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经籍会通
(明)胡应麟 撰
●经籍会通一
(四库全书》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一)
坟籍之始,肇自羲黄,盛扵周汉,衍扵梁晋,极扵隋唐,一烬扵秦,再厄扵莽,三灾扵绎,四荡扵巢,宋氏旁求,力倍功半,元人不缉,事轶言湮,聚散废兴,槩可见矣。述源流第一。
六经删修,尼父授受,孔门卷轴篇章,类崇简要。三坟邱索,湮没不传。以大易、尚书较之,其体制居可识也。盖古文峻洁,迥异浮靡,圣笔渊玄,亡资藻饰。故卷之不盈箧笥,而扩之函冒乾坤。春秋而降,诸子百家兴,而道术离。楚汉以还,骚人才士作,而文学盛。此其盈缩之大都也。然泰山封禅,文字万家,合雒禅通,沿洄十纪,槩征此例,则古人文籍不必尽减今时。顾世类弗传者,良由洪荒始判,楮墨未遑,竹简韦编,既非易致,灵文秘检,又率难窥。重以祖龙烈焰,煨烬之中,仅存一线。汉世诸儒,稍加掇拾,刘氏七畧,遂至三万余卷。考诸班氏艺文,西京制作,纔十二三耳。世以皋夔稷契,何书可读?然乎?否耶?
厯朝诸史志艺文者五家,前汉也,旧唐也,新唐也,隋也,宋也。班氏规模七畧,刘昫沿袭隋书新唐损益旧唐,而宋史所因则崇文》《四库等目也。中垒父子奕叶青缃纪例编摩,故应邃宻。第遗书絶寡,考订靡从隋志》简编亦多散佚,而类次可观论辩多美。旧唐之録本朝大为踈畧,新书间増所缺,颇自精详欧阳宋志紊乱错杂元人制作亡足深讥大率史氏精神全寓纪传论序,次之表志之流便落二义至扵经籍,尤匪所先,且人靡博极业谢専门聊具故事而已。
自余正史之外,奉命纂修类例,足征卷轴可考。若刘歆之畧,荀朂之部,王俭之志,孝绪之録,并轶不传。宋自庆厯、淳熙、嘉定诸目外,荐绅文士,宋尤、李、叶并富青缃。今惟文简目存,亦多阙漏。郑氏《艺文一畧》,该括甚巨,剖核弥精,良堪省阅。第《通志》前朝失标本,代有无多寡,混为一途。《番阳通考》以四部分门,实因旧史而支流派别,条理井然,且究极旨归,推眀得失,百代坟籍,燎如指掌。倘更因当时所有,创及亡篇,咸着品题,稍存故实,则庶几尽善矣。
歴朝坟籍畜聚之多,亡如隋世。篇目之盛,仅见唐时。按向歆《七畧》卷三万余,班氏东京仅覩其半。莽卓之乱,尺简不存。晋荀朂、李充洊加鸠集。宋元嘉中,谢灵运挍雠至六万卷。齐王俭、王亮、谢朏,梁殷钧、任昉、阮孝绪等继造目録,率不过三万卷。盖宋初秘阁所藏重复相糅,灵运槩加裒録,诸人颇事芟除,虽其数仅半扵前,或其实反増扵旧。隋文父子笃尚斯文,访辑搜求不遗余力,名山奥壁捆载盈庭,嘉则殿书遂至三十七万余卷。书契以来,特为浩瀚。寻其正本,亦止三万七千。《隋志》近九万卷。至开元中,累叶承平,异书间出,一时纂集及唐学者自着八万余卷,古今藏书莫盛于此。赵宋诸帝雅意文墨,庆厯间《崇文总目》所载三万余卷,累朝増益卷不盈万。宣和北狩散亡略尽,至淳熙、嘉定间书目乃得五万余卷。盖厯代帝王图籍兴废聚散之由,大都具矣。夫以万乗南面之尊,石渠东观之富,通都大邑之购求,故家野老之献纳,而古今辑録不过如此。盖后人述作日益繁兴,则前代流传寖微寖灭,増减乗除,适得此数,理势之自然也。
旧唐书经籍志序云:贞观中,令狐徳棻、魏征相次为秘书监,上言经籍亡逸,请行购募,并奏引学士校定羣书,大备。开元三年,散骑常侍禇无量、马懐素侍宴,言及经籍,玄宗曰:「内库皆是太宗、髙宗先代旧书,常令宫人主掌,所有残缺未遑补缉,篇卷错乱,难扵检阅,卿试为朕整比之。」至七年,诏公卿士庶之家所有异书,官借缮冩。及四部书成,上令百官入干元殿东廊观之,无不骇其广。九年十一月,殷践猷、王惬、韦述、余钦、毋煚、刘彦贞、王湾、刘仲等重修成《羣书四部録》二百卷,右散骑常侍元行冲奏上之。自后毋煚又畧为四
译经籍会通
(明)胡应麟 撰
●经籍会通一
(四库全书》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一)
典籍的起源,始于伏羲、黄帝,兴盛于周、汉,沿袭于梁、晋,极盛于隋、唐,在秦朝遭遇一次焚毁,在王莽时遭遇第二次厄运,在石勒时遭遇第三次灾难,在黄巢时遭遇第四次荡涤,宋朝广泛搜求,努力加倍而功效只有一半,元朝人不加搜集,事迹散失言论湮没,典籍的聚散废兴,大抵可以知晓了。这是叙述源流的第一篇。
六经经过孔子删修传授,孔门弟子的卷轴篇章,大多崇尚简要。《三坟》《五典》等古书,已湮没不传。拿《周易》《尚书》来比较,它们的体制大致可以辨识。因为古文峻洁,与浮华靡丽截然不同,圣人的笔法渊深玄妙,无需借助辞藻修饰。所以书卷装不满箱箧,却扩展开来涵盖乾坤。春秋以后,诸子百家兴起,道术分裂。楚汉以来,骚人墨客创作,文学兴盛。这是典籍数量增减的大致情况。然而泰山封禅,文字多达万家,合雒禅通,沿袭十代,大致符合这个例子,那么古人的文籍不一定比现在少。只是世代流传下来的很少,实在是因为从洪荒时代开始,纸张墨汁尚未普及,竹简皮绳,本来就不容易得到,灵秘的文献,又大多难以窥见。再加上秦始皇的烈火,在灰烬之中,仅存一线。汉代诸儒,稍加搜集,刘向的《七略》,于是达到三万多卷。考察班固的《汉书·艺文志》,西汉时期的著作,才占十二三罢了。世人说皋、夔、稷、契,有什么书可读?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
历代史书中的《艺文志》有五家,即《前汉书》《旧唐书》《新唐书》《隋书》《宋史》。班固的规模依据《七略》,刘昫沿袭《隋书》,《新唐书》对《旧唐书》有所损益,而《宋史》所依据的则是《崇文总目》《四库书目》等目录。刘向、刘歆父子世代青史纪例编摩,所以应当深密。只是遗书极少,考订无从依据;《隋书·经籍志》简编也大多散佚,但分类次序可观,论辩大多美好。《旧唐书》的记录对本朝大为疏略,《新唐书》间或增补所缺,颇为精详;欧阳修《宋史》志书紊乱错杂,元人的著作不值得深加讥讽。大抵史家的精神全寄托在纪传论序中,其次是表志之类,便落入两义,至于经籍,尤其不是首要的,况且人没有博览极深,学业不专门,只是具备故事而已。
自其余正史之外,奉命纂修的类例,足以证明卷轴可考。像刘歆的《七略》,荀勖的《中经新簿》,王俭的《七志》,阮孝绪的《七录》,都已散失不传。宋朝自从庆历、淳熙、嘉定诸目录外,荐绅文士,宋尤、李、叶都富有青缃(指书籍)。现在只有文简目存在,也多有阙漏。郑樵的《艺文略》,概括甚大,剖析核实更加精当,确实值得省阅。只是《通志》前朝失标本,代有无多寡,混为一途。《文献通考》以四部分门,实因旧史而支流派别,条理井然,且究极旨归,推明得失,百代坟籍,了如指掌。倘若更能依据当时所有,创及亡篇,都着品题,稍存故实,那就差不多尽善了。
历代典籍积蓄之多,没有像隋朝那样的。篇目之盛,仅见于唐朝。按向、歆《七略》卷三万余,班固《汉书》仅见其半。王莽、董卓之乱,尺简不存。晋荀勖、李充相继搜集。宋元嘉年间,谢灵运校雠至六万卷。齐王俭、王亮、谢朏,梁殷钧、任昉、阮孝绪等相继造目录,率不过三万卷。大概宋初秘阁所藏重复相糅,谢灵运概加裒录,诸人颇事芟除,虽其数仅半于前,或其实反增于旧。隋文帝父子笃尚斯文,访辑搜求不遗余力,名山奥壁捆载盈庭,嘉则殿书遂至三十七万余卷。书契以来,特为浩瀚。寻其正本,亦止三万七千。《隋书·经籍志》近九万卷。至开元中,累叶承平,异书间出,一时纂集及唐学者自着八万余卷,古今藏书莫盛于此。赵宋诸帝雅意文墨,庆历年间《崇文总目》所载三万余卷,累朝增益卷不盈万。宣和北狩散亡略尽,至淳熙、嘉定间书目乃得五万余卷。盖历代帝王图籍兴废聚散之由,大都具矣。夫以万乘南面之尊,石渠东观之富,通都大邑之购求,故家野老之献纳,而古今辑录不过如此。盖后人述作日益繁兴,则前代流传浸微浸灭,增减乘除,适得此数,理势之自然也。
《旧唐书·经籍志》序云:贞观中,令狐德棻、魏征相次为秘书监,上言经籍亡逸,请行购募,并奏引学士校定群书,大备。开元三年,散骑常侍褚无量、马怀素侍宴,言及经籍,玄宗曰:“内库皆是太宗、高宗先代旧书,常令宫人主掌,所有残缺未遑补缉,篇卷错乱,难于检阅,卿试为朕整比之。”至七年,诏公卿士庶之家所有异书,官借缮写。及四部书成,上令百官入干元殿东廊观之,无不骇其广。九年十一月,殷践猷、王惬、韦述、余钦、毋煚、刘彦贞、王湾、刘仲等重修成《群书四部录》二百卷,右散骑常侍元行冲奏上之。自后毋煚又略为四
十卷,名为《古今书録》。大凡五万一千八百五十二卷。禄山之乱,两都覆没,干元旧籍亡散殆尽。肃宗、代宗崇重儒术,屡诏购募。文宗时,郑覃侍讲禁中,以经籍道丧,屡以为言,诏令秘阁捜访遗文,四部书至五万六千四百七十二卷。及广眀初,黄巢干纪,尺简无存。昭宗即位,志弘文雅,收合余烬,尚二万余。迁都洛阳,遂靡孑遗。右刘昫所纪唐经籍事颇详,以端临通考不载,节録扵此(龙城録》云:开元文籍最盛,至七万卷,当时司典籍者学士四十七人,张说、郑覃、裴煜之、侯行果、康子玄皆与焉)
译共十卷,名为《古今书录》。总计五万一千八百五十二卷。安禄山叛乱时,长安、洛阳两京沦陷,乾元年间的旧有典籍散失殆尽。唐肃宗、唐代宗崇尚儒学,多次下诏收购征集。唐文宗时,郑覃在宫中担任侍讲,认为经籍之道衰微,屡次进言,于是皇帝下诏命令秘阁搜访遗存的文献,四部书籍达到五万六千四百七十二卷。到了唐懿宗咸通初年,黄巢扰乱纲纪,连一尺长的简册也没有留存。唐昭宗即位,立志弘扬文雅之风,收集残存的典籍,尚有两万余卷。迁都洛阳后,便彻底荡然无存。右边是刘昫所记载的唐代经籍之事颇为详细,因为《文献通考》没有收录,所以摘录在此(《龙城录》说:开元年间文籍最为兴盛,达到七万卷,当时掌管典籍的学士有四十七人,张说、郑覃、裴煜之、侯行果、康子玄都参与其中)
太宗初即位,即置弘文馆,聚书二十余万卷,选天下文学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欧阳询、蔡允恭、萧徳言等,以本官兼学士,更日宿,直至夜分乃罢。又取三品以上子孙充弘文馆学生。据是时,尚未改武徳年号也。太宗甫定内难,即留意经籍如此,而马氏《通考》独逸兹事,故详载之。按弘文馆书至二十万卷,则自隋三十七万外,仅再覩耳。《唐艺文志》序称武徳中收隋遗书,仅八万余卷,盖一时裒益之书,校其正本,当兵火劻勷之后,决不能过三万也(此条载《资治通鉴》,陆氏所序《通考》亦不收,盖但据《经籍考》也)
文皇初年,亦似留意经籍。贞观中,魏征、虞世南、颜师古继为秘监,请购天下书,选五品以上子孙工书者缮写,藏扵内库,俾宫人掌之。以文皇总之扵上,虞、魏董之于下,应者宜响。然迄贞观中,未闻増益,诸臣亦絶无目録之修。何也?盖太宗所骋志文词,所锺嗜翰墨扵经籍,盖浮慕焉,未必如隋、宋之竭力搜访也。故贞观中,百事超越前代,此反愧焉。文思博要,至千二百卷,欧、虞又各自有类书,而秘府二王之迹独冠千古,当时君臣所用力者可见矣(续考新书·元行冲传,虞、魏等竟编缉未成,显庆中诸员役并罢去云)
旧唐书志后序云:「三代之书,经秦殆尽。汉武帝河间王始重儒术,扵灰烬之余,拾纂亡散篇卷,仅而复存。刘歆七畧,在汉艺文志者,纔三万三千九百卷。后汉兰台、石室、东观、南宫诸儒撰集,部帙渐增。董卓迁都,载舟西上,因罹寇盗,沈之河,存者数船而已。及魏武父子采掇遗亡,至晋总括羣书,纔二万七千九百四十五卷。及永嘉之乱,洛都覆没,靡有孑遗。江表所存官书,凡三千一十四卷。至宋谢灵运造四部书目録凡四千五百八十二卷。其后王俭复造书目,凡一万八千一十卷。齐宋兵火延烧秘阁,书籍煨烬。梁元帝克平侯景,收公私经籍归扵江陵,凡七万余卷,盖佛老之书杂扵其间。及周师入郢,咸自焚荡。周武保定之中,纔盈万卷。平齐所得,数止五千。及隋氏平陈,南北一统,袐书监牛弘奏请捜访遗逸,着定书目,凡三万余卷。」按此序记累世藏书卷轴,多与隋书不同,槩当从此为正。通考于诸史艺文序目纂辑靡遗,独此不録,盖旧唐书或宋少传端临所未覩也(通考诸部之首,亦但録汉、隋、新唐,俱不及旧唐)
云间陆子渊家多藏书,所著别集中有统论一则,云:“自古典籍兴废,隋牛弘谓仲尼之后,凡有五厄,大约谓秦火为一厄,王莽之乱为一厄,汉末为一厄,永嘉南渡为一厄,周师入郢为一厄。虽然经史具存,与孔壁汲冡之复出,见扵刘向父子之所辑畧者,为书凡三万三千九十卷,孔氏之旧盖未尝亡也。至隋嘉则殿,乃有书三十七万卷,可谓富矣。栁顾言等之所校定,才七万七千余卷,则是重复猥杂,张其数耳。七畧之外,所増才倍之,而诸史羣撰具焉。南朝盛时,梁武之世,公私典籍七万余卷,尚有重本,则传世之书惟存旧数而已,散亡之极,犹不失万卷。唐世分为四库,开元着録者五万三千九百一十五卷,魏晋所増与释老之编杂出其间,亦不过三万余卷,而唐之学者自为之书,又二万八千四百六十九卷,自是日有所益矣。安史乱后,备加捜采,而四库之书复完。黄巢之祸,两京荡然。宋建隆初三馆有书万二千余卷,自后削平诸国,尽收图籍,重以购募,太平兴国初,六库书籍正副本凡八万卷,固半实尔。庆厯崇文总目之书三万六百六十九卷,较之七畧顾有不及,参互乗除,所亡益者何等书耶?洪容斋谓《御览》引用一千六百九十种书,十亡八九,而姚铉所类文集亦多不存,因以为叹。然经史子集之旧,宋亦未尝阙焉。宣和访求,一日之内三诏并下,四方竒书由此间出,见扵着録者溢出二万五千二百五十四卷,以充馆阁。髙宗渡江,书籍散逸,加意访求,淳熙间类次见书凡四万四千四百八十六卷,其数虽过扵崇文,而新籍兼之。至扵绍定之灾,而书复阙矣。”
译唐太宗刚即位时,就设立了弘文馆,聚集图书二十多万卷,选拔天下有文学才能的人,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欧阳询、蔡允恭、萧德言等人,以原官职兼任学士,轮流值宿,直到深夜才结束。又选取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充任弘文馆学生。根据当时的情况,尚未更改武德年号。太宗刚平定内部祸乱,就如此留意经籍,而马端临的《文献通考》唯独遗漏了这件事,所以详细记载它。查考弘文馆藏书达到二十万卷,那么自隋朝三十七万卷之外,仅再次看到罢了。《唐艺文志》序言称武德年间收集隋朝遗书,仅有八万多卷,大概是一时搜集增益的书籍,校勘其正本,在兵火战乱之后,决不能超过三万卷(这条记载于《资治通鉴》,陆氏所序《通考》也不收录,大概只依据《经籍考》)。
唐太宗初年,似乎也留意经籍。贞观年间,魏征、虞世南、颜师古相继担任秘书监,请求购买天下的书籍,选拔五品以上官员子孙中擅长书法的人抄写,收藏在内库,让宫人掌管。因为唐太宗在上面总领,虞世南、魏征在下面督管,响应的人应当很多。然而直到贞观年间,没听说增加书籍,各位大臣也完全没有编修目录。为什么呢?大概太宗所施展志向的是文辞,所钟爱嗜好的是翰墨,对于经籍,大概是浮泛地仰慕,未必像隋、宋那样竭力搜访。所以贞观年间,百事超越前代,这件事反而令人惭愧。《文思博要》多达一千二百卷,欧阳询、虞世南又各自有类书,而秘府中王羲之、王献之的墨迹独冠千古,当时君臣所用力之处可见了(《续考新书·元行冲传》,虞世南、魏征等人最终编缉未成,显庆年间各位人员都被罢去)。
《旧唐书》志后序说:“三代时期的书籍,经过秦朝几乎灭绝。汉武帝、河间王开始重视儒术,在灰烬之余,搜集编纂散失的篇卷,仅仅得以保存。刘歆的《七略》,在《汉书·艺文志》中的,才三万三千九百卷。后汉兰台、石室、东观、南宫等儒生撰集,部帙逐渐增加。董卓迁都,载船西上,遭遇寇盗,沉入河中,保存的只有几船而已。等到曹操父子采集遗亡,到晋朝总括群书,才二万七千九百四十五卷。等到永嘉之乱,洛阳都城覆没,没有剩余。江东所存的官书,共三千一十四卷。到宋朝谢灵运制作四部书目,共四千五百八十二卷。后来王俭又制作书目,共一万八千一十卷。齐、宋兵火延烧秘阁,书籍焚毁。梁元帝平定侯景,收集公私经籍归于江陵,共七万多卷,大概佛老之书混杂其中。等到周军进入郢州,全部自行焚毁。周武帝保定年间,才满万卷。平定齐国所得,数目只有五千。等到隋朝平定陈朝,南北统一,秘书监牛弘奏请搜访遗逸,制定书目,共三万多卷。”查考此序记载历代藏书卷轴,大多与《隋书》不同,大概应当以此为准。《通考》对于各史艺文序目编纂辑录没有遗漏,唯独这不收录,大概《旧唐书》或者宋少传、端临没有看到(《通考》各部之首,也只收录汉、隋、新唐,都不涉及旧唐)。
云间陆子渊家中藏书很多,所著别集中有一篇统论,说:“自古典籍兴废,隋朝牛弘说孔子之后,共有五次灾难,大略说是秦火为一次灾难,王莽之乱为一次灾难,汉末为一次灾难,永嘉南渡为一次灾难,周军入郢为一次灾难。虽然经史都保存下来,与孔壁、汲冢再次出土,见于刘向父子所辑略的,书籍共三万三千九十卷,孔氏的旧藏大概未曾灭亡。到隋朝嘉则殿,才有书三十七万卷,可谓富有了。柳顾言等人所校定的,才七万七千多卷,那么是重复杂乱,夸大其数罢了。《七略》之外,所增加的才一倍,而各史群撰都具备了。南朝兴盛时,梁武帝时期,公私典籍七万多卷,尚有重本,那么传世的书籍只保存旧数而已,散亡到极点,还不失万卷。唐朝分为四库,开元年间著录的有五万三千九百一十五卷,魏晋所增加的与释老之编混杂其中,也不过三万多卷,而唐朝的学者自己写的书,又有二万八千四百六十九卷,从此每天都有增加。安史之乱后,加倍搜采,而四库之书再次完整。黄巢之祸,两京荡然无存。宋朝建隆初年三馆有书一万二千多卷,此后削平各国,尽收图籍,加上购募,太平兴国初年,六库书籍正副本共八万卷,固然是半实而已。庆历年间《崇文总目》之书三万六百六十九卷,与《七略》相比还有不及,参互乘除,所亡益的是什么书呢?洪容斋说《太平御览》引用一千六百九十种书,十亡八九,而姚铉所类文集也多不存,因此感叹。然而经史子集的旧藏,宋朝也未尝缺失。宣和年间访求,一天之内三道诏书并下,四方奇书由此间出,见于著录的溢出二万五千二百五十四卷,以充馆阁。高宗渡江,书籍散逸,加意访求,淳熙年间类次见书共四万四千四百八十六卷,其数虽然超过崇文,而新籍兼之。到绍定之灾,而书又缺失了。”
右子渊所纪古今书籍梗槩,颇为简眀,大都本马氏《通考》所载而节略之。然《隋书》三十七万,栁顾言等除去猥复,止得三万七千,见《通考》甚详,而此以为七万余卷,梁任昉、阮孝绪。等目録,大约不过三万。虽云释典在外,要不过二万余元。帝收集煨烬,乃得七万,未必无重复也。唐志开元书着録者,五万三千九百一十五卷。唐学者自为,二万八千四百六十九卷。共八万余陆。所言释老之编杂出者,三万余,迄不详何所指。考新旧唐书,咸不合。宋嘉定中,续得一万八千余卷,陆亦未及载也。漫识其后。
译右边是子渊所记载的古今书籍概况,颇为简明,大体上是依据马端临《文献通考》所载的内容加以节略而成。然而《隋书》记载有三十七万卷,柳顾言等人剔除重复冗余后,只剩下三万七千卷,《文献通考》对此记载得很详细,而这里却说是七万多卷,(这数字)与梁代任昉、阮孝绪等人的目录大致不超过三万卷(的情况)不符。虽然说是佛教典籍未计入在内,但总数也不过两万多卷。皇帝收集战火之余的残存书籍,才得到七万卷,未必没有重复之处。《唐书》记载开元年间著录的书籍,有五万三千九百一十五卷。唐代学者自行编纂的,有二万八千四百六十九卷。总共八万多卷。文中所说的佛道杂编三万多卷,终究不清楚具体指什么。考证新旧《唐书》,都不相符合。宋代嘉定年间,又续得一万八千多卷,陆氏也未来得及记载。随意记录在篇末。
牛弘所论五厄,皆六代前事。隋开皇之盛极矣,未几皆烬扵广陵。唐开元之盛极矣,俄顷悉灰扵安史。肃代二宗洊加,鸠集黄巢之乱,复致荡然。宋世图史,一盛扵庆厯,再盛扵宣和,而金人之祸成矣。三盛扵淳熙,四盛扵嘉定,而元季之师至矣。然则书自六朝之后,复有五厄:大业一也,天寳二也,广眀三也,靖康四也,绍定五也。通前为十厄矣(广陵事见《通考》,叶少藴所引《杜寳大业幸江都记》,此外他无所考)
笃而论之,则古今书籍盛聚之时,大厄之会,各有八焉。春秋也,西汉也,萧梁也,隋文也,开元也,太和也,庆厯也,淳熈也,皆盛聚之时也。祖龙也,新莽也,萧绎也,隋炀也,安史也,黄巢也,金人也,元季也,皆大厄之会也。东京之季,篹辑无闻(班志率西汉东京甚希,他无校集者)魏晋之间,采摭未备。卓曜诸凶,摧颓余烬。扵聚扵厄,俱未足云。
夫古今坟籍之厄,秦固诛首,莽即次之。盖秦所焚,率三代上书,西汉稍稍鸠集,莽又继之,故靡尺简也。唐之厄,厄扵叛贼;宋之厄,厄扵播迁。彼非有意扵焚,兵燹所经,玉石俱毁,况书宜火物也。独湘东以文士甘心焉,罪浮政矣。炀虽雅尚,卒以不道,祸延薄乎云尔。
大抵厯朝坟籍,自唐以前槩见隋志》,宋兴而后通考》为详第其卷帙之数往往异同。縁诸家辑録,或但纪当时或通志一代,或因仍重复或节略猥凡。故刘班接迹繁简顿殊;王谢并兴多寡悬絶。即博洽之流,勤扵论核,而疑似之迹未易精详今紬绎羣言,旁参各代,推寻事势考定异同,録其灼然者扵左。
西汉三万三千九十卷,刘歆《七略》总目,旧《唐书》九十作九百,非是。据班志所省十家三百余篇,而所増又数十篇,仅得后数,与此不合,然他无可考。
东汉一万三千二百六十九卷。班固《艺文志》本刘氏《七畧》,入刘向、扬雄等儒术三家(此(据原注,然尚有杜林并蹴鞠二三家)省伊尹、墨子兵类十家(亦据原注,然所省又有刘向、太史公及淮南王数家)东汉无増者。
晋二万九千九百四十五卷,荀朂四部总目书不存,见《隋志》序,旧《唐书》作二万七千九百四十五卷。
东晋三千一十四卷,李充校定。止此,恵懐之乱故也。
东晋孝武増益三万余卷。徐广校定,见《崇文总目》序。
宋万四千五百八十二卷,谢灵运所校。隋志以为六万。按六代间书尚难得,晋渡江才得三千,孝武时三万,恐亦重复。宋初何遽能尔?当以旧唐书为正。阮氏七録数同。
齐万五千七十四卷,至王俭校修《隋志》作一万五千七百四卷(阮作《宋元徽目》与旧书《齐目》正同)
齐永眀増益一万八千一十卷。谢朏、王亮修,诸家皆仝。
梁二万三千一百六卷。任昉部集,凡释氏书不与。
梁晋通増集三万余卷。阮孝绪七録总目,盖梁世荐绅家藏,并在其中。秘书则或因任昉之旧,然释道二典并存其间,则所増亦才数千。而梁世之书尽此矣(此据隋志,按阮本録四万四千五百二十六卷,释道与焉,然亦非七万也,见弘眀集)
隋初一万五千余卷,见牛弘进书表。此时合正副本仅三万余,湘东煨烬所存,并平陈所得也。
隋大业中,三万七千余卷,栁■〈巬,言代夫〉等校定,总三十七万卷,正本进御,仅此。然《隋志》总目八万九千余卷,盖栁氏校定之后,或有所増,或唐诸人据前代旧目,芟除猥杂,会为此编也。诸史艺文皆草草,惟《隋志》盛,欲备一家言,追刘、王、阮氏诸书序意,可见大都。
唐开元中,八万二千三百八十四卷。《新唐书·序》总旧唐书止五万六千四百七十六卷,盖释、道二家不与,及唐人自着不全入也。」
唐开成中,五万六千四百七十六卷。《旧唐志》序所载,是时捜録,未必如前之盛,盖释道本朝具録矣。
宋庆厯中,三万六百六十九卷。王尧臣《崇文总目》,后屡増至四万余卷。
宋淳熙中,四万四千四百八十六卷。陈骙等《四库书目》,后屡増益,至五万九千余卷。
考诸史
译牛弘所论述的书籍五厄,都是六代以前的事情。隋朝开皇年间极盛,不久却在广陵化为灰烬。唐朝开元年间极盛,顷刻间又在安史之乱中化为灰烬。肃宗、代宗两朝接连遭受祸患,又聚集了黄巢之乱,再次导致荡然无存。宋朝的图籍,第一次兴盛于庆历年间,第二次兴盛于宣和年间,而金人的祸患便形成了。第三次兴盛于淳熙年间,第四次兴盛于嘉定年间,而元末的军队便到了。那么,书籍自六朝之后,又有了五厄:大业是一厄,天宝是二厄,广明是三厄,靖康是四厄,绍定是五厄。连同前面的五厄,一共是十厄了(广陵之事见于《通考》,叶少蕴所引用的《杜宝大业幸江都记》,此外没有其他可考证的)。
深入论述起来,古今书籍盛大聚集的时候,大厄降临的时机,各有八次。春秋时期、西汉时期、萧梁时期、隋文帝时期、开元时期、太和时期、庆历时期、淳熙时期,都是盛大聚集的时候。秦始皇、王莽、萧绎、隋炀帝、安史之乱、黄巢之乱、金人、元末,都是大厄降临的时机。东汉末年,编纂辑录默默无闻(班固《汉书·艺文志》主要记载西汉,东汉很少,其他没有校勘辑录的人)。魏晋之间,采集搜罗不够完备。董卓、袁绍等凶徒,摧毁了剩余的灰烬。对于聚集和灾厄,都不足以称道。
古今典籍的灾厄,秦朝固然首当其冲,王莽紧随其后。因为秦朝所焚烧的,大多是三代以上的书籍,西汉渐渐聚集,王莽又接着焚烧,所以没有一尺竹简留存。唐朝的灾厄,在于叛贼;宋朝的灾厄,在于流离迁徙。他们并非有意焚烧,战火所到之处,玉石俱焚,何况书籍是易燃之物。只有湘东王萧绎以文人的身份甘心焚书,罪过超过了政治上的过失。隋炀帝虽然崇尚文雅,最终因为无道,祸延百姓罢了。
大致历代典籍,唐以前的大致见于《隋书·经籍志》,宋朝兴起以后《通考》最为详细。但它们的卷帙数量往往不同。因为各家辑录,有的只记载当时,有的贯通一代,有的沿袭重复,有的删略繁杂。所以刘向、班固相继著述,繁简截然不同;王俭、谢灵运同时兴起,多寡悬殊极大。即使是博学洽闻的人,勤于论辩考核,而疑似的痕迹也不容易精详。现在梳理群言,旁参各代,推寻事势,考定异同,记录那些确凿无疑的如下。
西汉三万三千九十卷,刘歆《七略》总目,旧《唐书》九十作九百,不对。根据班固《汉书·艺文志》所删减的十家三百余篇,而所增加的又数十篇,仅得后数,与此不合,然而其他无可考证。
东汉一万三千二百六十九卷。班固《艺文志》本于刘氏《七略》,收入刘向、扬雄等儒术三家(此据原注,然而尚有杜林并蹴鞠二三家),删减伊尹、墨子兵类十家(亦据原注,然而所删减又有刘向、太史公及淮南王数家),东汉没有增加的。
晋二万九千九百四十五卷,荀勖四部总目书不存,见于《隋志》序,旧《唐书》作二万七千九百四十五卷。
东晋三千一十四卷,李充校定。止于此,是因为惠帝、怀帝之乱。
东晋孝武帝增加三万余卷。徐广校定,见于《崇文总目》序。
宋万四千五百八十二卷,谢灵运所校。《隋志》以为六万。按六代间书尚难得,晋渡江才得三千,孝武时三万,恐怕也是重复。宋初怎么能这样?应当以旧《唐书》为准。阮氏《七录》数同。
齐万五千七十四卷,至王俭校修《隋志》作一万五千七百四卷(阮作《宋元徽目》与旧书《齐目》正同)。
齐永明增加一万八千一十卷。谢朏、王亮修,诸家皆同。
梁二万三千一百六卷。任昉部集,凡释氏书不与。
梁晋通增集三万余卷。阮孝绪《七录》总目,大概梁世荐绅家藏,都在其中。秘书则或因任昉之旧,然而释道二典并存其间,则所增也才数千。而梁世之书尽于此了(此据《隋志》,按阮本录四万四千五百二十六卷,释道与焉,然而亦非七万也,见《弘明集》)。
隋初一万五千余卷,见牛弘进书表。此时合正副本仅三万余,湘东煨烬所存,并平陈所得也。
隋大业中,三万七千余卷,柳顾言等校定,总三十七万卷,正本进御,仅此。然而《隋志》总目八万九千余卷,大概柳氏校定之后,或有所增,或唐诸人据前代旧目,芟除猥杂,会为此编也。诸史艺文皆草草,惟《隋志》盛,欲备一家言,追刘、王、阮氏诸书序意,可见大都。
唐开元中,八万二千三百八十四卷。《新唐书·序》总旧唐书止五万六千四百七十六卷,大概释、道二家不与,及唐人自着不全入也。
唐开成中,五万六千四百七十六卷。《旧唐志》序所载,是时搜录,未必如前之盛,大概释道本朝具录矣。
宋庆历中,三万六百六十九卷。王尧臣《崇文总目》,后屡增至四万余卷。
宋淳熙中,四万四千四百八十六卷。陈骙等《四库书目》,后屡增益,至五万九千余卷。
考诸史
艺文志,往往与当时书目相左。隋三万七千,而志八万九千六百六十六卷;唐八万二千,而旧唐后序十二万五千九百六卷;宋崇文目四万,中兴目五万,而史十一万九千九百七十二卷。盖史或会萃一代,志但纪録一时,故不无异同。而宋史则深可疑也。
译《艺文志》往往与当时的书目记载相左。隋代有三万七千卷,而《隋书·经籍志》却记载为八万九千六百六十六卷;唐代有八万二千卷,而《旧唐书·经籍志》后序却记载为十二万五千九百六卷;宋代《崇文总目》有四万卷,《中兴馆阁书目》有五万卷,而《宋史·艺文志》却记载为十一万九千九百七十二卷。大概是因为史书有时会荟萃一代的典籍,而志书仅记录一时的情况,所以难免存在差异。然而《宋史》的记载则令人深深怀疑。
前代书,但计卷帙重复未分者,隋嘉则殿三十七万,唐弘文馆二十万,开元中一十二万,唐武徳初,宋兴国初,各八万,梁湘东王所收者七万,宋谢康乐所校者六万,荐绅先生惟叶少藴称十万余,则皆为实録矣。
古今书籍,人知其厄扵火,而不知其厄扵水者二焉。隋嘉则殿书,冦乱亡轶。武徳初,尚八万卷。王世充平,命司农少卿宋遵贵以舟载之,行经砥柱,漂没风浪,十仅二三。见隋志及旧唐书经籍志后序,俱云存者无几。新唐志以尽亡其书,盖信笔不考之过也。次则汉兰台、石室诸书,董卓迁都,载舟西上,因罹寇盗,沈溺河中,仅数船存。此一事,他书不载,独旧唐经籍志后序记此。考光武迁都,书籍二千余两,诸家以为三倍于前,固非实録。而时无篹辑,尺简不传,惜哉。
凡前代书籍之厄,史皆备书。独隋世篇籍最盛,而诸志不言所终。考隋世诸书,咸在东都。炀幸广陵,东都守御独完。自王世充降唐,唐尽收其图史,仅八万卷。中间未尝被火,向之藏蓄之盛,竟何在耶?惟杜寳《大业江都记》云:「隋书籍三十七万,悉焚扵广陵。」当是实録。盖隋炀酷嗜经典,既欲徙都广陵,必尽载诸书,自从洛阳八万,意当时副本耳。宋书籍绍定间复灾,所存者尚众。徳佑航海,蒙古之难,又荡然矣。观此,则图籍废兴,大槩闗系国家气运,岂小小哉!
世共传刘氏七畧,王俭七志,阮孝绪七録,荀、谢、任、殷四部外,诸史艺文所载,又有晋义熙已来新旧目録三卷,梁天监六年四部书目四卷,梁东宫四部目録四卷,梁文徳殿四部目録四卷,陈天嘉六年寿安殿四部目録四卷,陈徳教殿四部目録四卷,陈承香殿五经史记目録二卷,隋开皇四年四部目録四卷,开皇八年四部目録四卷,开皇二十年书目四卷,香厨四部目録四卷,隋大业正御书目録九卷,唐羣书四録二百卷,古今书目四十卷,唐集贤书目一卷,唐四库捜访图书目一卷,开元四库书目四十卷,唐秘阁书目四卷,伪蜀王建书目一卷,紫微楼书目一卷,崇文总目六十六卷,秘阁四库书目十卷,史馆书目二卷,太学书目一卷,据此则前代目録甚多,不止盛唐一二,今并不传,然前史所载,惟谢、王、任、阮诸録尚存全数,其余多寡槩不可得详矣。
前代悬购遗书,咸着条目。隋有《阙书目》,唐有《访书録》,宋有《求书録》。异时人主留意若此。隋文父子所以能致三十七万扵一时者,盖民间献书无所不纳也。
书目第记书名、卷轴,槩不能广。唐羣书四録乃至二百余卷,何以浩繁若此?盖各书之下必有论列,若歆、向所编者。宋王尧臣总目六十六卷,亦然。然但经史二部,子集则阙如也。董逌广川书跋,则又特主说经而已。自余诸家,仅存卷数。尤氏书目,则并卷数不存。文简在宋,颇负博洽,称疎畧乃尔,或陶氏说郛所节也。唐毋煚有古今书録四十卷,又节畧羣书四録而成,即体制居然可见。惜并不存。郑略有刘歆七畧七卷,又七畧别録二十卷。岂七卷者目,别録乃论列与?
累朝中秘所畜,外荐绅文献,名藏书家,代有其人。汉则刘向、桓谭,晋则张华、束晳齐则王俭、陆澄,梁则任昉、沈约,唐则李泌、苏弁,皆灼灼者,自余尚众,而世不甚称。宋则李淑、宋绶、尤袤、董逌、叶梦得、晁公武等,大率人间所藏卷轴不过三万,若任昉四万,极矣。宋又有濡须秦氏、莆田郑氏、漳南吴氏、荆州田氏,并着目録盛扵前朝,盖由印本易得,故储畜者多,其数故不能溢也。通志有吴兢《西斋》、杜信《东斋》等目,则唐世非无编録但不存尔(通志又蒋彧《目録都氏《目録各一卷,亦当唐人。又李正议、沈少卿、吴良嗣、李卫公、欧阳参政俱有目録则皆宋人也)
叶少藴云:本朝公卿名藏书家,如宋宣献、李邯郸,四方士民,如亳州祁氏、饶州吴氏、荆州田氏等,吾皆见其目,多止四万余卷,其间颇有不必观者。惟宋宣献家择之甚精,止二万许卷,而校雠详审,皆胜诸家。吾旧所藏,仅与宋
译前代的书籍,只是计算卷帙,重复而未加区分的,隋朝嘉则殿有三十七万卷,唐朝弘文馆有二十万卷,开元年间有十二万卷,唐武德初年、宋兴国初年各有八万卷,梁朝湘东王所收藏的有七万卷,宋朝谢康乐所校勘的有六万卷,士大夫中只有叶少蕴称有十万多卷,那么这些记载都是实录了。
古今的书籍,人们知道它们遭受火灾的厄运,却不知道它们遭受水灾的厄运有两起。隋朝嘉则殿的书籍,因战乱而散失。武德初年,尚存八万卷。平定王世充后,命令司农少卿宋遵贵用船装载这些书,船行经过砥柱山时,被风浪漂没,十卷中仅存两三卷。《隋书·经籍志》及《旧唐书·经籍志》后序,都说存留的书籍无几。《新唐书·艺文志》认为这些书全部亡佚,大概是信笔写来、不加考证的过错。其次则是汉朝兰台、石室的各类书籍,董卓迁都时,用车船向西运送,因遭遇寇盗,沉没在河中,仅存几船。这件事,其他书籍没有记载,只有《旧唐书·经籍志》后序记录了此事。考察光武帝迁都时,书籍两千多辆,各家认为比前代多三倍,这固然不是实录。而当时没有编纂整理,连一尺竹简都没有流传下来,可惜啊。
凡是前代书籍的厄运,史书都详细记载。唯独隋朝篇籍最兴盛,而各种志书却不说明它们的最终结局。考察隋朝的各种书籍,都在东都。隋炀帝巡幸广陵,东都的防守唯独完好。自从王世充投降唐朝,唐朝全部接收了他的图籍史书,仅有八万卷。中间未曾遭受火灾,先前那样盛大的收藏,究竟在哪里呢?只有杜宝《大业江都记》说:“隋朝书籍三十七万卷,全部焚毁于广陵。”这应当是实录。大概隋炀帝酷爱经典,既然想迁都广陵,必定会装载所有书籍,跟随自己,而洛阳的八万卷,大概是当时的副本。宋朝书籍在绍定年间又遭火灾,所存留的还很多。德祐年间航海南逃,蒙古的灾难,又使书籍荡然无存了。看这些,那么图籍的废兴,大体关系着国家的气运,难道是小事情吗!
世人共同传说刘歆的《七略》、王俭的《七志》、阮孝绪的《七录》,以及荀勖、谢灵运、任昉、殷钧的四部分类之外,各史《艺文志》所载,还有晋义熙以来新旧目录三卷,梁天监六年四部书目四卷,梁东宫四部目录四卷,梁文德殿四部目录四卷,陈天嘉六年寿安殿四部目录四卷,陈德教殿四部目录四卷,陈承香殿五经史记目录二卷,隋开皇四年四部目录四卷,开皇八年四部目录四卷,开皇二十年书目四卷,香厨四部目录四卷,隋大业正御书目九卷,唐群书四录二百卷,古今书目四十卷,唐集贤书目一卷,唐四库搜访图书目一卷,开元四库书目四十卷,唐秘阁书目四卷,伪蜀王建书目一卷,紫微楼书目一卷,崇文总目六十六卷,秘阁四库书目十卷,史馆书目二卷,太学书目一卷。据此可知前代目录很多,不止盛唐的一两种,现在都不流传了,然而前史所载,只有谢、王、任、阮等人的目录尚存全数,其余的多少一概无法详细得知了。
前代悬赏征求遗书,都写明条目。隋朝有《阙书目》,唐朝有《访书录》,宋朝有《求书录》。不同时代的君主如此留意。隋文帝父子之所以能在一时之间聚集三十七万卷书,大概是因为民间献书无所不纳的缘故。
书目只记录书名、卷轴,大都不能广泛。唐群书四录竟然达到二百多卷,为什么如此浩繁呢?大概各书之下必有论述,就像刘歆、刘向所编纂的那样。宋朝王尧臣的总目六十六卷,也是如此。然而只有经、史两部,子、集两部则缺失了。董逌的《广川书跋》,则又特别侧重于解说经书。其余各家,仅存卷数。尤袤的书目,连卷数都不存。尤袤在宋朝,颇自负博洽,称其疏略竟至于此,或许是陶宗仪《说郛》所节略的缘故。唐朝毋煚有《古今书录》四十卷,又是节略群书四录而成的,其体制依然可见。可惜都不存在了。郑樵有刘歆《七略》七卷,又有《七略别录》二十卷。难道七卷的是目录,别录则是论述吗?
历代中秘所收藏的,以及外间士大夫的文献,有名的藏书家,代代都有其人。汉朝则有刘向、桓谭,晋朝则有张华、束皙,南齐则有王俭、陆澄,梁朝则有任昉、沈约,唐朝则有李泌、苏弁,都是显赫的,其余还有很多,而世人不太称道。宋朝则有李淑、宋绶、尤袤、董逌、叶梦得、晁公武等人,大抵人间所藏的卷轴不过三万卷,像任昉的四万卷,已经是极限了。宋朝又有濡须秦氏、莆田郑氏、漳南吴氏、荆州田氏,都著录目录,兴盛于前朝,大概是因为印本容易得到,所以储藏的人多,其数量因此不能超出极限。《通志》有吴兢《西斋》、杜信《东斋》等目录,那么唐朝并非没有编录,只是不存罢了(《通志》又有蒋彧《目录》、都氏《目录》各一卷,也应当是唐人。又有李正议、沈少卿、吴良嗣、李卫公、欧阳参政都有目录,那么都是宋人了)。
叶少蕴说:本朝公卿中著名的藏书家,如宋宣献、李邯郸,四方士民,如亳州祁氏、饶州吴氏、荆州田氏等,我都见过他们的目录,大多只有四万多卷,其中颇有不必观看的。只有宋宣献家选择得非常精当,只有两万多卷,而校勘详细审慎,都胜过各家。我旧日所藏的,仅与宋
氏等,而宋氏好书人所未见者,吾不能尽得也。按叶所纪,诸家俱有书目行世,载《文献通考》,今并不存。观此梗槩,可见其论诸家所藏多猥杂,不务铨择,切中厯朝馆阁之病,不特宋世而已。余语咸实録,録之。
译像这些姓氏的人,而宋氏喜爱书籍,其中世人未曾见过的,我不能全部获得。查考叶氏所记载,各家的书目都在世间流传,并载入《文献通考》,如今却都不存在了。从这些大概情况可以看出,他评论各家藏书大多杂乱不纯,不致力于筛选抉择,切中历代朝廷馆阁的弊病,不只是宋代如此。我的话都是如实记录,记录下来。
挥麈録》云:承平士大夫藏书,如南都戚氏、厯阳沈氏、庐山李氏、九江陈氏、鄱阳吴氏,俱有名当世,今皆散逸。近所至郡府,多藏文籍,且易得本传録。仕宦稍显者,家必有书数千卷,然多失扵雠校也。按此,则叶氏论列外,又有此五家。宋时文献之盛,乃尔。《挥麈録》又云:叶少藴少年贵盛,平生好收书,逾十万卷,置霅川山居,建书楼以处之,极为华焕。丁卯年,其宅与书俱荡一燎。李泰发家旧有万余卷,亦以是岁火,岂厄运所遘耶(庐山李氏即子瞻作记者,藏书仅九千卷,则余所列未必皆书家倚顿,惟叶语可凭)
唐冯贽《云仙散録》序称:「家藏九世之书,二十余万卷。」按唐时雕本甚稀,故苏弁家藏二万,侔扵秘阁。开元之盛,仅八万卷。文皇二十万卷,自是重复。然唐时即重复之书,亦不易得。贽何人,乃能有此?世称「云仙」多诞,此开卷一大噱也(宋元世欲致此,即不为难,然必不计重复乃可。若正本虽三万而下,可易得乎?唐世士民藏书,迄无过三万者)
玉堂逢辰録》云:「祥符八年四月,荣王宫火,一日二夜,所焚屋宇二千余间,三馆图籍一时俱尽。大风或飘至汴水之南,惟演献礼贤宅以处诸王。」陈振孙曰:「唐末五代书籍之仅存者,又厄扵此火,可为太息也。」
魏了翁跋《遂初堂书目》云:江元叔合江南、吴越之藏,凡数万卷,为藏仆窃去,市人裂之以藉物。其入扵安陆张氏者,传之未几,一箧之畜,仅供一炊。王文康、李文正、庐山刘庄舆、南阳井氏,皆藏书者,俱未久而失之。宋宣献兼有毕文简、杨文庄二家之书,不减中秘,而元符中荡为烟埃。晁文元累世所藏,自中原无事时已有火厄,至政和甲午之灾,尺素不存。斯理也,殆有不可晓者。按此记宋世诸藏书家,尤详而皆不能久有,良足慨也。
齐东埜语云:「世间凡万物,未有聚而不散者。」而书为甚。隋牛弘疏,请开献书之路,极论废兴,述五厄之说,则书之厄也,乆矣。今姑摭其槩言之:梁元帝江陵蓄古今图书十四万卷,隋嘉则殿书三十七万卷,唐惟贞观、开元最胜,两都各聚书四部,至七万卷。宋宣和殿、太清楼、龙图阁、御府所储,尤盛扵前代。今可考者,《崇文总目》四十六类,三万六百六十九卷;史馆一万五千余卷,予不能具数。南渡以来,复加集録,《馆阁书目》五十二类,四万四千四百八十六卷;《续目》一万四千九百余卷。是皆藏扵官府耳。若士大夫之家所藏,在前世如张华载书三十车,杜兼聚书万卷,韦述蓄书二万卷,邺侯挿架三万卷,金楼子聚书八万卷,唐吴兢西斋一万三千四百余卷。宋承平时,如南都戚氏、厯阳沈氏、庐山李氏、九江陈氏、鄱阳吴氏、王文康、李文正、宋宣献、晁以道、刘庄舆,皆号藏书之富。邯郸李淑五十七类,二万三千一百八十余卷;田镐三万卷;昭徳晁氏二万四千五百卷;南都王仲至四万三千余卷。而类书浩博,若《太平御览》之类,复不与焉。次如曽南丰及李氏山房,亦皆一二万卷。然鲜有不厄扵兵火者。至若吾乡故家,如石林叶氏、贺氏,皆号藏书之多,至十万卷。其后齐斋倪氏、月河莫氏、竹斋沈氏、程氏、贺氏,皆号藏书之家,各不下数万余卷,亦皆散失无余。近年惟直斋陈氏书最多,盖尝仕扵莆,传録夹漈郑氏、方氏、林氏、吴氏旧书,至五万一千一百八十余卷,且仿《读书志》作解题,极其精详。近亦散失。至如秀岩、东窓、鳯山三李、髙氏、牟氏,皆蜀人,号为史家,所藏僻书尤多,今亦已无余矣。吾家三世积累,先君子酷嗜,至鬻负郭之田以供笔札之用,冥捜极讨,不惮劳费,凡有书四万二千余卷,及三代以来金石之刻一千五百余种,度置书种、志雅二堂,日事。校雠居然籯金之富,余小子遭时多故,不善保藏,善和之书一旦扫地。因考今昔,有感斯文,为之流涕,因书以识吾过,且以示子孙云。右周宻所纪宋诸藏书家,最为详尽,续考得之,因全録以见宋世民间文献,逺过
译《挥麈录》说:承平年间士大夫藏书,像南都戚氏、历阳沈氏、庐山李氏、九江陈氏、鄱阳吴氏,都在当世有名,如今都散失流落了。近来所到的郡府,大多收藏文籍,而且容易得到抄录的副本。做官稍微显达的人,家里必定有数千卷书,然而大多失于校对。据此,那么在叶氏列举之外,又有这五家。宋代文献的兴盛,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挥麈录》又说:叶少蕴年轻时显贵盛大,平生喜好收集书籍,超过十万卷,放置在霅川的山居,建造书楼来安置它们,极为华丽辉煌。丁卯年,他的宅第和书籍都毁于大火。李泰发家中原有万余卷书,也在这年遭遇火灾,难道是厄运所遭遇的吗?(庐山李氏就是苏东坡作记的那家,藏书仅九千卷,那么我所列举的不一定都是藏书大家,只有叶少蕴的话可以凭信。)
唐代冯贽《云仙散录》序说:“家中收藏九代的书籍,二十多万卷。”查考唐代雕版印刷很少,所以苏弁家藏二万卷,就等同于秘阁的藏书。开元年间的盛世,仅八万卷。唐太宗二十万卷,自然是重复的。然而唐代即使是重复的书籍,也不容易得到。冯贽是什么人,竟然能有这么多书?世人称《云仙散录》多荒诞,这是开篇的一大笑料。(宋元时代想要达到这个数量,就不算困难,但必定是不计重复才可以。如果正本虽然三万卷以下,能够容易得到吗?唐代士人百姓藏书,终究没有超过三万卷的。)
《玉堂逢辰录》说:“祥符八年四月,荣王宫发生火灾,一天两夜,烧毁房屋二千多间,三馆的图籍一时全部烧尽。大风有时把灰烬吹到汴水以南,惟演献出礼贤宅来安置诸王。”陈振孙说:“唐末五代仅存的书籍,又遭受这场火灾,令人叹息。”
魏了翁为《遂初堂书目》作跋说:江元叔合并江南、吴越的藏书,总共数万卷,被藏书的仆人偷去,市井之人撕碎用来垫东西。那些流入安陆张氏家的,传承不久,一箱的藏书,只够供一顿饭用。王文康、李文正、庐山刘庄舆、南阳井氏,都是藏书的人,都未能长久保有就失去了。宋宣献兼有毕文简、杨文庄两家的书,不少于皇家秘阁,而在元符年间化为烟灰。晁文元累世所藏,自从中原无事时已有火灾之厄,到政和甲午年的灾难,连一尺素纸都不留存。这种道理,大概有不可理解的地方。查考这篇记载宋代各位藏书家,尤其详细而都不能长久保有,实在令人感慨。
《齐东野语》说:“世间万物,没有聚集而不分散的。”而书籍更是如此。隋代牛弘上疏,请求开辟献书之路,极力论述废兴,阐述五厄之说,那么书籍的厄运,已经很久了。现在暂且选取大概来说:梁元帝在江陵蓄积古今图书十四万卷,隋代嘉则殿藏书三十七万卷,唐代只有贞观、开元最兴盛,两都各自聚书四部,达到七万卷。宋代宣和殿、太清楼、龙图阁、御府所储存的,尤其胜过前代。现在可以考知的,《崇文总目》四十六类,三万零六百六十九卷;史馆一万五千多卷,我不能全部统计。南渡以来,又加以收集记录,《馆阁书目》五十二类,四万四千四百八十六卷;《续目》一万四千九百多卷。这些都是收藏在官府罢了。至于士大夫家中所藏,在前代如张华载书三十车,杜兼聚书万卷,韦述蓄书二万卷,邺侯插架三万卷,金楼子聚书八万卷,唐代吴兢西斋一万三千四百多卷。宋代承平年间,如南都戚氏、历阳沈氏、庐山李氏、九江陈氏、鄱阳吴氏、王文康、李文正、宋宣献、晁以道、刘庄舆,都号称藏书丰富。邯郸李淑五十七类,二万三千一百八十多卷;田镐三万卷;昭德晁氏二万四千五百卷;南都王仲至四万三千多卷。而类书浩大广博,像《太平御览》之类,又不包括在内。其次如曾南丰及李氏山房,也都有一二万卷。然而很少有不受兵火之厄的。至于我家乡旧族,如石林叶氏、贺氏,都号称藏书众多,达到十万卷。后来齐斋倪氏、月河莫氏、竹斋沈氏、程氏、贺氏,都号称藏书之家,各自不下数万余卷,也都散失无余。近年只有直斋陈氏书最多,他曾经在莆田做官,传录夹漈郑氏、方氏、林氏、吴氏旧书,达到五万一千一百八十多卷,并且仿照《读书志》作解题,极其精详。近来也散失了。至于秀岩、东窗、凤山三李、高氏、牟氏,都是蜀人,号称史家,所藏僻书尤其多,如今也已经没有剩余了。我家三代积累,先父酷爱书籍,甚至卖掉城外的田地来供给笔墨纸砚之用,深入搜索极力探讨,不惮劳苦费用,共有书四万二千多卷,以及三代以来金石刻一千五百多种,设置书种、志雅二堂,每日从事校对,竟然有像一箧黄金那样的财富,我小子遭遇时局多故,不善保藏,善和的书籍一旦扫地以尽。于是考求今昔,有感于斯文,为之流泪,因此写下这些来记录我的过错,并且用来警示子孙。右边周密所记载的宋代各位藏书家,最为详尽,继续考求得到的,因此全部录下来以显示宋代民间文献,远远超过
汉唐,总之板本易得故也。昭徳晁氏,直斋陈氏,即通考所引二家,而不及载其总目,仅此足征云。
译汉代和唐代,总之是因为刻本容易得到。昭德晁氏、直斋陈氏,就是《通考》所引用的两家,但《通考》没有记载他们的总目录,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了。
豫章漫抄云:「元至正初,史馆遣属官驰驿求书,东南异书颇出。时有蜀帅纽邻之孙,尽出其家赀,遍逰江南,四五年间得书三十万卷,遡峡归蜀,可谓富矣。」今江西与江南号称文献故邦,予来访之,藏书甚少,间有一二,往往新自北方载至,亦无甚竒书。而浙中犹为彼善,若吾吴中则有羣集有精美者矣。按此及端临通考序,则元世亦尝屡有求书之诏。第一代典籍邈然无闻,何也?子渊谓越中视江右差善,盖子渊扵越中未尝乆寓,且世变陵谷,或当时颇异扵今,故耳。若精美则今犹最吴中也。其谓江右书皆自北方携至,都下昔固多书矣(陶宗仪说郛録杂谈数百家,今传仅十二三,则宋世书胜国尚多于今,然古书出于今者,元未必尽有也)
隋文父子以天下之力收书,仅三十七万,遂冠古今。元边帅子罄一家之产,骤得三十万卷,亦宇宙竒事。然但欲其多,而不计重复,则在今甚不难,顾正本不知几何耳。古今书籍,统计一代前后之藏,往往无过十万;统计一朝公私之蓄,往往不能十万。所谓天之生财,止有此数也。况元时板本尚希,又非文眀之世,纽氏子三十万卷,芟其重复,政恐不能三万耳。
按唐以前藏书之籍,惟史志中得诸秘阁者可征,自余民间荐绅所储,槩不可考。如汉梁子初、杨子林手録万卷,梁任昉四万,唐苏弁二万,李泌三万(梁、杨二氏并见桓谭新论,今载《困学纪闻》。《纪闻》又云,邺侯之书乃其父所蓄,非泌始有之)皆仅存总目。独阮孝绪之四万,类例足征,然非必家藏也。宋世藏书家至众,目率不存。尤延之《遂初堂目》今传,余阅之亦多不备。推之宋叶诸家,当亦尔尔。惟晁、陈二氏最有条理可观。陈所藏至五万余,足为宋世藏书第一家。据《野语》,乃宦中尽得五姓之书,故能至是,岂易易哉?
濮安懿王之子宗绰蓄书七万卷,始与英宗偕学扵邸,每得异书,必转以相付。宗绰家本有岳阳记者,皆所赐也。此国史本传所载,宣和中,其子淮安郡王仲糜进目録三卷。忠宣公在燕,得其中帙云:「除监本外,写本、印本书籍,计二万二千八百三十六卷。」观一帙之目,如是,所谓七万卷者,为不诬矣。三馆秘府所未有也。盛哉!右见洪景卢随笔。第宋世三馆所藏不过四万以上,况英宗时尚在宋初,其时板本未盛,即重复通计,亦未能遽至此。随笔所计,谬无疑。
辍耕録》云:庄蓼塘住松江府上海县青龙镇,尝为宋秘书小史。其家蓄书数万卷,且多手钞者。经史子集,山经地志,医卜方伎,稗官小说,靡所不具。书目以甲乙分十门。蓼塘既没,子孙不知保惜,或为虫鼠蚀囓,或为邻识盗窃,或供饮博之需,或应糊覆之用。编帙散乱,所存无几。至正六年,朝廷开局修宋辽金三史,诏求遗书。有以书献者,予一官。江南藏书多者止三家,庄其一也。继命某学士一人选取其家,其家恐兵遁图谶干犯禁条,悉付祝融氏。及收拾烬余,存者又无几矣。其孙羣玉,悉载入京,觊领恩泽。宿留日乆,仍布衣归。书之不幸如此。按元世诸藏书家传记罕载,据陶所称江南藏书三家,其二不着姓氏,惜亡从考其何人。然庄氏既没,后人随复失之。古今藏书,同一慨也。
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类甚详核,必富扵家藏。廷鸾传末不着端临,固以其入元,故乃《元史》亦不为立传。以若人撰述之勤,有功千古,冺没若斯,良可扼腕。然此书自足永乆,何藉史臣也?
凡书籍,时代近者,势易流传,而人多弃掷;时代逺者,迹多湮没,而世率珍藏。然夷考昔人书目,参以余所校雠,往往汉多扵周,唐多扵汉,而宋多扵唐,何耶?周尚韦编,汉始侧理,唐犹传録,宋则印摹,难易之辨也。其详具末卷中。
少室山房笔丛卷一
●经籍会通二
(四库全书》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二)
经、史、子、集区分为四,九流百氏咸类附焉,一定之体也。第时代盛衰,制作繁简,分门建例,往往各殊。唐宋以还,始
译《豫章漫抄》记载:“元至正初年,史馆派遣属官乘坐驿马四处搜求书籍,东南地区的珍本异书大量出现。当时有蜀地统帅纽邻的孙子,倾尽家中全部财产,遍游江南,在四五年间获得书籍三十万卷,逆流而上经三峡返回蜀地,可以说极为富有了。”如今江西与江南号称是文献渊薮之邦,我前往探访,发现藏书很少,偶尔有一两本,往往也是新近从北方运来的,并没有多少奇书。而浙江地区尚且比那里好一些,至于我们吴中地区,则既有丛集又有精美的藏书了。查考这段记载以及马端临《文献通考》的序言,可知元代也曾多次下诏求书。那么第一代的典籍为何渺无踪迹呢?胡应麟说越中地区比江西稍好,大概是因为胡应麟在越中未曾久居,况且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当时的情况或许与现在不同,所以如此。至于精美之处,现在吴中仍然是最好的。他说江西的书籍都是从北方携带而来的,京城过去确实藏书很多(陶宗仪《说郛》收录杂说数百家,现在流传的仅十分之二三,那么宋代的书籍在元代尚且比现在多,然而古书中出现于今天的,元代未必全部拥有)。
隋文帝父子动用天下之力收集书籍,仅得三十七万卷,于是冠绝古今。元代边帅的孙子倾尽一家之产,骤然获得三十万卷,也是宇宙间的奇事。然而如果只求数量多,而不计较重复,那么在今天是非常不难做到的,只是正本不知有多少罢了。古今书籍,统计一代前后所藏,往往不超过十万卷;统计一朝公私积蓄,往往不能达到十万卷。所谓上天所生的财富,只有这么多罢了。况且元代刻本尚且稀少,又不是像明代那样文化昌明的时代,纽氏子孙的三十万卷,剔除其重复部分,恐怕连三万卷都不到。
查考唐代以前藏书的目录,只有史志中记载秘阁所藏的可以考证,其余民间士大夫所储藏的,一概无法查考。如汉代梁子初、杨子林手抄万卷,梁代任昉四万卷,唐代苏弁二万卷,李泌三万卷(梁、杨两家都见于桓谭《新论》,现在收录在《困学纪闻》中。《纪闻》又说,邺侯的书是其父亲所储藏的,并非李泌才开始拥有的),都只留存总目。只有阮孝绪的四万卷,分类条例足以考证,但未必是他家所藏。宋代藏书家极多,目录大多不存。尤延之的《遂初堂书目》现在流传,我阅读它也觉得很多不完备。推想宋代叶氏等各家,应当也是如此。只有晁、陈两家的目录最有条理可观。陈氏所藏多达五万余卷,足以成为宋代藏书第一家。根据《野语》记载,他是从宦官那里得到了五姓之家的藏书,所以能达到这个数量,这难道容易吗?
濮安懿王的儿子宗绰藏书七万卷,开始与英宗一起在王府学习,每当得到异书,必定转交给他。宗绰家本来有《岳阳记》,都是英宗赏赐的。这是国史本传所记载的,宣和年间,他的儿子淮安郡王仲糜进献目录三卷。忠宣公在燕地,得到其中一帙说:“除去监本外,写本、印本书籍,共计二万二千八百三十六卷。”看这一帙的目录,如此之多,所谓七万卷的说法,并非虚妄。这是三馆秘府所没有的。盛大啊!以上见于洪迈《容斋随笔》。只是宋代三馆所藏不过四万卷以上,况且英宗时还在宋初,那时刻本尚未兴盛,即使重复计算,也不能立刻达到这个数量。《随笔》所统计的,毫无疑问是错误的。
《辍耕录》说:庄蓼塘住在松江府上海县青龙镇,曾经担任宋秘书省小史。他家藏书数万卷,而且多是手抄本。经史子集,山经地志,医卜方技,稗官小说,无所不有。书目以甲乙分为十门。蓼塘死后,子孙不知道爱惜,有的被虫鼠啃咬,有的被邻居识破盗窃,有的用于饮酒赌博的需要,有的用于糊墙覆盖之用。编帙散乱,所剩无几。至正六年,朝廷开局修撰宋、辽、金三史,下诏搜求遗书。有献书的人,授予一个官职。江南藏书多的只有三家,庄家是其中之一。接着命令某位学士一人选取其家藏书,其家担心兵遁图谶触犯禁条,全部付之一炬。等到收拾灰烬残余,存留的又无几了。他的孙子庄群玉,全部载入京城,希望领取恩泽。停留日久,仍然以布衣身份返回。书籍的不幸如此。查考元代各藏书家的传记很少记载,根据陶宗仪所说江南藏书三家,另外两家不著姓氏,可惜无从考证他们是谁。然而庄氏既已去世,后人随即又失去了藏书。古今藏书,同一感慨啊。
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类非常详细严谨,必定丰富于家藏。马廷鸾传记末尾不著录端临,固然因为他入元,所以《元史》也不为他立传。以他撰述的勤奋,有功千古,却湮没如此,实在令人扼腕叹息。然而这本书自足以永久流传,何必依赖史臣呢?
凡是书籍,时代近的,势易流传,而人多弃掷;时代远的,踪迹多湮没,而世人大多珍藏。然而考察前人书目,参以我所校勘的,往往汉代多于周代,唐代多于汉代,而宋代多于唐代,为什么呢?周代崇尚韦编,汉代开始侧理,唐代尚且传抄,宋代则印刷摹刻,难易的区别啊。其详情具载于末卷中。
少室山房笔丛卷一
●经籍会通二
(四库全书》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二)
经、史、子、集区分为四类,九流百氏都分类附属于其中,这是一定的体例。只是时代盛衰,制作繁简,分门建例,往往各不相同。唐宋以来,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