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房笔丛卷三
燕中刻本,自希然,海内舟车辐辏,筐篚走趋,巨贾所携,故家之蓄,错出其间,故特盛于他处。第其直至重,诸方所集者,毎一当呉中,二道远故也。辇下所雕者,毎一当越中,三纸贵故也。
越中刻本亦希,而其地适东南之会,文献之衷,三呉七闽典籍萃焉。诸贾多武林、龙丘,巧于垄断,毎瞷故家有储蓄而子姓不才者,以术钩致,或就其家猎取之(此盖海内皆然)楚、蜀、交、广,便道所携,间得新异;关、洛、燕、秦,仕宦橐装所挟,往往寄鬻市中。省试之岁,甚可观也。
呉会金陵,擅名文献,刻本至多,巨帙类书,咸会萃焉。海内商贾所资,二方十七,闽中十三,燕越弗与也。然自本方所梓外,他省至者絶寡,虽连楹丽栋,搜其竒秘,百不二三,盖书之所出而非所聚也。至荐绅博雅胜士,韵流好古之称,藉藉海内,其藏蓄当甲诸方矣。
凡燕中书肆多在大明门之右,及礼部门之外,及拱宸门之西。毎会试举子,则书肆列于场前。毎花朝后三日,则移于灯市。毎朔望并下澣五日,则徙于城隍庙中。灯市极东,城隍庙极西,皆日中贸易所也。灯市岁三日,城隍庙月三日。至期百货萃焉,书其一也。
凡徙,非徙其肆也。辇肆中所有,税地,张幕列架而书置焉。若綦绣错也。日昃,复辇归肆中。惟会试,则税民舍于场前月余。试毕,归地可罗雀矣。
凡武林书肆多在鎭海楼之外,及涌金门之内,及弼敎坊、清河坊,皆四达衢也。省试则间徙于贡院前,花朝后数日则徙于天竺大士诞辰也。上已后月余则徙于岳坟,游人渐众也。梵书多鬻于昭庆寺,书贾皆僧也。自余委巷之中,奇书秘简往往遇之,然不常有也。
凡金陵书肆多在三山街及太学前,凡姑苏书肆多在阊门内外及呉县前。书多精整,然率其地梓也。余二方皆未尝久寓,故不能举其详。他如广陵、晋陵、延陵、檇李、呉兴,皆间値一二。歙中则余未至也。
凡刻之地有三:呉也,越也,闽也。蜀本宋最称善,近世甚希。燕、粤、秦、楚今皆有刻,类自可观,而不若三方之盛。其精,呉为最;其多,闽为最;越皆次之。其直重,呉为最;其直轻,闽为最;越皆次之。
凡印书,永丰绵纸,上;常山柬纸,次之;顺昌书纸,又次之;福建竹纸,为下。绵贵其白且坚,柬贵其润且厚。顺昌坚不如锦,厚不如柬,直以价廉取称。闽中纸短窄黧脆,刻又舛讹,品最下,而直最廉。余筐箧所收,什九此物,即稍有力者弗屑也。
近闽中则不然,以素所造法演而精之,其厚不异于常,而其坚数倍于昔,其边幅寛广亦远胜之,价直既廉,而卷轴轻省,海内利之,顺昌废不售矣。
余他省各有产纸,余弗能备知。大率闽、越、燕、呉所用刷书,不出此数者。燕中自有一种纸,理粗龎,质拥肿而最弱,久则鱼烂。尤在顺昌下,惟燕中刷书则用之。
惟滇中纸最坚,家君宦滇,得张愈光、杨用修等集,其坚乃与绢素敌,而色理疎慢苍杂,远不如越中高丽蠒絶佳,纯白滑腻,如舒雪,如匀粉,如铺玉,惟印记用之。
凡书之直之等,差视其本,视其刻,视其纸,视其装,视其刷,视其缓急,视其有无本,视其钞刻钞,视其讹正刻,视其精粗纸,视其美恶装,视其工拙印,视其初终缓急,视其时,又视其用远近,视其代,又视其方。合此七者,参伍而错综之,天下之书之直之等定矣。
凡本刻者,十不当钞一;钞者,十不当宋一。三者之中,自相较,则又以精粗、久近、纸之美恶、用之缓急为差。
凡刻闽中,十不当越中七;越中七不当呉中五;呉中五不当燕中三(此以地论,即呉越闽书之至燕者,非燕中刻)也。燕中三不当内府一。五者之中,自相较,则又以其纸,其印,其装为差。
凡印,有朱者,有墨者,有靛者,有双印者,有单印者。双印与朱,必贵重用之。凡板漶灭,则以初印之本为优。凡装,有绫者,有锦者,有绢者,有护以函者,有标以号者。呉装最善,他处无及焉。闽多不装。
有装印纸刻
译燕京刻印的书籍,自从希然以来,天下舟车汇聚,箱笼奔走,大商人携带的、旧家族收藏的,交错出现其中,所以特别兴盛于其他地方。只是它的价格昂贵,各地汇集的书籍,每一部相当于吴中的两部,是因为路途遥远的原因。京城雕印的书籍,每一部相当于越中的三部,是因为纸张昂贵的原因。
越中刻印的书籍也稀少,但那里恰好是东南的交会之地,文献的中心,三吴七闽的典籍都聚集在这里。许多商人来自武林、龙丘,善于垄断,每当窥探到旧家族有藏书而子孙不成材的,就用手段勾引获取,或者直接到他们家中搜取(这大概天下都是如此)。楚、蜀、交、广等地,顺路携带的,偶尔能得到新奇罕见的;关、洛、燕、秦等地,官员行装中夹带的,往往寄放在市场上出售。省试的年份,景象非常可观。
吴会和金陵,以文献著称,刻印的书籍极多,大部头的类书,都汇聚在这里。天下商人所依赖的,这两地占十分之七,闽中占十分之三,燕京和越中不算在内。然而除了本地刻印的外,其他省份运来的极少,虽然屋舍相连,搜求其中的奇书秘籍,百部中也不超过两三部,大概是书籍出产的地方而不是聚集的地方。至于那些博学高雅的士大夫,以风雅好古著称,名声传遍天下,他们的藏书应当居各地之首了。
凡是燕京的书肆大多在大明门的右边,以及礼部门的门外,以及拱宸门的西边。每当会试举子时,书肆就排列在考场前。每当花朝节后三天,就移到灯市。每当初一、十五以及下旬的五日,就迁到城隍庙中。灯市在最东边,城隍庙在最西边,都是白天交易的地方。灯市每年三天,城隍庙每月三天。到了期限,各种货物都聚集在这里,书籍是其中之一。
凡是搬迁,不是搬迁书肆本身。而是把书肆里的东西搬出来,租地,张挂帐幕排列书架,把书放在上面。就像刺绣交错一样精美。太阳西斜时,又搬回书肆中。只有会试时,则在考场前租用民舍一个多月。考试结束后,地方空得可以落雀了。
凡是武林的书肆大多在镇海楼外,以及涌金门内,以及弼教坊、清河坊,都是四通八达的大道。省试时偶尔迁到贡院前,花朝节后几天迁到天竺大士诞辰的地方。上巳节后一个多月迁到岳坟,因为游人逐渐增多。佛经大多在昭庆寺出售,书商都是僧人。其余在小巷之中,奇书秘简往往能遇到,但并不常有。
凡是金陵的书肆大多在三山街及太学前,凡是姑苏的书肆大多在阊门内外及吴县前。书籍大多精美整齐,但大都是当地刻印的。其余两地我都没有久住,所以不能列举详细情况。其他如广陵、晋陵、延陵、檇李、吴兴,都偶尔遇到一二。歙中则我没有去过。
凡是刻书的地方有三处:吴地、越地、闽地。蜀本宋代最称善,近代很少。燕、粤、秦、楚现在都有刻印,种类自然可观,但不如这三处兴盛。其精美,吴地为最;其数量多,闽地为最;越地都次于它们。其价格昂贵,吴地为最;其价格低廉,闽地为最;越地都次于它们。
凡是印书,永丰绵纸为上等;常山柬纸次之;顺昌书纸再次之;福建竹纸为下等。绵纸贵在白且坚韧,柬纸贵在润泽且厚实。顺昌纸坚韧不如绵纸,厚实不如柬纸,只是以价格便宜著称。闽中纸短窄黑脆,刻印又多错讹,品质最下,但价格最廉。我箱箧中收藏的,十之八九是这种,即使稍微有点财力的人也不屑一顾。
近来闽中则不然,把向来制造的方法推演并加以精进,其厚度不异于往常,而其坚韧度是过去的数倍,其幅面宽广也远远胜过从前,价格既低廉,而卷轴轻便,天下人认为有利,顺昌纸就废弃卖不出去了。
其他各省各自出产纸张,我不能全部知晓。大抵闽、越、燕、吴所用刷印书籍的纸,不出这几种。燕京自有一种纸,纹理粗糙,质地臃肿而最弱,久放就会像鱼一样腐烂。尤其在顺昌纸之下,只有燕京刷印书籍时使用它。
只有滇中的纸最坚韧,家父在滇中做官,得到张愈光、杨用修等人的文集,其坚韧竟能与绢帛匹敌,但色泽纹理疏慢苍杂,远不如越中高丽茧纸绝佳,纯白滑腻,如舒展的雪,如均匀的粉,如铺开的玉,只用于印记。
凡是书籍价格的等级,差别要看它的底本,看它的刻工,看它的纸张,看它的装帧,看它的印刷,看它的缓急,看它有无底本,看它是抄本还是刻本,看它是讹误还是校正,看它是精纸还是粗纸,看它是美装还是恶装,看它是工印还是拙印,看它是初印还是终印,看它的时局,又看它用途的远近,看它的年代,又看它的地方。综合这七项,参伍错综地衡量,天下书籍的价格等级就确定了。
凡是刻本,十部抵不上一部抄本;抄本,十部抵不上一部宋本。这三者之中,互相比较,又以精粗、久近、纸张的美恶、用途的缓急为差别。
凡是刻于闽中的,十部抵不上越中的七部;越中的七部抵不上吴中的五部;吴中的五部抵不上燕中的三部(这是以地方论,即吴越闽的书籍运到燕京的,不是燕京刻印的)。燕中的三部抵不上内府的一部。这五者之中,互相比较,又以它的纸张、印刷、装帧为差别。
凡是印刷,有朱印的,有墨印的,有靛印的,有双印的,有单印的。双印与朱印,必定贵重使用。凡是版片模糊磨灭,则以初印的本子为优。凡是装帧,有绫装的,有锦装的,有绢装的,有函套保护的,有标号的。吴装最好,其他地方比不上。闽中大多不装帧。
有装印纸刻
絶精,而十不当凡本一者,则不适于用。或用而不适于时也。有摧残断裂而直倍于全者,有模糊漶灭而价增于善者,必代之所无,与地之远也。夫不适于时者,遇遇则重;不适于用而精焉,亦遇也。噫!
译断绝了精妙之处,而十件之中没有一件符合原本标准的,就不能适应实际用途。或者虽然使用了,却不适应当时的时势。有的器物虽然摧残断裂,价格却比完整的还要高出一倍;有的字迹模糊漫漶,价值反而比完好的还要增加。这一定是因为替代之物所没有,以及产地遥远所致。那些不适应时势的,一旦遇到赏识之人,价格就会昂贵;那些不适应实用却极为精妙的,也是遇到了赏识之人。唉!
叶少蕴云:「唐以前,凡书籍皆写本,未有摹印之法人,以藏书为贵,人不多有,而藏书者精于雠对,故往往皆有善本,学者以传录之艰,故其诵读亦精详。五代时,冯道始奏请官镂板印行。国朝淳化中,复以《史记》《前后汉》付有司摹印。自是书籍刋镂者益多,士大夫不复以藏书为意,学者易于得书,其诵读亦因灭裂。然板本初不是正,不无讹误。世既一以板本为正,而藏本日亡,其讹谬者遂不可正,甚可惜也。」此论宋世诚然,在今则甚相反。盖当代板本盛行,刻者工直重巨,必精加雠挍,始付梓人。即未必皆善,尚得十之六七,而钞录之本往往非读者所急,好事家以备多闻,束之高阁而已。以故谬误相仍,大非刻本之比。凡书市之中,无刻本则钞本价十倍,刻本一出,则钞本咸废不售矣(今书贵宋本,以无讹字,故观叶氏论,则宋之刻本患正在此,或今之刻本当又讹于宋耶?余所见宋本讹者不少,以非所习,不论)
叶又云:“天下印书,以杭为上,蜀次之,闽最下。余所见当今刻本,苏常为上,金陵次之,杭又次之。近湖刻、歙刻骤精,遂与苏常争价。蜀本行世甚寡,闽本最下。诸方与宋世同(叶以闽本多用柔木,故易就而不精。今杭本雕刻时义,亦用白杨木,他方或以乌桕板,皆易就之故也)
叶少蕴云:「世言雕板始自冯道,此不然,但监本始冯道耳。」柳玭训序言:「其在蜀时,尝阅书肆所鬻字书小学,率雕本,则唐固有之。」陆子渊《豫章漫抄》引《挥麈录》云:「毋昭裔贫时尝借《文选》不得,发愤云:『异日若贵,当板镂之,以遗学者。』后至宰相,遂践其言。」子渊以为与冯道不知孰先,要之皆出柳玭后也。载阅陆河汾《燕闲录》云:「隋文帝开皇十三年十二月八日,勅废像遗经,悉令雕板,此印书之始。」据斯说,则印书实自隋朝始,又在柳玭先,不特先冯道、毋昭裔也。第尚有可疑者,隋世既有雕本矣,唐文皇胡不扩其遗制,广刻诸书?复尽选五品以上子弟入弘文馆钞书,何耶?余意隋世所雕特浮屠经像,盖六朝崇奉释敎,致然未及槩雕他籍也。唐至中叶以后,始渐以其法雕刻诸书,至五代而行,至宋而盛,于今而极矣(活板始宋毕升,以药泥为之,见沈氏《笔谈》十八卷,甚详)
徧综前论,则雕本肇自隋时,行于唐世,扩于五代,精于宋人,此余参酌诸家,确然可信者也。然宋盛时刻本尚希,苏长公《李氏山房记》谓国初荐绅,即《史》《汉》二书无刻本,《挥麈录》谓当时仕宦多传录诸书,他可见矣。
今世欲急于印行者有活字。然自宋已兆端。《笔谈》云:「板印书籍,唐人尚未盛为之,自冯瀛王始印五经,已后典籍皆为板本。」庆厯中有布衣毕升,又为活板。其法用胶泥刻字,薄如钱唇,毎字为一印,火烧令坚。先设一铁板,其上以松脂、蜡和纸灰之类冐之。欲印则以一铁范置铁板上,乃密布字印满铁范,为一板,待就火炀之,药稍镕,则以一平板按其面,则字平如砥。若止印三二本,未为简易;若印数十百千本,则极为神速。常作二铁板,一板印刷,一板巳自布字,此印者纔毕,则第二板已具,更互用之,瞬息可就。毎一字皆有数印,如之也等字,毎字有二十余印,以备一板内有重复者,不用则以纸贴之。毎韵为一贴,木格贮之。有竒字素无备者,旋刻之,以草火烧,瞬息可成。不以木为之者,木理有疎密,沾水则高下不平,兼与药相粘,不可取。不若播土,用讫再火令药镕,以手拂之,其印自落,絶不沾污。升死后,药印为其羣从所得,至寳藏之。右俱《笔谈》所载,今无以药泥为之者,惟用木,称活字云。
今人事事不如古,固也。亦有事什而功百者,书籍是已。三代漆文竹简,冗重艰难,不可名状。秦汉以还,浸知钞录楮墨之功,简约轻省,数倍前矣。然自汉至唐,犹用卷轴,卷必重装,一纸表里,常兼数番。且毎读一卷,或每检一事,紬阅展舒,甚为烦数。收集整比,弥费辛勤。至唐末
译叶少蕴说:“唐以前,所有的书籍都是手抄本,没有雕版印刷的方法。人们以藏书为珍贵,拥有书的人不多,而藏书的人精于校对,所以往往都有善本。学者因为传抄录写的艰难,所以他们的诵读也精详。五代时,冯道才开始奏请官府雕版印行。本朝淳化年间,又把《史记》《前汉书》《后汉书》交给有关部门雕版印刷。从此书籍雕版印刷的越来越多,士大夫不再把藏书放在心上,学者容易得到书,他们的诵读也因此粗疏。然而雕版初刻时没有校正,难免有讹误。世人既然都以雕版为准,而藏书本日渐消亡,那些有讹误的地方于是就无法校正,非常可惜。”这个论断在宋代确实如此,在今天则完全相反。因为当代雕版盛行,刻书的人工费用昂贵,必定精心校对,才交付刻工。即使未必都是善本,也还能达到十之六七,而抄录的本子往往不是读者所急需的,好事者为了博闻强识,把它束之高阁罢了。因此谬误相沿,大大不如刻本。凡是书市中,没有刻本时抄本价格十倍,刻本一出,抄本就都废弃不卖了。(现在书籍以宋本为贵,因为宋本没有讹字,所以看叶氏的论述,宋代刻本的弊端正在于此,或许今天的刻本比宋本讹误更多呢?我见到的宋本讹误的不少,因为不是我所熟悉的,就不讨论了)
叶氏又说:“天下印书,以杭州为最好,蜀地次之,福建最差。我所见到的当今刻本,苏州、常州为最好,金陵次之,杭州又次之。近来湖州刻本、歙县刻本突然变得精良,于是与苏州、常州争价。蜀地刻本流传于世很少,福建刻本最差。各地情况与宋代相同。(叶氏认为福建刻本多用软木,所以容易加工但不精良。现在杭州刻本雕刻时,也用白杨木,其他地方有的用乌桕木板,都是容易加工的缘故)
叶少蕴说:“世人说雕版始于冯道,这不是事实,只是官刻本始于冯道罢了。”柳玭《家训序》说:“他在蜀地时,曾经看到书肆所卖的字书小学,大多是雕版,那么唐代本来就有雕版。”陆子渊《豫章漫抄》引用《挥麈录》说:“毋昭裔贫穷时曾经借《文选》不得,发愤说:‘日后如果显贵,应当雕版印刷,留给学者。’后来他做到了宰相,于是实践了他的话。”子渊认为这与冯道不知谁先谁后,总之都出在柳玭之后。查阅陆河汾《燕闲录》说:“隋文帝开皇十三年十二月八日,下诏废弃佛像遗留的经典,全都命令雕版,这是印书的开始。”根据这个说法,那么印书实际上从隋朝开始,又在柳玭之前,不只是在冯道、毋昭裔之前。只是还有可疑之处,隋代既然有雕版了,唐太宗为什么不扩大他的遗制,广泛刻印各种书籍?反而全选五品以上子弟进入弘文馆抄书,为什么呢?我认为隋代所雕的只是佛教经像,大概是六朝崇奉佛教,导致这样,没有来得及全面雕印其他书籍。唐代到中叶以后,才开始逐渐用这种方法雕刻各种书籍,到五代时流行,到宋代兴盛,到今天达到极致。(活版始于宋代毕升,用胶泥制作,见沈括《梦溪笔谈》十八卷,记载很详细)
全面综合前面的论述,那么雕版始于隋代,流行于唐代,扩大于五代,精良于宋代,这是我参酌各家说法,确实可信的。然而宋代兴盛时刻本还稀少,苏轼《李氏山房记》说建国初年的士大夫,即使《史记》《汉书》两书也没有刻本,《挥麈录》说当时做官的多传抄各种书籍,其他可见一斑。
现在世人急于印行的有活字。然而从宋代就已露出端倪。《梦溪笔谈》说:“雕版印书,唐人还没有大规模做,自从冯道开始印五经,以后典籍都是雕版。”庆历年间有平民毕升,又发明了活版。他的方法是用胶泥刻字,薄如铜钱的边缘,每个字为一个印,火烧让它坚硬。先设置一个铁板,上面用松脂、蜡和纸灰之类覆盖。要印时就把一个铁框放在铁板上,于是密布字印填满铁框,做成一板,等到在火上烤它,药物稍微熔化,就用一个平板按压它的表面,那么字就平如磨刀石。如果只印两三本,不算简便;如果印几十几百几千本,就极为神速。常做两个铁板,一个板印刷,一个板已经自行排字,这个板刚印完,第二个板已经准备好,交替使用,瞬息就可完成。每个字都有几个印,如“之”“也”等字,每个字有二十多个印,以备一板内有重复的,不用时就用纸贴上。每个韵部为一贴,用木格贮存。有平时没有准备的生僻字,随即刻它,用草火烧,瞬息可成。不用木头做的原因,是木理有疏密,沾水就高低不平,而且与药物相粘,无法取下。不如用胶泥,用完再火烤让药物熔化,用手拂去,字印自然落下,绝不沾污。毕升死后,胶泥字印被他的同族所得,当作珍宝收藏。以上都是《梦溪笔谈》所载,现在没有用胶泥做的,只用木头,称为活字。
现在人做事事事不如古人,固然如此。也有事半功倍的情况,书籍就是如此。夏商周三代漆写竹简,冗长笨重艰难,不可名状。秦汉以来,渐渐知道抄录纸墨的功效,简约轻便,比前代好数倍。然而从汉代到唐代,还用卷轴,卷必须重装,一张纸正反两面,常兼用数次。而且每读一卷,或每查一事,翻阅展开,非常繁琐。收集整理,更加耗费辛勤。到唐末
宋初,钞录一变而为印摹,卷轴一变而为书册,易成难毁,节费便藏,四善具焉。遡而上之,至于漆书竹简,不但什百,而且千万矣。士生三代后,此类未为不厚,幸也(又前代篆隶与今楷书工,亦有难易也)
译宋朝初年,抄写一变而为印刷,卷轴一变而为册页,容易制作而难以毁坏,节省费用且便于收藏,这四种好处都具备了。追溯上去,直到漆书竹简的时代,其耗费不仅相差百倍,甚至相差千倍万倍。读书人生在夏商周三代之后,这类书籍的积累不能说不丰厚,这是幸运的事(况且前代的篆书、隶书与现在的楷书相比,在书写上也有难易之分)。
洪景卢云:国初承五季乱离之后,所在书籍印板至少,宜其焚荡,了无孑遗。然太平兴国中编次《御览》,引用一千六百九十种,其纲目并载于首卷,而杂书古诗赋又不能具录。以今考之,无传者十之七八矣。此论未然,《太平御览》盖因袭唐诸类书《文思博要》《三敎珠英》等,仍其前引书目,非必宋初尽存也。亦有宋世不存而近时往往迭出者,又以钞拾类书得之。此皆余所自验,故知之最眞。洪以博洽名,而早列清华,或未晓此曲折,诸家亦鲜论及,漫尔识之。
博洽必资记诵,记诵必藉诗书。然率有富于青缃而贫于问学,勤于访辑而怠于鑚研者。好事家如宋秦、田等氏,弗论。唐李邺侯,何如人?天才絶世,挿架三万,而史无称,不若贾耽辈之多识也。扬雄、杜甫诗赋咸征,博极而不闻畜书。雄犹挍雠天禄,甫僻居草堂,拾橡栗,何书可读?当是幼时父祖遗编,长笥胷腹耳。至家无尺楮,藉他人书史成名者甚众。挟累世之藏而弗能读,散为乌有者,又比比皆然,可叹也。若刘氏父子、张、陆诸人,庻几兼之矣。
画家有赏鉴,有好事。藏书亦有二家:列架连窻,牙标锦轴,务为观美,触手如新,好事家类也。枕席经史,沈湎青缃,却扫闭关,蠧鱼岁月,赏鉴家类也。至收罗宋刻,一卷数金,列于图绘者,雅尚可耳,岂所谓藏书哉?
陆文裕深着《史通会要》,辨论甚该。独谓经籍不必志于义,未尽经籍朝廷之大典,累朝人主无不究心,岂容无志?但作史者当专记本朝所有,前人亡逸则宜阙之。四代史俱有志,余不然者,六朝、五季、偏闰、劻勷、野史、稗官,恣为诞妄,不事诗书,故应尔尔。可为法哉?
郑渔仲曰:古之书籍,有上世所无而出于今民间者。古文《尚书》音,唐世与宋朝并无,今出于漳州之呉氏。陆机《正训》,隋唐二志并无,而今出于荆州之田氏。《三坟》自是一种古书,至熈丰间始出于野堂村校。按漳州呉氏书目:算术一家有数件古书,皆三馆四库所无者。臣已收入《求书类》矣。又《师春》二卷,《甘氏星经》二卷,《汉官典仪》十卷,《京房易抄》一卷。今世之所传者,皆出呉氏。应知古书散落人间者不胜计,求之未至耳。按渔仲之言,其意甚美。然《三坟》自是毛渐伪作,《师春》是宋人集《左传》卜筮事为之,《甘氏星经》要亦天官家后人所补。《正训》自是辛德源作,宋人因其自补之,而谬题以陆机。盖藏书者好事之过,务多得以侈异闻,而伪者得乗隙欺之,不可不辩。
渔仲论求书之道有八:一、即类以求;二、旁类以求;三、因地以求;四、因家以求;五、曰求之公;六、曰求之私;七、因人以求;八、因代以求。可谓曲尽求书之道,非沈湎典籍者不能知。然可藉以求唐宋以下之书,秦汉而上亦难致也。今唐人书亦难得,宋元差足访求。
中和堂随笔云:「隋炀帝命虞世南等四十人,选文章自楚辞迄大业,共五千卷。」此恐未然。自六朝《文选》靡过五百卷者,非必当时选择之严,实以文字尚希故也。至唐许敬宗《文馆词林》一千卷,可谓古今极盛。《宋文苑英华》加以唐一代文,亦不能过千卷。隋炀以前,何得如许之多?唐类书惟孟利贞《碧玉芳林》四千五十卷,类书事迹本繁,非文章比。然余犹疑非一人所办。旧唐孟书止四百五十卷,盖郑氏《通志》之误。今世南所选,不见诸《艺文志》中,大率纪载之讹也。
胡鸿胪侍墅谈云:近代士大夫积书之富,莫过于尤延之;嗜书之笃,亦莫过于尤延之。尝谓:饥读之以当肉,寒读之以当裘,孤寂而读之以当朋友,幽忧而读之以当金石琴瑟。余博雅,虽远不及延之,而亦酷有嗜书之癖。三世之积书颇不少,辛未之夏不戒于火,皆为煨烬。迄今勤搜徧括,尚未半于旧藏。关中非无积书之家,往往束置庋阁以饱蠧鱼,既不假人,又不触目,至畀之灶下以代蒸薪。余每自恨蠧鱼之不若也(鸿胪关中人,此论积书莫过尤延之,盖尚循世俗之见,而所自称嗜书之
译洪景卢说:国家初建,承接五代战乱之后,各地书籍印版极少,理应焚毁散失,毫无遗留。然而太平兴国年间编撰《太平御览》,引用了一千六百九十种书,其目录都记载在首卷,而杂书、古诗赋又未能全部收录。以现在考证,没有流传下来的占十分之七八。这种说法不对,《太平御览》大概是沿袭唐代各类类书如《文思博要》《三敎珠英》等,仍然采用它们前面的引书目录,并非一定是宋初这些书都还存在。也有宋代不存在而近来往往相继出现的,又是通过抄录类书得到的。这些我都亲自验证过,所以知道得最真实。洪景卢以博学多识闻名,且早年就位列清要显职,或许不了解这些曲折,各家也很少论及,我随意记下这些。
博学多识必须依靠记忆背诵,记忆背诵必须借助诗书。然而往往有藏书丰富而学问贫乏,勤于访求辑录而怠于钻研的人。好事者如宋代的秦氏、田氏等,不论。唐代的李邺侯,是什么样的人?天才绝世,藏书三万卷,而史书没有称颂,不如贾耽等人见识广博。扬雄、杜甫的诗赋都征引广博,极尽博识,却没听说他们蓄积藏书。扬雄还在天禄阁校勘书籍,杜甫僻居草堂,拾取橡栗,有什么书可读?应当是幼年时父祖遗留的书籍,长大后储存在胸中罢了。至于家中没有一张纸,借他人的书史成名的,很多。凭借累世藏书而不能阅读,散失得一无所有的,又比比皆是,可叹啊。像刘氏父子、张、陆等人,差不多兼而有之了。
画家有赏鉴家,有好事家。藏书也有两类:书架排列连接窗户,象牙书签锦缎卷轴,务求观感美观,触手如新,这是好事家一类。枕席间都是经史,沉溺于书籍,闭门谢客,岁月在蠹虫中度过,这是赏鉴家一类。至于搜罗宋刻本,一卷价值数金,陈列在图绘中的,雅致尚可罢了,哪里称得上是藏书呢?
陆文裕深著《史通会要》,辨析论述非常详尽。唯独认为经籍不必在史志中记载,未尽到经籍朝廷的大典,历代君主无不尽心研究,怎么能没有记载?但修史的人应当专门记录本朝所有的,前人亡佚的就应当空缺。四代史都有志,其他没有的,是因为六朝、五代、偏安政权、动荡时期、野史、稗官,肆意妄为,不从事诗书,所以应当如此。这可以作为法则吗?
郑渔仲说:古代的书籍,有上古所没有而出现在当今民间的。古文《尚书》音,唐代和宋代都没有,现在出现在漳州的吴氏。陆机《正训》,隋唐两代目录都没有,而现在出现在荆州的田氏。《三坟》自是一种古书,到熙宁、丰年间才出现在野堂村校。查考漳州吴氏书目:算术一类有几件古书,都是三馆四库所没有的。臣已经收入《求书类》了。又有《师春》二卷,《甘氏星经》二卷,《汉官典仪》十卷,《京房易抄》一卷。现在世间所流传的,都出自吴氏。应当知道古书散落在人间的不可胜数,只是寻求不到罢了。查考郑渔仲的话,他的意思很好。然而《三坟》自是毛渐伪作,《师春》是宋人收集《左传》卜筮之事编成的,《甘氏星经》也大概是天官家后人补缀的。《正训》自是辛德源所作,宋人因其自补,而错误地题署为陆机。大概是藏书者好事过度,务求多得以夸耀奇闻,而伪书得以乘虚而入欺骗,不可不辨明。
郑渔仲论述求书的方法有八种:一、按类别寻求;二、旁通类别寻求;三、根据地点寻求;四、根据家族寻求;五、向公家寻求;六、向私家寻求;七、根据人物寻求;八、根据时代寻求。可以说穷尽了求书的方法,不是沉溺于典籍的人不能知道。然而可以借此寻求唐宋以下的书,秦汉以上的也难以得到。现在唐人的书也很难得,宋元时期的稍微足以访求。
《中和堂随笔》说:“隋炀帝命令虞世南等四十人,选取文章从楚辞到大业年间,共五千卷。”这恐怕不对。自从六朝《文选》不超过五百卷,并非一定是当时选择严格,实在是因为文字尚少。到唐代许敬宗《文馆词林》一千卷,可以说是古今极盛。《宋文苑英华》加上唐代一代文章,也不能超过一千卷。隋炀帝以前,怎么能这么多?唐代类书只有孟利贞《碧玉芳林》四千五十卷,类书记载事迹本来繁多,不是文章可比。然而我还怀疑不是一个人所能办到的。旧唐书孟书只有四百五十卷,大概是郑氏《通志》的错误。现在虞世南所选,不见于《艺文志》中,大抵是记载的错误。
胡鸿胪侍墅说:近代士大夫藏书之富,莫过于尤延之;嗜书之笃,也莫过于尤延之。曾说:饥饿时读它当作肉,寒冷时读它当作皮衣,孤寂时读它当作朋友,忧愁时读它当作金石琴瑟。我博学雅正,虽然远远不及延之,但也酷爱嗜书的癖好。三世积累的书籍不少,辛未年夏天不慎失火,都化为灰烬。至今勤奋搜求,尚未达到旧藏的一半。关中并非没有藏书之家,往往束之高阁让蠹虫饱食,既不借给别人,又不入眼,直到给灶下当作蒸柴。我常自恨不如蠹虫(鸿胪是关中人,此论藏书莫过尤延之,大概还遵循世俗之见,而自己所称嗜书之
司马温公独乐园之读书堂,文史万余卷,率公晨夕所翻阅者,虽累数十年,皆完好若未触手。尝谓其子公休曰:「贾竖藏货贝,儒家惟此耳,然当知宝惜。吾毎岁以上伏及重阳间,视天气清明日,即设几案于当日所侧羣书其上,以曝其脑,所以年月虽深,终不损动。至于启卷,必先视几案洁净,藉以茵褥,然后端坐看之。或欲行看,即承以方版,未尝敢空手捧之,非惟手汗渍及,亦虑触动其脑。毎至看竟一版,即侧右手大指面衬其沿,而覆以次指面捻而挟过,故得不至揉熟其纸。毎见汝辈多以指爪撮起,甚非吾意。今浮屠老氏犹知尊敬其书,岂以吾儒反不如乎?汝当谨志之。」赵子昻书跋曰:「聚书藏书,良匪易事。善观书者,澄神端虑,净几焚香,勿卷脑,勿折角,勿以爪侵字,勿以唾揭幅,勿以作枕,勿以夹刺。随损随修,随开随掩。后之得吾书者,并奉赠此法。」右二公之言,眞谓先得我心,非良工胜流未易识也。因并录此,以贻世之仝余好者。涑水语见《梁溪漫志》,赵语盖祖述之,见杨用修集中。
国初之博学者,无如宋文宪。且该通内典,自云“青罗山房有书万余卷”。盖胜国兵火,致书故不易也。文宪于诸史百家,靡不淹贯。至虫鱼草木脞说稗官,似不甚究心。昔茂先、景纯并以名世,此学恐未可全弃也。
成弘间,馆阁巨公颇尚该洽。北地诸君嗣起,一切扫除诗文之盛,光絶前后,而博雅之风稍稍沦谢矣。中间惟王子衡核经术,何子元治子史,杨用修特号多闻云。多宋元秘籍,第不知他书若何。陆子渊最为好古,江东藏书目类例可见,惜卷轴无从考也。
嘉隆间,冯汝言辑《诗纪》甚精详。时李伯华号畜书人,有谈者,冯笑曰:「是尝假吾书八部,今未归也。」陈晦伯亦嘉隆间人,所为《正杨》殊博核可观。
王长公小酉馆在弇州园凉风堂后,藏书凡三万卷,二典不与,构藏经阁贮焉。尔雅楼庋宋刻书,皆絶精。余毎读《九友歌》,輙泠然作天际眞人想。
次公亦多宋梓。一日燕汪司马,尽出堂中并诸古帖畵卷,列左右。坐客应接不暇。司马谓:“此山阴道上行也。”司马公尤好古彚刻坟雅诸书,今盛传于世云。
邺下宗正灌父最蓄书,饶著述,宾客倾四方。尝饷余秘籍数种,并五言八韵寄余。余时尚十五六,今廿载余,愧不能万一,副也。顷闻已逝,因录其诗,志余感云(北郡词林冠申杨,艺苑英,斯人谁继?美之子独成名气。掇香山秀才如瀔水清,铿然仝谢眺。邈矣续商彭,绮丽风应逺,沈冥思更精建安。那用数大歴,讵堪评。著作千秋事,流传四海情。吾惭下里调,焉敢应仝声)
黎惟敬博雅好古,尝罄秘书俸入,刻刘梦得集,中多是正,较他传本为精。余有元人陈君采《柳文》《肃二集》,黎过瀫水,并携去,约刻成寄余。余以二集刻本漶灭,因举赠俾完此举不三载,惟敬下世,遂并二书失之。
龙丘童子鸣家藏书二万五千卷,余尝得其目,颇多秘帙,而猥杂亦十三四。至诸大类书,则尽缺焉。盖当时未有雕本,而钞帙固非韦布所办,且亦不易遇也。
里中友人祝鸣皋束发与余仝志书无弗窥,每燕中朔朢日拉余往书市竞录所无,卖文钱悉输贾人。诸子啼号冻馁,罔顾惜,年仅四十而夭,每念辄损神也。
右四君俱余生平仝志,余筐筴所藏,往往与互易者。今相率游岱,故稍记其略,以识余怀。自余交亲中雅尚甚众,幸俱匕箸,未敢槩及云。
国朝开基绍统,大纲万目,靡不度越前朝。至表章六籍,统壹圣真,则巍然上揖夏商,埒周而四汉唐以降,无足云也。惟是储畜一端,前代英君哲弼,往往系心,似亦右文之世,不容后者。国初髙皇帝首命颁刻六经,继之文皇帝躬修《永乐大典》。草创之晨,勤思载籍,尚尔,矧今日綦隆之极耶?近年楚试发策,以搜集遗书为问,一时雅士多韪其言。窃惟我国家奠定山河,肇建区宇,文明之象,际地极天,中秘所蓄简编,固应倍蓰往昔。重以累朝史局,鸿巨肩摩,讵乏刘、班、
译司马温公独乐园的读书堂,藏书万余卷,大抵都是他早晚翻阅的,虽然历经几十年,都完好得像未曾接触过一样。他曾经对儿子司马公休说:“商人收藏货物,儒家只靠这些书罢了,但应当知道珍视爱惜。我每年在夏至后的第一个庚日(上伏)到重阳节之间,看天气晴朗的日子,就在阳光照射的地方摆设几案,把书放在上面曝晒书页,所以虽然年月久远,终究不致损坏。至于打开书卷,必定先查看几案是否洁净,垫上茵褥,然后端正坐好阅读。如果想要边走边看,就用方板托着,未曾敢空手捧着,不仅是因为手汗会浸渍书页,也担心弄坏书页。每次看完一页,就用右手大拇指侧面衬住书页边缘,再用食指侧面捏住翻过,所以不至于揉软纸张。常常看见你们多用指甲掐起书页,非常不符合我的心意。现在佛教和道教尚且知道尊敬他们的经书,难道我们儒家反而不如他们吗?你应当谨记这一点。”赵子昂在书跋中说:“聚集收藏书籍,实在不是容易的事。善于读书的人,要凝神静虑,清洁几案,焚烧香烛,不要卷曲书页,不要折损书角,不要用指甲损伤字迹,不要用唾沫揭起书页,不要把书当枕头,不要把书夹住刺物。随坏随修,随开随合。后来得到我书的人,一并赠送这个方法。”以上两位先生的话,真可以说是先说出了我的心意,如果不是良工胜流,是不容易认识的。因此一并记录下来,以赠送给世上和我有相同爱好的人。司马光的话见于《梁溪漫志》,赵孟頫的话大概是继承他的说法,见于杨用修的集中。
开国之初的博学者,没有比得上宋文宪公的。而且他精通佛典,自称“青罗山房有书万余卷”。大概因为前朝战乱兵火,致使藏书本来就不容易。宋文宪公对于各种史书和诸子百家,没有不精通的。至于虫鱼草木的琐碎说法和野史小说,似乎不太用心研究。从前张华、郭璞都以此闻名于世,这种学问恐怕不能全部抛弃。
成化、弘治年间,馆阁中的显贵大臣很崇尚博学洽闻。北地派的各位先生相继兴起,一切扫除诗文之盛,光彩绝代,前后无人能及,而博雅的风气渐渐衰落了。中间只有王子衡考订经术,何子元研究诸子史书,杨用修特别号称见闻广博。他有很多宋元秘籍,只是不知道其他书籍怎么样。陆子渊最喜好古物,江东藏书的目录类别可见一斑,可惜卷轴无从考证。
嘉靖、隆庆年间,冯汝言编纂《诗纪》非常精详。当时李伯华号称藏书人,有人谈论此事,冯汝言笑着说:“这人曾经借了我的八部书,至今没有归还。”陈晦伯也是嘉靖、隆庆年间的人,他所写的《正杨》特别博雅考据,值得一看。
王长公的小酉馆在弇州园凉风堂后面,藏书共三万卷,不包括《尚书》和《春秋》,另外建造藏经阁来储存。尔雅楼存放宋刻书,都非常精善。我每次读《九友歌》,就清爽地产生天际真人的遐想。
次公也有很多宋刻本。一天宴请汪司马,全部拿出堂中的以及各种古帖画卷,陈列在左右。座客应接不暇。汪司马说:“这是在绍兴山阴道上行走啊。”司马公尤其喜好古书,汇编刻印《坟》《雅》等书,现在盛行流传于世。
邺下的宗正灌父最善于藏书,著述丰富,宾客来自四面八方。曾经赠送我几种秘籍,并写了五言八韵诗寄给我。我当时才十五六岁,现在二十多年了,惭愧不能报答万一。近来听说他已经去世,因此记录他的诗,以表达我的感怀(北郡词林冠申杨,艺苑英,斯人谁继?美之子独成名气。掇香山秀才如瀔水清,铿然仝谢眺。邈矣续商彭,绮丽风应逺,沈冥思更精建安。那用数大歴,讵堪评。著作千秋事,流传四海情。吾惭下里调,焉敢应仝声)。
黎惟敬博雅好古,曾经用尽秘书的俸禄,刻印刘梦得的文集,其中多是校正过的,比其他传本精善。我有元人陈君采的《柳文》《肃二集》,黎惟敬经过瀫水,一并带走,约定刻成后寄给我。我因为这两集的刻本模糊不清,于是拿出来赠送给他,以便完成这件事。不到三年,惟敬去世,于是这两本书也失散了。
龙丘童子鸣家藏书二万五千卷,我曾经得到他的目录,有很多秘籍,而杂乱无章的也占十分之三四。至于各种大型类书,则全部缺失。大概当时还没有雕版印刷,而抄写本来就不是平民百姓所能办到的,而且也不容易遇到。
同乡的友人祝鸣皋年轻时与我志趣相同,书没有不看的,每逢初一十五拉我去书市竞买所缺的书,卖文的钱全都给了书商。孩子们啼哭冻饿,也不顾惜,年仅四十就夭折了,每次想起就伤心。
以上四位先生都是我生平志趣相同的人,我的藏书,往往与他们互相交换。现在他们相继去世,所以稍微记录他们的概况,以标识我的情怀。自我交往的朋友中雅尚博学者很多,幸好都还健在,不敢一概提及。
本朝开基绍统,大纲万目,没有不超越前朝的。至于表彰六经,统一圣真,则巍然上接夏商,比肩周代,而汉唐以下,不足称道。只是收藏积蓄这一方面,前代的英明君主和贤能辅佐,往往放在心上,似乎也是崇尚文治的时代,不能落后的。开国之初,高皇帝首先下令颁刻六经,接着文皇帝亲自修撰《永乐大典》。草创之初,勤于思考典籍,尚且如此,何况今天极盛之时呢?近年楚地考试策问,以搜集遗书为题,一时雅士多赞同他的话。私下认为我们国家奠定山河,开创疆域,文明之象,遍及天地,宫中秘藏的书卷,理应比往昔多得多。加上历代史局,鸿篇巨制肩摩踵接,难道缺乏刘向、班固那样的……
王、魏等辈,而《艺文一录》尚似缺如,是眞有待于今日也。况今雕本盛行,异书迭出,较之汉唐,难易万万相悬。诚略仿前史求书遗意,稍示向方,事半昔人,功必百之。俟以三年之力,尽括四海之藏,然后大出石渠、东观、累叶秘书,分命儒臣编摩论次,勒成一代弘文之典,俾百世后知皇朝储蓄之富,冠古絶今,实宇宙之极观,生人之殊际也。时不可失,芹曝之念,恒眷眷于斯云。
译王、魏等人,而《艺文一录》尚且似乎有所缺失,这真是有待于今日来完成了。况且如今雕版印刷盛行,珍奇书籍层出不穷,与汉唐相比,难易程度相差万倍。如果确实能大致效仿前代史书征集书籍的遗意,稍微指明方向,花费的精力只有古人的半数,功效却必定是古人的百倍。等到用三年时间,将天下的藏书全部搜罗殆尽,然后大量刊印石渠阁、东观等历代秘藏之书,分别命令儒臣编纂校订,编成一代宏大的文献典籍,使百代之后的人知道本朝藏书之丰富,超越古代、绝于当今,实在是宇宙间极致的景观,人类生存的特殊际遇。时机不可错过,我这点微薄的心意,始终对此念念不忘。
欧阳永叔《集古录》序云:物常聚于所好,而常得于有力之强有力,而不好,好之而无力,虽近且易,有不能致之。象犀虎豹,蛮夷山海,杀人之兽,然其齿角皮革可聚而有也。玉出昆仑,流沙万里之外,经十余译,乃至乎中国。珠出南海,常生深渊,采者腰絙而入水,形色非人,往往不出,则下饱蛟鱼。金矿于山,凿深而穴远,篝火糇粮,而后进,其崖崩窟塞,则遂塟于中者,率常数十百人。其远且难,而又多死祸,常如此。然而金玉珠玑,世常兼聚而有也。凡物好之而有力,则无不至也。汤盘、孔鼎、岐阳之鼓、岱山、邹峄、会稽之刻石,与夫汉、魏以来圣君贤士桓碑彝噐铭诗序记,下至古文、籀篆、分隶诸家之字书,皆三代以来至宝、怪奇、伟丽、工妙可喜之物。其去人不远,其取之无祸,然而风霜兵火,湮没磨灭,散弃于山崖墟莽之间,未尝收拾者,由世之好者少也。幸而有好之者,又其力或不足,故仅得其一二,而不能使其聚也。夫力莫如好,好莫如一。予性颛而嗜古,凡世人之所贪者,皆无欲于其间,故得一其所好于斯。好之已笃,则力虽未足,犹能致之。故上自周穆王以来,下更秦、汉、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岛、名山大泽、穷崖絶谷、荒林破冢、神僊鬼物、诡怪所传,莫不皆有,以为《集古录》。以谓转写失眞,故因其石本轴而藏之,有卷帙次第,而无时世之先后。盖其取多而未已,故随其所得而录之。又以谓聚多而终必散,乃撮其大要,别为目录,因并载夫可与史传正其阙谬者,以传后学,庻益于多闻。或讥予曰:物多则其势难聚,久而无不散,何必区区于是哉?予对曰: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象犀金玉之聚,其能果不散乎?予固未能以此而易彼也。
苏子瞻《李氏山房记》略曰:象、犀、珠、玉、怪珍之物,有悦于人之耳目,而不适于用;金石、草木、丝麻、五榖六材,有适于用,而用之则弊,取之则竭。悦于人之耳目而适于用,用之而不弊,取之而不竭者,惟书乎?自孔子圣人,其学必始于观书。当是时,惟周之柱下史耼为多书。韩宣子适鲁,然后见《易》象与《春秋》;季札聘于上国,然后得闻《诗》风、雅、颂;而楚独有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士之生于是时,得见六经者,盖无几,其学可谓难矣。而皆习于礼乐,深于道徳非后世君子所及。自秦汉以来,作者益众,纸与字画日趋于简便,而书益多,世莫不有。然学者益以茍简,何哉?余犹及见老儒先生,自言其少时欲求《史记》《汉书》而不可得,幸而得之,皆手自书,日夜诵读,惟恐不及。近歳市人转相摹刻,诸子百家之书日传万纸,学者之于书多且易致,如此其文词学术,当倍蓰于昔人,而后生科举之士皆束书不观,游谈无根,此又何也?余友李公择读书于庐山白石庵之僧舍,藏书凡九千余卷,既以渉其流,探其源,采剥其华实,而咀嚼其膏味,以发于文词,见于行事,闻名于当世矣。而书固自如也。余既衰且病,无所用于世,而庐山固所愿游而不得者,盖将老焉,尽发公择之藏,拾其余弃,以自补庻有益乎?公择求余文以为记,乃为一言,使来者知昔之君子见书之难,而今学者有书而不读,为可惜也。
右欧苏二文,皆关渉经籍,故录之。永叔谓「好而能一,则力虽不足,犹能致之」。余窃有深味焉,而犹惜公之不以金石之好聚于坟典也。子瞻所论,较之今则书愈易求,而读者愈寡矣。
李易安《金石录后序》云:予以建中辛巳归赵氏,时德甫在太学,毎月朔望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歩入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后二年,从官便有穷尽天下古文竒字之志,传写未见书,买名人书畵古竒噐。有持徐熈牡丹图求钱二十万,留宿计无所得,卷还之,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及连守两郡,竭俸入以事鈆椠,毎获一书即日勘挍装辑,得名畵彝噐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尽一烛为率,故纸札精致,字画全整,冠于
译欧阳修《集古录》序中说:物品常常聚集在喜爱它们的人那里,而常常被强力者所得;强力者若不喜爱,喜爱者若无力,即使东西近在咫尺且容易得到,也有无法获得的。象、犀、虎、豹,是蛮夷山海中杀人的野兽,然而它们的牙齿、角、皮革可以聚集占有。玉产自昆仑山,在万里之外的流沙之地,经过十多次翻译转手,才到达中国。珍珠产自南海,常生长在深渊之中,采集者腰系绳索入水,形态神色不像常人,往往不能出来,就沉入水底饱喂蛟龙鱼鳖。金矿在山中,开凿很深且洞穴遥远,点燃火把、带上干粮,然后才进入,如果山崖崩塌、洞穴堵塞,就被埋葬在其中的,通常有几十上百人。那些遥远且艰难,而又多死亡祸患的,常常如此。然而金玉珠玑,世人常常兼有并聚集占有。大凡喜爱它且有力量的,就没有得不到的。商汤的盘、孔子的鼎、岐阳的鼓、泰山、邹峄山、会稽山的刻石,以及汉、魏以来圣君贤士的碑铭彝器铭文诗序,下至古文、籀文、篆书、隶书各家的字书,都是三代以来至宝、怪奇、伟丽、工妙可喜的物品。它们离人不远,获取它们没有祸患,然而经过风霜兵火,埋没磨灭,散弃在山崖废墟荒野之间,未曾被收拾,是因为世上喜爱它们的人少。幸而有喜爱它们的人,又往往力量不足,所以只能得到其中的一二件,而不能使它们聚集。力量不如喜爱,喜爱不如专一。我性情固执且嗜好古物,凡世人所贪求的,我都没有欲望,所以在这上面得到我所喜爱的。喜爱已经深厚,那么力量虽然不足,仍然能够获取。所以从周穆王以来,下经秦、汉、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泽、穷崖绝谷、荒林破冢、神仙鬼物、诡怪所传,没有不收集的,以此编成《集古录》。我认为转写失真,所以依据石刻原本卷轴收藏,有卷册次序,而没有时代先后。大概因为获取的多且没有停止,所以随着所得而记录。又认为聚集多最终必然散失,于是撮取大要,另外编写目录,因而一并记载那些可以校正史传缺漏谬误的内容,以传给后学,希望有益于广博见闻。有人讥讽我说:物品多则其势难以聚集,时间久了没有不散的,何必如此执着于此呢?我回答说:满足我所喜爱的,玩赏直到老死就可以了。象犀金玉的聚集,难道果真不散失吗?我本来就不能用这些来交换那些。
苏轼《李氏山房记》略说:象、犀、珠、玉、怪珍之物,有取悦于人耳目的,但不适合实用;金石、草木、丝麻、五谷六材,有适合实用的,但使用就会损坏,获取就会枯竭。取悦于人耳目又适合实用,使用而不损坏,获取而不枯竭的,只有书吗?自从孔子成为圣人,他的学习必定从观书开始。当时,只有周朝的柱下史老聃书最多。韩宣子到鲁国,然后才见到《易》象与《春秋》;季札聘问上国,然后才得闻《诗》的风、雅、颂;而楚国独有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士人生活在那个时代,能看见六经的,大概没有几个,他们的学习可以说很难了。然而都习于礼乐,深于道德,不是后世君子所能比及的。自秦汉以来,著作者越来越多,纸与字画日渐趋向简便,而书越来越多,世上没有谁不有的。然而学者却日益苟且简略,为什么呢?我还来得及见到老儒先生,自称他年轻时想求《史记》《汉书》而不可得,幸而得到,都亲手抄写,日夜诵读,惟恐来不及。近年市人辗转摹刻,诸子百家之书每天传播万纸,学者对于书多且容易得到,如此他们的文词学术,应当比古人多几倍,而后生科举之士都束书不观,游谈无根,这又为什么呢?我的朋友李公择在庐山白石庵的僧舍读书,藏书共九千余卷,既然已经涉猎其流,探求其源,采摘其华实,而咀嚼其膏味,以发于文词,见于行事,闻名于当世了。而书本来依然如故。我已经衰老且生病,无所用于世,而庐山本来是我愿意游览却未能去的,大概将老死在那里,全部打开公择的藏书,拾取其余弃,以自我补充,希望有益吗?公择求我的文章作为记,于是写了一言,使后来的人知道过去的君子见书之难,而今学者有书而不读,是可悲的。
右边欧阳修、苏轼两篇文章,都关涉经籍,所以记录下来。欧阳修说“喜爱且能专一,那么力量虽然不足,仍然能够获取”。我私下深有体会,而又惋惜公修不把对金石的爱聚集于坟典(经典)上。苏轼所论,比较于现在则书更加容易求得,而读者更加少了。
李清照《金石录后序》说:我在建中靖国元年嫁入赵家,当时德甫在太学,每月初一、十五请假,当掉衣服换取半千钱,步行进入相国寺购买碑文,买回果实,相对展玩咀嚼。后二年,跟随官员便有穷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传写未见之书,购买名人书画古奇器。有人拿着徐熙牡丹图求钱二十万,留宿计无所得,卷还之,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等到接连担任两郡太守,竭尽俸禄收入来从事铅椠(校勘抄写),每获得一书即日勘校装辑,得名画彝器也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尽一烛为率,所以纸札精致,字画全整,冠于
诸家。毎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则举杯大笑,或至茶覆怀中不得饮而起。凡书史百家,字不刓缺本不误者輙市之,储作副本。靖康丙午,京师失守,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弃书之重大者,畵之多幅者,噐之无款识者,已又弃书之监本者,畵之平常者,噐之重大者。所载尚十五车,连舻渡淮江八月,徳甫以病不起。时六宫往江西,予遣二吏部所存书一万卷,金石刻二千,先往洪州。至冬金陷洪,所谓连舻渡江者,又散为云烟矣。独余轻小卷轴,写本李杜韩柳集,世说,盐铁论,石刻数十幅,洎鼎鼐十数,岿然独存。庚戌春,官军收叛卒,悉取去入李将军家,岿然者十失五六,犹有五七簏。挈家寓越城,一夕为盗穴壁负五簏去尽,为呉说运吏贱价得之,仅存不成部帙残书册数种。忽阅此书如见故人,因记始末焉。时绍兴四年也。
译每当饭后,我坐在归来堂,烹煮茶水,指着堆积的书史,说某件事在某一本书的某一卷第几页第几行,以猜中与否决定饮茶的先后顺序。猜中了就举杯大笑,有时甚至把茶水洒在怀里,无法饮用便起身。凡是诸子百家之书,只要字体没有残缺、版本没有错误的,就买下来,作为副本收藏。靖康丙午年,京城失守,既然随身物品不能全部装载,于是先丢弃那些厚重的大部头书籍、幅面多的画作、没有款识的器物;后来又丢弃了官刻本的书、平常的画作、厚重的器物。所装载的仍有十五车,接连船队渡过淮河和长江,历时八月,德甫因病去世。当时六宫前往江西,我派遣两名吏部官员,将所存的一万卷书、二千件金石刻,先送往洪州。到了冬天,金兵攻陷洪州,那些接连船队渡江的书籍,又散失得无影无踪了。只剩下轻便小巧的卷轴,手抄的李杜韩柳文集、《世说新语》、《盐铁论》,石刻数十幅,以及十几件鼎鼐,依然独立存在。庚戌年春天,官军收编叛卒,全部取走进入李将军家,那些独立存在的物品十之五六都失去了,还剩下五七个书箱。我携带家眷寄居在越城,一夜之间被盗贼挖墙偷走了五个书箱,被吴说运吏低价买下,仅存下几部不成套的残书册。忽然翻阅这本书,如同见到老朋友,因此记下始末。当时是绍兴四年。
右李氏夫妇雅尚,具见篇中。始余以明诚所癖金石而已,读此乃知其于书无弗聚,而亦无弗读也。亡轶之余,尚存万卷,则当其盛时,又何如耶?李于文稍愧雅驯,第其好而能专,专而能博,博而能读,殆有过于欧、苏两公。所谓者,因颇采摭其语,着于篇。
胡应麟曰:「夫书好而弗力,犹亡好也。故录《庐陵集古序》。夫书聚而弗读,犹无聚也。故录《睂山藏书记》。夫书好而聚,聚而必散,势也。曲士讳之,达人齐之。益愈见聚者之弗可亡读也。故录《易安金石志》终焉。」
少室山房笔丛卷四
译右边是李氏夫妇高雅的志趣,全都体现在这篇文字中。起初我以为赵明诚只是痴迷于金石器物,读了这篇文章才知道他对书籍没有不收集的,也没有不阅读的。在散失遗漏之后,还存有万卷书,那么在他收藏兴盛的时候,又是怎样的景象呢?李清照的文章稍显不够典雅纯正,但她的爱好能够专注,专注能够广博,广博能够阅读,这大概超过了欧阳修、苏轼两位先生。因此我颇为采录他们的言论,写在这篇文章里。
胡应麟说:“喜欢书却不努力研读,就像没有喜欢一样。所以摘录《庐陵集古序》。收集书却不阅读,就像没有收集一样。所以摘录《眉山藏书记》。喜欢书并收集,收集后必然散失,这是常理。浅陋的人忌讳这一点,通达的人视之为平常。更加可以看出收集书籍的人不可不阅读。所以以摘录《易安金石志》作为结尾。”
少室山房笔丛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