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激书三

卷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2–43 段

而长于江,以江为不漏之瓮,尽子之生,汲而不穷,瓮中之水莫非江水,何私于瓮而益以泣?其所益者几何也?今子食粟衣帛,莫非天地之藏,子以天地为不竭之府,计子所需饱暖而外,皆为余物,何私于家而求益不止?此何异江叟之私瓮而益以泣也哉!且吾闻之养生之道,啬以致寿;治生之道,啬以事天。是以役生太重则死气至,趋利太急则害气来,皆以其悖道而违啬也。啬之为用,其理在道德五千之文,而其精在阴符黄庭之秘。盖生机所自胎,而变化所由成,其于数米简发、蝇营蜣饱之说,名相近而实相远者也。子向者违时而垄断,垄断不遂,则阴阳患而病作;违时而转输,转输不成,则物产耗而财匮。此皆崇啬之貌而失啬之本,夫是以欲啬而反费也。吾所啬者,啬其神与气而已。是二者,子身之宝也,不知惜此,而好以黠诈雄武争胜斗捷,以挠神而伤气,损元命、丧财源而不自觉,是自殄厥宝也。子身有宝,子自殄之,而奔走以取四方之宝,是犹骊龙不自护其颔,而攫鲂鲤之目为夜光,岂不谬哉!子不如惜宝而归,安静以俟时,审时而观变,物将自复,天且来助,病可去而富可复矣。饶生闻言,汗浃四体,不觉沉疴之脱也。归治其家,男耕女织,仓廪丰而桑麻茂,属有天眷,五稔之间,复其千金,持盈知止,施及三族。行年九十,色若孺子。考其所行,不越仁义。乃知万氏之言为诳己、傅氏之言为夸己也。

译然而长江长流,把长江当作不会漏水的瓮,在你的一生中,汲取而无穷尽,瓮中的水没有不是江水的,为什么偏私于瓮而为此哭泣呢?所增加的水量又能有多少呢?如今你吃粮食穿丝绸,没有不是天地储藏的,你把天地当作取之不尽的府库,计算你所需吃饱穿暖之外,都是多余之物,为什么偏私于家而求取增益不止呢?这与江边老人偏私于瓮而为此哭泣有什么不同呢!况且我听说养生的道理,在于节约精气以达长寿;治生的道理,在于节约精力以侍奉上天。因此役使生命过重则死气降临,追求利益太急则害气到来,这都是因为违背大道而违反节约的缘故。节约的作用,其道理在《道德经》五千字的文中,而其精义在《阴符经》《黄庭经》的奥秘里。大概生机由此孕育,而变化由此形成,它与那些数米粒、简头发、像苍蝇一样奔忙、像蜣螂一样饱食的说法,名称相近而实质相远。你先前违背时节而垄断市场,垄断不成,则阴阳失调而疾病发作;违背时节而转运货物,转运不成,则物产耗损而财力匮乏。这都是崇尚节约的表象而失去了节约的根本,所以想要节约反而更加耗费。我所节约的,只是节约精神与元气罢了。这两者,是你身上的宝物,不知道珍惜这些,却喜欢用狡诈、勇武去争胜斗捷,从而扰乱精神、伤害元气,损害根本性命、丧失财源而不自知,这是自毁宝物啊。你身上有宝物,你自己毁灭它,却奔走四方去获取天下的宝物,这就像骊龙不自己保护下巴上的明珠,却去攫取鲂鱼鲤鱼的眼睛当作夜明珠,难道不荒谬吗!你不如珍惜宝物而回家,安静地等待时机,审时度势观察变化,万物将自然恢复,上天且会来相助,病可去除而财富可恢复。饶生听了这番话,汗水湿透全身,不觉沉疴脱去。回家治理家务,男耕女织,仓廪丰盈而桑麻茂盛,恰逢上天眷顾,五年之间,恢复千金之资,持盈知止,恩惠施及三族。活到九十岁,面色如同孩童。考察他的行为,不超越仁义。这才知道万氏的话是欺骗自己,傅氏的话是夸耀自己。

去恃

  人知强大者之可恃也,而不知微弱之可恃。微弱岂有可恃哉?而恃夫强大者之失其恃。强大者恃而玩,而微弱者谨;强大者恃而疏,而微弱者密。玩与疎并,而谨密者起而乘之,则强大之有恃者失,而微弱之无恃者得矣。彼固以无恃为其恃者也。壬午春,茶陵云阳山有水牛与白额虎斗,牛将败,旁有一牛突至,从虎腹间横冲,触虎坠崖,伤胫,乡人望见,因共毙虎。是秋,山中耕夫数十人见虎,共持锄镢逐之,家犬随焉。虎哮吼跃起丈余,将攫耕夫,众皆辟易散走,犬从后啮虎势,断之。虎负痛而踣,众复集锹镢并下,虎遂立毙。至十有一月,大雪三日,有虎饥出,衔雌鸡吞之。雄鸡怒飞啄虎目,虎为雪眯,惊跃坠堑,所蹈大石崩陨,压虎折腰而毙。山中人喜,来告曰:若是乎虎之孱也。昔者虎食人,今吾有牛与犬鸡三物者,至微弱也,而一岁之中,三制虎焉。吾云阳人无复虎患矣。余谓之曰:不然,虎之于物,乘其怯与闇而动者也。物无大小,其相制也,必以气。人无强弱,其制物也,必以机。彼怯者丧气而闇者失机,夫是以人而见制于虎。即以三物观之,牛卫党,犬援主,鸡惜偶,其必程力以斗虎者,气也。牛伺间而触腹,犬因便而啮势,鸡藉雪而啄目,其出不意以毙虎者,机也。彼惟其微且弱,故能厚集其气,以徐察其机也。岂独虎哉,历稽稗史,如飞鼠之断猿也、村犬之殪罴也,与夫野狸之登车而啮狮、蝍蛆之吸气而杀蟒也,是皆善用微弱以图强大,而为强大者犹恣雎横暴、跳梁狂噬、炰烋怒凌,迷不自知,以陷于死也。惟人亦然,服猛以诚,而不夸以形;立威以信,而不怒以争。省括以决其机,集义以生其气,以是处微弱、与强大,安往而不宜哉。苟失其道,气矜之隆,败于多欲;几先之识,昧于贪权,遂有侯王而死于匹夫、崇高而困于羣丑者矣。又有甚者,以智伯之桀骜,而斗赵也,则有韩魏为触腹之牛;以项籍之悍鸷,而敌汉也,则有齐梁为啮势之犬;以孙策之雄,并江东而无敌也,则有许贡奴客为啄目之鸡。是皆云阳之虎之类也。君子于此,可以鉴矣。强而护前,威每绌于所忽;大而丰蔀,祸或生于不见。气衰于拔角扛鼎之余,则虽孟贲乌获,有时受困于孺子;机败于贯札穿杨之末,则虽飞卫逢蒙,有时见欺于狸鼪。此以有恃而伤,彼以无恃而全。夫以无恃为其恃者,固有恃者之所不能敌也。

  割爱

  古之经营天下者,以不贪为得,故其得也,固以无害为利,故其利也长。盖事有所偏,则爱有所蔽,惟权其少祸,以割其所爱,经其多福,以全其所甚爱。止贪割爱,则甚爱者全而智虑出矣。世传蝮蛇啮人即死,被啮者伤左指则斩左指、伤右指则斩右指,彼非不爱指,以所爱有甚于指也。毒箭中臂伤骨,壮士伸臂割肉刮骨去毒,颜色不变。彼非不爱臂,以所爱有甚于臂也。彼贪与爱之杀身,宁止蝮蛇之伤指、毒箭之伤臂哉!斩而割之,勿再计矣!姑以身家事言之:当天启朝,魏阉用事擅权,阉党煽祸,陕右李生学富才高,久困场屋,乃以千金托阉党以求乡荐。关节既定,会主司先赏李生文,拔置高科。榜出,李生曰:是吾文自售也。遂负千金约不偿。阉党怒,摘其策,诏为讪谤,下狱拷死。同时,阉党有以贱值强市徐生千金之裘者,生不平,奋臂相争,阉党怒,拔刀叱曰:杀尔谁能取值。遂刺杀之而夺其裘。及阉党伏诛,人皆快其死于贪,而悲二生知爱千金与裘,而不知爱其所甚爱也。昔者范蠡居陶为朱公,其中男游楚,杀人论死。朱公使其少子往楚,长男惭其不使己也,欲自杀,公不得已,遣之,为书并千金与其故人庄生,且戒之曰:听庄生所为,慎勿问也。及至庄生家,生曰:趋归,勿留。遂入见王,言星变当赦。而长男阴留楚,私赍金事中贵人,贵人告以王且赦。长男以为赦,弟固当出也,而虚弃千金。乃再见庄生。庄生曰:若尚留耶?即令取千金去。庄生乃告王,先杀朱公中男而后赦。及长男

译去除依赖

人们只知道强大是可以依赖的,却不知道微弱也是可依赖的。微弱难道有什么可依赖的吗?而是依赖那强大者失去了他的依赖。强大者因为依赖而轻慢,而微弱者谨慎;强大者因为依赖而疏漏,而微弱者严密。轻慢与疏漏并存,而谨慎严密的一方兴起并乘虚而入,那么强大者原有的依赖就会丧失,而微弱者原本没有依赖的反而得到了。他们本来就是把没有依赖当作自己的依赖啊。壬午年春天,茶陵云阳山有一头水牛与白额虎搏斗,牛将要失败,旁边有一头牛突然赶到,从老虎腹部横向冲撞,触得老虎坠下悬崖,伤了小腿,乡人望见,于是共同杀死了老虎。这年秋天,山中几十个耕夫看见老虎,一起拿着锄头铁锹追赶它,家里的狗也跟着。老虎咆哮跳跃起丈余高,将要抓取耕夫,众人都惊恐散开逃跑,狗从后面咬住老虎的势头,截断了它。老虎负痛倒下,众人再次聚集,锹镢一起落下,老虎于是立刻被杀死。到了十一月,大雪下了三天,有老虎饥饿出来,衔着母鸡吞下。雄鸡愤怒飞起啄老虎的眼睛,老虎被雪迷住眼睛,惊跳坠入深沟,所踩踏的大石崩塌坠落,压住老虎折断了腰而死。山里人高兴,来报告说:老虎是这样孱弱啊。从前老虎吃人,如今我们有牛、狗、鸡这三种东西,它们至为微弱,而在一年之中,三次制服了老虎。我们云阳人不再有老虎的祸患了。我对他们说:不是这样,老虎对于万物,是趁着它们怯懦和昏暗时行动的。万物无论大小,它们相互制约,必定凭借气势。人无论强弱,他们制约万物,必定凭借时机。那些怯懦的人丧失气势而昏暗的人失去时机,因此人会被老虎所制约。就拿这三种东西来看,牛保卫同伴,狗援助主人,鸡爱惜配偶,它们必定竭尽全力与老虎搏斗,这是气势。牛等待空隙而触击腹部,狗趁着便利而咬住势头,鸡借助大雪而啄击眼睛,它们出乎意料地杀死老虎,这是时机。它们正因为微弱且弱小,所以能够厚积它们的气势,来慢慢观察它们的时机。难道只是老虎吗?历查杂史,如飞鼠断猿、村犬杀熊,以及野狸登车咬狮、蝍蛆吸气杀蟒,这些都是善于利用微弱来图谋强大,而强大者仍然恣意横暴、跳梁狂噬、嚣张怒凌,迷惑而不自知,从而陷入死地。人也一样,用真诚来驯服猛物,而不靠外形来夸耀;用信用来树立威信,而不靠愤怒来争斗。反省约束以决断时机,积聚道义以生发气势,用这些来处身于微弱与强大之间,哪里去不适宜呢?如果失去了正道,气势骄矜的高涨,败于欲望太多;先机的见识,昏昧于贪恋权位,于是就有侯王死于匹夫之手、崇高地位困于群小之中的情况了。更有甚者,凭借智伯的桀骜,与赵氏争斗,就有韩魏作为触击腹部的牛;凭借项羽的悍鸷,与汉军对抗,就有齐梁作为咬住势头的狗;凭借孙策的雄强,兼并江东而无敌,就有许贡的门客作为啄击眼睛的鸡。这些都是云阳山老虎一类的。君子在这里,可以以此为鉴了。强大而护短,威严常在疏忽中减损;大而遮蔽,祸患或许产生于看不见之处。气势在拔角扛鼎之余衰败,那么即使是孟贲乌获,有时也会受困于孩童;时机在贯札穿杨之末败坏,那么即使是飞卫逢蒙,有时也会受欺于狸鼪。这是因有依赖而受伤,那是因无依赖而保全。把无依赖当作依赖的人,确实是那些有依赖的人所不能敌对的。

割爱

古代经营天下的人,以不贪为得,所以他们得到的,本来以无害为利,因此他们的利益长久。大概事情有所偏颇,那么爱有所遮蔽,只有权衡其少祸,来割舍他们所爱的,经营其多福,来保全他们所甚爱的。停止贪欲割舍所爱,那么甚爱者保全而智虑就产生了。世人传说蝮蛇咬人立即死亡,被咬的人伤了左指就斩左指、伤了右指就斩右指,他们不是不爱手指,因为所爱的有甚于手指的。毒箭射中手臂伤骨,壮士伸臂割肉刮骨去毒,脸色不变。他们不是不爱手臂,因为所爱的有甚于手臂的。那些贪欲与爱慕杀身的,难道只是蝮蛇伤指、毒箭伤臂吗!斩断割舍,不要再计较了!姑且以自身家事来说:当天启年间,魏阉用事擅权,阉党煽动祸患,陕右李生学富才高,长期困于科举,于是用千金托付阉党以求乡试推荐。关节既定,恰逢主考官先赏识李生的文章,拔置高科。榜文发出,李生说:这是我的文章自己卖出去的。于是违背千金约定不偿还。阉党愤怒,摘取他的策论,诏令为讪谤,下狱拷打致死。同时,阉党有以低价强买徐生千金之裘的,徐生不平,奋臂相争,阉党愤怒,拔刀叱曰:杀了你谁能取值。于是刺杀了他而夺走他的裘。等到阉党伏诛,人们都痛快他死于贪欲,而悲叹二生知道爱千金与裘,却不知道爱他们所甚爱的。从前范蠡居陶为朱公,他的中男游楚,杀人论死。朱公派他的少子往楚,长男惭愧他不派自己,想要自杀,朱公不得已,派他,写信并带千金给他的故人庄生,并且告诫他说:听从庄生所为,千万不要问。等到到了庄生家,庄生说:快回去,不要停留。于是入见楚王,说星变应当赦免。而长男暗中留在楚,私自带钱给贵人,贵人告诉他说王将要赦免。长男认为赦免,弟弟固然应当出来,而白白丢弃千金。于是再次见庄生。庄生说:你还停留吗?就让他取千金离去。庄生于是告诉楚王,先杀朱公中男而后赦免。等到长男

以弟尸归,朱公迎笑曰:吾固知其必杀弟也。后之论者,皆言庄生不甘受欺于朱公长男,而不知朱公、庄生两人,其割所爱以全所甚爱之智一也。朱公非谓少男能爱兄也,谓其不爱千金,乃所以爱其兄也;非谓长男不爱其弟也,谓其重爱千金,不知所以爱其弟也;庄生非不爱故人之中男,又非不甘受欺于长男也,但以朱公富闻天下,而长男赍金留中贵人家,一旦谋泄,楚王必怒吾藉星变为奸利,则身与朱公之二子同诛,欲爱其身,不能复贪千金;欲全朱公之长男,不能兼全朱公之中男也。吾乃知爱者,事之贼,而其所甚爱者之仇也。崇仇养贼,庄生朱公皆所不为。故曰两人之用智一也。朱公用计然廉贾之术于越,不爱千金,以赂宰嚭;不爱越之珠玉玩好,以输吴宫。朱公非不爱宝也,盖将以全其所甚爱也。厥后取吴之国,并举吴国数十世之府库,悉取以归越。所甚爱者既全,而所爱者亦全矣。既以此贾吴,又以此贾陶。其在陶也,三致千金而三散焉,人但称其能散,而不知其以散为聚,皆廉贾之智也。不爱焉乃爱,不贪焉乃贪也。彼长男爱其千金以杀弟,宰嚭爱越之千金以亡吴,贪贾之俦也。今之李徐二生,则又朱公长男之俦也。呜呼,天下大事,其坏于贪且爱者,宁独一端而已也?

译把小儿子尸体运回,朱公迎上前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他一定会害死弟弟。”后来评论这件事的人,都说庄生不甘心被朱公的大儿子欺骗,却不知道朱公和庄生两人,那种割舍所爱以保全所深爱的智慧是一样的。朱公不是说小儿子能爱护哥哥,而是说他不吝惜千金,这才是爱护哥哥的方式;不是说大儿子不爱弟弟,而是说他看重千金,不知道如何爱护弟弟;庄生不是不爱故人的中儿子,也不是不甘心被大儿子欺骗,只是因为朱公的富有闻名天下,而大儿子带着金子留在权贵家中,一旦阴谋泄露,楚王一定会愤怒,认为我借星象变化谋取私利,那么我和朱公的两个儿子都会一同被杀,想要爱护自身,就不能再贪图千金;想要保全朱公的大儿子,就不能同时保全朱公的中儿子。由此我才知道,爱往往是事情的祸害,是所深爱之人的仇敌。推崇仇敌、培养祸害,是庄生和朱公都不做的事。所以说两人的用智是一样的。朱公在越国运用计然的廉洁商人之术,不吝惜千金,用来贿赂宰嚭;不吝惜越国的珠玉玩好,用来输送到吴宫。朱公不是不爱宝物,而是打算以此来保全他所深爱的东西。后来攻取吴国,连同吴国几十代积累的府库,全部取回越国。所深爱的已经保全,所爱的也保全了。既用这种方法在吴国经商,又用这种方法在陶地经商。他在陶地时,三次积累千金又三次散尽,人们只称赞他能散财,却不知道他以散为聚,这都是廉洁商人的智慧。不吝惜才是爱,不贪婪才是贪。那大儿子吝惜千金而害死弟弟,宰嚭吝惜越国的千金而灭亡吴国,都是贪婪商人的同类。现在的李、徐两位先生,又是朱公大儿子的同类。唉,天下的大事,因贪婪和吝惜而败坏的,难道只有这一方面吗?

挫名

  蜣之抱丸而弗释者,以秽为芳也,贪夫之取利类然也。蜂之恋花而弗舍者,以苦为甘也,志士之取名类然也。人之惜利也,重于名;天之惜名也,重于利。天人所惜,勿受其概。利满而骄,则人概之;名满而怠,则天概之。虽二概同患,而天之所概,为患滋烈。若欲挫名而避患,则吾闻其说于湖南之冲雨翁矣。翁善医而晦其姓名,以其为湖南人,故呼湖南翁。祟祯癸未,予避乱沙陂,值妇久病,医莫能治,或言前村有无名医,为人廉洁,制方皆效,试延之,至,貌寝怪如猕猴,短褐破巾,伛背缩项,冲雨而来,家人笑之,又呼冲雨翁。既而诊脉,曰:太君无病,饮吾药三日起矣。妇曰:吾病三年,费百金,遍试名医,而病加剧。今言无病者,妄也。翁笑曰:此医误尔,勿咎病也。服吾药三日愈,愿得绵衣御寒而已。遂制方,服之三日,病良已。予惊服如神,为之延誉,翁名鹊起,车马纁帛,填壅邸舍。翁愀然弗悦也,过予辞曰:噫嘻危哉,此名奚自而至吾哉!昔吾兄卖药肇庆,名炫粤东,值总制王公夫人坐草,吾兄以名被召,问曰:夫人弄璋乎,弄瓦乎?吾兄能读扁鹊书,而不解毛诗,漫持两端应曰:俱弄也。言未毕,帘内报曰:夫人孪生一男一女矣。总制喜,立赐百金。吾兄仰而受,俯而惭,归途遇盗,尽剽其金,伤刃殊死,乃信名之为患烈也。吾命薄于兄,得绵衣御寒焉,于吾侈矣,而又因以为名。则受子绵衣,其患与受百金等。如子所谓名医,患之囮也,以商贾之心剽岐黄之术,一试偶效,而名赫然起;再试不效,犹挟名以邀利,餍而谢去,则曰“是病有祟,非药可效也”,或曰“服吾药将效,病者弗谨,败吾成也”,或又曰“吾药已效,病者不专服吾方,杂用他医害之也”。彼以是三者诳子,子震其名而弗察,是以子之妇病三年而加剧也。吾尤众医,宁忍效焉。且其患不独在医,吾自祖父及吾兄弟,以医术往来名人之门者三世矣,见夫名浮而实违之,必丧其身;名成而物毁之,并丧其名。名之来也滥,则其谤也多;名之兴也暴,则其败也速。名人之门,名且为患,矧求名于其门者耶?吾用是惕焉儆焉,为无名之医,竭吾诚、殚吾虑,施功厚而责偿薄,但求不媿吾心,以告无罪于天,斯已矣。今也不幸而遇子,子既自以其名患其身矣,又以名相医患其妇。今且分其患以与吾,吾惧天功不容屡贪,人望难与再惬,鬼神将瞰吾虚,而俦侣且忮吾盈。是吾以绵衣易无穷之罚也。吾往矣,子自成子之名,自撄名之患,屡患屡深,而不知返焉。吾行矣,不愿复见子矣。顼顼而去,遂归湖南。予乃茫然失,蹙然无以自容也。于是谢遣人事,逃入深谷,以终其身。他日以其言述于人,皆曰:冲雨翁隐者也。予曰:否,翁用世人也。竭诚忠也,博爱仁也,约取义也,辞功让也,挫名智也。夫使谋国者能不以名徇人,不以名自徇,国家之患尚且有瘳。而况为学者乎!

  息谤

  梦与人谇者,奋髯张颐,各讦其私,既寤而后知所讦之人非他人,即吾魄也。醉与妻谇者,瞋目切齿,历诅其子,既醒而后知所诅之子非他人,即吾子也。君子视天下犹身,则其视天下之人犹吾体魄;视天下犹家,则其视天下之人犹吾家人父子矣。而梦者与醉者,惛惛呶呶,谇于其中,闻人有善则摇手相疑,闻人有恶则倾耳相信,称人之长则郑重若讷,暴人之短则吐词如注,崇奖大贤则含毫不下,文致小过则泼墨立成。魄亡不寤,家丧不醒,呜呼愚矣!君子知其所以然,是以躬厚而薄责,直己而恕人,不以人之生平快其怨隙,不以人之生平恣其嫉忌,不以人之生平肆其嘲谑,谤于何有哉!盖君子不乐人为小人,犹之小人不乐人为君子也。君子乐人以君子相誉,犹之小人乐人以小人相谤也。乐人以君子相誉,欲以分其誉也,称人之长愈以益己之长矣,扬人之功愈以彰己之功矣;乐人以小人相谤,欲以分其谤也,攻人之长则人莫能昭己之短矣,掩人之功则人莫能明

译挫名

蜣螂抱着粪球不肯放手,是因为把污秽当作芳香,贪婪的人追求利益与此类似。蜜蜂眷恋花朵不肯舍弃,是因为把苦涩当作甘甜,有志之士追求名声与此类似。人爱惜利益,比爱惜名声更重;天爱惜名声,比爱惜利益更重。天和人所爱惜的东西,不要承受它的倾覆。利益满溢而骄傲,就会被人倾覆;名声满溢而懈怠,就会被天倾覆。虽然这两种倾覆同样带来祸患,但天所施加的倾覆,祸患更加猛烈。如果想要挫抑名声来避开祸患,我就从湖南的冲雨翁那里听说过这个道理。翁擅长医术却隐藏自己的姓名,因为他是湖南人,所以人们称他为湖南翁。崇祯癸未年,我躲避战乱住在沙陂,恰逢妻子久病,医生无法治愈,有人说前村有一位无名医生,为人廉洁,开的药方都有效,试着请他来吧。他来了,相貌丑陋怪异像猕猴,穿着短布衣,戴着破头巾,驼背缩颈,冒着雨而来,家人嘲笑他,又称他为冲雨翁。不久他诊脉,说:“夫人没有病,喝我的药三天就会起来。”妻子说:“我病了三年,花费百金,遍访名医,病情反而加重。现在说没病的,是胡说。”翁笑着说:“这是医生误诊,不要责怪疾病。喝我的药三天痊愈,只希望得到棉衣御寒罢了。”于是开方,服用三天,病果然好了。我惊讶佩服如神,为他宣扬声誉,翁的名声迅速兴起,车马和丝帛礼物,堵塞了府邸。翁脸色忧愁不高兴,来向我辞别说:“唉,危险啊,这名声怎么来到我这里呢!从前我哥哥在肇庆卖药,名声显赫于广东,恰逢总制王公夫人分娩,我哥哥因名声被召见,问:夫人是生男孩还是生女孩?我哥哥能读《扁鹊书》,却不理解《毛诗》,随意持两端回答说:都生了。话没说完,帘内报告说:夫人孪生了一男一女。总制高兴,立刻赏赐百金。我哥哥仰头接受,低头惭愧,归途中遇到强盗,钱财被抢光,被刀伤几乎死去,这才相信名声带来的祸患猛烈。我的命比哥哥薄,得到棉衣御寒,对我来说已经过分了,却又因此获得名声。那么接受你的棉衣,祸患与接受百金相等。像你说的名医,是祸患的诱饵,用商贾的心窃取岐黄之术,一试偶然有效,名声就赫然兴起;再试无效,还挟持名声来邀取利益,满足后告辞离去,就说‘这病有邪祟,不是药能治好的’,或者说‘服我的药将有效,病人不谨慎,败坏了我的成效’,或者又说‘我的药已有效,病人不专服我的方子,杂用其他医生害了他’。他们凭这三点欺骗你,你震惊于他们的名声而不明察,所以你的妻子病了三年而加重。我尤其厌恶众医,怎忍心效仿他们。况且祸患不仅在医生,我从祖父到我兄弟,凭借医术往来于名人门下的已经三代了,看见名声浮夸而实际违背的,必定丧失自身;名声成就而事物毁灭的,连名声也丧失。名声来得泛滥,那么诽谤就多;名声兴起得暴烈,那么败亡就迅速。名人门下,名声尚且成为祸患,何况在那些门下求取名声的人呢?我因此警惕戒备,做无名之医,竭尽我的诚意,穷尽我的思虑,施予的功劳厚而索取的报酬薄,只求无愧于心,以向天告无罪,这就够了。现在不幸遇到你,你既然已经用自己的名声祸害自身,又用名声祸害我的妻子。现在还要把祸患分给我,我害怕天的功劳不容许屡次贪求,人的期望难以再次满足,鬼神将窥视我的空虚,同伴将嫉妒我的盈满。这是我用棉衣换取无穷的惩罚。我走了,你自成你的名声,自惹名声的祸患,屡次祸患屡次加深,却不知道返回。我走了,不愿再见到你了。”匆匆离去,于是回到湖南。我于是茫然失落,局促不安无法自容。于是谢绝遣散人事,逃入深谷,以此终老。后来把他的话说给别人听,都说:冲雨翁是隐士。我说:不,翁是用世之人。竭诚是忠,博爱是仁,少取是义,辞功是让,挫名是智。假使谋国者能不因名声迎合他人,不因名声自我迎合,国家的祸患尚且还有好转。何况做学问的人呢!

息谤

梦中与人争吵的,捋起胡须张开脸颊,各自揭发对方的隐私,醒来后才知道所揭发的人不是别人,就是自己的魂魄。醉中与妻子争吵的,怒目切齿,历数诅咒儿子,醒来后才知道所诅咒的儿子不是别人,就是自己的儿子。君子看待天下如同看待自身,那么他看待天下的人就如同看待自己的体魄;看待天下如同看待家庭,那么他看待天下的人就如同看待自己的家人父子。而做梦的人和醉酒的人,昏沉喧闹,在其中争吵,听到别人有善行就摇手怀疑,听到别人有恶行就侧耳相信,称赞别人的长处就郑重得像口才笨拙,揭露别人的短处就吐词如注,推崇奖赏大贤就含毫不下,文饰小过错就泼墨立成。魂魄消亡不醒悟,家庭丧失不醒来,唉,太愚蠢了!君子知道其中的道理,所以自身厚重而薄责他人,正直自己而宽恕别人,不因别人的生平来快意自己的怨恨,不因别人的生平来放纵自己的嫉妒,不因别人的生平来放肆自己的嘲弄,诽谤从何而来呢!大概君子不喜欢别人成为小人,就像小人不希望别人成为君子一样。君子喜欢别人以君子之道互相赞誉,就像小人喜欢别人以小人之举互相诽谤一样。喜欢别人以君子之道互相赞誉,想要分得那份赞誉,称赞别人的长处更加增益自己的长处,宣扬别人的功劳更加彰显自己的功劳;喜欢别人以小人之举互相诽谤,想要分得那份诽谤,攻击别人的长处那么别人就不能昭示自己的短处,掩盖别人的功劳那么别人就不能明

己之过矣。由此观之,世有君子则君子众,世有小人则小人众,以众分誉,愈分而愈合;以众分谤,愈分而愈腾。誉由众合,君子之道愈长;谤以众腾,小人之道愈消。则是谤者苦而誉者甘,小人愚而君子智也。盖尝远舍郊畿,而近征于闾巷矣。闾左有焦公子者,好以诙谐中人阴事,使人受之弗堪、辨之而恧,缩不能置辞也。自以为善谤矣。癸未流贼刧之入楚,中涂折足,为贼所弃,官司误以为逸贼,缚而枭之,至死不能辨其非贼也。而楚南耿翁,少时娶妇,盗夜穿穴,窃其奁翁,觉而擒之,则故人之子也。予以金而逸之。及翁年九十将死,妇曰:君平日于我无隐,独不言窃奁之盗,今日言之,何伤?翁曰:吾许其不言,已七十年矣。遂默而瞑。既敛,有白头老人,乡之祭酒也,哭之甚哀,聚族而告曰:我故窃奁者也。翁逸我而馈我金,教我去盗为商,获息千百,使我为善于乡,人之德我,皆翁之赐,而翁不言,厚之至也!我不自言,人谁知者?出百金为赙,自求工文者志翁墓,直书其事以劝天下。当时闻者皆曰:耿翁君子也,能匿其美以匿人之恶也。因而天下归其慈祥,是美自匿而誉自隆也。誉非能自隆,以匿人之恶,故隆也。盗亦君子也,能着其恶以着人之美也,因而与人诵其补过,是恶自着而谤自息也,谤非能自息,以着人之美,故息也。卒之翁之后裔贤且昌,盗之后裔亦贤且昌,华腴膏粱,门第并推,修睦讲信,世为婚姻。乃知芳不孤树,吉以朋来,有余善以相与者,即有余福以相贶。小人反是。吾是以谓小人愚而君子智也。

译这是自己的过错啊。由此看来,世上有君子,君子就众多;世上有小人的话,小人也众多。用众人来分担赞誉,越分担越聚合;用众人来分担诽谤,越分担越传播。赞誉因众人聚合,君子的正道就越长久;诽谤因众人传播,小人的邪道就越消减。这就是诽谤者痛苦而赞誉者甘甜,小人愚昧而君子智慧的原因。我曾经远离京城郊区,而在近处的街巷中征引事例。街巷左边有个焦公子,喜欢用诙谐的话揭人隐私,让人难以忍受,辩解起来又感到羞愧,退缩得无法开口。他自以为善于诽谤。癸未年流寇劫持他进入楚地,途中他摔断了腿,被贼人抛弃,官府误以为他是逃贼,将他捆绑并斩首示众,直到死都无法辩解自己不是贼。而楚南的耿翁,年轻时娶妻,盗贼夜里挖墙洞,偷了他的妆奁,耿翁发觉后抓住了他,发现是故人之子。耿翁给他钱财让他逃走。等到耿翁九十岁快要去世时,妻子说:“您平时对我没有隐瞒,唯独不说偷妆奁的盗贼,今天说出来,有什么妨害呢?”耿翁说:“我答应他不宣扬,已经七十年了。”于是沉默着闭上了眼睛。下葬后,有位白头老人,是乡里的祭酒,哭得非常哀痛,聚集族人告诉他们说:“我就是当年偷妆奁的人。耿翁放我走并给我钱财,教导我弃盗从商,获利千百,让我在乡里行善,人们感激我,都是耿翁的恩赐,而耿翁不宣扬,恩德深厚到了极点!我不自己说出来,谁又会知道呢?”他拿出百金作为助丧费,自己寻求擅长写文章的人为耿翁写墓志铭,直书其事以劝勉天下。当时听到的人都说:“耿翁是君子啊,能隐藏自己的美德来隐藏别人的恶行。”因此天下人都归附他的慈祥,这是美德自我隐藏而赞誉自然隆盛。赞誉并非能自我隆盛,因为隐藏别人的恶行,所以隆盛。盗贼也是君子啊,能彰显自己的恶行来彰显别人的美德,因此人们传颂他改过自新,这是恶行自我彰显而诽谤自然平息。诽谤并非能自我平息,因为彰显别人的美德,所以平息。最终耿翁的后代贤良且昌盛,盗贼的后代也贤良且昌盛,富贵荣华,门第并列推崇,和睦守信,世代通婚。这才知道芬芳不独存,吉祥因朋友而来,有剩余的善行互相给予的人,就有剩余的福分互相馈赠。小人则相反。我因此说小人愚昧而君子智慧。

友丐

  北山友人谓贺子曰:吾造事而穷,丛怨聚慝,天下至广,曾无隙地可置吾身。吾子将如我何?贺子曰:子来,吾能为子置身。子惟与天下相安于无事,则可置身于荣辱之中;子惟与天下相忘于有事,则可置身于利害之外。吾尝闻此言于刘公之友丐矣。北山曰:其旨谓何?贺子曰:居,吾语子。昔者文水刘公,与客游于泷江,遭羣丐于路,麾之弗去。客怒叱之,刘公曰:子何叱焉?子不见夫饰竿牍、媚权豪者,犹夫丐也。客曰:若公所言,充类至义之尽也。必充类至义之尽乎,天下之不为丐者几人哉?刘公曰:不然。子求天下之仅焉,丐者又几人哉。子试更端而推焉,取非其有犹盗也,渎礼乱常犹禽也,盗与禽且半天下,而独叱丐,何也?且夫丐亦有道,为丐而尽其道,则圣贤之徒也。吾且进而与之友,子何叱焉?语方毕,一丐伛背耸肩,举杖持瓤,跛而前曰:若予者,可与为友乎?刘公大笑曰:尔将何以交吾?丐曰:吾有道,吾有道。属餍而止,吾廉也;和柔弗竞,吾礼也;察辞观色,吾智也;分遗侪偶,吾仁且让也;归献吾亲而喂吾儿,吾孝与慈也。吾尝行此七者,习而安焉,久而忘焉。吾忘吾道而任吾天,恬吾性而俟吾命,无虑无营以毕世焉,方且逍遥乎都市之上,方且偃息乎富贵之门。彼达旦弗寐,而吾齁齁然;彼宵旰弗食,而吾衎衎然;彼且怵取而忮生,恡与而怨起,而吾但栩栩然南面曝日、啮虱搔背,徐起而寻吾杖与瓢,无失也,则逌然携以出,晴出雨止,辰出酉止,饥出饱止。出无违行,止无疚心;出无惭于天日,止无怍于梦魂。吾视残炙齐于珍馐,视悬鹑齐于文锦,视人呵斥齐于鸣噪,视所厯五十七年齐于瞬息,视填沟壑而饲鹰狸,齐于雉蜃化而龙蛇蜕也。吾所友者如是焉耳矣。刘公欣然揖丐,而进执爵而酳,再拜呼老友,而与盟焉。顾谓客曰:子毋羞友丐也。吾友天下士多矣,未有贤于此丐也。子知之乎?丐有道也,维盗与禽,亦各有其道焉。麦铁杖盗而忠也,秦吉了禽而义也,吾尽吾道,盗与禽何不可友者?不然,吾惧为盗与禽所羞友也。北山闻言,蘧然醒、冁然喜曰:吾知所以置吾身矣。吾闻友丐之言,而能一贵贱、等人物、齐是非矣。彼丐之贤,非刘公不能友也。吾则事之云耳,敢曰友之云乎哉!

  煅珠

  士生斯世而能辞难辞之富贵,斯可处贫贱而不忧;能安难安之贫贱,斯可蒙患难而不惧矣。吾所安者,安吾故也,贫贱,吾之故也,吾得吾故,则安。譬如得水之鱼,纵令泛蛟门而游溟渤,益重其安也。吾所辞者,辞其非故也,富贵非吾故也,吾失吾故,而得其非故,则伤。譬如失林之鸟,纵令畜金笼而饱玉粒,益重其伤也。但使我与天下相安而不相伤,虽芒刺也,而皆化为衽席矣。癸未之秋,张贼破湖南,烧李尚书宅,李公子窜匿吾里东源庄,褐衣藿食,人无知者。偶曝故衣,见珠襦焉,声闻稍彰。是岁十月,贼蹂永新,奸民引贼劫公子赀巨万,钗镮钿珥遗落榛莽者,拾之不尽。有织屦人徐佃者,于路隅获径寸明珠二颗,是夜茅舍烛焉如昼,光彻邻牖。佃喜,告其母曰:儿获李公子夜光珠,价逾千金,儿将弃织屦、买田宅矣。母大怒,持杖挞之曰:汝织屦也,而不安贫贱哉!汝尝馁,吾为汝碾蒿及芒,佐汝织,夜轧轧达旦,屦成,持以易秔,则铚艾未施,而汝果然已饱。汝力作而疲,吾率汝妇佐汝织,悬屦于门,遇重茧者,取钱易屦,沽浊醪劳汝,则曲蘗未造而汝陶然已醉。汝醉汝饱,皆于屦焉是给,屦何负汝,而欲弃之?且汝家业屦五世,而隶卒不入汝门者,利寡而欲薄,夫是以久安而无伤。今也不幸,千金之珠震耀耳目,朝闻之尉胥,彼冠而狼者内热焉;夕闻之幕府,彼弁而豺者内热焉;倏忽而徧闻之朱门华屋,彼蜂虿而簪绂、蝍蛆而膏粱者内热焉。瞋目搤腕,皆属二珠。一卒入山,缚汝为盗,汝将婴三木、受五毒,身锢圜屝而魂惊刀锯,欲望织屦时一醉一饱,可复得哉?呜呼伤矣!

译友丐

北山的朋友对贺子说:“我做事陷入困境,招致怨恨,聚集邪恶,天下如此广阔,竟然没有空隙可以安顿我的身体。您打算怎么帮我呢?”贺子说:“您过来,我能帮您安顿身体。您只要与天下人在无事时相互安处,就可以安身于荣辱之中;您只要与天下人在有事时相互遗忘,就可以安身于利害之外。我曾经从刘公的朋友丐那里听到过这番话。”北山说:“这话的意思是什么?”贺子说:“坐下,我告诉您。从前,文水的刘公,和客人游览泷江,在路上遇到一群乞丐,挥手驱赶他们也不离开。客人愤怒地呵斥他们,刘公说:“您为什么要呵斥呢?您没看见那些修饰文书、谄媚权贵豪强的人,也就像乞丐一样吗?”客人说:“像您所说的,推究事理到了极致。如果一定要推究事理到了极致,那么天下不做乞丐的人有几位呢?”刘公说:“不是这样。您寻求天下仅仅算是乞丐的人,又有几位呢?您试着换个角度推究一下,拿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像盗贼,亵渎礼法扰乱常伦就像禽兽,盗贼和禽兽已经占了一半天下,却唯独呵斥乞丐,为什么呢?况且做乞丐也有道义,做乞丐而尽其道义,那就是圣贤的门徒。我尚且要进一步和他交朋友,您为什么要呵斥呢?”话刚说完,一个乞丐弓着背耸着肩,举着拐杖拿着瓜瓤,一瘸一拐地走上前说:“像我这样的人,可以和他交朋友吗?”刘公大笑说:“你将用什么来和我交往?”乞丐说:“我有道义,我有道义。吃饱了就停止,这是我的廉洁;温和柔顺不争竞,这是我的礼数;观察言辞脸色,这是我的智慧;分赠给同伴,这是我的仁爱和谦让;回家献给父母并喂养孩子,这是我的孝心和慈爱。我曾经践行这七种德行,习惯了就安适,时间久了就忘记了。我忘记了我的道义而顺任我的天性,恬淡我的本性而等待我的命运,没有忧虑没有营求以此度过一生,正逍遥自在于都市之上,正安卧休息于富贵之门。他们通宵不睡,而我鼾声如雷;他们早晚不吃饭,而我快乐满足;他们恐惧攫取而嫉妒产生,吝啬给予而怨恨兴起,而我只是悠然自得地朝南晒太阳、咬虱子搔背,慢慢起来寻找我的拐杖和瓢,没有丢失,就愉快地拿着它们出门,晴天出门雨天停止,早晨出门傍晚停止,饿了出门饱了停止。出门没有违背道义的行为,停止没有愧疚的心情;出门无愧于天日,停止无愧于梦魂。我看残羹剩饭等同于珍馐美味,看破衣烂衫等同于锦绣华服,看别人的呵斥等同于鸟兽鸣叫,看所经历的五十多年等同于一瞬间,看填塞沟壑喂养鹰猫,等同于野鸡蜃楼变化而龙蛇蜕皮。我所交的朋友就是这样罢了。”刘公高兴地作揖向乞丐致意,进而拿着酒杯漱口,再次拜谢称呼老友,并与他结盟。回头对客人说:“您不要以结交乞丐为羞耻。我结交天下的士人很多了,没有比这个乞丐更贤德的。您知道吗?乞丐有道义,即使是盗贼和禽兽,也各自有道义。麦铁杖是盗贼却忠诚,秦吉了是禽兽却讲义气,我尽我的道义,盗贼和禽兽有什么不可以交朋友的?不然,我恐怕会被盗贼和禽兽所羞耻而不愿与我交友。”北山听了这番话,猛然惊醒、欣然喜悦地说:“我知道怎么安顿我的身体了。我听了交友乞丐的话,能够统一贵贱、等同人物、齐一是非了。那个乞丐的贤德,不是刘公不能与他交友。我则是侍奉他罢了,敢说是与他交友吗!”

煅珠

士人生活在世上,如果能推辞难以推辞的富贵,这就可以身处贫贱而不担忧;能安于难以安处的贫贱,这就可以遭受患难而不恐惧了。我所安处的,是安于我的本分,贫贱是我的本分,我得到了我的本分,就安适。好比得到水的鱼,即使泛舟蛟门而游于北海,也越发加重它的安适。我所推辞的,是推辞那些不是我的本分的东西,富贵不是我的本分,我失去了我的本分,而得到了那些不是我的本分的东西,就受伤。好比失去树林的鸟,即使养在金笼里而吃玉粒,也越发加重它的伤害。只要使我和天下相互安处而不相互伤害,即使是芒刺,也都化为席子般舒适了。癸未年的秋天,张贼攻破湖南,烧毁了李尚书的宅第,李公子逃匿到我的家乡东源庄,穿粗布衣吃豆叶饭,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偶然晾晒旧衣服,看见了珠襦,名声稍微传扬开来。这一年十月,贼军蹂躏永新,奸民引诱贼军抢劫李公子的巨额财物,钗环钿珥遗落在草木丛中的,捡拾不完。有个织草鞋的人叫徐佃的,在路边角落获得了两颗直径一寸的明珠,当夜茅舍亮如白昼,光芒穿透邻居的窗户。徐佃很高兴,告诉他的母亲说:“儿子获得了李公子的夜光珠,价值超过千金,儿子将要放弃织草鞋、买田宅了。”母亲大怒,拿着拐杖打他说:“你织草鞋,却不安于贫贱吗!你曾经挨饿,我为你碾碎蒿草和芒草,辅助你织鞋,夜里轧轧声直到天亮,草鞋做成,拿着它换稻米,那么镰刀还没使用,你就已经吃饱了。你劳作辛苦而疲惫,我率领你的妻子辅助你织鞋,把草鞋挂在门口,遇到脚茧厚的人,拿钱换草鞋,买浊酒慰劳你,那么酒曲还没酿造你就已经陶然醉了。你醉你饱,都从草鞋这里供给,草鞋有什么辜负你的,却想要抛弃它?况且你家祖辈五世织草鞋,而隶卒不进入你家门的原因,是因为利少而欲望淡薄,因此长久安适而没有伤害。现在不幸,千金的宝珠震耀耳目,早上听到的是尉胥,那些戴着官帽像狼的人内心发热;晚上听到的是幕府,那些戴着武官帽像豺的人内心发热;忽然间传遍朱门华屋,那些像蜂虿一样戴着簪绂、像蝍蛆一样吃着膏粱的人内心发热。怒目切齿,都盯着这两颗珠子。一个卒子进山,把你绑起来当作盗贼,你将戴上枷锁、遭受酷刑,身体禁锢在牢狱中而灵魂惊惧于刀锯,想要重温织草鞋时的一醉一饱,还能再得到吗?唉,太悲伤了!”

夫家不素具而忽有者,妖也;物不习见而自至者,孽也。福生于无端者,大祸之所随;喜出于不意者,大忧之所并也。汝抱妖怀孽,贩祸贾忧,死即至矣。死之不悲,将谁受福?急索二珠,曰:祸本安在?吾当灭之!悉召四邻,取大石对众碎二珠为沙砾,煅以猛火,且煅且詈曰:咄咄李公子,使汝如此,宁至诲贼破家、误吾愚儿哉!既而官兵恢永新,李公子讼于辕门,捕治引贼奸民,及拾贼遗赀者,皆指为贼,悉论死。惟徐佃以煅珠幸全。贺子曰:哲哉妪也!能煅珠以救死于乱世也。使此妪为当时之士大夫乎,是必能守故者也,能辞富贵者也,能安贫贱者也,能蒙患难而不惧者也,能使天下安之而无伤者也。

译家中没有预先准备却突然有的,是妖异;事物不常见却自己到来的,是灾祸。福气从无缘无故中产生的,是大祸跟随而来的征兆;喜悦出于意料之外的,是大忧并存的预兆。你怀抱妖异灾祸,贩卖祸患忧愁,死亡就要到了。对死亡不感到悲哀,将谁来承受福气?急忙索要两颗珠子,说:“祸根的根源在哪里?我应当消灭它!”召集所有邻居,取大石头当着众人的面将两颗珠子砸成沙砾,用猛火煅烧,一边煅烧一边骂道:“可恶的李公子,让你如此,难道会教唆贼人破家、误了我愚蠢的儿子吗!”不久官兵收复永新,李公子在辕门诉讼,抓捕惩治勾结贼人的奸民,以及拾取贼人遗留财物的人,都被指认为贼人,全部判处死刑。只有徐佃因为煅烧珠子而幸免于难。贺子说:“这位老妇人真是明智啊!能在乱世中通过煅烧珠子来挽救死亡。如果这位老妇人成为当时的士大夫,那一定能坚守旧有的原则,能辞让富贵,能安于贫贱,能蒙受患难而不畏惧,能使天下安定而没有伤害。”

原病

  今天下之人皆病也,其原在欲多而识寡,各相迷瞀,夫是以皆病也。识寡则神浊,神浊者,狃所同而怪所独。如海外病狂之国,以不狂之人为病;峝獠宣淫之俗,以不淫之女为病。习以众移,则病亦与习俱移也。欲多则智昏,智昏者溺于私而蔽于公,如齐侯之悦瓮瘿,忘瘿之为病,而怪无瘿者之全脰;楚生之嬖瞽娼,忘瞽之为病,而憎不瞽者之两目。爱以情迁,则病亦随情而迁也。众移情迁,世无完人,吾故曰皆病也。且夫人知聋瞶者之病,岂知聪明者之为病;知蠧简蝇墨愚蒙不学者之病,岂知有吐凤惊鸾文采风流之为病哉?昔者殷晋陵病,时闻床下蚁声如牛鸣,则是他人之病在聋,而晋陵之病在聪也。聪非病也,聪违其性,即病也。粤西有士人病痞,三年,忽两目莹然如镜,能于暗夜别权衡、穿五色线、镂蝇头乌迹细篆,则是他人之病在瞶,而粤人之病在明也。明非病也,明失其本,即病也。少时亲见卢陵友人赵鬯叔,工举业而不娴诗歌,能楷书而不娴草隶与丹青。遘重病,医谢不治,忽起,自称清虚子,呼纸笔作草书,写山水花鸟精妙绝伦,顷刻成诗歌二篇。今其诗则予忘之矣,记其歌曰:春风拂,春思别,春山翠如翘,春花红似滴。千年猿鹤散空碧,惟见天半写春涛。奔鲸走蛟卷鱼鳖,何人垂钓岛中央,静镇五百龙王宅。吁嗟,今夕是何夕,万里海门一线隔,天涯是处有白云,方寸如梭南北掷。安得捣药寿二人,寒心肃气对明月。书毕就枕熟寐,既寤而病霍然已。其父兄诘其诗歌之旨,茫如隔世,不复省识。则是他人之病在愚蒙不学,而鬯叔之病在文采风流也。文采风流非病也,文釆风流伤其天,即病也。由是观之,世俗之病,何常之有哉!安知偃仰床帏之为身病,而奔走朝市之非心病耶?安知师旷离朱以聪明凿混沌耳目之窍者,人之聪明非天之聋瞶?安知王杨卢骆以文采掩太虚自然之光者,俗之文采非道之愚蒙耶?彼皆病也,而必走秦楚以治癣疥,忌瞑眩而养痈疽,岂非神乱而智昏之甚者哉!请以予证之:予少时羸弱多病,医者皆以为弗寿,及赴大小试,皆扶病而入,率意为文,填白而已。而主司击节称赏,诧为奇绝。偶逢无病入场,尽力为文,淋漓满志,主司或平常视之。安知予病时之文果工,而无病之文果拙?又安知予病时之非即无病,而无病时之非即病耶?欲求其理,皆不可知,惟有自病自原而自咎而已。何谓自病自原而自咎?曰:原吾所闻,必以返所自闻者为聪,而闻人之闻者非吾聪也;原吾所见,必以收视自见者为明,而见人之见者非吾明也;原吾所为诗文,以笃挚痛快、自言其中之诚然者为真诗文,而言人之言者非吾诗文也。彼不自闻而以为聪,不自见而以为明,则聪明之失原,甚于聋瞶;不自言其诚然,而言人之言以为诗文,则文采风流之失原,甚于愚蒙不学。聪明文采之病,此天下贤者之公病也,予知其病之原,不早从卢医刳肠剖胃以自湔濯,而区区于字句胍络间问症而审候焉,是亦奔走秦楚以治癣疥、却瞑眩以养痈疽之类也。

  撤蔽

  甚矣人之好自蔽也!不蔽于所不知不见,而蔽于所习知习见也。即如泰山,人所共尊也,习于山者忘焉,而假山拳石以为宝。沧海,人所共宗也,习于海者厌焉,而杯湖勺水以为珍。邓林之材,人所共羡也,习于林者狎焉,而蚖藤瘿树以为瑞。尤可笑者,明知怜才非好色也,而好色者习而蔽焉,遂以好色之心怜才,见色之所在以为才之所在,亲彤管而疎副墨,瘢索锦囊之奇篇,而魂销花间之艳句也。明知好名非射利也,而射利者习而蔽焉,遂以射利之心射名,见利之所归以为名之所归,竞刀锥以市鸿骏,蟫蠹天禄之图书,而蝇附金谷之声誉也。明知谋道非谋食也,而谋食者习而蔽焉,遂以谋食之心谋道,以食之所重即道之所重,舍灵龟而观朶赜,箪瓢断青云之梦想,而钟鼎生朱纹之龙光也。又况明知夫我人也,自我以外肩摩而踵接者皆人也,人与人日相习于

译探究病因

如今天下的人全都患病,其根源在于欲望繁多而见识浅薄,彼此相互迷惑昏乱,因此全都患病。见识浅薄则精神浑浊,精神浑浊的人,习惯于众人相同的看法,而对独特的见解感到怪异。就像海外患有狂病的国家,把不疯狂的人视为病人;峝獠地区宣淫的习俗,把不淫荡的女子视为病人。习惯因众人的影响而改变,那么病症也随着习惯一同改变。欲望繁多则智慧昏昧,智慧昏昧的人沉溺于私欲而被公义遮蔽,如同齐侯喜爱瓮瘿,忘记了瓮瘿是病,反而责怪没有瓮瘿的人脖子完整;楚国人宠爱美盲妓女,忘记了失明是病,反而憎恶不盲的人拥有双眼。情感因喜爱而变迁,那么病症也随着情感一同变迁。众人改变习惯,情感随之变迁,世间没有完美的人,所以我说不论是谁都患病。况且人们知道聋哑的人是病人,难道知道聪明的人也是病人吗?知道蛀虫蛀蚀简牍、苍蝇玷污墨迹的愚昧不学之人是病人,难道知道有吐凤惊鸾般文采风流的人也是病人吗?从前殷晋陵患病,时常听到床下蚂蚁的声音像牛鸣一样,那么别人的病在于聋,而晋陵的病在于聪。聪本身不是病,聪违背了本性,就是病。粤西有一位士人患痞症,三年后,忽然两眼明亮如镜,能在暗夜中辨别权衡、穿过五色线、雕刻蝇头大小的乌迹细篆,那么别人的病在于昏昧,而粤西人的病在于明。明本身不是病,明失去了根本,就是病。年轻时亲眼见到卢陵友人赵鬯叔,擅长科举文章而不精通诗歌,能写楷书而不精通草隶和绘画。他得了重病,医生推辞不治,他忽然起身,自称清虚子,呼唤纸笔写草书,描绘山水花鸟精妙绝伦,顷刻间写成诗歌两篇。如今他的诗我忘记了,记得他的歌曰:春风拂,春思别,春山翠如翘,春花红似滴。千年猿鹤散空碧,惟见天半写春涛。奔鲸走蛟卷鱼鳖,何人垂钓岛中央,静镇五百龙王宅。吁嗟,今夕是何夕,万里海门一线隔,天涯是处有白云,方寸如梭南北掷。安得捣药寿二人,寒心肃气对明月。写完后躺下熟睡,醒来后病忽然痊愈。他的父兄追问诗歌的含义,他茫然如隔世,不再记得。那么别人的病在于愚昧不学,而鬯叔的病在于文采风流。文采风流本身不是病,文采风流伤害了天性,就是病。由此看来,世俗的病症,哪有固定不变的呢?怎么知道卧床不起是身体的病,而在朝廷市场奔走不是心病呢?怎么知道师旷、离朱用聪明凿开混沌的耳目,人的聪明不是上天的聋哑呢?怎么知道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用文采掩盖太虚自然的光芒,世俗的文采不是大道的愚昧呢?他们全都患病,却一定要跑到秦国楚国去治疗癣疥,忌讳剧烈的药石而滋养痈疽,岂不是精神混乱、智慧昏昧到了极点吗?请让我来证明:我年轻时瘦弱多病,医生都认为我短命,等到参加大小考试,都是扶着病体进入考场,随意写文章,填满空白罢了。而主考官击节赞赏,惊叹为奇绝。偶尔遇到没有病进入考场,尽力写文章,淋漓尽致,主考官却平常看待。怎么知道我病时的文章真的工巧,而无病时的文章真的拙劣呢?又怎么知道我病时不是无病,而无病时不是有病呢?想要探究其中的道理,都无法知晓,只有自我患病、自我探究根源并自我责备罢了。什么叫自我患病、自我探究根源并自我责备?说:探究我所听到的,必须以返回自己本源听到的为聪,而听到别人听到的不是我的聪;探究我所看到的,必须以收敛视觉自己看到的为明,而看到别人看到的不是我的明;探究我所写的诗文,以笃实真挚痛快、表达内心诚然为真诗文,而言说别人的话不是我的诗文。那些不自己听却以为聪,不自己看却以为明,那么聪明的失去本源,比聋哑更严重;不自己表达诚然,而言说别人的话作为诗文,那么文采风流的失去本源,比愚昧不学更严重。聪明文采的病症,这是天下贤者的共同病症,我知道病症的根源,不早点跟随卢医剖开肠胃自我洗涤,却在字句脉络间询问病症并审视候脉,这也是奔走秦楚治疗癣疥、拒绝剧烈药石滋养痈疽之类的人啊。

破除遮蔽

人喜好自我遮蔽太严重了!不被所不知不见的事物遮蔽,却被所习知习见的事物遮蔽。就像泰山,人们共同尊崇,习惯在山中的人忘记了它,反而把假山拳石当作宝贝。沧海,人们共同尊崇,习惯在海边的人厌倦了它,反而把杯湖勺水当作珍宝。邓林的木材,人们共同羡慕,习惯在林中的人轻慢它,反而把蚖藤瘿树当作祥瑞。更可笑的是,明知怜惜人才不是好色,而好色的人习惯并遮蔽于此,于是用好色的心去怜惜人才,看到色的地方就认为是才的地方,亲近彤管而疏远副墨,搜寻锦囊中的奇篇,而对花间的艳句魂销魄散。明知好名不是射利,而射利的人习惯并遮蔽于此,于是用射利的心去射名,看到利的归处就认为是名的归处,竞争刀锥以市侩的方式购买鸿骏,蛀蚀天禄的图书,而像苍蝇一样依附金谷的声誉。明知谋道不是谋食,而谋食的人习惯并遮蔽于此,于是用谋食的心去谋道,认为食所重视的就是道所重视的,舍弃灵龟而观察朵赜,断绝青云的梦想,而钟鼎生出朱纹的龙光。又何况明知我是人,自我以外肩摩踵接的都是人,人与人日

前,共凌共夺、共仇共怨,弗顾也;及见图画之肖人者,喜焉;木石之象人者,拜焉;猢狲之被人衣者,围场以观焉;鹦鹉之学人言者,雕笼以畜焉!习于易而蔽于难,习于常而蔽于变,莫非习也,莫非蔽也。犹忆昔年在螺江见幻术人,能于袖中设馔,袖不盈尺,而盘匜迭出,甘脆香洁,异于族庖。已而惠泉顾渚,随呼而出,清芬之味,金茎玉液,无以逾也。袖内女郎无形有声,微谑冷笑,解颐助欢,徐歌昆调,宛转嘹喨,绕梁遏云。四座尽倾,解囊厚酬之。座上李翁笑曰:此乌足为术乎?吾有小术,不费诸公钱,而声色殽馔稍殊凡俗,明日幸相过也。及至,则烹芥设酝,燔羊切鲙,有二美人执檀板而唱。李公乃指而问曰:诸公以此视袖中妖娆,孰常孰变?以予视幻术人,孰易孰难?贵彼贱此者,何也?由翁言推之,而知聪明之蔽甚于聋瞶。何也?聋瞶为人所蔽,而聪明则自蔽也。惟其自蔽,是以镂楮为叶,曾不如绿树春浓也;剪锦堆花,曾不如红林晓放也;画龙致雾,曾不如水中之龙灵变不测也;木鸢能飞,曾不如林中之鸢翱翔自然也。凡此聪明,有待见长,其习焉而蔽宜也。然亦有聪明无待,而君子以为蔽者矣,听声而知骊黄之色,无待而聪已极矣,聪极而无益于事理,曾不如问牧圉之聋者,悉数以对,尤无待也。食肉而辨鸡豚黑白之处,无待而明已至矣,明至而无稗于世用,曾不如问爨婢之悫者,随口而答,尤无待也。夫以古人之聪明,骇世俗而侔鬼神,而不能与牧圉爨婢争见闻于先后,则彼区区者奚为哉?结习成妄,结妄成蔽,莫非习也,莫非蔽也。所以达人着诚去妄,如日中天,羣障悉灭,是即撤蔽之方也。

译从前,人们共同欺凌、共同掠夺、共同结仇、共同怨恨,却毫不在意;等到看见画像中逼真的人像,便欢喜;看见木石雕刻的人像,便礼拜;看见穿着人衣的猴子,便围场观看;看见学人说话的鹦鹉,便用雕花的笼子饲养!习惯于简单而蒙蔽于困难,习惯于常规而蒙蔽于变化,没有不是习惯造成的,没有不是蒙蔽造成的。

还记得从前在螺江看见一位幻术师,能在袖中变出菜肴,袖子不过一尺长,而盘碗接连出现,食物甘甜脆嫩、香洁可口,不同于普通厨师的手艺。不久,惠泉和顾渚的茶水,随叫随出,清香芬芳的味道,如同金茎玉液,没有什么能超过它。袖中的女郎无形却有声音,微微戏谑冷笑,让人开怀大笑助兴,慢慢唱起昆曲,婉转嘹亮,余音绕梁,遏止行云。在座的人都倾倒,打开钱袋重重酬谢他。

座上的李翁笑着说:“这哪里算得上是法术呢?我有一点小法术,不花各位的钱,而声色饮食稍异于凡俗,明天请你们光临。”等到去了,只见煮着芥菜、备着酒酿,烤着羊肉、切着鱼脍,有两个美人拿着檀板唱歌。李公于是指着她们问道:“各位用这个和袖中的妖娆相比,哪个是常规,哪个是变化?以我看幻术师,哪个容易,哪个困难?看重那个而轻视这个,是为什么呢?”

从李翁的话推论,就知道聪明的蒙蔽比聋盲更严重。为什么呢?聋盲是被别人蒙蔽,而聪明人则是自我蒙蔽。正因为自我蒙蔽,所以用楮纸雕刻成叶子,还不如绿树春浓;剪锦堆花,还不如红林晓放;画龙招来雾气,还不如水中的龙灵变不测;木鸢能飞,还不如林中的鸢翱翔自然。凡是这些聪明,依赖外物才显得长处,其因习惯而蒙蔽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也有聪明不依赖外物,而君子认为这是蒙蔽的:听声音就知道马的毛色,不依赖外物而听觉已经极聪明了,但聪极而对事理没有益处,还不如问牧马人的聋者,全部数出来回答,更加不依赖外物。吃肉就能分辨鸡猪的黑白之处,不依赖外物而视力已经极明了,但明至而对世用没有补益,还不如问做饭婢女的诚实者,随口回答,更加不依赖外物。

凭古人的聪明,惊骇世俗而比肩鬼神,却不能与牧马人、做饭婢女在见闻上争先后,那么那些微不足道的聪明有什么用呢?积习成妄,积妄成蔽,没有不是习惯造成的,没有不是蒙蔽造成的。所以通达的人真诚去妄,如同太阳中天,各种障碍全部消灭,这就是撤除蒙蔽的方法。

山子

  吾身之与天地万物,皆有通而无隔也。人各以情识相封而后通者,隔矣。譬如大虚荡然,忽立垣墙,斯觌面而秦楚矣。虽然,吾所谓通者,非大虚也,吾性自通,虽垣墙皆大虚也。吾所谓隔者,非垣墙也,吾诚自隔,虽大虚皆垣墙也。又况乎天地之大、万物之众,有不自我通之、自我窒之也哉?抑尝闻山子之事乎?两粤之界有地名山子者,为方五十里,崇祯以前未有见也。变革之时,南昌石将军统兵屯肇庆,兵败城亡,走匿万山,散步荒野,不觉身入其地。山子父老相与怜而衣食之,自言先世金陵人,宋元之间避乱至此。其俗淳庞,无官有长,无征敛赋税,无囚狱争讼。种多杂粮,无酒无盐,无历日,以草木纪岁时,无医亦无病。蚕桑三登,地之所产,木绵茜草,布帛皆染绛色。无儒而知礼义,无释老经籍而兼爱忘我,中国之为释老者莫及焉。石将军居岁余,忽思富贵,辞去出降,授官都阃,帅数骑賷金帛驰谢山子,迷失故道,但见磊石丛棘,鸟兽鸣号,惘然而返。问之比邻,皆不知也。鸣呼,山子不与粤人通者四百年矣,偶然而见,非有以通之也;忽然而隐,非有以隔之也。宇宙大矣,何所不有?即如晋有桃源,明有山子,皆羣聚族居在境壤之内,尚不能见,又况能见其小者,如乌衣之君、檀萝之长,触蛮二国雄于蜗角、蟭螟众族集于蚊睫者乎?近而小者且不能见,又况能见其远而大者,如邹衍所称九州岛之外有大九州岛、释氏所称四大州外有百亿须弥百亿日月百亿天下者乎?嗟乎,至人之视物也,无大无小,而我必从而大之焉、小之焉,夸以为有、蔑以为无,惊以为怪、诋以为迂,比量之外复比量焉,我则瞀矣。此所以不见桃源山子也。或曰:渔父之遇桃源也,得其天矣,归而遁迹,不知所终,风斯邈焉。若石将军者,俗人也,山子不幸而遇俗人,而桃源以渔父而隆,山子以将军而污矣。嗟乎,至人之视物也,无隆无污,而我必从而隆之焉、污之焉,信其已然、疑其将然,摈为方外、囿为方内,区别之中更区别焉,我则愈瞀矣。此所以终不得见桃源山子也。

  专气

  刚柔迭用,此孔圣与老子所由变;刚柔合一,此孔圣与老子所由化也。后世孔老玄黄之争,起于老子尚柔绌刚,异于易旨。而专气致柔之说,以为异于孟子至大至刚、直养无害之旨。而不知老子所谓专气致柔者,欲人静专其气,以推致其柔,则所推致之柔即至柔也。盖尝读易,而知柔之易废与刚之易折者,皆非其至也,至柔则不可以柔相矣,不能废也;至刚则不可以刚相矣,不能折也。言其至柔之象,则牝马之行地无疆近之矣,故曰坤至柔而动也刚,养气者养其至柔而得其动刚,使人不得以柔相之,此非专气者不能;犹之养其至刚,如干之羣龙无首,使人不得以刚相之,非直养者不能也。直非专也,然未有不专而能直者,譬诸草木其拳曲者,生气散;其劲直者,生气专;其杂柔者,生气曲;其专一者,生气直。专气之与直养,宁有二哉?古之善言养气者莫如蒙庄,蒙庄,老氏之徒也,盖尝以养鬬鸡者明养气之旨矣。其言曰:纪渻子养斗鸡,问鸡可斗乎,曰未也,犹虚憍而恃气;又十日问之,曰未可也,犹疾视而盛气;又十日问之,曰可矣,其德全矣,望之似木鸡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而孟子自明其养气之方,亦惟是无暴其气、勿正勿忘勿助长而已。由木鸡之言通之,既得专气,又得直养焉;由无暴之言通之,既得直养,又得专气焉。则是专气致柔,亦以致刚也;则是直养以无害,其刚亦无害其柔也;则是刚柔合一,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而老易庄孟有不殊途同归者乎?且夫人习闻柔危刚胜之说,而不知专气所致之柔,至柔也,至柔无危,夫岂胜与不胜所可言哉?不观之风与水乎?风之为物柔矣,指风则胜风,{足酋}风又胜风矣,非风不胜指与{足酋}也,以指与{足酋}为不足胜,故养其胜于无胜也。及其怒号飚忽,天下莫能胜风,

译山子

我的身体与天地万物,都是相通而没有阻隔的。人们各自因为情感和认知的局限而互相封闭,那么原本相通的东西,也就被隔开了。好比广阔的天空本来空荡无碍,忽然间立起墙壁,这就使得面对面的人如同秦楚两国般遥远隔绝了。虽然如此,我所说的“通”,并不是指像天空那样的虚空,而是我的本性自然相通,即使有墙壁,也都如同虚空一般。我所说的“隔”,并不是指墙壁,而是我的诚心自我隔绝,即使面对虚空,也都如同墙壁一般。更何况天地如此广大、万物如此众多,难道有不因自我相通而通达、不因自我阻塞而窒碍的道理吗?

你曾经听说过山子的故事吗?两广交界的地方有一个叫山子的地方,方圆五十里,在崇祯以前没有人见过。社会变革的时候,南昌的石将军统兵驻扎在肇庆,兵败城破,逃入万山之中,漫步荒野,不知不觉进入了那个地方。山子的父老乡亲怜悯他,给他衣食。石将军自称祖先是金陵人,在宋元交替之际躲避战乱来到这里。那里的风俗淳朴,没有官吏只有首领,没有征收赋税,没有监狱和诉讼。种植多种杂粮,没有酒和盐,没有历法,用草木的生长来记录岁月,没有医生也没有疾病。养蚕种桑一年收获三次,土地出产木棉和茜草,布帛都染成绛红色。没有儒家学说却懂得礼义,没有佛道经典却能做到兼爱忘我,中原地区信奉佛道的人比不上他们。石将军住了一年多,忽然思念富贵,辞别下山投降,被授予都阃的官职,率领几个骑兵带着金银布帛去感谢山子,却迷失了原来的道路,只看到乱石丛生、荆棘密布,鸟兽鸣叫,怅然返回。询问邻居,都不知道山子在哪里。

唉,山子与广东人不相通已经四百年了,偶然被看见,并不是有什么力量去打通它;忽然隐没,也不是有什么力量去隔绝它。宇宙太大了,有什么东西是没有的呢?就像晋代有桃花源,明代有山子,都是群体聚居在疆域之内,尚且不能看见,又何况能看见那些微小的东西,比如乌衣国的君主、檀萝国的首领,触蛮两国在蜗牛角上争雄,蟭螟众多族群聚集在蚊子的睫毛上呢?近而小的尚且不能看见,又何况能看见那些远而大的东西,比如邹衍所说的九州之外有大九州,佛教所说的四大洲之外有百亿须弥山、百亿日月、百亿天下呢?

唉,得道之人看待事物,没有大小之分,而我一定要把它们区分开来,夸大认为有,轻视认为无,惊讶认为怪异,诋毁认为迂腐,在比较之外再进行比较,我就糊涂了。这就是为什么看不见桃花源和山子的原因。有人说:渔父遇到桃花源,是顺应了天道,回去后隐藏踪迹,不知去向,风范高远。像石将军这样的人,是俗人,山子不幸遇到了俗人,而桃花源因为渔父而兴盛,山子因为将军而受污了。

唉,得道之人看待事物,没有兴盛与污浊之分,而我一定要把它们区分开来,相信已经发生的,怀疑将要发生的,排斥为方外,局限为方内,在区别之中再进行区别,我就更加糊涂了。这就是为什么始终不能看见桃花源和山子的原因。

专气

刚与柔交替使用,这是孔子和老子变化之道的原因;刚与柔合而为一,这是孔子和老子教化之道的原因。后世孔子与老子之间关于玄黄(根本道理)的争论,起源于老子崇尚柔而贬低刚,这与《易经》的宗旨不同。而“专气致柔”的说法,被认为不同于孟子“至大至刚、直养无害”的宗旨。却不知道老子所说的“专气致柔”,是让人静心专一其气,从而推导出柔的状态,那么所推导出的柔就是至柔。我曾经研读《易经》,知道柔容易废弃与刚容易折断,都不是它们的极致。至柔就不能用柔来对待它,不会废弃;至刚就不能用刚来对待它,不会折断。说到至柔的形象,母马行走大地没有边界就近似了,所以说“坤至柔而动也刚”,养气的人养其至柔而获得动的刚强,使人不能用柔来对待它,这不是专气的人不能做到的;就像养其至刚,如乾卦的群龙无首,使人不能用刚来对待它,这不是直养的人不能做到的。直不是专,但没有不专一而能正直的,比如草木,拳曲的,生气散乱;劲直的,生气专一;杂柔的,生气弯曲;专一的,生气正直。专气与直养,难道有二致吗?

古代善于谈论养气的没有比得上庄子的,庄子是老子的门徒,曾经用养斗鸡来说明养气的宗旨。他说:纪渻子养斗鸡,问鸡可以斗了吗,回答说还不行,还虚骄而依仗气势;又过了十天问,回答说还不行,还疾视而气势旺盛;又过了十天问,回答说可以了,它的德行完整了,看起来像木鸡一样。别的鸡不敢应战,反而逃走了。而孟子阐明自己养气的方法,也只是不暴戾其气,不预设、不忘记、不助长而已。从木鸡的话来贯通,既得到了专气,又得到了直养;从无暴的话来贯通,既得到了直养,又得到了专气。那么专气致柔,也是以致刚;那么直养以无害,其刚也不害其柔;那么刚柔合一,以体现天地的创造,以通晓神明的德行。而老、易、庄、孟有不殊途同归的吗?

况且人们习惯听到柔危刚胜的说法,却不知道专气所导致的柔,是至柔,至柔没有危险,哪里可以说胜与不胜呢?不看看风和水吗?风这种物体是柔的,用手指挡风则胜过风,用脚踢风又胜过风了,不是风不胜手指和脚,而是认为手指和脚不足以胜过风,所以养其胜于无胜。等到风怒号飙忽,天下没有人能胜过风,

此则柔至而风之气专矣。水之为物也柔矣,投砾于水,水不胜;投针于水,水又不胜矣。非水不胜砾与针也,以砾与针非其所宜胜,故养其大胜于小不胜也。及其震荡冲击,天下莫能胜水。此则柔至而水之气专矣。然则风气之专,不专于拔屋折木、走石卷瀳之时,方其噫气,已直养于天籁之初而无害。水气之专,不专于倾湫倒峡、怀山滔天之时,方为原泉,已直养于溟滓之始而无害。藉令风水之养不直,则风水之气不专,而风水之柔不至,柔不至,则其在人也为妇人之仁;刚不至,则其在人也为匹夫之勇。欲冀其不折不废也,不可得矣。吾乃知圣人之学,刚柔动直专静,一而已矣。观于孔子之言干曰“其静也专,其动也直”,则是至刚如干,亦与坤同其静专矣;言坤之六二曰“六二之动,直以方也”,则是至柔如坤,亦与干同其动直矣。孔子未尝歧乾坤之动静专直以立言,而后人乃欲歧老易为二,歧老子之专气与孟子之直养为二,是岂知乾坤变化之道与阴阳不测之神哉!

译这就是柔达到极致而风的气专一了。水作为物体是柔弱的,把石子投入水中,水承受不住;把针投入水中,水也承受不住。并不是水承受不住石子和针,而是因为石子和针不是水所适宜去战胜的,所以水涵养其大,胜过小而不能胜。等到水震荡冲击时,天下没有谁能战胜水。这就是柔达到极致而水的气专一了。那么风气之专一,并不专在于拔屋折木、飞石卷浪的时候,在它呼气之时,已经在天籁之初直接涵养而无害。水气之专一,并不专在于倾泻深潭倒卷峡谷、怀抱山岳淹没天地的时候,在它作为源头泉水时,已经在浑浊之初直接涵养而无害。假如风水之涵养不直接,那么风水之气就不专一,而风水的柔就不达到极致,柔不达到极致,那么它在人身上表现为妇人之仁;刚不达到极致,那么它在人身上表现为匹夫之勇。想要希望它不折不废,是不可能的了。我于是知道圣人的学问,刚柔动直专静,只是一个罢了。看孔子说乾卦:“其静也专,其动也直”,这就是至刚如乾,也与坤同样静专;说坤卦六二:“六二之动,直以方也”,这就是至柔如坤,也与乾同样动直。孔子不曾将乾坤的动静专直分开来立论,而后人却想要将老子和易经分为二,将老子的专气与孟子的直养分为二,这哪里懂得乾坤变化之道与阴阳不测之神呢!

止辩

  学者好辩喜争,有举二氏而訾之,亦有举而夸之者矣。两辩交诎,未知孰胜,旁有长者起而止之,曰:子姑无辩,子惟言子所知与所由者而已。何谓言其所知?吾与同父之人誉他人之父,不如誉吾父也。吾有父,吾与同父之人知之;他人有父,非吾与同父之人所知也。以不知之语誉不知之人,誉虽工,彼不受也。何谓言其所由?京师四达之衢,吾由焉,天下之人亦由焉,即由而未至,而所习闻于已至者,宫殿之巍峩、人物之繁丽、山川之绣错,足未举而口先及,莫能诳也。若夫海外之国,舟车人方之所未通,而漫指张骞之遗迹、郑和之故武,以诧之曰,海外之视中国犹弹丸也,其谁信哉?今夫孔氏之书,幼而学焉,人所知也;壮而行焉,人所由也。虽知有浅深、由有远近,然既业在其中矣,至于五千之文、三乘十二分之书,涉猎及之而已,遽欲举而加诸幼学壮行之上,是何异蜀人夸杭人以西湖、杭人夸蜀人以三峡、齐人夸楚人以云梦、楚人夸齐人以徂徕也哉?虽然,他人之父犹吾父也,誉人父者,以吾父推而通之,可也;海外之国犹吾国也,言海外者,以吾国推而通之,可也;二氏,圣人之教,犹吾孔圣之教也,谈二氏者,以孔圣推而通之,可也;即如易有太极,极者中也,书曰“皇建其有极”言建中也,子思所言“未发之中”即此太极也,圣人以天命之初情念未发,强名之曰中,形上之道、阴阳未肇,强名之曰太极。吾第反而求之未发、未肇者,默而识焉,得意而忘言焉,然后推而通于二氏,当有不符而自合者矣。夫太极岂有极哉?以其费而隐、圆而妙、无相可见、无图可立、无可拟似,故曰强名。然则无相无图者真太极也,而太极之图,黑白已具,阴阳巳昭,非太极也。知太极之为强名,又知无相无图者之为太极,则太极明,而无极之旨亦明矣。周子恐人执有为极,不得已别无极于太极,盖权教也。不知周子之教为权,而以周子之图为实,按图以求太极,而太极隐。太极既隐,而訾者夸者分图角论,争辩互起,而后无极又隐。其訾之者疑无极同于逃空,而夸之者则谓无极形上而太极形下也。彼见太极之图黑白具而阴阳昭,遂以为形下,此则泥太极之图而不明无极之旨也。泥太极之图,则太极非两仪也;明无极之旨,则太极非无极而即无极也。明乎太极之即无极,于是学问之道不引自伸、不触自长,百尺竿杪,不移步而进步;千里岸上,不离岸而超岸。犹之中庸,始言“未发之中”,终言“无声无臭”,但明此中于天命之初,则此中非无声无臭,而即无声无臭也。因是推而通之,则吾儒非二氏,而即二氏矣。而夸与訾,又何有焉?

  涤习

  凡人有结习在其胸臆者,其为学必不至,而其为道必不亲。盖先入之说为主于内,其后虽有微言妙道,拒而弗受,则师友之力至此而穷。有善教者出焉,欲有以救之,其道不用益而用损、不用予而用夺、不用守而用攻,损必损其所蕴,夺必夺其所爱,攻必攻其所坚。所蕴既损,则积聚消;所爱既夺,则情见绝;所坚既攻,则执癖化。三事既得,而后可以语学问矣。尝闻康昆仑之学琵琶也,遍历羣师,自以为无偶矣,及见段师,始媿其本杂而声邪也。请为弟子,段师不许,令其不近琵琶十年,忘其本领,然后教之。昆仑从其言,遂以琵琶独擅绝技。仓公之学医也,始师公孙光,自以为至矣,及见阳庆,斥之曰:非是也。命先烧其故方,尽弃其学,然后教以定死生、决嫌疑之术。学至三年,而仓公之医遂通神明。近世黄君辅之学举子业也,揣摩十年,自谓守溪昆湖之复见矣,乃游汤义仍先生之门。先生方为牡丹填词,与君辅言即鄙之,每进所业辄掷之地,曰:汝不足教也,汝笔无锋刃、墨无烟云、砚无波涛、纸无香泽,四友不灵,虽勤无益也。君辅涕泣,求教益虔,先生乃曰:汝能焚所为文,澄怀荡胸,看吾填词乎?君辅唯唯。乃授以牡丹记,君辅闭户展玩久之,见其藻思绮合、丽情

译止辩

学者喜欢辩论、喜好争胜,有人列举佛道二家来诋毁他们,也有人列举佛道二家来夸耀他们。两方辩论互相辩驳,不知谁胜谁负,旁边有位长者起身制止他们,说:你们暂且不要辩论,你们只说你们所知道的和所经历过的就可以了。什么叫说所知道的?我和有同样父亲的人去称赞别人的父亲,不如称赞我自己的父亲。我有父亲,我和有同样父亲的人知道;别人有父亲,不是我和有同样父亲的人所知道的。用不知道的话去称赞不知道的人,称赞虽然巧妙,对方也不会接受。什么叫说所经历的?京城四通八达的大道,我走过,天下的人也走过,即使走过而没有到达,但从已经到达的人那里听说的,宫殿的高大、人物的繁华、山川的交错,脚还没迈出口先说到了,没有人能欺骗。至于海外的国家,船车人迹尚未通达,却随意指着张骞的遗迹、郑和的旧迹,来夸耀说,海外看中国就像弹丸一样小,谁会相信呢?现在孔子的书,小时候学习,是人们所知道的;成年后践行,是人们所经历的。虽然知道有深浅、经历有远近,但既然已经从事其中了,至于五千字的《道德经》、三乘十二分的佛经,只是涉猎而已,就想要把它们举起来加在幼学壮行之上,这跟蜀人向杭州人夸耀西湖、杭州人向蜀人夸耀三峡、齐人向楚人夸耀云梦泽、楚人向齐人夸耀徂徕山有什么区别呢?虽然如此,别人的父亲还是我的父亲,称赞别人父亲的人,用我的父亲推而通之,是可以的;海外的国家还是我的国家,谈论海外的人,用我的国家推而通之,是可以的;佛道二家,圣人的教化,还是我们孔圣人的教化,谈论佛道二家的人,用孔圣人推而通之,是可以的;就像《易经》有太极,极就是中,《尚书》说“皇建其有极”说的是建立中道,子思所说的“未发之中”就是这个太极,圣人因为天命之初情念未发,勉强命名为中,形上之道、阴阳未开,勉强命名为太极。我只反过来探求未发、未开的状态,默默体认,得意而忘言,然后推而通于佛道二家,应当有不符而自然相合的地方。太极哪里有什么极呢?因为它耗费而隐微、圆融而玄妙、没有形象可见、没有图形可立、没有什么可以比拟,所以说勉强命名。那么没有形象没有图形的才是真太极,而太极图,黑白已经具备,阴阳已经昭明,不是太极。知道太极是勉强命名的,又知道没有形象没有图形的才是太极,那么太极就明白了,而无极的宗旨也明白了。周敦颐恐怕人们执着于有形为极,不得已把无极区别于太极,这是权宜的教化。不知道周敦颐的教化是权宜的,而把周敦颐的图当作真实,按照图来寻求太极,而太极就隐没了。太极既隐没,而诋毁者和夸耀者分图角论,争辩互相兴起,而后无极又隐没了。诋毁者怀疑无极等同于逃避空无,而夸耀者则认为无极是形上而太极是形下。他们看到太极图黑白具备而阴阳昭明,就认为是形下,这是拘泥于太极图而不明白无极的宗旨。拘泥于太极图,那么太极就不是两仪;明白无极的宗旨,那么太极不是无极而就是无极。明白了太极就是无极,于是学问之道不牵引自然伸展、不触动自然增长,百尺竿头,不移步而进步;千里岸上,不离岸而超岸。就像《中庸》,开始说“未发之中”,最后说“无声无臭”,只要明白这中在天命之初,那么这中不是无声无臭,而就是无声无臭。因此推而通之,那么我们儒家不是佛道二家,而就是佛道二家了。而夸耀与诋毁,又有什么呢?

涤习

大凡人有积习在胸臆中,他的学问一定达不到,而他的道一定不亲近。因为先入为主的说法主导内心,其后虽然有微言妙道,也拒绝不接受,那么师友的力量到这里就穷尽了。有善于教化的人出现,想要有所挽救,他的方法不用增益而用减损、不用给予而用夺取、不用固守而用攻击,减损一定要减损他所蕴藏的,夺取一定要夺取他所爱的,攻击一定要攻击他所坚固的。蕴藏的既减损,那么积聚就消散;所爱的既夺取,那么情见就断绝;所坚固的既攻击,那么执癖就化解。三件事既得到,然后才可以谈论学问了。曾经听说康昆仑学习琵琶,遍历众师,自以为没有对手了,等到见到段师,才开始惭愧自己的本领杂而声音邪。请求做弟子,段师不允许,让他十年不接近琵琶,忘记他的本领,然后教他。康昆仑听从他的话,于是以琵琶独擅绝技。仓公学习医术,开始师从公孙光,自以为到了极致,等到见到阳庆,斥责他说:不是这样。命令先烧掉他的旧方,尽弃他的学问,然后教他定死生、决嫌疑的技术。学到三年,而仓公的医术就通神明。近世黄君辅学习举子业,揣摩十年,自认为守溪昆湖的复现了,于是游学于汤义仍先生门下。先生正在为牡丹填词,与君辅说话就鄙视他,每次进献所作就掷在地上,说:你不足以教,你的笔没有锋刃、墨没有烟云、砚没有波涛、纸没有香泽,四友不灵,虽然勤奋也无益。君辅涕泣,请求教导更加虔诚,先生于是说:你能烧掉所作的文章,澄怀荡胸,看我填词吗?君辅唯唯。于是授予《牡丹记》,君辅闭户展玩很久,见其藻思绮合、丽情

葩发,即啼即笑、即幻即真,忽悟曰:先生教我文章变化,在于是矣!若阆苑琼花,天孙雾绡,目睫空艳不知何生;若桂月光浮,梅雪暗动,鼻端妙香不知何自;若云中绿绮,天半紫箫,耳根幽籁不知何来。先生填词之奇如此也!其举业亦如此矣。由是文思泉涌,挥毫数纸,以呈先生。先生喜曰:汝文成矣!锋刃具矣,烟云生矣,波涛动矣,香泽渥矣。畴昔臭恶,化芳鲜矣。趣归就试,遂捷秋场,称吉州名士。嗟乎,此三人者,其遇奇矣。向使昆仑不遇段师,一贱工耳,即遇矣而不尽忘本领,虽授以枫天别调,彼其雅俗相杂,犹贱工也。仓公不遇阳庆,一庸医耳,即遇矣而不烧故方、不弃旧学,虽授以黄帝扁鹊之书,彼其成见未破,犹庸医也。君辅不遇汤先生,一学究耳,即遇矣而不遭摧折、不经涕泣、不以牡丹词解其酸腐,虽示以古今大家之范围,彼其中怀未舒、天机未荡,犹学究也。绝之乃所以生之,毁之乃所以全之,退之乃所以进之,即区区乐医举业小技尚且有然,何况为学之大者哉?吾是以知学者之难,而教者之不易也。学者莫难于知本,教者莫难于辩真。孪子之相似,惟慈母能辨之;谷种之相似,惟老农能辨之;学问之相似,惟有识者能辨之。辨似以全真,涤习以全道。结习与道,似是而非也。昔唐有李赤者,妄拟大白,自称谪仙,而不知其为厕鬼所成也。鲁人有得中山糟液者,渍以白水,自以为酒,中山人尝而吐之,曰“恶此吾之糟液也奚其酒?”彼结习之为害,宁止厕鬼之惑人、糟液之害酒哉!有法于此,驱其厕鬼,而谪仙之面目已见;去其糟液,而中山之椒雨已出。然则教人者,但除其结习,而圣贤之神情已彰。此学术也,亦教术也。

译牡丹花绽放时,他时而啼哭时而欢笑,时而虚幻时而真实,忽然领悟说:“先生教导我文章变化的奥秘,就在于此啊!如果像阆苑的琼花、天孙的雾绡,眼前虽然艳丽,却不知道它们是如何生成的;如果像桂月之光浮动、梅雪之影暗动,鼻尖虽然闻到妙香,却不知道香气是从哪里来的;如果像云中的绿绮琴、天半的紫箫声,耳根虽然听到幽雅的乐音,却不知道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先生填词的奇妙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他的科举文章也是如此。”从此文思如泉涌,挥笔写了数张纸,呈给先生看。先生高兴地说:“你的文章成功了!锋芒锐利具备了,烟云缭绕产生了,波涛翻涌动起来了,香气润泽充沛了。过去的臭恶之气,已经化为芬芳鲜美之气了。”催促他回去参加考试,于是他在秋闱中高中,成为吉州的名士。

唉,这三个人,他们的际遇真是奇特啊。假使昆仑琴师没有遇到段师,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工匠罢了;即使遇到了,如果不能彻底忘记原有的本领,虽然传授给他枫天般的别样曲调,他那种雅俗混杂的毛病还在,仍然只是一个低贱的工匠。仓公没有遇到阳庆,不过是一个平庸的医生罢了;即使遇到了,如果不烧毁旧的药方、不抛弃旧有的学问,虽然传授给他黄帝、扁鹊的医书,他那些固有的成见没有破除,仍然只是一个平庸的医生。君辅没有遇到汤先生,不过是一个迂腐的学究罢了;即使遇到了,如果不遭受挫折、不经历痛哭流涕、不通过牡丹词来化解他的酸腐之气,虽然展示给他古今大家的写作规范,他内心郁结没有舒展、天然灵性没有激荡,仍然只是一个迂腐的学究。

断绝他原有的习气,正是为了让他新生;摧毁他旧有的框架,正是为了保全他的真性;使他退步,正是为了让他进步。即使是音乐、医学、科举这些小小的技艺尚且如此,何况是求学这样的大事呢?我因此知道求学之难,以及教学之不易。求学的人最难的是认清根本,教学的人最难的是辨别真伪。双胞胎长得相似,只有慈爱的母亲能分辨;谷物的种子长得相似,只有老农能分辨;学问的道理相似,只有有见识的人能分辨。辨别相似以保全真实,洗去习气以保全大道。积习与大道,看似相同实则不同。

从前唐朝有个叫李赤的人,狂妄地模仿李白,自称是谪仙,却不知道他是被厕所里的鬼魅所迷惑。鲁国有个人得到了中山国的酒糟汁液,用白水浸泡,自以为酿成了酒,中山国人尝了一口吐了出来,说:“我厌恶这酒糟汁液,这哪里是酒?”那些积习造成的危害,难道仅仅止于厕所鬼魅迷惑人、酒糟汁液败坏酒吗?如果有方法在这里,驱散了厕所鬼魅,谪仙的真面目就显现了;去掉了酒糟汁液,中山美酒的美妙滋味就出来了。那么教学的人,只要除去学生的积习,圣贤的精神风貌就彰显出来了。这既是学术的道理,也是教学的方法。

传人

  自古治天下之法,未有久而无弊者也。久而无弊,在后人有以救之,斟酌时宜,补绽缺坏,此治人所以急于治法也。自古教天下之法,未有守而不变者也。守而不变,在学者有以通之,引伸触类,知化穷神,此传人所以急于传法也。不得治人,不可与言治法;不得传人,不可与言传法。治人传人之难,自古叹之矣。盖闻华陀之治病也,针药所不能及,则以酒服麻沸散至醉,乃为刳其腹背,割剔其积聚,其毒入肠胃者则断截以湔洗之,旋为缝合,傅以神膏。呜呼奇矣,使以此法公之天下,无复夭札疵疠之患矣。无何陀死,之后天下皆莫能传,即陀所爱弟子如吴普樊阿者,所医皆随手效,寿命皆百有余岁,然普但准陀治疗,其传于陀不过五禽导引之法,而阿之所传不过针背视他医深入二寸、巨阙胸藏深入三寸,其所服食不过漆叶青黏散一方而已。至于刳腹湔肠,则普阿二人皆不得闻,求之亦不告也。岂陀有隐于弟子哉?陀盖谓夫教者机权,有奇有正,而学者才分有天有人,刳腹湔肠者,陀术之奇,而{口父}咀针炙乃其正也。陀第举其正者示人,俾从陀说而变通焉,斯可已矣。若其奇者,乃由天分,传非其伦,杀人必多。陀所能传者人,所不能传者天也。岂独陀之立教然哉,凡为师者,类如陀矣!工倕、鲁般,与人规矩,不与人巧,非不欲与人也,以为天下之巧在吾规矩,天下之变亦在吾规矩,当其与人规矩时,固已与人巧矣,其所不能,则非与者之咎也。且倕既与人规矩矣,及其自为,则巧以指旋,指与物化,不以心稽,而其所旋盖于规矩;般既与人规矩矣,及其自为,则木鸢自飞,摩天荡日,木人自舞,蹋地回风。此皆规矩所不能施者,而倕与般能之,观其镂空斵影、盘龙攫虎之奇,其视陀之刳腹湔肠,何以异哉!然而倕之规矩传,而其所为指旋者不传;般之规矩传,而其木鸢木人不传。惟不传指旋,故能使学倕者自出己灵于规矩之中,则指旋之巧以不传而传;惟不传木鸢木人,故能使学般者自得其意于规矩之内,则木鸢木人之巧以不传而传矣。藉令舍其规矩,而取所为指旋、木鸢木人者,执其徒而强聒之,其势必至于偭方圆、弃规矩、背绳墨,天下未受倕般之利,而先受倕般之害,必然之理也。且夫倕般之欲得类己者而传之,无异于陀之欲得类陀者而传之也。陀不能使弟子而为陀,倕般不能使弟子而为倕为般,此陀与倕般所莫能如何者也。因其人,酌其宜,权其变,则存其教术而已矣。昔者公孙光欲求扁鹊之道于公乘阳庆,阳庆不许,曰:吾求可传之人而传之久矣,汝非其人也。及见光之弟子仓公,则令焚弃光所授方,而尽以其道授之,且戒之曰:汝慎勿令吾子孙知汝得吾道也。嗟夫,阳庆岂不爱其子孙哉?自知子孙无可传之人,轻传妄试,讹谬相因,流祸滋远。彼惟深爱其子孙,故不欲传其子孙耳。汉黄门郎陈伟之妻方氏,得修炼之道,伟欲传之,悦之万方,弗告,乃鞭挞之,方氏遂裸走徉狂,尸解仙去。故其言曰:传道在于得人,苟得其人,虽路途邂逅,犹将授之;如非其人,即寸斩而脔割之,终不可传。非不欲传,恐传之乃以害之也。噫,即区区方技而授受之难如此,吾乃信传人之急于传法,犹夫治人之急于治法也。

  仁礼

  粤南炎方,时当酷烈,虽解衣濯泉,犹恐烦热之未涤也,见貂冠而狐裘者,必冁然笑之。迨暑退寒来,随计吏而北辕焉,朔风裂肤,河冰隳趾,然后信貂狐之为适也。古圣人道德仁礼之教,亦存乎时而已矣。黄帝以前,崇道德而尚清净,尧禹以后,重仁礼而敦爱敬。迨至周孔,而仁礼始大昭于天下。仁礼者,圣人之所以内治身心而外治民物者也。其言仁为人心、言礼反自生者,内治也。其言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外治也。周孔以其内治身心者,举而措之天下,合内外之道,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仁礼既明,而道德之教益着矣。而后世之言黄老道德者不然,以为仁礼

译传授人

自古以来治理天下的方法,没有长久施行而没有弊端的。能够长久而没有弊端,在于后人能够补救它,斟酌时势的适宜,修补残缺损坏之处,这就是治理人比治理法更紧迫的原因。自古以来教化天下的方法,没有固守不变而能行的。固守不变,在于求学的人能够贯通它,引申推类,通晓变化穷尽神妙,这就是传授人比传授法更紧迫的原因。不懂得治理人,不可以和他谈论治理法;不懂得传授人,不可以和他谈论传授法。治理人和传授人的困难,自古以来人们就感叹了。听说华佗治病,针药所不能达到的,就用酒送服麻沸散让人醉倒,然后剖开他的腹背,割除剔除积聚的病灶,毒气进入肠胃的就切断清洗,随即缝合,敷上神膏。啊,真奇妙啊,如果把这方法公之于天下,就没有早死和疾病的祸患了。不久华佗死了,之后天下都没有人能继承,即使是华佗所喜爱的弟子如吴普、樊阿等人,所医治的病都随手见效,寿命都超过百岁,然而吴普只是遵循华佗的治疗,他从华佗那里学到的不过是五禽导引的方法,而樊阿所学到的不过是针刺背部比其他医生深入二寸、针刺巨阙穴深入三寸,他所服用的药不过漆叶青黏散一个方子而已。至于剖腹洗肠,吴普、樊阿二人都没有听说过,即使求教也不告诉。难道华佗对弟子有隐瞒吗?华佗大概认为教育是有权变机谋的,有奇法也有正法,而求学的人才能禀赋有天生的也有人为的,剖腹洗肠是华佗医术中的奇法,而含服针炙是正法。华佗只是举出正法示人,使跟随华佗学说而变通的人,这就够了。至于那奇法,是由天赋决定的,传给不相当的人,杀人一定很多。华佗所能传授的是人,所不能传授的是天。难道只有华佗立教是这样吗,凡是做老师的,都像华佗一样!工倕、鲁般,给人规矩,不给人技巧,不是不想给人,是认为天下的技巧在我的规矩之中,天下的变化也在我的规矩之中,当给人规矩的时候,本来就已经给人技巧了,他所不能给的,就不是给予者的过错。况且工倕已经给人规矩了,等到他自己制作,就技巧在手指旋转间完成,手指与物融合,不经过心思推敲,而他旋转制作的都在规矩之内;鲁般已经给人规矩了,等到他自己制作,就木鸢自己飞,摩天荡日,木人自己跳舞,踏地回风。这些都是规矩所不能施行的,而工倕和鲁般能做到,看他们镂空雕刻影子、盘龙攫虎的奇巧,和华佗的剖腹洗肠,有什么不同呢!然而工倕的规矩传下来了,而他手指旋转的技巧没有传下来;鲁般的规矩传下来了,而他的木鸢木人没有传下来。正因为不传手指旋转的技巧,所以能使学习工倕的人在规矩之中自己发挥灵性,那么手指旋转的技巧就在不传中传下来了;正因为不传木鸢木人,所以能使学习鲁般的人在规矩之内自己领悟意旨,那么木鸢木人的技巧就在不传中传下来了。假使舍弃规矩,而取手指旋转、木鸢木人的做法,拿着徒弟强行唠叨教导,其势必然导致背离方圆、抛弃规矩、违背绳墨,天下没有受到工倕鲁般的利益,却先受到工倕鲁般的祸害,这是必然的道理。况且工倕鲁般想要得到像自己的人来传授,和华佗想要得到像华佗的人来传授,没有不同。华佗不能使弟子成为华佗,工倕鲁般不能使弟子成为工倕鲁般,这是华佗和工倕鲁般所无可奈何的。根据人的情况,斟酌适宜,权衡变化,就保存教育的方法罢了。从前公孙光想向公乘阳庆求取扁鹊的道术,阳庆不答应,说:我寻找可以传授的人而传授已经很久了,你不是那个人。等到见到公孙光的弟子仓公,就让他烧毁丢弃公孙光所传授的方子,而把他的道术全部传授给他,并且告诫他说:你千万不要让我的子孙知道你得到了我的道术。唉,阳庆难道不爱他的子孙吗?自知子孙中没有可以传授的人,轻率传授胡乱尝试,错误谬误相互沿袭,流祸更加深远。他因为深爱他的子孙,所以不想传授给子孙罢了。汉朝黄门郎陈伟的妻子方氏,得到了修炼的道术,陈伟想传授给她,用各种方法取悦她,她不告诉,于是鞭打她,方氏于是裸体逃跑假装疯狂,尸解成仙离去。所以她说:传授道术在于得到合适的人,如果得到合适的人,即使是路途邂逅,也将传授给他;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即使寸斩脔割,终究不可传授。不是不想传授,是怕传授了反而害了他。唉,即使是小小的方技而授受的困难如此,我才相信传授人比传授法更紧迫,就像治理人比治理法更紧迫一样。

仁礼

岭南炎热之地,当时正值酷热,即使解开衣服在泉水中洗涤,还担心烦热没有消除,看见戴貂皮帽子穿狐皮袍子的人,一定笑他。等到暑气消退寒气来临,跟随计吏向北驾车,北风裂肤,河冰冻脚,然后相信貂狐皮衣的适宜。古代圣人道德仁礼的教化,也在于时势罢了。黄帝以前,崇尚道德而推崇清净,尧禹以后,重视仁礼而敦厚爱敬。等到周孔,仁礼才开始在天下大显。仁礼,是圣人用来对内治理身心对外治理民物的。说仁是人心、礼反求诸己的,是对内治理。说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的,是对外治理。周孔把他们用来对内治理身心的,举出来施行于天下,合内外之道,通其变化,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适宜。仁礼既明,道德的教化更加显著了。而后世谈论黄老道德的人不是这样,认为仁礼

者,黄帝所不道,而老子所诋为伪者也。嗟夫,老子特伤夫以貌饰仁者不本于人心、以文袭礼者不反所自生,故为此矫枉之辞。使之着诚而去伪云尔,若夫周孔之仁礼,则奚伪而奚诋哉?且老子固尝以慈为宝,而谓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此即老子爱人之仁也。孔子尝见老子而问礼,老子又尝教以去骄心与傲志,此即老子敬人之礼也。然则清净者爱敬之体,爱敬者清净之用,从古圣人,未有存体而蔑用者也。使可存体而蔑用,则是尧禹以来,所以治天下者不在仁礼;果尧禹治天下不在仁礼,则桀纣所以乱天下亦不在弃仁灭礼;果治天下不在仁礼、乱天下不在弃仁灭礼,则将易爱为忍而爱人非仁,毁敬为肆而敬人非礼;果爱人非仁、敬人非礼,则将不耻不仁,而杀人不得言忍、不羞无礼而犯上亡等不得言肆;果杀人不言忍、犯上亡等不言肆,则将谓猛鸷残贼烝报聚应之事,皆不足以累道德而妨清净,此其流祸后世,不至于汹汹大乱、人相食而弑父与君不止。圣人知之,是以因体以设用,因人心之不忍,而教以爱人,以弭后世人相食之乱。因人心之不敢,而教以敬人,以弭后世弒父与君之乱。盖圣人所以弭乱者,即其所以致治;所以救祸者,即其所以养福;所以因人心者,即其所以革民俗;所以跻当世于升平者,即其所以拯后世于颠蹶也。而今之语清净者,顾相率而祸仁礼,是不独周孔之枭獍,抑亦黄老之蟊贼矣。昔者黄帝端拱以致上理,而汉文法黄老以成大平,曹参师盖公以隆相业。夫岂漠然置天下于身心之外,而后称清净哉?但存乎时而已矣。黄帝时当淳熙,无俟董戒而仁礼行焉;汉初以暴秦残黎,文帝曹参一旦与以清净之福,不啻施温煦于霜雪之后也。迨于近代,民俗漓矣,饱暖逸居近于禽兽,此时不以父子兄弟相亲相爱之仁、尊卑上下相临相使之礼,昭昭焉悬鹄以示、揭揭焉若建鼓而求亡子也,欲以救祸弭乱,画象而民不犯,是何异幽地苦寒,时当觱发,而无衣无褐,不取狐貉为公子裘,欲免于雪虐风饕也,得乎哉?所以道德必资仁礼,犹夏袗絺绤,而氍毹氆氇已成于鸟兽希革之先也。仁礼必本道德,犹冬拥毳帐,而凿冰纳凌即为执热涤暑之用也。由是观之,析因夷隩,可随时而措;黄老周孔,可同朝而治也。

译那些(主张),是黄帝所不说的,而老子所斥责为虚伪的。唉,老子只是痛恨那些用外表来装饰仁爱的人不根源于人心,用文饰来沿袭礼制的人不追溯其本源,所以说出这种矫枉过正的话。让他表达真诚而去除虚伪罢了,至于周公、孔子的仁与礼,哪里虚伪、哪里值得斥责呢?况且老子本来就曾以慈爱为珍宝,并说喜欢杀人的人不可能在天下得志,这就是老子爱人的仁德。孔子曾拜见老子并询问礼制,老子也曾教导他去除骄傲之心与傲慢之志,这就是老子敬人的礼数。既然如此,清净是爱敬的本体,爱敬是清净的作用,自古以来的圣人,没有只保存本体而轻视作用的。如果只保存本体而轻视作用,那么尧、禹以来治理天下的就不在于仁与礼;如果尧、禹治理天下不在于仁与礼,那么夏桀、商纣扰乱天下也就不在于抛弃仁德、毁灭礼制;如果治理天下不在于仁与礼、扰乱天下不在于抛弃仁德、毁灭礼制,那么就会把爱改为忍,而爱人就不算仁,把敬改为放纵,而敬人就不算礼;如果爱人不算仁、敬人不算礼,那么就会不以不仁为耻,而杀人就不能说成是忍,不以无礼为羞,而冒犯上级、泯灭等级就不能说成是放纵;如果杀人不说是忍、冒犯上级泯灭等级不说是放纵,那么就会认为凶猛残忍、残害百姓、淫乱报复、聚集响应的事情,都不足以拖累道德、妨碍清净,这种祸患流传到后世,不导致天下大乱、人吃人、弑杀父亲与君主是不会停止的。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依据本体来设立作用,依据人心不忍的本性,教导人们爱人,以平息后世互相残食的混乱。依据人心不敢的本性,教导人们敬人,以平息后世弑杀父亲与君主的混乱。圣人用来平息混乱的,就是他们用来达到治理的方法;用来挽救祸患的,就是他们用来培养福泽的方法;用来顺应人心的,就是他们用来改变风俗的方法;用来使当世达到太平的,就是他们用来拯救后世免于颠沛流离的方法。而现在谈论清净的人,反而相继祸害仁与礼,这不仅是周公、孔子的仇敌,也是黄帝、老子的害虫了。从前黄帝垂拱而治以达到大治,汉文帝效法黄老而成就太平,曹参师从盖公而兴盛相业。难道他们是漠然地把天下置之身心之外,然后才称为清净吗?只是顺应时势罢了。黄帝时正值淳朴兴盛,无需督促警戒而仁礼自然施行;汉初因为暴秦残害百姓,文帝、曹参一旦给予清净的福祉,无异于在霜雪之后施加温暖。等到近代,民俗浇薄了,饱暖安逸接近禽兽,这时不用父子兄弟相亲相爱的仁、尊卑上下相临相使的礼,明显地树立目标以示人,大声疾呼像敲鼓寻找丢失的孩子一样,想要救祸弭乱,画个象百姓就不犯罪,这和在幽暗寒冷之地,正值寒风凛冽,没有衣服,不取狐貉皮做公子裘,想要免受雪虐风饕,能行吗?所以道德必须借助仁礼,就像夏天穿细葛布衣,而毛毯呢绒已在鸟兽皮毛稀少之前制成。仁礼必须根源于道德,就像冬天拥着毛帐,而凿冰纳冰就是为炎热时涤暑之用。由此看来,分析因循与变革,可以随时施行;黄老与周孔,可以在同一朝代共同治理。

生聚

  天崇之间,国用大绌,有为司农持筹者,指画详密,出以示余。余谓之曰:此皆搜剔四方之财以归天子,可言聚财,不可言生财也。夫财可生而不可聚也。天子欲聚民财,必用心计小术之臣为腹心,而心计小术之臣必用贪酷之吏为手足,用贪吏以聚民财,犹蜻蜓之食尾也,蜻蜓自甘其尾,饥则食之,尾之甘液聚而归腹,腹既饱饫,而蜻蜓之生已绝矣;用酷吏以聚民财,犹西域人之馔羊也,西域人有肥羊,将为馔,系狮以怖之,羊得怖而栗,身之浮臕聚而销归于肉,肉既美腴,而羊之生已绝矣;用心计小术之臣以聚民财,犹河东公子之为园也,园有名花而好饲蜂以酿蜜,园有嘉果而好任狙猿以代攀摘,园有池沼可以游泳鲂鲤,而多畜鸬鹚鸳鸯鹙鹭诸禽以代网罟。花英聚于蜂而花悴,菓实聚于猿狙而菓尽,鲂鲤聚于诸禽而池沼竭,于是金谷锦丛,遂为棘场废苑矣。彼蜻蜓之所以生者尾,羊之所以生者臕,花果之所以生者英与实,而池沼之所以有生者鱼也,从而聚之且绝其生,况可聚民财以绝民生也哉!传曰“财聚则民散”,又曰“生财有大道”,此以言财之可生而不可聚也。聚则财壅,生则财通。通则财盈,壅则财匮。先王知财之必不可壅且匮也,以为天下之财自足,以周天下之用,于是定以九赋,制以九式,无旷土,无游民,无滥爵,无冗费,仁以予之,义以取之,礼以经之,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使天下之财与天下相灌输焉,而生意绵绵用之不竭。此其故非心计小术贪酷之徒所能知也!心计小术贪酷之徒,治其流而不浚其源,翦其末而不固其本,知富国之为生而不知富民之为生也,知加赋之为生而不知减赋之为生也,知持筹买劵之为生而不知经制画一、量入为出之为生也。何也彼其所为生者,非生也、聚也,聚之不可为生,犹壅之不可为通、匮之不可为盈也,审矣!古今生财之说甚繁,然其大端不过有三:上者以不聚为生,其次以生为聚,最下者以聚为生。以不聚为生者,汤之不殖货财、武之大賷四海是也;以生为聚者,恭俭撙节、休养百姓,使民有余赀、国有余费,如汉文宋仁是已。苟如是也,虽不言财,而天下之财皆其财;不言聚,而天下之聚皆其聚。譬之神龙嘘气生水而不聚水,故百川之水皆其水;大鹏鼓翅生风而不聚风,故九万里之风皆其风。藉令龙与鹏舍其所以生者,而孜孜焉聚水于蹄涔、聚风于苹末,则曾蝘蜓鹳鹅之不若,安能荡海若而徙南溟也哉!然则帝王之财,亦惟是生之而已。财生于上,则不待下聚,而生气自溢于下;财生于下,则不待上聚,而生气自蒸于上。上下交生,则国计民用,不言富而自富,所谓“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也。若夫以聚为生,则后世心计小术与贪酷之吏是已,心计小术贪酷之吏进而军国之用始烦,朝廷之用始多,黔黎之命始促,国不可以为国已。然则生与聚之关于人主,非细故也。政之治乱将于是观,民之利病将于是验,国之存亡将于是征,奈何不审于治生之道,而自多其伤生之事也哉!今夫人之所以生者,血与气也,血与气周通流浃于荣卫,然后形神赖以不死。若使其荣卫槁焉悴焉,而聚其血气于心腑之间,痞塞胀闷,为患滋深,此扁鹊所以投砭而叹也。财者亦国家之血与气也,奈何知聚于上,而不知生于下,遂使民命尽而不忧,国事坏而不悟,至于大势既去,而掊克攘夺犹不自已。是非徒耗其血与气也,又将割肉以适口、燔炙其皮面肢体以自实其肠胃也,其为伤生之道,宁忍言哉!

  慎辞

  嗟乎,世俗所以待子弟者何薄也!教之美服御、修容止、娴应对,雍容出入,望若神仙,自以为佳子弟矣。及与之扬扢经史,蒙然如瞽。然后悔其不与文辞相习也,则又教之以剪花缀字、铺锦成篇,取甲第于蠹简,博恩光于萤灯,将以夸世而耀俗,是又岂所以望于轻俊之子弟乎?昔者万厯之季有进士,以制艺擅名者,天下传诵其文,独吾乡邹南皋先生见之曰:是文也,体轻而辞俊,非

译生聚

在天启、崇祯年间,国家财政极度匮乏,有一位担任司农官职、掌管财政筹划的人,将详尽严密的计划指画出来,拿出来给我看。我对他说:“这都是搜刮四方的财物来归奉天子,可以说得上是‘聚财’,但不能说得上是‘生财’。大凡财物是可以‘生’出来的,却不可以靠‘聚’来增加。天子如果想要聚集百姓的财物,必定会任用那些玩弄心计、耍弄小手段的臣子作为心腹,而这些玩弄心计、耍弄小手段的臣子,必定会任用贪婪残暴的官吏作为手足。用贪婪的官吏来聚集百姓的财物,就像蜻蜓吃自己的尾巴一样,蜻蜓自己甘愿吃自己的尾巴,饿了就吃它,尾巴上的甘甜汁液聚集起来归入腹部,腹部虽然饱足了,但蜻蜓的生命也就断绝了;用残暴的官吏来聚集百姓的财物,就像西域人烹煮羊肉一样,西域人有肥羊,将要烹煮时,拴上狮子来恐吓它,羊因为恐惧而战栗,身上的浮脂聚集起来消融归于肌肉,肌肉虽然变得肥美,但羊的生命也就断绝了;用玩弄心计、耍弄小手段的臣子来聚集百姓的财物,就像河东公子经营园林一样,园林里有名花却喜欢饲养蜜蜂来酿蜜,园林里有嘉果却喜欢让猴子猿类来代替攀摘,园林里有池沼可以供鲂鱼鲤鱼游泳,却大量畜养鸬鹚、鸳鸯、鹙、鹭等水鸟来代替渔网。花蕊聚集在蜂身上而花朵枯萎,果实聚集在猿猴手中而果实耗尽,鲂鱼鲤鱼聚集在水鸟腹中而池沼枯竭,于是那金谷锦丛般的园林,最终变成了荆棘丛生的废弃苑囿。那蜻蜓赖以生存的是尾巴,羊赖以生存的是浮脂,花果赖以生存的是花蕊和果实,而池沼赖以有生机的是鱼,如果通过聚集它们反而断绝了它们的生机,何况可以通过聚集百姓的财物来断绝百姓的生机呢!《传》说‘财物聚集则百姓离散’,又说‘生财有大道’,这就是说财物是可以‘生’出来的,却不可以靠‘聚’来增加。聚集则财物壅塞,滋生则财物流通。流通则财物充盈,壅塞则财物匮乏。先王知道财物必然不能壅塞且匮乏,认为天下的财物自足,足以周济天下的用度,于是制定了九赋,规定了九式,没有荒废的土地,没有游手好闲的百姓,没有滥授的爵位,没有冗杂的费用,用仁德给予百姓,用道义收取赋税,用礼制来经营,用三十年通融的余粮来制定国家的用度,使天下的财物与天下相互灌输,从而使生机绵延不绝,用之不竭。这其中的道理,不是那些玩弄心计、耍弄小手段以及贪婪残暴之徒所能理解的!那些玩弄心计、耍弄小手段以及贪婪残暴之徒,治理支流而不疏通源头,剪除末梢而不巩固根本,只知道富国是‘生财’而不知道富民才是‘生财’,只知道增加赋税是‘生财’而不知道减少赋税才是‘生财’,只知道持筹算账、买卖债券是‘生财’而不知道统一经制、量入为出才是‘生财’。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所认为的‘生’,并不是真正的‘生’,而是‘聚’,聚集不可能成为‘生’,就像壅塞不可能成为流通、匮乏不可能成为充盈一样,这是显而易见的!古今关于生财的说法很多,但其大致要点不过有三:上等的是以不聚集为生财,次等的是以生财为聚集,最下等的是以聚集为生财。以不聚集为生财的,是商汤不囤积货财、周武王厚赠四海的做法;以生财为聚集的,是恭敬节俭、克制节约、休养百姓,使百姓有剩余的资财、国家有剩余的费用,像汉文帝、宋仁宗那样。如果像这样,虽然不谈论财物,但天下的财物都是他的财物;不谈论聚集,但天下的聚集都是他的聚集。好比神龙吐气生水而不聚集水,所以百川的水都是它的水;大鹏鼓动翅膀生风而不聚集风,所以九万里高空的风都是它的风。假使龙与鹏舍弃它们赖以生存的根本,而孜孜不倦地聚集水于蹄涔(极小的水洼)、聚集风于苹末(草尖),那么就连蝘蜓(壁虎)、鹳鹅都比不上,怎么能激荡海若(海神)而迁徙到南溟(南海)呢!那么帝王的财物,也只是靠‘生’罢了。财物在上层滋生,就不必等待下层聚集,而生机自然洋溢于下层;财物在下层滋生,就不必等待上层聚集,而生机自然蒸腾于上层。上下交互滋生,那么国家财政和民用,不用谈论富裕而自然富裕,这就是所说的‘百姓富足,君主怎么会不富足’呢。至于以聚集为生财的,就是后世那些玩弄心计、耍弄小手段以及贪婪残暴的官吏了,这些玩弄心计、耍弄小手段以及贪婪残暴的官吏进用,军国费用才开始烦扰,朝廷费用才开始增多,百姓的生命才开始短促,国家就不成其为国家了。那么‘生’与‘聚’对于君主来说,不是小事。政治的治乱将由此观察,百姓的利弊将由此验证,国家的存亡将由此征验,怎么能不审慎于治生之道,而自夸那些伤害生机的事情呢!现在人赖以生存的是血与气,血与气在荣卫中周流贯通,然后形体和精神赖以不死。如果让荣卫枯槁憔悴,而将血气聚集在心腑之间,痞塞胀闷,祸患更加深重,这就是扁鹊投下砭石而叹息的原因。财物也是国家的血与气,怎么能只知道聚集在上层,而不知道在下层滋生,于是使百姓生命耗尽而不担忧,国家事务败坏而不醒悟,直到大势已去,而掠夺搜刮仍然不停止。这不仅仅是消耗血与气,还将割肉来适口、烤炙皮肤肢体来充实肠胃,这种伤害生机的做法,难道忍心说吗!

慎辞

唉,世俗对待子弟的态度多么浅薄啊!教导他们穿着华丽的服饰、修饰仪容举止、熟练应对,从容出入,看起来像神仙一样,自以为这是优秀的子弟了。等到和他们探讨经史,却茫然无知如同盲人。然后后悔没有让他们熟悉文辞,于是又教导他们剪裁花哨的字句、堆砌华丽的篇章,在蠹虫蛀蚀的简册中获取功名,在萤灯下博取恩宠荣耀,以此来夸耀世人、炫耀世俗,这又哪里是对年轻俊秀子弟的期望呢?从前万历年间有一位进士,以八股文闻名天下,人们传诵他的文章,唯独我家乡的邹南皋先生看到后说:这篇文章,文体轻浮而辞藻俊逸,不是

端人也。及入朝班,果以赃败,人皆服先生知言。先生曰:此非吾之言也,程明道尝言,子弟之轻俊者慎勿教作文辞矣。予初闻程邹两先生之言,以为迂阔,及久厯时变,乃知其为世俗虑者何深且远也!今夫世俗所谓文辞者,亦既以探鸿宝、倾玉液,钩玄撮要以从事艺苑。使父兄之教端而子弟之率谨,亦复何憾而非所论于轻俊之子弟,则何也?所贵于文辞者,贵其厚也,贵其雅也。凡人之性重则必厚,轻则必薄;雅则近浑,俊则近佻。轻薄之文易就,而重厚之辞难工;俊佻之句易赏,而浑雅之气难寻。夫文所以貌薄道也,而以易就之卮言,徇易赏之拙目;用轻薄之体质,成俊佻之习俗,其流之弊将何所底?于是有夸而流于诞,冶而流于妖,诡而流于怪,幽而流于隐者矣。此第轻俊之中于文者。夫人而知之,亦夫人而忧之,而两先生之忧不止此也,两先生所忧者,技成矣,誉起矣,而或辽豕独矜、齐竽滥好,东阁西园,莫非荒宴;博望金谷,祗藉声援。齿牙相假,方誓金兰;坛坫相争,遽逞矛戟。赋非凌云,先拟窃卓;玄始草创,即学美新。杨柳月残,以织败俗;玉树花翻,以艳倾国。凡若此者,以养才则疎,以建德则悖,以独处则乖,以入羣则乱,此又轻俊之中于文因而败名辱身以及天下者。非夫人之所能知,非夫人之所能忧者矣!嗟乎,文辞之累,遂至于此!而岂文辞之为累哉?世之不可一日无文辞,犹天之不能无日星云霞,地之不能无山岳川渎也,而在雅重之子弟为之,则才彰而文明;在轻佻之子弟为之,则才薾而文匿。才者,子弟所得于天之分,不可强也。子弟而才焉,进之以道,不期重而日趋于重,不期厚而日趋于厚矣。子弟而俊焉,恣之以非道,不期轻而日陷于轻,不期佻而日陷于佻矣。故夫俊者,才之似而实非才,亦犹文者,道之貌而实非道也。自古真有道之人,其为文也,发于天机,放乎自然,如春水赴壑,冲击震荡,纵横纡折,皆廹于乌可已之势,而水无心焉,斯则文之善者矣。有得于天机自然之妙者,虽书画小技,皆足以近道,苟违其理,则虽终身雕虫篆刻,但为道之稗莠而已。非文辞之学不如书画小技也,植之亏其本,培之无其基,实陨华落,不能自固焉尔。譬之龙兴致云、鹏起乘风,吾不以龙鹏不托于风云之势也,云盛而蝤不能飞,风高而鹊不能举,则蝤鹊之质轻而材薄也。文辞者,亦子弟之风云也,奈何教子弟者不为龙鹏而为蝤鹊?沮风云之势,而销天日之光。是可惜也。

译这是端方之人。等到他进入朝廷班列,果然因贪污受贿而败露,人们都佩服先生有先见之明。先生说:这不是我的言论,程明道曾经说,子弟中轻浮俊巧的人,千万不要教他们写文章。我起初听到程、邹两位先生的话,认为他们迂腐不切实际,等到经历长久的世事变迁,才知道他们为世俗考虑的深远程度!如今世俗所谓的文章,已经用来探寻珍贵的宝物、倾倒美酒,钩深索隐、撮取精要,从而在文坛上活动。如果父兄的教育端正,子弟的遵循谨慎,又有什么遗憾呢?之所以不讨论轻浮俊巧的子弟,是为什么呢?文章所珍贵的,是它的厚重,是它的典雅。大凡人的性情,厚重就一定深厚,轻浮就一定浅薄;典雅就接近浑厚,俊巧就接近轻佻。轻薄浅薄的文章容易写成,而厚重深沉的文辞难以精工;俊巧轻佻的句子容易被人欣赏,而浑厚典雅的气韵难以寻觅。文章是用来表现大道的,如果用容易写成的浅薄言论,去迎合容易欣赏的拙劣眼光;用轻薄浅薄的体质,形成俊巧轻佻的习俗,这种流弊最终将导致什么结果呢?于是出现了夸饰而流于荒诞、艳丽而流于妖媚、诡异而流于怪诞、幽深而流于隐晦的情况。这只是轻浮俊巧在文章上的表现。人人都知道这一点,也人人都为此担忧,但两位先生的担忧不止于此。两位先生所担忧的是,技艺成了,声誉起了,却有人像辽豕一样独自矜夸、像齐竽一样滥竽充数,东阁西园,没有不是荒淫宴乐的;博望金谷,只是凭借声援。口舌互相借重,刚刚发誓结为金兰之交;坛坫互相争夺,立刻逞露矛戟。赋作并非凌云,先拟窃取卓绝;玄学刚刚草创,即学美新。杨柳月残,用来织就败坏风俗;玉树花翻,用来艳丽倾覆国家。所有像这样的情形,用来培养人才则疏远,用来建立德行则悖逆,用来独处则乖张,用来进入群体则混乱,这又是轻浮俊巧在文章上表现从而败坏名声、辱没自身以及危害天下的。这不是普通人所能知道的,也不是普通人所能担忧的!唉,文章的拖累,竟然到了这个地步!难道真是文章本身成为拖累吗?世间不可一天没有文章,就像天空不能没有日月星云霞,大地不能没有山岳川渎一样。如果在典雅厚重的子弟身上做文章,那么才华彰显而文明兴盛;如果在轻浮俊巧的子弟身上做文章,那么才华枯萎而文明隐匿。才华,是子弟从上天得到的禀赋,不可强求。子弟如果有才华,用正道引导他,不期望他厚重而日益趋向厚重,不期望他深厚而日益趋向深厚。子弟如果俊巧,放纵他走非正道,不期望他轻浮而日益陷入轻浮,不期望他轻佻而日益陷入轻佻。所以那俊巧的,是才华的相似物而实际上不是才华,也就像文章,是大道的表象而实际上不是大道。自古真正有道的人,他们写文章,发自天机,放乎自然,如同春水奔赴沟壑,冲击震荡,纵横曲折,都是迫于不可停止的趋势,而水本身没有心机,这才是文章好的表现。有得于天机自然妙处的人,即使是书画小技,都足以接近大道,如果违背了这个道理,那么即使终身雕琢虫篆,也只是大道的稗草莠草罢了。不是文章之学不如书画小技,而是种植时亏损了根本,培育时没有基础,实际上花谢叶落,不能自我稳固罢了。譬如龙兴起需要云、鹏起飞需要风,我不认为龙鹏不依托风云之势,云盛而蝤不能飞,风高而鹊不能举,是因为蝤鹊的体质轻而材质薄。文章,也是子弟的风云,为什么教导子弟的人不让他们成为龙鹏而成为蝤鹊?阻碍风云之势,而消减天日之光。这是可惜的。

求己

  为学者,如山阴王雪湖之画梅焉,斯可矣。雪湖画梅,闭门端坐,内求诸己,久之,能出梅之神情丰韵于五指间。曾画一株在倪中丞厅壁,期年之后,墨气尚浮,游蜂飞蝶往来采食,华蕋皆尽,若是其神也!吾友龙仲房,闻雪湖有梅谱,游湖涉越而求之,至则雪湖死已久矣。询于吴人曰:雪湖画梅,有谱在乎?吴人误听以为画眉也,对曰:然,有之,西湖李四娘画眉,标新出异,为谱十种,三吴所共赏也。仲房大喜,即往西湖寻访李四娘,沿门遍叩,三日不见。忽见湖上竹门自启,有妪出迎,曰:妾在是矣。及入问之,笑曰:妾乃官媒李娘,有求媒者,即与话媒,不知梅也。仲房丧志归家。岁云暮矣,闷坐中庭,值庭梅初放,雪月交映,梅影在地,幽特抝崛,清古简傲,横斜倒侧之态宛然如画。坐卧其下,忽跃起大呼,伸纸振笔,一挥数幅,曰:得之矣!于是仲房之梅遂冠江右。尝谒予曰:吾学画梅二十年矣,向者贸贸焉远而求之雪湖,因梅而失之眉,因眉而失之媒,愈远愈失。不知雪湖之梅谱,近在庭树间也。予乃叹曰:岂唯画梅哉,为学亦如是矣!本易也而求诸难,本近也而求诸远,不知道不离人,如水不离地。诚反而求之寻常日用之间、庭除几席之内,随耳之所闻、目之所视、手足之所持行,参于前而倚于衡,瞻在前而忽在后,中边互见,左右逢原,虽与孔颜觌面一堂,不越于此矣!舍是而他求焉,是犹学雪湖之梅者,不察其神韵之所在,而徒冀蜂蝶之来食,骇世惊众,以为神也。岂可得哉?嗟夫,学者之惑也,厌其近且习者,欣其远且疎者,而不知忽于近者,愈近而愈远;玩于习者,日习而日疏也。惟行之而始至,即之而始亲耳。目近于眉,而不能见眉;指近于腕,而不能握腕;鸟习于空,而不能喻于空;鱼习于水,而不能喻于水。又何怪百姓之日用而不知者哉?日用不知,非果不知也,特遗己以逐物,不即物以明己,故不知也。设令一旦翻然内求诸己,未有不憬然惺、蘧然觉,如获梅谱于庭树间也。

  失我

  尝闻圣人无我,又云万物皆备于我。以无我之我而备万物,则盈天地间无非我也。世人封于有我之私,于是自失其我,而执非我者为我矣。虽然,既谓盈天地间皆我,又安见非我者之非我哉?犹见献贼掠禾阳时,禾阳之张翁假僧衲笠,与之同匿。须臾贼至,踉跄相失,疾呼,僧不应,翁哭,以为僧遇贼死矣。忽自视其衲笠,皆僧物也,复大哭曰:僧则在是矣,我安在哉?楚湘有竖善睡,其母命之登棚守瓜,盗夜尽窃其瓜,竖睡正酣,盗戏为竖剃发,舁入僧寺。凌晨母见瓜竖皆失,踪迹至寺,竖尚鼾呼如雷。母怒痛挞之,至醒,忽自寻其首无发,诉曰:失瓜者乃寺内沙弥,非我也。呜呼,世之所别以为我者,必翁也,必竖也;而所自别以为非我者,必僧也,必沙弥也。失翁而得僧,失竖而得沙弥,以非我为我者,是惑也,不知我之为我也大矣。我得其我,则我备万物,而我与非我者皆我也;我失其我,则我之形骸仅为万物之一物,而我与非我者皆非我也。得翁而失僧,得竖而失沙弥,犹之以非我者为我也,胥失也,胥惑也。虽然,本无别也,本无失也,本无惑也。昔者庄周尝梦为蝴蝶矣,当其梦也,栩栩然自以为蝴蝶也;及其觉也,蘧然周也,不自知周之梦为蝴蝶,抑蝴蝶之梦为周也。信如斯言,则是庄子已先翁与竖而失我矣。庄子得其天真而失其形骸,庄子之失我,庄子之逍遥游也;庄子逍遥,与物俱化。方其化也,觅我且不可得,又安能别我于蝴蝶耶?彼且不能自别矣,吾又安能于千百世之后,别庄子之我非蝴蝶之我、别庄子之逍遥非蝴蝶之逍遥、别庄子之觉非即蝴蝶之梦、别庄子觉时所著之逍遥齐物秋水诸篇,非蝴蝶梦中宣此缘督为经之义耶?其能别者,形骸之我;而其不能别者,天真之我也。天真圆明,彼此无间,无我也,无非我也,无一物也,备万物也。周也,蝴蝶也,翁也,僧也,竖也,沙

译求己

做学问的人,如果能像山阴王雪湖画梅花那样,就可以了。王雪湖画梅花时,关起门来端正地坐着,向内心探求自我,久而久之,就能将梅花的神情风韵从手指间流露出来。他曾画一株梅花在倪中丞的厅堂墙壁上,过了一年之后,墨气依然浮泛,游动的蜜蜂和飞舞的蝴蝶往来采食,花蕊都被吃光了,竟然神奇到这种地步!我的朋友龙仲房,听说王雪湖有画梅的图谱,便跋山涉水去寻求,到了那里,王雪湖已经去世很久了。他询问吴地的人说:“王雪湖画梅花,有图谱存在吗?”吴地的人误听成画眉毛,回答说:“是的,有的,西湖李四娘画眉毛,标新立异,有十种图谱,是三吴地区共同赞赏的。”仲房非常高兴,立即前往西湖寻找李四娘,挨家挨户敲门,三天都没见到。忽然看见湖边的竹门自己打开,有一位老妇出来迎接,说:“我就在这里。”等到进去询问,她笑着说:“我是官媒李娘,有求媒的人,我就和他谈媒事,不知道什么梅花。”仲房失望地回家。这时已是年末,他闷坐在庭院中,恰逢庭院里的梅花刚刚开放,雪光与月光交相辉映,梅花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幽深奇特、曲折刚劲,清高古朴、简约傲岸,横斜倒侧的姿态宛然如画。他坐卧在梅花树下,忽然跳起来大声呼喊,铺开纸张挥动毛笔,一挥而就几幅画,说:“找到了!”于是仲房画的梅花便在江右地区居于首位。他曾经拜见我时说:“我学画梅花二十年了,以前盲目地远道去寻求王雪湖,因为梅花而错成了眉毛,因为眉毛而错成了媒人,越远越迷失。不知道王雪湖的梅花图谱,近在庭院的树木之间啊。”我于是感叹说:“哪里只是画梅花呢,做学问也是这样啊!本来容易却去寻求困难的,本来近却去寻求远的,不知道道不离人,就像水不离地一样。如果反过来在寻常日用之间、庭院厅堂之内寻求,随着耳朵所听、眼睛所见、手脚所操作的行为,参验于前而依靠于后,瞻望在前而忽然在后,中间与边缘互相显现,左右都能通达,即使与孔子、颜回面对面同处一堂,也不会超过这个境界了!舍弃这个而去别处寻求,就像学王雪湖画梅花的人,不考察其神韵所在,而只希望蜂蝶来采食,惊骇世人、震惊大众,以为这就是神奇。这怎么可能呢?唉,求学者的困惑,在于厌恶那些近且熟悉的事物,欣喜那些远且生疏的事物,却不知道忽视近处,越近反而越远;玩弄熟悉的事物,越熟悉反而越生疏。只有实行才能到达,只有接触才能亲近。眼睛靠近眉毛,却看不见眉毛;手指靠近手腕,却握不住手腕;鸟习惯于天空,却不能领悟天空;鱼习惯于水,却不能领悟水。又何必奇怪百姓日用而不知呢?日用而不知,并不是真的不知道,只是遗弃自我去追逐外物,不通过外物来明悟自我,所以不知道。假如一旦幡然醒悟向内心探求自我,没有不猛然清醒、忽然觉悟的,就像在庭院树木间获得梅花图谱一样。

失我

曾经听说圣人无我,又说万物都具备于我。以无我的自我来具备万物,那么充满天地之间的无非是我。世人被有我的私欲所封闭,于是自己失去了自我,而把非我的东西当作自我。虽然如此,既然说充满天地之间的都是我,又怎么见得非我的东西就不是我呢?就像看见献贼掠夺禾阳时,禾阳的张翁假扮僧人戴着僧帽,与贼人一起隐藏。不久贼人到来,两人跌跌撞撞走散,张翁大声呼喊,僧人不回应,张翁哭泣,以为僧人遇到贼人死了。忽然自己看那僧帽和僧衣,都是僧人的东西,又大哭说:“僧人在这里啊,我在哪里呢?”楚湘有个少年善于睡觉,他母亲命他登上棚子看守瓜,盗贼夜里把瓜全部偷光,少年睡得正香,盗贼戏弄地为少年剃了头发,抬进僧寺。清晨母亲看见瓜和少年都丢了,追踪到僧寺,少年还在打呼噜如雷。母亲愤怒地痛打他,直到他醒来,忽然自己寻找头部没有头发,诉说道:“丢瓜的是寺里的沙弥,不是我。”唉,世人分别认为自我的,一定是张翁、一定是少年;而自己分别认为非我的,一定是僧人、一定是沙弥。失去张翁而得到僧人,失去少年而得到沙弥,把非我当作自我,这是迷惑,不知道自我的广大。我得到自我,那么我具备万物,我与非我的东西都是我;我失去自我,那么我的形骸只是万物中的一物,我与非我的东西都不是我。得到张翁而失去僧人,得到少年而失去沙弥,还是把非我当作自我,都失去了,都迷惑了。虽然如此,本来没有分别,本来没有失去,本来没有迷惑。从前庄周曾经梦见自己变成蝴蝶,当他做梦时,栩栩如生地自以为蝴蝶;等他醒来时,忽然又是庄周,不知道自己梦见变成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变成庄周。相信这样的话,那么庄子已经先于张翁和少年失去了自我。庄子得到天真而失去形骸,庄子的失去自我,是庄子的逍遥游;庄子逍遥,与万物一起变化。当他变化时,寻找自我尚且不可得,又怎么能分别自我与蝴蝶呢?他尚且不能自己分别,我又怎么能在千百代之后,分别庄子的自我不是蝴蝶的自我、分别庄子的逍遥不是蝴蝶的逍遥、分别庄子的觉醒不是蝴蝶的梦、分别庄子觉醒时所著的《逍遥》《齐物》《秋水》等篇章,不是蝴蝶梦中宣扬缘督为经的道理呢?能够分别的,是形骸的自我;而不能分别的,是天真的自我。天真圆明,彼此没有间隔,无我也,无非我也,无一物也,备万物也。庄周也好,蝴蝶也好,张翁也好,僧人也好,少年也好,沙

弥也,一也!本无别也,本无失也,本无惑也!

译弥和壹,是同一个东西!本来没有区别,本来没有缺失,本来没有迷惑!

心性

  近世之言心性者多方矣。或曰心为性情之主,心主独尊,性情斯属者。或曰性肇于天命之始,性在心前,心在性后者。或以心与性智殊分,或以心在性情中间者,此皆离心性而二之,未尝合心性而一之也。盖尝自童丱时,侧闻先君之教,依考亭注云:性者心之生理也。人之初生,有是本心,即有是本性。体用同本,故曰生理。既为生理,岂有主客尊卑二涂、前后中间三际,可以方所位置也哉?厥后闻寒山子“吾心如秋月”之偈,而益畅然于先君子之旨矣。以为心如秋月,则性如秋月之光也。心本湛寂,性亦湛寂,犹之月本湛寂,光亦湛寂也。性满大虚,心亦满大虚,犹之光满大虚,月亦满大虚也。若夫烛理之明而为智,犹月光烛空之明而成照,而其缘物所感而为情,犹月光随物所映而成影。情有喜怒哀乐,不违一性,犹影有山川动植,不违一光也。情且不能违性,而谓性能离心乎?故知性为心光,光为月性,离光非月,离性非心,心性本同,浑沦无间,语大非外、语小非内,收之一掬而弥纶六合,测之无朕而包罗万有,此其故,盖有不可思议者矣。譬如月夜玩月江浦,一舟顺流,鼓棹左旋,水月江光与舟俱左;一舟逆流,张帆右转,水月江光与舟俱右。人但见月光在天,随舟左右,圆通环应,而不知所以左右者,以其本然者无左右也。又如月夜待月泉边,一人凿泉,取水下注,空中月光与凿俱下;一人汲泉,取水上升,空中月光与汲俱上。人但见月光在天,圆通环应,随空上下,而不知所以上下者,以其本然者无上下也。又如月夜宴坐高秋,一坐月室,开窗放月,月光出窗不见其灭;一坐暗室,开檐纳月,月光入檐不见其增。人但见月光在天,圆通环应,出入檐窗,而不知所以出入者,以其本然者无出入也。从其本然者观之,寂而无为,收天下山河林木江泉檐窗百千万亿月光摄于一月之光,常在也而无在也。自其环应者观之,浑而无迹,由一月光布为天下山河林木江泉檐窗百千万亿之月光,无所不在也而皆无所在也。古之圣人,退藏于密,而吉凶与民同患;渊穆无朕,而上下与天地同流。其圆通环应亦犹是也。而人乃于此妄分前后,谬列次第,是何异镂空为月,粉饰太虚以为光也哉?心性之学,圣人每微言之,大学言心而不言性,中庸言性而不言心,黄帝尧舜以前皆相传以心,而不言性。非不言也,盖见夫心性无二,言心而性在,言性而心在,犹之月光无二,指月而光在,指光而月在也。西方之教,谆谆言心而兼言性者,非兼言也,盖恐人不识心,而以肉团意识有生有灭者为心,故表无相之妙性,以示原明之真心。犹言月者,恐人不识月,而以七宝台成有修有坏者为月,故指空洞之妙光,以标常净之真月也。孟子言存心养性,心存则性养,犹月圆则光满,未可于圆月之前更求满光也。禅门明心见性,性见则心明,犹光见则月明,未可于见光之后别求明月也。则何也?以其本然者无先后、无同异、无得失、无是非也。故虽老稚变迁,而本然之真心妙性,即变迁而普现;朏魄代谢,而本然之真月妙光,即代谢而全彰矣。盖至寂照两忘,境智双泯,则并考亭所谓生理,皆为赘语,又况能强为区别方所也哉?吾故曰,常在也而无在也,无所不在也而皆无所在也。

  空明

  思之所以不能及远者,有心者促之使近也;知之所以不能及大者,有心者隘之使小也。思与知所以远且大者,以其心之空明无弗届也。不空不明,劳心忡忡,而促之而隘之,则非思与知之累其心,有心者自累其心耳。东陵之徒日夜思为利而不及善,西山之徒日夜思为善而不及兼善,心有所偏,则思有所废也。易牙能竭其知以别淄渑,以之辨色则疎于离朱;非子能竭其知以畜骊驹,以之豢龙则绌于刘累,心有所耽,则知有所亡也。是以凡人有心,圣人无心,惟有心故执而不变,惟无心故虚而能通。执而不变,故其思有方,而其知有域;虚而能通,故其思无方,而

译心性

近世谈论心性的人观点很多。有人说心是性情的主宰,心独自尊贵,性情隶属于它。有人说性起源于天命之初,性在心之前,心在性之后。有人将心与性智区分开来,有人则认为心位于性情中间,这些都是将心与性割裂为二,未曾将心与性合而为一。我曾在幼年时,旁听父亲的教诲,依据朱熹的注解说:性是心的生理。人刚出生时,有了这个本心,也就有了这个本性。体用同出一源,所以称为生理。既然是生理,哪里会有主客尊卑的两条路径、前后中间的三个时段,可以用方位来定位呢?后来听到寒山子“吾心如秋月”的诗句,对父亲旨意的理解更加通畅了。认为心如同秋月,那么性就如同秋月的光芒。心本来澄澈寂静,性也澄澈寂静,就像月亮本来澄澈寂静,光芒也澄澈寂静一样。性充满太虚,心也充满太虚,就像光芒充满太虚,月亮也充满太虚一样。至于烛照事理的明亮称为智,就像月光烛照天空的明亮形成照耀;而因外物感应产生的称为情,就像月光随外物映照形成影子。情有喜怒哀乐,不违背一个本性,就像影子有山川动植物,不违背一道光芒一样。情尚且不能违背性,难道能说性能离开心吗?因此知道性是心的光芒,光是月的本性,离开光就不是月,离开性就不是心,心性与本性相同,浑然一体没有间隙,说它大不在外,说它小不在内,收拢于一捧之中却能涵盖天地四方,探测它没有踪迹却能包罗万物,这其中的缘故,大概有不可思议的地方。比如在月夜江边赏月,一只船顺流而下,划桨向左旋转,水中的月亮和江面的光芒随着船一起向左;一只船逆流而上,扬帆向右旋转,水中的月亮和江面的光芒随着船一起向右。人们只看到月光在天上,随着船的左右移动而圆通呼应,却不知道之所以左右移动,是因为其本来面目没有左右。又比如在月夜泉边等待月亮,一个人凿泉,取水向下流,空中的月光随着凿泉的动作一起向下;一个人汲泉,取水向上提,空中的月光随着汲泉的动作一起向上。人们只看到月光在天上,圆通呼应,随着空间的上下而上下,却不知道之所以上下,是因为其本来面目没有上下。又比如在秋夜高坐赏月,一个人坐在有月亮的房间,开窗让月光进来,月光从窗户出来不见其减少;一个人坐在暗室,打开屋檐接纳月光,月光进入屋檐不见其增加。人们只看到月光在天上,圆通呼应,出入屋檐窗户,却不知道之所以出入,是因为其本来面目没有出入。从其本来面目来看,寂静而无为,将天下山河林木江泉屋檐窗户中百千万亿的月光收摄于一月的月光中,常在却又无在。从其圆通呼应的角度来看,浑然而无痕迹,由一月的月光散布为天下山河林木江泉屋檐窗户中百千万亿的月光,无所不在却又皆无所在。古代的圣人,退藏于幽微之处,却与百姓共同担忧吉凶;深沉静穆没有踪迹,却与天地上下同流。他们的圆通呼应也是如此。而人们却在这里妄自区分前后,错误地排列次序,这与镂空虚空作为月亮,粉饰太虚作为光芒有什么不同呢?心性之学,圣人常常微妙地谈论,《大学》谈心而不谈性,《中庸》谈性而不谈心,黄帝尧舜以前都只相传心,而不谈性。不是不谈,而是看到心性与性没有区别,谈心时性就在其中,谈性时心就在其中,就像月光没有区别,指着月亮时光就在其中,指着光时月就在其中。西方的宗教,反复谈论心同时也谈论性,不是同时谈论,而是担心人们不认识心,把有生死灭的肉团意识当作心,所以表明无相的妙性,以显示原本光明的真心。就像谈论月亮,担心人们不认识月亮,把由七宝台构成有修有坏的当作月亮,所以指出空洞的妙光,以标示常净的真月。孟子说存心养性,心存在则性得到涵养,就像月亮圆则光芒满,不能在圆月之前再寻求满光。禅门明心见性,性显现则心明了,就像光显现则月亮明了,不能在见光之后另求明月。为什么呢?因为其本来面目没有先后、没有同异、没有得失、没有是非。所以虽然老少变迁,但本来面目的真心妙性,就在变迁中普遍显现;月亮盈亏代谢,但本来面目的真月妙光,就在代谢中完全彰显。大概到了寂静与观照两忘,境界与智慧双泯的地步,那么连朱熹所说的生理,都成为多余的话,又何况能强行区分方位呢?所以我常说,常在却又无在,无所不在却又皆无所在。

空明

思考之所以不能达到深远,是因为有心的人促使它变近;认知之所以不能达到广大,是因为有心的人限制它变小。思考与认知之所以深远且广大,是因为心的空明没有不能到达的地方。不空不明,劳心忡忡,促使它变近而限制它变小,这就不是思考与认知拖累心,而是有心的人自己拖累自己的心。东陵侯之类的人日夜思考获利而不能达到善,西山隐士之类的人日夜思考为善而不能达到兼善,心有所偏颇,那么思考就有废弃。易牙能竭尽他的智慧来辨别淄水和渑水,用来辨别颜色则不如离朱;非子能竭尽他的智慧来饲养骏马,用来驯养龙则不如刘累,心有所沉迷,那么智慧就有缺失。因此凡人有心,圣人无心,只有有心所以执着而不变化,只有无心所以虚空而能通达。执着而不变化,所以思考有方向,而认知有界限;虚空而能通达,所以思考无方向,而

其知无域。其思有方,故有所思,即有所不及思;其知有域,故有所知,即有所不及知;其思无方,故无所思,而无所不及思;其知无域,故无所知,即无所不及知。从古圣凡之分,在有心无心辨之而已。是以无心者常明,譬如葵花无目,而能视日为向背,彼其视不以目也。即此推之,一镜空悬,百像悉现;百镜并悬,一像百现。亦惟无心于现,故其见不可胜用也。无心者常聪,譬如芭蕉无耳,而能听雷以生长,彼其听不以耳也。即此推之,謦欬号呼,众谷皆应;抚琴动操,众山俱响。亦惟无心于听,故其听不可胜用也。无心者常辨,譬如龟蔡无言,而能告人以吉凶,彼其辨不以言也。即此推之,图书贝叶,默识心通;汲冢秦灰,文匿道存。亦惟无心于言,故其辨不可胜用也。然则圣人不出户而见天下,圣人亦无心于见也。使有心焉,庭除衽席之间,其掩吾明也多矣;不下堂而听万里,圣人亦无心于听也。使有心焉,属垣同室之间,其蔽吾聪也众矣;圣人之言,范围天地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圣人亦无心于言也。使有心焉,唯阿之相去无几,而指马之相淆已多矣。孔子曰“视思明,听思聪,言思忠”,又曰“天下何思何虑”,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孔子之言非二道也,以为耳目口体之官,不思而蔽于物,是以不聪不明而不忠,心之官则思,然使有心而不能无心,则心役于思,思役于视听与言,而心官始劳。心官劳,则心口耳目仅成四物,思言视听但成四惑,以物交物,以惑引惑,欲求免于不聪不明不忠,犹辟寒以冰而被重裘以避暄也,安能感通天下之故哉?今试有人玳瑁筵侧见冶容焉,心注于冶容,目亦注于冶容,纵宾从如云、簪绂满堂,然心目所注,惟有冶容,自冶容而外不复见有余人,况可观于无形见所不见耶?又试有人桃花扇后闻娇歌焉,心逐于娇歌,耳亦逐于娇歌,纵钟鼓在宫、琴瑟在御,然心耳所逐惟有娇歌,自娇歌而外不复闻有余声,况可听于无声闻所不闻耶?或又有人于稷下游谈之间言坚白与异同焉,心斗于坚白异同,口与舌亦角于坚白异同,虽终日雕龙谈天、炙毂相过,然心与口舌所鬬所角,惟有坚白异同,自坚白异同而外不复举要该凡,具众理而应万事,况能渊默雷声,行无言之教、示不言之化耶?惟思亦然。思系于机穽则智慧不开,所以李林甫每陷一人,必熟思于偃月之堂,而不能思禄山之速反;秦桧每兴一狱,必熟思于格天之阁,而不能思兀朮之败盟。惟知亦然。知牵于小数则神明不正,所以智伯能察左右之窃瓜,而不能知三国之合谋以图己;桑田巫能知晋君之不食新,而不能知己身之先见杀者。何也?以其所思所知者皆妄心之所结,而其所为心者皆妄识之所生。是以君子贵复其本心。本心既复,则无心之旨得,而空明见矣。

译他的认知没有界限。他的思考有方向,因此有所思考,就有所思考不到的;他的认知有界限,因此有所认知,就有所认知不到的;他的思考没有方向,因此无所思考,却无所思考不到的;他的认知没有界限,因此无所认知,却无所认知不到的。自古圣人与凡人的区别,在于有心与无心来辨别罢了。因此无心的人常常明智,譬如向日葵没有眼睛,却能面向太阳辨别向背,它看东西不靠眼睛。由此推论,一面镜子空悬,百种影像全部显现;百面镜子并排悬挂,一个影像显现百次。也正因为无心于显现,所以它的视觉功能不可穷尽。无心的人常常聪慧,譬如芭蕉没有耳朵,却能听雷声而生长,它听声音不靠耳朵。由此推论,咳嗽呼喊,众山谷都回应;抚琴演奏,众山峦都共鸣。也正因为无心于听闻,所以它的听觉功能不可穷尽。无心的人常常明辨,譬如龟甲无言,却能告诉人吉凶,它明辨不靠言语。由此推论,图书贝叶,默识心通;汲冢秦灰,文字隐匿而大道长存。也正因为无心于言语,所以它的明辨功能不可穷尽。那么圣人不出门户而能看见天下,圣人也是无心于看见。如果有心,庭院台阶、席子之间,遮蔽我明视的东西就太多了;不下厅堂而能听万里之外,圣人也是无心于听闻。如果有心,隔墙同室之间,遮蔽我聪慧的东西就太多了;圣人的言语,概括天地而不超越,细致成就万物而不遗漏,圣人也是无心于言语。如果有心,肯定与否定的差别虽微,而指鹿为马的混淆已经很多了。孔子说“看要看得明白,听要听得清楚,说话要忠诚”,又说“天下有什么可思虑的呢”,没有思虑,没有作为,寂静不动,感应而通达天下的事理。孔子的话不是两种道理,认为耳目口鼻身体的器官,不思考就会为外物所遮蔽,因此不聪慧不明智不忠诚,心的器官则负责思考,然而如果有心而不能无心,那么心被思考役使,思考被视听和言语役使,心的功能就开始劳累。心的功能劳累,那么心口耳目仅仅成为四种物体,思考言语视听仅仅成为四种迷惑,用物体与物体相交,用迷惑牵引迷惑,想要避免不聪慧不明智不忠诚,就像用冰来避寒、穿厚裘来避暑一样,怎么能感应通达天下的事理呢?现在试看有人在玳瑁宴席旁看见美色,心专注于美色,眼睛也专注于美色,纵然宾客随从如云、冠带满堂,然而心目所关注的,只有美色,除了美色之外不再看见其他人,何况能看见无形、看见所看不见的呢?又试看有人在桃花扇后听到娇歌,心追逐于娇歌,耳朵也追逐于娇歌,纵然钟鼓在宫中、琴瑟在御前,然而心耳所追逐的只有娇歌,除了娇歌之外不再听见其他声音,何况能听见无声、听见所听不见的呢?或者又有人在稷下学宫游谈之间谈论坚白与异同,心争斗于坚白异同,口与舌也角力于坚白异同,虽然终日雕龙谈天、炙毂相过,然而心与口舌所争斗所角力的,只有坚白异同,除了坚白异同之外不再举要该凡,具备众理而应对万事,何况能渊默雷声,实行无言的教化、展示无言的感化呢?只有思考也是如此。思考系于机巧陷阱则智慧不开,所以李林甫每陷害一人,必在偃月堂深思熟虑,而不能思考安禄山迅速反叛;秦桧每兴起一桩冤狱,必在格天阁深思熟虑,而不能思考兀朮违背盟约。只有认知也是如此。认知牵于小数则神明不正,所以智伯能察觉左右偷瓜,而不能知道三国合谋图谋自己;桑田巫能知道晋君不吃新米,而不能知道自己先被杀。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所思考所认知的都是妄心所结,而他们所作为心的都是妄识所生。因此君子贵在恢复其本心。本心既恢复,那么无心的宗旨得以体现,而空明就显现了。

子翼以诸生累辞征辟,亦明季遗老之一。四库总目收其诗触四卷、水田居集五卷,一题为明人,一题为国朝人,前后自相抵牾,何其疎也。此书成于晚年,盖在身经国变以后。读其贵因、藏智、定志、传人诸篇,诚非铸万、默斋诸人所及。书目答问以专气、止辩时及老庄,遂疑由儒入道,归之杂家。实则名法纵横,无所不有,不仅兼道家言也。唯文体为排偶所累,不克变东京而返先秦,是其一病。旧刻每篇各有评论,自序外又有释智弘、叶擎霄、廖志灏、邹万选四序,今俱不取。内不足而藉外言以增重,世俗往往有之,非可施之豪杰有志之士也。戊午八月新昌胡思敬跋

附录:

诗触四卷(江西巡抚采进本)

明贺贻孙撰贻孙字子翼禾川人是书前后无序跋不著作书年月考陈士业筠庄初集有贺子翼制艺序而凡例中引梅膺祚字彚书中多引锺惺诗经评亦皆明末之书当卽其人也是书以小序首句为主而删其以下之文以为毛苌卫宏之附益葢宗苏辙之例大旨调停于小序朱传之间作诗之旨多从序诗中文句则多从传国风多从序雅颂则多从传每篇先列小序次释名物次发挥诗意主孟子以意逆志之说每曲求言外之旨故颇胜诸儒之拘腐而其所从入乃在锺惺诗评故亦往往以后人诗法诂先圣之经不免失之佻巧所谓楚旣失之齐亦未为得也卷首冠以四论其第三篇论淫诗第四篇论风刺皆为有见第二篇论以意逆志是其全书之根本而涉于掉弄聪明全书之病卽坐于是第一篇论诗与歌謡讴诵谚语不同三百篇皆乐章其说甚是而谓汉魏之乐府宋之词元之南北曲皆同此列则不尽然无论宋词元曲各有宫调其句法之长短音律之平仄字数之多寡具有定谱不可增减与三百篇逈殊卽汉魏乐府有倚声制词者亦有采诗入乐者观郭茂倩乐府所载孰为本词孰为魏乐所奏孰为晋乐所奏其增减字句以就声律者班班可考何尝有一定之调亦何尝田夫贩妇一一解音律哉故三颂者郊祀歌之类也自谐管弦者也二雅十五国风者相和歌之类也采以被之管弦者也贻孙所说似是而非盖迂儒解诗患其视与后世之诗太远贻孙解诗又患其视与后世之诗太近耳(四库全书总目卷十七经部十七诗类存目一)

译贺子翼以生员身份屡次推辞朝廷的征召聘任,也是明末遗老中的一员。《四库全书总目》收录了他的《诗触》四卷、《水田居集》五卷,一处题为明人,一处题为国朝人,前后自相矛盾,何其疏漏啊。这本书成于他晚年,大概是在亲身经历了国家巨变之后。读他的《贵因》、《藏智》、《定志》、《传人》等篇,确实不是黄宗羲、张履祥等人所能企及的。《书目答问》因为书中《专气》、《止辩》等篇及时时提及老庄,就怀疑他由儒入道,将其归入杂家。实际上,书中名法纵横各家思想无所不有,不仅仅是兼采道家言论罢了。只是文体受骈偶文风的拖累,不能摆脱东汉文风而回归先秦风格,这是它的一个弊病。旧刻本每篇各有评论,自序之外又有释智弘、叶擎霄、廖志灏、邹万选四人的序言,现在都不予采用。内心不足而借外力来增加分量,世俗中往往有这种情况,但不能施加于豪杰有志之士身上。戊午年八月,新昌人胡思敬跋。

附录:

《诗触》四卷(江西巡抚采进本)

明代贺贻孙撰写。贺贻孙,字子翼,禾川人。这本书前后没有序跋,不著成书年月。考察陈士业《筠庄初集》中有《贺子翼制艺序》,而凡例中引用梅膺祚《字彚》,书中多处引用锺惺《诗经评》,也都是明末的书籍,应当就是这个人。这本书以小序首句为主旨,而删去其以下的文字,认为毛苌、卫宏的附益,大概是宗法苏辙的体例。主旨在于调和《小序》与朱熹《诗集传》之间,作诗的旨意多从《小序》,诗中的文句则多从《诗集传》。《国风》多从《小序》,《雅》《颂》则多从《诗集传》。每篇先列出《小序》,其次解释名物,再次发挥诗意,主张孟子“以意逆志”的说法,每每曲折探求言外之意,所以颇为胜过诸儒的拘泥腐陋。但他所依据的却是锺惺的《诗评》,所以往往用后人的诗法来解释先圣的经典,不免失之轻浮巧诈。所谓“楚既失之,齐亦未为得也”。卷首冠以四论,其中第三篇论淫诗,第四篇论风刺,都有见解。第二篇论“以意逆志”,是全书的根本,却涉及卖弄聪明,全书的弊病就在于此。第一篇论诗与歌谣、讴诵、谚语不同,三百篇都是乐章,这个说法很对。但说汉魏的乐府、宋的词、元的南北曲都与此同类,则不尽然。无论宋词元曲各有宫调,其句法的长短、音律的平仄、字数的多寡都有定谱,不可增减,与三百篇迥然不同。即使汉魏乐府,有倚声制词的,也有采诗入乐的。看郭茂倩《乐府诗集》所载,哪些是本词,哪些是魏乐所奏,哪些是晋乐所奏,其增减字句以就声律的情况班班可考,何尝有一定之调?又何尝田夫贩妇一一解音律呢?所以三颂是郊祀歌之类,是自然和谐于管弦的;二雅十五国风是相和歌之类,是采集来配上管弦的。贺贻孙所说的似是而非。大概迂腐的儒生解诗,担心其视与后世的诗太远;贺贻孙解诗,又担心其视与后世的诗太近罢了。(《四库全书总目》卷十七经部十七诗类存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