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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砚山斋杂记三

砚山斋杂记卷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2–31 段

騋步骤,延颈颙目以顾草泽之羣。三公笔墨变化,往往随事注精,以展其妙如此。

译骏马迈着从容的步伐,伸长脖子、睁大眼睛,回望草泽间的马群。三公的笔墨变化多端,常常随着所画事物的特点注入精神,以此来展现其精妙之处,就像这样。

林君复得宛陵葛生所茹笔十余筒,云其中精妙者二三,用之如百胜之师,横行楮墨间,所向无不如意。林书清痩洒落,有雪鹤松猿之韵,想见葛生所擅,当以圆劲不滞为▯耳。

李阳氷忘归台铭,篆笔细痩。縁当时用活石镌刻,嵗久渐生刻处,几合石刻而复生。天下自有此一种物,亦息壤之类也。

费补之论书贵有节气,画贵有风味。画之风味易知,书何以见有节气?盖谓防古融今,灵爽独运处,自备一种劲秀,不唯不逐时尚,兼亦不随古人脚根转耳。

东坡先生用李廷珪以下至潘谷十三家墨书杜诗十三篇,仍各于其下笺名,以玩之。相与品墨之次第,坡公鉴墨极精,又手书杜作,此卷真墨宝也。竟不知落何处耳。

乐毅论》王着所书,李白狂草,葛叔忱所书《絶交书》,李懐琳所书《大字兰亭叙》,徐铉所书。

江邻几云:「永叔书法笔最弱,浓磨墨以借其力,故知用墨浓淡燥润,得笔者无不如意。」

右军英毅卓荦,细玩则恬和典雅溢出,所谓金玉其相也。献之非不俊迈,然芒采四射,如八宝中水晶矣。米南宫创意为云山,简古苍老,真有落墨成象之趣。敷文即小涉经营,其神浑身入水墨中,一一运出,令人得坐而索其蹊径也。即苏明允文字沈雄简劲,如负嵎之虎,威震毛族;子瞻兄弟乃若起而搏掷矣。然则此数公,即艺事亦居然父子也。

沈存中云:「唐太宗力购羲之真迹,唯《乐毅论》乃右军亲笔,于石而镌之,以为家法者,昭陵之殉,亦以其石便于甃耳。后温韬盗发,其石已碎,用铁束之。皇祐中,髙绅学士之子安世为钱塘主簿,存中就其家见之。末后独一“海”字。」

世又以为兰亭入昭陵,正坐此帖之误。兰亭开皇中已为秘宝,江都随行,久付烈焰。萧翼计赚之説,传竒幻语,乌足深信也。

存中云:「三馆楷书,非不精不丽,求其好处,到死无一笔。世所传《乐毅论》,正是三馆楷书耳。」

欧阳文忠公题《官奴帖》,以为皆魏晋人施于家人朋友逸气余兴,初非用意自然可喜。后人乃弃百事而以学书为事,终老穷年,疲敝精神而不以为苦,是其可叹。然钟繇呕心裂被,张芝临池,池水尽墨,曷常不专精笃志?唯其专笃,故偶然挥运,自成神妙耳。文忠此言,似无真防。

祝枝山刻陈少阳书草于镇江郡庠,其书言三事:一、留李文定而黜汪黄;一、乞下罪已之诏,亟罪不进兵之将;一、请勿幸金陵。此书上即日被祻,而所刻乃其藁草也。山谷擘窠书,学瘗鹤铭,痩劲清栗,真出铁石手腕。其行押书亦有透绢处,沈鸷痛快,墨汁透入绢背,即衬纸亦可装潢作玩也。

乐毅论,小中有楷;黄庭经,楷中有小;东方朔画賛,五分中有方丈;洛神赋,方丈在五分中;曹娥碑,五分字,四分画;力命表,三分画,五分字。

唐太平公主淫纵无检,知爱《乐毅论》妙迹,则天以织袋贮置箱中,授之后,为咸阳老妪窃出,竟付灶火。

唐翰林搨书人刘秦妺善临写右军兰亭及西安帖,张天骏有厮养婢善书,观者啧啧嗟赏。

凡作小楷,不可寻常,须有法。象《黄庭经》肩有力而腰脚随,风《洛神赋》头足用力而胸腹慊然。天僊、水僊,宛然可见。《乐毅论》劲正而遒敛,《东方朔賛》和易而逍遥,以写二贤之情性。力命表,栁叶溶曳于防风,象防臣之遇宠。《曹娥碑》花蕊飘流于骇浪,似幼女之捐躯。巧画不能摹,雄文不能写,而形容分明可见于翰墨之间。此天地之融精,鬼神之干妙,所以数帖神防持传,宝百世也。

唐文皇令羣臣上奏,任用真草,惟名不得草,遂以草名为花押。韦陟有五朶云之目。宋施结喜收古人押字类而成书,魏晋名迹,梁搜藏,皆令朱异、懐充、沈炽文、徐僧权、满赛押缝。唐及北宋人往往以押名通书问,虽上表章,犹或用之。近世始施押字于公移,以防诈伪,而不敢复施于所尊矣。余购得蔡君谟手简,实用押名,见者疑骇,因而落价,亦可笑也。

王右军书《陆机文赋》,褚河南亦临之。孙防礼书《扬雄蜀都赋》,

译林君复得到宛陵葛生所食用的笔十余筒,说其中精妙的有二三筒,用起来如同百战百胜的军队,在纸墨间纵横驰骋,所到之处无不如意。林君的书法清秀洒脱,有雪鹤松猿的风韵,由此可以想见葛生所擅长的,应当是以圆劲而不滞涩为特点吧。

李阳冰的《忘归台铭》,篆书笔画细瘦。因为当时是用活石镌刻的,年代久远后刻痕处逐渐生出石皮,几乎与石刻合而为一,又重新生长出来。天下自有这样一种东西,也是息壤之类吧。

费补之说书法贵在有节气,绘画贵在有风味。绘画的风味容易理解,书法如何体现出有节气呢?大概是指融汇古今,精神独自运作的地方,自然具备一种劲秀之气,不仅不追随时尚,而且也不跟着古人的脚跟转。

东坡先生用李廷珪以下至潘谷十三家的墨书写杜甫的诗十三篇,并在每篇下面注明墨的名称,用来赏玩。大家共同品评墨的优劣次序,坡公鉴别墨极其精到,又亲手书写杜甫的作品,这卷作品真是墨宝啊。只是不知道最终落在哪里了。

《乐毅论》是王著所书,李白的狂草,是葛叔忱所书的《绝交书》,李怀琳所书的《大字兰亭叙》,徐铉所书。

江邻几说:“永叔的书法笔力最弱,浓磨墨来借助墨的力量,所以知道用墨的浓淡燥润,只要符合笔意,就没有不如意的。”

王羲之英武坚毅、卓越不凡,细细玩味则恬静和雅、典雅之气溢于言表,所谓金玉其相啊。王献之并非不俊逸豪迈,但是锋芒四射,就像八宝中的水晶一样。米南宫创意画云山,简古苍老,真有落墨成象的趣味。敷文即使稍微经营布局,其神韵也完全融入水墨之中,一一运笔而出,让人能够坐着探寻其路径。即使苏洵的文字沉雄简劲,如同负隅之虎,威震毛族;苏轼兄弟则如同起身搏斗投掷。然而这几位公卿,在艺术上也俨然如父子一般。

沈存中说:“唐太宗极力搜购王羲之的真迹,只有《乐毅论》是王羲之亲笔,刻在石上,作为家法,昭陵的殉葬品,也是因为这石头便于砌墙。后来温韬盗掘陵墓,石头已经破碎,用铁条捆绑。皇祐年间,高绅学士的儿子高安世担任钱塘主簿,沈存中在他家中见到这块石头。最后只剩下一个‘海’字。”

世人又认为兰亭序入葬昭陵,正是因为这个帖子的错误。兰亭序在开皇年间已经是秘宝,随江都之行,早已付之一炬。萧翼设计骗取的说法,是传奇虚幻之语,哪里值得深信呢。

沈存中说:“三馆的楷书,并非不精不丽,但求其好处,到死也没有一笔。世间所传的《乐毅论》,正是三馆的楷书罢了。”

欧阳文忠公题《官奴帖》,认为都是魏晋人用于家人朋友间的逸气余兴,起初并非刻意用意,自然可喜。后人却抛弃百事而以学书为事,终老穷年,疲敝精神而不以为苦,这是可叹的。然而钟繇呕心裂被,张芝临池,池水尽墨,何尝不是专精笃志?正因为专一笃实,所以偶然挥运,自成神妙。文忠这话,似乎没有真正的道理。

祝枝山在镇江郡庠刻陈少阳的草书,他的书言三事:一、留李文定而黜汪黄;一、乞下罪已之诏,亟罪不进兵之将;一、请勿幸金陵。这上书当天就被灾祸,而所刻的是草稿。山谷擘窠书,学习《瘗鹤铭》,瘦劲清栗,真是出自铁石手腕。他的行押书也有透绢之处,沉鸷痛快,墨汁透入绢背,即使衬纸也可以装潢作玩。

《乐毅论》,小楷中有楷书;《黄庭经》,楷书中含小楷;《东方朔画赞》,五分书中有方丈书;《洛神赋》,方丈书在五分书中;《曹娥碑》,五分字,四分画;《力命表》,三分画,五分字。

唐太平公主淫纵无检点,知道喜爱《乐毅论》妙迹,武则天用织袋装好放在箱中,授予之后,被咸阳老妪偷出,最终付之一炬。

唐翰林搨书人刘秦妹善于临写王羲之的《兰亭序》及《西安帖》,张天骏有厮养婢善于书法,观看者啧啧赞叹。

凡作小楷,不可寻常,须有法度。像《黄庭经》肩有力而腰脚随,风《洛神赋》头足用力而胸腹慊然。天仙、水仙,宛然可见。《乐毅论》劲正而遒敛,《东方朔赞》和易而逍遥,以写二贤之情性。《力命表》,柳叶溶曳于防风,象大臣之遇宠。《曹娥碑》花蕊飘流于骇浪,似幼女之捐躯。巧画不能摹,雄文不能写,而形容分明可见于翰墨之间。此天地之融精,鬼神之干妙,所以数帖神妙持传,宝百世也。

唐文皇令群臣上奏,任用真草,惟名不得草,遂以草名为花押。韦陟有五朵云之目。宋施结喜收古人押字类而成书,魏晋名迹,梁搜藏,皆令朱异、怀充、沈炽文、徐僧权、满赛押缝。唐及北宋人往往以押名通书问,虽上表章,犹或用之。近世始施押字于公移,以防诈伪,而不敢复施于所尊矣。余购得蔡君谟手简,实用押名,见者疑骇,因而落价,亦可笑也。

王右军书《陆机文赋》,褚河南亦临之。孙礼书《扬雄蜀都赋》,

俱有石刻,今不甚行。

汉宦者李巡请于灵帝,令蔡邕考定石经,书刻于鸿都门。古阉宦好学,乃过士大夫,如此余闻宋光尧手书十三经,刻石今虽残缺,尚在杭州府学大成殿两庑。士流未有过而问者,经术日衰,可叹也。

译都有石刻,如今却不怎么流行。

汉代的宦官李巡向灵帝请求,让蔡邕考订石经,书写并刻在鸿都门。古代的宦官喜好学问,竟然超过了士大夫,像这样的事我听说过。宋光宗亲手书写十三经,刻成石碑,现在虽然残缺,尚且存放在杭州府学大成殿的东西两侧廊房。读书人没有经过那里询问的,经学日益衰微,真是令人感叹啊。

米元章论书于道君前曰:「蔡襄勒字,沈辽排字,黄庭坚描字,苏轼画字。」上复问:「卿何如?」对曰:「臣书刷字。」世皆不解其何语,余为铨注曰:「勒字,顔法也;排字,欧法也;描字,虞永法也;画字,徐季海法也;刷字,本出飞白运帚之义,意信肘而不信腕,信指而不信笔,信笔而不信墨,挥霍迅疾中含枯润,有天成之妙,右军法也。」隠然凌轹诸老,自占一头地。

宗忠简公留守汴京,当金人蹂▯之余,百务拮据,岂有意营不急者?一日于艮岳遗址得定武禊帖石刻,即遣力辇至行在,中途为斡里雅布邀截以去。后金昌宗以为秘玩。盖右军秀杰之笔,照曜天地,不惟蛮貊通知宝爱,即▯名忠耿之老,亦不容屑越于颠沛时也。

宣城陈氏世传,王右军求笔,帖至唐,栁公权与求笔,先与二管,戒其子曰:「栁学士如能用,当留此;不尔退还,以常笔与之。」栁果不能用,易常者,盖前二者唯右军能挥运耳。余见栁书大小真迹,皆极雄劲,尚未能执笔,岂能遽窥山隂堂奥哉?书道之不易如此。

孙过庭书,可谓变动之极矣。昔人犹以千字一律,如风偃草,短之何也?

唐石经多妄加改窜,明皇尤喜穿凿,既乱《大学》次序,又删去《顔渊》问仁五句,《孝经》删闺门一章,《洪范》改“颇陂”二字。其注《老子》:“吾独异于人,而贵求食于”,毋乃自诧云?“本无求于”二字,实朕所加。其敢于妄作如此。

元大徳间,钱塘钱国衡刻《十种兰亭笔法》,咸有异趣。南宋内府五十余种,与韩氏羣玉堂、贾氏悦生堂本,尔时犹有存者,故国衡得选其萃耳。

徐州伎人马盼学东坡书,能得其彷佛。坡书《黄楼记》碑,其中“山川烟云”字皆盼笔。坡笑许之,遂劖石,不复易。汉河南杜子春,年且九十,能通《周官》之义。郑众、贾逵往受业焉。林孝存以为不验之书,作《十论》《七难》以排之。何休亦以为隂谋之书。康成独知为圣法,故能答其难。且序世祖以来,通人达士皆有训诂。《周官》之不废,杜氏力也。

蜀王楷书藏书数千卷,一一皆出亲札。毎趋朝于白藤担子中,写书书法尤谨。

孟蜀时,毋昭裔少寒,防与人借《文选》不得,愤曰:“吾他日贵,当镂板行之。”

郑康成博学,绕舎生书带草。孙知防画大慈寺壁,流彩所至,一院尽生草如锦罽。界毬刬去,复生。谁谓才人笔端为细事耶?

写字之义,不徒执笔挥运而已,盖有传写、摸写、倾写三义。秦始皇三十六年,每破诸侯,写仿其宫室,作之咸阳。勾践破吴,范蠡遁去,以黄金写少伯之形而奉之。礼器之溉者,不写。

古今妇人书惟渤海髙氏稍存格度,其他即婉弱不胜。虽以管仲姬日与魏公薰炙,亦不免此。李汉老曽咏女子写字句云:“云情散乱未成篇,花骨倾欹终带软”,亦实语也。偶阅秦淮诸姬与徐范素君、宛若各书题此。永乐中,令翰林习书人朱铨金书《金刚经》。洪熙潜邸,令江濬金泥写佛经。成▯间尤盛,今鬻古者炫饰之,悉归赵魏公矣。

书家得一好笔,如壮士拾一宝刀;得一良墨,如统军者受千艘之饷;得数行古迹,如行师佩▯女兵符。

赵松雪得米颠《壮懐赋》阙数行,取刻本临书以补其阙,凡易五七次,终不如意,因叹曰:“今不逮古多矣。”苏沧浪补书《懐素自叙》前六行,细玩亦终似有拟议未混合处。元钱塘人李和鬻碑刻为业,有印记曰“李和鍳定石刻”,印人或持赝本求印,毅然不可。彼以贩鬻糊口者,犹能恪守如是。若今日收藏士大夫家炽然作伪以相炫,独何心哉!

黄庭坚书杜子美两川防峡诸诗刻石眉州,想见其句法雄沈,书腕歴落之妙,恨不得摹取一纸为朝夕之玩。黔州有嘉禾堂,黄鲁直书壁十五字犹在。云涪翁晚策杖至此,观江涨雨,余天欲凉。

今世所传石经,乃伪蜀相毋昭裔捐俸,令张徳钊依唐太和本写。宋元祐中,白元均补《公羊》《谷梁》二传。宣和间,席升献又刻《孟轲书》。范成大又云《孝经》《论语》《尔雅》。广政

译米芾在宋徽宗面前谈论书法时说:“蔡襄写字像是勒字,沈辽写字像是排字,黄庭坚写字像是描字,苏轼写字像是画字。”皇上又问:“你又是怎样的呢?”米芾回答说:“臣写字像是刷字。”世人都不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我加以阐释注解说:“勒字,是颜真卿的法度;排字,是欧阳询的法度;描字,是虞世南的法度;画字,是徐浩的法度;刷字,本出于飞白书挥洒扫帚的意趣,意思是依靠肘部而不依靠手腕,依靠手指而不依靠笔锋,依靠笔锋而不依靠墨色,在挥洒迅疾之中蕴含枯润变化,有天然形成的妙趣,这是王羲之的法度。”这显然凌驾于各位前辈之上,自占了一席之地。

宗泽任汴京留守时,正值金人践踏之后,百事艰难,哪里有心思去经营不急迫的事情?一天,他在艮岳遗址发现了定武本《兰亭序》石刻,立即派人用车运往行在(皇帝所在之地),中途被斡里雅布拦截夺走。后来金朝宗室完颜昌把它当作秘藏玩物。大概因为王羲之秀逸杰出的笔法,照耀天地,不仅蛮夷之人也懂得珍视喜爱,即使是名节忠贞的老臣,也不容许在颠沛流离时轻视超越它。

宣城陈氏世代相传,王羲之求笔的帖子到了唐代,柳公权求笔时,先给他两支笔,告诫他的儿子说:“柳学士如果能用,就留下这两支;如果不能,就退还,给他普通的笔。”柳公权果然不能用,换成了普通的笔,大概前两种笔只有王羲之能够挥运自如。我见过柳公权大小楷书的真迹,都极其雄劲,但他尚且不能执好笔,怎么能立刻窥见王羲之书法的堂奥呢?书法之道不易达到如此境界。

孙过庭的书法,可以说达到了变化的极致。前人还批评他千字一律,像风吹草伏一样,这又怎么能指责他呢?

唐代石经大多妄加改窜,唐玄宗尤其喜欢穿凿附会,既打乱了《大学》的次序,又删去了《颜渊》篇中问仁的五句话,《孝经》删去了闺门一章,《洪范》改动了“颇陂”二字。他注解《老子》:“吾独异于人,而贵求食于”,难道不是自我夸耀吗?“本无求于”二字,实在是我所添加的。他敢于妄作到了这种地步。

元代大德年间,钱塘人钱国衡刻印《十种兰亭笔法》,都有独特的趣味。南宋内府收藏的五十多种版本,以及韩氏群玉堂、贾氏悦生堂的版本,那时还有存世的,所以钱国衡得以精选荟萃。

徐州歌妓马盼学习苏轼的书法,能够得其大概。苏轼书写《黄楼记》碑,其中“山川烟云”几个字都是马盼写的。苏轼笑着认可了,于是刻石,不再更换。汉代河南人杜子春,年纪将近九十,能通晓《周官》的意义。郑众、贾逵前往拜师学习。林孝存认为《周官》是不可验证的书,作《十论》《七难》来排斥它。何休也认为它是阴谋之书。只有郑玄知道它是圣人的法度,所以能回答那些诘难。并且序述自光武帝以来,通达的学者都有训诂。《周官》之所以没有被废弃,是杜子春的功劳。

后蜀皇帝楷书藏书数千卷,一一都出自亲笔。每次上朝时,在白藤担子里,写书书法尤其谨慎。

孟蜀时期,毋昭裔年少贫寒,想向人借《文选》不得,愤然说:“我日后显贵,应当刻版印刷流传。”

郑玄博学,绕舍生长的书带草。孙知微画大慈寺壁画,光彩所到之处,整个庭院都生出草来,如同锦缎。用界尺刮去,又长出来。谁说才人的笔端是小事呢?

写字的意义,不仅仅是执笔挥运而已,还有传写、摹写、倾写三种含义。秦始皇三十六年,每攻破一个诸侯国,就仿照其宫室,在咸阳建造。勾践攻破吴国,范蠡逃走,用黄金摹写范蠡的形象来供奉。礼器中用于浇灌的,不摹写。

古今妇女的书法,只有渤海高氏稍存格度,其他都婉弱不堪。即使是管仲姬每天与赵孟頫熏染熏陶,也不能免于此。李汉老曾咏女子写字的诗句说:“云情散乱未成篇,花骨倾欹终带软”,这也是实话。偶然看到秦淮歌妓与徐范素君、宛若各自书写题写于此。永乐年间,命令翰林习书人朱铨用金粉书写《金刚经》。洪熙年间在潜邸,命令江濬用金泥书写佛经。成化年间尤其兴盛,现在卖古董的人炫耀装饰,全都归于赵孟頫了。

书法家得到一支好笔,如同壮士捡到一把宝刀;得到一块好墨,如同统帅军队的人接受千艘船的军饷;得到几行古迹,如同行军时佩戴虎符。

赵孟頫得到米芾《壮怀赋》缺了几行,取刻本临摹书写以补其缺,共换了五七次,终究不如意,于是感叹说:“现在不如古代多了。”苏沧浪补写《怀素自叙》前六行,仔细玩味也终究似乎有拟议未融合的地方。元代钱塘人李和以贩卖碑刻为业,有印记曰“李和鉴定石刻”,有人拿着赝本求印,他坚决不给。他以贩卖为生糊口的人,尚且能如此恪守原则。如果今日收藏士大夫家炽烈地作伪来互相炫耀,唯独他们是什么心思呢!

黄庭坚书写杜甫两川三峡诸诗刻石在眉州,想见其句法雄浑深沉,书法手腕磊落之妙,恨不得摹取一纸作为朝夕把玩之物。黔州有嘉禾堂,黄鲁直书写的十五个字还在。说涪翁晚年拄杖来到这里,观看江水上涨下雨,余天欲凉。

今世所传石经,乃是伪蜀宰相毋昭裔捐出俸禄,令张德钊依照唐代太和本抄写。宋元祐年间,白元均补刻《公羊》《谷梁》二传。宣和年间,席升献又刻《孟子》。范成大又说《孝经》《论语》《尔雅》。广政

甲辰,张徳钊书《周易》。辛夘嵗,杨钧、孙逢吉书《尚书》。周徳正书《周礼》,孙朋吉书《毛诗》《礼记》《仪礼》,张绍文书《左氏传》,不知何人书,皆蜀士笔也。今人见其楷法类虞褚,疑为唐人,未之考耳。

译甲辰日,张德钊书写《周易》。辛卯年,杨钧、孙逢吉书写《尚书》。周德正书写《周礼》,孙朋吉书写《毛诗》《礼记》《仪礼》,张绍文书写《左氏传》,不知是谁书写的,都是蜀地士人的笔迹。今人看到其楷书风格类似虞世南、褚遂良,怀疑是唐人所写,只是没有考证罢了。

黄鲁直云:「老夫之书,本无法也。但观世间万縁,如蚊蚋聚散,未尝一事横于胸中,故不择笔墨,遇纸则书,纸尽则已,亦不计工拙,与人之品藻讥弹。譬如木人舞,中节拍,人叹其工;舞罢,又萧然矣。」

宋严羽卿论诗,姜尧章论书,皆精刻深至,具有卓见。及所自运,顾逺出诸名家后。大抵议论与实诣,确然两事。议论者识也,实诣者力也。力旺者能▯识,识到者又能消力。语云:「识法者惧,每多拘缩,天趣不得,泛溢也。」观白石书,咏沧浪诗,自当得之。

汉魏以来,图书竒迹。梁元帝裒集极多,江陵之亡,尽付烈焰。陈隋稍稍搜聚,至▯帝益富。立二台禁中,一藏古物,一藏法书名绘。江都之游,连舻自随。宇文变起,仓卒亦踵梁辙,与宝玉俱焚。唐文皇笃意翰墨,购访日盛,秘府所缄,固充牣也。武后专制,宠臣张易之奏请装治,因令善工宻为摹肖,窃其真者自藏于家。易之被诛,薛稷取去。稷败,为惠文太子隆范得之,而终焚于火。宋淳化所刻,不知经几畨脱堑矣。善学者不可出手眼神,而明之以索古人于象外乎。

蔡卞日:「临兰亭一过。」东坡闻之曰:「从是证入,岂能超胜?盖随人脚跟转,终无自展步分也。」

唐人临兰亭,各自出一种意度。右军平日自书,又每种叧出一意度。非有意求异,以八法精熟,融烂胸中,随地出之,如水波云叶,初无定质可泥耳。

唐人崇事法书,其治书有四种,曰临,曰摹,曰搨响,曰硬黄。临者,置纸法书之傍,睥睨纎浓防画,而仿为之。摹者,笼纸法书之上,映照而笔取之。响搨者,坐暗室中,穴牖如盎大,悬纸与法书映而取之,欲其透射毕见,以法书故,缣色沈暗,非此不澈也。硬黄者,嫌纸性终带暗澁,置之热熨斗上,以黄蜡涂匀,纸虽稍硬,而莹彻透明,如世所为鱼枕明角之类,以防物无不纎毫毕见者。大都施之魏晋钟索、右军诸迹,以其年久本暗,又所宗师,故极意取之也。临书如双鹄并翔,各极其致,不必为步骤之拘,非于书有深诣者不能也。以故属之虞、褚诸公以下,三者则赵模、冯承素辈职耳。

宋黄伯思《东观余论》辨驳古今法书,最为精刻,乃其辨《黄庭经》一节,实欠详审。伯思曰:「黄庭经帖为逸少书,仆攷之,非也。」按陶隠居《真诰》《翼真检》云:「晋哀帝兴宁二年,南岳魏夫人所授,惟有《黄庭经》一篇得存,盖此经也。逸少以穆帝升平五年卒,后二年为兴宁二年,此经始降,逸少安得预书之?」又按梁虞和《论书表》云:「山隂壜酿村养鵞道士谓羲之曰:『久欲写河上公老子,缣素已具,无人能书,府君能自屈书两章,便合羣以奉。』羲之为停半日写毕,携鵞去。」《晋书》本传亦着是説。然隠居与梁武啓又云:「逸少有名之迹,不过数首,《黄庭》《劝进》《乐毅》等,不审犹有存否。」盖此啓在着《真诰》前,未之考耳。而李太白乃有「黄庭换白鹅」之句,相习之谬也。伯思自以为至当矣,不知右军写道徳经换鹅,又写《黄庭经》换鹅,自是两畨事,而太白诗亦两见:一云「右军本清真,潇洒出风尘,山隂遇羽客,爱此好鹅賔,扫素写道经,笔精妙入神,书罢笼鹅去,何曽别主人」;一云「镜湖清水漾晴波,狂客归舟逸兴多,山隂道士如相见,应写黄庭换白鹅」。实互用之也。考道藏《黄庭》有数种,有《内景黄庭》,有《外景黄庭》,又有《黄庭遁甲縁身经》《黄庭玉轴经》,魏夫人所出乃《内景》一种,系杨真人羲写其《外景经》,老君所作,先出行世,右军所书,两不相溷也。张懐瓘《书断》、张彦逺《法书要録》并载右军书《黄庭》六十行,褚遂良《右军书目》《黄庭经》书与山隂道士,其时真迹自在。又武平一《徐氏法书》记亲在禁中见武后曝书,太宗所遗者六十余函,有《黄庭》,何所复疑哉?他人无误,正伯思自误耳。

北齐淮南经略使辛术于广陵获得传国玺,送于邺。文宣以玺告于太庙。此玺即秦所制,方四寸,上纽

译黄鲁直说:“我的书法,本来就没有固定的法度。只是观察世间万般因缘,如同蚊虻的聚散,不曾有一件事横亘在胸中,所以不挑剔笔墨,遇到纸就写,纸写完了就停止,也不计较工整与拙劣,以及别人的品评讥讽。就像木偶跳舞,合乎节拍,人们赞叹它精巧;舞罢之后,又空寂无物了。”

宋代的严羽卿论诗,姜夔论书法,都精微深刻,具有卓越的见解。等到他们自己实践时,却远远落在其他名家之后。大抵议论与实际造诣,确实是两回事。议论是见识,实际造诣是功力。功力旺盛的人能够驾驭见识,见识到位的人又能消解功力。俗话说:“懂得法度的人往往畏惧,多拘束收缩,天然情趣无法洋溢。”看姜夔的书法,吟咏严羽卿的诗,自然就能明白这个道理。

自汉魏以来,图书中的奇迹很多。梁元帝搜集得极多,江陵灭亡时,全部付之一炬。陈、隋两代稍加搜集,到隋炀帝时更加丰富。在宫中设立两个台阁,一个收藏古物,一个收藏法书名画。隋炀帝巡游江都时,连船相随。宇文化及发动政变,仓促之间也步梁元帝的后尘,与宝玉一同焚毁。唐太宗专心于翰墨,收购访求日益兴盛,秘府所藏的,本来就很充实。武则天专权,宠臣张易之奏请整理装裱,于是让工匠秘密摹写,窃取真迹藏在家中。张易之被杀,薛稷取走。薛稷败亡,被惠文太子李隆范得到,最终也毁于火灾。宋代《淳化阁帖》所刻的,不知经过几番脱落损毁。善于学习的人,不能只用手眼的神态,而要明白通过表象去探求古人的精神吗?

蔡卞说:“临摹《兰亭序》一遍。”苏轼听说后说:“从此证入,岂能超越?大概是随着别人的脚跟转,终究没有自己施展步伐的余地。”

唐人临摹《兰亭序》,各自表现出一种意度。王羲之平时自己书写,每种又另出一番意度。并非有意求异,因为八法精熟,融会烂熟于胸中,随地而出,如同水波云叶,起初没有固定的形态可以拘泥。

唐人崇尚法书,他们整理法书有四种方法,叫临,叫摹,叫响搨,叫硬黄。临,是把纸放在法书旁边,观察细微浓淡笔画,而仿照书写。摹,是把纸笼罩在法书上面,映照而笔取之。响搨,是坐在暗室中,开一个像盆大的窗户,悬挂纸与法书映照而取之,想要它透射完全显现,因为法书陈旧,绢色深沉昏暗,不这样就不清澈。硬黄,是嫌纸性终究带有暗涩,把它放在热熨斗上,用黄蜡涂匀,纸虽然稍硬,但莹彻透明,像世上所做的鱼枕明角之类,对于细微之物没有不毫毕现的。大抵施用于魏晋钟繇、索靖、王羲之等人的遗迹,因为年久本暗,又是所尊崇的宗师,所以极力取之。临书如同双鹄并翔,各极其致,不必被步骤所拘束,不是对书法有深诣的人不能做到。因此归属于虞世南、褚遂良等人以下,其他三种则是赵模、冯承素等人的职事。

宋代黄伯思《东观余论》辨驳古今法书,最为精微深刻,但他辨《黄庭经》一节,实在欠缺详审。黄伯思说:“《黄庭经》帖是王羲之写的,我考证,不是这样。”查陶弘景《真诰》《翼真检》说:“晋哀帝兴宁二年,南岳魏夫人所授,只有《黄庭经》一篇得以保存,大概就是这个经。王羲之在穆帝升平五年去世,后二年为兴宁二年,这个经才开始降世,王羲之怎么能预先书写呢?”又查梁代虞和《论书表》说:“山阴会稽酿村养鹅道士对王羲之说:‘长久想写河上公《老子》,绢素已准备好,没有人能写,府君能屈尊写两章,就合群以奉。’王羲之停下半天写毕,带着鹅离开。”《晋书》本传也记载了这个说法。然而陶弘景给梁武帝的启文又说:“王羲之有名的遗迹,不过数首,《黄庭》《劝进》《乐毅》等,不知是否还有存留。”大概这个启文在著《真诰》之前,没有考证罢了。而李白却有“黄庭换白鹅”的诗句,相沿成谬误。黄伯思自以为最恰当了,不知道王羲之写《道德经》换鹅,又写《黄庭经》换鹅,自是两件事,而李白诗也两处出现:一处说“右军本清真,潇洒出风尘,山阴遇羽客,爱此好鹅宾,扫素写道经,笔精妙入神,书罢笼鹅去,何曾别主人”;一处说“镜湖清水漾晴波,狂客归舟逸兴多,山阴道士如相见,应写黄庭换白鹅”。实际上是互用的。查道藏《黄庭》有几种,有《内景黄庭》,有《外景黄庭》,又有《黄庭遁甲缘身经》《黄庭玉轴经》,魏夫人所出的是《内景》一种,系杨真人羲写其《外景经》,老君所作,先出行世,王羲之所书,两不相混。张怀瓘《书断》、张彦远《法书要录》都记载王羲之书《黄庭》六十行,褚遂良《右军书目》《黄庭经》书与山阴道士,其时真迹自在。又武平一《徐氏法书》记亲在禁中见武则天曝书,太宗所遗者六十余函,有《黄庭》,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他人没有错误,正是黄伯思自己错了。

北齐淮南经略使辛术在广陵获得传国玺,送到邺城。文宣帝用玺告于太庙。此玺即秦所制,方四寸,上纽

交盘龙,文曰「受命于天,既夀永昌」。二汉相传,又歴魏晋。晋懐帝败,没于刘聪。聪败,没于石氏。石氏败,晋穆帝永和中,濮阳太守戴僧施得之,遣督防何融送于建业。歴宋齐梁,梁败,侯景得之。景败,侍中赵思贤以玺授景,南兖州刺史郭元建送于术,故术以进焉。术少爱文史,晚更勤学,虽在军旅,手不释卷。及定淮南,凡诸赀物,一毫无犯,唯大收典籍,多是宋齐梁时佳本,鸠集万余卷,并顾陆之徒名画,二王以下法书,数亦不少。

译交盘龙纹,上面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字样。这枚玉玺在两汉之间传承,又历经魏、晋两代。晋怀帝兵败,玉玺落入刘聪手中。刘聪兵败,玉玺又落入石氏手中。石氏兵败,在晋穆帝永和年间,濮阳太守戴僧施得到了它,派遣督防何融送往建业。历经宋、齐、梁三朝,梁朝兵败,侯景得到了它。侯景兵败,侍中赵思贤将玉玺交给侯景,南兖州刺史郭元建将玉玺送往北齐,所以高澄得以进献。高澄年少时喜爱文史,晚年更加勤奋好学,即使在军旅之中,也手不释卷。等到平定淮南,对于各种财物,他一丝一毫都不侵犯,唯独大量收集典籍,大多是宋、齐、梁时期的善本,聚集了一万多卷,连同顾恺之、陆探微等人的名画,以及王羲之、王献之以下的书法真迹,数量也不少。

杭州邵皇亲坟,吴越时法因寺基也。后山壁上有司马温公篆《家人卦》,遒劲可观。

赵文敏善用笔,所使笔有宛转如意者,輙剖之,取其精毫,别贮之。凡萃三管之精,令工总▯一管,则真草巨细投之无不可,终嵗任之无敝矣。故公书防画,如碾玉锤金,无纎毫遗憾也。

写数字,必须萧散神情,吸取清和之气,在于笔端。令挥则景风,洒则甘雨,引则飞泉直下,郁则怒松盘纠。乍疾乍徐,忽舒忽卷。按之无一笔不出古人,统之亹亹自行胸臆。斯为翰墨林中有少分相应处也。

荀舆能书,尝写狸骨治劳方,右军临之,至今谓之《狸首帖》。

王平南廙,右军之叔也。善书画,尝言:“吾诸事不足法,惟书画可法。”后晋明帝师其画,王右军学其书。

梁武教诸王书,令殷铁石于大王书中搨一千字不重者,每字片纸,杂碎无序。武帝召周兴嗣集句成韵,一夕编成,鬓发皆白。右军孙智永禅师自临八百本,江南诸寺各留一本。

王右军先讳正,故法帖中谓正月为一月,为初月,其他正字率以政代之。

山谷云:「右军似左氏,大令似庄周。」

学书执笔有髙下,虞永兴云:「笔长不过六寸,真一,行二,草三。指实,掌虚。」

欧阳文忠云:「予书常使腕运,而指不知。」

郑子经云:「小字法在掌指,大字法兼肘腕。魏晋间帖,掌指字也。」

昔人云:「顔鲁公学不如其人,于麻姑坛记见之;词不如笔,楷不如行,有意不如无意,于争坐位帖见之。」

晋人书法在态中,故圆而多逸;唐人态在法中,故方而多遒。宋初诸人犹遵唐矩,至四大家而唐法尽变,竞为倾侧矣。

虞伯生云:“坡谷出而魏晋之法尽。”米元章、薛绍彭、黄长睿,方知古法。又云:“长睿书不逮言,惟绍彭最佳。”而世遂不传。绍彭号翠防居士,其父师正重摹定武兰亭,其子嗣昌刻智永千字文。盖世有书学者。

金人王庭筠与赵秉文、党懐英同负书名。秉文号闲闲居士。

九江碑工李仲宁工于刻字,崇宁初,诏郡国立党人碑,仲宁不肯刻,曰:“小人家旧贫窭,赖开苏内翰、黄学士词翰,遂至温饱,今以为奸,不忍下手。”时论贤之。

山谷草书《青莲秋浦歌》一卷后自跋云:「已所作草书,举世并谓佳。独钱穆父以为俗,反自思省,尽改去俗。则世人见之,则又不谓佳。嗟乎!去俗之作,安能责俗人赏识?此政宜世人不识为佳。王子敬有言:『外人那得知』。诚然矣。」

朱巨川告身一,为顔鲁公书一,为徐季海浩书。巨川以试评事兼县令,别无功徳表见,止以名迹之垂照耀千古。

米元章书,从褚登善悟入。登善深于兰亭,为唐人秀颖第一。

宋髙宗尝以兰亭赐太子,令写五百本,更换一本。十七帖硬黄本,汝阳王思延得于燕都济南。邢子愿借之摹勒上石。

米襄阳好书《天马赋》,其最得意为擘窠大字。后题云:「为平海大师书」。后园水丘公观。后有黄子久诸人题跋。子久云:「展视之时,有大星贯斗而坠,其声如雷。」

栁诚悬有小楷《清静经》云:「真防命经」。宋搨下真迹一等。嘉禾项氏又藏其《度人经》真迹,精妙絶伦。

宋人阁帖不入顔平原,盖顔书宋初不甚宗尚,至苏黄诸公始知推尊。如子长《史记》,晋魏皆不甚行,而班掾最着,古人精神发露,故有时也。

  文待诏每旦必书千文一卷

黄山谷曰:「心能转腕,手能转笔,书字便如人意。古人工书,无他异,但能用笔耳。」又曰:「余尝评书,字中有笔,如禅家句中有眼。如右军如湼槃经説,伊字具三眼也。」又曰:「用笔之法,欲双钩回腕,掌虚指实,以无名指倚笔则有力。古人学书,不尽临摹,张古人书于壁间观之入神,则下笔时随人意。」又曰:「笔力同中有异,异中有同。后百年如有别书者,乃解余语耳。」张长史折钗股,顔太师屋漏防,王右军锥画沙,印印泥,懐素飞鸟出林,惊蛇入草,索靖银钩虿尾,固是一笔,心不知手,手不知心法耳。又曰:「肥字须要有骨,瘦字须要有肉

译杭州邵皇亲的坟墓,原是吴越时期法因寺的旧址。后山石壁上刻有司马光篆书的《家人卦》,笔力遒劲,值得观赏。

赵孟頫擅长用笔,他所使用的毛笔中,若有笔毫宛转如意者,便剖开它,取出其中精妙的毫毛,另外收藏起来。凡是汇集了三管毛笔的精毫,让工匠将其制成一管,那么无论是楷书、草书,还是大字、小字,写起来都没有不合适的,整年使用也不会损坏。因此赵公的书法点画,如同碾玉锤金一般,没有丝毫遗憾。

书写数字,必须使神情萧散,吸取清和之气,凝聚于笔端。挥毫时如景风拂面,洒落时如甘雨滋润,牵引时如飞泉直下,郁结时如怒松盘曲。时而疾速,时而舒缓,忽然舒展,忽然卷曲。细究之下,没有一笔不源自古人;统观整体,又自然而然地抒发胸臆。这才是翰墨林中有几分相应契合的地方。

荀舆擅长书法,曾抄写用狸骨治疗劳损的方子,王羲之临摹它,至今被称为《狸首帖》。

王廙,官至平南将军,是王羲之的叔父。他擅长书画,曾说:“我其他方面不值得效法,只有书画可以效法。”后来晋明帝师法他的画,王羲之师法他的书法。

梁武帝教导诸王书法,命令殷铁石从王羲之的书法中拓印一千个不重复的字,每个字写在一片纸上,杂乱无序。武帝召周兴嗣将这些字编成韵文,周兴嗣一夜之间编成,鬓发都变白了。王羲之的孙子智永禅师亲自临摹了八百本,江南各寺庙各留存一本。

王羲之原名王正,所以法帖中称正月为一月、初月,其他“正”字大多用“政”字代替。

黄庭坚说:“王羲之的风格像《左传》,王献之的风格像《庄子》。”

学习书法执笔有高下之分,虞世南说:“笔长不超过六寸,写楷书用一寸,行书用二寸,草书用三寸。手指要实,手掌要虚。”

欧阳修说:“我写字常让手腕运动,而手指不知不觉。”

郑子经说:“小字的笔法在掌指,大字的笔法兼用肘腕。魏晋间的法帖,都是掌指运笔的字。”

古人说:“颜真卿的学问不如他的人品,这在《麻姑坛记》中可见;他的文辞不如他的笔法,楷书不如行书,有意不如无意,这在《争坐位帖》中可见。”

晋人的书法在姿态中,所以圆润而多飘逸;唐人的姿态在法度中,所以方正而多遒劲。宋初诸人还遵循唐代的法度,到了四大家时唐法完全改变,竞相追求倾斜侧势。

虞集说:“苏轼、黄庭坚出现后,魏晋的法度就尽失了。”米芾、薛绍彭、黄长睿,才懂得古法。又说:“黄长睿的书法不如他的言论,只有薛绍彭最好。”但世间于是没有流传。薛绍彭号翠防居士,他的父亲薛师正重摹定武本《兰亭序》,他的儿子薛嗣昌刻智永《千字文》。世上大概是有书法学问的人。

金人王庭筠与赵秉文、党怀英同享书名。赵秉文号闲闲居士。

九江碑工李仲宁擅长刻字,崇宁初年,诏令各郡国树立党人碑,李仲宁不肯刻,说:“我家世代贫寒,依靠苏轼、黄庭坚的词翰,才达到温饱,现在把他们视为奸臣,不忍下手。”当时舆论认为他贤德。

黄庭坚草书《青莲秋浦歌》一卷后自跋说:“我所作的草书,世人全都认为好。只有钱勰认为俗气,我反而自我反省,尽改去俗气。那么世人见了,又不认为好。唉!去俗的作品,怎能要求俗人赏识?这正应当世人不识为好。王献之有言:‘外人哪能知道’。确实如此。”

朱巨川的告身一份,由颜真卿书写,由徐浩书写。朱巨川以试评事兼县令,没有其他功德显扬,只凭借名迹流传照耀千古。

米芾的书法,从褚遂良悟入。褚遂良深谙《兰亭序》,是唐人秀颖第一。

宋高宗曾将《兰亭序》赐给太子,令其抄写五百本,更换一本。《十七帖》硬黄本,汝阳王李思延在燕都济南得到。邢侗借来摹勒上石。

米芾喜好书写《天马赋》,其中最得意的是擘窠大字。后题云:“为平海大师书”。后园水丘公观看。后有黄公望等人题跋。黄公望说:“展开观看时,有大星贯穿北斗而坠落,声音如雷。”

柳公权有小楷《清静经》,云:“真防命经”。宋代拓本与真迹一等。嘉禾项氏又收藏其《度人经》真迹,精妙绝伦。

宋人《阁帖》不收录颜真卿,大概因为颜书在宋初不是很受推崇,直到苏轼、黄庭坚等人开始推崇。如同司马迁的《史记》,晋魏时都不很流行,而班固的《汉书》最著名,古人的精神显露,所以有时运。

文徵明每天早晨必写《千字文》一卷。

黄庭坚说:“心能转动手腕,手能转动笔,写字便如人意。古人擅长书法,没有别的不同,只是能用笔罢了。”又说:“我曾评论书法,字中有笔,如同禅家句中有眼。如王羲之如同《涅槃经》所说,‘伊’字具备三眼。”又说:“用笔的方法,想要双钩回腕,掌虚指实,用无名指倚靠笔则有力。古人学书法,不完全临摹,将古人的书法挂在墙壁间观看,入神之后,下笔时便随人意。”又说:“笔力同中有异,异中有同。后百年如果有别的书法家,才理解我的话。”张旭的折钗股,颜真卿的屋漏痕,王羲之的锥画沙、印印泥,怀素的飞鸟出林、惊蛇入草,索靖的银钩虿尾,固是一笔,心不知手,手不知心法罢了。又说:“肥字须要有骨,瘦字须要有肉。”

。古人学书,学其工处;今人学书,肥瘦皆病。」又尝偏得其人丑恶处,如今人作顔体,乃其可慨然者。

译古人学习书法,是学习其精妙之处;今人学习书法,无论字写得肥还是瘦,都成了毛病。」又常常专门去模仿别人丑陋恶劣的地方,比如今人写颜体,正是令人感慨叹息的地方。

东坡先生云:「真书难于飘扬,草书难于严重,大字难于结宻而无间,小字难于寛绰而有余。」

赵子固孟坚云:学晋必从唐入,则有间架墙壁,仅有三焉,化度、九成、庙堂耳。三书之法,平正恬澹,分间布白,行笔停匀,不可使一髙一低,一斜一欹,少涉世俗,俗之从生。始于徐浩,为书须戒徐防稽之浊,李北海之狂。浊在跛偃,狂在欹斜。鲁公之正,其流也俗;诚悬之劲,其流也寒。态度者,书法之余;骨格者,书法之祖。草书虽连绵宛转,然须有停笔。惟大令绾秋蛇,为文皇所讥。至旭、素始作连绵,此黄伯思、简斋、尧章所不取也。要之,晋人之妙,不在此法度端严中,萧散为胜耳。

翟伯寿问书法于米老曰:「无垂不缩,无往不收。」

姜尧章曰:「字法真多用折,草多用转折。欲少住,住则有力;转欲不滞,滞则不遒。然而真以转而益遒,草以折而后劲,不可不知也。」书以疎为风神,宻为老气,迟以取妍,速以取劲。艺之至,未始不与精神通。其説见于昌黎《送髙闲上人序》。

虞伯生云:「米氏父子书最盛行,举世学其竒怪,不惟江南为然。金朝有用其法者,亦有善书得名而流▯。南方特盛,遂有于湖之险,至于即之之恶,谬极矣。」

  白鹿峯陆樗自叹有兰亭癖

顔平原云:「张长史虽天姿超逸,妙絶古今,而楷法精详特为真正。余见长史草书墨迹独其楷书即古帖中亦未见之。」

研北杂志》云:姜尧章作《绛帖评》,旁证曲引,有功于今古。赵子固目姜尧章为书家申韩。

顾信字善夫,居太仓。善笔扎从赵文敏公逰每得文敏书,即镵诸石,寘一亭中,扁曰「墨妙」。文敏为其好学,乐为之书。尝为杭州军器局提举。

右军去郡之后,有告墓帖,既避王述,遂终不出。然兰亭、黄庭皆在,尔时始出。米芾所谓“右军妙迹,去郡方佳”,书家矜式,宜宝兰亭。至于《圣教序》,宋人谓为院体,専书官诰。赵子固言其逸笔处,不知懐仁从何取入,使后人未仿羲帖,先为此俗态,观之可恶。

陆子渊云:「兰亭无下搨,盖正本既佳,得其一枝半节,皆可名世。」

智永书千字文八百本,其真迹旧在江西袁简肃家,防稽董仲舒家,又有不全本在董思白家。若刻本,则薛氏刻于大观中,余曽见彼时初搨。

唐文皇装潢钟、王真迹,以上者居前,下者居中,中者居后。

米元章云:「褚临兰亭,少长字,世传众本皆不及长字。其中二笔相近,后捺笔钩,回笔锋直至起处。懐字内折笔、抺笔皆转侧偏而见锋。蹔字内斤字、足字转笔贼毫随之,于斫笔处贼毫直出其中。世之摹本未尝有也。」东坡作书于卷后,余数尺,曰:「以待五百年后人作跋。」司马温公与范忠宣书一卷,宋景濓题云:「阅此帖者,当知治乱之机所系,初不可以寻常简牍视之也。」

钟繇摹正考父鼎铭,字大如拳,非分非篆。纸则虫剥蚀尽,独字墨不剥。署云:庚午五年九月,钟繇摹。后有唐太宗、宋徽宗、理宗、元皇庆四御跋。

兰亭叙六朝时已有石刻,今尚有。开皇本是隋时所刻,唐文皇见刻本,遂访真迹于越州辨才,得之,命汤普彻、冯承素、褚遂良、欧阳询各摹一本,原与隋本相似。至宋始独称定武为欧阳询摹下真迹一等,羣公聚讼,縁此而起。

沈存中云:唐太宗力购羲之真迹,唯《乐毅论》乃右军亲笔,于石而镌之,以为家法者,昭陵之殉亦以石便于甃耳。后温韬盗发,其石已碎,用铁束之。皇祐中,髙绅学士之子安世为钱塘主簿,存中就其家见之。末后独一“海”字,李君实云:十年前赎得一本,正“海”字独留,本其阙处有叙书脩字数个,盖欧阳文忠再拓本也。王献之《保毋帖》乃亲书于甎而刻之。

右军《快雪时晴帖》旧在元内府,延祐五年出示羣臣,令刘赓、赵孟頫、图卜德勒题跋。相传此为右军正书,今在真行之间。米老亦有此疑。

徐文长渭云:「临摹兰亭者多矣,然时时露已笔意者,始称髙手。」

王平南廙得索靖书一纸,永嘉防乱,

译东坡先生说:“楷书难在飘逸,草书难在庄重,大字难在结构紧密而没有空隙,小字难在宽绰而有余地。”

赵孟坚说:“学习晋代书法必须从唐代入手,这样才有框架和规矩,仅有三种,即《化度寺碑》、《九成宫碑》、《庙堂碑》。这三种书法的法度,平正恬淡,分布空间,行笔均匀,不可使字有高有低,有斜有歪,稍微沾染世俗气息,俗气便由此产生。始于徐浩,写字必须戒除徐浩、徐峤之的浑浊,李北海的狂放。浑浊在于跛偃,狂放在于倾斜。颜鲁公的正,其流弊是俗;徐浩的劲,其流弊是寒。姿态风度,是书法的余韵;骨力结构,是书法的根本。草书虽然连绵宛转,但必须有停顿。只有王献之像缠绕秋蛇一样,被唐太宗所讥讽。直到张旭、怀素才开始作连绵不断的草书,这是黄伯思、陈简斋、姜尧章所不取的。总之,晋人的妙处,不在这法度端严之中,萧散自然才是胜境。”

翟伯寿向米芾请教书法,米芾说:“没有垂笔不收缩的,没有往笔不回收的。”

姜夔说:“楷书多用折笔,草书多用转折。想要稍微停顿,停顿则有力;转折想要不滞涩,滞涩则不遒劲。然而楷书因转折而更加遒劲,草书因折笔而后劲健,这是不可不知的。书法以疏朗为风神,以紧密为老气,以迟缓取妍丽,以快速取劲健。艺术的极致,未尝不与精神相通。这种说法见于韩愈的《送高闲上人序》。”

虞集说:“米芾父子的书法最盛行,举世学习他们的奇特怪异,不只是江南如此。金朝有用他们法度的,也有擅长书法而得名的,但流弊很多。南方特别盛行,于是有了张即之的险怪,以至于到了恶劣的地步,谬误极了。”

白鹿峰陆樗自叹有《兰亭序》癖。

颜真卿说:“张旭虽然天姿超逸,妙绝古今,但楷书法度精详特别纯正。我见过张旭的草书墨迹,唯独他的楷书,即使在古帖中也未曾见过。”

《研北杂志》说:“姜夔作《绛帖评》,旁征博引,对今古都有功劳。赵孟坚视姜夔为书法家中的申不害、韩非子。”

顾信字善夫,住在太仓。擅长笔札,跟随赵孟頫交游,每次得到赵孟頫的字,就刻在石头上,放在一座亭子里,匾额叫“墨妙”。赵孟頫因为他好学,乐于为他写字。他曾担任杭州军器局提举。

王羲之离开会稽郡之后,有《告墓帖》,既然避开了王述,就终身不再出仕。然而《兰亭序》、《黄庭经》都在,那时才开始出现。米芾所谓“王羲之的妙迹,离开郡守后才好”,是书家推崇的范式,应当珍视《兰亭序》。至于《圣教序》,宋人称为院体,专门书写官诰。赵孟坚说其中逸笔之处,不知道怀仁从哪里取来,使后人未仿王羲之的帖,先有了这种俗态,看了令人厌恶。

陆子渊说:“《兰亭序》没有下等的拓本,大概正本既好,得到其中一字半字,都可以名世。”

智永书写《千字文》八百本,其真迹旧在江西袁简肃家,绍兴董仲舒家,又有不全本在董其昌家。如果是刻本,则薛氏刻于大观年间,我曾见过当时的初拓本。

唐太宗装潢钟繇、王羲之的真迹,上等的放在前面,下等的放在中间,中等的放在后面。

米芾说:“褚遂良临摹的《兰亭序》,少长字,世间流传的各种本子都不及长字。其中两笔相近,后捺笔钩,回笔锋直至起处。“怀”字内折笔、抹笔都转侧偏而见锋。“暂”字内“斤”字、“足”字转笔贼毫随之,在斫笔处贼毫直出其中。世间的摹本未曾有过。”东坡在卷后作书,余下数尺,说:“留待五百年后人作跋。”司马光与范纯仁书信一卷,宋濂题说:“阅读此帖的人,应当知道治乱的关键所系,起初不可以寻常简牍看待它。”

钟繇摹写正考父鼎铭,字大如拳,非分非篆。纸则虫蛀剥蚀尽,唯独字墨不剥。署名说:庚午五年九月,钟繇摹。后有唐太宗、宋徽宗、宋理宗、元皇庆四御跋。

《兰亭序》六朝时已有石刻,现在尚有。开皇本是隋时所刻,唐太宗见刻本,于是到越州辨才处访求真迹,得到后,命汤普彻、冯承素、褚遂良、欧阳询各摹一本,原本与隋本相似。到宋才开始独称定武本为欧阳询摹下真迹一等,群公聚讼,由此而起。

沈括说:唐太宗极力搜购王羲之真迹,只有《乐毅论》是王羲之亲笔,刻在石上,作为家法,昭陵的殉葬也用石头,便于砌筑罢了。后来温韬盗掘,石头已碎,用铁束之。皇祐年间,高绅学士的儿子高安世为钱塘主簿,沈括在他家见到。最后只有一个“海”字,李君实说:十年前赎得一本,正“海”字独留,原本阙处有叙书修字数个,大概是欧阳修再拓本。王献之《保母帖》是亲书于砖而刻之。

王羲之《快雪时晴帖》旧在元内府,延祐五年出示群臣,令刘赓、赵孟頫、图卜德勒题跋。相传此为王羲之正书,现在在真书行书之间。米芾也有此疑。

徐渭说:“临摹《兰亭序》的人很多,但时时露出自己笔意的,才称高手。”

王平南王廙得到索靖书法一纸,永嘉战乱,

乃四叠于衣中,以渡江。

虞世南奏草真迹中云:「伏▯圣慈,以臣进呈《孔子庙堂记》石本,特赐臣晋右将军王羲之黄银印一颗。臣已只受。」

译于是将四叠纸藏在衣中,用来渡江。

虞世南在奏章草稿的真迹中写道:“承蒙圣上慈爱,因臣进呈《孔子庙堂记》的石刻拓本,特意赏赐臣右将军王羲之的黄银印一颗。臣已仅受此印。”

唐人书欧、虞、褚、薛皆有蹊径,学之輙易肖似。惟顔鲁公正书易学,行书难摹。如《争坐位》《祭侄文》《乞米帖》《鹿脯帖》《马病帖》《送明逺》《太冲赠裴将军》皆宗右军,而风神絶类,立于不测,令人转逺。

眉山诗曰:「吾虽不善书,晓书莫如我。茍能通其意,常谓不学可。貎妍容有嚬,璧美何妨撱。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数语极书家妙境。

昔人云:「羲之五十书成,黄山谷亦自绍圣乙亥谪黔中,得藏真自序于石阳林宗,落笔顿觉超异,时五十余矣。老而好学,犹足名世。书此自箴,无以年自弃也。」

王文安英题朱子墨迹云:「常读文公先生书,字铭曰:『握管濡毫,伸纸行墨,一在其中。』防防画画,又曰:『放意则荒,取妍则惑,必有事焉,神明厥徳。』夫书,六艺之一也,学者之余事,而有至理寓焉。去古既逺,世之学书者,以姿媚妍丽为工,而所书者则又多艶辞俚语,无益于世。是以先生之所谓一者,敬也。敬存于心,则不至于荒惑,而书之体自得。有事于此,乃能神明其徳。先生于书,其敬且尔,在他人可不慎哉!」

书史防要》王旷导从弟与衞氏为中表,故得蔡邕书法于衞夫人,以授子羲之,则是右军父子皆经衞指授也。衞受笔法于蔡琰,书法之传在二女子,亦自一竒。古来奸雄多工书,如李斯、赵髙、曹操、钟防、刘曜、王敦、桓温、刘裕、刘毅、桓元、郄超、朱温之属,下至盗贼亦有之。梁虞龢论书表云:「卢循素善尺牍,尤珍名法,西南豪士咸慕其风,剧贼乃亦娴此,真可怪也。」戴若思亦工书,虞又云:「谢灵运母刘氏,子敬之甥,故灵运能书而特多王法。」昔人云:「王氏例能书,谢氏例能诗。」按谢氏自文靖【廋肩吾《书品》列中之上】已来,尚奕、万晦、敷方、明灵、运惠、连综、静朓、藻皆擅书名,乃至道韫亦云善书,知前贤未为笃论也【谢氏兰玉集,自安石厯梁陈凡作者十六人,吴兴江闻序,安石移葬长兴之九鵶冈,见《吴兴掌故集】世▯奴书为不足贵,法帖中如吴琚之学米元章,王诜之学苏东坡,俞紫芝之学赵松雪,钱溥之学宋仲温,黄省曽之学祝枝山,俱能入其室,亦称甲观。然则师法前人,亦学者所不废,但欲得其神理即可传耳。至吴原博之学东坡,竟无一笔不似,亦不能出其范围,迄今原博书犹人所共珍也。

米元章一帖曰:「草不可妄学。」黄庭坚而鲁直集中有答僧书云:「米元章书,公自鉴其如何,不必同苏翰林。」元论也,乃知二公书素不相可。如此见《却扫编》。

文海披沙记:笔之异者,钟繇、张芝、王右军皆用防须。欧阳兰台用貍毛为心,萧祭酒用胎毛为柱,张茂先用鹿毛,陶隠居用羊须。郑防谓:麝毛一管,可书四百纸;貍毛可书八百纸。又有丰狐、防蛉、龙筋、虎仆及猩猩毛、狼毫,虽竒品,而醇正得宜,不及中山免毫。若淇泉之鸭毛、雀雉毛,但取五色相间为观美耳。

曹□李志与右军同时,亦能书。南唐王文秉工小篆,自号王逸老,意欲与逸少相抗。皆以其人偎琐,世不与其书名。东坡居士从游者尚有髙述、潘岐,以人品平平,不得与秦、晁、张同称。今人不能自树,徒知攀附胜流,竟何益耶?

唐张旭以草圣名世。《画墁録》云:「长安府録防有唐吏部郎官题名碑,张长史书序,楷法整若军阵云云。」世言张长史书法传顔鲁公,观此信然。

韵语阳秋》云:米元章书画竒絶,从人借古本自临搨。临竟,并临本真本还其家,令自择其一。其家不能辨也,以此得古人书画甚多。东坡屡有诗讥之:「锦囊玉轴来无趾,粲然夺真疑圣智。」又云:「巧偷豪夺古来有一,笑谁似痴虎头?人之嗜好耽着,乃至于此。」元章尝欲以九物换刘季孙子敬帖,不获,其意歉然。张芸叟作诗云:「倩君出竒帖,与此九物并。今日投汴水,明日到沧溟。」可以警膏肓于书画者。

诗话总▯云:「东坡跋元章所收书画,地为饼,未必似,要令痴儿出馋水。」山谷和云:「百家传

译唐代书法家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的书法都有明显的法度路径,学习他们就容易模仿得像。只有颜鲁公(颜真卿)的正楷容易学习,行书却难以摹仿。像《争座位帖》《祭侄文稿》《乞米帖》《鹿脯帖》《马病帖》《送明远帖》《太冲赠裴将军诗帖》等,都宗法王羲之,但风神气韵极其相似,却立于不可测度之境,令人望而生畏,难以企及。

苏东坡的诗说:“我虽然不擅长书法,但懂得书法的人没有比我更清楚的。如果能通晓其中的意趣,常说不学习也可以。容貌美丽的人偶尔皱眉也好看,璧玉精美何必非要雕琢得完美无缺。端庄中夹杂着流丽,刚健中蕴含着婀娜。”这几句话极其精妙地概括了书法家的至高境界。

古人说:“王羲之五十岁时书法才大成,黄庭坚(山谷)也在绍圣乙亥年被贬谪到黔中,从石阳林宗那里得到怀素(藏真)的自序,落笔时顿时觉得超凡脱俗,当时他五十多岁了。年老而好学,仍然足以名垂后世。写下这些来自我警戒,不要因为年老就自暴自弃。”

王文安英题写朱熹墨迹时说:“常读朱文公先生的书,字铭说:‘握笔蘸墨,展纸行墨,一心专注其中。’一笔一画,又说:‘放纵心意就会荒疏,追求妍丽就会迷惑,必须专心致志,才能彰显其德行。’书法,是六艺之一,是学者的余事,但其中寄托着至深的道理。距离古代已经很久,世上学习书法的人,以姿媚妍丽为工巧,而所写的内容又多艳辞俚语,对世道没有益处。因此先生所说的‘一’,就是‘敬’。心存恭敬,就不会荒疏迷惑,书法的体势自然得当。专心于此,才能彰显其德行。先生对于书法,尚且如此恭敬,其他人能不谨慎吗!”

《书史会要》记载:王旷引导堂弟与卫氏结为表亲,因此从卫夫人那里得到蔡邕的书法,传授给儿子王羲之,那么王羲之父子都经过卫夫人的指点传授。卫夫人从蔡琰那里学习笔法,书法的传承落在两位女子身上,也是一件奇事。自古以来奸雄大多擅长书法,如李斯、赵高、曹操、钟繇、刘曜、王敦、桓温、刘裕、刘毅、桓玄、郄超、朱温等人,下至盗贼也有这样的人。梁代虞龢《论书表》说:“卢循一向擅长尺牍,尤其珍视名家法帖,西南豪士都羡慕他的风范,剧贼竟然也娴熟于此,真可怪也。”戴若思也擅长书法,虞龢又说:“谢灵运的母亲刘氏,是王献之(子敬)的外甥女,所以谢灵运能书法且特别多有王家的法度。”古人说:“王家世代擅长书法,谢家世代擅长诗歌。”查考谢家自谢安(文靖)以来,谢奕、谢万、谢方明、谢灵运、谢惠连、谢综、谢朓、谢藻等都擅长书法,甚至谢道韫也说擅长书法,可知前人的论断并不确切【谢氏兰玉集,自谢安历经梁陈共有十六位作者,吴兴江闻作序,谢安移葬长兴的九鵶冈,见《吴兴掌故集》】。世人认为奴书(模仿他人)不足珍贵,法帖中如吴琚学米芾,王诜学苏轼,俞紫芝学赵孟頫,钱溥学宋克,黄省曾学祝允明,都能进入其堂奥,也称得上是佳作。那么师法前人,也是学者所不废弃的,但想要得其神理即可传世。至于吴宽(原博)学苏轼,竟无一笔不像,也不能超出其范围,至今吴宽的书法仍为人们所珍视。

米芾(元章)有一帖说:“草书不可妄学。”黄庭坚(鲁直)集中有答僧人的信说:“米芾的书法,您自己鉴别其如何,不必与苏轼相同。”这是公允的评论,由此可知两位公子的书法素来互不认可。如此记载见于《却扫编》。

《文海披沙》记载:笔的不同之处,钟繇、张芝、王羲之都用鼠须。欧阳询用狸毛为笔心,萧祭酒用胎毛为笔柱,张茂先用鹿毛,陶弘景用羊须。郑方说:麝毛一管,可写四百张纸;狸毛可写八百张纸。又有丰狐、黄蛉、龙筋、虎仆及猩猩毛、狼毫,虽是奇品,但醇正得宜,不及中山兔毫。至于淇泉的鸭毛、雀雉毛,只是取五色相间作为观赏之美罢了。

曹志与王羲之同时,也擅长书法。南唐王文秉擅长小篆,自号王逸老,意欲与王逸少(王羲之)相抗衡。都因为他们为人猥琐,世人不予他们书名。苏轼(东坡居士)门下的追随者还有高述、潘岐,因为人品平平,不能与秦观、晁补之、张耒并称。今人不能自立,只知道攀附名流,究竟有什么益处呢?

唐代张旭以草圣名世。《画墁录》说:“长安府录事参军有唐吏部郎官题名碑,张长史书写序文,楷法整齐如军阵云云。”世人说张长史的书法传给颜鲁公,看这个记载确实如此。

《韵语阳秋》说:米芾书画奇绝,从别人那里借古本自己临摹拓印。临摹完毕,连同临本和真本一起还给他家,让他自己选择其中一个。他家不能辨别,因此米芾得到古人书画很多。苏轼屡次有诗讥讽他:“锦囊玉轴来无趾,粲然夺真疑圣智。”又说:“巧偷豪夺古来有,笑谁似痴虎头?人的嗜好耽着,竟然到了这个地步。”米芾曾想用九件物品换刘季孙的《子敬帖》,没有得到,心里感到遗憾。张芸叟作诗说:“请君拿出奇帖,与这九件物品并列。今日投入汴水,明日到达沧海。”可以用来警示那些对书画痴迷到膏肓的人。

《诗话总龟》说:“苏轼题跋米芾所收书画,‘地为饼,未必似,要令痴儿出馋水’。”黄庭坚和诗说:“百家传

本略相似,如日行天,见诸水。」又云:「拙者窃钩輙斩趾,皆讥元章患浄病,及好夺取人书画语。」

译其根本大致相似,就像太阳在天空中运行,其倒影映现在各种水中。」又说:「笨拙的人偷窃钩子就会被斩断脚趾,这些都是讥讽米芾患有洁癖,以及喜欢夺取他人书画的言论。」

唐僧智永,为王右军七世孙;皎然,为谢康乐十世孙。二僧诗字名家,不忝其祖。

学书与学画不同,学书有古帖,易于临仿,即不必宋唐石刻,随世所传,形模輙似。赵集贤云:“昔人得古帖数行,専心学之,遂以名世。”或有妙指灵心,不在此论矣。画则不然,要须醖酿古法,落笔之顷,各有师承,略涉杜撰,即成下劣,不入具品,况于能妙。

大观帖,宋徽宗以阁帖摹本出,王着手未为精确,诏龙大渊等重将禁中所藏真迹刻石,标题官阀,亦有改定,蔡元长之笔也。评书者谓在《淳化帖》之上,好古之家,每得一二卷,以为竒宝。

兰亭无下搨,谓其真迹既竒絶,摹刻虽失真,亦各有所近,如得肉得骨之论。但定武唐本得其神耳。秦中石刻流传于上党者,娟秀温润,当是褚河南所摹,未知王顺伯、尤延之曽经辨论否?然右军风神宛然可想。

老米研山易,薛绍彭甘露庄既易,复请见靳固不出。米老诗云:“虽有玉蟾蜍,向予频泪滴。”绍彭真忍人哉!宋人名手作《独乐园图》,与▯川、嵩草堂并传画苑。防缀司马君实,许大富贵,相当时实止一亩居耳。园无广狭相也。白香山自谓:“东都有美酒者无不造,有名园者无不游。”图无人我相也。维摩居士毗邪文室,摄取三千世界如陶家轮,忽复不见,是有无相亦不可得也。

澄清堂李后主所刻石,贺知章所摹。五代时朱温之子亦刻石,所谓《贞明帖》也。宋太宗因之以刻《淳化阁帖》,王着摹手颇痴肥多肉,失贺监之意。虽声价最髙,不堪并视。有肤清、神清之辨矣。

宋时聚讼定武兰亭,有损本、不损本,五字、七字之辨;近世于《圣教序》亦然。若唐石、唐拓流传海内者,未尝一见;所见唯宋搨唐石耳。而纷糺何以显五字?无有完善内,至于出二字,踪迹俱不可寻矣。

智永为虞世南师,作永师书当思永兴,用笔乃不笨钝。作虞书当思永师,用笔乃不板结。赵文敏六体千文,惟楷书絶类智永,盖以虞伯施防合为之,遂为古今之絶。王雅宜学虞,不免奴书之诮。文太史日写智永千字文一本,字形颇相肖,而笔稍偏矣。

兰亭叙为宋人聚讼,此实右军真血脉。然王顺伯、尤延之诸人,专重定武一刻。无论定武难致,果如赵子固舍命宝之,日夕临仿,亦有禅家从门入者,不是家珍之喻。岩头云:须一一自己胸中流出,盖天盖地去,始是了手。山谷云:世人但学兰亭面,欲换凡骨无金丹,真笃论也。陆文裕公跋云:兰亭无下搨,盖正本既佳,得其一枝半节,皆可名世。栴檀之林,必无杂树。

黄要叔父子写生颇费时日,白石翁以顷刻工力敌之,而气韵生动,神采焕发。所谓以少许胜人多多许,其于连城之赏则均耳。逸品在神品之上,信然。

董华亭书坡公大江词,即以其笔法书之。米元章谓东坡画字,赵子固又云偃笔之病误我。苏公,然山谷有云:「子瞻书为今代第一,挟以文章妙天下,忠义贯日月之气,自非书家所能争长也。」

山谷老人得笔于瘗鹤铭,又防以杨凝式骨力,其欹侧之势,正欲破俗书姿媚。昔人云:「右军如鳯翥鸾翔,迹似竒而反正。」黄书宗防近之,盖兄事苏,而弟蓄米,自负不小。

唐贞观时,楞严犹未经翻译,永兴《破邪论》亦世谛流布耳。顔鲁公颇事道言,李北海但作碑版,懐素着袈裟,犯饮酒戒,草书狂纵,不足与写经手较量功徳。唐世学书甚盛,皆不为释典所用。梁肃、房融其书不称,惟裴休深于内典,兼临池之能,《淳熙帖》所刻是已。至苏、黄两公,大以翰墨为佛事,书不及唐,其深心般若,故当胜也。古人书皆以竒宕为主,絶无平正等匀态。自元人遂失此法,余欲集《阁帖》中最可见者作一书谱。所谓字如算子,便不是书,揺笔便当念此,自然超乘而上。

书家好观阁帖,此正是病。盖王着辈絶不识晋唐人笔意,専得其形,故多正局字。须竒宕潇洒,时出新致,以竒为正,不主故常。此赵吴兴所未梦见者,唯米痴能防其意耳。今当以王僧防、王徽之、陶

译唐僧智永,是王右军的七世孙;皎然,是谢康乐的十世孙。两位僧人在诗歌和书法上都是名家,不辱没他们的祖先。

学习书法与学习绘画不同,学习书法有古帖,容易临摹仿效,即使没有宋唐的石刻,随着世间流传的版本,形貌也大致相似。赵集贤说:“古人得到几行古帖,专心学习,于是以此闻名于世。”至于那些有奇妙指法和灵慧心性的人,就不在此论了。绘画则不然,必须酝酿古法,落笔之时,各有师承,稍微涉及杜撰,就变成低劣,不入品级,何况能达到能品、妙品呢。

《大观帖》,是宋徽宗用阁帖摹本推出的,王著的手笔不够精确,于是下诏让龙大渊等人重新将宫中收藏的真迹刻石,标题官职门第,也有改定的地方,这是蔡元长的笔迹。评论书法的人认为它在《淳化帖》之上,喜好古物的人家,每得到一二卷,就当作奇宝。

《兰亭序》没有下等的拓本,是说它的真迹既然奇绝,摹刻虽然失真,也各自有所接近,比如得到肉、得到骨的论断。只有定武唐本得到了神韵。秦中石刻流传于上党的,娟秀温润,应当是褚河南所摹,不知道王顺伯、尤延之曾经辩论过没有?然而右军的风神宛然可以想象。

老米易得研山,薛绍彭的甘露庄既已易手,又请求见靳固却不出面。米老诗云:“虽有玉蟾蜍,向予频泪滴。”绍彭真是忍心的人啊!宋人名家作《独乐园图》,与〇川、嵩草堂并传于画苑。点缀司马君实,许大富贵,当时实际上只有一亩居所罢了。园子没有广狭的相。白香山自谓:“东都有美酒者无不造访,有名园者无不游览。”图中没有人我的相。维摩居士在毗邪文室,摄取三千世界如陶家轮,忽然又不见了,是有无的相也得不到啊。

澄清堂是李后主所刻石,贺知章所摹。五代时朱温的儿子也刻石,就是所谓的《贞明帖》。宋太宗因袭它来刻《淳化阁帖》,王著摹写的手笔颇为痴肥多肉,失去了贺监的意趣。虽然声价最高,不堪与之并视。有肤清、神清的辨别了。

宋时聚讼定武《兰亭》,有损本、不损本,五字、七字的辨别;近世对于《圣教序》也是如此。如果唐石、唐拓流传海内的,未曾一见;所见只有宋拓唐石罢了。而纷纠何以显出五字?没有完善的内部,至于出现二字,踪迹都不可寻了。

智永是虞世南的老师,作永师书应当想到永兴,用笔才不笨钝。作虞书应当想到永师,用笔才不板结。赵文敏六体千字文,只有楷书极像智永,大概是用虞伯施来配合,于是成为古今的绝作。王雅宜学虞,不免受到奴书的讥讽。文太史每天写智永千字文一本,字形颇相像,而笔稍偏了。

《兰亭序》为宋人聚讼,这实在是右军的真血脉。然而王顺伯、尤延之等人,专门重视定武一刻。无论定武难以得到,果真如赵子固舍命宝爱,日夕临仿,也有禅家从门入者,不是家珍的比喻。岩头云:须一一自己胸中流出,盖天盖地去,始是了手。山谷云:世人但学兰亭面,欲换凡骨无金丹,真是笃论。陆文裕公跋云:兰亭无下拓,盖正本既佳,得其一枝半节,皆可名世。栴檀之林,必无杂树。

黄要叔父子写生颇费时日,白石翁以顷刻工力敌之,而气韵生动,神采焕发。所谓以少许胜人多多许,其于连城的赏赐则均等。逸品在神品之上,确实如此。

董华亭书坡公大江词,即以其笔法书之。米元章谓东坡画字,赵子固又云偃笔之病误我。苏公,然而山谷有云:“子瞻书为今代第一,挟以文章妙天下,忠义贯日月之气,自非书家所能争长也。”

山谷老人得笔于瘗鹤铭,又配合以杨凝式骨力,其欹侧之势,正欲破俗书姿媚。昔人云:“右军如凤翥鸾翔,迹似奇而反正。”黄书宗法近之,盖兄事苏,而弟蓄米,自负不小。

唐贞观时,《楞严》犹未经翻译,永兴《破邪论》也是世谛流布罢了。颜鲁公颇事道言,李北海但作碑版,怀素着袈裟,犯饮酒戒,草书狂纵,不足与写经手较量功德。唐世学书甚盛,皆不为释典所用。梁肃、房融其书不称,惟裴休深于内典,兼临池之能,《淳熙帖》所刻是已。至苏、黄两公,大以翰墨为佛事,书不及唐,其深心般若,故当胜也。古人书皆以奇宕为主,绝无平正等匀态。自元人遂失此法,余欲集《阁帖》中最可见者作一书谱。所谓字如算子,便不是书,摇笔便当念此,自然超乘而上。

书家好观阁帖,此正是病。盖王著辈绝不识晋唐人笔意,专得其形,故多正局字。须奇宕潇洒,时出新致,以奇为正,不主故常。此赵吴兴所未梦见者,唯米痴能配合其意耳。今当以王僧虔、王徽之、陶

隠居、大令帖几种为宗,余俱不必学。

译以《隐居》《大令帖》等几种为宗法,其余的都不必学习。

月仪帖本出索靖,后多散逸不传,此多唐人拟作者,笔法亦宗索靖,其虚和夭娇,间有豹奴遗意,大都为章草者,必兼右军乃合,不则宋刻辈耳。

临帖如骤遇异人,不必相其耳目手足头面,当观其举止笑语,真精神流露处。庄子所谓「目击而道存」者也。杨羲《黄素》《黄庭经》真迹,赵文敏有长歌,乃其所藏也。杨书以郗氏为师,不学右军父子,然翩翩有冲霄之度,实自餐霞服炁中来,非临池工力所能庶几也。米元章《待访録》云:「六朝人书无虞褚习气。」

内景经全在笔墨畦迳之外,其为六朝人得意书无疑。今人作书,只信笔为波画耳,结构纵有古法,未尝空用笔也。善用笔者,清劲;不善用笔者,浓浊。不独连篇各体有分别,一字中亦具此两种,不可不知也。

书家以分间布白,谓之九宫。元人作书,经云:“黄庭有六分九宫,曹娥有四分九宫”是也。信本《千文》真有完本,具于胸中,若构凌云台,一一皆剂而成者。米南宫评其真书,到内史信矣。欲学书者,先定间架,然后纵横跌宕,惟变所适耳。

孙过庭云:「既得平正,须追险絶。书为工,惟顔行与景度草得之。」景度好题寺壁,不甚书缣素。即宣和所收,亦复寥寥。苏、米皆学其书,故每多推重。

东坡先生少学兰亭,故其姿媚似季海;至酒酣意忘工拙,字特瘦劲,乃似栁诚悬。笔圆而韵胜,挟文章妙天下,忠义贯日月之气。

东坡云:「诗至于杜,书至于顔,能事毕矣。然如画家评画,神品在逸品之下,以其费尽工力,失于自然,而后神也。」《真诰》云:「仙官皆有职事,不如仙人之未列等级者为防行自在。」书画皆然,即顔书最传,为《祭侄争坐位》《乞米帖》皆无矜庄,天真烂漫,故杨少师、李西台、苏、黄、蔡君谟皆宗之也。

  恽氏説画小记

南宗以唐王摩诘、维荆、洪谷、浩为祖,开文人笔墨游戏法。后至董源,号北苑,南唐人,髙逸,沈古元四大家皆宗之。黄公望,字子久,号大痴,又号一峯。最近巨然,巨然北宋僧,亦师北苑者也。故今称董巨,但一峯用正峯长皴数笔,则得自北苑也。倪瓒,元镇,号云林,又号迂翁,学北苑兼洪谷意,所以独逸在三家上。吴镇,仲圭,号梅花道人,独得北苑墨叶兼巨公之长,最为沈郁。黄鹤山樵王▯,叔明,初师北苑,后兼摩诘细麻皮皴,极郁密浑厚,其用墨意不离北苑。要之,黄、倪、吴、王四家总出北苑,而各不相似,所以能髙自立家。若如出北苑一手,纵极肖,已落第二乘矣,岂能与北苑并传不朽者乎?如近世王绂、杨基、张羽、徐贲,皆以笔墨游戏得元人意致,亦各成家。文徴明、沈周、仇英、唐寅,未尝相袭,而董宗伯其昌复宗北苑,绘苑风流頼以复振云。北宗以南宋刘、李、马、夏为标表,刘松年、李唐、马逺、夏圭四家各有竒妙。李晞古境界极险,然命笔太刻画,至于开辟奥僻一路,使人不可到。刘极精工,然不及李。马逺画人间传者絶少,澹荡萧旷之趣,间于残轴断幅中得之。夏禹玉笔墨最为深沈,又极灵秀,创境亦髙竒,但所画皆浙中山水耳。世传北宗以唐李思训、昭道父子为祖,即世号大小李将军者,俱极工整丽密之致。由刘、李、马、夏辈观之,岂复有二李遗意耶?故北宗以李将军论,则可谓衣鉢失传者矣。余因断自刘、李、马、夏始,近人言北宗者,惟仇、唐,仇不及唐之髙秀而精工之极,又得士气,此最不易得。在浙则戴静庵、文进,逺宗马、夏,然视仇又千里矣。因叹息久之,暇日偶与正叔论画,遂记其语。

  唐荆浩画山水赋

凡画山水,意在笔先。逺人无目,逺树无枝,逺山无皴,隠隠似眉,逺水无波,髙与云齐,此其诀也。山腰云塞,石壁泉塞,楼台树塞,道路人塞,石分三面,路看两蹊,此其法也。凡观山水,先看气象,后辨清浊,逺山不得连近山,逺水不得连近水,山腰回抱,寺观可安,断岸頽堤,小桥可置。凡作林木,逺者疎平,近者森密,有叶者枝柔,无叶者枝

译《月仪帖》原本出自索靖,后来大多散失不再流传,这里大多是唐代人的拟作,笔法也宗奉索靖,其中虚和夭矫之处,间或有索靖(豹奴)的遗意,大凡写章草的人,必须兼学王羲之(右军)才合乎法度,不然就只是宋代刻本那一类罢了。

临摹字帖如同突然遇见奇异的人,不必去考察他的耳目手足头面,应当观察他的举止谈笑,那是真精神流露的地方。这就是庄子所说的“目击而道存”。杨羲的《黄素》《黄庭经》真迹,赵孟頫(文敏)有长歌咏叹,那是他所收藏的。杨羲的书法以郗氏为师,不学王羲之父子,然而翩翩有冲霄的气度,实在是从餐霞服炁中得来的,不是临池苦练的功力所能企及的。米芾(元章)在《待访录》中说:“六朝人的书法没有虞世南、褚遂良的习气。”

《内景经》全在笔墨常规之外,它是六朝人得意之作无疑。现在的人写字,只是随意运笔形成波画罢了,结构纵然有古法,却未曾真正运用笔力。善于用笔的人,字迹清劲;不善于用笔的人,字迹浓浊。这不仅整篇各体有分别,一个字中也具备这两种情况,不可不知道。

书家把分间布白称为九宫。元人写字,经云:“《黄庭经》有六分九宫,《曹娥碑》有四分九宫”就是如此。智永(信本)的《真草千字文》真有完本,全在胸中,如同构建凌云台,一一都经过调配而成。米芾(南宫)评价他的楷书,达到王献之(内史)的水平是可信的。想学书法的人,先确定间架结构,然后纵横跌宕,随变化而适应罢了。

孙过庭说:“既得平正,须追险绝。书法达到工巧,只有颜真卿的行书和景度的草书得到了它。”景度喜欢题写寺壁,不太在绢素上书写。即使是宣和年间所收藏的,也寥寥无几。苏轼、米芾都学习他的书法,所以常常推崇重视。

苏东坡先生年轻时学习《兰亭序》,所以他的姿媚像季海;等到酒酣意忘工拙时,字特别瘦劲,于是像柳公权(诚悬)。笔圆而韵胜,挟带着文章妙绝天下、忠义贯日月的气概。

苏东坡说:“诗到了杜甫,书法到了颜真卿,能事就完了。然而如同画家评画,神品在逸品之下,因为费尽工力,失于自然,而后才达到神品。”《真诰》说:“仙官都有职事,不如仙人中未列等级的,行动自在。”书画都是这样,即使颜真卿的书法最传世,如《祭侄文稿》《争座位帖》《乞米帖》都没有矜持庄重,天真烂漫,所以杨凝式、李建中、苏轼、黄庭坚、蔡襄都宗奉他。

恽氏说画小记

南宗以唐代王维(摩诘)、荆浩、洪谷、巨然为祖,开创了文人笔墨游戏的方法。后来到了董源,号北苑,是南唐人,高逸,沈周、古元等四大家都宗奉他。黄公望,字子久,号大痴,又号一峰。最近似巨然,巨然是北宋僧人,也是师从北苑的。所以现在称董巨,但一峰用正峰长皴数笔,则是得自北苑。倪瓒,字元镇,号云林,又号迂翁,学习北苑兼有洪谷的意趣,所以独自超逸在三家之上。吴镇,字仲圭,号梅花道人,独得北苑墨叶兼有巨然的长处,最为沉郁。黄鹤山樵王蒙,字叔明,起初师从北苑,后来兼有王维细麻皮皴,极郁密浑厚,其用墨意不离北苑。总之,黄、倪、吴、王四家总出自北苑,而各自不相似,所以能高自立家。如果如同出自北苑一手,纵然极其相似,已落入第二乘了,岂能与北苑并传不朽呢?如近世王绂、杨基、张羽、徐贲,都以笔墨游戏得元人意致,也各自成家。文征明、沈周、仇英、唐寅,未曾相袭,而董其昌(宗伯)又宗奉北苑,画苑风流赖以复振。北宗以南宋刘、李、马、夏为标表,刘松年、李唐、马远、夏圭四家各有奇妙。李晞古境界极险,然而命笔太刻画,至于开辟奥僻一路,使人不可到达。刘极精工,然而不及李。马远画人间传者极少,澹荡萧旷之趣,间于残轴断幅中得之。夏禹玉笔墨最为深沉,又极灵秀,创境也高奇,但所画皆浙中山水罢了。世传北宗以唐代李思训、李昭道父子为祖,即世号大小李将军者,俱极工整丽密之致。由刘、李、马、夏辈观之,岂复有二李遗意呢?所以北宗以李将军论,则可谓衣钵失传了。我因此断自刘、李、马、夏始,近人言北宗者,只有仇英、唐寅,仇不及唐之高秀而精工之极,又得士气,此最不易得。在浙则戴静庵、文进,远宗马、夏,然而视仇又千里了。因此叹息久之,暇日偶与正叔论画,遂记其语。

唐荆浩画山水赋

凡画山水,意在笔先。远人无目,远树无枝,远山无皴,隐隐似眉,远水无波,高与云齐,这是秘诀。山腰云塞,石壁泉塞,楼台树塞,道路人塞,石分三面,路看两蹊,这是法则。凡观山水,先看气象,后辨清浊,远山不得连近山,远水不得连近水,山腰回抱,寺观可安,断岸颓堤,小桥可置。凡作林木,远者疏平,近者森密,有叶者枝柔,无叶者枝

硬,生于土者修长而挺直,长于石者拳曲而伶仃,古木节多而半死,寒林扶疎而萧森。山形不得重犯,树头不得整齐,山借树为衣,树借山为骨,树不可繁,要见山之秀丽,山不可乱,要显树之精神。

译坚硬,生于土壤中的树木修长而挺直,长在岩石上的树木弯曲而孤单,古老的树木节疤多且半枯死,寒冷的树林枝干稀疏而萧瑟阴森。山的形态不能重复雷同,树的顶端不能整齐划一,山凭借树木作为衣裳,树凭借山石作为骨架,树木不能过于繁密,要显露山的秀丽,山石不能杂乱无章,要彰显树木的精神。

画

谢在杭《五杂俎》曰:自唐以前,名画未有无故事者。盖有故事,便须立意结构,事事考订,人物衣冠制度,宫室规模大略,城郭山川形势向背,皆不得草草下笔。非若今人任意师心,卤莽灭裂,动輙托之写意而止也。张僧繇、展子防、阎立本辈,皆画神佛变相、星曜真形。至如石勒、窦建徳、安禄山,有何足画,而皆写其故实?其他如懿宗射免,贵妃上马,后主幸晋阳,华清宫避暑,不一而足。上之则神农播种,尧民击壤,老子度闗,宣尼十哲;下之则商山采芝,二疏祖道,元达鏁谏,葛洪移居。如此题目,今人郤不肯画,而古人为之,转相沿仿。盖繇所重在此,习以成风,要亦相传法度,易于循习耳。

古图既不可见,尚有散见其名目于载籍中者。如曹不兴《元女授黄帝兵符图》,宋炳《狮子击象图》,张僧繇《汉武射蛟图》,衞协《穆天子宴瑶池图》,周昉《杨妃架雪衣女乱双陆图》,燕文贵《七夕夜市图》,叶仁遇《淮阳春市图》,王士元《緑珠坠楼图》,任才仲《四更山吐月图》,刘宗道《照盆孙儿图》,李伯时《嫁小乔图》,无名氏《佳人寒食图》,赵子昻《管夫人烹茶图》,周通《李陵送苏武图》,何霸《潇湘逢故人图》,唐人《邨田暝歌图》,任南麓《玉环并辔图》,宋人《美人却扇图》,张萱《虢国夫人夜逰图》。按其名目,尚怳惚若见于目中,使人飞动不能自己,况覩其真迹乎?董华亭常言:「名画不必骤见,梦见三四度而后见之始佳。」予谓更不得见,亦正佳。

画家画古人图像,皆须考其时代,如冠舄衣褶车服之类,一有踳误,杜篹后人得而指之。诗赋亦然。宋史绳祖《学斋占毕》称:杜牧《阿房宫赋》“烟斜雾横,焚椒兰也”二句,尤不可及。谓六经止以椒兰为香,楚辞言椒浆兰膏亦然,若沈檀龙麝等字,皆出于西京以后。近世文士作媫妤怨、明妃曲,而引用梅装莲步,更为可笑。此皆齐梁间事,汉时宁有之邪?

吴道子画钟馗手捉一鬼,以右手第二指抉鬼眼,时称神妙。或以进蜀主孟昶,甚爱重之。一日召示黄筌,谓曰:「若以拇指搯鬼眼,更有力,试改之。」筌请归,数日看之,不足以绢素别画一钟馗,如昶指,并吴本进纳。昶问之,对曰:「道子所画,一身气力、色貎俱在第二指,不在拇指。今筌所画,一身气力、意思并在拇指,是以不敢輙改。」此虽论画,实诗文之妙诀。读《史记》《汉书》,须具此识力。

宋徽宗崇宁三年,立画学,考画之等,以不仿前人,而物之情态、形色俱若自然,笔韵髙简为工,此近于空摹之格,至今尚之。

居易録宗侄茂京【原祁】为予仿荆闗董巨倪黄诸大家山水小幅十帧真元人得意之笔,又自题絶句多工。其二云:「蟹舎渔庄略彴边,栁丝荷叶鬬清妍。十年零落荒园景,彷佛当时赵大年【西田园】横冈侧面出烟鬟,小树周遮云往还。尺幅峦容写荒率,晓来剪取富春山【大痴富春山岭】一日秋雨中,茂京携画见过,因极论画理。其义皆与诗文相通。大约谓:始贵深入,既贵透出,又须沈着痛快。又谓:画家之有董巨,犹禅家之有南宗。董巨后嫡派元惟黄子久,倪元镇;明惟董思白耳。予问:倪董以闲逺为工,与沈着痛快之説何居?曰:「闲逺中沈着痛快,惟解人知之。」又曰:仇英非士大夫画,何以声价在唐沈之间,徴明之右?曰:「刘松年、仇英之画,正如温李之诗,彼亦自有沈着痛快处。昔人谓义山善学杜子美,亦此意也。」

王翚字石谷,自号乌目山人,常熟人。画与太仓王太常时敏、王亷州鉴齐名,江左称三王。辛未来京师,颇自贵重,其画不为人作,特作长幅及册子八幅相遗,其意浓至可感。竹垞题册后云:「王翚老去画尤工小幅,吴装仿惠崇,曽上北髙峯顶望,村村风景似图中。八幅其一仿大痴溪山雨意图,一仿王叔明小景,一题夕阳山外山,仿巨然;一仿赵吴兴采菱图,一仿北苑,一仿黄子久天池石壁图,一写唐伯虎诗意。诗云:『吴山多近打鱼矶

译画

谢在杭《五杂俎》说:自唐代以前,著名的画作没有不带故事背景的。大概是因为有了故事,就必须构思立意、安排结构,对每一件事都要考证审定,人物的服饰冠带制度,宫室的规模大致,城郭山川的形势朝向,都不能草率下笔。不像今人任意凭主观臆想,粗疏轻率,动不动就借口写意而止步。张僧繇、展子虔、阎立本等人,都画过神佛的变相、星辰的真实形象。至于像石勒、窦建德、安禄山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画的,却都描绘他们的历史事实?其他如唐懿宗射兔,杨贵妃上马,后主驾临晋阳,华清宫避暑,不胜枚举。往上的题材有神农播种,尧帝百姓击壤,老子出关,孔子与十位贤哲;往下的题材有商山四皓采芝,疏广、疏受辞官饯行,元达锁门劝谏,葛洪迁居。这样的题目,今人却不肯画,而古人却去画,并互相沿袭模仿。这是因为古人所看重的在此,习惯成自然,也是相传的法度,容易遵循学习罢了。

古画既然已经不可见到,还有散见于记载中的名目。如曹不兴的《元女授黄帝兵符图》,宋炳的《狮子击象图》,张僧繇的《汉武射蛟图》,卫协的《穆天子宴瑶池图》,周昉的《杨妃架雪衣女乱双陆图》,燕文贵的《七夕夜市图》,叶仁遇的《淮阳春市图》,王士元的《绿珠坠楼图》,任才仲的《四更山吐月图》,刘宗道的《照盆孙儿图》,李伯时的《嫁小乔图》,无名氏的《佳人寒食图》,赵子昂的《管夫人烹茶图》,周通的《李陵送苏武图》,何霸的《潇湘逢故人图》,唐人的《村田暝歌图》,任南麓的《玉环并辔图》,宋人的《美人却扇图》,张萱的《虢国夫人夜游图》。按照这些名目,尚且恍惚间仿佛映入眼帘,使人激动得不能自已,何况亲眼见到真迹呢?董华亭常说:“名画不必立刻见到,梦见三四次之后见到才最好。”我说即使再也见不到,也正是好的。

画家画古人的图像,都必须考证其时代,如冠帽鞋履、衣服褶皱、车马服饰之类,一旦有错误,杜撰后人就会指出。诗歌辞赋也是如此。宋史绳祖《学斋占毕》称:杜牧《阿房宫赋》中“烟斜雾横,焚椒兰也”两句,尤其不可企及。他说六经只把椒兰作为香料,楚辞说椒浆兰膏也是这样,至于沉檀龙麝等字,都出自西汉以后。近世文士写婕妤怨、明妃曲,却引用梅妆莲步,更为可笑。这些都是齐梁间的事,汉代难道会有吗?

吴道子画钟馗手捉一鬼,用右手第二指挖鬼眼,当时称其神妙。有人把它进献给蜀主孟昶,孟昶非常喜爱重视。一天召来黄筌展示,说:“如果用拇指挖鬼眼,会更有力量,试着改一下。”黄筌请求回去,几天后看画,不足以在绢素上另画一钟馗,按照孟昶的指示,连同吴道子的原作一起进献。孟昶问他,回答说:“吴道子所画的,全身气力、神色都在第二指,不在拇指。现在黄筌所画的,全身气力、意思都在拇指,所以不敢擅自更改。”这虽然是论画,实则是诗文的妙诀。读《史记》《汉书》,必须具备这种见识和力量。

宋徽宗崇宁三年,设立画学,考核画作的等级,以不模仿前人,而事物的情态、形色都如同自然,笔韵高古简练为工巧,这接近于空摹的格调,至今仍然崇尚。

《居易录》记载,宗侄茂京【原祁】为我仿荆浩、关仝、董源、巨然、倪瓒、黄公望诸大家山水小幅十帧,真是元代人的得意之笔,又自题绝句多很工整。其中两首说:“蟹舍渔庄略彴边,柳丝荷叶斗清妍。十年零落荒园景,仿佛当时赵大年【西田园】横冈侧面出烟鬟,小树周遮云往还。尺幅峦容写荒率,晓来剪取富春山【大痴富春山岭】一日秋雨中,茂京携画来见,因此极力讨论画理。其意义都与诗文相通。大抵是说:开始贵在深入,后来贵在透出,又须沉着痛快。又说:画家中有董源、巨然,就像禅宗中有南宗。董巨之后的嫡派,元代只有黄子久、倪元镇;明代只有董思白罢了。我问:倪瓒、董其昌以闲远为工,与沉着痛快的说法如何协调?回答说:“闲远中沉着痛快,只有懂行的人知道。”又说:仇英不是士大夫画,为什么声价在唐寅、沈周之间,在文徵明之上?回答说:“刘松年、仇英的画,正如温庭筠、李商隐的诗,他们自有沉着痛快之处。前人曾说李商隐善于学习杜甫,也是这个意思。”

王翚字石谷,自号乌目山人,常熟人。画与太仓王太常时敏、王廉州鉴齐名,江左称三王。辛未年来到京师,颇为自重,他的画不给人作,特意作了长幅及册子八幅相赠,情意浓厚至深令人感动。朱彝尊题册后云:“王翚老去画尤工小幅,吴装仿惠崇,曾上北高峰顶望,村村风景似图中。八幅其一仿大痴溪山雨意图,一仿王叔明小景,一题夕阳山外山,仿巨然;一仿赵吴兴采菱图,一仿北苑,一仿黄子久天池石壁图,一写唐伯虎诗意。诗云:‘吴山多近打鱼矶

,矶上家家住翠防。晓日三竿人未起,查查山鹊绕檐飞。又十月江南未陨霜,青枫欲赤碧梧黄。停桡坐对西山晚,新雁题诗小着行。』」

译矶头家家户户都住在翠绿的堤岸旁。太阳已升起三竿高,人们还未起床,山鹊在屋檐周围飞来飞去。又是十月,江南地区还没有降霜,青枫将要变红,碧梧已经泛黄。停下船桨,坐着面对西山的暮色,新来的大雁排成小行,仿佛在题写诗句。

溪山渔钓一轴,赵松雪画,故相国真定梁公家物也。松雪自题诗云:「桑苎未成鸿渐隠,丹青聊作虎头痴。久知图画非儿戏,到处云山是我师。」溪上先人之敝庐,南山秀色照庭除。何时共买扁舟,去看钓寒江缩项鱼?晋斋识。见超卓久,兴仆客京师,情因洽甚。今晋翁先得归乡,将与青山为主賔,渔钓以自适。仆情为之慙,于其行画此以寄意,且为后防之故事云。

元祐中,舒州有李亮工,以文鸣,与苏、黄游;又有李元中,字画之工,追踪钟、王,与李伯时号“龙眠三李”,同年登进士,出处相若。今人但知伯时而已。

唐诗人人多慕而写之,传于画图,如王右丞画孟浩然吟诗图之类。故白太傅诗云:「兼闻好事者画我作屏风。」前蜀房从真尝画常建冒雪入京图,见《图绘宝鉴》。唐诗人以画名家者,首薛稷、王右丞,次郑防、顾况、张志和、张諲、刘商。《图绘宝鉴》云:刘方平工山水树石,汧国公李勉甚重之。又李林甫善山水,类昭道,昭道思训之子,林甫思诲子,盖从兄弟也。

人知滕王元婴善作蜂蝶,不知嗣滕王湛然亦善画花鸟蜂蝶,官至太子詹事。

  吴越王钱镠善墨竹

画家有两李,营丘北宋李,成人皆知之。南宋李永亦称营丘,知之者殊少。太原王穉登云:「李营丘以山水擅名,为宋画院第一,谓永也。」

古人一艺,亦有家学。翟伯寿《籀史》云:「李伯时父虚一,喜藏法书名画。伯时自少好之,遂悟古人用笔。」

宋僧智永,成都人,工小景,长于传摹,宛然乱真。唐智永以书名,此以画名。

黄鹤山樵画欵,或作王子防,又或作叔铭。

夏珪《雪江归棹卷》于浦溆曲港间,作麂眼、短篱、丛竹、▯茸、雪屋数椽,掩映林薄,极荒寒之趣。

唐太宗尝与侍臣泛舟春苑池中,见异鸟容与波上,悦之,召阎立本图其状。阁外传呼「画师阎立本」,是时已为主爵郎中,俯伏池左,研吮丹粉,瞻望坐賔,羞怅流汗。归戒其子曰:「吾少好读书,幸免面墙,縁情染翰,颇及侪流,惟以丹青见知,躬厮役之务,辱莫大焉。汝宜深戒,勿习此技。」

书家谓索靖有一笔飞白,书画家谓戚文秀画《清济灌河图》中有一笔超腾回折,逾五文通贯于波浪之间。予谓文家亦有此诀,惟司马子长之史,韩退之、苏子瞻之文,社李韩苏之歌行大篇足以当之。

  砚山斋杂记卷二

<子部,杂家类,杂品之属,砚山斋杂记》>

  钦定四库全书

  砚山斋杂记卷三

  北平孙承泽编

  砚説前篇

苏易简研谱曰:「栁公权论研,以青州石为第一,绛州者次之,殊不言端溪。自汉、晋及唐,皆称研瓦,所用者未央宫瓦、铜雀台瓦、长沙王吴芮庙瓦,即称佳品。但瓦以陶成,终属泥质,泥随磨而下,故研面渐凹,而墨亦减色。自石研出,而瓦研遂稀,必然之势也。当唐之季,端溪之灵尚閟而未泄,故青州、绛州躐处其上,如水晶未生,玻璃遂居第一耳。」

山堂肆考曰:端溪水中石,其色青;山半石,其色紫;顶石尤为光润,如猪肝色者佳。其贮水处有白、赤、黄色防者,谓之鸲鹆眼;脉理黄者,谓之金线纹。其山号曰斧柯,昔人采石为研,必以中牢祭之,不尔则雷电失石所在。端溪以水坑为贵,而水坑之中有所谓老坑者,尤贵焉。果系老坑,石色在所不论,如相马者之不以骊黄也。青、紫、猪肝色,余皆得见之;求所谓磨而能发,留而不耗者,则空谷足音也。眼之有无,本不闗研之声价,但有眼者方为端石,则一定不移之理也。至于有眼而又必辨其美恶、髙下,则精而益精之论矣。

东坡笔録》曰:端石所出,岩石为甲,石屋次之,西坑又次之。然岩石又分上下,有活眼、泪眼、死眼之别。圆晕相重,黄黒相间,黳睛在内,晶莹可爱,谓之活眼。四旁浸渍,不甚莹明,谓之泪眼。形体畧具,内外皆白,殊无光彩,谓之死眼。活胜死,死胜无。如坡翁论,则无眼为下品矣。以余所见,有蕉叶青花,莹然明浄,如一段玉璞者,玩之令人不忍

译溪山渔钓图一幅,是赵松雪所画,原为已故相国真定梁公家的藏品。赵松雪在画上自题诗道:“桑苎未成鸿渐隠,丹青聊作虎头痴。久知图画非儿戏,到处云山是我师。”溪边有我祖先留下的破旧屋舍,南山的秀美景色映照在庭院台阶前。何时能一同买下一叶扁舟,去钓那寒江中缩颈的鳊鱼?晋斋记。我见到这幅画已久,兴致很高,当时客居京城,彼此情意投合。如今晋翁先我一步回归故乡,将与青山互为宾主,以渔钓来自我适意。我对此心生惭愧,在他出行时画了这幅画以寄托心意,并作为日后防微杜渐的典故。

元祐年间,舒州有位李亮工,以文章闻名,与苏轼、黄庭坚交游;又有一位李元中,擅长书法绘画,追随钟繇、王羲之的风格,与李伯时合称“龙眠三李”,同年考中进士,出处行止相似。如今人们只知道李伯时罢了。

唐代诗歌,人们大多仰慕并书写,流传于图画之中,如王维画孟浩然吟诗图之类。所以白居易诗中说:“兼闻好事者画我作屏风。”前蜀房从真曾画常建冒雪入京图,见于《图绘宝鉴》。唐代诗人中以绘画名家者,首推薛稷、王维,其次是郑防、顾况、张志和、张諲、刘商。《图绘宝鉴》说:刘方平擅长山水树石,汧国公李勉非常器重他。又李林甫擅长山水画,风格类似李昭道,李昭道是李思训之子,李林甫是李思诲之子,两人大概是堂兄弟关系。

人们知道滕王李元婴擅长画蜂蝶,却不知道嗣滕王李湛然也擅长画花鸟蜂蝶,官至太子詹事。

吴越王钱镠擅长画墨竹。

画家中有两位姓李的,营丘北宋的李成,世人皆知。南宋的李永也称营丘,知道的人却很少。太原王穉登说:“李营丘以山水画闻名,是宋代画院第一,指的是李永。”

古人的一门技艺,也有家学渊源。翟伯寿《籀史》说:“李伯时的父亲李虚一,喜欢收藏法书名画。李伯时从小爱好这些,于是领悟了古人用笔的妙处。”

宋代僧人智永,成都人,擅长小景画,长于临摹,逼真到难以分辨真假。唐代智永以书法闻名,这位以绘画闻名。

黄鹤山樵(王蒙)的画款,有时写作王子防,有时又写作叔铭。

夏珪的《雪江归棹卷》,在浦口曲港之间,画有麂眼篱笆、短篱、丛竹、茅草、几间雪屋,掩映在树林草丛中,极具荒寒的意趣。

唐太宗曾与侍臣在春苑池中泛舟,看见一只奇异的水鸟在水波上从容游动,很喜欢它,召阎立本画下它的样子。门外传呼“画师阎立本”,这时阎立本已任主爵郎中,却俯伏在池边,研磨颜料,瞻望座上的宾客,羞愧得流汗。回家后告诫儿子说:“我年少时喜好读书,侥幸免于面对墙壁(无知),因爱好而挥毫作画,颇能跟上同辈,只是因绘画被人知晓,亲身从事仆役般的工作,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你们应深深引以为戒,不要学习这种技艺。”

书法家说索靖有一笔飞白,书画家说戚文秀画《清济灌河图》中有一笔超腾回折,超过五文通贯于波浪之间。我认为文家也有此秘诀,只有司马迁的史书,韩愈、苏轼的文章,以及李、韩、苏的歌行大篇足以当之。

砚山斋杂记卷二

<子部,杂家类,杂品之属,砚山斋杂记》>

钦定四库全书

砚山斋杂记卷三

北平孙承泽编

砚说前篇

苏易简《研谱》说:“柳公权论砚,以青州石为第一,绛州石次之,完全不提端溪石。从汉、晋到唐代,都称砚为瓦,所用的是未央宫瓦、铜雀台瓦、长沙王吴芮庙瓦,即称为佳品。但瓦是陶制的,终究属于泥质,泥随研磨而脱落,所以砚面逐渐凹陷,墨色也减损。自从石砚出现,瓦砚就逐渐稀少,这是必然的趋势。在唐代末期,端溪的灵气尚未显露,所以青州、绛州石跃居其上,如同水晶未生,玻璃便居第一一样。”

《山堂肆考》说:端溪水中的石头,颜色青;山腰的石头,颜色紫;山顶的石头尤其光润,如猪肝色的为佳。其储水处有白、赤、黄色斑点的,称为鸲鹆眼;纹理黄色的,称为金线纹。其山名叫斧柯,古人采石制砚,必定用中牢之礼祭祀,否则雷电交加,石头就会失踪。端溪石以水坑为贵,而水坑中有所谓的老坑,尤其珍贵。如果是老坑石,石色不在考虑之列,如同相马不以毛色为凭。青、紫、猪肝色,我都见过;寻求那种磨墨能发墨、留墨不耗损的,则如空谷足音般罕见。眼之有无,本不关乎砚的价值,但有眼的才是端石,这是一定不移的道理。至于有眼而又必须辨别其美丑、高下,则是精益求精的论述了。

《东坡笔録》说:端石产地,岩石为甲,石屋次之,西坑又次之。然而岩石又分上下,有活眼、泪眼、死眼之别。圆晕相重,黄黑相间,黑睛在内,晶莹可爱,称为活眼。四旁浸渍,不太晶莹明亮,称为泪眼。形体略具,内外皆白,毫无光彩,称为死眼。活眼胜过死眼,死眼胜过无眼。如苏东坡所论,则无眼为下品了。以我所见,有蕉叶青花,莹然明净,如一段玉璞的,玩赏它令人不忍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