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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艳异编三

艳异编正集正集艳异编卷一星部(1/3)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7–206 段

艳异编正集

正集

艳异编卷一

星部

郭翰

太原郭翰,少简贵,有清标,姿度美秀,善谈论,工草隶。早孤,独处。当盛暑,乘月卧庭中,时时有微风,稍闻香气渐浓,翰甚怪之。仰视空中,见有人冉冉而下,直至翰前,乃一少女也。明艳绝代,光彩溢目。衣玄绢之衣,曳罗霜之帔,戴翠翘凤凰之冠,蹑琼文九章之履。侍女二人,皆有殊色,感荡心神。翰整衣巾,下床拜谒,曰:“不意尊灵回降,愿垂德音。”女微笑曰:“吾天上织女也。久无主对,而佳期阻旷,幽思盈怀,上帝赐命而游人间。仰慕清风,愿托神契。”翰曰:“非敢望也。”益深所感。女为敕侍婢,净扫室中,张湘雾丹之帷,施水精玉华之簟。转惠风之扇,宛若清秋。乃携手升堂,解衣共寝。其衬体红脑之衣,似小香囊,气盈一室。有同心亲脑之枕,覆一双缕鸳文之衾。柔肌腻体,深情密态,妍艳无匹。欲晓辞去,面粉如故。试之,乃本质。翰送出户,凌云而去。自后,夜夜皆来,情好转切。翰戏之曰:“牛郎何在,哪敢独行?”对曰:“阴阳变化,关渠何事?且河汉隔绝,无可复知,总复知之,不足为虑。”因抚翰心前曰:“世人不明瞻瞩耳!”翰又曰:“卿既寄灵辰象,辰象之间,可得闻乎?”对曰:“人间观之,只见是星,其中自有宫室居处,诸仙皆游观焉。万物之精,各有象在天,在地成形,下人之变,必形于上也。吾今观之,皆了了自识。”因为翰指列星分位,尽详纪度。时人不悟者,翰遂洞晓之。后将至七夕,忽不复来。经数夜方至。翰问曰:“相见乐乎?”笑而对曰:“天上哪比人间,正以感运当尔,非有他故也。君无相忘。”问曰:“卿何来迟?”答曰:“人中五日,彼一夕也。”又为翰致天厨,悉非世物。徐视其衣,并无缝。翰问之。谓曰:“天衣本非针线为也。”每去,则以衣服自随。

经一年,忽于一夜,颜色凄恻,涕泪交下,执翰手曰:“帝命有程,使当永诀。”遂呜咽不自胜。翰惊惋曰:“尚余几日?”对曰:“只在今夕耳!”遂悲泣,彻晓不眠。及旦,抚抱分别。以七宝枕一枚留赠,约明年某日,当有书相问。翰答以玉环一双,便履空而去。回顾招手,良久方灭。翰思之成疾,未尝暂忘。明年至期,果使前日侍女将书函至。翰遂开缄,以青缣为纸,铅丹为字,言词清丽,情意重叠。末有诗二首,诗曰:

河汉虽云阔,三秋尚有期。

情人终已矣,良会更何时。

又曰:

朱阁归清汉,琼宫御紫房。

佳期空在此,只是断人肠。

翰以香笺答书,意情甚切,并有酬赠二诗曰:

人世将天上,由来不可期。

谁知一回顾,交作两相思。

又曰:

赠枕犹香泽,啼衣尚泪痕。

玉颜霄汉里,空有往来魂。

自此而绝。

是岁,太史奏:“织女星无光。”翰思不已,人间丽色不复措意。复以继嗣大义须婚,强娶程氏女,殊不称意。复以无嗣,遂成反目。翰官至侍御史而卒。

张遵言传

南阳张遵言,求名下第,途次商山山馆。中夜晦黑,因起厅堂,督刍秣,见东堂下一物,凝白曜人。使仆者视之,乃一白犬,大如猫,鬓睫爪牙皆如玉,毫彩清润,莹泽可爱。遵言怜爱之,目为捷飞。言骏奔之捷,甚于飞也。常与之俱。初,令仆人张志诚袖之,每饮饲,则未尝不持目前。时或饮食不快,则必伺其嗜而之。苟或不足,宁自辍味,不令捷飞不足也。一年余,志诚袖行意已懈倦。由是,遵言每行自袖之,饮食转加 精爱。夜则同寝,昼则同处,首尾四年。

后遵言因行于梁山路。日将夕,天且阴,未至诣所而风雨骤来。遵言与仆等隐大树下。于时昏晦,默亡所睹,忽失捷飞所在。遵言惊叹,命志诚等分头搜讨,未获。次忽见一人,衣白衣,长八尺余,形状可爱。遵言豁然,如月中立,各得辨色。问白衣人:“何许来,何姓氏?”白衣人曰:“我姓苏,第四。”谓遵言曰:“我已知子姓字矣。君知捷飞去处否?则我是也。今君灾厄会

译《艳异编》正集

正集

《艳异编》卷一

星部

郭翰

太原人郭翰,年少时简傲高贵,有清高脱俗的仪表,姿容风度俊美秀丽,善于谈论,擅长草书和隶书。他早年丧父,独自居住。正值盛夏酷暑,他乘着月色躺在庭院中,时不时有微风吹拂,渐渐闻到香气越来越浓,郭翰对此感到非常奇怪。他抬头仰望天空,看见有人缓缓降下,直到郭翰面前,原来是一位少女。她明艳绝代,光彩夺目。穿着黑色绢布的衣服,拖着罗霜般的披帛,戴着翠翘凤凰冠,踩着绣有九章纹饰的玉履。身边有两名侍女,都容貌出众,令人心神荡漾。郭翰整理衣冠,下床拜见,说:“没想到尊贵的神灵降临,希望垂赐美好的言语。”少女微笑说:“我是天上的织女。长久以来没有伴侣,而美好的期会阻隔旷废,幽深的思绪充满胸怀,天帝赐命让我游历人间。我仰慕你的清高风范,愿意托付神妙的契合。”郭翰说:“我不敢奢望。”心中更加感动。织女命令侍女,打扫干净房间,挂起湘雾丹色的帷帐,铺设水晶玉华的凉席。转动惠风的扇子,宛如清秋时节。于是携手登上厅堂,脱衣同寝。她贴身穿着红脑香衣,像小香囊一样,香气充满整个房间。有同心亲脑的枕头,覆盖着绣有鸳鸯纹饰的双缕锦被。肌肤柔腻,深情密意,妍丽艳美无与伦比。天快亮时她告辞离去,脸上的粉黛依然如故。郭翰试探她,才知道那是她原本的肤色。郭翰送她出门,她凌云而去。从此以后,她夜夜都来,情意更加深切。郭翰戏弄她说:“牛郎在哪里,怎敢独自行动?”她回答说:“阴阳变化,关他什么事?况且银河隔绝,无法再知晓,即使再知晓,也不值得忧虑。”于是抚摸郭翰的胸口说:“世人不明察罢了!”郭翰又说:“你既然寄居在星辰之中,星辰之间的情况,可以让我知道吗?”她回答说:“人间看去,只见到是星星,其中自有宫室居所,众仙都在那里游历观赏。万物的精华,各自在天上有星象,在地上形成形体,下界人的变化,必定会在天上显现。我现在看去,都清清楚楚地认识。”于是为郭翰指点列星的分布位置,详尽地记载度数。当时人们不明白的,郭翰于是彻底知晓。后来快到七夕时,她忽然不再来了。过了几夜才来。郭翰问:“相见快乐吗?”她笑着回答说:“天上哪里比得上人间,正是因感应运数应当如此,没有其他缘故。你不要忘记我。”郭翰问:“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她回答说:“人间五日,天上只有一夜。”又为郭翰带来天厨的食物,都不是世间的物品。慢慢看她的衣服,都没有缝线。郭翰问她。她说:“天衣本来就不是用针线缝制的。”每次离去,就带着衣服一起走。

过了一年,忽然在一个夜晚,她神色凄惨悲伤,涕泪交下,握着郭翰的手说:“帝王的命令有期限,使我们应当永远诀别。”于是呜咽不能自持。郭翰惊愕惋惜说:“还剩下几天?”她回答说:“就在今天晚上罢了!”于是悲伤哭泣,通宵不眠。等到天亮,拥抱分别。她留下一只七宝枕头作为赠礼,约定明年某日,会有书信相问。郭翰回赠一双玉环,她便凌空而去。回头招手,很久才消失。郭翰思念她而生病,未曾暂时忘记。明年到了约定的日期,果然派前日的侍女将书信送到。郭翰于是打开信封,用青缣做纸,铅丹写字,言辞清丽,情意重叠。末尾有两首诗,诗说:

银河虽然宽阔,三秋还有期约。

情人终究已逝,美好的聚会何时再有。

又说:

朱阁回归清汉,琼宫驾驭紫房。

佳期空在此处,只是断人肠。

郭翰用香笺回信,情意非常深切,并有两首酬赠的诗说:

人世与天上,向来不可期待。

谁知一回顾,互相产生两相思。

又说:

赠送的枕头还有香泽,哭泣的衣服尚留泪痕。

玉颜在霄汉里,空有往来的魂灵。

从此断绝联系。

这一年,太史奏报:“织女星没有光芒。”郭翰思念不已,对人间的美色不再在意。又因为继承宗嗣的大义需要结婚,勉强娶了程氏女,很不称心。又因为无子,于是夫妻反目。郭翰官至侍御史而死。

张遵言传

南阳人张遵言,追求名声考中下第,途中在商山的客馆停留。半夜黑暗,他起身到厅堂,督促喂马,看见东堂下有一个物体,凝白耀眼。让仆人去看,原来是一只白犬,大小如猫,鬓毛睫毛爪牙都像玉一样,毫毛色彩清润,晶莹润泽可爱。张遵言怜爱它,给它取名叫捷飞。说它奔跑的快捷,胜过飞行。常常和它在一起。起初,让仆人张志诚把它藏在袖子里,每次喂食,都未曾不放在眼前。有时饮食不合口味,就必定观察它的喜好而给予。如果不够,宁愿自己停止品尝,不让捷飞不足。一年多了,志诚藏在袖子里行走的意思已经懈怠疲倦。因此,张遵言每次行走自己把它藏在袖子里,饮食更加精心爱护。晚上同寝,白天同处,前后四年。

后来张遵言在梁山路行走。太阳将落,天色阴沉,还没到目的地风雨突然到来。张遵言和仆人们躲在大树下。当时昏暗,默默无所看见,忽然失去了捷飞的下落。张遵言惊叹,命令志诚等人分头搜索,没有找到。接着忽然看见一个人,穿着白衣,身高八尺多,形状可爱。张遵言豁然开朗,如同在月光下站立,各自能分辨颜色。问白衣人:“从哪里来,什么姓氏?”白衣人说:“我姓苏,排行第四。”对张遵言说:“我已经知道你的姓名了。你知道捷飞的去向吗?那就是我。现在你的灾祸

死,我缘受君恩深,四年已来,能待我至于尽力辍味,曾无毫厘悔恨。我今誓脱子厄,然须损十余人命耳。”言讫,乘遵言马而行,遵言步以从之。方十里许,遥见一冢,上有三四人,衣白衣冠,人长丈余,手持弓剑,形状瑰伟。见苏四郎,俯偻迎趋而拜。拜讫,莫敢仰视。四郎问:“何故相见?”白衣人曰:“奉大王帖,追张遵言秀才。”言讫,偷目盗视遵言。遵言恐欲踣地。四郎曰:“不得无礼!我与遵言往还,尔等须与我且去!”四人忧恚,啼泣而去。四郎谓遵言曰:“勿优惧,此辈亦不能戾君。”更行十里,又见夜叉辈六七人,皆持兵器,铜头铁额,状貌皆可憎恶,跳梁企踯,进退狞望。遥见四郎,戢毒栗立,惕伏战竦而拜。四郎喝问曰:“作何来?”夜叉等霁狞毒,为戚施之颜,肘行而前曰:“奉大王帖,专取张遵言秀才。”偷目盗视之,状如初。四郎曰:“遵言,我之故人,取固不可也。”夜叉等一时叩头流血而言曰:“在前白衣者四人,为取遵言不到,大王已各使决铁杖五百,死者活者未分。四郎今不与去,某等尽死。伏乞哀其性命,暂遣遵言往。”四郎大怒,叱夜叉。夜叉等辟易崩倒者数十步外,流血跳迸,涕泪又言。四郎曰:“小鬼等敢尔!不然且急死。”夜叉等啼泣咽呜而去。四郎又谓遵言曰:“此数辈甚难与语。今既去,则奉为之事成矣。”行七八里,见兵仗等五十余人。形神则常人耳。又列拜于四郎前。四郎曰:“何故来?”对答如夜叉等。又言曰:“前者夜叉、牛叔良等七人,为追张遵言不到,尽已付法,某等惶惧,不知四郎有何术救得某等全生?”四郎曰;“第随我来,或希冀耳。”凡五十人,言可者半。须臾,至大黑门。又行数里,见城堞甚严。有一人,具军容,走马而前,传王言曰:“四郎远到,某为所主有限法,不得迎拜于路,请且于南馆少休,即当邀迂。”入馆未安,信使相继而召:“兼屈张秀才。”俄而从行,宫室栏署,皆真王者也。入门,见王披衮垂旒,迎四郎酬拜。四郎酬拜。起,甚轻易,言词唯唯而已。大王尽礼,前揖四郎升阶。四郎亦微揖而上。回顾遵言曰:“地主之分,不可不尔。”王曰:“前殿浅陋,不足四郎居处。”又揖四郎,凡过殿者三,每殿中皆有陈设,盘榻食具,供帐之备。至四重殿方坐。所食之物及器用,皆非人间所有。食讫,王揖四郎上夜明楼。楼上四角柱,尽饰明珠,其光如昼。命酒具乐,饮数巡,王谓四郎曰:“有侑酒者,欲命之。”四郎曰:“有何不可。”女乐七八人,饮酒者十余人,皆神仙间容貌妆饰耳。王与四郎,各衣便服,谈笑亦邻于人间少年。有顷,四郎戏一美人。美人正色不接。四郎又戏之,美人怒曰:“我是刘根妻,为不奉上元夫人处分,以涉于此,君子何容易乎!中间许长史,于云林王夫人会上,轻言某已赠语,杜兰香姊妹至多微言,犹不敢掉谑,君何容易耶!”四郎怒,以酒卮击牙盘。一声,其柱上明珠,毂毂而落,瞑然亡所睹。遵言良久懵而复醒,原在所隐树下,与四郎及鞍马同处。四郎曰:“君已过厄矣,与君便别。”遵言曰:“某受生成之恩已极矣,都不知四郎之由,以归感戴之所。又某之一生,更有何所赖也?”四郎曰:“吾不能言。汝但于商州龙兴寺东廊缝衲老僧处问之可知矣。”言毕,腾空而去。

译死,我因为承受君王的恩惠极深,四年以来,能够等待我直到尽力停止进食,曾没有丝毫的悔恨。我如今发誓要解除你的灾厄,然而必须牺牲十几条人命罢了。”说完,苏四郎骑上遵言的马前行,遵言步行跟随。走了大约十里,远远看见一座坟冢,上面有三四个人,身穿白衣头戴白帽,身高一丈多,手持弓剑,形状奇异雄伟。他们看见苏四郎,弯腰快步迎上前去跪拜。拜完后,都不敢抬头看。四郎问:“为什么来见我?”白衣人说:“奉大王的帖子,来捉拿张遵言秀才。”说完,偷偷斜眼看遵言。遵言害怕得几乎跌倒在地。四郎说:“不得无礼!我与遵言有交往,你们必须跟我暂且离开!”四人忧愁愤怒,哭泣着离去。四郎对遵言说:“不要忧虑恐惧,这些人也不能违抗你。”又走了十里,又看见六七只夜叉,都拿着兵器,铜头铁额,相貌都可憎恶,跳跃徘徊,进退间露出狰狞的目光。远远看见四郎,收敛毒气战栗站立,恐惧伏地颤抖着跪拜。四郎大声喝问:“来做什么?”夜叉们收敛狰狞毒气,露出拘谨谦卑的脸色,用手肘爬行上前说:“奉大王的帖子,专门来捉拿张遵言秀才。”偷偷斜眼看他,情形和刚才一样。四郎说:“遵言是我的老朋友,捉拿他固然不可以。”夜叉们一时叩头流血说道:“前面的四个白衣人,因为捉拿遵言没有成功,大王已经各自让他们挨打五百铁杖,死是活是还未分明。四郎如今如果不让他们带走遵言,我们全都得死。恳请怜悯我们的性命,暂且让遵言前往。”四郎大怒,呵斥夜叉。夜叉们惊退跌倒,倒在几十步之外,血流迸溅,涕泪横流又说道。四郎说:“小鬼们敢这样!不然就赶紧死。”夜叉们哭泣呜咽着离去。四郎又对遵言说:“这几个人很难与他们讲理。现在既然他们走了,那么奉命办成的事也就成了。”走了七八里,看见兵卒等五十多人。形体神态则是常人罢了。又在四郎面前列队跪拜。四郎说:“为什么来?”回答如同夜叉等人。又说:“前面的夜叉、牛叔良等七人,因为捉拿张遵言没有成功,全都已依法处置,我们惶恐恐惧,不知四郎有什么法术能救我们保全性命?”四郎说:“只管跟我来,或许还有希望。”一共五十人,说可以的占一半。不久,来到大黑门。又走了几里,看见城墙非常严密。有一个人,具备军容,骑马上前,传达大王的话说:“四郎远道而来,我作为主人受限于法令,不能在路旁迎拜,请暂且在南馆稍作休息,随即就会邀请迂回相见。”进入馆舍还未安顿,信使相继召唤:“也委屈张秀才。”不久跟随前行,宫室栏署,都是真正的王者气象。进门,看见大王披着礼服垂着旒旒,迎接四郎酬答跪拜。四郎酬答跪拜。起身,非常轻松,言语只是应答而已。大王尽礼,上前作揖请四郎登阶。四郎也微微作揖而上。回头对遵言说:“地主的情分,不可不这样。”大王说:“前殿浅陋,不足以让四郎居住。”又作揖请四郎,一共经过三座殿,每座殿中都有陈设,盘榻食具,供帐齐备。到了第四重殿才坐下。所吃的食物及器具,都不是人间所有的。吃完后,大王作揖请四郎登上夜明楼。楼上四角的柱子,都装饰着明珠,其光亮如同白昼。命人摆酒奏乐,喝了几巡,大王对四郎说:“有劝酒的人,想命令她们。”四郎说:“有什么不可以。”女乐七八人,饮酒的十余人,都是神仙间的容貌妆饰罢了。大王与四郎,各自穿着便服,谈笑也接近人间少年。过了一会儿,四郎调戏一位美人。美人正色不接。四郎又调戏她,美人怒道:“我是刘根的妻子,因为不奉上元夫人的处分,才涉足于此,君子怎么如此轻率!中间的许长史,在云林王夫人的宴会上,轻率地说我已经赠语,杜兰香姊妹至多微言,尚且不敢调笑,你怎么如此轻率呢!”四郎大怒,用酒杯击打牙盘。一声响,柱子上的明珠,滚滚落下,眼前昏暗什么也看不见。遵言很久后昏迷又醒来,原来在原来隐藏的树下,与四郎及鞍马在一起。四郎说:“你已经度过灾厄了,与你就此分别。”遵言说:“我承受生成之恩已经极深了,都不知道四郎的缘由,以回报感激之情。又我这一生,还有什么所依赖的呢?”四郎说:“我不能说。你只要在商州龙兴寺东廊缝补袈裟的老僧那里问他就知道了。”说完,腾空而去。

天已向曙,遵言遂整辔适商州。果于龙兴寺见缝衲老僧,遂礼拜。初甚拒遵言。遵言求之不已。夜深乃曰:“君子苦求,焉得不应。苏四郎者,太白星精也。大王者,仙府谪官也。今居于此。”遵言又以事问老增,僧竟不对,曰:“君已离此厄矣。”勖遵言,令归馆谷。明辰寻之,已不知其处所矣。

神部

汝阴人

汝阳男子姓许,少孤,为人白皙,有姿调,好鲜衣良马,游骋无度。尝牵黄犬逐兽荒涧中,倦息大树下。村高百余尺,大数十围,高柯旁挺,垂阴连数亩。仰视间,枝悬一五色彩囊。以为误有遗者,巧取归。而结不可解,甚爱异之,置巾箱中。向暮,化成一女子,手把名纸直前云:“王女郎令相闻。”致名讫,遂去。有顷、异香满室,浙闻车马之声。许出户,望见列烛成行。有一少年,乘公马,从十余骑在前,直来诣许。曰:“小妹粗恶,窃慕盛德,欲托良缘于君子。如何?”许以其神。不敢苦辞。少年即命左右,洒扫净室。须臾,女车至,光香满路。侍女乘马,数十人,皆有美色,持步障,拥女郎下车,延入别室,帏帐茵席毕具。家人大惊,视之皆见。少年促许沐浴,进新衣。侍女扶人女室。女郎年十六七,艳丽无双,着青。珠翠璀错,下阶答拜。共行礼讫,少年乃去房中。施云母屏风、芙蓉翠帐,以鹿瑞锦幛映四壁。大设珍肴,多诸异果,甘美鲜香,非人间者食。器有七子螺、九枝盘、红螺杯、蕖叶碗,皆黄金隐起,错以瑰玫。金贮车师菊酒,芬馨酷烈。座置连心蜡烛,悉以紫玉为盘,光明如昼。许素轻薄无检,又为物色夸炫,意甚悦之,坐定问曰:“鄙夫固陋,蓬室湫隘,不意乃能见顾之深,欢惧交并,未知所措。”女答曰:“大人为中乐南部将军,不以儿之幽贱,欲使托身君子,躬奉砥砺。幸遇良会。欣愿诚深。”又问:“南部将军今何也?”曰:”是蒿君别部所治,若古之四镇将军也。”酒酣叹曰:“今夕何夕,见此良人,词韵清媚,非所见闻。”又援筝作飞鸿别鹤之曲,宛颈而歌,为许送酒,清声哀畅,容态荡越,殆不自持。许不胜其情,遽前拥之,仍征聘而笑曰:“既为师人感悦之机,又玷上容柱缨之笑,如何?”因顾令撤筵,去烛就帐,恣其欢押。丰肌弱骨,柔滑如饴。明日,遍召家人,大申妇礼,赐与甚厚。积三日,前少年又来,曰:“大人感愧良甚,愿得相见,使某奉迎。”乃与俱去。至前猎处,无复大树矣。但见朱门素壁,若今大官府中。左右列兵卫,皆迎拜。少年引入,见府君冠平天帻;绛纱衣,坐高殿上。庭中排戟设纛。许拜谒,府君为起,揖之,升阶,劳慰曰:“少女幼失所恃、幸得把奉高明,感庆无量。然此亦冥期神契,非至情相感,何能及此。”许谢乃入内。门宇严邃,环廊曲阁,连豆相通。中堂高会,酣宴正欢。因命设乐,丝竹繁错,曲度新奇。歌妓数十人,皆妍冶上色。既罢,乃以金帛厚遗之,并资仆马,家遂赡给,仍为起宅于里中、皆极丰丽。女郎善玄素养生之计,许体力精爽,倍于常矣,以此知其审神人也。后时一归,皆女郎相随,府君辄馈送甚厚。数十年,有子五人,而姿色无损。后许卒,乃携俱去,不知所在也。

沈警

沈警,字玄机,吴兴武康人也。美风调,善吟咏,为梁东宫常侍,名著当时。每公卿宴集,必致骥邀之。语曰:“玄机在席,颠倒宾客。”其推重如此。后荆楚陷没,入周为上柱国。奉使秦陇,途过张女郎庙。旅行多以酒肴祈祷,警独酌水,具祝词曰:“酌彼寒泉水。红芳掇岩谷,虽致之非远,而荐之略俗。 丹诚在此,神其感录。”既暮,宿传舍。凭轩望月,作《风将雏? 含娇曲》,其词曰:

命啸无人啸,含娇何处娇。

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怜宵。

又续为歌曰:

靡靡春风至,微微春露轻。

可惜关山月,还成无用明。

吟毕,闻帘外叹赏之声。复云:“闲宵岂虚掷,朗月岂无明。”音旨清婉,颇异于常。忽见一女子,褰帘而入,再拜云:“张

译天色已近黎明,遵言于是整理马缰前往商州。果然在龙兴寺见到一位身穿缝补僧衣的老僧,遵言便礼拜参拜。起初老僧很拒绝遵言。遵言不停地请求。夜深时老僧才说:“君子苦苦请求,怎么能不应允。苏四郎,是太白星的星精。大王,是仙府贬谪的官员。现在居住在这里。”遵言又拿事情询问老僧,僧人最终不回答,说:“您已经脱离这种灾祸了。”勉励遵言,让他回到馆舍休息。第二天清晨寻找他,已经不知道他在哪里了。

神部

汝阴人

汝阳有个姓许的男子,少年时丧父,为人皮肤白皙,有风度仪态,喜好鲜艳的衣服和优良的马匹,游荡驰骋没有节制。曾经牵着黄狗在荒僻的山涧中追逐野兽,疲倦后在大树下休息。树高百余尺,粗数十围,高高的枝干向旁挺出,垂下的树荫连接数亩。抬头看时,树枝上悬挂着一个五色彩囊。以为是有人误丢的,便巧妙取下带回。但结扣无法解开,非常喜爱并觉得奇异,把它放在巾箱中。傍晚时分,彩囊化作一个女子,手拿着名片径直上前说:“王女郎让我来通报。”递上名片后,便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奇异的香气充满房间,渐渐听到车马的声音。许走出房门,望见蜡烛排列成行。有一个少年,骑着公马,带着十多个骑兵在前面,径直来到许的面前。说:“小妹粗陋丑陋,私下仰慕您的盛德,想托付良缘给君子。怎么样?”许因为对方是神灵,不敢苦苦推辞。少年立即命令左右,洒扫干净的房间。不一会儿,女子的车到达,光芒香气充满道路。侍女骑马,有几十人,都有美貌,拿着步障,拥着女郎下车,请进别的房间,帷帐茵席全部具备。家人大惊,看时都看见了。少年催促许沐浴,换上新的衣服。侍女扶他进入女子的房间。女郎十六七岁,艳丽无双,穿着青色衣服。珠翠璀璨交错,下台阶答拜。共同行礼完毕,少年才离开房间。摆设云母屏风、芙蓉翠帐,用鹿瑞锦遮挡映照四面墙壁。大量摆设珍奇菜肴,多种奇异水果,甘甜鲜美芳香,不是人间的食物。器皿有七子螺、九枝盘、红螺杯、蕖叶碗,都是黄金浮雕,镶嵌着瑰玫。金器盛着车师菊酒,芬芳浓烈。座位上放置连心蜡烛,全部用紫玉做盘,光明如同白昼。许向来轻薄没有检点,又被物色夸耀炫示,心里非常高兴,坐定后问说:“鄙夫固陋,蓬室低矮狭窄,没想到能受到您如此深厚的眷顾,欢喜恐惧交加,不知道如何是好。”女子回答说:“大人任中乐南部将军,不因为我幽微低贱,想让我托付给君子,亲身侍奉并接受教诲。有幸遇到良会,欣喜愿望确实深切。”又问:“南部将军现在怎么样?”回答说:“那是蒿君别部所治理的地方,如同古代的四镇将军。”酒酣时感叹说:“今夕何夕,见此良人,词句音韵清丽妩媚,不是我以前所见所闻的。”又弹奏筝曲《飞鸿别鹤》,弯着脖子歌唱,为许送酒,声音清亮哀婉流畅,容貌神态荡漾超越,几乎不能自持。许承受不住这种情态,急忙上前拥抱她,于是征聘并笑着说:“既然被师人感悦的机巧所动,又玷污了上容柱缨的笑意,怎么样?”于是环顾让人撤去宴席,去掉蜡烛进入帐中,尽情欢爱。丰满的肌肤柔弱的骨骼,柔滑如饴糖。第二天,遍召家人,大行妇礼,赏赐非常丰厚。过了三天,以前的少年又来了,说:“大人感激惭愧非常,希望能相见,让我奉迎。”于是和他一起去。到了以前打猎的地方,不再有那棵大树了。只见朱红色的门和白色的墙壁,像现在的大官府中。左右排列兵卫,都迎拜。少年引进,见到府君戴着平天帻;穿着绛纱衣,坐在高殿上。庭院中排列戟和纛。许拜见,府君为他起身,作揖,登上台阶,慰劳说:“少女幼年失去依靠,有幸得以侍奉高明,感激庆幸无量。然而这也是冥冥中的期限和神妙的契合,不是至情相互感动,怎么能达到这样。”许谢恩后进入内室。门宇严整深邃,环绕的廊道曲折的楼阁,连接相通。中堂高会,酣宴正欢。于是命令设置音乐,丝竹繁杂交错,曲调新奇。歌妓几十人,都是艳丽上色的。结束后,就用金帛厚赠他,并资助仆人马匹,家里于是富裕供给,还在里中为他建造住宅,都极其丰盛华丽。女郎擅长玄素养生的方法,许体力精神清爽,比平常加倍,因此知道她是神人。后来有时回来,都有女郎相随,府君总是馈赠非常丰厚。几十年,有五个儿子,而姿色没有损伤。后来许去世,于是带着他一起离去,不知道所在的地方。

沈警

沈警,字玄机,吴兴武康人。风度仪态美好,善于吟咏,担任梁东宫常侍,名声显赫于当时。每当公卿宴集,必定极力邀请他。人们说:“玄机在席,颠倒宾客。”推崇重视他到了这种地步。后来荆楚陷落,入周担任上柱国。奉命出使秦陇,途中经过张女郎庙。旅行的人大多用酒肴祈祷,沈警独自酌水,准备祝词说:“酌取那寒泉水。红花采摘于岩谷,虽然致送不远,但荐献略俗。丹诚在此,神灵请感应记录。”傍晚时,住宿在传舍。靠着窗栏望月,作《风将雏·含娇曲》,歌词说:

命啸无人啸,含娇何处娇。

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怜宵。

又续写歌说:

靡靡春风至,微微春露轻。

可惜关山月,还成无用明。

吟诵完毕,听到帘外叹赏的声音。又说:“闲宵岂虚掷,朗月岂无明。”音旨清婉,颇为异常。忽然看见一个女子,掀帘而入,再拜说:“张

女郎仲妹,见使致意。”警异之,乃具衣冠。未离坐,而二女已入, 谓警曰:“跋涉山川,固劳动止。”警曰:“行役在途,春宵多感,聊因吟咏,稍遣旅愁。岂意女郎狎降仙驾。愿知伯仲。”二女郎相顾而笑之。大女郎谓警曰:“妾是女郎妹,适庐山夫人长男。”指小女郎云:“适衡山府君小子。并以生日,同觐大姊。属大姊今朝层城未旋。山中幽寂,良夜多怀,辄欲奉屈,无惮劳也。”遂携手出门,共登一辎轿车,驾六马,驰空而行。俄至一处,朱楼飞阁,备极焕丽。令警止一水阁,香气自外入内,帘幌多金缕翠羽,饰以珠讥,光照室内。须臾,二女郎自阁后冉冉而至,揖警就坐,又具酒肴。于是大女郎弹箜篌,小女郎援琴,为数弄,皆非人世所闻。警嗟赏良久。愿请琴写之。小女郎笑之,谓警曰:“此是秦穆公、周灵王太子神仙所制,不愿传于人间。”警 粗记数弄,不复敢访。及酒酣,大女郎歌曰:

译“女郎的妹妹,让我向您致意。”吴警对此感到诧异,于是穿戴好衣帽。还没离开座位,两位女子已经进来,对吴警说:“您跋涉山川,确实辛苦劳累。”吴警说:“我在途中服役,春夜多有感触,姑且借吟诗来稍微排遣旅途的愁绪。哪里想到女郎们亲近地降临仙驾。希望能知道你们的长幼次序。”两位女子相视而笑。大女子对吴警说:“我是女郎的妹妹,嫁给了庐山夫人的长子。”指着小女子说:“她嫁给了衡山府君的小儿子。我们都因为生日,一同来拜见大姐姐。恰逢大姐姐今天去层城还没有回来。山中幽静寂寥,美好的夜晚容易引发情怀,就想请您屈尊光临,不要嫌麻烦。”于是拉着吴警的手出门,一起登上一辆辎轿车,由六匹马驾车,在空中奔驰。不久到达一处,红色的楼阁飞檐翘角,极其华丽。让吴警住在一座水阁里,香气从外面飘进屋内,帘幕上装饰着金线和翠羽,点缀着珍珠,光芒照亮了室内。不一会儿,两位女子从阁后缓缓走来,作揖请吴警就座,又摆上了酒菜。于是大女子弹奏箜篌,小女子抚琴,演奏了几曲,都不是人间所能听到的。吴警赞叹欣赏了很久。想请求小女子把琴曲写下来。小女子笑了,对吴警说:“这是秦穆公、周灵王太子等神仙所制的曲子,不愿意传授给人间。”吴警粗略地记下几曲,不再敢追问。等到酒喝得正酣,大女子唱道:

人神相合兮后会难,邂逅相遇兮暂为欢。

星汉移兮夜将阑,心未极兮且盘桓。

小女郎歌曰:

洞萧响兮风生流,清夜阑兮管弦遒。

长相思兮衡山曲,心断绝兮素陇头。

又歌曰:

陇上云车不复居,湘江斑竹泪沾余,

谁念衡山烟雾里,空着雁足不传书。

警乃歌曰:

义起曾历许多年,张硕凡得几时怜,

何意今人不及昔,暂来相见更无缘。

二女郎相顾流涕,曾亦下泪。小女郎谓警曰:“兰香姨、智瑛姊亦常怀此恨矣。”警见二女郎歌咏极欢,而未知密契所在。警顾小女郎曰:“润玉,此人可念也。”良久,大女郎命履,与小女郎同出。及门,调小女郎曰:“润玉,可便伴沈郎寝。”警欣感如不自得,遂携手入门,已见小婢前施卧具。小女郎执警手曰:“昔从二妃游湘川,见君于舜帝庙,读湘王碑。此时忆念颇切。不谓今宵得谐宿愿。”警亦备记此事,执手款叙.不能已也。小 婢丽质,前致词曰:

“人神路隔,别后会赊。况桓娥妒人,不肯流照;

织女无赖,已复斜河。寸阴几时,何劳烦琐。”

遂掩户就寝,备极欢昵。将晓,小女郎起谓警曰:“人神事殊,无宜于昼,大姊已在门首。”警于是抱持致于膝,共叙离别。须臾,大女郎即复至前。相对流涕,不能身已。复置酒,警歌曰: 时值行人心不平,那宜万里阻关情。

只今陇上分流水,更泛从来哽咽声。

警乃赠小女郎指环。小女郎赠警金合欢结,歌曰:

心缠几万结,缕系几千回。

结怨无穷极,结心终不开。

大女郎赠警瑶镜子,歌曰;

忆昔窥瑶镜,相看望明月。

彼此俱照人,莫令光影灭。

赠答颇多,不能备记,粗忆数首而已。遂相与出门,复驾辎姘车,送至下庙,乃执手呜咽而别。及至馆,怀中探得瑶镜、金缕结。良久,乃言于主人。夜而失所在。时同旅咸怪警夜有异香。警后使回,至庙中,于神座后得一碧笺,乃是小女郎与警书,各叙离情。书末有篇云:“飞书报沈郎,寻已到衡阳。若存 金石契,风月两相望。”

从此遂绝矣。

刘子卿

宋刘子卿,徐州人也,居庐山虎溪。少好学,笃志忘倦,常慕幽闲,以为养性。恒爱花种树。其江南花木,溪庭无不植者。文帝元嘉三年春,临玩之际,忽见双蝶,五彩分明,来玩花上,其大如燕。一日中,或三四往复。子卿亦讶其大繁。旬有三日,月朗风清。其歌吟之际,忽闻叩肩。有女子笑语之音。子卿异之。谓左右曰;“吾居此溪五岁,人向无能知,何有女子而诣我乎?此必有异。”乃出户。见二女,各十六七,衣服霞焕,容止甚都。谓子卿曰:“君常怪花间之物。感君之爱,故来相诣,未度君子心若何?”子卿延之坐,谓二女曰:“居止僻陋,无酒叙情,有惭于此。”一女曰:“此来之意,岂求酒耶。况山月已斜,夜将垂晓,君子岂有意乎?”子卿曰:“鄙夫惟有茅斋,愿申缱绻。”二女东向坐者,笑谓西坐者曰:“今宵让姊,余夜可知。”因起,送子卿之室。又谓子卿曰:“即闭户双栖,同衾并枕,来夜之欢,愿同今夕。”乃去。及晓,女乃请去。子卿曰:“幸遂缱锩,复更来乎?一夕之欢,反生深恨。”女抚子卿背曰。“具小妹之期,后即次我。”请出户。女曰:“心存意在,特望不渝。”出户,、不知踪迹。

是夕,二女又至,宴好如前。姊谓妹曰:“我且去矣。昨夜之欢,今留与汝。汝勿贪多恨少,误惑刘郎。”言讫,大笑,乘风而去。如是同寝。子卿问女曰:“我知卿二人,非人间之有,愿知之。”女曰:“但得佳妻,何劳执问。”乃抚子卿曰:“郎但申情爱,莫问闲事。”临晓将去,谓子卿曰:“我姊妹实非人间之人,亦非山精物魅。若说于郎,郎必异传,故不欲笑于人世。今者与郎契合,亦是姻缘。慎迹藏心,勿使人晓。即姊妹每旬更至,以慰郎心。”乃去。常十日一至,如是者数年。后子卿遇乱还乡,二女遂绝。庐山有康王庙,去所居二十里余。子卿依稀有如前遇,疑

译人与神灵相合啊,后会难期;偶然相遇啊,暂且欢愉。

银河移动啊,夜将尽,心意未尽啊,且徘徊流连。

小女郎唱道:

洞箫声响啊,风生流动,清夜将尽啊,管弦声遒劲。

长相思啊,在衡山曲处,心断绝啊,在素陇头。

又唱道:

陇上的云车不再居住,湘江的斑竹泪沾余,

谁念及衡山烟雾里,空留雁足不传书。

警乃唱道:

义起曾历经许多年,张硕凡得几时怜爱,

何意今人不及昔人,暂来相见更无缘。

二女郎相顾流涕,曾亦下泪。小女郎对警说:“兰香姨、智瑛姊也常怀此恨啊。”警见二女郎歌咏极欢,而未知密契所在。警顾小女郎说:“润玉,此人可念也。”良久,大女郎命穿鞋,与小女郎同出。及门,调小女郎说:“润玉,可便伴沈郎寝。”警欣感如不自得,遂携手入门,已见小婢前施卧具。小女郎执警手说:“昔从二妃游湘川,见君于舜帝庙,读湘王碑。此时忆念颇切。不谓今宵得谐宿愿。”警亦备记此事,执手款叙,不能已也。小婢丽质,前致词说:

“人神路隔,别后会赊。况桓娥妒人,不肯流照;

织女无赖,已复斜河。寸阴几时,何劳烦琐。”

遂掩户就寝,备极欢昵。将晓,小女郎起谓警说:“人神事殊,无宜于昼,大姊已在门首。”警于是抱持致于膝,共叙离别。须臾,大女郎即复至前。相对流涕,不能身已。复置酒,警歌曰:

时值行人心不平,那宜万里阻关情。

只今陇上分流水,更泛从来哽咽声。

警乃赠小女郎指环。小女郎赠警金合欢结,歌曰:

心缠几万结,缕系几千回。

结怨无穷极,结心终不开。

大女郎赠警瑶镜子,歌曰:

忆昔窥瑶镜,相看望明月。

彼此俱照人,莫令光影灭。

赠答颇多,不能备记,粗忆数首而已。遂相与出门,复驾辎姘车,送至下庙,乃执手呜咽而别。及至馆,怀中探得瑶镜、金缕结。良久,乃言于主人。夜而失所在。时同旅咸怪警夜有异香。警后使回,至庙中,于神座后得一碧笺,乃是小女郎与警书,各叙离情。书末有篇云:“飞书报沈郎,寻已到衡阳。若存金石契,风月两相望。”

从此遂绝矣。

刘子卿

宋刘子卿,徐州人也,居庐山虎溪。少好学,笃志忘倦,常慕幽闲,以为养性。恒爱花种树。其江南花木,溪庭无不植者。文帝元嘉三年春,临玩之际,忽见双蝶,五彩分明,来玩花上,其大如燕。一日中,或三四往复。子卿亦讶其大繁。旬有三日,月朗风清。其歌吟之际,忽闻叩肩。有女子笑语之音。子卿异之。谓左右说:“吾居此溪五岁,人向无能知,何有女子而诣我乎?此必有异。”乃出户。见二女,各十六七,衣服霞焕,容止甚都。谓子卿说:“君常怪花间之物。感君之爱,故来相诣,未度君子心若何?”子卿延之坐,谓二女说:“居止僻陋,无酒叙情,有惭于此。”一女说:“此来之意,岂求酒耶。况山月已斜,夜将垂晓,君子岂有意乎?”子卿说:“鄙夫惟有茅斋,愿申缱绻。”二女东向坐者,笑谓西坐者说:“今宵让姊,余夜可知。”因起,送子卿之室。又谓子卿说:“即闭户双栖,同衾并枕,来夜之欢,愿同今夕。”乃去。及晓,女乃请去。子卿说:“幸遂缱锩,复更来乎?一夕之欢,反生深恨。”女抚子卿背说。“具小妹之期,后即次我。”请出户。女说:“心存意在,特望不渝。”出户,不知踪迹。

是夕,二女又至,宴好如前。姊谓妹说:“我且去矣。昨夜之欢,今留与汝。汝勿贪多恨少,误惑刘郎。”言讫,大笑,乘风而去。如是同寝。子卿问女说:“我知卿二人,非人间之有,愿知之。”女说:“但得佳妻,何劳执问。”乃抚子卿说:“郎但申情爱,莫问闲事。”临晓将去,谓子卿说:“我姊妹实非人间之人,亦非山精物魅。若说于郎,郎必异传,故不欲笑于人世。今者与郎契合,亦是姻缘。慎迹藏心,勿使人晓。即姊妹每旬更至,以慰郎心。”乃去。常十日一至,如是者数年。后子卿遇乱还乡,二女遂绝。庐山有康王庙,去所居二十里余。子卿依稀有如前遇,疑

此是之。

韦安道

京兆韦安道,起居舍人贞之子。举进士,久不第。唐大足年中,于洛阳早出。至慈惠里西门,晨鼓初发,见中衢有兵仗,如帝者之卫,前有甲骑数十队,次有宦者持大仗,衣画裤于夹 道。前趋亦数十辈。又见黄屋左纛,有月旗而无日旗。又有近侍才人、宫监之属,亦数百人。中有飞伞,伞下见衣珠壁之服,乘大马,如后妃之饰,美丽光艳,其容动人。又有后骑,皆妇人之官,持钺负弓矢,乘马从,亦千余人。

译这是正确的。

韦安道

京兆人韦安道,是起居舍人韦贞的儿子。他考进士,很久没有考中。唐代大足年间,他在洛阳早早出门。走到慈惠里西门时,晨鼓刚刚敲响,看见路中间有仪仗队,如同皇帝的护卫,前面有几十队披甲骑兵,接着有宦官手持大杖,穿着画有图案的裤子,夹道而行。前面快步跟随的也有几十人。又看见黄色的车盖和左边的旗帜,有月旗而没有日旗。又有近侍、才人、宫监之类的人,也有几百人。其中有一把飞伞,伞下看见穿着珍珠璧玉装饰的服饰,骑着大马,如同后妃的装束,美丽光艳,容貌动人。又有后面的骑兵,都是女官,手持斧钺背负弓箭,骑马跟随,也有一千多人。

时天后在洛,安道初谓天后之游幸。时天尚未明,问同行者,皆云不见。又怪衢中金吾街吏不为静路。久之渐明,见有后骑一宫监,驰马而至。安道因留问之:“前所过者,非人主乎?”宫监曰:“非也。”安道请问其事,宫监但指慈惠里之西门曰:“公但自此去,由里门循墙而南行百余步,有朱扉西向者,叩之问其由,当自知矣。”安道如其言,叩扉久之,有朱衣宦出应门曰:“公非韦安道乎?”曰:“然。”宦者曰:“后土夫人相候已久矣。”遂延入。见一大门,如戟门者,宦者入通。顷之,又延人,有紫衣宫监与安道叙语于庭。延入一宫中,置汤沐。顷之,以大箱奉美服一袭,其间有青袍牙笏,青绶及靴毕备,命安道服之。官监曰:“可去矣。”遂乘安道以大马,女骑导从者数人。宫监与安道联辔,出慈惠之西门,由正街西南,自通利街东行,出建春门,又东北行,约二十余里,渐见夹道城,守者拜于马前而去。凡数处,乃至一大城,甲士守卫甚严,如王者之城。几经数重,遂见飞楼连阁,下有大门,如天子之居,而多宫监。安道乘马,经翠楼朱殿而过。又十余处,遂入一门内,行百步许,复有大殿。上陈广筵众乐,罗列樽俎。九奏万舞,若钧天之乐。美妇人数十,如妃主之状,列于筵左右。前所与同行宫监,引安道自西阶而上。顷之,见殿内宫监如赞者,命安道殿间东向而立,顷之,自殿后门见卫从者先罗立殿中,乃微闻环佩之声,有美妇人备首饰▯衣,如谒庙之服,至殿间西向,与安道对立。乃是前于慈惠西街飞伞下所见者也。宫监乃赞曰:“后土夫人,乃冥数合为匹偶。”命安道拜,夫人受之;夫人拜,安道受之,如人间宾主之礼。遂去礼服,与安道对坐于筵上。前所见十数美好人,亦列坐于左右。奏乐饮馔,及昏而罢。则以其夕偶之,尚处子也。

如此者盖十余日,其所服御饮馔,皆如帝王之家。夫人因谓安道曰:“某为子之妻,子有父母,不告而娶,不可谓礼,愿从子而归,庙见舅姑,得成夫之礼,幸也。”安道曰:“诺。”因下令,命车驾,即日告备。夫人乘黄犊之车,车有金壁宝玉之饰,盖人间所谓库车也。上有飞伞覆之,车徒宾从如慈惠西街所见。安道乘马,从车而行。安道左右侍者十数人,皆才官宦者之流。行十余里,有朱幕供帐,女吏列于后,行宫供顿之所。夫人遂人供帐中,命安道与同处。所进饮膳华美。顷之,又下令,命去所从车骑,减去十七八。相次又行三数里,复下令去从者。及至建春门,左右才有二十骑人马,如王者之游。既人洛阳,欲至其家,安道先入。家人怪其车服之异。安道遂见其父母。二亲惊愕。久之,谓曰:“不见尔者盖月余矣,尔安适耶?”安道拜而对曰:“偶为一家迫以婚姻。”言“新妇即至,故先上告。”父母惊问来意,车骑已及门矣。遂有侍婢及阉奴数十辈,自外正门传绣▯绔席,罗列于庭,及以翠屏画帷,饰于堂门。左右施细绳床二,请舅姑对坐。遂自门外,设二锦步障,夫人衣礼服,垂佩而入。修妇礼毕,奉翠玉、金宝、罗纨,盖数十箱,为贺遗之礼,置于舅姑之前,及叔伯、诸姑家人,皆蒙其礼。因曰:“新妇请居东院。”遂又有侍婢阉奴,持房帏供帐之饰,置于东院,修饰甚周。遂居之。父母相与忧惧,莫知所来。

是时天后朝,法令严峻,惧祸及之,乃具以事上奏请罪。天后曰:“此必魅物也,卿不足忧。朕有善咒术者,释门之师九思、怀素二僧,可为卿去此妖也。”因诏僧九思、怀素往。僧曰:“此不过妖魅狐狸之属,以术去之,易耳。当先命于新妇院中设馔、置坐位,请期翌日而至。”贞归,具以二僧之语命之。新妇承命,具馔设位,辄无所惧。明日二僧至,既毕饮,端坐,请与新妇相见,将施其术。新妇旋至,亦致礼于二僧,二僧忽若物击之,俯伏称罪,目毗鼻口流血。又具以事上闻。天后因命二僧,对曰:“某所咒者,不过妖魅鬼物,此不知其所从来,想不

译当时武后在洛阳,韦安道起初以为是武后出游。当时天色尚未大亮,他询问同行的人,都说没看见。他又奇怪街上的金吾街吏没有清道。过了很久,天渐渐亮了,看见有武后的随从——一名宫监,骑马赶来。韦安道于是拦住他问:“刚才经过的,不是君主吗?”宫监说:“不是。”韦安道请求询问详情,宫监只是指着慈惠里的西门说:“您只要从这里离开,沿着里门顺着墙向南走一百多步,有一扇向西开的红门,敲门询问缘由,自然就会知道了。”韦安道按照他的话去做,敲了很久的门,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宦官出来应门说:“您不是韦安道吗?”韦安道说:“是的。”宦官说:“后土夫人等候您很久了。”于是邀请他进去。看见一扇大门,像戟门一样,宦官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又邀请他进入,有一位穿紫衣的宫监在庭院里与韦安道交谈。邀请他进入一座宫殿,准备了热水供他沐浴。过了一会儿,用大箱子捧来一套精美的衣服,其中有青袍、象牙笏板、青色绶带以及靴子,一应俱全,命令韦安道穿上。宫监说:“可以走了。”于是让韦安道骑上一匹大马,有几名女骑在前面引导和后面跟随。宫监与韦安道并辔而行,出了慈惠里的西门,沿着正街向西南走,从通利街向东走,出了建春门,又向东北走,大约二十多里,渐渐看见夹道的城墙,守卫的人在马前拜见后离开。经过几处,才到达一座大城,甲士守卫非常严密,像王者的城池。经过几重城门,于是看见飞楼连阁,下面有大门,像天子的居所,而且有很多宫监。韦安道骑马,经过翠楼朱殿。又经过十多处,才进入一扇门内,走了一百多步,又有大殿。上面摆设着盛大的宴席和众多乐师,罗列着酒器。九奏万舞,如同天上的音乐。几十名美丽的女子,像妃嫔公主的样子,排列在宴席左右。先前一起同行的宫监,引导韦安道从西阶上去。过了一会儿,看见殿内的宫监像赞礼官一样,命令韦安道在殿中间面向东站立。过了一会儿,从殿后门看见侍卫随从先排列在殿中,于是隐约听见环佩的声音,有一位美丽的女子戴着首饰,穿着礼服,像谒见宗庙的装束,来到殿中间面向西,与韦安道相对而立。这就是先前在慈惠西街飞伞下看见的那位。宫监于是唱道:“后土夫人,命中注定与您结为伴侣。”命令韦安道拜,夫人接受;夫人拜,韦安道接受,像人间的宾主之礼。于是脱去礼服,与韦安道在宴席上对坐。先前看见的那十几位美丽的女子,也排列坐在左右。奏乐饮酒吃饭,直到天黑才结束。当晚就与她同寝,她还是处女。

像这样过了十多天,他所穿用的饮食,都像帝王之家。夫人于是对韦安道说:“我做了您的妻子,您有父母,不告而娶,不能说是合乎礼制,希望您带我回去,拜见公婆,完成夫妻之礼,那就太好了。”韦安道说:“好。”于是下令,命令准备车马,当天就告备。夫人乘坐黄犊拉的车,车上有金玉宝玉的装饰,就是人间所谓的库车。上面有飞伞覆盖,车夫和随从像慈惠西街看见的那样。韦安道骑马,跟随车子而行。韦安道左右侍候的人有十几人,都是才官宦者之类的人。走了十多里,有红幕供帐,女吏排列在后面,是行宫供顿的地方。夫人于是进入供帐中,命令韦安道与她同住。进献的饮食华美。过了一会儿,又下令,命令去掉跟随的车骑,减去十分之七八。接着又走了几里,又下令去掉随从。等到到达建春门,左右只有二十骑人马,像王者的出游。进入洛阳后,快到他的家,韦安道先进去。家人奇怪他的车马服饰不同寻常。韦安道于是去见他的父母。二亲惊愕。过了很久,说:“不见你已经一个多月了,你去哪里了?”韦安道拜谢回答说:“偶然被一家逼迫结婚。”说“新娘马上就到,所以先上来报告。”父母惊问来意,车骑已经到门了。于是有侍婢和阉奴几十人,从外正门传递绣被和席子,罗列在庭院,以及用翠屏画帷,装饰在堂门。左右放置两张细绳床,请公婆对坐。于是从门外,设置两个锦步障,夫人穿着礼服,垂着佩饰进入。完成妇礼后,奉上翠玉、金宝、罗纨,大概几十箱,作为贺礼,放在公婆面前,以及叔伯、诸姑和家人,都受到她的礼遇。于是说:“新娘请求住在东院。”于是又有侍婢阉奴,拿着房帏供帐的装饰,放在东院,修饰得非常周到。于是住下。父母互相担忧恐惧,不知道她从哪里来。

这时是武后执政,法令严峻,害怕祸患波及自己,于是把事情的经过上奏请求治罪。武后说:“这一定是妖魅之物,您不必担忧。我有擅长咒术的人,释门的九思、怀素两位僧人,可以为您除去这个妖怪。”于是下诏让僧人九思、怀素前往。僧人说:“这不过是妖魅狐狸之类,用术法除去它,很容易。应当先在您新娘的院子里摆设酒食、设置座位,约定第二天到来。”韦安道回来,把两位僧人的话告诉了她。新娘接受命令,摆设酒食设置座位,一点也不害怕。第二天两位僧人到来,喝完酒后,端正坐着,请求与新娘相见,将要施展他们的法术。新娘随即到来,也对两位僧人行礼,两位僧人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俯伏在地称罪,眼鼻口流血。又把事情的经过上奏。武后于是命令两位僧人,回答说:“我所咒的,不过是妖魅鬼物,这不知道从哪里来,想不

能制。”天后曰:“有正谏大夫明崇俨,以太乙术,制录天地诸神,此必可使也。”遂召崇俨。祟俨谓贞曰:“君可以今夕于所居堂中,洁诚坐以候,新妇所居室上,见异物至,而观其胜则已,或不胜,则当更以别法制之。”贞如其言。如甲夜,见有物如飞云,赤光若惊电,目崇俨之居飞跃而至,及新妇屋上,忽若为物所扑灭者,因而不见。使人候新妇,乃平安如故。乙夜,又见物如赤龙之状,拿攫喷毒,声如群鼓,乘黑云有光者,至新妇屋上。又若为物所扑,有呦然之声而灭。使人候新妇,又如故。又至子夜,见有物朱发锯牙,盘铁轮,乘飞雷轮错角呼奔而至。既及其屋,又如为物所杀,称罪而灭。既而又如故,贞怪惧,不知其所为计,又具以事告。祟俨曰:“前所为法,是太乙符法也,但可扫制狐魅耳。今既无效,请更索之。”因致坛醮之篆,使征八极厚地,山川河渎,丘墟水木,主职鬼魅之属,其数无缺。崇俨异之。翌日,又征人世上天累部八极之神,具数无缺。崇俨曰:“神祗所为魅者,则某能制之,若然,则不可得而知也。请试自见而索之。”因命于新妇院设馔,清祟俨。崇俨又忽若为物所击,奄然斥倒,称罪请命,目毗鼻口流血于地。贞又益惧,不知所为。其妻因谓贞曰:“此九思、怀素、明正谏所不能制也,为之奈何?闻安道初与偶之时,云是后土夫人。此,虽人间百术亦不能制之。今观其与安道夫妇之道,亦甚相得。试使安道致词,请去之,或可也。”贞即命安道谢之曰:“某寒门,新妇灵贵之神,今幸与小子伉俪,不敢称敌。又天后法严,惧由是祸及。幸新妇且归,为舅姑之计。”语未终,新妇涕泣而言曰:“某幸得配偶君子,奉事舅姑,为夫妇之道,所宜奉舅姑之命。今舅姑既有命,敢不敬从。”因以即日命驾而去,遂具礼告辞于堂下,因请曰:“新妇,女子也,不敢独归,愿得与韦郎同去。”贞悦而听之,遂与安道俱行。至建春门外,其前时车徒悉至,其所都城仆使兵卫悉如前。至城之明日,夫人被法服,居大殿中,现天子朝见之像。遂见奇容异人来朝,或有长丈余者,皆戴华冠长剑,被朱紫之服,云是四海之内岳渎河海之神。次有数千百人,云是诸山林树木之神。已而又报天下诸国之王悉至。时安道于夫人坐侧置一小床,令观之。因最后通一人,云大罗天女。安道视之,天后也。夫人乃笑谓安道曰:“此是子之地主,少避之。”命安道人殿内小室中。既而天后拜于庭下,礼甚谨。夫人乃延上坐,天后数四辞,然后登大殿,再拜而坐。夫人谓天后曰:“某以有冥数,当与天后部内一人韦安道者为匹偶,今冥数已尽,自当离异。然不能与之无情。此人若无寿。某尝在其家,本愿与延寿三百岁,使官至三品。为其尊父母厌迫,不得久居人间,因不果与成其事。今天女幸至,为予之钱五百万,予官至五品。无使过之,恐不胜之,安道命薄耳。”因而命安道出,使拜天后。夫人谓天后曰:“此天女之属部人也,当受之拜。”天后进退,色若不足而受之,于是诺而去。夫人谓安道曰:“以郎尝善丹青,为郎更益此艺,可成千世之名耳。”因居安道于一小殿,使垂帘设幕,召自古帝王及功臣之有名者于前,令安道图写。凡经月余,悉得其状,集成二十卷。于是安道请辞去。夫人命车驾于所都城西,设离帐祖席,与安道诀别。涕泣执手,情若不自胜。并遗以金玉珠瑶,盈载而去。

译能够制服。”天后说:“有正谏大夫明崇俨,凭借太乙术,能制约记录天地诸神,这一定能让他去做。”于是召见明崇俨。明崇俨对韦贞说:“您可以今晚在居住的堂屋里,洁净身心静坐等候,在新娘所居屋子的上方,看见异物到来,如果观察它获胜就罢了,如果不获胜,就应当再用别的方法来制服它。”韦贞按照他的话去做。到了初更时分,看见有东西像飞云一样,红光如同闪电,从明崇俨的住处飞跃而来,到达新娘屋子上空,忽然好像被什么东西扑灭了一样,因此看不见了。派人去探视新娘,竟然平安如常。二更时分,又看见东西像赤龙的形状,抓攫喷吐毒气,声音如同群鼓齐鸣,乘着有光的黑云,来到新娘屋子上空。又好像被什么东西扑打,发出呦然的声音后消失。派人去探视新娘,又像往常一样。到了子夜,看见有东西红头发、锯齿牙,盘绕着铁轮,乘着飞雷轮交错角鸣叫奔跑而来。等它到达屋子上空,又像被什么东西杀死,自称有罪后消失。不久又像往常一样,韦贞感到奇怪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又把事情详细告诉明崇俨。明崇俨说:“之前所用的方法,是太乙符法,只能扫除制服狐狸精魅罢了。现在既然没有效果,请让我再寻找方法。”于是设立坛场进行斋醮,征召八方厚地、山川河渎、丘陵废墟、水木之中主管鬼魅的属类,数量没有遗漏。明崇俨对此感到诧异。第二天,又征召人世上天累部八极的神灵,数量也没有遗漏。明崇俨说:“如果是神祇作怪,那我能够制服它;如果这样,那就无法知道了。请让我亲自去探视并寻找。”于是命令在新娘的院子里摆设酒食,邀请明崇俨。明崇俨忽然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突然倒地,自称有罪请求饶命,眼眶鼻子嘴巴流血在地上。韦贞更加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妻子于是对韦贞说:“这是九思、怀素、明正谏所不能制服的,怎么办?听说安道当初与她结合时,说她是后土夫人。这,即使是人间百种法术也不能制服她。现在看她和安道的夫妻关系,也很相得。试着让安道去致辞,请求她离开,或许可以。”韦贞就命令安道向她谢罪说:“我出身寒门,新娘是灵贵之神,现在有幸与小子结为夫妻,不敢自认为匹配。又担心天后法令严厉,恐惧因此祸及自身。希望新娘暂且回去,为公婆考虑。”话没说完,新娘哭泣着说:“我有幸得配君子,侍奉公婆,作为夫妻之道,理应奉公婆之命。现在公婆既有命令,怎敢不恭敬顺从。”于是当天就命人驾车离开,便在堂下完备礼仪告辞,于是请求说:“新娘是女子,不敢独自回去,希望能和韦郎一同离去。”韦贞高兴地答应,于是和安道一起出发。到了建春门外,先前那些车马仆从全都到了,都城里的仆役使者和兵卫都像以前一样。到了城里的第二天,夫人穿着法服,坐在大殿中,显现天子朝见的景象。于是看见奇异的容貌和非凡的人来朝见,有的身高一丈多,都戴着华丽的帽子、拿着长剑,穿着朱紫颜色的衣服,说是四海之内岳渎河海之神。接着有几千几百人,说是各山林树木之神。不久又报告天下各国的君王全都到了。当时安道在夫人座位旁边放了一张小床,让他观看。最后通报一人,说是大罗天女。安道看去,是天后。夫人于是笑着对安道说:“这是你的地主,稍微回避一下。”命令安道进入殿内的小室中。不久天后在庭院下拜,礼节非常恭敬。夫人于是请她上座,天后多次推辞,然后登上大殿,再次拜礼后坐下。夫人对天后说:“我因为有冥间的定数,应当与天后部属中的一人韦安道结为配偶,现在冥数已尽,自然应当离异。然而不能对他没有情义。这个人如果没有长寿,我曾在他家,本愿为他延长寿命三百岁,使官位达到三品。因为他的尊长父母厌弃逼迫,不能久居人间,因此没能完成这件事。今天天女幸至,赐给他五百万钱,赐官至五品。不要超过这个限度,恐怕他承受不了,安道命薄罢了。”于是命令安道出来,让他拜见天后。夫人对天后说:“这是天女部属的人,应当接受他的拜礼。”天后进退之间,神色好像不足而接受了他的拜礼,于是答应后离去。夫人对安道说:“因为郎君擅长绘画,为郎君再增加这门技艺,可以成就千世的声名。”于是让安道住在一座小殿里,让他垂下帘幕,召来自古帝王及功臣中有名望的人在前,让安道画图写生。经过一个多月,全都得到了他们的形貌,集成二十卷。于是安道请求辞别离去。夫人命车驾到都城城西,设置离帐饯行,与安道诀别。哭泣着握着他的手,情态好像不能自持。并赠送金玉珠瑶,装满车辆后离去。

安道既至东都,人建春门,闻金吾传令于洛阳城中,访韦安道已将月余。既至,谒,天后坐小殿见之,且述前梦,与安道所叙同。遂以安道为魏王府长史,赐钱五百万。取安道所画帝王功臣图视之,与秘府之旧者皆验,至今行于世。天策中,安道竟卒于官。

周秦行记

予贞元中举进士落第,归宛叶,至伊阙南道鸣皋山下,将宿大安民舍。会暮,失道不至。更十余里,行一道甚易。夜月始出。忽闻有异气,如香。因趋进,行不知厌,远见火明,意 庄家。更前驱,至一宅,门庭若富家。有黄衣阍人曰:“郎君何至?”予答曰:“僧孺姓牛,应进士落第。本往大安民舍,误道来此,直乞宿无他。”中有小辔青衣出,责黄衣曰:“门外谓谁?” 黄衣曰:“有客”。黄衣人告。少时,出曰:“请郎君入。”予问:“谁氏宅?”黄衣曰:“但进,无须问。”入十余门,至大殿,蔽以珠帘。有朱衣、黄农阍人数百,立阶左右,曰:“拜!”帘中语曰:“妾,汉文帝母薄太后。此是薄太后庙,郎君不审,何忽至此?”对曰:“臣家宛叶,将归失道,敢托命。”太后遗西帘避席曰:“妾故汉室老母,君唐朝名士,不待君臣,幸希简敬。便上殿来见。”

太后着练衣,貌状玫瑰,不甚年高。劳予曰:“行役无苦乎?”召坐食。顷间,殿内有笑声。太后曰:“今夜风月甚佳,偶有二女伴相寻,况又遇佳宾,不可不成一会。”呼左右:“屈二娘子出见秀才。”良久,有女子二人从中至,从者数百。前立者一人,狭腰、长面、多发,下妆衣青衣,仅可二十余。太后曰:“高祖戚夫人。”予下拜。夫人亦拜。更一人,柔肌稳身,貌舒态逸,光彩射远近,多服花绣单衣。薄太后曰;“此元帝王嫱。”予拜如戚夫人。王嫱复拜。各就坐。坐定,太后使紫衣中贵人曰:“迎杨家、潘家来。”顷之,空中见五色云下,闻笑语声浸近。太后曰:“杨、潘至矣。”忽车骑马迹相杂。罗纳耀焕,旁视不给。有二女从云中下。予起立于侧。见前一人,纤腰修眸,容貌甚丽,衣绣衣,冠玉冠,年三十余。太后曰:“此是唐朝太真妃子。”予即伏谒拜如臣礼。太真曰:“妾得罪先帝,皇朝不置妾在后妃数中,设此礼岂不虚乎?不敢受。”却答拜。更一人,厚肌敏视,小质,洁白,齿极卑,被宽博衣。太后曰:“齐潘淑妃。”予拜之如妃礼。既而,太后命进镶。少时,攫至。劳洁万端,皆不得名字。但欲充腹,不能足食,已更具酒。其器用尽如王者。太后语太真曰:“何久不来相看?”太真谨容,对曰:“三郎(玄宗也)数幸华清官,扈从不得至。”太后又谓潘妃曰:“子亦不来,何也?”潘妃匿笑不禁,不成对。太真视潘妃而对曰:“潘妃向玉奴(太真名)说,懊恨东昏候疏狂,终日出猎。故不得时谒耳。”太后问予:“今天子为谁?”予对曰:“令皇帝,先帝长子。”太真笑曰:“沈婆儿作天子也。太奇。”太后曰;“何如主?”予对曰:“小臣不足以知君德。”太后曰:“然无嫌,但言之。”予曰:“民间传圣武。”太后首肯三四。太后曰:“进酒加乐。”乐妓皆少小女子。酒环行数周,乐亦随辍。太后请戚夫人鼓琴。夫人约指以玉环,光照于座。引琴而鼓,声甚怨。太后曰:“牛秀才邂逅到此,诸娘子又调相访,今无以尽平生之欢。牛秀才固才士,益各赋诗言志,不亦善乎。”遂各授与笺笔,逡巡诗成。 薄后诗曰:

月辑范它得奉君,至今犹愧管夫人。

汉家旧是笙歌处,烟草几经秋复春。

王嫱诗曰:

雪里穹庐不见春,汉衣虽旧泪垂新。

如今最恨毛延寿,爱把丹青错画人。

戚夫人曰:

自别汉宫休楚舞,不能妆粉恨君王。

无金岂得迎商叟,吕氏何曾畏木强。

太真诗曰:

金钗堕地别君王。红泪流珠满御床。

云雨马嵬分散后,骊宫不复舞霓裳。

潘妃诗曰:

秋月春风几度归,江山犹是旧宫非。

东昏旧作莲花地,空想曾披金缕衣。

再三邀予作,予不得辞,

译安道到达东都,进入建春门,听说金吾卫在洛阳城中传令,寻找韦安道已经一个多月了。安道到达后,拜见天后,天后坐在小殿接见他,并且讲述之前的梦境,与安道所叙述的相同。于是任命安道为魏王府长史,赏赐钱五百万。取出安道所画的帝王功臣图观看,与秘府收藏的旧图都相符,至今仍在世间流传。天策年间,安道最终在任上去世。

《周秦行记》

我在贞元年间考进士落第,回到宛叶一带,走到伊阙南道鸣皋山下,打算在大安百姓家中住宿。恰逢傍晚,迷路而没有到达。又走了十多里,走一条路非常平坦。夜里月亮刚刚升起。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气味,像香气一样。于是快步前进,行走不知疲倦,远远看见火光,以为是庄户人家。再往前赶,来到一座宅院,门庭像富人家一样。有个穿黄衣的门童说:“郎君为何到此?”我回答说:“我姓牛名僧孺,应考进士落第。原本想去大安百姓家,迷路来到此处,只想借宿,没有别的意思。”里面有个牵着马的青衣小童出来,责备黄衣门童说:“门外是谁?”黄衣门童说:“有客人。”黄衣人进去禀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道:“请郎君进来。”我问:“这是谁家的宅院?”黄衣人说:“只管进去,不必问。”进入十多道门,来到大殿,用珠帘遮蔽。有几百个穿红、黄衣服的门童,站在台阶左右,说:“拜!”帘中有人说话:“妾是汉文帝的母亲薄太后。这里是薄太后庙,郎君不知,为何忽然到此?”我回答说:“我家在宛叶,将归途中迷路,冒昧托付性命。”太后掀开西边的帘子,离座说:“妾本是汉室老母,您是唐朝名士,不必行君臣之礼,希望您能简略恭敬。请上殿来相见。”

太后穿着素练衣服,容貌像玫瑰一样美丽,年纪不太大。她慰问我说:“旅途劳顿辛苦吗?”召我坐下吃饭。一会儿,殿内有笑声。太后说:“今夜风月很好,恰好有两个女伴来寻我,况且又遇到佳宾,不可不办一场聚会。”呼唤左右:“请两位娘子出来见秀才。”过了很久,有两个女子从里面出来,跟随的人有几百。先站着的一个人,腰细、脸长、头发多,下身穿青衣,年龄二十多岁。太后说:“这是高祖的戚夫人。”我下拜。夫人也回拜。另一个人,肌肤柔嫩,身姿安稳,容貌舒展神态飘逸,光彩照人远近可见,多穿花绣单衣。薄太后说:“这是元帝的王嫱。”我像拜戚夫人一样拜她。王嫱也回拜。各自就座。坐定后,太后派穿紫衣的中贵人说:“请杨家、潘家来。”过了一会儿,空中看见五色云下降,听到笑语声渐渐靠近。太后说:“杨、潘到了。”忽然车马足迹混杂。光彩耀眼,旁顾不及。有两个女子从云中下来。我起身站在旁边。看见前面一个人,腰细眼长,容貌非常美丽,穿绣衣,戴玉冠,年龄三十多岁。太后说:“这是唐朝的太真妃子。”我立即伏地拜见,行臣子之礼。太真说:“妾得罪了先帝,皇朝不把妾列入后妃之中,设此礼岂不空虚吗?不敢接受。”回拜作答。另一个人,肌肤厚实,目光敏锐,身材小巧,洁白,牙齿很低,穿着宽大的衣服。太后说:“齐朝的潘淑妃。”我像拜妃子一样拜她。不久,太后命令上菜。一会儿,菜送来了。菜肴精美繁多,都叫不出名字。只想吃饱,不能尽兴,酒已经备好了。那些器具都像王者所用。太后对太真说:“为何很久不来探望?”太真恭敬地回答:“三郎(玄宗)多次幸临华清宫,扈从不得前往。”太后又对潘妃说:“你也不来,为什么呢?”潘妃忍不住暗笑,没有回答。太真看着潘妃回答说:“潘妃之前对玉奴(太真的名字)说,懊恼东昏侯疏狂,整天出猎。所以不能时常拜见罢了。”太后问我:“当今天子是谁?”我回答说:“现在的皇帝,是先帝的长子。”太真笑着说:“沈婆的儿子做天子了。太奇怪。”太后说:“是个什么样的君主?”我回答说:“小臣不足以知晓君王的德行。”太后说:“既然没有忌讳,只管说。”我说:“民间传说圣武。”太后点头三四次。太后说:“上酒奏乐。”乐妓都是年轻女子。酒轮转几圈,音乐也随之停止。太后请戚夫人弹琴。戚夫人手指上戴着玉环,光照座位。弹琴而奏,声音非常哀怨。太后说:“牛秀才偶然到此,各位娘子又互相探访,现在没有什么能尽平生之欢。牛秀才本来就是才士,不如各自赋诗言志,不也很好吗。”于是各自发给纸笔,不一会儿诗就写成了。薄后诗曰:

月辑范它得奉君,至今犹愧管夫人。

汉家旧是笙歌处,烟草几经秋复春。

王嫱诗曰:

雪里穹庐不见春,汉衣虽旧泪垂新。

如今最恨毛延寿,爱把丹青错画人。

戚夫人诗曰:

自别汉宫休楚舞,不能妆粉恨君王。

无金岂得迎商叟,吕氏何曾畏木强。

太真诗曰:

金钗堕地别君王。红泪流珠满御床。

云雨马嵬分散后,骊宫不复舞霓裳。

潘妃诗曰:

秋月春风几度归,江山犹是旧宫非。

东昏旧作莲花地,空想曾披金缕衣。

再三邀请我作诗,我不得推辞,

遂应命作诗曰:

香风引到大罗天,月地云阶拜洞仙。

译于是遵命作诗道:

香风将我引至大罗天,在月地云阶之上拜见洞中神仙。

共道人间惆怅事,不知今夕是何年?

别有善笛女子,短发丽衣,貌甚美而目多媚,与潘妃偕来。太后以接坐居之,时令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后顾而问曰:“识此否?石家绿珠也。潘妃养作妹,故潘妃与俱来。”太后因曰:“绿珠岂能无诗乎?”绿珠乃谢而作诗曰:

此日人非昔日人,笛声空怨赵王伦。

红残翠碎花楼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诗毕,洒既至,太后笑曰:“牛秀才远来,今夕谁人为伴?”戚夫人先起辞曰:“如意成长,固不可,且不宜如此。”潘妃辞曰:“东昏以玉儿身死国除,玉儿不拟负他。”绿珠辞曰:“石卫尉性严急,今有死,不可及乱。”太后曰:“太真今朝先帝贵妃,不可言其他。”太后谓王嫱曰:“昭君始嫁呼韩单于,复为株索单于妇,固自困。且苦寒地,胡鬼能何为?昭君幸勿辞。”昭君不对,低眉羞眼。俄各归休。予为左右送入昭君院。会将旦,侍人告起。昭君垂泣持别。忍闻外有太后命,予遂出见太后。太后曰:“此非郎君久留地,宜亟还。便别矣,幸无忘向来欢。”更索酒,酒再行。而戚夫人、潘妃、绿珠皆泣下。竟辞去。太后使朱衣送往太安。抵西道,旋失使人所在。时始明矣。予就大安里,问其里人。里人云:“此十余里,有薄后庙。”予却回望,庙荒毁不可入,非向者所见矣。予衣上香经十余日不歇,竟不知其何香。

艳异编卷二水神部

张无颇传

长庆中,进士张无颇居南康。将赴举,游丐番禺。偶府帅改移,投诣无所,愁疾卧于逆旅,仆从皆逃。忽有善易者袁大娘来主人舍,瞪视无颇曰:“子岂久穷悴耶!”遂脱衣买酒而饮之,曰:“君窘厄如是,能取某一计,不旬日向当富赡,兼获延龄。”无颇曰:“某困饿无似,敢不受教。”大娘曰:“某有玉龙膏一盒子,不惟还魂起死,因此亦遇名姝。但立一表白曰‘能治业疾’。若常人求医,但言不可治。若遇异人请之,必须持此药而一往,自能富贵耳。”无颇拜谢受药,以暖金盒盛之。曰:“寒时但出此盒,则一室暄热,不假炉炭矣。”无颇依其言,立表数日,果有黄衣若宦者,叩门甚急,曰:“广利王知君有膏,故使召见。”无颇志大娘之言,遂从使者而往。江畔有画舸,登之甚轻疾。食顷,忽睹城宇极峻,守卫甚严。宦者引无颇人十数重门,至殿庭。多列美女,服饰甚鲜,卓然衙立。宦者趋而言曰:“召张无颇至。”遂闻殿上使轴帘。见一丈夫,衣王者之衣,戴远游冠。二紫衣侍女扶立而临砌,召无颇曰:“请不拜。”王曰:“知秀才非南越人,不相统摄,幸勿展礼。”无颇强拜,王磬折而谢曰:“寡人薄德,远邀大贤。盖缘爱女有疾,一心钟念。知君有神膏,倘获痊平,实所愧戴。”遂令阿蓝三人,引人贵主院。无颇又经数重户,至一小殿。廊宇皆缀明玑翠▯,楹楣焕耀,若布金钿。异香氤郁,满其庭户。俄有二女搴帘,召无颇入。睹珍珠绣帐中,有一女子,才及笄年,衣翠罗缕金之襦。无颇切其脉,良久曰:“贵主所疾,是心之所苦。”送出龙膏,以酒吞之,立愈。贵主遂抽翠玉双鸾篦而遗无颇,目视者久之。无颇不敢受。贵主曰:“此不足酬君子,但表其情耳。然王当有献遗。”无颇愧谢。阿蓝遂引之见王。王出骇鸡犀、翡翠碗、丽玉明瑰而赠无颇,无颇拜谢。宦者复引送于画舸,归番禺,主人莫能觉。才货其犀,已巨万矣。

无颇睹贵主华艳动人,颇思之。月余,忽有青衣叩门而送红笺,有诗二首,莫题姓字。无颇捧之,青衣倏亦不见。无颇 曰:“此必仙女所制也。”词曰:

羞解明▯寻汉渚,但凭春梦访天涯。

红楼日暮莺飞去,愁杀深宫落砌花。

又曰:

燕语春泥堕锦笺,情愁无意整花钿。

寒闺欹枕不成梦,香炷金炉自袅烟。

顷之,前时宦者又至,谓曰:“王令复召,贵主有疾如初。”无颇欣然复往。见贵主,复切脉,次,左右云:“王后至。”无颇降阶。闻环佩之响,宫人侍卫罗列。见一女子可三十许

译大家都说人间的惆怅事,不知今夕是何年?

另有位擅长吹笛的女子,短发丽衣,容貌极美且眼波含媚,与潘妃一同前来。太后安排她坐在旁边,时常让她吹笛,往往也劝她饮酒。太后看着她说:“你认识她吗?这是石崇家的绿珠。潘妃把她当作妹妹抚养,所以潘妃与她一同前来。”太后于是说:“绿珠怎能没有诗作呢?”绿珠于是谢恩并赋诗道:

此日人非昔日人,笛声空怨赵王伦。

红残翠碎花楼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诗作完毕,酒也送到了,太后笑着说:“牛秀才远道而来,今晚谁来做伴?”戚夫人先起身推辞说:“如意已经长大成人,固然不可以,况且也不适宜这样。”潘妃推辞说:“东昏侯因为玉儿而死,国家因此灭亡,玉儿不打算辜负他。”绿珠推辞说:“石卫尉性情严厉急躁,现在若有死,也不至于乱伦。”太后说:“太真如今是先帝的贵妃,不可以说其他的话。”太后对王嫱说:“昭君起初嫁给呼韩邪单于,后来又成为株累单于的妻子,本来就已经困窘。况且苦寒之地,胡地的鬼怪能做什么?昭君幸好不要推辞。”昭君没有回答,低眉羞眼。不久各自回去休息。我让左右侍从送昭君回院。将要天亮时,侍人报告起身。昭君垂泪与我告别。刚听到外面有太后的命令,我就出去见太后。太后说:“这里不是郎君久留的地方,应该赶快回去。就此分别了,希望你不要忘记刚才的欢乐。”又索要酒,酒再次斟满。戚夫人、潘妃、绿珠都流下了眼泪。最终告辞离去。太后派穿红衣服的人送我到太安。到达西道,忽然失去了送行人的踪迹。此时天刚亮。我到大安里,询问里中的人。里人说:“这里十几里外,有薄后庙。”我回头望去,庙宇荒废毁坏不可进入,不是刚才所见的那样了。我衣服上的香气过了十多天还没有消散,终究不知道是什么香。

艳异编卷二水神部

张无颇传

长庆年间,进士张无颇居住在南康。将要赴京赶考,漫游到番禺。恰逢府帅改任调离,投奔无门,忧愁生病躺在旅店,仆从都逃跑了。忽然有位擅长《易经》的袁大娘来到主人家,瞪眼看着张无颇说:“你难道要长久穷困憔悴吗!”于是脱下衣服买酒给他喝,说:“你困窘厄运如此,如果能采纳我的一个计策,不出十天就会富裕充足,并且还能延年益寿。”张无颇说:“我困顿饥饿到了极点,怎敢不接受教诲。”大娘说:“我有一盒玉龙膏,不仅能还魂起死,借此也能遇到名姝。只要立一块牌子说‘能治疗业障之疾’。如果是普通人求医,就说不可治。如果遇到异人请医,必须带着这药前去,自然能富贵。”张无颇拜谢接受药膏,用暖金盒盛放。大娘说:“寒冷时只要拿出这个盒子,整个房间就会温暖如春,不需要炉炭了。”张无颇依照她的话,立牌几天,果然有位穿黄衣像宦官的人,敲门很急,说:“广利王知道你有药膏,所以派人召见。”张无颇记着大娘的话,于是跟随使者前往。江边有画舫,登船后非常轻快迅疾。一顿饭的功夫,忽然看见城郭极高峻,守卫非常严密。宦官引导张无颇进入十几重门,到达殿庭。排列着许多美女,服饰非常鲜艳,整齐地站立着。宦官快步上前说:“召张无颇到。”于是听到殿上卷起帘子。看见一位男子,穿着王者的衣服,戴着远游冠。两位穿紫衣的侍女扶着他站在台阶上,召张无颇说:“请不必拜。”王说:“知道秀才不是南越人,不归我管辖,幸好不要行礼。”张无颇勉强拜见,王弯腰致谢说:“我德行浅薄,远请大贤。是因为爱女有病,一心挂念。知道你有神膏,倘若能痊愈,实在感激不尽。”于是命令阿蓝三人,引导他进入公主院。张无颇又经过几重门户,到达一座小殿。廊宇都缀着明珠翠玉,柱梁光辉闪耀,如同铺满金钿。奇异香气浓郁,充满庭院。不久有两位女子掀开帘子,召张无颇进入。看见珍珠绣帐中,有一位女子,刚及笄之年,穿着翠罗缕金的短袄。张无颇切她的脉搏,很久说:“公主的病,是心中苦闷所致。”拿出龙膏,用酒送服,立刻痊愈。公主于是抽出翠玉双鸾篦赠给张无颇,凝视他很久。张无颇不敢接受。公主说:“这不足以酬谢君子,只是表达情意罢了。但是大王应当有赏赐。”张无颇惭愧谢恩。阿蓝于是引导他去见大王。大王拿出骇鸡犀、翡翠碗、丽玉明瑰赠给张无颇,张无颇拜谢。宦官又引导他送上画舫,回到番禺,主人没有察觉。刚卖掉犀角,就已经巨万之财了。

张无颇看见公主华艳动人,颇为思念。一个多月后,忽然有青衣叩门送来红笺,上面有两首诗,没有题写姓名。张无颇捧着它,青衣忽然也不见了。张无颇说:“这一定是仙女所作。”词曰:

羞解明珰寻汉渚,但凭春梦访天涯。

红楼日暮莺飞去,愁杀深宫落砌花。

又曰:

燕语春泥堕锦笺,情愁无意整花钿。

寒闺欹枕不成梦,香炷金炉自袅烟。

不久,之前的宦官又来了,说:“大王命令再次召见,公主的病像当初一样。”张无颇高兴地再次前往。见到公主,又切脉,接着,左右说:“王后到了。”张无颇走下台阶。听到环佩的声音,宫人侍卫罗列。看见一位女子大约三十岁左右

,服饰如后妃。无颇拜之。后曰:“再劳贤哲,实所怀惭。然女子所疾,又是何苦?”无颇曰:“前所疾耳。心有击触而复作焉。若再饵药,当去根干耳。”后曰:“药何在?”无颇进药盒。后睹之,默然色不乐,慰谕贵主而去。后遂白王曰:“爱女非疾,其私无颇矣。不然者,何以宫中暖金盒得在斯人处耶?”王愀然良久,曰:“复为贾充女耶?吾亦当继其一而成之,无使久苦也。”无颇出,王命延之别馆,丰厚宴犒。后王召之曰:“寡人窃慕君子为人,欲以爱女奉托如何?”无颇再拜辞谢,喜不自胜。遂命有司择吉日,具礼成婚。王与后敬仰愈于诸婿,遂止月余,欢宴俱极。王曰:“张郎不同诸婿,须归人间。昨夜检于幽府,云‘当是冥数”,即寡人之女,不至苦矣。番禺地近,恐为他人所怪;南康又远,不如归韶阳甚便。”无颇曰:“某意亦欲如此。”遂具舟楫服饰、异珍、金玉,曰:“惟侍卫辈即须自置,无使此阴人减算耳。”遂与别曰:“三年即一到彼,勿言于人。”无颇挈家居于韶阳,人罕知者。

译(张无颇)的服饰如同后妃一般。张无颇拜见皇后。皇后说:“再次劳烦贤哲,实在让我感到惭愧。然而女子所患的疾病,又是什么痛苦呢?”张无颇说:“是之前的旧疾。心中受到触动而再次发作。如果再次服药,应当能根除病根了。”皇后问:“药在哪里?”张无颇呈上药盒。皇后看到药盒,沉默不语,面露不悦,安慰劝解了公主后离去。皇后随即向国王禀告说:“心爱的女儿并非患病,而是与张无颇有私情了。不然的话,宫中那暖金盒怎么会在这个人手中呢?”国王听后神色凝重,沉默良久,说:“难道要重演贾充女儿的故事吗?我也应当成全他们,不要让他们长久受苦。”张无颇出来后,国王命令将他延请至别馆,以丰厚的酒宴犒劳他。后来国王召见他说道:“我私下仰慕君子的为人,想把爱女托付给你,你觉得如何?”张无颇再次拜谢,欣喜得不能自胜。于是国王命令有关部门选择吉日,备齐礼仪完成婚事。国王和皇后对张无颇的敬重超过其他女婿,于是停留了一个多月,欢宴极尽欢乐。国王说:“张郎不同于其他女婿,必须返回人间。昨夜我在阴间查问,说‘这是冥冥中的定数’,即是我的女儿,不至于受苦了。番禺地方太近,恐怕被他人怪异;南康又太远,不如回到韶阳最为方便。”张无颇说:“我的意思也是如此。”于是备齐船只、服饰、奇珍异宝、金玉,说:“只有侍卫之类的人需要自行安置,不要让这些阴间之人减损寿命。”于是与他告别说:“三年就到那里一次,不要告诉别人。”张无颇带着家眷居住在韶阳,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

住月余,忽袁大娘叩门见无颇,无颇大惊。大娘曰:“张郎今日赛口,及小娘子酬媒人可矣。”二人各具珍宝赏之,然后告去。无颇诘妻,妻曰:“此袁天纲女,程先生妻也。暖金盒,即某宫中宝也。”后每三岁,广利王必夜至张室。后无颇为人疑讶,于是去之,不知所适。

郑德▯传贞元中,湘潭尉郑德,家居长沙。有亲表居江夏,每岁一往省焉。中间涉洞庭,历湘潭,常遇老叟棹舟而粥菱芡,虽白发而有少容。德与语。多及玄解。诘曰:“舟无糗粮,何以为食?”叟曰:“菱芡耳。”德好酒,每挈松醑春过江夏,遇叟无不饮之。叟饮,亦不甚愧荷。

德抵江夏,将返长沙,驻舟于黄鹤楼下。旁有鹾贾韦生者,乘巨舟亦抵于湘潭。其夜与邻舟告别饮酒。韦生有女。居于舟之舵楼,邻舟女亦来访别,二女同处笑语,夜将半,闻江中有秀才吟诗曰:

物触轻舟心自知,风恬浪静月光微。

夜深江上解愁思,拾得红蕖香惹衣。

邻舟女善笔札、因睹韦氏妆奁中有红笺一幅,取而题所闻之句,亦吟哦良久,然莫晓谁人所制也。

及旦,东西而去。德舟与韦氏舟同离鄂渚。信宿及暮,又同宿至洞庭之畔,与韦生舟楫颇似相近。韦氏美而绝,琼英腻云,莲蕊莹波,露濯姿,月鲜珠彩,于水窗中垂钓。德因窥见之,甚悦。遂以红绡一尺,上题诗曰:

纤手垂钓对水窗,红蕖秋色艳长江。

既能解佩投交甫,更有明珠乞一双。

强以红绡惹其钩,女因收得。吟玩久之。然虽讽读,却不能晓其义。女不工刀札,又耻无所报,遂以钓丝而投夜来邻舟女所题红笺者。德谓女所制,疑思颇悦,喜畅可知。然莫晓诗之意义,亦无计遂其款曲。由是女以所得红绡系臂,自爱惜之。明月清风,韦舟遽张帆而去。风势将紧,波涛恐人。德小舟不敢同越,然意殊恨恨。 将暮,有渔人语德曰:“向者贾客巨舟,已全家没于洞庭矣。”德大骇,神思恍惚,悲惋久之,不能排抑。将夜,为《吊江妹》诗二首曰:

湖面狂风且莫吹,浪花初绽月光微。

沉潜暗想横波泪,得共鲛人相对垂。

又曰: 洞庭风软荻花秋,新没青娥细浪愁。

泪滴白▯君不见,月明江上有轻鸥。

诗成,酹而投之。精贯神祗,至诚感应,遂感水神,持诣水府。府君览之,召溺者数辈曰:“谁是郑生所爱?”而韦氏亦不能晓其来由。由主者搜臂见红绢而语府君曰:“德异日,是吾邑之明宰。况曩日有义相及,不可不曲活尔命。”因召主者携韦氏送郑生。韦氏视府君,乃一老叟也。逐主者疾趋而无所碍。道将尽,睹一大池,碧水汪然,遂为主者推堕其中。或沉或浮,亦甚困苦。时已三更,德未寝,但吟红笺之诗,悲而益苦。忽有物触舟,然舟人已寝,德遂秉炬照之。见衣服彩绣,似是人物。惊而拯之,乃韦氏也,系臂红绢尚在。德喜且骇。良久,女苏息,及晓,方能言。乃说“府君感君而活我命。”德曰:“府君何人也?”终不省悟。遂纳为室,感其异也,将归长沙。

后三年,德当调选,欲谋醴陵令。韦氏曰:“不过作巴陵耳。”德曰:“子何以知?”韦氏曰:“向者水府君言,是吾邑之明宰。洞庭乃属巴陵,此可验矣。”德志之。选果得巴陵令。及至巴陵县,使人迎韦氏。舟揖至洞庭侧,值逆凤不进。德使佣篙工者五人而迎之,内一老叟挽舟,若不为意。韦氏怒而唾之,史回顾曰:“我昔水府活汝性命,不以为德,今反生怒。”韦氏乃悟,恐悸,召叟登舟,拜而进酒果,叩头曰:“吾之父母,当在水府,可省觐否?”曰:“可。”须臾,舟揖似没于波,然无所苦。俄到往时之水府,大小倚舟号恸。访其父母,父母居止严然,第舍与人世无异。韦氏询其所须,父母曰:“所溺之物,皆能至此,但无火化,所食惟菱芡耳。”持白金器数事而遗女曰:“吾在此无用处,可以赠尔,不得久停。”促其相别。韦氏遂哀恸,别其父母。叟以笔大书韦氏巾曰:“昔日

译居住了一个多月,忽然袁大娘敲门,见不到无颇,无颇大惊。大娘说:“张郎今天赛口,等到小娘子酬谢媒人就可以了。”两人各自拿出珍宝赏赐给她,然后告辞离去。无颇追问妻子,妻子说:“这是袁天纲的女儿,程先生的妻子。暖金盒,就是某宫中的宝物。”此后每过三年,广利王必定在夜里来到张无颇的居室。后来无颇被人怀疑惊怪,于是离开那里,不知去了哪里。

郑德传:贞元年间,湘潭县尉郑德,家住在长沙。有亲戚住在江夏,每年去探望一次。途中经过洞庭湖,路过湘潭,常遇到一位老翁划船卖菱角芡实,虽然头发花白却有着少年的容颜。郑德与他交谈,多涉及玄妙的见解。郑德问:“船上没有干粮,靠什么吃?”老翁说:“吃菱角芡实罢了。”郑德喜好喝酒,每次带着松醑春酒经过江夏,遇到老翁没有不喝的。老翁喝了,也不怎么感激。

郑德抵达江夏,准备返回长沙,把船停靠在黄鹤楼下。旁边有个盐商韦生,乘着大船也抵达了湘潭。那天夜里,韦生与邻船的人告别饮酒。韦生有个女儿,住在船的舵楼里,邻船的女孩也来告别,两个女孩在一起谈笑,快到半夜时,听到江中有个秀才吟诗说:

物触轻舟心自知,风恬浪静月光微。

夜深江上解愁思,拾得红蕖香惹衣。

邻船的女孩擅长写字,因为看到韦氏妆奁中有一幅红笺,取来题写了刚才听到的诗句,也吟诵了很久,然而不知道是谁作的。

等到天亮,各自向东向西离去。郑德的船与韦氏的船一同离开鄂渚。住了一晚,到了傍晚,又一同停宿在洞庭湖畔,与韦生的船距离很近。韦氏美丽绝伦,肌肤如云般细腻,容貌如莲花般晶莹,姿态如露水洗涤般清新,光彩如月亮照耀珍珠般鲜明,在水窗中垂钓。郑德因此窥见,非常喜悦。于是用一尺红绡,上面题诗说:

纤手垂钓对水窗,红蕖秋色艳长江。

既能解佩投交甫,更有明珠乞一双。

强行用红绡挂住她的鱼钩,女孩因此收下了。吟玩了很久。然而虽然诵读,却不能明白其中的意思。女孩不擅长写字,又耻于没有回报,于是用钓丝把昨夜邻船女孩题写的红笺投了过去。郑德以为是女孩作的,怀疑思考后非常喜悦,欢喜畅快可想而知。然而不明白诗的意思,也没有办法实现自己的情意。因此女孩把得到的红绡系在手臂上,自己爱惜它。明月清风中,韦生的船突然张帆离去。风势将紧,波涛恐人。郑德的小船不敢一同越过,然而心中非常遗憾。

快到傍晚时,有个渔夫对郑德说:“刚才那个商人的大船,已经全家沉没在洞庭湖了。”郑德大惊,精神恍惚,悲伤惋惜了很久,不能排解抑制。快到夜里时,作了《吊江妹》诗两首说:

湖面狂风且莫吹,浪花初绽月光微。

沉潜暗想横波泪,得共鲛人相对垂。

又曰:

洞庭风软荻花秋,新没青娥细浪愁。

泪滴白〇君不见,月明江上有轻鸥。

诗写成后,洒酒祭奠并投入水中。精诚贯通神灵,至诚感应,于是感动了水神,拿着诗送到水府。府君看了诗,召来几个溺水的人说:“谁是郑生所爱的?”韦氏也不能明白其中的缘由。由主管者搜索手臂看到红绢而对府君说:“郑德日后,是我们地方的好官。况且往日有恩义相及,不能不曲折地救活她的性命。”于是召来主管者带着韦氏送还给郑生。韦氏看府君,竟是一个老翁。跟着主管者快步走而没有阻碍。路将尽时,看到一个大池,碧水汪汪,于是被主管者推堕其中。有时沉有时浮,也非常困苦。当时已是三更,郑德还没睡,只是吟诵红笺上的诗,悲伤而更加痛苦。忽然有东西触动船,然而船夫已睡,郑德于是拿着火炬照看。看到衣服彩绣,似乎是个人。惊讶而救起她,竟是韦氏,系在手臂上的红绢还在。郑德又喜又惊。过了很久,女孩苏醒,到天亮,才能说话。于是说“府君感念您而救活我的性命。”郑德说:“府君是谁?”始终没有醒悟。于是娶她为妻,感念她的奇异,准备回长沙。

后来三年,郑德应当调选,想谋求醴陵令。韦氏说:“不过是做巴陵令罢了。”郑德说:“你怎么知道?”韦氏说:“先前水府君说,是我们地方的好官。洞庭湖属于巴陵,这可以验证了。”郑德记在心里。选任果然得到巴陵令。等到到了巴陵县,派人迎接韦氏。船到洞庭侧,遇到逆风不能前进。郑德让雇用的五个篙工迎接,内中一个老翁拉船,好像不在意。韦氏生气而唾骂他,老翁回头看说:“我昔日在水府救活你的性命,你不以为德,现在反而生气。”韦氏于是醒悟,恐惧战栗,召老翁上船,拜谢并献上酒果,叩头说:“我的父母,应当在水府,可以探望吗?”说:“可以。”一会儿,船好像沉没在波浪中,然而没有痛苦。不久到了往日的水府,大小人倚着船号哭。询问她的父母,父母居住庄严,宅舍与人世没有不同。韦氏询问所需,父母说:“所溺没的东西,都能到这里,只是没有火化,所吃的只有菱角芡实罢了。”拿着几件白金器皿送给女儿说:“我们在这里没有用处,可以赠给你,不能久留。”催促他们分别。韦氏于是哀痛,告别父母。老翁用笔在韦氏的头巾上大书:“昔日

江头菱芡人,蒙君数饮松醪春,活君家室以为报,珍重长沙郑德。”书讫,叟遂为仆侍数百辈,自舟迎归府舍。俄顷,舟却出于湖畔,一舟之人,咸有所睹。德详诗意,方悟水府老叟乃昔日粥菱芡者。

译江头卖菱芡的人,承蒙您多次请我喝松醪春酒,我让您的家人活下来作为报答,请珍重,长沙郑德。”写完后,老人便让几百名仆从侍者,从船上迎接他回到府邸。不久,船退回到湖畔,船上的人全都看到了这一幕。郑德仔细推敲诗意,这才醒悟水府的老翁就是昔日卖菱芡的人。

岁余,有秀才崔希周投诗卷于德,内有《江上夜拾得芙蓉》诗,即韦氏所投德红笺诗也。德疑诗,乃诘希周。对曰:“数年前泊轻舟于鄂渚,江上月明,时尚未寝,有微物触舟,芳香袭鼻,取而视之,乃一束芙蓉也,因而制诗。既成,讽咏良久。敢以实对。”德叹曰:“命也!”然后更不敢越洞庭。德官至刺史。

洛神传

太和中,处士萧旷,自洛东游至孝义馆,夜憩于双美亭。时,月朗风清。旷善琴,遂取琴弹之。夜半,调甚苦。俄闻洛水之上有长叹者。渐相逼,乃一美人。旷因舍琴而揖之曰:“彼何人耶?”女曰:“洛浦神女也。昔陈思王有赋,子不忆也耶?”旷曰:“然。”旷又问曰:“或闻洛神即甄皇后,后谢世,陈思王遇其魄于洛滨,遂为《感甄赋》。后觉事之不正,改为《洛神赋》。寄意于宓妃,有之乎?”女曰:“妾即甄后也。为慕陈思王之才调,文帝怒而幽死。后精魄遇王于洛水之上,叙其冤抑,因感而赋之。觉事之不典,易其题,乃不谬矣。”俄有双鬟,持茵席,具酒肴而至。谓旷曰:“妾为袁家新妇时,性好鼓琴。每弹至《悲风》及《三峡流泉》,未尝不尽夕而止。适闻君琴韵清雅,愿一听之。”旷乃弹《别鹤操》及《悲风》。神女长叹曰:“真蔡中郎之俦也。”问旷曰:“陈思王《洛神赋》如何?”旷曰:“真体物溜亮,为梁昭明之精选耳。”女微笑曰:“状妾之幸止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得无疏矣!”旷曰:“陈思王之精魄今何在?”女曰:“见为遮须国王。”旷曰:“何为遮须国?”女曰:“刘聪子死而复生。语其父曰:‘有人告某云,遮须国久无主,待汝父来做主。’即此国是也。”俄有一青衣,引一女曰:“织绡娘子至矣。”神女曰:“洛浦龙君之爱女,善织绡于水府。适令召之耳。”旷因语织绡曰:“近日人世或传柳毅灵姻之事,有之乎?”女曰:“十得其四五耳。余皆饰词,不可惑也。”旷曰:“或闻龙畏铁,有之乎?”女曰:“龙之神化,虽铁石金玉可透达,何独畏铁乎!畏者,蛟螭辈也。”旷又曰:“雷氏子,佩丰城剑,至延平津,跃入水,化为龙。有之乎?女曰:“妄也。龙,木类。剑乃金,金既克木而不相生,焉能变化。岂同雀入水为蛤,雉入水为蜃哉。但宝剑灵物,金水相生而入水,雷生自不能沉于泉耳。其后搜剑不获,乃妄言为龙。且雷焕只言化去,张司空但言终合,俱不说为龙化。剑之灵异,亦人之鼓铸锻炼,非自然之物。是知终不能为龙,明矣。”旷又曰:“梭化为龙如何?”女曰:“梭,木也。龙本属木,变化归本,又何怪也。”旷又曰:“龙之变化如神,又何病而求马师皇疗之?“女曰:“师皇是上界高真,哀马之引重负远,故为马医。愈其疾者,万有余匹。上天降鉴,化其疾于龙唇吻间,欲念师皇之能,龙后负而登天。天假之,非龙真有病也。”旷又曰:“龙之嗜燕血,有之乎?”女曰:“龙之清虚,食饮沆瀣;若食燕血,岂能行藏。盖嗜者乃蛟蜃辈耳。无信造作,皆梁朝四公诞妄之词耳。”旷又曰:“龙何好?”曰:“好睡。大即千年,小不下数百岁。偃仰于洞穴,鳞甲间聚积砂尘,或有鸟衔木叶,遗弃其上,乃甲坼生树,至于合抱,龙方觉悟,遂振迅修行。脱其体而实虚无;澄其神而归寂灭。自然形之与气,随其化用,散入真空。若未胚,若未凝结,如物在恍惚,精奇杳冥。当此之时,虽百骸五体,尽可入于芥子之内。随其举止,无所不之。自得还原返本之术,与造化争功矣。”旷又曰:“龙之修行,向何门而得?”女曰:“高真所修之术何异。上士修之,形神俱达;口士修之,神超而形沉;下士修之,形神俱坠。且当修之时,气爽而神凝,有物出焉。即老子云:恍恍惚惚其中有物也。其于幽微,不敢泄物,恐为上天谴谪耳”。神女遂命左右传觞叙语,情况昵洽,兰艳动人,若左琼枝而右玉树,缱绻永夕,感畅共怀。旷曰:“遇二仙娥于此,真所谓双美亭

译一年多后,有秀才崔希周向韦德投递诗卷,其中有一首《江上夜拾得芙蓉》诗,正是韦氏此前投给韦德的红笺诗。韦德对这首诗产生怀疑,于是质问崔希周。崔希周回答说:“几年前,我把轻舟停泊在鄂渚,江上明月当空,当时我还没睡,有个小东西触到船身,香气扑鼻,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一束芙蓉花,因此作了这首诗。诗写成后,我吟诵了很久。我敢以实情回答。”韦德感叹道:“这是命运啊!”从此再也不敢逾越洞庭湖。韦德后来官至刺史。

洛神传

太和年间,处士萧旷从洛阳向东游历,到达孝义馆,夜晚在双美亭休息。当时月色明朗,清风徐来。萧旷擅长弹琴,于是取出琴弹奏。半夜时分,琴调显得颇为凄苦。不久听到洛水上传来一声长叹。声音渐渐逼近,原来是一位美人。萧旷于是放下琴,拱手作揖问道:“您是谁?”女子说:“我是洛水之神女。昔日陈思王曹植写过一篇赋,您不记得了吗?”萧旷说:“记得。”萧旷又问:“有人传说洛神就是甄皇后,皇后去世后,陈思王在洛水边遇见她的魂魄,于是写了《感甄赋》。后来觉得事情不合礼法,改名为《洛神赋》。借宓妃寄托情意,是这样吗?”女子说:“我就是甄皇后。因为仰慕陈思王的才华,魏文帝发怒将我幽禁致死。后来我的魂魄在洛水上遇见陈思王,诉说我的冤屈,他因此感动而作赋。觉得事情不合典制,更改了题目,这才没有谬误。”不久有两个丫鬟,拿着垫席,摆上酒菜来到。对萧旷说:“我做袁家媳妇时,喜欢弹琴。每次弹到《悲风》和《三峡流泉》曲调,没有不是整夜弹奏不停歇的。刚才听到您的琴声清雅,愿意听您弹奏一曲。”萧旷于是弹奏了《别鹤操》和《悲风》。神女长叹道:“真是蔡邕一类的人啊。”问萧旷:“陈思王的《洛神赋》写得怎么样?”萧旷说:“确实描写事物流畅明亮,被梁代昭明太子精心选录。”女子微笑说:“形容我的句子说:‘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难道不是疏漏了吗?”萧旷说:“陈思王的精魄现在在哪里?”女子说:“现在做遮须国的国王。”萧旷说:“什么是遮须国?”女子说:“刘聪的儿子死了又复活。对他父亲说:‘有人告诉我,遮须国长久没有君主,等待你父亲去做君主。’就是那个国家。”不久有一个青衣婢女,引着一个女子说:“织绡娘子到了。”神女说:“这是洛浦龙君的爱女,擅长在水府织造绡纱。刚才让她召来的。”萧旷于是对织绡说:“近日人间有人传说柳毅与龙女姻缘之事,是真的吗?”女子说:“十件事中只可信四五件。其余都是修饰的言辞,不可被迷惑。”萧旷说:“有人听说龙害怕铁,是真的吗?”女子说:“龙的神通变化,即使是铁石金玉也能穿透,为何唯独害怕铁呢!害怕铁的是蛟螭之类。”萧旷又说:“雷氏的儿子,佩戴丰城剑,到达延平津,剑跃入水中,化为龙。是真的吗?”女子说:“这是胡说。龙属于木类。剑是金属,金既克制木又不相生,怎么能变化。难道和雀入水变成蛤蜊,野鸡入水变成大蛤一样吗。只是宝剑是灵物,金水相生而进入水中,雷氏的儿子自然不能沉入水中。后来寻找宝剑没有找到,于是胡乱说是变成了龙。况且雷焕只说剑化去了,张司空只说最终会相合,都没有说是化为龙。剑的灵异,也是人的鼓铸锻炼,不是自然之物。由此可知终究不能变成龙,是很明显的。”萧旷又说:“梭子化为龙怎么样?”女子说:“梭子是木头做的。龙本来属于木类,变化回归本源,又有什么奇怪的呢。”萧旷又说:“龙的变化如同神灵,为什么生病要去求马师皇治疗?”女子说:“师皇是上界的高真,怜悯马匹牵引重物行走远方,所以做马医。治愈疾病的,有一万多匹。上天降下鉴察,把马的疾病转移到龙的唇吻之间,想要让龙念想师皇的才能,龙后来背负师皇登上天界。上天假借此事,并非龙真的有病。”萧旷又说:“龙喜欢喝燕子的血,是真的吗?”女子说:“龙清虚,饮食沆瀣之气;如果吃燕子的血,怎么能隐现自如。喜欢喝燕血的是蛟蜃之类。不要相信那些杜撰的话,都是梁朝四公荒诞虚妄的言辞。”萧旷又说:“龙喜欢什么?”回答说:“喜欢睡觉。大的睡千年,小的不少于数百岁。在洞穴中仰卧,鳞甲间积聚砂尘,或者有鸟衔着树叶,丢弃在上面,于是甲壳裂开长出树,直到合抱之粗,龙才觉悟,于是振奋修行。脱去形体而实际上虚无;澄清精神而归于寂灭。自然的形体与气息,随着变化运用,散入真空。好像没有胚胎,好像没有凝结,如同物体在恍惚之间,精妙奇特幽深玄远。在这个时候,即使百骸五体,都可以进入芥子之内。随着它的举止,无处不到。自从得到还原返本的方法,与造化争夺功劳了。”萧旷又说:“龙的修行,向哪个门派而得?”女子说:“高真所修的方法有什么不同。上等的人修行,形体和精神都通达;中等的人修行,精神超脱而形体沉沦;下等的人修行,形体和精神都坠落。况且在修行的时候,气息清爽而精神凝聚,有东西出现。就是老子说的:恍恍惚惚其中有物。对于幽微之处,不敢泄露事物,恐怕被上天谴责罢了。”神女于是命令左右传杯叙话,情态亲密融洽,兰花般艳丽动人,好像左边是琼枝右边是玉树,缠绵整夜,感慨畅快共同胸怀。萧旷说:“在这里遇见两位仙娥,真是所谓双美亭

也。”忽闻鸡鸣,神女乃留诗曰:

译也。”忽然听到鸡鸣声,神女便留下诗写道:

玉凝腮忆魏宫,朱丝一弄清风。

明晨追赏应愁寂,沙渚烟销翠羽空。

织绡诗曰:

织绡泉底少欢娱,更劝萧郎尽此壶。

悲见玉琴弹《别鹤》,又将清泪滴真珠。

旷答二女诗曰:

红兰吐艳间夭桃,自喜寻芳数已遭。

珠佩鹊桥从此断,遥天空恨碧云高。

神女遂出明珠翠羽二物赠旷曰:“此乃陈思王赋云‘或采明珠,或拾翠羽’,故有斯赠,以成《洛神赋》之咏民。”龙女也轻绡一匹赠旷曰:“若有胡人购之,非万金不可。”神女曰:“君有奇骨异相,当出世,但淡味薄俗,清襟养真,妾当为阴助。”言讫,超然蹑虚而去,无所睹矣。后旷保其珠、绡,多游嵩岳,友人尝遇之,备写其事,今遁世不复见焉。

太学郑生

垂拱中,驾在上阳宫。太学进士郑生,晨发铜驼里,趁晓月渡洛桥。桥下有哭声甚哀。生下马察之,见一艳女,翳然蒙袂曰:“孤养于兄嫂,嫂恶苦我,今俗赴水,故留哀须臾。”生曰:“能随我归乎?”应曰:“婢御无悔。”遂载与之归所居,号曰汜人。能诵楚词《九歌》、《招魂》、《九辨》之书。亦尝拟词赋为怨歌,其词艳丽,世莫有属者。因撰《风光词》曰:隆光秀兮昭盛时,播薰缘兮淑华归。顾室没兮有处尊,方潜重房以饰姿。

见耀态之韶美兮,蒙长褐以为帷。

醉融光兮眇眇弥弥。元千里兮涵烟眉,

晨陶陶兮暮熙熙。无▯娜之▯条兮,

盈盈以披迟。酬游颜兮倡蔓卉,

流情电兮发随施。

生居贫,汜人尝出轻缯一端卖之,有胡人酬千金。居岁余,生将游长安。是夕,谓生曰:“我湖中蛟室这姝也,谪而从居。今岁满,无以久留君所。”乃与生诀,生留之不能得。去后十余年,生兄为岳州刺史,会上巳日,与家徒登岳阳楼,望鄂渚,张宴乐酣,生愁思吟曰:“情无限兮荡洋洋,怀佳期兮属三湘。”声未终,有画舫浮漾而来。中为彩楼,高百余尺。其上,花帷帐栏笼画囊,有弹弦鼓吹者,旨神仙峨眉,被服烟电,裾袖皆广尺。中一人起舞,含颦怨慕,形类汜人,舞而歌曰:“祈青春兮江之隅,拖湖波兮袅绿裾。荷拳拳兮来舒,非同归兮何如。”舞毕,敛袖怅然。须臾,风涛崩怒,遂不知所在。

邢凤

宋时,有邢凤者,字君瑞,寓居西湖,有堂曰“此君”。水竹幽雅,常偃息其中。一日独坐,见一美女度竹而来。凤意为人家宅眷,将起避之。女遽呼曰:“君瑞毋避我,有诗奉观。”乃吟曰:

娉婷少女踏春阳,无处春阳不断肠。

舞袖弓弯浑忘却,罗衣虚度五秋霜。

凤听罢,亦口占挑之曰:

意态精神画亦难,不知何事出仙坛?

此君堂上云深处,应与萧郎驾彩鸾。

女曰:“予心子意,彼此相同。奈夙效未及,当期五年,君来守土,相会于凤凰山下。君如不爽,千万相寻。”言讫不见。

后五年,凤随兄镇杭,乃思前约,具舟泛湖。默念间,忽闻湖浦鸣榔,遥见一美人,架小舟举手招之曰:“君瑞,信人也。”方舟相叙曰:“妾西湖水神也。千里不违约,君情良厚矣。”君瑞喜,跃过舟,荡入湖心,人舟俱没。后人常见凤与采莲女,游荡于清风明月之下,或歌或笑,出没无时焉。

辽阳海神传

程宰士贤者,徽人也。正德初元,与兄某挟重赀商于辽阳数年。所向失利,展转耗尽。徽俗,商者率数岁一归,其妻孥宗党,全视所荻多少,力贤不肖而爱憎焉。程兄弟,暨皆落莫,羞惭惨沮,乡井无望,遂受佣他商,为之掌计以糊口。二人联屋而居,抑郁愤懑,殆不聊生。至戊寅秋,又数年矣。辽阳天气早寒。一夕,风雨暴作。程已拥衾就枕,苦寒思家,揽衣起坐,悲歌浩叹,恨不速死。时灯烛已灭,又无月光。忽尽室明朗,殆同白日。室中什物,毫发可数。方疑惑间,又闻异香氤 氲,莫知所自。风雨息声,寒威顿失。程益惜愕,不知所为。亟 启户出视,则风雨晦寒如故。闭户入室,即别一境界矣。疑鬼物所幻,高声呼怪,冀兄闻之。兄寝

译玉凝腮忆魏宫,朱丝一弄清风。

明晨追赏应愁寂,沙渚烟销翠羽空。

织绡诗曰:

织绡泉底少欢娱,更劝萧郎尽此壶。

悲见玉琴弹《别鹤》,又将清泪滴真珠。

旷答二女诗曰:

红兰吐艳间夭桃,自喜寻芳数已遭。

珠佩鹊桥从此断,遥天空恨碧云高。

神女于是拿出明珠和翠羽两件宝物赠给王旷说:“这乃是陈思王曹植赋中所说‘或采明珠,或拾翠羽’,所以有此馈赠,以成全《洛神赋》的咏叹。”龙女也赠送给王旷一匹轻绡,说:“如果有胡人购买它,没有万金是不肯卖的。”神女说:“你有奇异的骨相,应当出世,但淡泊世俗,清高襟怀以涵养真性,我应当在暗中助你。”说完,超然踏空而去,再也看不见了。后来王旷保全了明珠和轻绡,多次游历嵩山,友人曾经遇见他,详细记述了他的事迹,如今他遁世隐居,不再出现了。

太学郑生

垂拱年间,皇帝在上阳宫。太学进士郑生,清晨从铜驼里出发,趁着晓月渡过洛桥。桥下传来非常哀伤的哭声。郑生下马查看,看见一位艳丽的女子,隐约地用袖子蒙着脸说:“我孤苦伶仃被兄嫂抚养,嫂子厌恶并苦待我,如今想投水自尽,所以暂时留下哀哭片刻。”郑生说:“能跟随我回去吗?”女子回答说:“婢女服从驱使,没有悔恨。”于是郑生载着她回到住所,给她取名叫汜人。汜人能背诵楚辞中的《九歌》、《招魂》、《九辩》等篇章。也曾模仿词赋创作怨歌,文辞艳丽,世间没有人能与之匹敌。因此撰写了《风光词》说:隆盛的光彩秀丽啊,昭示着繁盛的时代,播散熏香与缘分啊,美好的光华回归。顾盼室内沉没啊,有处尊贵,正潜伏在深重的房室中修饰姿容。

见到耀眼光彩的韶美啊,披着长褐作为帷帐。

醉意融和光芒啊,渺渺茫茫。元气千里啊,含着烟眉,

早晨陶陶然啊,傍晚熙熙然。没有婀娜的枝条啊,

盈盈地披拂迟缓。酬答游颜啊,倡导蔓生花卉,

流动的情意如电啊,发动随施。

郑生家境贫寒,汜人曾经拿出一端轻缯去卖,有个胡人出价千金。过了一年多,郑生打算去长安游历。那天晚上,汜人对郑生说:“我是湖中蛟室的少女,被贬谪而与你同居。如今期限已满,无法长久留在你这里。”于是与郑生诀别,郑生挽留她没能成功。离开后十多年,郑生的哥哥担任岳州刺史,恰逢上巳节,带着家仆登上岳阳楼,眺望鄂渚,摆设宴席酒酣耳热,郑生愁思吟诵道:“情无限兮荡洋洋,怀佳期兮属三湘。”声音还没结束,有一艘画舫漂浮荡漾而来。中间是彩楼,高百余尺。上面,花帷帐栏笼画囊,有弹琴吹奏的人,旨意如神仙峨眉,穿着如烟如电的服饰,裙袖都宽达一尺。中间一人起舞,含着愁怨思念,形体像汜人,舞着歌道:“祈青春兮江之隅,拖湖波兮袅绿裾。荷拳拳兮来舒,非同归兮何如。”舞毕,收起袖子怅然若失。不一会儿,风涛崩裂怒吼,于是不知道她们在哪里了。

邢凤

宋朝时,有个叫邢凤的人,字君瑞,寓居西湖,有座堂名叫“此君”。水竹幽雅,常常躺卧休息在其中。一天独自坐着,看见一位美女穿过竹林走来。邢凤以为是人家宅眷,将要起身避开她。女子急忙喊道:“君瑞不要避开我,有诗奉献给你观看。”于是吟道:

娉婷少女踏春阳,无处春阳不断肠。

舞袖弓弯浑忘却,罗衣虚度五秋霜。

邢凤听罢,也随口吟诗挑逗她说:

意态精神画亦难,不知何事出仙坛?

此君堂上云深处,应与萧郎驾彩鸾。

女子说:“我的心意和你的心意,彼此相同。无奈前世的缘分尚未达成,约定五年为期,你来做地方官,在凤凰山下相会。你如果不失约,千万来寻找我。”说完就不见了。

五年后,邢凤跟随哥哥镇守杭州,于是想起以前的约定,备船泛舟湖上。默念之间,忽然听到湖浦传来鸣榔声,远远看见一位美人,驾着小舟举手招呼他说:“君瑞,是守信的人啊。”两船并排叙旧说:“妾是西湖水神。千里不违约,你的情意真深厚啊。”君瑞大喜,跳上船,荡入湖心,人和船都沉没了。后来人们常见邢凤与采莲女,在清风明月之下游荡,有时歌唱有时欢笑,出没没有定时。

辽阳海神传

程宰士贤者,是徽州人。正德初年,与兄长某人带着大量资金到辽阳经商数年。所到之处都失利,辗转耗尽。徽州风俗,商人通常几年回一次家,他们的妻儿宗族,全看所得多少,以此判断贤能不肖而爱憎他们。程兄弟,都落魄潦倒,羞惭沮丧,对家乡没有指望,于是受雇于其他商人,为他们掌管账目以糊口。两人联屋而居,抑郁愤懑,几乎无法生活。到了戊寅年秋天,又过了几年。辽阳天气早寒。一天晚上,风雨突然大作。程已经盖着被子躺下,苦寒思家,披衣坐起,悲歌浩叹,恨不得快点死去。当时灯烛已灭,又没有月光。忽然整个屋子明亮,几乎如同白天。室中物品,毫发可数。正疑惑间,又闻到异香氤氲,不知从何而来。风雨声停,寒气顿时消失。程更加惊愕,不知如何是好。急忙开门出去看,则风雨晦暗寒冷如故。关门入室,就是另一个境界了。怀疑是鬼物所幻化,高声呼喊怪异,希望兄长听到。兄长睡着

室,才隔一土壁,连呼救十,寂然不应。愈惶恐无计,遂引衾幂首,向壁而卧。

译房间,仅仅隔着一堵土墙,接连呼救十次,却寂静无声,无人应答。更加惶恐,毫无办法,于是拉起被子蒙住头,靠着墙壁躺下。

少顷,又闻空中车马暄闹,管弦金石之音。自东南来。初犹甚远,须臾,已入室矣。回眸窃视,则三美人,皆朱颜绿鬓,明眸皓齿,约年二十许。冠帔盛饰,若世所图画后妃之状。遍体上下,金翠珠玉,光艳互发,莫可测识。容色风度,夺目惊心,真天人也。前后左右,侍女数百,亦皆韶丽。或提炉,或挥扇,或张盖,或带剑,或持节,或捧器币,或秉花烛,或挟图书,或列宝玩,或荷旌幢,或拥衾褥,或执巾,或奉盘。或擎如意,或举肴核,或陈屏障,或布几筵,或奏音乐。虽纷纭杂沓,而行列整齐,不少错乱。室才方丈,数百人各执其事,周旋进退,绰然胡余,不见其隘。门窗皆扃,不知何自而入。俄顷,冠帔者一人,前逼床,抚程微笑曰:“果熟寝耶?吾非祸人者。子有夙缘,故来相就。何见疑若是?且吾已到此,必无去理。子便高呼终夕,兄必不闻,徒自苦耳。速起,速起!”程私 度:“此物灵变若斯,非仙则鬼。果欲祸我,虽卧不起,其可逭乎。且彼既有夙缘语,亦或无害。”遂推枕下榻,匍匐前拜曰:“下界愚夫,不知真仙降临,有失虔迓,诚合万死,伏乞哀怜。”美人引手掖程起,慰令无惧,遂一南面同坐,其二人者东西相向,皆言:“今夕之会,数非偶尔,慎勿自生疑阻。”遂命侍女行酒进馔,品物皆生平所未睹。才一举箸,珍美异常,心胸顿爽。俄以红玉莲花卮进酒。卮亦绝大,约容酒升许。程素少饮,固辞不胜。美人笑曰:“郎惧醉耶?此非人间曲蘖所酝,奈何概以狂药见疑。”遂自举卮奉程。程不得已,为之一吸。酒凝厚如饧,而爽滑异甚,略不粘齿。其甘香清冽,醴泉甘露弗及也,不觉一卮俱尽。美人又笑曰:“郎已信吾朱?”遂边酌数卮,精神愈开,略无醉意。酒每一行,必八音齐奏,声调清和,令人有超凡遗世之想。酒阑,东西二美人起曰:“夜已向深,郎夫妇可就寝矣。”遂为褰帷拂枕而去。其余侍女,亦皆随散。凡百器物,瞥然不见。门亦尚扃,又不知何自而出。独留同坐美人,相与解衣登榻。则帷褥衾枕,皆极珍奇,非向之故物矣。程虽骇异,殊亦心动。美人徐解发绾发,黑光可鉴,殆长丈余。肌肤滑莹,凝脂不若。侧身就程,丰若有余,柔若无骨。程于斯时,神魂飘越,莫知所为矣。已而,交会才合,丹流浃藉;若喜若惊,若远若近,娇怯婉转,殆弗能胜,真处子也。程既喜出望外,美人亦眷程殊厚。因谓:“世间花月之妖,飞走之怪,往往害人,所以见恶。吾非若比,郎慎无疑。虽不能有大益于郎,亦可致郎身体康胜,资用稍足。倘有患难,亦可周旋。但不宜漏泄耳。自今而后,遂当恒奉枕席,不敢有废。兄虽至亲,亦慎勿言。言则大祸踵至,吾亦不能为子谋矣。”程闻言甚喜,合掌自誓云:“某本凡贱,猥蒙真仙厚德,恨碎骨粉身,不能为报。伏承法旨,敢不铭心。倘违初言,九殒元悔。”誓毕,美人挟程项谓曰:“吾非仙也,实海神也。与子有夙缘甚久,故相就耳。”忽邻舍鸡鸣至再,美人揽衣起曰:“吾今去矣,夜当复来,郎宜自爱。”言毕,昨夕二美人及诸侍女齐到,各致贺词,盥洗严妆,捧拥而出。美人执程手,瞩令勿泄,叮咛数四,去复回顾,不忍暂舍。爱厚之意,不可言状。程益倾喜发狂,不能自禁。转盼间已失所在。谛视门扉,犹昨夕所扃也。回视室中,则上炕布衾,荆筐芦席,依然如旧。向之瑰异无有矣。程茫然自失曰:“岂其梦耶?”然念饮食笑语,交合誓盟之类,皆在历明甚,非梦境也。且惑且喜。顷之,曙色辨物,出就兄室,兄大骇曰:“汝今晨神彩发越,顿异昨日,何也?”程恐见疑,谬言:“年来失志,乡井无期,昨夕暴寒,愁思殊切,展转悲叹,竟夕不寝,兄必闻之。有何快心而神彩发越耶?”兄言:“我亦苦寒,思家不寐。静听汝室,始终阅然,何尝闻有悲叹声耶?”已而,商伙群至,见程容色,皆大惊异,言与兄合。程但唯唯谦晦而已。然程亦自觉神思

译过了一会儿,又听见空中车马喧闹,以及管弦金石的音乐声,从东南方向传来。起初声音还很远,不一会儿,已经到了室内。回头偷偷看去,只见三位美人,都面容红润、鬓发青黑,眼睛明亮、牙齿洁白,年纪大约二十岁左右。她们头戴冠冕、身披霞帔,装饰华丽,就像世俗图画中后妃的样子。全身上下,金翠珠玉交相辉映,光彩夺目,无法辨认。她们的容貌风度,令人惊心动魄,真是天上神仙一般。前后左右,有数百名侍女,也都年轻美丽。有的提着香炉,有的挥动扇子,有的张开伞盖,有的佩带宝剑,有的手持符节,有的捧着器物币帛,有的拿着花烛,有的夹着图书,有的陈列宝物玩赏,有的扛着旌旗幢幡,有的抱着被褥,有的拿着毛巾,有的端着盘子。有的举着如意,有的端着菜肴果品,有的布置屏风,有的摆放几案筵席,有的演奏音乐。虽然人群纷杂,但行列整齐,没有丝毫错乱。房间才一丈见方,数百人各自做着事情,周旋进退,从容有余,并不显得狭窄。门窗都关着,不知道她们是从哪里进来的。过了一会儿,一位戴冠披帔的美人,走到床边,抚摸着程生微笑说:“你真的熟睡了吗?我不是来害你的人。你与我前世有缘,所以我来与你相会。为什么如此怀疑我呢?况且我已经到了这里,必定不会离开。你即使整夜高声呼喊,你哥哥也听不见,只是白白受苦罢了。快起来,快起来!”程生心里盘算:“这东西如此灵异变化,不是神仙就是鬼魅。如果真要害我,即使躺着不起来,难道能逃避吗?而且她既然说有前世缘分,也许也没有害处。”于是推开枕头下床,趴在地上向前拜谢说:“下界的愚夫,不知道真仙降临,失礼没有虔诚迎接,实在该死一万次,恳求哀怜。”美人伸手搀起程生,安慰他不要害怕,于是两人朝南并排坐下,另外两位美人东西相对而坐,都说:“今晚的聚会,是命中注定并非偶然,千万不要自己产生疑虑阻碍。”于是命令侍女斟酒上菜,各种物品都是生平从未见过的。刚拿起筷子,珍奇美味异常,心胸顿时舒畅。不久,用红玉莲花杯进酒。酒杯也非常大,大约能装一升酒。程生平时很少喝酒,坚决推辞说自己不胜酒力。美人笑着说:“郎君怕醉吗?这酒不是人间酒曲酿制的,怎么能一概把它当作令人狂乱的毒药来怀疑呢。”于是自己举起酒杯献给程生。程生不得已,一口气喝了下去。酒浓稠如糖浆,却清爽滑腻非常,一点也不粘牙。它的甘甜清香清冽,连甜酒和甘露也比不上,不知不觉一杯都喝完了。美人又笑着说:“郎君已经相信我了吗?”于是接连喝了几杯,精神更加振奋,完全没有醉意。酒每斟一次,必定八音齐奏,声调清和,让人产生超凡脱俗、遗世独立的想法。酒宴将尽,东西两边的两位美人起身说:“夜色已深,郎君夫妇可以就寝了。”于是掀开帷帐、拂拭枕头离去。其余的侍女,也都随之散去。所有的器物,转眼之间就不见了。门还关着,又不知道她们是从哪里出去的。只留下同坐的美人,一起脱衣上床。只见帷帐被褥枕头,都极其珍奇,不是以前的旧物了。程生虽然惊异,心里也特别动情。美人慢慢解开头发盘起,黑发光亮可鉴,几乎长达一丈多。肌肤光滑晶莹,连凝脂都比不上。侧身靠近程生,丰满似乎有余,柔软若无骨头。程生此时,神魂飘荡,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久,交合刚刚结合,精液流淌浸透;又喜又惊,若远若近,娇羞怯懦婉转,几乎不能承受,真是处女啊。程生既喜出望外,美人对程生也特别深厚。于是说:“世间花月之妖,飞禽走兽之怪,往往害人,所以被人厌恶。我不像他们那样,郎君千万不要怀疑。虽然不能对郎君有大益,也可以让郎君身体康健,资用稍微充足。如果有患难,也可以周旋帮忙。只是不应该泄露秘密罢了。从今以后,我就应当永远侍奉枕席,不敢有废弃的时候。你哥哥虽然是至亲,也千万不要说。说了就会大祸临头,我也不能为你谋划了。”程生听了很高兴,合掌发誓说:“我本凡俗卑贱,承蒙真仙厚德,恨不能碎骨粉身来报答。承蒙法旨,怎敢不铭记在心。如果违背初言,九死无悔。”发誓完毕,美人搂着程生的脖子说:“我不是神仙,实际上是海神。与你前世缘分很久,所以来与你相会。”忽然邻舍鸡叫了两声,美人穿衣起身说:“我现在要走了,晚上再来,郎君要保重。”说完,昨晚的两位美人及众侍女齐到,各自致贺词,洗漱梳妆,捧着簇拥着出去。美人握着程生的手,嘱咐不要泄露,叮咛了多次,离去时又回头看,不忍心暂时舍弃。爱慕深厚的意思,不可言状。程生更加倾心喜悦发狂,不能自制。转眼间已经失去了所在。仔细查看门扉,还是昨晚关着的样子。回头看室内,却是上炕布被,荆筐芦席,依然如旧。刚才的瑰丽奇异之物都没有了。程生茫然若失地说:“难道是梦吗?”但是想到饮食笑语,交合誓盟之类,都历历在目,非常清晰,不是梦境。既疑惑又欢喜。过了一会儿,曙光显现能辨认物体,出来到哥哥的房间,哥哥大惊说:“你今天早晨神采焕发,顿时不同于昨天,为什么呢?”程生怕被怀疑,谎称:“近年来失意,回乡无期,昨晚突然寒冷,愁思特别深切,辗转悲叹,整夜没睡,哥哥一定听到了。有什么开心事而神采焕发呢?”哥哥说:“我也受寒,想家睡不着。静静听你的房间,始终寂静,什么时候听到有悲叹声呢?”不久,商伙们一起来到,看到程生的容貌,都大惊异,说的话与哥哥一致。程生只是连连答应,谦虚隐晦而已。然而程生也自觉神思

精明,肌体润腻,倍加于前。心窃喜之,惟恐其不复至也。是日,频视晷影,恨不速移。才至日晡,托言腹痛,入室扃扉,虔想以伺。及街鼓初动,则室中忽然复明,宛如昨夕。俄顷,双炉前导,美人至矣。侍女数人耳,仪从不复畴昔之盛。彼二人者亦不复来。美人笑曰:“郎果有心若是。但当终始如一耳。”即命侍女行酒荐馔,珍腆如昨;欢谑谐笑,则有加焉。须臾,撤席就寝,侍女复散。顾视床褥,又锦绣重叠矣。然不见其铺设也。程私念:“吾且诈跌床下,试其所为。”方欲转身,则室中全衬锦,地无寸隙矣。是夕,绸缪好合,愈加亲狎。晨鸡再鸣,复起妆沐而去。自后,人定即来,鸡鸣即起,率以为常,殆无虚夕。虽言语喧闹,音乐迭奏,兄室甚迩,终不闻知。莫知其何术也。程每心有所慕,即举目便是,极其神速。一夕,偶思鲜荔枝,即有带叶百余颗,香味色皆绝珍美。他夕,又念杨梅,即有白色一枝,长三四尺,二百余颗,甘美异常,叶殊鲜嫩。食余,忽不见。时已深冬,不知何自而得,况二物皆非北地所产也。又夕,言及鹦鹉。程言:“闻有白者,恨未之见。”转盼间,已见数鹦鹉飞舞于前。白者,五色者相半。或诵佛经,或歌诗赋。皆汉音也。

译肌肤润泽细腻,比先前更加娇美。我心中暗自欢喜,只担心她不再来了。这一天,我频频观看日影,恨不得时间快点过去。刚到傍晚时分,我借口腹痛,进屋关上门,虔诚地想着等待她。等到街上的更鼓刚响,屋中忽然又亮起来,就像昨晚一样。不一会儿,两盏香炉在前引路,美人就到了。只有几个侍女,仪仗随从不再像从前那样盛大。那两个人也没有再来。美人笑着说:“你果然有这样的心意。只要始终如一就行了。”随即命令侍女斟酒上菜,珍馐美味和昨晚一样;欢乐谈笑,却比昨晚更加融洽。过了一会儿,撤去酒席就寝,侍女们又散去。我环顾床铺,又是锦绣层层叠叠。然而没有看见她们铺设的过程。程某私下想:“我假装跌到床下,试试她们怎么做。”刚想转身,只见屋里全铺满了锦缎,地上没有一丝缝隙。这一晚,两人恩爱缠绵,更加亲密。鸡叫两遍,她又起身梳妆洗漱后离去。从此以后,天黑她就来,天亮她就走,一直这样,几乎没有空过一晚。虽然说话喧闹,音乐交替演奏,哥哥的房间很近,却始终没有听到。不知道她有什么法术。程某心里想要什么,一抬头就能得到,极其迅速。一晚,偶然想吃鲜荔枝,立刻就有带着叶子的百余颗,香味颜色都极其珍贵美好。另一晚,又想吃杨梅,立刻就有白色的一枝,长三四尺,二百多颗,甘甜美味异常,叶子特别鲜嫩。吃完后,忽然就不见了。当时已是深冬,不知道从哪里得来,况且这两样东西都不是北方出产的。又一晚,谈到鹦鹉。程某说:“听说有白色的,遗憾没有见过。”转眼之间,已经看见几只鹦鹉在面前飞舞。白色的和五色的各占一半。有的诵读佛经,有的吟唱诗歌。都是汉地的口音。

一日,市有大贾,售宝石二颗,所谓硬红者,色若桃花,大于拇指,价索百金。程偶见之。是夜言及,美人抚掌曰:“夏虫不可语冰,信哉。”言绝,即异宝满室。珊瑚有高丈许者,明珠有如鹅卵者,五色宝石有如栲栳者,光艳烁目,不可正视。转睫间,又忽空空矣。是后,相狎既久,言及往年贸易耗折事,不觉嗟叹。美人又抚掌曰:“方尔欢适,便以俗事婴心,何不洒脱若是那!虽然郎本业也,亦无足异。”言绝,即金银满前,从地及栋,莫知其数,指谓程曰:“子欲是乎?”程歆艳之极,欲有所取。美人引箸夹食前肉一脔,掷程面曰:“此肉可粘君面否?”程言:“此是他肉,何可粘吾面也。”美人笑指金银:“此是他物,何可为君有那。君欲取之,亦无不可。但非分之物不足为福,适取祸耳。吾安忍祸君也。君欲此物,可自经营,吾当相助耳。”

时己卯初夏,有贩药材者,诸药已尽,独余黄檗、大黄各千余斤不售,殆欲委之而去。美人谓程:“是可居也,不久大售矣。”程有佣值银十余两,遂尽易而归。其兄谓弟失心病风,谇骂不已。数日,疫疠盛作,二药他肆尽缺,即时踊贵,果得五百余金。又有荆商贩彩缎者,途间遭湿蒸热,发斑过半,日夕涕泣。美人谓程:“是亦可居也。”遂以五百金,获四百余匹。兄又顿足不已,谓弟福薄,得此非分之财,随亦丧去,为之悲泣。商伙中无不相咎窃笑者。月余,逆藩宸濠反于江西,朝廷急调辽兵南讨,师期促甚,戎装衣帜,限在朝夕,帛价腾踊。程所居者,遂三倍而售。庚辰秋,有苏人贩布三万余匹,已售十八矣,尚存粗者十二。忽闻母死,急欲奔丧。美人又谓程:“是亦可居也。”程往商价,苏人获利己厚,归计又急,只取原值而去。盖以千金易六千余匹云。明年辛已三月,武宗崩,天下服丧。辽既绝远,布非土产,价遂顿高。又获利三倍。如是屡屡,不能悉纪。四五年间,展转数万,殆过昔年所丧十倍矣。

宸濠之变也,人心危骇,流言屡至。或谓据南都即位矣,或谓兵渡淮矣,或谓过临清、近德州矣。一日数端,莫知诚伪。程心念乡邑,殊不能安。私叩美人。美人晒曰:“真天子自在湖湘间,彼何为者,止速死耳,行且就擒矣。何以虑为。”时七月下旬也。月余报至,逆徒果以是月二十六日兵败。程初闻真天子在湖湘之说,恐江南复遭他变,愈疑惧。美人摇首曰:“无事,无事。国家庆祚灵长,天下方享太平之福,近在一二年耳。”更叩其详,曰:“其已近矣,何必预知再期。”今上中兴,海字于变,悉如美人之言。其明验之人者如此,余细弗录。

他夕,程问:“天堂地狱、因果报应之说,有诸?”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心所感召,各以类应,物理自然。若谓冥冥之中必有主者,铢铢两两,而较其重轻以行诛赏,为神抵者不亦劳乎。”“轮回之说有诸?”曰:“释以为有,诬也。儒以为无,亦诬也。人有真元完固者,形骸虽毙,而灵性犹存,投胎夺舍,间亦有之。千亿中之一二也。”“人死而为厉,有诸?” 曰:“精神未散,无所依归,往往凭物为厉。所谓游魂为变耳。”“人间祭把,鬼神歆飨有诸?”曰:“精诚所至,一气感通,自然来格。非鬼而祭,徒自耳。所谓神不散非类,民不祀非族也。” “人有化为异类者,何也?”曰:“人之心术,既与禽兽无异,积之至久,外貌犹人,而五内先化。一旦改形,无足深讶。”。“异类亦有化人者,何也?”曰:“是与人化异类,同一理耳。”“人有为神仙者,何也?”曰:“异类犹有化人者,况人与仙,本一阶耳,又何足异。”“雷神巧异,往往有迹,何也?”曰:“阳能变化,理所自然。人得几何而智巧若是。况雷实至阳,其为神变,何足怪乎。”“龙能变化,大小不常,何也?”曰:“龙亦至阳,故能屈伸变化,元足问也。”“蜃气能为山川城郭,楼台人物之形,何也?”曰:“天地精明

译一天,市场上有个大商人,出售两颗宝石,就是所谓的硬红,颜色像桃花,比拇指大,索价百金。程某偶然看见了。这天夜里谈到此事,美人拍手说:“夏虫不可语冰,确实如此。”话音刚落,立刻满室都是奇珍异宝。有高达一丈左右的珊瑚,有像鹅卵一样大的明珠,有像栲栳一样大的五色宝石,光彩耀眼,让人不敢直视。转眼之间,又忽然空空如也了。此后,两人亲昵相处久了,谈到往年贸易亏损的事,不禁感叹。美人又拍手说:“正高兴的时候,就用俗事缠扰心神,为什么不洒脱一些呢!虽然这是你的本行,也没什么奇怪的。”话音刚落,立刻金银堆满面前,从地面到房梁,不知有多少,指着对程某说:“你想要这些吗?”程某非常羡慕,想拿取一些。美人用筷子夹起面前的一块肉,扔到程某脸上说:“这肉能粘在你的脸上吗?”程某说:“这是别人的肉,怎么能粘在我的脸上呢。”美人笑着指着金银说:“这是别人的东西,怎么能归你所有呢。你想拿取,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非分之物不能带来福气,反而招来祸患。我怎么忍心让你遭祸呢。你想要这些东西,可以自己经营,我会帮助你。”

当时是己卯年初夏,有个贩卖药材的人,各种药材都卖完了,只剩下黄檗、大黄各一千多斤卖不出去,几乎要扔掉离开。美人对程某说:“这些可以囤积,不久就会大卖。”程某有十几两银子的佣钱,于是全部换购后回家。他哥哥说弟弟得了疯病,不停地责骂。几天后,瘟疫严重爆发,其他药店的这两种药都缺货,立刻价格暴涨,果然得到五百多两银子。又有荆州的商人贩卖彩缎,路上遭遇潮湿闷热,过半发霉,日夜哭泣。美人对程某说:“这些也可以囤积。”于是用五百两银子,买到四百多匹。哥哥又不停地跺脚,说弟弟福薄,得到这些非分之财,随即也会失去,为此悲伤哭泣。商伙中没有不责怪并暗笑的人。一个多月后,宁王宸濠在江西造反,朝廷紧急调辽兵南下讨伐,军期紧迫,军装旗帜,限期在朝夕之间,布帛价格飞涨。程某囤积的,于是以三倍价格卖出。庚辰年秋天,有苏州人贩卖布三万多匹,已卖出十八匹,还剩下粗布十二匹。忽然听说母亲去世,急着奔丧。美人又对程某说:“这些也可以囤积。”程某去商量价格,苏州人获利已厚,归心似箭,只取原价就离开了。大概是用千金换六千多匹布。第二年辛巳年三月,武宗驾崩,天下服丧。辽地遥远,布不是当地特产,价格于是顿时高涨。又获利三倍。像这样屡屡发生,不能全部记录。四五年间,辗转获利数万,几乎超过往年损失的十倍。

宸濠造反时,人心惊恐,流言不断。有人说他占据南京即位了,有人说他的军队渡过淮河了,有人说他经过临清、靠近德州了。一天好几个消息,不知真假。程某心里挂念家乡,非常不安。私下询问美人。美人笑着说:“真正的天子自在湖湘之间,那是什么人,只是加速死亡罢了,不久就会被擒获。何必担忧。”当时是七月下旬。一个多月后消息传来,逆贼果然在这月二十六日兵败。程某刚听说真天子在湖湘的说法,担心江南再遭变故,更加疑惧。美人摇头说:“没事,没事。国家福运长久,天下正享受太平之福,就在近一两年内。”再问详情,说:“已经近了,何必预先知道确切日期。”当今皇上中兴,海内变乱,都像美人所说的那样。其明显应验在人间的如此,其余细节不记录。

另一天晚上,程某问:“天堂地狱、因果报应的说法,有吗?”回答说:“做善事降下百种吉祥,做坏事降下百种灾殃,心所感召,各自以同类回应,这是物理自然。如果说冥冥之中一定有主宰者,斤斤计较,衡量轻重来施行诛杀奖赏,做神明的不也太劳苦了吗。”“轮回的说法有吗?”回答说:“佛家认为有,是诬妄。儒家认为无,也是诬妄。人有真元完固的,形体虽然死亡,但灵性还存在,投胎夺舍,偶尔也有。这是千亿中的一二。”“人死而为厉鬼,有吗?”回答说:“精神未散,无所依归,往往依附物体为厉。所谓游魂为变罢了。”“人间祭祀,鬼神享用有吗?”回答说:“精诚所至,一气感通,自然来格。不是鬼而祭祀,徒自耳。所谓神不散非类,民不祀非族也。”“人有化为异类的,为什么?”回答说:“人的心术,既然与禽兽无异,积累久了,外貌还是人,而五脏先化。一旦改形,没什么可惊讶的。”“异类也有化为人,为什么?”回答说:“这与人为异类,同一道理罢了。”“人有成为神仙的,为什么?”回答说:“异类还有化为人,何况人与仙,本是一阶,又有什么可奇怪的。”“雷神巧妙奇异,往往有迹,为什么?”回答说:“阳能变化,理所自然。人得几何而智巧若是。何况雷实至阳,其为神变,何足怪乎。”“龙能变化,大小不常,为什么?”回答说:“龙亦至阳,故能屈伸变化,元足问也。”“蜃气能为山川城郭,楼台人物之形,为什么?”回答说:“天地精明

之气,游变无常,两间所有,时或自现,此可验天地生物之机。所谓在天成象,在地成形也。蜃何能为。”程平生所疑,皆为剖析,词旨明婉,如指诸掌。又夕,问:“美人姓氏为何?”曰:“吾既海神,有何姓氏。多则,天下人尽吾同姓;少则,一姓亦无也。”“有父母亲戚乎?”曰:“既元姓氏,岂有亲戚。多则,天下人尽吾同胞;少则,全无瓜葛也。”“年几何矣?”曰:“既无所生,有何年岁。多则,千岁不止;少则,一岁全无。”言多类此。

译这种气息,流动变化没有定规,天地之间所有的事物,有时自然会显现出来,这可以验证天地化生万物的机理。这就是所说的‘在天上形成天象,在地上形成物形’啊。蜃龙哪里能做得到呢。”程生平生所疑惑的问题,都被一一剖析解答,言辞旨意明白委婉,就像指着手掌给人看一样清楚。又有一天晚上,程生问:“美人的姓氏是什么?”海神说:“我既然是海神,有什么姓氏。如果姓氏多,天下人都是我的同姓;如果姓氏少,连一个姓也没有。”程生问:“有父母亲戚吗?”海神说:“既然没有姓氏,哪里会有亲戚。如果亲戚多,天下人都是我的同胞;如果亲戚少,就完全没有瓜葛。”程生问:“年龄多大?”海神说:“既然没有出生,有什么年龄。如果年龄大,不止一千岁;如果年龄小,连一岁也没有。”所说的话大多像这样。

迨嘉靖甲申,首尾七年,每夜必至,气候悉如江南二三月。琪花宝树,仙音法曲,变幻无常,耳目迎接不暇。有时或自吹 签鼓琴,浩歌击筑,必高彻云表,非复人世之音。盖凡可以娱 程者,无不至也。两清缱绻愈固。一夕,程忽念及乡井,谓美人口:“仆离家二十年矣,向因耗折,不敢言旋。今蒙大造,丰饶过望。欲暂与兄归省坟墓,一见妻子,便当复来,永奉欢好。期在周岁,幸可否之。”美人欷▯叹曰:“数年之好,果尽此乎!郎宜自爱,勉图后福。”言讫,悲不自胜。程大骇曰:“某告假归省,必当速来,以图后会。何敢有负恩私,而夫人乃遽弃捐若是耶?”美人泣曰:“大数当然,非关彼此。郎造所言,自是数当永诀耳。”言犹未已,前者同来二美人及诸传女、仪从一时皆集。萧韶迭奏,会宴如初。美人自起酌酒劝程,追叙往昔。每吐一言,必泛滥哽咽。程亦为之长恸,自悔失言。两情依依,至于子夜。诸女前启:“大数已终,法驾备矣。速请登途,无庸自戚。”美人犹执程手泣曰:“子有三大难近矣,时宜警省,至期吾自相援。过此以后,终身清吉,永无悔吝,寿至九九,当候子于蓬莱三岛,以续前盟。子亦宜宅心清净,力行善事,以副吾望。身虽与子相远,子之动作,吾必知之。万一堕落,自干天律,吾亦无如之何矣。后会迢遥,勉之,勉之。”叮咛频复,至于十数。程斯时神志俱丧,一辞莫措,但零涕耳。既而,邻鸡群唱,促行愈急,乃执手泣诀而去。犹复回盼再四,方忽寂然。于时,蟋蟀悲鸣,孤灯半灭,顷刻之间,恍如隔世。亟启户出现,见曙星东升,银河西转,悲风萧飒,铁马叮当而已。情发于中,不觉哀拗。才号一声,兄即惊呼间故。盖不复昔之若聋矣。兄细诘不已,度弗能隐,乃具述其会合始末,及所以丰裕之由。兄始骇悟,相与南望瞻拜。至明,而城之内外,传皆遍矣。

程由是终日郁郁,若居伉俪之丧。遂束装南归。俾兄先部货贿,自潞河入舟,而自以轻骑,由京师出居庸,至大同省其从父,留连累日未发。忽夕梦美人催去甚急曰:“祸将至矣,犹盘桓耶?”程忆前言,即晨告别。而从父殷勤留饯,抵暮出城。时已曛黑,乃寓宿旅馆。是夜三鼓,又梦美人连催速发云:“大难将至,稍迟不得脱矣。”程惊起,策骑车奔四五里,忽闻炮声连发,回望城外,则火炬四出,照天如昼矣。盖叛军杀都御史张文锦,胁城内外壮了同逆也。及抵居庸,夜宿关外。又梦美人连促过关,云:“稍迟必有狴犴忧矣。”程又惊起,叩关,候门启先人。行数里,而宣府檄至,凡自大同入关者,非公差吏人,皆桎梏下狱诘验。恐有好细入京故也。是夜,与程偕宿者,无一得免。有禁至半年而释者,有瘐死于狱者。程入舟,为兄备言得脱之故,感念不已。及过高邮湖,天云骤黑,狂风怒号,舟掀荡如簸。须臾,二桅皆折,花零落如粉,倾在瞬息矣。忽闻异香满舟,风即顿息。俄而,黑雾四散,中有彩云一片,正当舟上,则美人在焉。自腰以上,毫发分明,以下则霞光拥蔽,莫可辨也。程悲感之极,涕泗交下,遥瞻稽首。美人亦于云端举手答礼,容色犹恋恋如故也。舟人皆不之见。良久而隐,从是遂绝矣。

戊子初夏,余在京师闻其事,犹疑信间,适某企宪、某总戎自辽入京,言之详甚,然犹未闻大同以后事。今年丙申,在南院,客有言程来游雨花台者,遂令邀与偕至,询其始末。程故儒家子,少尝读书,其言历历具有原委。且已六秩,容色仅如四十许人,足征其遇异人之无疑,而昔之所闻不谬也。作辽阳海神传。

洞箫记

徐鏊字朝楫,长洲人,家东城下,为人美丰仪,好修饰,而尤善音律。虽居廛陌,雅有士人风度。弘治辛酉,年十九矣。其舅氏张镇者,富人也。延鏊主解库,以堂东小厢为之卧室。

是岁七夕,月明如昼,鏊吹箫以自娱。人二鼓,拥衾榻上,鸣未休。忽闻异香酷烈,双扉自开。有巨大突入,

译等到嘉靖甲申年,前后七年,(她)每晚必定到来,气候全都像江南的二三月。琪花宝树,仙乐法曲,变幻无常,耳目应接不暇。有时(她)自己吹笙鼓琴,高声歌唱敲击筑琴,声音必定高入云霄,不再是人间的音乐。大概凡是能够娱乐程生的事物,没有不出现的。两人情意缠绵更加牢固。一天晚上,程生忽然想到家乡,对美人说:“我离家二十年了,以前因为损耗破败,不敢说回去。现在承蒙您的大恩,富裕超过期望。想暂时和兄长回去祭扫坟墓,见一见妻子儿女,就应当回来,永远侍奉您,共享欢乐。期限在一年,希望您答应。”美人叹息说:“几年的恩爱,果然就到此为止了吗!郎君应当自爱,努力谋求以后的福气。”说完,悲伤得不能自持。程生大惊说:“我请假回去省亲,必定会迅速回来,以图以后的相会。怎么敢辜负您的恩情,而夫人却突然抛弃我像这样呢?”美人哭泣说:“命运本来如此,不关你我。郎君所说的,自然是命中注定要永远诀别罢了。”话还没说完,先前一同来的两位美人以及众侍女、仪仗队一时都聚集过来。萧韶之乐交替演奏,会宴像当初一样。美人自己起身斟酒劝程生,追叙往昔。每说一句话,必定泛滥哽咽。程生也为之长声痛哭,自悔失言。两人情意依依,直到半夜。众侍女上前禀告:“大限已经终结,法驾准备好了。请速速上路,不必自悲。”美人还握着程生的手哭泣说:“你有三大灾难将近了,时候应当警醒,到期限我自会相救。过了这以后,终身清吉,永远没有悔恨,寿命到九九,应当在蓬莱三岛等候你,以续前盟。你也应当心存清净,努力行善事,以符合我的期望。身体虽然与你相距遥远,你的举动,我必定知道。万一堕落,自当触犯天律,我也无可奈何了。后会遥远,努力吧,努力吧。”反复叮咛,多达十几次。程生这时神志俱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流泪而已。不久,邻家的鸡群鸣叫,催促出发更加紧急,于是握着手哭泣诀别而去。还回头看了好几次,才忽然寂静无声。这时,蟋蟀悲鸣,孤灯半灭,顷刻之间,恍如隔世。急忙开门出来,看见曙星东升,银河西转,悲风萧飒,铁马叮当罢了。情感发自内心,不觉哀痛。才号哭一声,兄长就惊呼询问缘故。大概不再像以前那样聋哑了。兄长详细追问不停,估计不能隐瞒,于是详细叙述了会合的始末,以及所以富裕的原因。兄长才开始骇然醒悟,一起向南瞻望拜祭。到天亮,城里城外,传说都传遍了。

程生因此终日郁郁寡欢,像居丧一样。于是整理行装向南回家。让兄长先押送货物,自己从潞河上船,而自己以轻骑,从京师出居庸关,到大同省视叔父,逗留多日没有出发。忽然晚上梦见美人催促离开很急,说:“祸患将要到了,还在徘徊吗?”程生想起前言,就在早晨告别。而叔父殷勤留宴饯行,傍晚出城。这时已经昏暗,于是寄宿旅馆。这天夜里三更,又梦见美人连连催促速发,说:“大难将至,稍迟就不能脱身了。”程生惊起,策马奔驰四五里,忽然听到炮声连发,回望城外,则火炬四处射出,照亮天空如同白昼。原来是叛军杀了都御史张文锦,胁迫城内外壮丁同谋反叛。等到抵达居庸关,晚上宿在关外。又梦见美人连连催促过关,说:“稍迟一定有牢狱之忧了。”程生又惊起,敲门,等门开先入。走了几里,宣府的檄文到达,凡是从大同入关的,不是公差吏人,都戴上枷锁下狱审问。恐怕有奸细入京的缘故。这天夜里,和程生一起住宿的人,没有一个能幸免。有被禁押半年才释放的,有死于狱中的。程生上船,对兄长详细说了脱身的原因,感激怀念不已。等到经过高邮湖,天空突然变黑,狂风怒号,船颠簸如簸。不久,两根桅杆都折断,花零落如粉,倾覆在瞬息之间。忽然闻到异香充满船舱,风立刻停止。一会儿,黑雾四散,中间有一片彩云,正当在船上方,美人在那里。从腰以上,毫发分明,以下则霞光遮蔽,无法辨认。程生悲伤感动到了极点,涕泗横流,远远瞻望叩首。美人也在云端举手回礼,容颜神色还像原来那样留恋。船夫都看不见。很久才隐去,从此就断绝了。

戊子年初夏,我在京师听到这件事,还怀疑真假,恰好某位御史、某位总兵从辽东入京,说得非常详细,然而还没有听说大同以后的事。今年丙申,在南院,有客人说程生来游雨花台,于是让他邀请一同到来,询问始末。程生本来是儒家子弟,年轻时曾读书,他的话清晰有条理。而且已经六十岁,容颜神色只像四十多岁的人,足以证明他遇到异人无疑,而以前所听说的不错。作《辽阳海神传》。

洞箫记

徐鏊字朝楫,长洲人,家在东城下,为人容貌美好,喜欢修饰,而且尤其擅长音律。虽然住在街市,很有士人的风度。弘治辛酉年,十九岁了。他的舅父张镇,是富人。聘请徐鏊主管解库,把堂东的小厢房作为他的卧室。

这一年七夕,月光明亮如白昼,徐鏊吹箫来自娱。二更时分,拥着被子在榻上,鸣箫不停。忽然闻到异香浓烈,两扇门自己打开。有巨大的东西突入,

项缀金铃,绕室一周而去。鏊方讶之,闻庭中人语切切,有女郎携梅花灯,循阶而上。分两行。凡十六辈。最后一美人,年可十八九。瑶冠凤履,文犀带,著方锦纱袍,袖广几二尺,若世所画宫妆之状。而玉色莹然,与月光交映,真天人也。诸侍女服饰略同,而形制差小,其貌亦非寻常所见。人门各出笼中红烛,插银台上,一室朗然,四壁顿觉宏敞。鏊股栗,罔知所措,美人徐步就榻坐,引手人衾,抚鏊体殆遍。良久趋出,不交一言。诸侍女导从而去。香烛一时俱灭。鏊惊怪,志意惶惑者累日。

译项上系着金铃,绕着房间走了一圈便离开了。王鏊正对此感到惊异,听到庭院里有人低声细语,只见一位女郎提着梅花灯,沿着台阶走上来。侍女们分成两列,共有十六人。最后走上来的一位美人,年纪大约十八九岁。她头戴玉冠,脚穿凤履,腰系文犀带,身穿方锦纱袍,袖口宽大几乎有两尺,就像世间所画的宫廷妆束的样子。然而她肌肤晶莹洁白,与月光交相辉映,真是天上的仙女。众侍女的服饰大致相同,但形制稍小,她们的容貌也非寻常所见。进入门后,各自拿出笼中的红烛,插在银台上,满室明亮,四壁顿时显得宽敞宏大。王鏊双腿发抖,不知所措。美人缓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掀开被子,抚摸王鏊的身体几乎遍及全身。过了很久,她快步走出,没有说一句话。众侍女跟随她一同离去。香烛顷刻间全部熄灭。王鏊感到惊异怪异,心神惶惑不安了好几天。

越三夕,月色愈明。鏊将寝,又觉香气异常,心念昨者佳丽,得无又至乎。逡巡问,侍女复拥美人来。室中罗设酒肴,若几席架之属,不见有携之者,而无不毕具。美人南向坐,顾盼左右,光彩烨如也。使侍女唤鏊,鏊整衣冠起揖之。美人顾使坐其右。侍女向鏊,捧玉杯进酒,酒味醇烈特异。而肴核精腆,水陆珍错,不可名状。美人谓鏊曰:“卿勿疑讶,身非相祸者。与卿宿缘,应得谐合。虽不能大有补益,然能令卿资用无乏,饮食恒足,远味珍错,缯素绝锦,亦复都有,世间之物,惟卿所欲,即不难致。但忧卿福薄耳!”复亲酌劝鏊,稍前促坐,辞致温婉,笑语款洽。鏊唯唯不能出一言,饮食而已。美人曰:“昨听得箫声,知卿兴致非浅,身亦薄晓丝竹,愿一闻之。”顾侍女取箫授鏊。吹罢,美人继奏一曲,音调清越,不能按也。且笑曰:“秦家儿女,才吹得世间下俚调,如何解引得凤凰来?令渠萧生在,应不羞为徐郎作奴。”逡巡去。起明夕又至。饮酒间,侍女请曰:“夜向深矣。”因拂榻促眠。美人低面微笑。良久,乃相携登榻,帏帐茵藉,穷极瑰丽,非复鏊向时之比也。鏊心念:“吾试诈跌入地,观其何为。”念方起,榻下已遍铺锦褥,殆无隙地。美人解衣,独著红绢裹肚一事,相与就枕交会,已而,流丹泱藉,宛转诓怯难胜。鏊于斯时,情志飞荡,颠倒若狂矣。然竟莫能一言。天且明,美人先起揭帐。侍女十余,奉沃盥。良久,妆讫言别。谓鏊曰:“感时追运,猥得相从,良非容易。从兹之后,欢好当复无间,卿举一念,身即却来。但忧卿此心还易翻覆耳。且多言可畏。第此来,诚不欲令世间俗子辈得知,惟卿牢为秘密而已。”遂去。

鏊恍然自失。徘徊凝睇者久之。昼出,人觉其衣香气酷烈 异常,多怪之者。自是,每一举念,则香发,美人辄来,来则携酒相与欢宴,频频向鏊说天上事,及诸仙人变化。言甚奇妙,非世所闻。鏊心欲质其居止所向,而相见辄讷于辞。乃书小札问之,终不答。曰:“卿得好妇,适意便足,何烦穷问?”间自言:“吾从九江来,闻苏杭名郡多胜景,故尔暂游。此世中处处是吾家。”其美人虽柔和自喜,而御下极严,诸侍女在左右,惴惴跪拜惟谨,使事鏊必如事己。一人以汤进,微偃蹇,辄摘其耳,使跪谢乃已。

鏊时有所需,应心而至。一日出行,见道旁柑子,意甚欲之。及夕,美人袖出数十颗遗焉。市场有不得者,必为委曲方便致之。鏊有佳布数匹,或剪六尺藏焉。鏊方动觉,美人来语其处,令收之。解库中失金首饰,美人指令于黄牛坊钱肆中寻之。曰:“盗者已易钱若干去矣。”诘朝往访焉,物宛然在,径取以归。主人者徒瞪目视而已,鏊尝与人有争,稍不胜,其人或无故僵卧,或以他事横被折辱,美人辄告曰:“奴辈无礼,已为郎报之矣。”如此往还数月,外间或微闻之。有爱鏊者,疑其妖,劝使勿近。美人已知之,见鏊曰:“痴奴妄言,世宁有妖如我者乎?”鏊尝以事出,微戾邸中,美人欹床坐于旁,时时会合如常。其眠处人虽甚多,了不觉也。数戒鏊云:“勿轻向人道, 恐不为卿福。”而鏊不能忍口,时复宣泄,传闻浸广,或潜相窥伺,美人始愠。会鏊母闻其事,使召鏊归,谋为娶妻以绝之,鏊不能违。美人一夕见曰:“郎有外心矣,吾不敢复相从矣。”遂绝不复来,鏊虽念之,终莫能致也。

至十一月望后,鏊夜梦四卒来呼。过所居萧家巷,立土寺词外。一卒人呼土神,神出,方巾白袍老神也,同行曰:“夫人召。”鏊随之。出胥门,蹑水而度,到大第院。墙里外乔木数百章,蔽翳天日。历三重门,门尽朱漆兽环,金浮沤钉,有人守之。至堂下,堂可高八九切,陛数十级。下有鹤,屈头缩一足立卧焉。彩绣朱碧,上下焕映。小青衣遥见鏊,奔人报云:“薄情郎来矣。”堂内女儿捧香者、调鹦鹉者、弄琵琶者、歌者、舞者,不知几辈,更迭从窗隙看鏊。亦有旧识相呼者、

译过了三个晚上,月色更加明亮。萧鏊将要就寝,又觉得香气异常,心里想:昨天那位美丽的女子,莫非又来到了吗?犹豫着询问,侍女又拥着美人进来了。房间里摆设了酒菜,像几案、席子、架子之类的东西,没看见有人携带,却全都齐备。美人朝南坐着,顾盼左右,光彩耀眼。她让侍女呼唤萧鏊,萧鏊整理好衣冠,起身作揖。美人回头让萧鏊坐在她的右边。侍女面向萧鏊,捧着玉杯进酒,酒味醇厚浓烈,十分特别。而菜肴果品精美丰盛,山珍海味,无法形容。美人对萧鏊说:“你不要惊疑,我不是来害你的。与你前世有缘,应当得以结合。虽然不能大有补益,但能使得你资用不缺,饮食充足,远方的美味珍馐,丝绸锦缎,也都具备,世间的物品,只要你想要,就不难得到。只是担心你福分浅薄罢了!”又亲自斟酒劝萧鏊喝,稍微向前靠近坐着,言辞温和,笑语亲切。萧鏊只是连声答应,说不出话来,只是吃喝而已。美人说:“昨天听到箫声,知道你的兴致不浅,我也略懂音乐,想听你吹一曲。”回头让侍女取箫交给萧鏊。萧鏊吹完,美人接着演奏一曲,音调清越,无法按谱演奏。并且笑着说:“秦家的儿女,才吹得出世间低俗的曲调,怎么能懂得引来凤凰?让那萧史活在世上,应该不羞于做徐郎的奴仆。”不久离去。第二天晚上又来到。饮酒之间,侍女说:“夜深了。”于是拂拭床榻催促睡觉。美人低着头微笑。过了很久,才互相携手登上床榻,帷帐垫褥,极其瑰丽,不再是萧鏊以前所见的样子了。萧鏊心里想:“我假装跌倒在地,看看她怎么做。”念头刚起,床下已经铺满了锦褥,几乎没有空隙。美人解开衣服,只穿着红绢裹肚一件,互相就枕交合,不久,流丹浸染,辗转娇怯难以承受。萧鏊在这个时候,情志飞扬,颠倒如狂。但最终没能说出一句话。天快亮时,美人先起床掀开帐子。十几个侍女,捧着洗脸水。过了很久,梳妆完毕告辞。对萧鏊说:“感念时节运气,得以与你相从,实在不容易。从此以后,欢好应当再无间隙,你起一个念头,我就立刻回来。只是担心你的心容易翻覆罢了。而且多言可畏。这次来,实在不想让世间俗人知道,只要你牢牢保密而已。”于是离去。

萧鏊恍然若失。徘徊凝视了很久。白天出去,人们觉得他衣服上的香气浓烈异常,大多感到奇怪。从此,每当他起一个念头,就发出香气,美人就来了,来了就带着酒一起欢宴,频频向萧鏊讲述天上的事,以及众仙人的变化。言语非常奇妙,不是世间所听过的。萧鏊心里想询问她的住处方向,但见面时总是言语迟钝。于是写小纸条询问,最终不回答。说:“你得到了好妻子,称心如意就足够了,何必烦劳穷问?”偶尔自言自语:“我从九江来,听说苏杭名郡多胜景,所以暂时游览。这世间处处都是我的家。”那美人虽然柔和自喜,但对待下属极其严厉,众侍女在左右,战战兢兢跪拜非常谨慎,侍奉萧鏊一定像侍奉她一样。一个人端汤进来,稍微傲慢,就揪她的耳朵,让她跪下谢罪才罢休。

萧鏊当时有所需要,随心而至。一天出行,看见路边有柑子,心里很想要。到了晚上,美人从袖中拿出几十颗给他。市场上买不到的,一定为他设法弄到。萧鏊有几匹好布,有人剪了六尺藏起来。萧鏊刚动念头,美人来告诉他藏在哪里,让他收起来。解库中丢失金首饰,美人指点他在黄牛坊钱肆中寻找。说:“盗贼已经换了多少钱去了。”第二天早上前往探访,物品果然在那里,直接取回。店主只是瞪着眼睛看而已。萧鏊曾经与人争执,稍微处于下风,那人或者无故僵卧,或者因其他事横遭折辱,美人就告诉他说:“奴辈无礼,已经为你报仇了。”这样往来几个月,外面偶尔微微听说。有喜爱萧鏊的人,怀疑她是妖怪,劝他不要接近。美人已经知道了,见到萧鏊说:“痴奴妄言,世间哪有像我这样的妖怪?”萧鏊曾经有事外出,稍微违背了邸中的规矩,美人斜靠在床边坐着,时时交合如常。那里睡觉的人虽然很多,完全察觉不到。多次告诫萧鏊说:“不要轻易对人讲,恐怕不为你带来福分。”但萧鏊不能管住嘴,有时又泄露出去,传闻渐渐广泛,有人暗中窥探,美人开始生气。恰逢萧鏊母亲听说这件事,召萧鏊回家,谋划娶妻来断绝关系,萧鏊不能违抗。美人一天晚上见到他说:“郎君有外心了,我不敢再跟随你了。”于是再也不来,萧鏊虽然想念她,最终没能召来。

到了十一月望日后,萧鏊夜里梦见四个卒子来呼唤。经过所居住的萧家巷,站在土神祠外。一个卒子呼唤土神,神出来,是戴方巾穿白袍的老神,同行说:“夫人召见。”萧鏊跟着他。出胥门,踩着水渡过,到达大宅院。墙里墙外几百棵高大的树木,遮蔽了天日。经过三重门,门都是朱漆兽环,金浮沤钉,有人守卫。到了堂下,堂可以高八九尺,台阶几十级。下面有鹤,缩着头缩着一只脚站立躺着。彩绣朱碧,上下辉映。小青衣远远看见萧鏊,跑进去报告说:“薄情郎来了。”堂内捧香的、调鹦鹉的、弄琵琶的、唱歌的、跳舞的女子,不知有多少辈,轮流从窗缝看萧鏊。也有旧相识呼唤的、

笑者、微谇骂者。俄闻佩声泠然,香烟如云。堂内逆相报云:“夫人来。”老人牵鏊使跪,窥帘中,有大金地炉,燃兽炭,美人拥炉坐,自提著挟火。时或长叹云:“我曾道渠无福,果不错。”少时,闻呼卷帘。美人见鏊,数之曰:“卿大负心者。昔语卿云何,而辄背之。今日相见愧否?”因▯欷泣下曰:“与卿本期终始,何图乃尔!”诸姬左右侍者或进曰:“夫人无自苦。个儿郎无义,便当杀却,何复云云。”颐指群卒,以大杖击鳌。至八十,鏊呼曰:“吾诚负心,念尝蒙顾覆,情分不薄,彼洞箫犹在,何无香人情耶?”美人因呼停杖,曰:“实欲杀卿。感念畴昔,今贳卿死。”鏊起,匍匍拜谢。因放出,老人仍送还。登桥失足,遂觉。两股创甚,卧不能起。又五六夕,复见美人来,将繁责之如前。语云:“卿自无福,非关身事。”既去,疮即瘥,后诣胥门,踪迹其境,杳不可得,竟莫测为何等人也。

译有笑的,有低声责骂的。不久听到佩玉清脆的声音,香烟如云般缭绕。堂内有人回头报告说:“夫人来了。”老人拉着鳌让他跪下,透过帘子窥看,只见里面有一个金制的地炉,燃烧着兽炭,美人抱着炉子坐着,亲自拿着火钳拨弄炭火。她时而长叹说:“我曾说他没福气,果然没错。”过了一会儿,听到有人呼唤卷帘。美人见到鳌,责备他说:“你是个大负心的人。从前我对你说过什么,你却总是违背。今天相见,你不觉得羞愧吗?”于是叹息哭泣说:“我本来指望与你白头偕老,怎么竟变成这样!”左右的侍姬有的上前说道:“夫人不要自苦。这没义气的男人,就应当杀了他,何必再多说。”美人用手势示意众卒,用大杖击打鳌。打了八十下,鳌呼喊说:“我确实负心,但念及曾经蒙受您的照顾,情分不薄,那支洞箫还在,难道没有香火之情吗?”美人于是呼叫停杖,说:“我本想杀你。感念往日的情分,现在饶你死罪。”鳌起身,匍匐在地拜谢。于是被释放,老人仍然送他回去。登上桥时失足,于是醒来。两腿伤口严重,躺着不能起来。又过了五六天晚上,再次见到美人来,将要像以前那样严厉责罚他。美人说:“你自己没福气,与我无关。”美人离去后,伤口就痊愈了。后来他到胥门,寻找那个地方,却渺无踪迹,终究无法测知她是什么人。

余少闻鏊事,尝面质之,得其首未如此,为之叙次,作 《洞箫记》。

艳异编卷三龙神部

柳毅传

凤中,有儒生柳毅者,应举下第,将还湘滨。念乡人有客于径阳者,遂往告去。至六七里,鸟起马惊,疾逸道左。又六七里,乃止。见有妇人,牧羊于道畔。毅怪视之,乃殊色也。然而娥脸不舒,中袖元光,凝听翔立,若有所伺。毅诘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此?”妇始笑而谢,终泣而对曰:“贱妾不幸,今日见辱问于长者,然而恨贯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闻焉。妾洞庭龙君少女也。父母配嫁径川次子。而夫婿乐逸,为婢仆所惑,日以厌薄。既而将诉于舅姑,舅姑爱其子,不能御。逮诉频切,又得罪于舅姑。舅姑毁黜以至此。”言讫,欷▯流涕,悲不自胜。又曰:“洞庭于兹,相远不知其几多也?长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断尽,无所知哀。闻君将还吴,密迩洞庭,欲以尺书寄托侍者,未卜将以为可乎?”毅曰:“吾义夫也。闻子之说,气血俱动,恨无毛羽,不能奋飞。是何可否之谓乎!然而,洞庭深水也,吾行尘间,宁可致意耶?惟恐道途显晦,不相通达,致负诚托,又乖恳愿,子有何术,可导我耶?”女悲泣再谢曰:“负戴珍重,不复言矣,脱获回耗,虽死必谢,君不许,何敢言。既许而问,则洞庭之与京邑,不足为异也。”毅请闻之。女曰:“洞庭之阴,有大橘树焉,乡人谓之社橘。君当解去兹带,束以他物。然后举树三发,当有应者。因而随之,元有碍矣。幸君子书叙之外,悉以语之。心诚信托,千万勿渝。”毅曰:“敬闻命矣。”女遂于襦间解书,再拜以进。东望愁泣,若不自胜。毅深为之戚。乃置书囊中,因复问曰:“吾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岂宰杀乎?”女曰:“非羊也,雨工也。”曰:“何为雨工?”曰:“雷霆之类也。”毅复视之,则皆矫顾怒步,饮▯甚异。而大小毛角,则无别羊焉。毅又曰:“吾为使者,他日归洞庭,慎勿相避。”女曰:“宁止不避,当如亲戚耳。”语竟,引别东去。不数十步,回望女与羊,俱无所见矣。

其夕,至邑而别其友,月余到家。乃访于洞庭之阴,果有社橘。遂易带向树三叩。俄有武夫出波间,再拜请曰:“贵客将自何所至也?”毅不告其事,曰:“徒谒大王耳。”武夫揭水指路,引毅以进。谓毅曰:“当闭目,数息可达矣。”毅如其言,遂至其宫。始见台阁相向,门户千万;奇草珍木,无所不有,武夫乃指毅上于大室之隅,曰:“客当居此以伺。”毅曰:“此何所也?”夫曰:“此灵虚殿也。”毅视之,则人间珍宝,毕尽于此。柱以白壁,砌以青玉,床以珊瑚,帘以水晶;雕琉璃于翠媚,饰琥珀于虹栋。奇秀深杳,不可殚言。然而王久不至。毅谓夫曰:“洞庭君安在哉?”曰:“君方幸玄珠阁,与太阳道士讲《火经》,少选当毕。”毅曰:“何谓《火经》?”夫曰:“吾君,龙也。龙以水为神,举一波可包陵谷。道士乃人也。人以火为神,发一炬可燎阿房。然而灵用不同,玄化各异。太阳道士精于入理,吾君邀以听焉。”言粗毕,而宫门问景从云合,见一人披紫衣,执青玉。夫跃曰:“此吾君也。”乃至前以告之。君望毅而问曰:“岂非人间之人乎?”毅曰:“然。”遂入拜,君亦拜,坐于灵虚之下,谓毅曰:“水府幽深,寡人暗昧,夫子不远千里而来,将有为乎?”毅曰:“毅,大王之乡人也。长于楚,游学于秦。昨下第,闲驱泾水之,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视。毅因诘之,谓毅曰:‘为夫媚所薄,舅姑不念,以至于此。’悲泗淋漓,诚怛人心。遂托书于毅,毅许之,念至此。”因取书进之。洞庭君览毕,以袖掩面而泣目:“老父之罪,不诊鉴听,坐贻聋瞽,使深闺孺弱,远罹辱害。公乃陌上人也,而能急之。幸被齿发,何敢负德!”词毕,又哀咤良久。左右皆流涕。时有宦人密侍君者,君目以书授之,令达宫中。须臾,宫中皆恸哭。君惊谓左右曰:“疾告宫

译我年轻时听闻了柳毅的故事,曾经当面询问核实,得知其始末并非如此,于是为之编排次序,写成《洞箫记》。

《艳异编》卷三 龙神部

《柳毅传》

唐贞观年间,有一位名叫柳毅的儒生,参加科举考试落第,准备返回湘江岸边。想到有同乡客居在泾阳,于是前往告别。走了六七里路,惊起了飞鸟,马匹受惊,迅速逃向路边。又走了六七里,才停下来。看见有个妇人,在路边放羊。柳毅奇怪地注视着她,发现她容貌非常美丽。然而她眉头不展,袖中无光,凝神倾听,昂首站立,好像在等待什么。柳毅问道:“你为何如此受苦而自辱呢?”妇人起初笑着道谢,最终哭着回答说:“妾身不幸,今天受到长者屈尊询问,然而怨恨深入肌骨,又怎能羞愧回避,希望您能听我说说。我是洞庭龙君的小女儿。父母将我许配给泾川的二公子。但丈夫贪图安逸,被婢女仆人所迷惑,日益厌弃我。后来我想向公婆诉说,公婆溺爱儿子,不能制止。等到我诉说频繁急切,又得罪了公婆。公婆毁弃贬黜我,才落到这般地步。”说完,叹息流泪,悲伤得不能自持。又说:“洞庭在这里,相距不知有多少路程?长空茫茫,音信无法相通,心意断绝,无处诉说哀愁。听说您将要回吴地,靠近洞庭,想把一封信托付给侍者,不知您是否愿意?”柳毅说:“我是讲义气的人。听了你的话,气血都激动起来,恨自己没有羽毛,不能奋飞。这哪里是问可不可呢!但是,洞庭是深水,我行走于尘世,怎么能传达心意呢?只怕路途显晦不明,不能通达,以致辜负真诚的托付,又违背恳切的愿望,你有什么法术,可以引导我呢?”女子悲泣再次道谢说:“承蒙您珍重对待,不再多说了,如果得到回音,即使死了也一定感谢,您不答应,我怎敢开口。既然答应并询问,那么洞庭与京城,就没有什么不同了。”柳毅请求听她说。女子说:“洞庭的北面,有一棵大橘树,乡人称之为社橘。您应当解下这条腰带,绑在其他东西上。然后对着树击打三次,应当会有回应的人。于是跟随他,就没有阻碍了。希望您除了书信内容之外,都详细告诉他。心意诚信托付,千万不要改变。”柳毅说:“恭敬地听从您的命令。”女子于是从短袄中取出书信,拜了两拜递上。向东望着流泪哭泣,好像不能自持。柳毅深深地为她感到悲伤。于是把信放在行囊中,接着又问:“我不知道你放羊,是用来做什么的?神仙难道会宰杀吗?”女子说:“不是羊,是雨工。”问:“什么是雨工?”答:“是雷霆之类。”柳毅再看它们,都昂首怒步,饮水的样子非常奇异。但大小毛角,却没有与普通羊的区别。柳毅又说:“我作为使者,他日回到洞庭,千万不要回避我。”女子说:“何止不回避,应当像亲戚一样。”说完,告别向东走去。不到几十步,回头望女子和羊,都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到达县城告别朋友,一个多月后到家。于是到洞庭的北面探访,果然有社橘。于是换下腰带对着树敲击三次。不久有个武夫从水中出来,拜了两拜问道:“贵客将从哪里来?”柳毅不告诉他事情,说:“只是拜见大王罢了。”武夫掀起水指引路,带领柳毅前进。对柳毅说:“应当闭上眼睛,几次呼吸就可以到达了。”柳毅按照他的话做,于是到达他的宫殿。开始看见台阁相对,门户千万;奇异的草珍贵的树木,无所不有,武夫于是指着柳毅登上大室的角落,说:“客人应当住在这里等待。”柳毅说:“这是什么地方?”武夫说:“这是灵虚殿。”柳毅看它,人间的珍宝,都在这里。柱子用白壁,台阶用青玉,床用珊瑚,帘子用水晶;在翠媚上雕刻琉璃,在虹栋上装饰琥珀。奇秀深幽,说不尽。然而大王很久不来。柳毅对武夫说:“洞庭君在哪里?”说:“大王正在玄珠阁,与太阳道士讲《火经》,一会儿就会结束。”柳毅说:“什么是《火经》?”武夫说:“我们大王,是龙。龙以水为神,掀起一个波浪可以淹没山陵山谷。道士是人。人以火为神,点燃一把火可以烧毁阿房宫。然而灵性用途不同,玄妙变化各异。太阳道士精通入理,我们大王邀请他来听。”话刚说完,宫门内外随从云集,看见一个人穿着紫衣,拿着青玉。武夫跳起来说:“这是我们大王。”于是上前告知。大王望着柳毅问道:“难道不是人间的人吗?”柳毅说:“是的。”于是进入拜见,大王也拜见,坐在灵虚殿之下,对柳毅说:“水府幽深,寡人愚昧,夫子不远千里而来,将有事情吗?”柳毅说:“毅,是大王的同乡。在楚国长大,在秦国游学。昨天落第,闲逛到泾水边,看见大王爱女在野外放羊,风吹头发雨打鬓角,不忍心看。毅于是询问她,她说:‘被丈夫宠爱的婢女轻视,公婆不体谅,以至于此。’悲伤流泪淋漓,确实让人心痛。于是把信托付给我,毅答应了,想到这里。”于是取出信递上。洞庭君看完,用袖子掩面哭泣说:“老父的罪过,不仔细鉴察听取,坐视造成聋盲,使深闺中的弱小女子,远远遭受侮辱伤害。您是陌路人,却能急人所难。幸而我还活着,怎敢辜负恩德!”说完,又哀叹良久。左右的人都流泪。当时有宦官秘密侍奉大王,大王把信交给他,让他送到宫中。一会儿,宫中的人都痛哭。大王惊讶地对左右说:“快告诉宫

中,元使有声,恐钱塘所知。”毅曰:“钱塘何人也?”曰:“寡人爱弟也,昔为钱塘长,今则致政矣。”曰:“何故不使知?”曰:“以其勇过人耳。昔尧遭洪水九年者,乃此子一怒也。近与天将失意,穿其五山。上帝以寡人有薄德于古今,遂宽其同气之罪。然犹摩系于此。故钱塘之人,日来候焉。”词未毕,而大声忽发,天坼地裂,宫殿摆簸,云烟沸涌。俄有赤龙长万余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须;项掣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缴绕其身,霰雪雨雹,一瞬皆下,乃孽青天而飞去。毅初恐蹶仆地,君亲起持之曰:“元惧,固无害。”毅良久安抑,乃获自定,因告辞曰:“愿得生归,以避复来。”君曰:“不必如此,其去则然,其来则不尔。幸为少尽缱绻。”因命酌,互举以人事。俄而祥风庆云,融融恰恰,幢节玲珑,箫韶以随,红妆千万,笑语熙熙。中有一人,自然蛾眉,明▯满身,绡参差。迫而视之,前所寄辞女。然而若喜若悲,零泪如丝。须臾,红烟蔽其左,紫气舒其右,香凝环旋,入于宫中。君笑谓毅曰:“泾水之囚人至矣。”君乃辞人宫。须臾,又闻怨苦不已。有顷,君复出,与毅饮。又有一人,披紫裳,执青玉,貌耸神溢,立于君左右。谓毅曰:“此钱塘也。”毅起趋拜之,钱塘亦尽礼相接。谓毅曰:“女侄不幸,为顽童所辱,赖明君子信义昭彰,致达远冤。不然者,是为泾陵之土矣。飨德怀恩,辞不渝心。”毅退辞谢,俯仰唯唯。钱塘乃告兄曰:“适者,辰发灵虚,巳至泾阳,午战于彼,未还于此。申间驰至九天,以告上帝。上帝知其冤,而宥其失,前所谴执,因而获免。然而刚肠激发,不逞辞候。惊扰宫中,复忤宾客,愧惕惭惧,不知所还。”因退而再拜。君曰:“所杀几何?”曰:“六十万。”“伤稼乎?”曰:“八百里。”“无情郎安在?”曰:“食之矣。”君怃然曰:“顽童之为是心也,诚过忍,然汝亦大草草。赖上帝灵圣,谅其至冤。不然者,我何辞焉。从此已往,勿复如斯。”钱塘复再拜坐定,遂宿毅于凝光殿,明日,又宴毅于凝碧宫。会友戚,张广乐,具以醪醴,罗以甘洁。初笳角鼙鼓,旗旌剑乾,舞万夫于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钱塘破阵乐》。”族杰气,顾骤悍,坐客视之,毛发皆竖。复有金石丝竹,罗绮珠翠,舞千女于其左。中有一女前进曰:“此《贵主还宫乐》。”清音宛转,如诉如慕,坐客听之,不觉泪下。二舞既毕,龙君大悦。赐以纨绮,颁于舞人,然后密席贯坐,纵酒极娱。酒酣,洞庭君乃击席而歌曰:“大天苍苍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狐神鼠圣兮,薄社依墙。雷霆一发兮,其孰敢当!荷贞人兮信义长,令骨肉兮返故乡。永言惭愧兮何时忘!”洞庭君歌罢,钱塘君再拜而歌 曰:“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此不当妇兮,彼不当夫,腹心辛苦兮,泾水之隅。鬟鬓风霜兮,雨雪罗襦。赖公明兮引素书,令骨肉兮家如初。永言郑重兮无时无。”钱塘君歌阂,洞庭君俱奉觞于毅。毅▯躇而受爵。饮讫,复以二觞奉二君,乃歌曰:“碧云悠悠兮,径水东流。伤嗟美人兮,雨泣花愁。尺书远达兮,以解君忧。哀冤果雪兮,还处其休。荷君和雅兮盛甘羞。山家寂寞兮难久留,欲得辞去兮悲绸缪。”歌罢,皆呼万岁。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贮以开水犀;钱塘君亦出红珀盘,贮以照夜玑,皆起进毅。毅辞谢而受。既而宫中之人,咸以绡彩珠璧,投于毅侧。重叠焕赫,须臾埋没于前后。毅笑语四顾,愧揖不暇。泊酒阑欢极,毅辞起,复宿于凝光殿。翌日,又宴毅于清光阁。钱塘君因酒作色,谓毅曰:“子不闻‘猛石可裂不可卷,义士可杀不可羞’者耶?愚有衷曲,一陈于公。为可,则俱履云霄;如不可,则绵夷粪壤。足下以为何如哉?”毅曰:“请闻之。”钱塘曰:“泾阳之妻,则洞庭君之爱女也。淑性茂质,为九姻所重。不幸见辱于匪人,今则绝矣。将欲求托高义,世为亲宾。使受恩者知其

译中间,元使发出声响,恐怕钱塘知道了。”柳毅说:“钱塘是什么人?”回答说:“是我心爱的弟弟,过去担任钱塘长官,现在已退休了。”柳毅说:“为什么不让他知道?”回答说:“因为他勇猛过人。从前尧帝遭遇九年洪水,就是这小子一怒造成的。近来他与天将不和,挖穿了五座山。上帝因为我从古至今有微薄的德行,就宽恕了他同气连枝的罪过。然而他仍然被拘系在这里。所以钱塘的人,每天来问候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大声响起,天崩地裂,宫殿摇晃,云烟沸腾涌动。不久有一条赤龙,长万余尺,眼睛如电,舌头如血,红色的鳞片,火红的胡须;脖子上拖着金锁,锁链牵着玉柱;千雷万霆,缠绕在它身上,霰雪雨雹,一瞬间全都落下,于是撕裂青天飞走了。柳毅起初害怕跌倒在地,洞庭君亲自起来扶住他说:“不要害怕,本来没有害处。”柳毅过了很久才安定下来,于是告辞说:“希望能活着回去,以避免再来。”洞庭君说:“不必这样,他离开时是这样,他来时就不是这样。希望你稍微表达一下深情。”于是命人斟酒,互相举杯以人事相敬。不久,祥和的风,喜庆的云,温和恰当,仪仗玲珑,箫韶音乐相随,红妆女子成千上万,笑语喧哗。其中有一人,自然蛾眉,明眸满身,绡衣参差。靠近看她,是先前寄信的女子。然而似喜似悲,眼泪如丝。片刻,红烟遮蔽她的左边,紫气舒展在她的右边,香气凝聚环绕,进入宫中。洞庭君笑着对柳毅说:“泾水里的囚犯到了。”洞庭君于是辞别进入宫中。片刻,又听到怨恨痛苦的声音不停。过了一会儿,洞庭君又出来,和柳毅喝酒。又有一人,穿着紫色衣裳,拿着青玉,容貌耸立,神采飞扬,站在洞庭君左右。对柳毅说:“这是钱塘。”柳毅起身快步拜见,钱塘也尽礼相迎。对柳毅说:“侄女不幸,被顽童侮辱,依靠明君子的信义昭彰,使得远冤得以伸张。不然的话,就成为泾陵的泥土了。享受恩德,怀念恩情,誓言不改变心志。”柳毅退后辞谢,俯仰应答。钱塘于是告诉兄长说:“刚才,辰时从灵虚出发,巳时到达泾阳,午时在那里战斗,未时回到这里。申时奔驰到九天,向天帝报告。天帝知道她的冤屈,而宽恕他的过失,先前所谴责拘执的,因而获得赦免。然而刚肠激发,不满足于辞候。惊扰宫中,又冒犯宾客,惭愧恐惧,不知道如何回报。”于是退后再次拜谢。洞庭君说:“杀了多少人?”回答说:“六十万。”“伤害庄稼吗?”回答说:“八百里。”“无情郎在哪里?”回答说:“吃掉了。”洞庭君怅然说:“顽童有这种心,确实过分残忍,然而你也太草率。依靠天帝灵圣,体谅他的至冤。不然的话,我如何辩解。从此以后,不要再这样。”钱塘再次拜谢坐定,于是让柳毅住在凝光殿,第二天,又在凝碧宫宴请柳毅。会见亲友,陈列广乐,备齐美酒,罗列美食。起初笳角鼙鼓,旗旌剑戟,在右边舞万夫。其中有一人上前说:“这是《钱塘破阵乐》。”族杰气,顾骤悍,坐客观看,毛发都竖立。又有金石丝竹,罗绮珠翠,在左边舞千女。其中有一女上前说:“这是《贵主还宫乐》。”清音宛转,如诉如慕,坐客听之,不觉流泪。两舞结束,龙君非常高兴。赐给纨绮,颁发给舞人,然后密席连坐,纵酒极欢。酒酣,洞庭君于是击席而歌说:“大天苍苍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狐神鼠圣兮,薄社依墙。雷霆一发兮,其孰敢当!荷贞人兮信义长,令骨肉兮返故乡。永言惭愧兮何时忘!”洞庭君歌罢,钱塘君再次拜谢而歌说:“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此不当妇兮,彼不当夫,腹心辛苦兮,泾水之隅。鬟鬓风霜兮,雨雪罗襦。赖公明兮引素书,令骨肉兮家如初。永言郑重兮无时无。”钱塘君歌罢,洞庭君都奉觞给柳毅。柳毅踌躇而受爵。饮毕,又用两觞奉给两位君,于是歌说:“碧云悠悠兮,径水东流。伤嗟美人兮,雨泣花愁。尺书远达兮,以解君忧。哀冤果雪兮,还处其休。荷君和雅兮盛甘羞。山家寂寞兮难久留,欲得辞去兮悲绸缪。”歌罢,都呼万岁。洞庭君于是拿出碧玉箱,装着开水犀;钱塘君也拿出红珀盘,装着照夜玑,都起身献给柳毅。柳毅辞谢而接受。不久,宫中的人,都用绡彩珠璧,投到柳毅身边。重叠焕赫,片刻埋没于前后。柳毅笑语四顾,愧揖不暇。等到酒阑欢极,柳毅辞起,又住在凝光殿。第二天,又在清光阁宴请柳毅。钱塘君于是酒作色,对柳毅说:“您没听说‘猛石可裂不可卷,义士可杀不可羞’吗?我有衷曲,一陈于公。为可,则俱履云霄;如不可,则绵夷粪壤。足下以为何如哉?”柳毅说:“请听。”钱塘说:“泾阳之妻,则洞庭君之爱女也。淑性茂质,为九姻所重。不幸见辱于匪人,今则绝矣。将欲求托高义,世为亲宾。使受恩者知其

所归,怀爱者知其所付。岂不为君子始终之道耶?”毅肃然而作,笑曰:“诚不知君孱困如是。毅始闻,跨九州,攘五岳,泄其愤怒;复见断金锁,掣玉柱,赴其急难。毅以为刚决明直,无如君者。盖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受其生。此真丈夫之志。奈何萧管方洽,亲宾正和,不顾其道,以威加人,岂仆之素望乎。若遇公于洪波之内,玄山之中,鼓以鳞须,被的云雨,将迫毅以死,毅则以禽兽视之,亦何恨哉。今体被衣冠,坐谈札义,尽五常之至性,穷百行之微旨,虽人世贤杰,有不如者,况江湖灵类乎?而欲以介然之躯,悍然之性,乘酒假气,将迫于人,岂近直哉!且毅之质,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间,然而敢以不伏之心,胜王强暴之气,惟王筹之耳。”钱塘逡巡致谢曰:“寡人生长深宫,不闻正论。迩者词述狂狷,唐突高明,退自循顾,戾不容责,幸君子不为此乖间也。”其夕复与欢宴,其乐如旧。毅与钱塘君遂为知心友。明日,毅辞归。洞庭君夫人别宴毅于潜景殿。男女仆妾,悉出预会。夫人泣谓毅曰:“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展愧戴,遂至睽别。”使前泾阳女当席拜毅以致谢。夫人又曰:“此别岂有复相遇之日乎?”毅于始虽不诺钱塘之请,然当此席,殊有叹恨之色。宴罢辞别,满宫凄然。赠遗珍宝,怪不可述。毅于是复循出途上岸。见从者十余人,担囊以随,至其家而辞去。

译所归之处,怀有爱意的人便知道托付给谁。这难道不是君子始终如一的道义吗?”柳毅肃然起身,笑着说:“我实在不知道您如此孱弱困顿。我起初听说您,横跨九州,平定五岳,发泄愤怒;又看见您斩断金锁,抽拔玉柱,奔赴急难。我以为刚强决断、光明正直,没有人能比得上您。大概是因为触犯您的人不避死亡,感激您的人不接受您的恩赐。这才是真正的丈夫志向。为何箫管音乐正和谐,亲族宾客正融洽,您却不顾道义,以威势压人,这难道是我平素的期望吗?如果我在洪波之中、玄山之内遇到您,您鼓动鳞须,身披云雨,将迫使我至死,我就把您当作禽兽看待,又有什么怨恨呢?如今您身穿衣冠,坐着谈论礼义,穷尽五常的至性,探究百行的微旨,即使是人间的贤杰,也有不如您的,何况是江湖的灵怪呢?却想用孤傲的身躯,悍然的性情,乘着酒劲借酒使气,将要胁迫于人,这哪里接近正直呢!况且我的资质,不足以藏在您的一片甲壳之间,然而我敢以不服从的心,战胜您强暴的气概,只希望您斟酌考虑罢了。”钱塘君迟疑地道歉说:“我生长在深宫之中,没听过正论。近来言辞狂妄偏激,冒犯了高明之士,退后自我反省,罪过不容责备,幸蒙君子不因此产生隔阂。”当晚又一起欢宴,快乐如旧。柳毅与钱塘君于是成为知心朋友。第二天,柳毅告辞回家。洞庭君夫人在潜景殿设宴为柳毅饯行。男女仆妾,全都出来参加宴会。夫人哭着对柳毅说:“骨肉亲人蒙受君子深恩,恨不能表达愧疚感激之情,竟至于离别。”让泾阳女在席前拜谢柳毅以表达谢意。夫人又说:“这次分别难道还有再相遇的日子吗?”柳毅起初虽然不答应钱塘君的请求,但在此时此地,却有叹息遗憾的神色。宴席结束告辞,满宫的人都感到凄凉。赠送的珍宝,怪异得不可尽述。柳毅于是再次沿着原路出水上岸。看见随从十多人,挑着行李跟随,到了他家便告辞离去。

毅因适广陵宝肆,鬻其所得,百未发一,财已盈兆。故淮右富族,咸以为莫如。遂娶于张氏,亡。又娶韩氏,数月又亡。徒家金陵,常以鳏旷多感,欲求继。媒氏来曰:“有卢氏女,范阳人也。父曰浩,尝为清流宰。晚岁好道,独游云泉,今则不知所在矣。母曰郑氏。卢氏女前年适清河张氏,无何而张子夭亡。今母怜其少艾,惜其独居,欲择德以配焉。尊意可否?”毅乃卜日就礼。是则男女二姓,俱为豪族,法用礼物,极其丰盛。金陵之士,莫不健仰。居月余,毅视其妻,俄忆类于龙女,而逸艳丰状,则又过之。因与话昔事,妻曰:“世间岂有是理乎?”经岁余,生一子,端丽奇特,毅益爱重之。逾月,乃▯饰焕服,殷勤笑谓毅曰:“君不忆余之于昔耶?”毅曰:“昔非姻好,何以为忆?”妻曰:“余即洞庭君之女也。泾川之辱,君能救之。自此,誓心求报。洎钱塘季父论亲不从,乖负宿心,怅望成疾。中间父母欲配嫁于濯锦小儿,妾遂闭户剪发,以明无意。虽君子弃绝,分无见期。而当初之心,死不自替。他日父母怜志,复欲驰白于君。值君累娶张、韩,不可申志。怠张、韩继卒,君卜居于兹,父母得以为心矣。不意今日获奉君子,感喜终世,死何恨焉。”因泣下,复谓毅曰:“始不言者,知君无重色之心。今乃言者,知君有爱子之意。妇人匪薄,不足以欢厚永心。故因君之爱子,以托贱质,未知君意若何?愁惧兼心,不能自解。君附书之日,笑谓妾曰,‘他日归洞庭,慎勿相避;诚不知当此之际,君岂有意于今日之事乎?其后季父请于君,君不许。君乃诚为不可邪,抑忿然耶?君其语之。”毅曰:“似有命者。仆始见君于长泾之隅,枉抑憔悴,诚有不平之志。然自约其心,以达君之命,余无及也。初言慎勿相避者,偶然耳,岂有意哉。洎钱塘君逼迫之际,惟理有不可,是乃激人之怒耳。夫始以行义为志,宁有杀其婿而纳其妻者耶!一不可也。某素以操直为志尚,宁有屈于己而负于心者乎?二不可也,因率肆胸臆,酬酢纷纶,惟直是图,不遑避害。然而将别之日,见子有依然之容,心甚恨之。终以人事扼束,无由报谢。吁!今子卢氏也,又家于人间,则吾始心未为惑矣。从此以往,永奉欢好,心元纤虑也。”妻深感,悲喜交至。复谓曰:“勿以异类,遂为无心,固当知报耳。”夫龙寿万岁,今与君同之。水陆无往不适,君不以为妄也?”毅嘉之曰:“吾不知国客,乃复为神仙之饵。”乃相与觐洞庭。既至,而宾主盛礼,不可备纪。后徙居南海。仅四十年,其邸第舆马,珍鲜服玩,虽侯伯之室,无以加也。毅之族,咸遂濡泽。以其春秋积聚,容状不衰。南海之人,靡不惊惑。

及开元中,上方属意于神仙之事;精索道术。毅不安,遂归洞庭。凡十余岁,殆莫知迹。至开元末,毅之表弟薛暇,为京畿令,谪官东南。经洞庭,晴昼长望,俄见碧山出于远波,舟人皆侧立曰:“此本无山,恐水怪耳!”指顾之际,山与舟稍相逼,乃有彩船,自山驰来,迎问于。其中有一人呼之曰:“柳公来候耳!”省然记之,乃促至山下,摄衣疾上。山有宫阙如人世。见毅立于宫室之中,前列丝竹,后罗珠翠,物玩之盛,殊倍人间。毅词理益玄,容颜益少。初,迎于砌,持曰: “别来瞬息,而毛发已黄。”  笑曰:“兄为神仙,弟为枯骨。命也。”毅因出药五十丸,遗曰:“此药一丸,可增一岁。岁满复来,无久居人世。”欢宴毕,乃辞行。自是以后,遂绝影响。

尝以是说传于人世。殆四纪亦不知所在。

陇西李朝威,叙而叹曰:“五虫之长,必以灵者,别斯见矣。人,裸也,移信鳞虫。洞庭含吐大直,钱塘迅疾磊落,宜有承焉。诛而不载,独可怜其意矣。愚义之,遂为斯文。”

灵应传

泾州之东二十里,有故薛举城。城之隅,有善女湫。广袤数里,蒹葭聚翠,古木萧疏。其水湛然而碧,莫有测其浅深者。水族灵怪,往往见焉。乡人立祠于旁,曰九娘子

译柳毅于是前往广陵的珠宝店,出售他所得的宝物,还没拿出一百件中的一件,财富就已经达到万亿之多。因此,淮水以西的富豪家族,都认为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于是他在张氏家娶了妻,妻子却去世了。又娶了韩氏,几个月后韩氏也去世了。柳毅便迁居到金陵,常常因为鳏居孤独而感慨万千,想要寻找续弦。媒人前来对他说:“有一位卢氏女子,是范阳人。她的父亲叫卢浩,曾经担任清流县的县令。晚年喜好修道,独自游历云山泉石,如今不知身在何处。母亲姓郑。卢氏女子前年嫁给了清河张氏,不久张家的儿子夭折了。现在母亲怜惜她年轻貌美,又心疼她独自居住,想选择一位有德行的人来匹配她。尊意如何?”柳毅于是占卜吉日,举行婚礼。这两家男女,都是豪门大族,依照礼法使用的聘礼,极其丰盛。金陵的士人,没有不敬仰羡慕的。过了一个多月,柳毅看着他的妻子,忽然想起她有点像龙女,而她的飘逸艳丽和丰满体态,又超过了龙女。于是与她谈论往事,妻子说:“世间哪有这种道理呢?”过了一年多,生下一个儿子,端庄美丽奇特,柳毅更加喜爱重视他。过了一个月,妻子便盛装打扮,殷勤笑着对柳毅说:“您不记得我以前的样子了吗?”柳毅说:“以前并没有姻亲关系,怎么能记得呢?”妻子说:“我就是洞庭君的女儿。在泾川受辱时,您能救我。从此,我发誓要报答您。等到钱塘君叔父谈论婚事不听从,违背了我的心愿,惆怅盼望以致生病。中间父母想把我嫁给濯锦小儿,我便闭门剪发,以表明无意。虽然君子您断绝了关系,注定没有相见之日。但当初的心意,至死也不会改变。后来父母怜惜我的志向,又想向您禀明。正值您接连娶了张、韩二氏,无法表达心意。等到张、韩二氏相继去世,您占卜定居在这里,父母才得以放心。没想到今日能侍奉君子,感激喜悦终身,死也无憾了。”于是流泪,又对柳毅说:“开始不说,是知道您没有重色之心。现在说出来,是知道您有爱护儿子之意。妇人浅薄,不足以让您长久欢心。所以借着您爱护儿子,来托付我这卑微的身躯,不知道您的心意如何?忧愁恐惧交织在心中,无法自我解脱。您写信的那天,笑着对我说,‘将来回到洞庭,千万不要回避我;实在不知道在那时,您难道有意于今天的事吗?后来叔父向您请求,您不答应。您是真的认为不可以呢,还是愤怒呢?请您告诉我。”柳毅说:“似乎有命运的安排。我最初在长泾的角落见到您,委屈压抑憔悴,确实有不平之心。但自我约束内心,以顺应您的命运,其余的就来不及了。开始说千万不要回避我,是偶然的,哪里有意呢。等到钱塘君逼迫的时候,只是道理上不允许,这才激怒了人罢了。起初以行义为志向,哪有杀了女婿而娶他妻子的呢!这是第一点不可以。我一向以操守正直为志向,哪有委屈自己而违背良心的呢?这是第二点不可以。于是率性而为,应对纷乱,只求正直,来不及避害。然而将要分别的时候,见您有依恋的神情,心里非常遗憾。终究因为人事束缚,无法报答。唉!现在您是卢氏,又家在人间,那么我当初的心意就没有迷惑了。从此以后,永远奉承欢好,心中没有一丝忧虑。”妻子深受感动,悲喜交加。又说:“不要因为我是异类,就认为我没有心,本来应当知道报答的。”龙的寿命万岁,现在与您相同。水陆没有去不了的地方,您不认为这是虚妄的吧?”柳毅嘉许她说:“我不知道国客,竟然又是神仙的诱饵。”于是一起拜见洞庭君。到了之后,宾主盛大的礼仪,无法详尽记载。后来迁居南海。将近四十年,他的宅第车马,珍奇鲜美的服饰玩物,即使是侯伯的家室,也无法超过。柳毅的族人,都因此得到恩泽。因为他春秋积聚,容貌体态不衰。南海的人,没有不惊诧疑惑的。

到了开元年间,皇上正专注于神仙之事;精心探求道术。柳毅感到不安,于是回到洞庭。总共十多年,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踪迹。到了开元末年,柳毅的表弟薛暇,担任京畿令,被贬官到东南。经过洞庭,晴天白天远远望去,忽然看见青山从远处的波涛中升起,船夫都侧身站立说:“这里本来没有山,恐怕是水怪吧!”指点的功夫,山和船渐渐靠近,于是有彩船,从山上驶来,迎接询问。其中有一人呼唤他说:“柳公来问候罢了!”猛然记起,于是催促到山下,整理衣服快速登上。山上有宫阙如同人间。看见柳毅站在宫室之中,前面排列着丝竹乐器,后面罗列着珠翠珍宝,玩物的丰盛,远远超过人间。柳毅言辞道理更加玄妙,容颜更加年轻。起初,在台阶上迎接,握着他的手说:“分别片刻,而头发已经变黄。”薛暇笑着说:“兄长成为神仙,弟弟成为枯骨。这是命运。”柳毅于是拿出五十丸药,赠送说:“这药一丸,可以增加一岁。一年满了再来,不要久居人间。”欢宴完毕,于是辞别离开。从此以后,就断绝了消息。

曾经把这件事传说于人间。将近四十年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陇西李朝威,叙述并感叹说:“五虫之长,必定以灵验者,区别于此就可见了。人,是裸虫,移信于鳞虫。洞庭含吐大直,钱塘迅疾磊落,应当有继承者。诛杀而不记载,只可怜他的心意罢了。我崇尚他的义气,于是写了这篇文章。”

灵应传

泾州以东二十里,有旧薛举城。城的角落,有善女湫。广阔数里,芦苇聚集翠绿,古木萧疏。那水清澈碧绿,没有人能测知它的深浅。水族灵怪,常常出现。乡人在旁边立祠,叫九娘子

神。岁之水旱▯禳,皆得祈请焉,又州之西二百余里,朝那镇之北,有湫神。因地而名日朝那神。其灵应,则居善女之右。唐乾符五年,节度使周宝在镇日,自仲夏之初,数数有云气,如奇峰者,如美女者,如鼠如虎者,由二湫而兴。至于丛激迅风,震雷掣电,发屋拔树,数刻而止。伤人害稼,其数甚多。宝责躬厉己,谓为政之未效,致阴灵之所谴也。至六月五日,午,视事之暇,昏然思寐,乃解巾就枕。寐犹未熟,见一武士,冠鍪披铠,持钺而立于阶下曰:“有女客在门,欲申参谒,故先听命。”宝曰:“尔为谁乎?”曰:“某即君之阍者,效役有年矣。”宝将诘其由,已见二青衣历阶而升,长跪于前曰:“九娘子自郊墅特来告谒。故先使下执事致命于明公。”宝曰:“九娘子非吾通家亲戚,安敢造次相面乎。”言犹未终,而见祥云细雨,异香袭人。俄有一妇人,年可十六八,衣裾素淡,容质窈窕,凭空而下,立庭庑之间,容仪绰约,有绝世之貌。侍者十余辈,皆服饰鲜洁,有如妃主之仪。顾步徊翔,渐及阶所。宝将稍避之,以俟其意。侍者趋而言曰:“贵主以君之节义可申,诚信可托,故将冤抑之状,上诉明公,明公忍不救其急难。”宝遂命升阶相见,宾主之礼,颇甚肃恭。登席而坐,祥烟四合,紫气充庭。敛态低鬟,若有忧戚之貌。宝命酌醴设馔,厚礼以待之。俄而敛袂离席,逡巡而言曰:“妾幸以寓止郊园,绵历多祀,醉酒饱德,蒙惠诚深。虽以孤枕寒床,甘心没齿。茕嫠有托,负荷逾多。但以显晦殊途,行止乖互。今乃迫于情礼,岂暇缄藏。倘鉴幽情,当敢披露。”宝曰:“愿闻其说,兼冀识其宗系。苟可展分,安敢以幽显为辞。君子杀身以成仁,徇其毅烈,蹈赴汤火,旁雪不平,乃宝之志也。”对曰:“妾家世会稽之县,十筑于东海之潭,桑榆坟垄,百有余代。其后遭世不造,瞰室贻灾,五百人皆遭庚氏焚炙之祸,纂绍几绝。不忍戴天,潜遁幽岩,庾冤莫雪。至梁天鉴中,武帝好奇,召人通龙宫,人枯桑岛,以烧燕奇味,结好于洞庭君宝藏主第七女,以求异宝。寻闻家仇庾昆罗自县白水,即弃官解印,欲承命请行,阴怀不道,因使得人龙门,假以求货,覆吾宗嗣。赖杰公敏鉴,知渠挟私请行,欲肆无辜之害。虑其反贻伊戚,辱君之命,言于武帝,武帝遂止。乃命合浦郡落黎县,欧越罗子春代行。妾之先宗,羞其共戴,虑其后患,乃率其族,韬光灭迹,易姓变名,避仇于新平真宁县安村。披榛盘穴,筑室于兹。先人敝庐,殆成胡越。今三世卜居,先为灵应君,寻受封应圣侯。后以阴灵普济,功德及民,又封普济王。威德临人,为世所重。妾即王之第九女也。弃年配于象郡石龙之少子。良人以世袭猛烈,血气方刚,宪法不拘,严父不禁,残虐视事,礼教蔑闻。未及期年,果贻天谴,覆宗绝嗣,削迹除名。惟妾一身,仅以获免。父母抑遣再行,妾终违命。王侯致聘,接珍交辕。诚愿既坚,遂欲援刀自劓。父母斥其刚烈,遂遣屏居于兹土之别邑,音问不通,于今三纪。虽慈颜未复,温清久违,离群索居,甚为得志。近年为朝那小龙,以季弟未婚,潜行礼聘。甘言厚市,峻阻复来。灭性毁形,殆将不可。朝那遂通好于家君,欲成其事。遂使其季弟权徙居于王畿之西,将质于我王,以成姻好。家君知妾之不可夺情,乃令朝那纵兵相逼,妾亦率其家童五十余人,付以兵仗,逆战郊原。众寡不敌。三战三北。师徒倦毙,犄角无怙。将欲收拾余烬,背城万一,而虑晋阳水急,台城火炎,一旦攻下,为顽童所辱。纵没于泉下,元面石氏之子。故《诗》云: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髡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译神。每年的水旱灾害及禳灾祭祀,都能向它祈请。又在州西二百多里,朝那镇的北面,有湫神。因所在地而得名,叫朝那神。它的灵验程度,则超过善女湫神。唐乾符五年,节度使周宝镇守该地时,从仲夏月初开始,多次出现云气,有的像奇特的山峰,有的像美女,有的像老鼠像老虎,从两个湫池兴起。以至于汇聚激荡起迅猛的风,震雷闪电,掀翻房屋拔起树木,几个时辰后停止。伤害人畜、毁坏庄稼,数量很多。周宝自责反省,认为是自己施政没有成效,招致阴间神灵谴责。到六月五日午时,处理政务的间隙,昏昏欲睡,于是摘下头巾躺下。还没睡熟,看见一位武士,头戴头盔身披铠甲,手持斧钺站在台阶下说:“有女客在门口,想要参拜谒见,所以先听候命令。”周宝说:“你是谁?”回答说:“我是您的守门人,服役多年了。”周宝正要追问缘由,已经看见两个青衣侍女登阶而上,长跪在面前说:“九娘子从郊外别墅特意来告谒。所以先派下人向您传达旨意。”周宝说:“九娘子不是我通家之好的亲戚,怎敢贸然相见呢。”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祥云细雨,异香扑鼻。不久有一位妇人,年纪约十六七岁,衣着素淡,容貌体态窈窕,凭空而降,站在庭院廊屋之间,仪态柔美,有绝世之貌。侍从十多人,都服饰鲜明整洁,有如妃主之仪。顾盼徘徊,渐渐走近台阶。周宝打算稍微回避,以等待她的意图。侍从快步上前说:“贵主认为您的节义可以伸张,诚信可以托付,所以将冤屈压抑的情况,上诉给您,您忍心不救她的急难吗?”周宝于是命令她登阶相见,宾主之礼,非常严肃恭敬。登席而坐,祥烟四合,紫气充满庭院。她收敛神态低垂发髻,似乎有忧愁悲伤的样子。周宝命令斟酒设宴,以厚礼相待。不久她整理衣袖离开席位,犹豫着说:“我幸而在郊外园林居住,历经多年,醉酒饱德,蒙受恩惠极深。虽然孤枕寒床,甘心至死。寡妇有所依托,负担更重。只是因为显世与阴间道路不同,行止相异。现在迫于情礼,岂能隐瞒。如果您体察幽微之情,我就敢披露。”周宝说:“愿听您的说法,并希望了解您的宗族谱系。如果可以施展力量,怎敢以阴阳相隔为借口。君子杀身成仁,追随坚毅刚烈,赴汤蹈火,旁侧雪洗不平,正是我的志向。”回答说:“我家世代在会稽县,十代筑居于东海之潭,桑榆坟垄,百有余代。后来遭遇时世不幸,家室遭灾,五百人都遭受庚氏焚炙之祸,继承几乎断绝。不忍戴天,潜逃幽岩,冤屈无法洗雪。到梁天鉴年间,武帝好奇,召人通龙宫,人枯桑岛,以烧燕奇味,结交洞庭君宝藏主第七女,以求异宝。不久听说家仇庾昆罗从县白水,就弃官解印,想承命请行,暗怀不道之心,因而得以进入龙门,假借求货,覆灭我们宗嗣。幸亏杰公敏锐洞察,知道他挟私请行,欲肆无辜之害。担心他反而带来灾祸,辱没君命,向武帝进言,武帝于是停止。于是命令合浦郡落黎县欧越罗子春代行。我的先宗,羞于共戴,担心后患,于是率领族人,韬光灭迹,改姓换名,避仇于新平真宁县安村。披荆斩棘,盘踞洞穴,在此筑室。先人破败的庐舍,几乎成为胡越。如今三世卜居,先被封为灵应君,不久受封应圣侯。后来因为阴灵普济,功德及民,又封普济王。威德临人,为世所重。我就是王的第九女。早年配给象郡石龙的少子。丈夫因世袭猛烈,血气方刚,不守法律,严父不禁,残虐视事,礼教蔑闻。不到一年,果然招致天谴,覆宗绝嗣,削迹除名。只有我一人,侥幸获免。父母强迫我再嫁,我始终违命。王侯致聘,接珍交辕。诚意既坚,于是想援刀自劓。父母斥责我刚烈,于是派我屏居于此土之别邑,音问不通,至今三纪。虽然慈颜未复,温清久违,离群索居,甚为得志。近年朝那小龙,因季弟未婚,潜行礼聘。甘言厚市,峻阻复来。灭性毁形,殆将不可。朝那遂通好于家君,欲成其事。于是派季弟权徙居于王畿之西,将质于我王,以成姻好。家君知我不可夺情,于是令朝那纵兵相逼,我也率领家童五十余人,付以兵仗,逆战郊原。众寡不敌。三战三北。师徒倦毙,犄角无怙。将欲收拾余烬,背城万一,而虑晋阳水急,台城火炎,一旦攻下,为顽童所辱。纵没于泉下,元面石氏之子。故《诗》云: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髡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此卫世子孀妇自誓之词。又云: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

此召伯听讼衰乱之俗,微贞信之教,兴强暴之男,不能侵凌贞女也。今则公之教,可以精通显晦,贻范古今。贞信之教,固为姬▯之下者。幸以君之余力,少假兵锋,挫彼凶狂,存其鳏寡,成贱妾终天之誓,彰明公赴难之心。辄倾至诚,幸无见阻。”宝心虽许之,讶其辩博,欲拒以他事,以观其词。乃曰:“边徼事繁,烟尘在望。朝廷以西陲陷虏,芜没者三十余州。将议举戈,复其土壤。晓夕恭命,不敢自安。匪夕伊朝,前茅即举,空多愤诽,未暇承命。”对曰:“昔者楚昭王以方城为城,汉水为池,尽有荆蛮之地。藉父兄之资,强国外连,三良内助。而吴兵一举,鸟迸云奔,不暇婴城,迫于奔走。宝玉迁徙,宗社陵夷。万乘之灵,不能庇先王之朽骨。使申胥乞师于嬴氏,血泪污于秦廷,七日长号,昼夜靡息。秦伯悯其窘急,竟为出师,复楚退吴,仅存亡国。况秦氏为春秋之强国,申胥乃衰楚之大夫,而以矢尽兵穷,委身折节,肝脑涂地,感动于强秦。矧妾一女子,父母斥其孤贞,狂童凌其寡弱,缀旒之急,安得不少动仁人之心乎!”宝曰:“九娘子灵宗异派,呼吸风云,蠢尔黎元,固在掌握。又焉得示弱于世俗之人而自困如是者哉?”对曰:“父家族望,海内咸知。只如彭蠡、洞庭,皆外祖也。凌水、罗水,皆中表也。内外昆季,百有余人。散居吴越之间,各分地土。咸京八水,半是宗亲。若以遣一介之使,飞咫尺之书,告彭蠡、洞庭,召凌水、罗水,率维扬之轻锐,征八水之鹰扬,然后檄冯夷,说巨灵,鼓子胥之波涛,显阳侯之鬼怪,鞭驱列缺,指挥丰隆,扇疾风,翻暴浪,百道俱进,六师鼓行。一战而成功,则朝那一鳞,立为齑粉。泾城千里,坐变污潴。言下可观,安敢谬矣。顷者,泾阳君与洞庭外祖,世为姻戚。后以琴瑟不调,弃掷少妇,遭钱塘之一怒,伤生害稼,怀山襄陵,泾水穷鳞,寻毙外祖之牙齿。今泾上车轮马迹犹在,史传具存,固非谬也。妾又以夫族得罪于天,未蒙上帝昭雪,所以销声避影,而自困如是。君若不悉诚款,终以多事为词,则向者之言,不敢避上帝之责也。”宝遂许诺。卒爵撤馔,再拜而去。宝及晡方寤,耳闻目览,恍然如在。

翌日,遂遣兵士一千五百人,戍于少数庙之侧。是月七日,鸡初鸣,宝将晨兴,疏牖尚暗。忽于帐前有一人,经行于帷幌之间,有若侍巾柿者。呼之命烛,竟无酬对。遂厉声而斥之。乃言曰:“幽明有隔,幸不以灯烛见迫也。”宝潜知其异,乃屏气息音,徐谓之曰:“得非九娘子乎?”对曰:“某即九娘子之执事者也。昨日蒙君假以师徒,救其危患。但以幽显事别,不能驱策。苟能存其始卒,幸再思之。”俄而纱窗渐白,注目视之,悄无所见。宝良久思之,方达其义,遂呼吏,命按兵籍选亡没者名,得马军五百人,步卒一千五百人,数内选押衙盂远充行营都虞侯,牒送善女湫神。是月十一日,抽回戍庙之卒。见于厅事之前,转旋之际,有一甲士仆地。口动目瞬,问无所应,亦不似暴死者,遂置于廊虎之间,及明方悟。乃使人诘之。对曰:“某初见一人,衣青袍,自东而来,相见甚有札。谓某曰:‘贵主蒙相公垂莫大之恩,拯其焚溺,然亦未尽诚款。假尔明敏,再达幽情,幸勿辞免也。’某急以他词拒之,遂以袂相牵,懵然颠仆。但觉与青衣者继踵偕行,俄至其庙。促呼连拜,至于帏箔之前。见贵主,谓某云:‘昨蒙相公悯念孤危,俾尔戍于敝邑。往返途路,得元劳止。余近蒙相公再借兵师,深惬诚愿。观其士马兵强,衣甲利。然都虞侯孟远,才轻位下,甚无机略。今月九日,有游军三千余骑,掠我近郊。遂令盂远领新到将士,要击于平原之上。设伏不密,反为彼军所败。甚思一权谋之将。俾速归,达我情素。’言讫,拜辞而出。昏然似醉,余无所知矣。”宝验其说,与梦相

译这是卫国世子守寡的妻子自我发誓的话。又说:“谁说老鼠没有牙齿,为什么能咬穿我的墙?谁说你没有家室,为什么招致我诉讼?即使招致我诉讼,也绝不顺从你。”

这是召伯审理案件时衰败混乱的风俗,缺乏贞洁诚信的教化,导致强暴的男子,不能侵犯贞洁的女子。如今您的教化,可以贯通显达与隐微,为古今留下典范。贞洁诚信的教化,本来就在姬姓之下。希望凭借君王的余力,稍微借出军队,挫败那些凶恶狂妄的人,保全鳏夫寡妇,成全我至死不渝的誓言,彰显您赴难救急的心意。我倾吐至诚之心,希望您不要拒绝。”

宝心虽然答应了她,但惊讶于她的辩才广博,想以其他事情拒绝她,来观察她的言辞。于是说:“边疆事务繁多,战火已在眼前。朝廷因为西部边疆沦陷于敌手,荒芜沦陷的有三十多个州。正商议出兵,收复失地。早晚恭敬地执行命令,不敢自安。不久之后,先锋部队就会出发,空有愤慨诽谤,没有空闲接受您的命令。”

九娘子回答说:“从前楚昭王以方城为城墙,汉水为护城河,拥有全部荆蛮之地。凭借父兄的资财,强国在外结盟,三位贤臣在内辅助。然而吴国军队一举进攻,楚军如鸟散云奔,来不及坚守城池,被迫奔走逃命。宝玉迁徙,宗庙社稷衰败。万乘之国的神灵,不能庇护先王的枯骨。致使申包胥向秦国乞求援兵,血泪沾污了秦朝宫廷,七天长号,昼夜不停。秦穆公怜悯他的窘迫危急,最终为他出兵,恢复楚国击退吴国,仅仅保全了灭亡的国家。何况秦国是春秋时期的强国,申包胥是衰败楚国的大夫,因为箭尽兵穷,委身屈节,肝脑涂地,感动了强大的秦国。况且我只是一个女子,父母斥责我的孤贞,狂徒欺凌我的寡弱,局势危急如悬挂的旌旗,怎么能不稍微触动仁人的心呢!”

宝说:“九娘子是灵宗的异派,呼吸间风云变幻,愚昧的百姓,本来就在您的掌握之中。又怎么能向世俗之人示弱而让自己困窘到这种地步呢?”

九娘子回答说:“父家的族望,天下都知道。就像彭蠡、洞庭,都是我的外祖父。凌水、罗水,都是我的中表亲戚。内外兄弟,有一百多人。散居在吴越之间,各自分有土地。咸京八水,一半是宗亲。如果派遣一个使者,飞送一封短信,告知彭蠡、洞庭,召集凌水、罗水,率领维扬的轻锐部队,征召八水的勇猛将士,然后传檄冯夷,说服巨灵,鼓动伍子胥的波涛,显现阳侯的鬼怪,鞭驱闪电,指挥雷神,扇动疾风,翻起巨浪,百道并进,六军鼓行。一战成功,那么朝廷那一鳞半爪的势力,立刻化为齑粉。泾城千里,坐着就变成污水池。话一说出口就可以看见,怎么敢胡说呢。近来,泾阳君与洞庭外祖父,世代是姻亲。后来因为琴瑟不和,抛弃了少妇,遭到钱塘君的一怒,伤害生命毁坏庄稼,怀山襄陵,泾水里的鱼,随即死在外祖父的牙齿之下。现在泾上车轮马迹还在,史传记载完备,本来不是胡说。我又因为夫家得罪上天,没有蒙受上帝昭雪,所以销声匿迹,让自己困窘到这种地步。您如果不尽诚意,终究以多事为借口,那么刚才说的话,不敢逃避上帝的责罚。”

宝于是答应了。喝完酒撤去酒食,拜了两拜离开。宝直到傍晚才醒来,耳闻目睹,恍惚间好像还在眼前。

第二天,于是派遣一千五百名士兵,驻守在少数庙旁边。这个月七日,鸡刚叫,宝准备早起,窗户还暗。忽然在帐前有一人,在帷帐之间行走,像侍奉巾栉的人。叫他点灯,竟然没有回应。于是严厉斥责他。那人说:“阴阳有隔,希望不要用灯烛逼迫我。”宝暗中知道他有异,于是屏住呼吸压低声音,慢慢对他说:“莫非是九娘子吗?”回答说:“我就是九娘子的办事人。昨天承蒙您借给我军队,解救她的危难。只是阴阳事别,不能驱策。如果能保全始终,希望您再考虑一下。”

不久纱窗渐渐发白,注视着他,却什么也没看见。宝思考了很久,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叫来官吏,命令查阅兵籍选出已故者的名字,得到马军五百人,步兵一千五百人,从中选出押衙孟远担任行营都虞侯,文书送交善女湫神。这个月十一日,撤回驻守庙宇的士兵。在厅堂前相见,转身之间,有一个甲士倒在地上。口动眼眨,问他不回答,也不像突然死亡的样子,于是把他放在廊屋之间,到天亮才醒来。于是派人审问他。回答说:“我起初看见一个人,穿着青袍,从东边而来,相见很有礼貌。对我说:‘贵主承蒙相公垂下巨大的恩德,拯救她于水火,然而也没有尽到诚意。借你明敏,再次传达幽情,希望你不要推辞。’我急忙用其他言辞拒绝他,于是他用袖子牵着我,昏然跌倒。只觉得和穿青衣的人接踵同行,不久到了他的庙。催促呼喊连连拜拜,到了帷帐之前。看见贵主,对我说:‘昨天承蒙相公怜悯我的孤危,让你驻守在我的城邑。往返路途,得以没有劳累。我最近承蒙相公再次借兵,深深满足了我的愿望。看他的士兵马匹强壮,衣甲锋利。然而都虞侯孟远,才能轻职位低,没有谋略。本月九日,有游军三千多骑兵,掠夺我的近郊。于是命令孟远率领新到的将士,在平原上伏击。设伏不严密,反而被敌军打败。非常想念一个有权谋的将领。让他速速回去,传达我的情意。’说完,拜辞而出。昏然像醉了一样,其余就不知道了。”

宝验证他的话,与梦境相

符。意其质于前事,遂差制胜关使郑承符,以代盂远。是月十三日晚衙于后球场,沥酒焚香,牒请九娘神收管。至十六日,制胜关申云:“今月十三日夜,三更已来,关使暴卒。”宝惊叹,急使人驰传看之,至则果卒,惟心背不冷。暑月停尸,亦不败坏。其家甚异之。忽一夜,阴风惨冽,吹砂走石,发屋拔树,禾苗尽偃,及晓而止。云雾四布,连夕不解。至瞑,有迅雷一声,划如天裂。承符忽呻吟数息,其家剖棺视之,良久复苏。是夕,亲邻咸聚,悲喜相仍,信宿如故。家人诘其由,乃曰:“余初见一人,衣紫绶,乘骊驹,从者十余人。至门下马,命吾相见。揖让周旋,手捧一牒授吾云:‘贵主得吹尘之梦,知君负命世之才,欲遵南阳故事,思殄邦仇。使下臣持兹礼市,聊展敬于君子,而冀再康国步,幸不以三顾为劳也。’余不暇他辞,惟称不敢,酬酢之际,已见聘币罗于阶下,鞍马器甲。锦彩服玩、橐之属,咸布列于庭。吾辞不获免,遂再拜受之。即相促登车。所乘马异常骏快,饰装鲜活,仆御整肃。悠忽行百余里,有甲马三百骑,已来迎候。驱殿有大将军之行李,余亦甚得志。指顾之间,望见一城,雉牒穹崇,沟洫深浚。余惝恍不知所自。俄于郊外备帐乐,设亭,宴罢人城,观者如堵。传呼小使,交错其间。所经之门,不记重数。及至一处,有如公署。左右使余下马易衣,趋见贵主。贵主使人传命,请以宾主之礼见。余自谓,既受公文器甲临戎之具,即是臣也。遂坚辞,具戎服入见。贵主使人复命请去橐,宾主之间,降杀可也。余遂舍器仗而趋人,见贵主坐于厅上。余拜,一如君臣之礼。拜讫,连呼登阶。余亦再拜,升自西阶。见红妆翠眉、蟠龙髻凤而侍立者二十余辈;弹弦握管、▯花异服而执役者又数十辈。腰金拖紫、曳组攒簪而趋隅者,又非止一人也;轻裘大带、白玉横腰,而森罗于阶下者,其数甚多。次命召女客五六人,各有侍者十数辈,差肩接迹,累累而进,余亦低视长揖,不敢施拜。坐定,有大校数人,皆令与坐。举酒进乐。酒至,贵主敛袂举觞,将欲兴词,叙向来征聘之意。俄闻烽燧四起,叫噪喧呼云:‘朝那贼部,步骑数万人,今日平明,攻破堡寨,寻已人界,数道齐进,烟火不绝。请发兵救应。’侍坐者相顾失色,诸女不及叙别,狼狈而散。余及诸校,降阶拜谢,伫立听命。贵主降轩谓余曰:‘吾受明公非常之惠,悯以孤,继发师徒,拯其患难。然以车甲不利,权略是思。今不羞鄙陋,所以命将军者,正谓此危急也。幸不以幽僻为辞,少匡不迨。’遂别赐战马二匹,黄金甲一副,族旗旄钺、珍宝器用,充庭溢目,不可胜计。彩女二人,给以兵符,锡赉甚丰。余拜捧而出,传呼诸将,指挥部伍,内外响应。

译符。推测他意在考察前事,于是派遣制胜关使郑承符,去代替孟远。当月十三日晚,在后球场举行衙署仪式,洒酒焚香,写文书请求九娘神收管。到十六日,制胜关上报说:“本月十三日夜,三更过后,关使突然去世。”宝惊叹,急忙派人快马加鞭去查看,到了那里果然已经去世,只有心口和背部不凉。暑天停尸,尸体也没有腐烂。他的家人对此感到非常奇异。忽然有一天夜里,阴风凄厉,吹沙走石,掀翻房屋拔起树木,禾苗全部倒伏,直到天亮才停止。云雾四处弥漫,连续几夜不散。到了傍晚,一声巨响如雷霆,仿佛天裂开一样。承符忽然呻吟了几口气,他的家人打开棺材查看,过了很久他苏醒过来。当晚,亲戚邻居都聚集在一起,悲喜交加,两天后他恢复如初。家人询问他缘由,他说:“我初见一人,身穿紫色官服,骑着黑马,随从十多人。到门下马,命令我相见。互相作揖行礼,那人手捧一纸文书递给我说:‘贵主做了吹尘之梦,知道您负有当世之才,想要遵循南阳刘备三顾茅庐的故事,思灭国家仇敌。派下臣持此礼聘,向君子表达敬意,希望再次匡扶国运,希望您不要以三次拜访为劳苦。’我不暇其他言辞,只称不敢当,在应酬之间,已见聘礼罗列在台阶下,鞍马器甲、锦缎彩服玩物、囊袋之类,都陈列在庭院中。我推辞不得,于是再拜接受。随即催促我登车。所乘的马异常骏快,装饰鲜活,仆从整齐严肃。恍惚间行百余里,有三百骑兵已来迎候。前后护卫有大将军的行李,我也很得意。指顾之间,望见一座城,城墙高耸,沟渠深邃。我恍惚不知身在何处。不久在郊外设帐乐,建亭,宴罢入城,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密集。传呼小吏,交错其间。所经过的门,不计其数。到了一处,像公署。左右让我下马换衣,快步去见贵主。贵主派人传命,请以宾主之礼相见。我自认为,既然接受了公文器甲临戎之具,就是臣子了。于是坚决推辞,穿着戎装入见。贵主派人复命请去掉囊袋,宾主之间,礼节可以简化。于是我舍弃器仗快步进入,见贵主坐在厅上。我拜见,一如君臣之礼。拜完,连呼登阶。我也再拜,从西阶上升。见红妆翠眉、蟠龙髻凤钗侍立的二十多人;弹弦握管、花饰异服执役的又数十人;腰金拖紫、曳组攒簪趋隅的,不止一人;轻裘大带、白玉横腰,森罗于阶下的,数量很多。接着命令召女客五六人,各有侍者十多人,肩并肩脚接脚,累累而进,我也低头长揖,不敢施拜。坐定,有大校数人,都令与坐。举酒进乐。酒到,贵主敛袖举杯,将要致辞,叙述先前征聘之意。忽然听到烽火四起,叫噪喧呼说:‘朝那贼部,步骑数万人,今日天亮,攻破堡寨,随即入境,数道齐进,烟火不绝。请发兵救应。’侍坐的人相顾失色,众女不及叙别,狼狈而散。我和众校,降阶拜谢,伫立听命。贵主下车对我说:‘我受明公非常之恩,怜悯我孤弱,继发师徒,拯救患难。然而因为车甲不利,权略是思。现在不羞鄙陋,所以命将军,正谓此危急也。希望您不要以幽僻为辞,稍匡不迨。’于是另赐战马二匹,黄金甲一副,族旗旄钺、珍宝器用,充庭溢目,不可胜计。彩女二人,给以兵符,赏赐甚丰。我拜捧而出,传呼诸将,指挥部伍,内外响应。

“是夜出城,相次探报,皆云‘贼势渐雄’。余素谙其山川地理,形势孤虚。遂引军夜出,去城百余里,分布要害。明悬赏罚,号令三军。设三伏以待之。迟明,排布已毕。贼侈其前功,颇甚轻进,犹谓孟远之统众也。余自引轻骑,登高视之,见烟尘四合,行阵整肃。余先使轻兵搦战,示弱以诱之。接以短兵,且行且战。金革之声,天地裂坼。余引兵诈北,彼乃尽锐前趋,鼓噪一声,伏兵尽起。十里转战,四面夹攻。彼军败绩,死者如麻,再战再奔,朝那狡童,漏刃而去。从亡之卒,不过十人。余选生马二十骑追之,果生置于麾下。由是,血肉渍草木,脂膏润原野,腥秽荡空,戈甲山积。贼师以轻车驰送贵主,贵主登平朔楼以受之。举国士民,咸来会集。引于楼前,以札责问。惟称死罪,竟绝他词。遂令押赴都市腰斩。临刑,有一使乘传,来自王所,持急诏令,促赦朝那队,曰:‘朝那之罪,吾之罪也。汝可赦之,以轻吾过。’贵主以父母再通音问,喜不自胜。顾谓诸将曰:‘朝那妄动,即父之命也。今使赦之,亦父之命也。昔吾违命,乃贞节也。今若又违,是不祥也。’遂释其缚,使单车送归。未及朝那,包羞而卒于路。余以克敌之功,大被宠赐,寻备礼。拜平难大将军,食朔方一万三千户,别赐宅第、舆马、宝器、衣服、婢仆、园林、邸第、麾幢、铠甲,次及诸将,赏赉有差。明日,大宴,与坐者不过五六人。前所见六七女,皆来侍坐。丰姿艳态,愈更动人。笑语竟夕,酣饮甚欢。酒至,贵主觞筋言曰:‘妾之不幸,少处空闺。天赋孤贞,不从严父之命。屏居于此三纪矣。蓬首灰,心,未得其死。邻童迫胁,几至颠危。若非相公之殊惠,将军之雄武,则息国不言之妇,又为朝那之囚耳。永言斯惠,终天不忘。’遂以七宝钟酌酒,使人持送郑将军。吾因避席,再拜而饮。余自是颇动归心,词理恳切,遂许给假一月。宴罢,明日,辞谢讫,拥其麾下三十余人,返于来路。所经之处,闻鸡犬,颇甚酸辛。俄顷到家,见家人聚哭,灵帐俨然。麾下一人,令余促人棺缝之中。余拟前,而为左右所耸。俄闻震雷一声,醒然而悟。

承符自此不事家产,惟以后事付孥李。果经一月,无疾而终。其初欲暴卒,每告其所亲曰:“余本机钤人用,效节戎行。虽奇功蔑闻,而薄效粗立。泊遭衅累,谴谪于兹。平生志气,郁然未申。丈夫终当扇长风,摧巨浪,挟泰山以压卵,决东海以沃萤。奋其鹰犬之心,为人雪不平之事。吾朝夕当有所受。与子分襟,固不久矣。”其月十三日,有人自薛举城,晨发十余里,天初平晓,忽见前有车尘竞起,族旗焕赫,甲马数百人。中拥一人,气概洋洋然。逼而视之,郑承符也。此人惊讶移时,因仁立于路左。瞥见如风云,抵善女湫而去,俄无所见。

艳异编卷四仙部

裴 航

唐长庆中,有裴航秀才,因下第,游于鄂渚,谒故旧友人崔相国。值相国赠钱二十万,遂挈归于京。因佣巨舟,载于襄汉。同载有樊夫人,乃国色也。言词间接,帷帐比邻,航虽亲切,无计导达而睹面焉。因赂侍婢袅烟,求达诗一章,曰:

向为胡越犹怀想,况遇天仙隔锦屏。

倘若玉京朝会去,愿随鸾鹤入青冥。

诗往,久而无答。航数诘袅烟,烟曰:“娘子见诗若不闻,如何!”航无计,因在道求名酝、珍果而献之。夫人乃使袅烟召航相识。及褰帷,因玉莹光寒,花明景丽,云低发鬓,月淡修眉,举止乃烟霞外人,肯与尘俗为偶。航再拜揖,愕胎久之。夫人曰:“妾有夫在汉南,将欲弃官,而幽栖岩谷,召某一诀耳。深哀草扰,虑不及期,岂更有情留盼他人耶?但喜与郎君同舟共济,无以谐谑为意尔。”航曰:“不敢。”饮讫而归。操比冰霜,不可于冒。夫人后使袅烟持诗一章,曰:

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

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京。

航览之,空愧佩而已。然亦不能洞达诗之旨趣。后更不复见,但使袅烟达寒暄而已。遂抵襄

译这天夜里出城,接连探听报告,都说“贼军势力逐渐强大”。我向来熟悉那里的山川地理,了解其形势的虚实。于是率领军队夜间出城,距离城池百余里,在要害之地分布兵力。明确悬赏和惩罚,向全军发布号令。设置三处伏兵来等待敌人。天将亮时,部署已经完成。贼军夸耀之前的功劳,非常轻敌冒进,还以为我是孟远统领的军队。我亲自率领轻骑兵,登上高处观察,只见烟尘四合,敌军行列整齐严肃。我先派轻装部队挑战,故意示弱来引诱他们。接着进行短兵相接,边行进边战斗。兵器铠甲撞击的声音,震得天地仿佛裂开。我率领军队假装败退,敌军于是倾尽精锐向前追赶,鼓噪一声,伏兵全部起身。经过十里转战,四面夹击。敌军大败,死者如麻,再次交战再次逃跑,朝那这个狡诈的家伙,漏网而逃。跟随他逃亡的士兵,不过十人。我挑选活着的马匹二十骑去追击他,果然将他活捉带到麾下。因此,血肉浸渍草木,脂膏滋润原野,腥秽之气荡涤天空,兵器铠甲堆积如山。贼军用车队快速护送贵主,贵主登上平朔楼来接受他们。全国的文武百官和百姓,都来会集。将朝那带到楼前,用文书责问。他只称死罪,竟然没有其他言辞。于是命令押赴都市腰斩。临刑时,有一位使者乘驿车,从王那里来,手持紧急诏令,催促赦免朝那,说:“朝那的罪过,是我的罪过。你可以赦免他,以减轻我的过错。”贵主因为父母再次传来音信,喜不自胜。回头对众将说:“朝那轻举妄动,是父亲的命令。现在派使者赦免他,也是父亲的命令。过去我违抗命令,是坚守贞节。现在如果又违抗,是不祥的。”于是解开他的束缚,让他单车送归。还没到朝那,他含羞而死于路上。我因为克敌制胜的功劳,大受宠赐,不久备齐礼仪。拜为平难大将军,食邑朔方一万三千户,另外赐予宅第、车马、宝器、衣服、婢仆、园林、邸第、麾幢、铠甲,其次轮到众将,赏赐各有差别。第二天,大摆宴席,同坐的不过五六人。先前见到的六七位女子,都来侍坐。丰姿艳态,更加动人。谈笑整夜,畅饮非常欢乐。酒到,贵主举杯致辞说:“妾身不幸,年少时身处空闺。天赋孤贞,不遵从父亲的严命。隐居在这里三十多年了。蓬头垢面,心如死灰,没等到死。邻家孩童胁迫,几乎到了危险境地。如果不是相公的特殊恩惠,将军的雄武,那么息国不言的妇人,又成为朝那的囚徒了。永远铭记这份恩惠,至死不忘。”于是用七宝钟斟酒,派人持送郑将军。我因此避席,再拜而饮。我从此颇动归乡之心,言辞恳切,于是答应给假一个月。宴席结束,第二天,辞谢完毕,带着麾下三十多人,返回来时的路。所经过的地方,听到鸡犬之声,非常酸楚。不久到家,见家人聚哭,灵帐俨然。麾下有一人,让我催促进入棺缝之中。我向前,却被左右耸动。忽然听到一声震雷,猛然醒悟。

承符从此不处理家产,只将后事托付给孥李。果然经过一个月,无病而终。他起初想要突然死去,常告诉亲近的人说:“我本是军事人员,在军队中效节。虽然没有奇功可闻,但薄效粗立。等到遭遇祸患,被贬谪到这里。平生的志气,郁结未伸。男子最终应当扇动长风,摧毁巨浪,挟泰山以压卵,决东海以沃萤。奋起鹰犬之心,为人雪不平之事。我早晚应当有所受。与你分别,本来不久了。”那月十三日,有人从薛举城,清晨出发十余里,天刚亮,忽然看见前面车尘竞起,旗帜鲜明,甲马数百人。中间拥着一人,气概洋洋。靠近看,是郑承符。此人惊讶良久,于是仁立于路左。瞥见如风云,抵达善女湫而去,忽然不见。

艳异编卷四仙部

裴航

唐长庆年间,有裴航秀才,因为落第,游历到鄂渚,拜谒故旧友人崔相国。正值相国赠钱二十万,于是携带回到京城。因为雇佣大船,载于襄汉。同船有樊夫人,是国色。言词间接,帷帐比邻,裴航虽然亲切,无计导达而睹面。于是贿赂侍婢袅烟,请求传达诗一章,说:

向为胡越犹怀想,况遇天仙隔锦屏。

倘若玉京朝会去,愿随鸾鹤入青冥。

诗送去,久而无答。裴航多次诘问袅烟,袅烟说:“娘子见诗若不闻,如何!”裴航无计,于是在道求名酝、珍果而献之。夫人于是使袅烟召裴航相识。及至掀开帷帐,只见玉莹光寒,花明景丽,云低发鬓,月淡修眉,举止乃烟霞外人,肯与尘俗为偶。裴航再拜揖,愕胎久之。夫人说:“妾有夫在汉南,将欲弃官,而幽栖岩谷,召某一诀耳。深哀草扰,虑不及期,岂更有情留盼他人耶?但喜与郎君同舟共济,无以谐谑为意尔。”裴航说:“不敢。”饮讫而归。操比冰霜,不可于冒。夫人后使袅烟持诗一章,说:

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

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京。

裴航览之,空愧佩而已。然亦不能洞达诗之旨趣。后更不复见,但使袅烟达寒暄而已。遂抵襄

汉,与使婢挚妆奋不告辞而去。人不能知其所造。航遍求访之,灭迹匿形,竟无踪兆,遂饰装归。辇下经蓝桥驿侧近,因渴甚,遂下道求浆而饮。见茅屋三数间,低而复隘,有老妪绩苎麻。航揖之求浆,妪咄曰:“云英擎一杯浆来,郎君要饮。”航讶之,忆樊夫人诗有“云英”之句,深不自会。俄于苇箔之下,出双玉手捧瓷匝,航接饮之,真玉液也。但觉异香氖氢,透于户外。因还瓯,遽揭箔,睹一女子,露琼英,春融雪彩,脸欺腻玉,鬓惹浓云,娇羞而掩面蔽身,虽红兰之隐幽谷,不足比其芳丽也。航惊怛软足,缩不能去。因白妪曰:“某仆马甚饥,愿憩于此,当厚答谢,幸无见阻。”妪曰:“任郎君自便耳。”遂饭仆袜马。良久,谓妪曰:“向睹小娘子艳丽惊人,姿容擢世,所以踌躇而不能适,愿纳厚礼而娶之,可乎?”妪曰:“渠已许嫁一人,但时未就耳。我今老病,只有此女孙,昨有神仙与灵药一刀圭,但须玉柞臼捣之百日,方可就吞,当得后天而老。若约娶此女者,得玉杵臼,吾当与之也。其余金帛,吾元用处耳。”航拜谢曰:“愿以百日为期,必携杵臼而至,更无许他人。”妪曰:“然。”航恨恨而去。

译裴航与使婢整理好妆容,奋然离去,没有告辞。人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裴航到处寻访,却踪迹全无,形影隐匿,竟没有一丝线索,于是整理行装返回。

车驾经过京城附近的蓝桥驿旁,因为口渴得很厉害,便下路找水喝。看见几间茅屋,低矮而又狭窄,有一位老妇人在绩苎麻。裴航作揖请求给水喝,老妇人大声说:“云英端一杯水来,郎君要喝。”

裴航感到惊讶,想起樊夫人的诗中有“云英”的诗句,心里深深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一会儿,在芦苇编的帘子下面,伸出一双如玉般的手,捧着瓷碗,裴航接过喝下,真是玉液琼浆。只觉得异香扑鼻,香气透到屋外。

于是还回碗,急忙掀开帘子,看见一位女子,露出如美玉般的光彩,春意融和,雪色晶莹,脸庞胜过细腻的玉石,鬓发如同浓密的云彩,娇羞地掩面蔽身,即使是红兰隐藏在幽谷中,也不足以相比她的芳丽。

裴航惊愕得双脚发软,退缩着不能离开。于是对老妇人说:“我的仆人和马都很饿了,希望在这里休息,一定会重重答谢,希望不要阻拦。”老妇人说:“任凭郎君自便。”于是给仆人和马喂饭。

过了很久,对老妇人说:“刚才看见小娘子艳丽惊人,姿容超群,所以犹豫而不能离去,希望献上厚礼娶她,可以吗?”老妇人说:“她已经许配给一个人,只是时间未到而已。我现在年老多病,只有这个孙女,昨天有神仙给了我一刀圭灵药,但需要用玉杵臼捣它一百天,才能吞服,应当能比后天还长寿。如果约定娶这个女子,得到玉杵臼,我就把她给你。其他的金银布帛,我本来就没有用处。”

裴航拜谢说:“愿意以一百天为期,一定带着杵臼来,不再许配给他人。”老妇人说:“好。”裴航愤恨地离去。

及至京国,殊不以举事为意,但于坊曲闹市暄衢,高声访其玉杵臼,曾无影响。或遇朋友,若不相识,众言为狂人。数月余日,忽遇一货玉老翁,曰:“近得虢州药铺卞老书云,有玉杵臼货之。郎君恳求如此,吾当为书导达。”航愧荷珍重,果获杵臼。卞老曰:“非二百缗不可得。”航乃泻囊,兼货仆马,方及其值。遂步骤独挈而抵蓝桥。昔日妪大笑曰:“有如是信士乎?吾岂爱惜女子,而不酬其劳哉。”女亦微笑曰:“虽然,更为吾捣药百日,方议姻好。”妪于襟带间解药,航即捣之,昼为而夜息。夜则妪收药日于内室,航又闻捣药声,因窥之,有玉兔持杵臼,而雪光辉室,可鉴毫芒。于是航之意愈坚。如此日足,妪持而吞之,曰:“吾当人洞而告姻戚,为裴郎具帏帐。”遂挈女人山。谓航曰:“但少留此。”逡巡,车马仆隶,迎航而往。则见一大第连云,珠扉晃日,内有帐幄屏帷,珠翠珍玩,莫不臻至,愈如贵戚家焉。仙童侍女引航人帐,就礼讫,航拜妪,悲泣感荷。妪曰:“裴郎自是清冷裴真人子孙,业当出世,不足深愧老妪也。”及引见诸宾,多神仙中人也。后有仙女,鬟髻霓衣,云是妻之姊耳。航拜讫,女曰:“裴郎不相识耶?”航曰:“昔非姻好,不省拜侍。”女曰:“不忆鄂渚同舟而抵襄汉乎?”航深惊怛,恳悃陈谢。后问左右,曰:“是小娘子之姊云翘夫人,刘纲仙君之妻也。已是高真,为玉皇之女吏。”妪遂遣航将妻,人玉峰洞中,琼楼珠室而居之,饵以蜂雪琼英之丹。体性清虚,毛 发绀绿,神化自在,超为上仙。

至太和中,友人卢颢遇之于蓝桥驿之西,因说得道之事。遂赠蓝田美玉十斤,紫府云丹一粒。叙话永日,使达书于亲爱。卢颢稽颡曰:“兄既得道,如何乞一言而教授。”航曰:“老子曰‘虚其心,实其腹。’今之人心愈实,何由有得道之理。”卢子懵然。而语之曰:“心多妄想,腹漏精液,即虚实可知矣。凡人自有不死之术,还丹之方,但子未便可教,异日言之。”卢子知不可请,但终宴而去。后,世人莫有遇者。

少室仙姝传

宝历中,有封陟孝廉者,居于少室。貌态洁朗,性颇贞端,志在坟典。僻于林薮,探义而星归。腐草阅经,而月坠幽窗。孜孜,俾夜作昼。无非搜索隐奥,未尝纵日时也。书堂之畔,景像可窥。泉石清寒,桂兰幽淡。戏猱每窃其庭果,唳鹤频栖于涧松。虚籁时吟,纤埃画阒。烟锁笋重之翠节,露滋踩 躅之红葩。薛蔓衣墙,苔茸毯砌。

时,夜将午。忽飘酷烈,渐布于庭际。俄有辎拼自空而降,画轮轧轧,直凑格槛。睹一仙姝,侍从华丽。玉佩敲磐,罗裙曳云。体欺浩雪之容光,脸夺芙蓉之濯艳。正容敛衽而揖陟曰:“某籍本上仙,谪居下界,或游人间五岳,或止海面三峰。月到瑶阶愁,莫听其凤管;虫吟粉壁恨,不寐于鸳衾。燕浪语而徘徊,鸾虚歌而缥缈。宝瑟休泛,虬献懒斟。红杏艳枝,激含颦于绮殿;碧桃芳藻,引凝睇于琼楼。既厌晓妆,渐融春思。伏见郎君,神仪浚洁,襟量端朗,学聚流萤,文含隐豹。所以慕其贞朴,爱此孤标。特谒光容。愿持箕帚。又不知郎君雅旨何如?”陇摄衣朗烛,正色而坐。言曰:“某家本贞廉,性惟孤介。贪古人之糟粕,究前圣之指归。编柳苦辛,燃糠幽暗,布被粝食,烧蒿茹藜。但自困穷,终不斯滥。必不敢当神仙降顾。断意如此,幸早回车。”姝曰:“某乍造门墙,未申恳迫,辄有诗 一章奉留。复七日更来。”诗曰:

谪居蓬岛别瑶池,春媚烟花有所思。

为爱君心能洁白,愿操箕帚奉庭帏。

陟览之,若不闻。云既去,窗户遗芳。然陟心中不可转也。

后七日夜,姝又至,骑从如前。时丽容洁服,艳媚巧言,又白陟曰:“某以业缘遽索,魔障起,蓬山瀛岛,绣帐锦宫,恨起红茵,愁生翠被。难窥舞蝶于芳草,每妒流营于绮丛。靡不双飞,俱能对峙,自矜孤寝,转懵深闺。秋却银缸,但凝眸于片月;春寻琼圃,空抒思于残花。所以激切

译等到到达京城,裴航并不把科举考试放在心上,只是在街巷闹市和繁华的大道上,高声打听那玉杵臼的下落,却毫无音讯。有时遇到朋友,也装作不认识,众人议论说他是狂人。过了几个月,忽然遇到一位卖玉的老翁,说:“最近收到虢州药铺卞老的信,说那里有玉杵臼出售。郎君如此恳切地寻求,我应当写信为您引荐。”裴航感激地接受了这份厚意,果然得到了玉杵臼。卞老说:“没有二百缗钱是买不到的。”裴航于是倾尽囊中所有,连同仆人和马匹一起卖掉,才凑够了价钱。于是裴航独自提着玉杵臼,一步步走到蓝桥。昔日的那位老妇人大笑着说:“哪有像这样守信的人呢?我难道会爱惜女子,而不报答他的辛劳吗?”女子也微笑着说:“虽然如此,还要为我捣药一百天,才商议婚事。”老妇人从衣带间取出药来,裴航立即捣药,白天工作,晚上休息。晚上老妇人把药收到内室,裴航又听到捣药的声音,于是偷看,只见一只玉兔拿着杵臼,雪光充满室内,连毫毛的细微之处都能照见。于是裴航的心意更加坚定。这样日子满了,老妇人拿着药吞下,说:“我应当进入洞中告知姻亲,为裴郎准备帷帐。”于是带着女子进山。对裴航说:“你稍微在这里留一下。”不一会儿,车马仆从迎接裴航前往。只见一座大宅院高耸入云,珍珠做的门扉闪耀着日光,里面有帐幔屏风,珠翠珍宝,无不精美至极,更像贵戚之家。仙童侍女引导裴航进入帐中,行礼完毕,裴航拜谢老妇人,悲泣感激。老妇人说:“裴郎本来就是清冷裴真人的子孙,注定要出世,不必深深愧对我这老妇人。”等到引见各位宾客,大多是神仙中人。后面有一位仙女,发髻高耸,穿着霓裳,说是妻子的姐姐。裴航拜谢完毕,女子说:“裴郎不认识我吗?”裴航说:“过去不是姻亲,不曾拜见侍奉。”女子说:“不记得在鄂渚同舟抵达襄汉了吗?”裴航深深震惊悲痛,诚恳地陈述谢罪。后来问左右的人,说:“这是小娘子的姐姐云翘夫人,刘纲仙君的妻子。已经是高真,担任玉皇大帝的女吏。”老妇人于是派遣裴航带着妻子,进入玉峰洞中,居住在琼楼珠室,服用蜂雪琼英之丹。身体性情清虚,毛发青绿,神化自在,超脱成为上仙。

到了太和年间,友人卢颢在蓝桥驿西边遇到他,于是讲述了得道的事情。裴航于是赠送蓝田美玉十斤,紫府云丹一粒。叙谈终日,让他给亲人带信。卢颢叩头说:“兄长既然得道,怎么乞求一言来教导。”裴航说:“老子说‘虚其心,实其腹。’现在的人心越来越实,怎么会有得道的道理。”卢子茫然不解。裴航对他说:“心中多妄想,腹部漏精液,虚实就可以知道了。凡人自有不死之术,还丹之方,只是你暂时不能教导,改日再说。”卢子知道不可强求,只是终宴后离去。后来,世人没有再遇到他的。

少室仙姝传

宝历年间,有一位叫封陟的孝廉,居住在少室山。容貌神态洁净明朗,性情颇为贞正端庄,志向在于研究古代典籍。僻居山林,探究义理直到星星出来才回家。在腐草旁阅读经书,直到月亮坠落在幽静的窗前。勤勉不懈,把夜晚当作白天。无非是搜索隐晦深奥的道理,不曾放纵虚度时光。书堂旁边,景色可以窥见。泉水石头清冷,桂花兰花幽淡。嬉戏的猴子常常偷吃他庭院里的果实,鸣叫的鹤频繁栖息在涧边的松树上。空灵的风声时而吟唱,细微的尘埃在白天寂静。烟雾锁住了重重翠绿的竹节,露水滋润着踩过的红色花朵。薛荔藤蔓覆盖墙壁,苔藓如毯子铺在台阶上。

当时,夜将过半。忽然飘来浓烈的香气,逐渐布满庭院。不久有一辆马车从空中降下,车轮轧轧作响,直接靠近栏杆。看见一位仙女,侍从华丽。玉佩敲击发出磬声,罗裙拖曳如云。体态胜过浩雪的容光,脸色夺去芙蓉的艳丽。端正容颜,整理衣襟向封陟作揖说:“我籍贯本是上仙,被贬居下界,有时游历人间五岳,有时停驻海面三峰。月亮照到瑶阶时发愁,不听那凤管之声;虫鸣粉壁时怨恨,在鸳衾中不能入睡。燕子浪语徘徊,鸾鸟虚歌缥缈。宝瑟停止弹奏,虬龙懒于斟酒。红杏艳丽的枝条,在绮殿中激起含颦;碧桃芬芳的藻饰,在琼楼中引来凝睇。既然厌倦了晨妆,渐渐融解了春思。仰见郎君,神仪深邃洁净,襟怀度量端正明朗,学问聚集如流萤,文章含蓄如隐豹。所以仰慕您的贞朴,喜爱这孤高的标格。特地拜见光容。愿意持箕帚侍奉。又不知郎君雅意如何?”封陟整理衣襟点亮蜡烛,正色而坐。说:“我家本来贞廉,性情只有孤介。贪图古人的糟粕,探究前圣的旨归。编柳辛苦,燃糠幽暗,布被粗食,烧蒿吃藜。只是自己困穷,终究不滥交。一定不敢当神仙降顾。心意如此,希望早点回车。”仙女说:“我刚到门墙,未申恳切逼迫,就有诗一章奉留。再过七天再来。”诗曰:

谪居蓬岛别瑶池,春媚烟花有所思。

为爱君心能洁白,愿操箕帚奉庭帏。

封陟看了,好像没听见。云气散去,窗户留下芳香。然而封陟心中不能转移。

七天后晚上,仙女又至,骑从如前。当时容貌美丽,服饰洁净,艳媚巧言,又对封陟说:“我因为业缘突然索取,魔障兴起,蓬山瀛岛,绣帐锦宫,恨起红茵,愁生翠被。难以窥见芳草中的舞蝶,常常嫉妒绮丛中的流萤。无不双飞,都能对峙,自矜孤寝,转懵深闺。秋天却银缸,只凝眸于片月;春天寻琼圃,空抒思于残花。所以激切

前时,布露丹恳,幸垂采纳,无阻积诚。又不知郎君意竟何如?”陟又正色而言曰:“某身居山薮,志已颛蒙,不识铅华,岂知女色,幸垂速去,无相见尤。”姝曰:“顾不贮其深疑,幸望容其陋质,辄更有诗一 章,后七日复来。”诗曰:

译先前,布露丹恳切地请求,幸好您垂爱采纳,没有阻碍我积存的诚意。又不知郎君的心意究竟如何?”陟又严肃地说:“我身处山林,心志已经愚钝蒙昧,不懂脂粉修饰,哪里知道女色,希望您赶快离去,以免相见后更加遗憾。”姝说:“既然您不深怀疑虑,希望您能容纳我这粗陋的资质,我特意再作诗一章,七日后再来。”诗说:

弄玉有夫皆得道,刘纲兼室尽登仙。

君能仔细窥朝露,须逐云车拜洞天。

陟览之,又不过意。

后七日夜,姝又至,柔容冶态,靓衣明眸。又言曰:“逝波难驻,白日易颓。花木不停,薤露非久。轻沤泛水,只得逡巡。微烛当风,莫过瞬息。虚争意气,能得几时?恃赖韶颜,须臾槁木。所以,君夸容鬓,尚未凋零,固止绮罗,贪穷典籍。及其衰老,何以维持。我有还丹,颇能驻命,许其依托,必写襟怀。能遣君寿例三松,瞳芳两目,仙山灵府,任意邀游。莫种槿花,使朝晨而骋艳;休敲石火,尚昏墨而流光。”陟乃怒目而言曰:“我居幽斋,不欺暗室,下惠为师,叔子为证。是何妖精,苦用凌逼,心如铁石,元更多言。倘若迟回,必当窘辱。”侍卫谏曰:“小娘子回车。此木偶人,不足与语。况穷薄当为下鬼,岂神仙配偶耶!”姝长吁曰:“我所以恳者,为是青牛道土之苗裔。况此时一失,又须旷居六百年。不是细事。放戏,此子大是忍人。”又留诗曰:

萧郎不顾凤楼人,云涩回车泪脸新,

愁想蓬瀛归去路,难窥旧苑碧桃春。

辎出户,珠翠响空,泠泠拎箫笙,杳杳云路。然陟意不易。

后三年,涉染疾而终。为太山所追,束以巨锁。使者驱之,欲至幽府。忽遇神仙骑从,清道甚严,使者躬身于路左。曰:“上元夫人游太山耳。”俄有仙骑召使者,与囚俱来。陟至彼仰窥,乃昔日求偶仙姝也。但左右弹指悲嗟。仙姝遂索追状曰:“不能于此人无情。”遂索大笔判曰:“封陟性虽执迷,操惟坚洁,实由朴戆,难责风情。宜更延一纪。”左右令涉跪谢。使者遂解去铁锁,曰:“仙官已释,则幽府无敢追摄。”使者却引归。良久苏息。后追悔昔日之事,恸哭自咎而已。

嵩岳嫁女记

三礼田者,甚有文道,熟读群书。与其友邓韶,博学相类,皆以人昧不能彰其明。家于洛阳,元和癸巳岁,仲秋望夕,携觞晚出建春门,期望月于韶别墅。行二三里,遇韶亦携觞自 东来,驻马道周,未决所适。有二书生乘骢,复出建春门。揖谬、韶曰:“二君子挈,得非求今夕望月之地乎?某敝庄,水竹台榭,名闻洛下,东南去此二三里。倘能迂辔,冀展倾盖之分耳。”韶甚惬所望,乃从而往。问其姓氏,多他语对。行数里,桂轮已升。至一车门,始人,甚荒凉。又行数百步,有异香迎前而来,则豁然真境矣。飞泉交流,松桂夹道,奇花异草,照烛如昼;好鸟腾翥,风和月莹。韶请疾马飞觞。书生曰:“足下中,厥味何如?”韶曰:“乾和五,虽上清醍醐,计不加此味也。”书生曰:“某有瑞露之酒,酿于百花之中,不知与足下五孰愈耳。”谓小童曰:“折烛夜一花,倾与二君子尝。”其花四出而深红,圆如小瓶,径三寸余,绿叶,形类杯,触之有余韵。小童折花至,倾于竹叶中,凡飞数巡,其味甘香,不可比状。饮讫,又东南行数里,至一门。书生揖二客下马,仍以烛夜花中之余,赉诸从者。饮一杯,皆大醉,各止于户外。乃引客人,则有鸾鹤数十,腾舞来迎,步而前,花转繁,酒味尤美,其百花皆芳香压枝于路旁。凡历池馆台榭,率皆陈设盘筵,若有所待,但不留韶坐。韶饮多,行又甚倦,请暂憩盘筵。书生曰:“坐有何难,但不利于君耳。”韶诘其由。曰:“今夕,中天群仙会于兹,岳籍君神魄不离腥,请以知礼导升降,此皆诸仙位坐,不宜尘触耳。”言讫,见直北花烛亘天,萧韶沸空。驻云母双车于金堤之上,设水精方盘于瑶幄之内。群仙方奏霓裳羽衣曲,书生前进请命,再拜夫人。夫人摹帷笑曰:“下城之人而能知礼,然服食之气然犹射人,不可近它。贵婿可各赐薰髓酒一杯。”韶饮讫,觉肌肤温润,稍异常人,嘘吸皆异香气。夫人问左右:“谁人召来?”曰:“卫符卿、李八百。”夫人曰:“便令此二童接待。”于是二童引韶于群仙之后。纵目,问曰:“相者谁?”曰:“刘纲。”“侍者谁?”曰:“茅盈东邻女。”“弹筝击筑者谁?”曰:“

译弄玉的丈夫都得道成仙,刘纲夫妇也一同登仙。

您若能仔细体察朝露易逝的道理,就须追随云车去拜谒洞天福地。

封陟看了这些,心中仍不以为然。

后来七日的夜晚,那位美女又来到,容貌柔美,姿态妖冶,穿着亮丽的衣裳,眼眸明亮。她又说道:“流逝的河水难以留住,白昼容易消逝。花木不会停驻,薤上的露水并非长久。水泡浮在水面,只能短暂存在。微弱的烛光对着风,不过瞬息之间。空自争强好胜,能维持多久?倚仗青春容颜,转眼就会像枯木一样衰败。所以,您夸耀自己的容颜鬓发,尚未凋零,因而沉溺于锦衣美食,贪恋于穷尽典籍。等到衰老之时,拿什么来维持生命呢?我有还丹,颇能延长寿命,若您愿意依托于我,必定会倾诉胸怀。能让您的寿命像三棵松树一样长久,双目瞳仁芬芳,在仙山灵府中任意遨游。不要种植木槿花,让它只在早晨逞艳;不要敲击石火,让它只在昏暗时流光。”封陟于是怒目说道:“我住在幽静的书斋,不欺骗暗室中的行为,以下惠为老师,以叔子为见证。是什么妖精,苦苦逼迫,我心如铁石,原本就不多言语。如果还要迟疑,必定会受困辱。”侍卫劝谏说:“小娘子请回车吧。这个木头人,不值得与他说话。况且他穷困鄙薄,应当成为下鬼,哪里配得上做神仙的配偶呢!”美女长叹说:“我之所以恳求,是因为他是青牛道士的后裔。况且此时一旦错过,又要空等六百年。这不是小事。放开他,这孩子真是忍心。”又留下诗说:

萧郎不顾凤楼人,云涩回车泪脸新,

愁想蓬瀛归去路,难窥旧苑碧桃春。

车驾出户,珠翠声响在空中,箫笙声清越,云路深远。然而封陟心意不变。

后来三年,封陟染病而死。被泰山府君追摄,用大锁捆绑。使者驱赶他,要送往阴府。忽然遇到神仙的骑从,清道非常严密,使者躬身在路旁。说:“上元夫人游泰山罢了。”不久有仙骑召唤使者,带着囚犯一起来。封陟到了那里仰头看,竟是昔日求偶的仙女。但左右弹指悲叹。仙女于是索要追摄文书说:“不能对这个人无情。”于是索要大笔判决说:“封陟性情虽然固执,操守却坚贞纯洁,实在是因为质朴愚钝,难以责备他不懂风情。应该再延长十二年寿命。”左右命令封陟跪谢。使者于是解开铁锁,说:“仙官已经释放,那么阴府不敢再追摄。”使者于是引他回去。很久才苏醒。后来追悔昔日的事情,痛哭自责罢了。

嵩岳嫁女记

三礼田,很有文采道行,熟读群书。和他的朋友邓韶,博学相似,都因为世人愚昧不能彰显他们的光明。家在洛阳,元和癸巳年,仲秋望日的晚上,带着酒晚出建春门,期望在邓韶的别墅赏月。走了二三里,遇到邓韶也带着酒从东边来,停在道旁,未决定去哪里。有两个书生骑着青马,又出建春门。向谬、邓韶作揖说:“两位君子带着酒,莫非是寻找今晚赏月之地吗?我的破落庄园,水竹台榭,在洛阳闻名,向东南离这里二三里。如果能绕道,希望展现倾盖之交的情分。”邓韶很符合所望,于是跟随前往。问他们的姓氏,多用其他话回答。走了几里,月亮已经升起。到一个车门,才进入,很荒凉。又走几百步,有异香迎面而来,就豁然开朗是仙境了。飞泉交流,松桂夹道,奇花异草,照耀如白昼;好鸟飞翔,风和月明。邓韶请求快马飞觞。书生说:“足下中的酒,味道如何?”邓韶说:“乾和五,虽然是上清醍醐,估计也不加此味。”书生说:“我有瑞露之酒,酿于百花之中,不知与足下的五相比哪个更好。”对童子说:“折烛夜一花,倾与二君子尝。”那花四瓣深红,圆如小瓶,直径三寸多,绿叶,形状像杯子,触摸有余韵。童子折花到,倾在竹叶中,一共飞了几巡,那酒味甘香,不可比拟。喝完,又向东南走几里,到一个门。书生揖二客下马,仍然把烛夜花中的余酒,赐给随从。喝一杯,都大醉,各自停在门外。于是引客人进入,则有鸾鹤数十只,腾舞来迎,步行向前,花更繁茂,酒味尤美,那百花都芳香压枝在路旁。凡是经过池馆台榭,都陈设盘筵,若有所待,但不留邓韶坐。邓韶喝多了,走又很疲倦,请求暂歇盘筵。书生说:“坐有什么难,但不利于您罢了。”邓韶问其原因。说:“今晚,中天群仙会在这里,岳籍君神魄不离腥,请以知礼导升降,这都是诸仙位坐,不宜尘触罢了。”说完,见正北花烛连天,箫韶沸空。停云母双车在金堤之上,设水精方盘在瑶幄之内。群仙刚奏霓裳羽衣曲,书生前进请命,再拜夫人。夫人撩帷笑说:“下城之人而能知礼,然服食之气然犹射人,不可近它。贵婿可各赐薰髓酒一杯。”邓韶喝完,觉肌肤温润,稍异常人,嘘吸皆异香气。夫人问左右:“谁人召来?”说:“卫符卿、李八百。”夫人说:“便令此二童接待。”于是二童引邓韶于群仙之后。纵目,问说:“相者谁?”说:“刘纲。”“侍者谁?”说:“茅盈东邻女。”“弹筝击筑者谁?”说:

麻姑、谢自然。”“幄中坐者谁?”曰:“西王母。”

译麻姑、谢自然。”“帷帐中坐着的是谁?”回答说:“是西王母。”

俄有一人,驾鹤而来。王母曰:“久望。”有玉女问曰:“礼生来未?”于是,引韶进,立于碧玉堂下左。刘君笑曰:“适缘莲花峰士奏章,事须决遣。尚多未来客,何言久望乎?”王母曰:“奏章事者,有何所为?”曰:“浮梁县令宋延年,以其人因贿赂履官途,以苛虐为官政,生情于案犊,忠恕之道蔑闻,惟杂于货财,巧伪之计更作,自贻覆,以促余龄,但以莲华峰叟受托于人。奏章甚恳,特缓死限,量延五年。”问:“刘君谁?”曰:“汉朝天子。”续有一人,驾黄龙,戴黄旗,导以笙歌,从以嫔嫡,及瑶幄而下。王母复问曰:“李君来何迟?”曰:“为敕龙神设水旱之计,作猕淮蔡,以歼妖逆。”汉主曰:“奈百姓何?”曰:“上帝亦有此间,予一表断其惑矣。”曰:“可得闻乎?”曰:“不能悉记,略举大纲耳。表云:‘某孙某,克丕业,德洽兆庶,临履深薄,匪敢怠荒。不劳师车,平中夏、西蜀之孽;不费天府,扫东吴、上党之妖。九在已见其廓清,一方尚屯其气▯。伏以虺蜴肆毒痛于淮蔡,豺狼尚惜其口喙,蝼蚁犹固其封疆。若遣时丰人安,是稔群丑;但使年饥疠作,必摇人心。如此倒戈而攻,可以席卷。祸三州之逆党,所损至微;安六合之疾田亡,其利则厚。伏请神龙施水,厉鬼行灾。由此天诛,以资战力。’”汉主曰:“表至嘉,第既允许,可以前贺诛锄矣。”书生谓韶:“此开元、天宝太平之主也。”未顷,闻萧韶自空而下,执绎节者前唱言:“穆天子来。”奏乐,群仙皆起。王母避位,拜迎二主,降阶人幄,环坐而饮。王母曰:“何不拉取老轩辕来?”曰:“他今夕主张月宫之宴,非不勤请耳。”王母又曰:“瑶池一别后,陵谷几迁移。向来观洛阳东城,已丘墟矣。定鼎门西路,忽焉复新。市朝云改,名利如旧,可以悲叹耳。”穆王 把酒,请王母歌。以珊瑚钩击盘而歌曰:劝君酒,为君悲且吟。

自从频见市朝改,无复瑶池宴乐心。

王母持杯,穆天子歌曰: 奉君酒,休叹市朝非。

早知无复瑶池兴,悔驾骅骝草草归。

歌竟,与王母话瑶池旧事,乃重歌一章云:

八马回乘▯漫风,犹思往事憩昭宫,

宴移玄圃情方洽,乐奏钧天曲未终。

斜汉露凝残月冷,流霞杯泛曙光红。

昆仑回首不知处,疑是酒酣魂梦中。

王母酬穆天子歌曰:

一曲笙歌瑶水滨,曾留逸足驻征轮,

人间甲子周千岁,灵境杯筋初一巡。

玉兔银河终不夜,奇花好树镇长春。

悄知穆满饶词句,歌向俗流疑误人。

酒至汉武帝,王母又歌曰:

珠露金风下界秋,汉家陵树冷修修。

当时不得仙桃力,寻作浮尘飘垅头。

汉主上王母酒,歌以送之曰:

五十余年四海清,自亲丹灶得长生。

若言尽是仙桃力,看取神仙簿上名。

帝把酒曰:“吾闻丁令威能歌。”命左右召来。令威至,帝又遣 子晋吹笙以和,歌曰:

月照骊山露泣花,似悲先帝早升遐,

至今犹有长生鹿,时绕温泉望翠华。

帝持杯久之。王母曰:“应须召叶静能来唱一曲,叙当时事。”静能续至,跪献帝酒,复歌曰:

幽蓟烟尘别九重,贵妃汤殿罢歌钟。

中宵扈从无全仗,大驾苍黄发六龙。

妆匣尚留金翡翠,暖池犹浸玉芙蓉。

荆棒一闭朝元路,惟有悲凤吹晚松。

歌竟,帝凄惨良久,诸仙亦凄然。于是,黄龙持杯,立于车前, 再拜祝曰:

上清神女,玉京仙郎,

乐此今夕,和鸣凤凰;

凤凰和鸣,将翱将翔。

与天齐休,庆流无央。

仙郎即以鲛绡五千匹、海人文锦三千端、琉璃琥珀器一百床、明月骊珠各十斛,赠奏乐仙女。乃有四鹤立于车前,载仙郎并相者、侍者,兼有宝花台。俄进法膳,凡数十味。亦沾及韶。韶袄,有仙女捧玉箱,托红笺笔砚而至,请催妆诗。于是,刘纲诗曰:玉为质兮花为颜,蝉为鬓兮云为环。

何劳傅粉兮施渥丹,早出娉婷兮缥缈间。

于是,茅盈诗云:

水精帐开银烛明,凤摇珠佩连云清。

休匀红粉饰花态,早驾双鸾朝玉京。

译不久,有一人驾着白鹤而来。王母说:“久等了。”有玉女问道:“礼生来了没有?”于是,引导萧韶进入,站在碧玉堂下的左侧。刘君笑着说:“刚才因为莲花峰上的士人奏章,事情需要裁决派遣。还有很多未来的客人,怎么说久等呢?”王母说:“奏章的事,是做什么的?”回答说:“浮梁县令宋延年,因为他凭借贿赂走上仕途,以苛刻暴虐作为政令,在案卷文书中滋生私情,忠恕之道从未听闻,只混杂于钱财货物,巧诈虚伪的计谋更加盛行,自招覆灭,从而缩短寿命,只是因为莲花峰的老叟受人委托。奏章非常恳切,特意延缓死期,酌情延长五年。”问:“刘君是谁?”回答说:“是汉朝的天子。”接着又有一人,驾着黄龙,戴着黄旗,前面有笙歌引导,后面有嫔妃嫡妻跟随,到达瑶帐下。王母又问:“李君为什么来晚了?”回答说:“因为敕令龙神制定水旱灾害的计策,征讨淮蔡,以歼灭妖逆。”汉主说:“那百姓怎么办?”回答说:“上帝也有这方面的考虑,我写了一道表文断绝了他的疑惑。”说:“可以听听吗?”回答说:“不能全部记住,只略举大纲罢了。表文说:‘某孙某,能够光大基业,恩德遍及万民,临政深怀谦卑,不敢懈怠荒废。不劳师动众,平定了中夏、西蜀的祸孽;不耗费国库,扫清了东吴、上党的妖孽。九州已经看到廓清,一方尚且聚集着邪气。伏以为虺蜴肆意毒害,痛苦在于淮蔡,豺狼尚且吝惜它们的口舌,蝼蚁还固守它们的疆界。如果派遣时机丰收、百姓安定,这是助长群丑;只要让年成饥荒、瘟疫发作,必定动摇人心。这样倒戈攻击,可以席卷天下。祸害三州的逆党,所损失极微;安定六合的疾苦田地,其利益则厚。伏请神龙施水,厉鬼行灾。由此天诛,以资助战力。’”汉主说:“表文非常嘉美,既然已经允许,可以前去祝贺诛锄了。”书生对萧韶说:“这是开元、天宝太平之世的主君。”不久,听到萧韶从空中落下,手持绎节的人上前唱道:“穆天子来了。”演奏音乐,群仙都起身。王母避开座位,拜迎二主,下台阶进入帐中,环绕坐着饮酒。王母说:“为什么不拉老轩辕来?”回答说:“他今晚主持月宫的宴会,不是不勤请啊。”王母又说:“瑶池一别后,陵谷几次迁移。向来观看洛阳东城,已经变成丘墟了。定鼎门西路,忽然又翻新了。市朝云改,名利如旧,可以悲叹啊。”穆王拿着酒,请王母唱歌。用珊瑚钩敲击盘子而歌曰:劝君酒,为君悲且吟。自从频见市朝改,无复瑶池宴乐心。王母拿着酒杯,穆天子歌曰:奉君酒,休叹市朝非。早知无复瑶池兴,悔驾骅骝草草归。歌毕,与王母谈论瑶池旧事,于是又重唱一章云:八马回乘漫风,犹思往事憩昭宫,宴移玄圃情方洽,乐奏钧天曲未终。斜汉露凝残月冷,流霞杯泛曙光红。昆仑回首不知处,疑是酒酣魂梦中。王母酬答穆天子歌曰:一曲笙歌瑶水滨,曾留逸足驻征轮,人间甲子周千岁,灵境杯筋初一巡。玉兔银河终不夜,奇花好树镇长春。悄知穆满饶词句,歌向俗流疑误人。酒轮到汉武帝,王母又歌曰:珠露金风下界秋,汉家陵树冷修修。当时不得仙桃力,寻作浮尘飘垅头。汉主给王母敬酒,唱歌送之曰:五十余年四海清,自亲丹灶得长生。若言尽是仙桃力,看取神仙簿上名。皇帝拿着酒说:“我听说丁令威能唱歌。”命令左右召来。令威到了,皇帝又派遣王子晋吹笙来和,歌曰:月照骊山露泣花,似悲先帝早升遐,至今犹有长生鹿,时绕温泉望翠华。皇帝拿着酒杯很久。王母说:“应该召叶静能来唱一曲,叙述当时的事。”静能接着到了,跪着献给皇帝酒,又歌曰:幽蓟烟尘别九重,贵妃汤殿罢歌钟。中宵扈从无全仗,大驾苍黄发六龙。妆匣尚留金翡翠,暖池犹浸玉芙蓉。荆棒一闭朝元路,惟有悲凤吹晚松。歌毕,皇帝凄惨良久,众仙也凄然。于是,黄龙拿着酒杯,站在车前,再拜祝曰:上清神女,玉京仙郎,乐此今夕,和鸣凤凰;凤凰和鸣,将翱将翔。与天齐休,庆流无央。仙郎就用鲛绡五千匹、海人文锦三千端、琉璃琥珀器一百床、明月骊珠各十斛,赠送奏乐的仙女。于是有四只鹤站在车前,载着仙郎以及相者、侍者,还有宝花台。不久进献法膳,共几十味。也沾及萧韶。萧韶穿衣,有仙女捧着玉箱,托着红笺笔砚而至,请求催妆诗。于是,刘纲诗曰:玉为质兮花为颜,蝉为鬓兮云为环。何劳傅粉兮施渥丹,早出娉婷兮缥缈间。于是,茅盈诗云:水精帐开银烛明,凤摇珠佩连云清。休匀红粉饰花态,早驾双鸾朝玉京。

巢父诗曰:

三星在天银汉回,人间曙色东方来。

玉苗琼蕊亦宜夜,来使一花冲晓开。

译巢父的诗写道:

三颗明星高悬天际,银河流转回旋,

人间的曙光从东方渐渐显现。

玉质的花苗与琼玉般的花蕊也适宜在夜间绽放,

却因使者到来,一朵花迎着清晨的曙光提前盛开。

诗既入,内有环佩声。即有玉女数十,引仙郎入帐,召韶行礼。礼毕,二书生复引韶辞夫人。夫人曰:“非无至宝可以相赠,但尔力不任携挈耳。”各赐延寿酒一杯,曰:“可增人间半甲子。”复命卫符卿等引还人间,无使归途寂寞。于是,二童引韶而去。折花倾酒,步步惜别。卫君谓韶曰:“夫人白日上升,骖鸾驾鹤,在积习而已。未有积德累仁,抱才蕴学,卒不享爵禄者,吾未之信。倘吾子尘牢可逾,俗桎可脱,自今后十五年,待子于三十六峰。愿珍重自爱。”复出来时车门, 握手告别。别讫,行四五步,音失所在,惟见嵩山嵯峨倚天,得樵径而归。及还家,已岁余。室人招魂葬于北之原,坟草宿矣。于是,韶捐弃家室,同人少室山。今不知所在。

裴 谌

裴谌、王敬伯、梁芳约为方外之友。隋大业中,相与入白鹿山学道。谓黄白可成,不死之药可致;云飞羽化,无非积学,辛勤采炼,手足胼胝,十数年间,亡何,梁芳死。敬伯谓谌曰:“吾所以去国亡家,耳绝丝竹,口厌肥豢,目弃奇色;去华屋而乐斋居,贱珍物而贵寂寞者,岂非觊乘云驾鹤,游戏蓬壶。纵其不成,亦望长生,寿比大地耳。今仙海无涯,长生未致,辛勤于灵山之外,不免就死。敬伯所乐,将下山乘肥衣轻,听歌玩色,游于京洛。意足,然后求达,垂功立事,以荣耀人寰。纵不能憩三山,饮瑶池,骏龙衣霞,歌鸾舞凤,与仙翁为侣,且着金拖紫,图形凌烟,厕卿大夫之间。何如哉?子盍归乎,无空死深山。”谌曰:“吾乃梦醒者,不复低迷。”敬伯遂归。谌留之不得。

时唐贞观初,以旧籍调授左武卫骑曹参军,大将军赵妻之以女,数年间迁大理延评,衣绯。奉使淮南,舟行过高邮。制使之行,呵叱风生,舟船不敢动。时淮天雨,忽有一渔舟突过,中有老人,衣蓑戴笠,鼓棹而去,其疾如凤。敬伯以为,吾乃制使,威振远近,此渔父敢突过!试视之,乃谌也。遂令追之,因请维舟,延之座内,握手慰之曰:“兄久居深山,抛掷名宦而无成,到此极也!夫风不可系,影不可。古人倦夜长尚秉烛游,况少年白昼而掷之乎?敬伯自出山数年,今廷尉平事矣。昨者推狱平允,乃大锡命服,淮南疑狱,今谳于有司,上择详明吏复讯之。敬伯预其选,故有是行。虽未可言官达,比之山侪,自谓差胜。兄甘劳苦尚如曩日,奇哉奇哉!今何所需?当以奉给。”谌曰:“吾叟野人,心近云鹤,未可以腐鼠吓也。吾子沉浮,鱼鸟各适,何必矜炫也,夫人世之所需者,吾当给尔,子何以赠我与中山之友?或市药于广陵,亦有息肩之地。青园桥东,有数里樱桃园,园北车门,即吾宅也。子公事稍隙,寻我于此。”遂然而去。

敬伯到广陵十余日,事少闲,思谌言,因此寻之,果有车门。试问之,乃裴宅也。人引以进。初尚荒凉,移步愈佳。行数百步,方及大门。楼阁重重,花木鲜秀,似非人境,烟翠葱笼,景色艳媚,不可形状。香风飒来,神清气爽,飘飘然有凌云之意,不复以使车为重,视其身若腐鼠,视其徒若蝼蚁。既而稍闻剑佩之声。二青衣出曰:“阿郎来。”俄有一人,衣冠伟然,仪貌奇丽。敬伯前拜视之,乃谌也。裴慰之曰:“尘界任官,久食腥膻,愁欲之火,焰于胸中,负之而行,固甚劳苦。”遂揖以人,坐于中堂,窗户栋梁,饰以异宝,屏帐皆画云鹤。有顷,四青衣捧碧玉台盘而至。器物珍异,皆非人世所有。香醒佳馔,目所未睹。既而,日将暮,命其仆促席。燃九光之灯,光华满座。女乐二十人,皆绝代之色,列其座前。裴顾小黄头曰:“王评事昔吾山中之友,道情不固,弃吾下山,别近十年,才为廷尉。属今俗心已就,须俗伎以乐之。顾伶家女无足召者,当召士大夫之女已适人者。如近无姝丽,五千里内皆可择之。”小黄头唯唯而去。诸伎调碧玉萧,调未谐,而黄头已复命,引一伎自西阶登,拜裴席前。裴指曰:“参评事。”敬伯答拜。细视之,乃其妻赵氏,而敬伯惊讶

译诗乐刚演奏完毕,内室传来环佩叮当的声音。随即有数十位玉女,引导仙郎进入帷帐,召唤王韶行礼。礼仪结束后,两位书生再次引导王韶向夫人辞别。夫人说:“并非没有至宝可以相赠,只是你的体力无法携带罢了。”各自赐给延寿酒一杯,说:“可以增加人间三十年的寿命。”又命令卫符卿等人引导他返回人间,不要让归途寂寞。于是,两个童子引导王韶离去。折花斟酒,步步惜别。卫君对王韶说:“夫人白日升天,驾着鸾鹤,不过是积习使然。没有听说积累德行、怀抱才学的人,最终不能享受爵位俸禄的,我不相信。倘若你能超越尘世的牢笼,摆脱世俗的桎梏,从今往后十五年,我在三十六峰等你。愿你珍重自爱。”又来到来时下车的地方,握手告别。告别完毕,走了四五步,声音消失,不知去向,只见嵩山巍峨倚天,找到樵夫的小路而返回。等到回到家中,已经过了一年多。妻子招魂葬在北面的原野上,坟上的草已经长满了。于是,王韶抛弃家室,同别人一起进入少室山。如今不知他在哪里。

裴谌

裴谌、王敬伯、梁芳结为方外之友。隋朝大业年间,一起进入白鹿山修道。认为黄金可以炼成,不死之药可以求得;乘云羽化,无非是积累学问,辛勤采炼,手脚磨出老茧,十数年间,不久,梁芳死了。王敬伯对裴谌说:“我之所以离开国家抛弃家庭,耳朵不听丝竹之声,嘴巴厌倦肥肉佳肴,眼睛抛弃奇色异宝;离开华丽的房屋而喜欢斋居,轻视珍贵物品而崇尚寂寞,难道不是希望乘云驾鹤,在蓬莱仙岛游戏吗?纵然不成,也希望能长生不老,寿命比大地还长。如今仙海无边,长生未得,在灵山之外辛勤劳作,不免走向死亡。我所喜欢的,是将要下山乘坐肥马穿着轻暖的衣服,听歌玩色,游历京洛。心意满足后,再寻求显达,建立功业,以荣耀人间。纵然不能休息在三神山,饮用瑶池之水,骑着骏马穿着霞衣,歌鸾舞凤,与仙翁为伴,至少也能身着金紫官服,画像挂在凌烟阁,位列卿大夫之间。怎么样?你何不回去,不要白白死在深山。”裴谌说:“我是梦醒之人,不再沉迷。”王敬伯于是回去。裴谌挽留他不住。

当时唐朝贞观初年,凭借旧籍调任左武卫骑曹参军,大将军赵氏把女儿嫁给他,几年间升迁为大理寺延评,穿着绯色官服。奉命出使淮南,乘船经过高邮。制使出行,呵斥声如风生,船只不敢移动。当时淮上天下雨,忽然有一只渔船突过,中有老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划桨而去,速度如风。王敬伯认为,我是制使,威震远近,这渔父敢突过!试着看看,原来是裴谌。于是命令追赶他,因此请求停船,请他入座,握手安慰他说:“兄长久居深山,抛弃功名仕途而无成,到了这个地步!风不可系,影不可留。古人厌倦夜长尚且秉烛夜游,何况少年白昼而抛弃它呢?我自从出山几年,如今担任廷尉平事了。昨天推案公正合理,于是大大赏赐命服,淮南疑案,如今在有关部门审理,皇上选择详明官吏复审。我入选其中,所以有此一行。虽然不能说官运亨通,比起山中之友,自认为稍胜。兄长甘受劳苦还像往日,奇怪啊奇怪!如今需要什么?应当供给。”裴谌说:“我是山野老人,心近云鹤,不可以用腐鼠来吓唬。你沉浮世间,鱼鸟各得其所,何必夸耀呢,人世所需的东西,我应当供给你,你拿什么赠给我和中山的朋友?或者在广陵买药,也有歇息的地方。青园桥东,有几里樱桃园,园北的车门,就是我的住宅。你公务稍有空闲,在这里找我。”于是笑着离去。

王敬伯到广陵十多天,事务稍有空闲,想起裴谌的话,因此去寻找,果然有车门。试着问,原来是裴宅。人引导他进入。起初尚且荒凉,迈步愈佳。走了几百步,才到达大门。楼阁重重,花木鲜秀,似乎不是人间境界,烟翠葱笼,景色艳媚,无法形容。香风飒飒而来,神清气爽,飘飘然有凌云之意,不再把使车看得重要,视自己如腐鼠,视随从如蝼蚁。不久,稍闻剑佩之声。两个青衣出来说道:“阿郎来了。”不久有一个人,衣冠伟岸,仪貌奇丽。王敬伯上前拜视,原来是裴谌。裴谌安慰他说:“尘界任职,久食腥膻,愁欲之火,在胸中燃烧,背负而行,固然非常劳苦。”于是作揖让他进入,坐在中堂,窗户栋梁,装饰以异宝,屏风帐幔都画着云鹤。过了一会儿,四个青衣捧着碧玉台盘而至。器物珍异,都不是人世所有。香醇佳馔,目所未睹。不久,日将暮,命令仆人促席。点燃九光灯,光华满座。女乐二十人,都是绝代之色,列在座前。裴谌看着小黄头说:“王评事昔日是我山中之友,道情不固,弃我下山,分别将近十年,才担任廷尉。属于如今俗心已就,须用俗伎来娱乐他。看伶家女子没有值得召见的,应当召见士大夫之女已出嫁者。如果附近没有美女,五千里内都可以选择。”小黄头唯唯而去。众伎调碧玉箫,调未谐,而小黄头已复命,引一伎自西阶登,拜在裴谌席前。裴谌指着说:“参见评事。”王敬伯答拜。细视之,乃其妻赵氏,而王敬伯惊讶

不敢言。妻亦甚骇,目之不已。遂令坐。玉阶下一青衣,捧玳瑁筝授之,赵素所善也。因令与座伎合曲以送酒。敬伯座间取殷色朱李投之。赵顾敬伯,潜系于衣带。伎奏之曲,赵皆不能逐。裴乃令随所奏,时时停赵以呈其曲。其歌舞,非云韶九奏之乐,而清亮宛转,酬献极欢。天将曙,乃召前黄头曰:“送赵夫人。”且谓曰:“此乃九大画堂,常人不到。吾昔与王为方外之交,怜其为俗所迷,自投汤火,以智自烧,以明自贼,将沉浮于生死海中,求济不得,故命于此一以醒之。今日之会,诚再难得。亦夫人宿命,乃得暂游云山万里,重复来往,劳苦无辞也。”赵拜而去。裴谓敬伯曰:“评公使车,留此一宿,得无惊郡将乎?宜就馆。未赴阙,闲时访我可也。尘路遐远,万愁攻人,努力自爱。”伯拜谢而去。后五日,将还,潜诣取别其门,不复有宅,乃荒凉之地,烟草极目,惆怅而返。及京,奏事毕,得归私第。诸赵竟怒曰:“女子诚陋,不足以奉事君子,然已辱厚礼,亦宜敬之。夫上以承祖考,下以继后嗣,岂苟而已哉。奈何以妖术致之万里,而娱人之视听乎!朱李尚在,其言足证,何讳乎?”敬伯尽言之,且曰:“当此之时,敬伯亦自不测,此盖裴之道成矣,以此相炫也。”其妻亦记得裴言,遂不复责。吁!神仙之变化,诚如此乎?将谓幻者鬻术以致惑乎?固非常智之所及。且夫雀为蛤,雉为蜃,人为虎,腐草为萤,蜣螂为蝉,鲲为鹏,万物之变化,书传之记者不可以智达,况耳目之外乎。

译不敢说话。妻子也非常惊骇,不停地注视着他。于是让他坐下。玉阶下有一个青衣侍女,捧着玳瑁筝交给他,这是赵夫人向来擅长的。于是让她与座中的歌伎合奏乐曲来助酒兴。敬伯在座间拿起红色的朱李投掷过去。赵夫人看着敬伯,悄悄把它系在衣带上。歌伎演奏的曲子,赵夫人都跟不上节奏。裴生便让她随着所奏的曲子,时不时停下赵夫人来展示她的曲技。那歌舞,虽然不是《云韶》那样的九奏雅乐,但清亮婉转,主客酬酢极为欢乐。天快亮时,裴生便召来先前那个黄头小吏说:“送赵夫人回去。”并且对她说:“这里是九大画堂,普通人到不了。我过去与大王结为方外之交,可怜他被世俗迷惑,自投火坑,用智慧自焚,用聪明自害,将在生死海中沉浮,寻求解脱而不得,所以命我在此唤醒他。今天的聚会,确实很难再得。这也是夫人的宿命,才得以暂游云山万里,往返奔波,劳苦也不推辞。”赵夫人拜谢后离去。裴生对敬伯说:“评公的使车,在此留宿一夜,恐怕会惊动郡将吧?应该去馆舍休息。在未到京城之前,闲暇时来拜访我也行。尘世路途遥远,万愁袭人,努力保重自己。”敬伯拜谢后离去。五天后,敬伯将要返回,悄悄前往裴生住处告别,那里已没有宅院,只是荒凉之地,烟草弥漫,极目皆是,惆怅而返。到达京城后,奏事完毕,得以回到私宅。赵夫人竟然发怒说:“女子确实粗陋,不足以侍奉君子,但既然已受了厚礼,也应当尊敬她。对上承接祖先,对下延续后代,怎么能苟且了事呢?为何要用妖术把她从万里之外招来,取悦人的视听呢!朱李还在,她的话足以作证,何必隐瞒呢?”敬伯全都说了,并且说:“当时,敬伯自己也难以测度,这大概是裴生道行高深,以此炫耀罢了。”他的妻子也记得裴生的话,于是不再责备。唉!神仙的变化,真的像这样吗?还是说幻术者卖弄技艺来迷惑人呢?这确实不是常人的智慧所能达到的。况且雀变成蛤,雉变成蜃,人变成虎,腐草变成萤火虫,蜣螂变成蝉,鲲变成鹏,万物的变化,书籍传记中记载的尚且不能用智慧通达,何况是耳目之外的事情呢。

张老

张老者,扬州六合县园叟也。其邻有韦恕者,梁天监中,自扬州曹掾役满而来。有长女既笄,召里媒媪,令访良婿。张老闻知,喜而候媒于韦门。媪出,张老固延人,且备酒食。酒阑,谓媪曰:“闻韦氏有女将适人,求良才于汝,有之乎?”曰“然”。曰:“某诚衰迈,灌园之业,亦可衣食。幸为求之,事成厚谢。”媪大骂而去。他日又邀媪。媪曰:“叟何不自度?岂有衣冠子女,肯嫁园叟耶!此家诚贫,士大夫家之敌者不少顾,叟非匹,吾安能为叟一杯酒,乃取辱于韦氏。”叟固曰:“强为吾一言之,言不从,即吾命也。”媪不得已,冒责而入言之。韦氏大怒:“媪以吾贫,轻我乃如是!且韦家焉有此事,况园叟何人,敢发此议。叟固不足责,媪何无别之甚也。”曰:“媪诚非所宜言,为曳所逼,不得不达其意。”韦怒曰:“为我报之,今日内得五百缗则可。”媪出,以告张老,乃曰:“诺。”未几,车载纳于韦氏。韦大惊曰:“前言戏之耳。且此翁为园,何以致此?吾度其必无而言之,今不移多时而钱到,当如之何?”乃使人潜候其女。女亦不恨,乃曰:“此固命乎!”遂许焉。

张老既娶韦氏,园业不废,负秽地,鬻蔬不辍。其妻躬执爨濯,了无怍色。亲戚恶之,亦不能止。数年,中外之有识者责恕曰:“君家诚贫,乡里岂无贫子弟,奈何以女妻园叟?既弃之,何不令远去也。”他日,恕置酒召女及张老。酒酣,微露其意。张老起曰:“所以不即去者,恐有念。今既相厌,去亦何难。某王屋下有一小庄,明日且归耳。”天将曙,来别韦氏曰:“他岁想念,可令大兄往天坛山南相访。”遂令妻骑驴戴笠,张老策杖相随而去。绝无消息。

后数年,恕念其女,以为蓬头垢面,不可识也。令长男义方访之。到天坛南,道遇一昆仑奴,驾黄牛耕田。问曰:“此有张老家庄否?”昆仑投杖拜曰:“大郎子何久不来?庄去此甚近,某当前引。”遂与俱东去。初上一山,山下有水,过水连绵凡十余处,景色渐异,不与人间同。下一山,见水北朱户甲第,楼阁参差,花木繁荣,烟云鲜媚,鸾鹤孔雀,回翔其间,歌管嘹亮耳目。昆仑奴指曰:“此张家庄也。”韦惊骇不测。俄而及门,门有紫衣人吏拜引人厅中。铺陈之盛,目所未睹。异香氤氲,遍满崖谷。忽闻珠佩之声渐近,二青衣出曰:“阿郎来。”次见十数青衣,容色绝代,相对而行,若有所引。俄见一人,戴远游冠,衣朱绡,曳朱履,徐出门。一青衣引为前拜,仪状伟然,容色芳嫩。细观之,乃张老也。言曰:“人世劳苦,若在火中,身未清凉,怨焰又炽,固无斯须泰时。兄久客寄,何以自娱?贤妹略梳头,即当奉见。”因揖令坐。未几,一青衣来曰:“娘子已梳头毕。”引人见妹,遂于堂前。其堂沉香为梁,玳瑁贴门,碧玉窗,珍珠箔,阶砌皆冷清碧色,不辨其物。其妹服饰之盛,世间未见。略叙寒暄,问尊长而已,意甚卤莽。有顷进馔,精美芳馨,不可名状。食讫,馆韦于内厅。

明日方曙,张老与韦生坐,忽有一青衣附耳而语。张老笑曰:“宅中有客,安得暮归?”因曰:“小弟暂欲游蓬莱山,贤妹亦当去。然未暮即归,兄但憩此。”张老揖而入。俄而五云起于庭中,鸾凤飞翔,丝竹并作。张老及妹,各乘一凤,余伎乘鹤者十数人,渐上空中,正东而去。望之已久,犹隐隐闻音乐之声。韦君在馆,小青衣供侍甚谨。迫暮,稍闻笙簧之音,倏忽复到。及下于庭,张老与妻见韦曰:“独居大寂寞。然此地神仙之府,非俗人得游,以兄宿命,合得到此,然亦不可久居,明日当奉别耳。”及时,妹寝出别兄,殷勤传语父母而已。张老曰:“人世遐远,不及做书。”奉金二十镒,并与一故席帽,曰:“兄若无钱,可于扬州北邸卖药王老家,取钱一千万,持此为信。”遂别,复令昆仑奴送出,却到天坛,昆仑奴拜别而去。韦自荷而归。其家惊讶问之,或以为神仙,或以为妖妄,不知所谓。五六年间

译张老

张老是扬州六合县的一位种菜老翁。他的邻居有个叫韦恕的人,在梁朝天监年间,从扬州曹掾的任上服役期满回来。韦恕有个长女已经成年,便召来乡里的媒婆,让她去物色好女婿。张老听说后,很高兴,便到韦家门前等候媒婆。媒婆出来,张老极力邀请她进屋,并且准备了酒菜。酒喝得差不多了,张老对媒婆说:“听说韦家有个女儿将要出嫁,向你求一个好女婿,有这样的吗?”媒婆说:“是的。”张老说:“我虽然年老体衰,但种菜的营生,也足以衣食无忧。希望能帮我求娶她,事成之后重重谢你。”媒婆大骂而去。过了几天,张老又邀请媒婆。媒婆说:“你怎么不自量?哪有穿冠戴帽人家的女儿,肯嫁给种菜老翁的!这家确实贫穷,但愿意结亲的士大夫家不少,你老不是对手,我怎么能为了你一杯酒,去韦家受辱呢。”张老坚持说:“勉强替我说一句话吧,如果不答应,那也是我的命。”媒婆不得已,冒着责骂进去说了。韦家大怒:“这媒婆以为我家穷,竟然这样轻视我!况且韦家哪有这种事,何况种菜老翁是什么人,敢提出这种建议。老翁固然不值得责备,但这媒婆怎么如此没有分别之心。”媒婆说:“我确实不该说,是被老翁逼迫,不得不传达他的意思。”韦恕怒道:“替我告诉他,今天之内能拿出五百缗钱就可以。”媒婆出来,把话告诉张老,张老说:“好。”不久,用车把钱送到韦家。韦恕大惊说:“刚才的话是开玩笑罢了。况且这位老翁种菜,怎么会有这么多钱?我估计他一定没有,才这么说的,现在没过多久钱就到了,该怎么办?”于是派人暗中观察他的女儿。女儿也不怨恨,就说:“这本来就是命啊!”于是答应了婚事。

张老娶了韦家女儿后,种菜的营生没有废弃,背着粪筐在地里,卖菜不停。他的妻子亲自做饭洗衣,毫无羞惭之色。亲戚们厌恶这件事,也不能阻止。几年后,内外有见识的人责备韦恕说:“你家确实贫穷,乡里难道没有贫穷的子弟,为什么把女儿嫁给种菜老翁?既然抛弃了她,为什么不让她远走他乡。”有一天,韦恕摆酒召来女儿和张老。酒喝得正酣,稍微流露出他的意思。张老起身说:“之所以不立即离开,是怕有挂念。现在既然互相厌恶,离开又有什么难的。我在王屋山下有一个小庄,明天就回去。”天快亮时,来向韦家告别说:“以后想念我,可以让大哥到天坛山南边来找我。”于是让妻子骑驴戴斗笠,张老拄着拐杖跟随而去。从此再也没有消息。

几年后,韦恕想念他的女儿,以为她蓬头垢面,认不出来了。让长子韦义方去探访。到了天坛山南边,路上遇到一个昆仑奴,驾着黄牛耕田。问说:“这里有张老家的庄子吗?”昆仑奴扔掉拐杖拜说:“大郎为什么这么久不来?庄子离这里很近,我前面带路。”于是一起向东走。刚上一座山,山下有水,过水连绵共有十几处,景色逐渐奇异,与人间不同。下一座山,看见水北边有朱红色的门户和甲第,楼阁参差,花木繁茂,烟云鲜丽妩媚,鸾鸟、仙鹤、孔雀,在其中回旋飞翔,歌声乐声嘹亮,悦耳悦目。昆仑奴指着说:“这就是张家庄。”韦义方惊骇莫测。不久到了门口,门上有穿紫衣的官吏拜迎,引入厅中。铺陈的丰盛,是眼睛从未见过的。奇异的香气氤氲,弥漫整个崖谷。忽然听到珠佩的声音渐渐靠近,两个青衣女子出来,说:“郎君来了。”接着看见十几个青衣女子,容貌绝代,相对而行,好像有所引导。不久看见一个人,戴着远游冠,穿着朱红色的纱衣,拖着朱红色的鞋子,慢慢走出门。一个青衣女子引路,上前拜见,仪态伟岸,容貌芳嫩。仔细看,原来是张老。张老说:“人世劳苦,好像在火中,身体尚未清凉,怨恨的火焰又炽盛,本来没有片刻安泰的时候。兄长久客寄居,怎么自娱?贤妹稍作梳妆,就应当来拜见。”于是作揖请他坐下。不久,一个青衣女子来说:“娘子已经梳妆完毕。”引人去见妹妹,于是来到堂前。那堂屋以沉香为梁,玳瑁贴门,碧玉窗,珍珠帘,台阶都是冷清碧色,分辨不出是什么材质。妹妹服饰的华美,世间未见。简单叙说寒暄,问候尊长而已,心意很粗疏。过了一会儿上菜,精美芳香,不可名状。吃完后,安排韦义方住在内厅。

第二天刚亮,张老和韦义方坐着,忽然有一个青衣女子附耳说话。张老笑着说:“宅中有客,怎么能晚上回来?”于是说:“小弟暂且想去游览蓬莱山,贤妹也应当去。但是不到晚上就回来,兄长只在此休息。”张老作揖进入。不久,五色云彩在庭院中升起,鸾凤飞翔,丝竹齐鸣。张老和妹妹,各乘一只凤凰,其余伎乐乘鹤的十几人,渐渐升上空中,向正东而去。望了很久,还隐隐听到音乐之声。韦君住在馆舍,小青衣供侍很谨慎。临近傍晚,稍微听到笙簧的声音,忽然又回来了。等到下到庭院,张老和妻子见韦义方说:“独自居住太寂寞。然而此地是神仙的府邸,不是俗人能游览的,因为兄长宿命,合该得到这里,但也不可久居,明天应当告别。”到时候,妹妹出来告别兄长,只是殷勤传话给父母而已。张老说:“人世遥远,来不及写信。”奉上黄金二十镒,并给了一顶旧席帽,说:“兄长如果没有钱,可以去扬州北邸卖药的王老家,取钱一千万,拿着这个作为信物。”于是告别,又让昆仑奴送出,回到天坛,昆仑奴拜别而去。韦义方自己背着东西回来。他家惊讶地问,有的认为是神仙,有的认为是妖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五六年间

金尽,欲取王老钱,复疑其妄。或曰:“许尔取钱,不持一字,此帽安足信。”既而困极,其家强进之曰:“必不得,用何伤。”乃往扬州,入北邸,而王老者方当肆陈药。韦前曰:“叟何姓?”曰:“姓王。”韦曰:“张老令取钱一千万,持此帽为信。”王曰:“钱即实有,昔帽是乎?”韦曰:“叟可验之,岂不识耶?”王老未语。有小女出至帏中,曰:“张老尝过,令缝帽顶,其时无皂线,以红线缝之,线色手迹皆可验。”因取看之,果是也。遂得钱载而归。乃信其神仙也。其家又思女,复遣义方往天坛南寻之。既到,千山万水,不复有路。时逢樵人,亦无知张老庄者。悲思浩然而归。举家以为仙俗路殊,无相见期。又寻王老,亦去矣。

译金子用完了,想要去取王老的钱,又怀疑那是虚妄之事。有人说:“答应让你取钱,却不带一个字据,这顶帽子哪里值得相信。”不久后陷入极度困境,家人强行劝他说:“如果一定取不到,又会有什么损失呢?”于是前往扬州,进入北邸,而王老当时正在店铺里陈列药品。韦氏上前问道:“老人家姓什么?”回答说:“姓王。”韦氏说:“张老让我来取一千万钱,拿着这顶帽子作为凭证。”王老说:“钱确实有,但这帽子是以前那顶吗?”韦氏说:“您可以查验一下,难道认不出来吗?”王老没有说话。有个小女儿从帷帐中出来,说:“张老曾经来过,让我缝补帽顶,当时没有黑线,就用红线缝的,线的颜色和针脚都可以查验。”于是拿过来查看,果然如此。于是取到钱装载着回家。这才相信他是神仙。家里又思念女儿,再次派遣义方到天坛南边去寻找她。到达之后,只见千山万水,再也找不到路了。当时遇到砍柴的人,也不知道张老的庄子在哪里。怀着无限的悲伤思念而返回。全家都认为仙人与凡人的道路不同,没有再相见的日期。又去寻找王老,他也已经离开了。

后数年,义方偶游扬州,闲行琼花观,忽见张家昆仑奴前曰:“大郎家中何如?娘子虽不得归,如在左右,家中事无巨细,莫不知之。”因出怀金十斤以奉曰:“娘子令送与大郎君。阿郎与王老会饮于此酒家,大郎且坐,昆仑当入报。”义方坐于酒旗下,日暮不见出,乃入观之,饮者满座,座上并无二老,亦无昆仑奴。取金视之,乃真金也。惊叹而归,又以供数年之食。后不复知张老所在。

薛昭传

薛昭者,唐元和未为平陆尉,以气义自喜,常慕郭代公、李北海之为心。因夜值宿,囚有为母复仇杀人者,与金而逸之,故县闻于廉使。廉使奏之,坐谪为民于海康。敕下之日,不问家产,但荷银铛而去。有客田山叟者,或云数百岁。时来平生,正与昭洽,乃赍酒拦道而饮饯之。谓昭曰:“君义大也,脱人之祸而自当之,真荆聂之俦也。吾请从子。”昭不许。固请,乃许之。 至三乡夜,山史脱衣易酒,大醉其左右。谓昭曰:“可遁矣。”与之携手出东郊,赠药一粒曰:“非惟去疾,兼能去食。”又约曰:“此去,但遇道北有林薮蘩翳处,可且匿。不独逃难,当获美姝。”昭辞行,遇兰昌宫,古木修竹,四合其所。昭逾垣而入,追者但东西奔走,莫能知踪矣。昭潜于古殿之西间。及夜,风清月朗,见阶间有三美女,笑语而至,揖让升于花茵,以犀杯酌酒而进之。居其首女子酹之曰:“吉利吉利,好人相逢,恶人相避。”其次曰:“良宵宴会,虽有好人,岂易逢耶?”昭居窗隙间闻之,又志田山叟之言,遂跃出曰:“适闻夫人云‘好人岂易逢耶’。昭虽不才,愿备好人之数。”三人愕然良久,曰:“君是何人,而匿于此?”昭具以实对。乃设座于茵之南。昭询其姓字,长曰:“云容张氏。”次曰:“凤台萧氏。”次曰:“兰翘刘氏。”饮将酣,兰翘命骰子,谓二女曰:“今夜佳宾相逢,须有匹偶,请掷骰子,遇彩强者得荐枕席。”遍掷,云容彩胜。兰翘遂命薛郎近云容姊坐,又持双杯而献,曰:“真所为合卺矣。”昭拜谢之。遂问:“夫人何许人?何以至此?”答曰:“某乃齐元中杨贵妃之侍儿也。妃甚爱惜,尝令独舞霓裳于绣岭宫。妃赠我诗曰:

‘罗袖动香香不已,红渠袅袅秋烟里。

轻云岭上乍摇风,嫩柳池边初拂水。’

诗成,皇帝吟讽久之,亦有继和,但不记耳。遂赐双金扼臂,因兹宠幸,愈于群辈。此时多遇帝与申天师谈道,余独与贵妃得窃听,亦数侍天师茶药,颇获天师悯之,因间处叩头乞药,师云,‘吾不借,但汝无分,不久处世,如何?我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天师乃与绛雪丹一粒曰:‘汝但服之,虽死不坏。但能大其棺,广其穴,含以真玉,疏而有风,使魂不荡空,魄不沉寂,有物拘制,陶出阴阳,后百年得遇生人交精之气,或再生,便为地仙耳。’我没昌兰之时,同辈具以白,贵妃怜之,命中贵人陈玄造受其事,送终之器,皆荷如约。今已百年矣。仙师之兆,莫非今宵良会乎?此乃宿分,非偶然耳。”昭因诘申天师之貌,乃田山叟之魁梧也,昭大惊曰:“山叟即天师明矣,不然何以委曲使余符曩日之事哉?”又问兰、凤二子。容曰:“亦当时宫人有容者,为九仙媛所忌,毒而死之,藏吾穴之侧,与之交游非一朝一夕耳。”凤台请击席而歌,送昭、容酒。歌曰:

脸花不绽几含幽,今夕阳春独换秋。

我守孤灯无白日,寒云垄上更添愁。

兰翘和曰:

幽谷啼营整羽翰,犀沉玉冷自长欢。

月华不忍扃泉户,露滴松枝一夜寒。

云容和曰:

韶光不见分成尘,曾饵金丹忽有神。

不意薛生携旧律,独开幽谷一技春。

昭亦和曰:

误人宫墙漏网人,月华清洗玉阶尘,

自疑飞到蓬莱顶,琼艳三枝半夜春。

诗毕,旋闻鸡鸣,三人曰:“可归室矣。”昭持其衣,超然而去。初觉门户至微,及经阈,亦无所妨。兰、凤亦告辞而他往矣。但灯烛荧荧,侍婢凝立,帐幄绪绣,如贵戚家焉。遂同寝处,昭甚慰喜。如此觉数夕

译过了几年,义方偶然游览扬州,闲逛到琼花观,忽然看见张家的昆仑奴走上前来说:“大郎家中情况如何?娘子虽然没能回去,但就像在您身边一样,家中的事情无论大小,没有不知道的。”于是从怀中取出十斤金子奉献给义方说:“娘子让我送给大郎。阿郎和王老在这家酒店聚会,大郎暂且坐下,昆仑奴进去通报。”义方坐在酒旗下,到了傍晚也不见出来,于是进去查看,喝酒的人坐满了座位,座位上并没有两位老人,也没有昆仑奴。取出金子查看,竟然是真金。惊叹着回家,又用这些金子供养了几年的食物。后来不再知道张老在哪里。

薛昭传

薛昭,在唐宪宗元和末年担任平陆县尉,以讲义气自喜,常常仰慕郭代公、李北海的为人之心。因为夜间值班,有个囚犯为了替母亲报仇而杀人,薛昭给他金子让他逃跑,所以县里把这事上报给廉使。廉使上奏朝廷,薛昭因此获罪被贬为平民,流放到海康。诏书下达的那天,他不问家产,只戴着枷锁离去。有个客人叫田山叟,有人说他已经几百岁了。当时来到平陆,正好与薛昭投缘,于是带着酒在路上拦住他为他饯行。对薛昭说:“您的义气很大,替人解除祸患而自己承担,真是荆轲、聂政一类的人啊。我请求跟随您。”薛昭不答应。田山叟坚持请求,才答应了他。到了三乡的夜晚,田山叟脱下衣服换酒,让左右的人都喝得大醉。对薛昭说:“可以逃跑了。”和他携手走出东郊,赠送他一粒药说:“这药不仅能治病,还能让人不需要进食。”又约定说:“这一去,只要遇到道路北面有树林茂密的地方,可以暂时藏身。不仅能逃避灾难,还能遇到美女。”薛昭告辞出发,遇到兰昌宫,古木修竹,四面合围。薛昭翻墙进入,追赶的人只是东西奔走,不能知道踪迹。薛昭潜伏在古殿的西边房间。到了夜晚,风清月朗,看见台阶间有三个美女,说笑着走来,互相作揖谦让后登上花席,用犀角杯斟酒敬献。坐在首位的女子洒酒祭地祝祷说:“吉利吉利,好人相逢,恶人相避。”第二个说:“美好的夜晚聚会,虽然有好人,难道容易遇到吗?”薛昭在窗户缝隙间听到这些话,又想起田山叟的话,于是跳出来说:“刚才听到夫人说‘好人难道容易遇到吗’。薛昭虽然不才,愿意充当好人的数目。”三人惊讶了很久,说:“您是什么人,却藏在这里?”薛昭把实情全部告诉她们。于是设在花席南边。薛昭询问她们的姓名,第一个说:“云容,姓张。”第二个说:“凤台,姓萧。”第三个说:“兰翘,姓刘。”酒喝得将要尽兴时,兰翘拿出骰子,对两个女子说:“今夜佳客相逢,必须有配偶,请掷骰子,遇到彩头强的得到荐枕席。”轮流掷骰子,云容彩头胜。兰翘于是命令薛郎靠近云容姐姐坐下,又拿着双杯敬献,说:“真是所谓的合卺酒了。”薛昭拜谢。于是问:“夫人是什么地方的人?为什么到这里?”回答说:“我们是齐元中杨贵妃的侍儿。贵妃非常爱惜,曾经让我独自在绣岭宫跳霓裳舞。贵妃赠给我诗说:

‘罗袖动香香不已,红渠袅袅秋烟里。

轻云岭上乍摇风,嫩柳池边初拂水。’

诗写成后,皇帝吟诵了很久,也有和诗,但我不记得了。于是赐给我双金臂钏,因此受宠幸,超过众人。这时多次遇到皇帝与申天师谈论道,我独自与贵妃得以偷听,也多次侍奉天师茶药,颇得天师怜悯,于是私下叩头乞求药,天师说:‘我不借给你,但你没有缘分,不久就要离开人世,怎么办?’我说:‘早上听到道,晚上死也可以。’天师于是给我绛雪丹一粒说:‘你只服用它,虽然死了身体不腐烂。但能加大棺材,扩大墓穴,用真玉含在口中,稀疏而有风,使魂不飘荡,魄不沉寂,有东西拘制,陶出阴阳,后百年遇到生人交精之气,或者再生,就成为地仙了。’我在昌兰去世时,同辈人都告诉贵妃,贵妃怜悯我,命令中贵人陈玄造负责这件事,送终的器物,都按照约定。现在已经百年了。仙师的预兆,难道不是今晚的美好聚会吗?这是宿命的缘分,不是偶然的。”薛昭于是询问申天师的相貌,原来是田山叟那样魁梧,薛昭大惊说:“山叟就是天师明白了,不然怎么能曲折地让我符合往日的事情呢?”又问兰、凤二子。云容说:“也是当时宫中有容貌的,被九仙媛所忌恨,毒死她,藏在我的墓穴旁边,与她交往不是一朝一夕了。”凤台请求击席唱歌,送薛昭、云容酒。歌曰:

脸花不绽几含幽,今夕阳春独换秋。

我守孤灯无白日,寒云垄上更添愁。

兰翘和曰:

幽谷啼营整羽翰,犀沉玉冷自长欢。

月华不忍扃泉户,露滴松枝一夜寒。

云容和曰:

韶光不见分成尘,曾饵金丹忽有神。

不意薛生携旧律,独开幽谷一技春。

薛昭也和曰:

误人宫墙漏网人,月华清洗玉阶尘,

自疑飞到蓬莱顶,琼艳三枝半夜春。

诗唱完,很快听到鸡鸣,三人说:“可以回房间了。”薛昭拿着她们的衣服,超然离去。起初觉得门户非常微小,经过门槛,也没有妨碍。兰、凤也告辞而去。只见灯烛闪烁,侍婢站立,帐幕绣饰,像贵族之家一样。于是同寝处,薛昭非常欣慰喜悦。这样过了几个夜晚

,但不知昏旦。容曰:“吾体已苏矣。但衣服破故,更得新衣则可起矣。今有金扼臂,君可持往近县易衣服。”昭惧,不敢去,曰:“恐为州县所执。”容曰:“无惮。可将我白绢去。有急即蒙首,人无能见矣。”昭然之,遂出三乡货之,市其衣服,夜至穴侧,容已迎门而笑,引人曰:“但启梓,当自起矣。”昭如其言,果见容体已生,及回顾看帷帐,惟一大穴,多冥器服玩金玉,惟取宝器而出,遂与容同归金陵幽栖,至今见在,容鬓不衰,岂非俱饵天师之灵药乎?申生名元也。

译只是不知道早晚。容说:“我的身体已经复苏了。只是衣服破旧,再得到新衣服就可以起来了。现在我有金臂钏,您可以拿着它到附近的县城去换衣服。”昭害怕,不敢离开,说:“恐怕被州县官府抓捕。”容说:“不要害怕。可以带上我的白绢去。如果有紧急情况就蒙在头上,没有人能看见你了。”昭认为他说得对,于是走出三乡卖掉它,买了衣服,夜里到达洞穴旁边,容已经在门口笑着迎接,拉着他说:“只要打开棺材,我自然会起来。”昭按照他的话去做,果然看见容的身体已经复活,等到回头查看帷帐,只见一个大洞穴,里面有很多冥器、服饰、玩物和金玉,只拿取宝物出来,于是和容一起回到金陵隐居,至今还在,容的鬓发没有衰老,难道不是都服用了天师的灵药吗?申生名叫元。

艳异编卷五宫掖部一

少昊

少昊以金德王,母曰皇娥,处璇宫而夜织,或乘桴木而昼游,经历穷桑、沧茫之浦。时有神童,容貌绝俗,称为白帝之子,即太白之精。降乎水际,与皇娥宴戏,奏娟之乐,游漾忘归。穷桑者,西海之滨,有孤桑之树,直上千寻,叶红椹紫,万岁一实,食之,后天而老。

帝子与皇娥泛于海上,以桂枝为表,结薰茅为旌,刻玉为鸠、置于表端。言鸠知四时之候,故春秋传曰,司至是也。今之相风,此之遗象也。帝子与皇娥并坐,抚桐峰梓瑟,皇娥倚瑟而清歌曰:

天清地旷浩茫茫,万象回薄化无方。

天荡荡望沧沧,乘桴轻漾著日傍。

当其何所至穷桑,心知和乐悦未央。

俗谓游乐之处为桑中也,《诗》中《卫风》云:“期我乎桑中”。盖类此也。帝子答歌曰:

四维八埏眇难极,驱光逐影穷水域,

璇宫夜静当轩织,桐峰文梓千寻直。

伐梓作器成琴瑟,清歌流畅乐难极,

沧湄海浦来栖息。

及皇娥生少昊,号曰穷桑氏,亦曰桑丘氏。至六国时,桑丘子著阴阳书,即其余裔也。少昊以主西方,一号金天氏,亦曰金穷氏。时有五凤随方之色,集于帝庭,因曰凤鸟氏。金鸣于山,银涌于地,或如龟蛇之类,乍似人鬼之形。有水屈曲,亦如龙凤之状。有山盘纤,亦如屈龙之势。故有龙山龟山凤水之目也。亦因以为姓,末代为龙丘氏,出班固《艺文志》。蛇丘氏,出西王母《神异传》。

妲已

商王纣名受,貌美而资辩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尝倒曳九牛,抚梁易柱。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好酒淫乐,嬖于有苏之美女妲己,惟嬖己言是从。于是使师涓作新淫之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益收狗马奇物,广沙丘苑台,多取野兽飞鸟置其中,大聚乐戏于沙丘。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裸相逐,为长夜之饮。鄂侯、西伯昌、九侯为三公。九侯有好女人之纣。九侯女不喜淫,纣怒杀之,而醢九侯。鄂侯争之,强辩之疾,并脯鄂侯。西伯闻之窃叹,崇侯虎知之以告纣,纣囚西怕▯里九年。西怕之臣阂夭之徒,求有莘氏之美女,骊戎之文马,有熊九驷,珍奇怪物,因殷嬖臣费仲献之纣,纣大悦曰:“此一物足以释西伯,况其多乎。”乃赦西伯,赐之弓矢斧钺,得专征伐。

师延者殷之乐人也,拊一弦琴,则地抵皆升;吹玉律,则天神俱降。纣淫于声色,乃拘师延于阴宫,欲极刑惨。师延既被囚系,奏清商流徵涤角之音,司狱者以闻于纣,纣犹嫌曰:“此乃淳古远乐,非余可听说也。”犹不释。师延乃更奏迷魂淫魄之曲,以奉清夜之娱,乃得免炮烙。周武王兴师,师延赴濮 流而逝,或云死于水府。

周昭王

二十四年,涂修国献青凤丹鹊,各一雌一雄。孟夏之时,凤鹊皆脱易毛羽,聚鹊翅以为扇,缉凤羽以饰车盖也。扇一名游飘,二名翮,三名亏光,四名仄影。时东瓯献二女,一名延娟,二名延娱,使二人更摇此扇,侍于王侧,轻风四散,泠然自凉。此二人辩口丽辞,巧善歌笑,步尘上无迹,行日中无影。

及昭王沦于汉水,二女与王乘舟,夹拥王身同溺于水,故江汉之人到今思之,立祀于江。数十年间,人于江汉之上,犹见王与二女乘舟戏于水际。至暮春上已之日,禊集词间,或以时鲜甘味,采兰杜包裹以沉水中,或结五色纱囊盛食,或用金铁之器,并沉水中,以惊蚊龙水虫,使畏之不侵此食也。其水旁号日招抵之词,缀青凤之毛为二裘,一名烦质,二名暄肌,服之可以却寒。至厉王流于彘,彘人得而奇之,分裂此裘,遍于彘上。罪人大辟者,抽裘一毫以赎其死,则价值万金。

穆王

穆王即位三十二年,巡行天下,驭黄金碧玉之车。旁气乘风,起朝阳之岳,自明及晦,穷寓县之表。有书史十人,记其所行之地。又副以瑶华之轮十乘,随王之后,以载其书也。王驭八龙之骏,一名绝地,足不践土;二名翻羽,行越飞禽;三名奔宵,夜行万里;四名超影,逐

译《艳异编》卷五 宫掖部 一

少昊

少昊以金德称王,母亲名叫皇娥,居住在璇宫夜里织布,有时乘坐木筏白天游玩,经过穷桑、沧茫的水滨。当时有个神童,容貌超凡脱俗,被称为白帝之子,也就是太白金星的精魂。他降临在水边,与皇娥宴饮嬉戏,演奏娟乐,游玩荡漾忘了回家。穷桑这个地方,在西海之滨,有一棵孤桑树,笔直高耸达千寻,叶子红色果实紫色,万年结一次果,吃了它,就能比天还长寿而衰老得晚。

帝子与皇娥泛舟海上,用桂枝做标记,捆扎薰茅做旗帜,雕刻玉鸠放在标记顶端。说是因为斑鸠知道四季的节气,所以《春秋传》说,司至就是斑鸠。现在的相风旗,就是这种遗留下的形象。帝子与皇娥并排坐着,弹奏桐峰梓瑟,皇娥靠着瑟清唱道:

天空清朗大地空旷浩渺茫茫,万物回旋激荡变化没有定方。

天空荡荡望见沧海苍茫,乘坐木筏轻轻荡漾靠近太阳身旁。

当时到了哪里直到穷桑,心中知道和乐喜悦没有尽头。

世俗把游乐的地方称为桑中,《诗经》中《卫风》说:“在桑中约我”。大概就是这样。帝子回答唱歌道:

四方八荒遥远难以穷尽,驱赶光影追逐到水域尽头,

璇宫夜里安静对着窗户织布,桐峰文梓千寻笔直。

砍伐梓木制作器具做成琴瑟,清歌流畅快乐难以穷尽,

在沧湄海浦来栖息。

等到皇娥生下少昊,号称穷桑氏,也叫桑丘氏。到了战国六国时期,桑丘子著写阴阳书,就是他的后代。少昊因为主宰西方,又号金天氏,也叫金穷氏。当时有五只凤凰随着方位的颜色,聚集在帝王庭院,因此叫凤鸟氏。金在山中鸣响,银从地下涌出,有的像龟蛇之类,忽然又像人鬼的形状。有水曲折蜿蜒,也像龙凤的样子。有山盘旋纤细,也像屈龙的态势。所以有龙山、龟山、凤水的名称。也因为这些作为姓氏,末代为龙丘氏,出自班固《艺文志》。蛇丘氏,出自西王母《神异传》。

妲己

商王纣名受,相貌美丽而且资质辩才敏捷,听闻见识非常敏锐,材力超过常人。徒手格斗猛兽,曾经倒拖着九头牛,抚摸屋梁更换柱子。智慧足以拒绝劝谏,言辞足以掩饰过错。向臣下夸耀才能,向天下标榜声名,认为都出自自己之下。喜好酒色淫乐,宠幸有苏氏的美女妲己,只听从妲己的话。于是让师涓创作新的淫靡音乐,北里的舞蹈,靡靡之音。更加收集狗马奇物,扩大沙丘苑台,多捕捉野兽飞鸟放在其中,在沙丘大量聚集娱乐嬉戏。用酒做池,悬挂肉做林,让男女裸体互相追逐,进行长夜的饮酒。鄂侯、西伯昌、九侯担任三公。九侯有个漂亮女儿献给纣王。九侯的女儿不喜欢淫乱,纣王大怒杀了她,并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争辩,极力辩解,一并把鄂侯做成肉干。西伯听说后私下叹息,崇侯虎知道后告诉纣王,纣王把西伯囚禁在羑里九年。西伯的臣子闳夭等人,求得有莘氏的美女,骊戎的花马,有熊氏的九匹马拉的车,珍奇怪物,通过殷朝宠臣费仲献给纣王,纣王非常高兴说:“这一件东西足以释放西伯,何况这么多呢。”于是赦免西伯,赐给他弓箭斧钺,得以专断征伐。

师延是殷朝的乐师,弹奏一弦琴,地面都震动上升;吹奏玉律,天神都降临。纣王沉溺于声色,就把师延囚禁在阴宫,想要施加极刑惨害。师延既然被囚禁,演奏清商流徵涤角的音乐,狱卒把这事报告给纣王,纣王还嫌弃说:“这是淳古远代的音乐,不是我愿意听的。”仍然不释放他。师延于是改奏迷魂淫魄的曲子,来供奉清夜的娱乐,才得以免除炮烙之刑。周武王兴兵,师延投濮水而死,有人说死在水府。

周昭王

二十四年,涂修国进献青凤丹鹊,各一雌一雄。孟夏时节,凤鹊都更换羽毛,聚集鹊翅做成扇子,编缉凤羽装饰车盖。扇子一名游飘,二名翮,三名亏光,四名仄影。当时东瓯进献两个女子,一名延娟,二名延娱,让两人轮流摇动这把扇子,侍奉在王身边,轻风四散,清凉自然。这两个人口才流利辞藻华丽,善于歌笑,脚步落在尘土上没有痕迹,走在日光下没有影子。

等到昭王沉没在汉水,两个女子与王同乘船,夹拥着王身一起溺水,所以江汉的人到现在思念他们,在江边立祠祭祀。几十年间,人们在江汉之上,还看见王与两个女子乘船在水边嬉戏。到了暮春上巳之日,在水边祓禊聚集,有时用时令新鲜甘美的食物,采摘兰草杜若包裹沉入水中,有时结五色纱囊盛放食物,有时用金铁器具,都沉入水中,用来惊吓蚊龙水虫,让它们畏惧不侵犯这些食物。那水边号称招抵之祠,缀上青凤的毛做成两件皮衣,一名烦质,二名暄肌,穿着它可以抵御寒冷。到了厉王流放到彘,彘人得到后觉得奇异,撕裂这件皮衣,遍布在彘地。犯死罪的人,抽取皮衣一根毫毛来赎死罪,那么价值万金。

穆王

穆王即位三十二年,巡视天下,驾驭黄金碧玉的车。凭借风气乘风,从朝阳山岳升起,从明亮到昏暗,穷尽寓县之外。有书史十人,记录他所经过的地方。又配备瑶华之轮十辆车,跟随王后面,用来装载那些书籍。王驾驭八匹骏马,一名绝地,脚不践踏泥土;二名翻羽,行走超越飞禽;三名奔宵,夜行万里;四名超影,追逐

日而行;五名逾辉,毛色炳耀;六名超光,一形十影;七名腾雾,乘云而奔;八名夹翼,身有肉翅。递而驾焉,按辔徐行,以匝天地之域。王神智远谋,使 毅迹遍于四海,故绝异之物,不期而自服焉。

译日行千里;第五种名叫逾辉,毛色光彩闪耀;第六种名叫超光,一个身影却有十个影子;第七种名叫腾雾,乘着云雾奔驰;第八种名叫夹翼,身上长有肉翅。依次驾驭这些神马,控制缰绳缓缓前行,以此周游天地的疆域。君王神智深远、谋略高超,使得毅的足迹遍布四海,因此那些奇异非凡的事物,不待召唤便自然归服。

三十六年,王东巡大骑之谷,诣春宵宫,集诸方士仙术之要,而螭鹄龙蛇之类奇种,凭空而出。时已将夜,王设长生之灯以自照,一名恒辉。又列潘膏之烛,遍于宫内。又有凤脑之灯。又有冰荷者,出冰壑之中,取此花以覆灯,七八尺不欲使光明远也。西王母乘翠凤之辇而来,前导以文虎文豹,后列雕麟紫麇,曳白玉之履,敷碧蒲之席、黄莞之荐,共王张高会。荐清澄琬琰之膏以为酒。又进洞渊红花,州甜雪,昆流素莲;阴歧黑枣,万岁冰桃千年碧藕,青花白橘。素莲者,一房百子, 凌冬而茂。黑枣者,其树百寻,实长二尺,核细而柔,百年一熟。

褒姒

夏后氏衰,有二神龙止于夏帝庭而言曰:“余褒之二君。”夏帝卜杀之。与去之,与止之,莫吉卜,请其而藏之,乃吉。于是布币而策告之,龙亡而在,椟而藏之。夏亡,传此器于殷。殷亡,又传此器于周。比三代莫敢发之。至厉王之未,发而观之,流于庭,不可除。厉王使妇人裸而噪之,化为玄鼋,以入王后宫。后宫之童妾,既龀而遭之,既笄而孕,元夫而生子,惧而弃之。宣王之时,童女谣曰:“弧箕服,实亡周国。”于是宣王闻之。有夫妇卖是器者,宣王使执而戮之。逃于道,而见向者后宫童妾所弃妖子出于路者,闻其夜啼。哀而收之。夫妇亡奔于褒,褒人有罪,请入童妾所弃女子者赎罪。弃女子出于褒。是为褒姒。当幽王之三年,王之后宫,见而嬖幸之,生子伯服,竟废申后及太子,以褒拟为后,伯服为太子。太史伯阳曰:“祸成矣,无可奈何。”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诱之万方,故不笑。幽王为烽隧犬鼓。有寇至,则举烽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寇,褒姒乃大笑。幽王悦之,为数举烽火。其后不信,诸侯益亦不至。申后之父申侯怒,与缯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举烽火征兵,兵莫至,遂杀幽王骊山下,虏褒姒,尽取周赂而去。

夏姬

夏姬者,陈大夫夏征舒之母,而御叔之妻也。陈灵公元年,征舒已为卿。十四年,灵公与大夫孔宁、仪行父皆通于夏姬。衷其服以戏于朝。泄冶谏曰:“君臣淫乱,民何效焉?”灵公以 告二子,二子请杀泄冶,公弗禁,遂杀泄冶。十五年,灵公与二子饮于夏氏,公戏二子曰:“征舒似汝。”二子曰:“亦如公。”征舒怒。灵公罢酒出,征舒伏弩厩门,射杀灵公。孔宁、仪行父皆奔楚。明年,楚庄王伐陈,诛征舒,欲纳夏姬。申公巫臣曰:“不可。君召诸侯,以讨罪也。今纳夏姬,贪其色也。贪色为淫,淫为大罚。若兴诸侯,以取大罚,非慎之也。王其图之。”王乃止。子反欲娶之,巫臣曰:“是不样人也。是夭子蛮,杀御叔,弑灵侯,戮夏南,出孔、仪,丧陈国,何不祥如是!人王实难,其有不获死乎。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子反乃止。王以与连尹襄老。襄老死于,不获其尸。其子黑要▯焉。巫臣使道焉,曰:“归,吾聘汝。”又使自郑召之曰:“尸可得也,必来逆之。”姬以告王,王问诸屈巫,对曰:“其信知之父,成公之嬖也,而中行伯之季弟也,新佐中军,而善皇戍,甚爱此子。其必因郑而归子,与襄老之尸以求之。郑人惧于之役,而 欲求媚于晋,其必许之。”王遣夏姬归。将行,谓送者曰:“不得尸,吾不返矣。”巫臣聘诸郑,郑伯许之。及共王即位,将为阳桥之役,使屈巫聘于齐,且告师期。巫臣尽室以行,申叔跪从其父。将适郢,遇之曰:“异哉。夫子有三军之惧,而又有桑中之喜。且将窃妻以逃者也。”及郑,使介反币,而以夏姬行。将奔齐,齐师新败。曰:“吾不处不胜之国。”遂奔晋,而因却至以成于晋,晋人使为邢大夫。

按《列女传》,夏姬状美好,老而复少者三,三为王后,七为夫人,公侯争之,莫不迷惑失意,又曰:“姬,鸡皮三少,善彭老交接之术。”

越王

越谋灭吴,畜天下奇宝、美人、异味进于吴。杀三牲以祈天地,杀龙蛇以祠川岳。矫以江南亿万户民输吴为佣保。越又有美女二人,一名夷光,二名

译周昭王三十六年,昭王向东巡视大骑之谷,来到春宵宫,召集各方士人,汇集仙术的要点,于是螭、鹄、龙、蛇等奇异物种,凭空出现。当时天色将晚,昭王设置长生灯来照明,灯名叫做恒辉。又陈列潘膏蜡烛,遍布宫内。还有凤脑灯。还有冰荷,产自冰寒的深谷,取这种花覆盖在灯上,高七八尺,是不想让灯光照得太远。西王母乘坐翠凤车辇而来,前面有文虎、文豹开道,后面排列着雕纹麒麟和紫色麇鹿,拖着白玉鞋,铺着碧蒲席和黄莞垫,与昭王举行盛大的宴会。进献清澄琬琰膏作为酒。又进献洞渊红花、州甜雪、昆流素莲;阴歧黑枣、万岁冰桃、千年碧藕、青花白橘。素莲,一个花房有一百个莲子,凌冬而茂盛。黑枣,树高达百寻,果实长二尺,果核细小而柔软,百年才成熟一次。

褒姒

夏朝后裔衰微时,有两条神龙停留在夏帝庭院中说:“我们是褒国的两位君主。”夏帝占卜是否杀掉它们。占卜结果是:赶走它们,留下它们,都不吉利;请求得到它们的精液并收藏起来,才吉利。于是夏帝摆上币帛,用简册祷告,神龙消失但留下了精液,夏帝用匣子收藏起来。夏朝灭亡后,把这个匣子传给殷商。殷商灭亡后,又把这个匣子传给周朝。历经夏、商、周三代,没有人敢打开它。到了周厉王末年,打开匣子观看,精液流到庭院里,无法清除。厉王让妇女裸体对着它呼喊,精液化为黑色的大鳖,进入王宫后宫。后宫中的童妾,换牙后遇到它,及笄后怀孕,没有丈夫却生了孩子,害怕而抛弃了孩子。周宣王时,童谣唱道:“弧箕服,实亡周国。”宣王听到后,有一对夫妇正在卖这些器物,宣王派人抓住并要杀他们。夫妇逃到路上,看见先前后宫童妾所抛弃的妖子在路边,听到他夜间啼哭。怜悯而收养了他。夫妇逃亡奔往褒国,褒国人犯罪,请求用童妾所抛弃的女子来赎罪。被抛弃的女子出自褒国。这就是褒姒。周幽王三年,幽王在后宫见到她,宠幸她,生了儿子伯服,最终废黜申后和太子,立褒姒为王后,立伯服为太子。太史伯阳说:“祸事已成,无可奈何。”褒姒不爱笑,幽王想让她笑,用各种方法引诱,她都不笑。幽王设置烽火台和鼓。有敌寇入侵,就点燃烽火。诸侯全都赶到,到了却没有敌寇,褒姒于是大笑。幽王很高兴,多次点燃烽火。后来诸侯不再相信,也就越来越不来。申后的父亲申侯愤怒,联合缯国和西夷犬戎攻打幽王,幽王点燃烽火征兵,军队没有到来,于是犬戎在骊山下杀了幽王,俘虏了褒姒,抢尽周朝的财物后离去。

夏姬

夏姬是陈国大夫夏征舒的母亲,御叔的妻子。陈灵公元年,夏征舒已经担任卿。十四年,灵公和大夫孔宁、仪行父都与夏姬私通。穿着她的衣服在朝廷上嬉戏。泄冶劝谏说:“君臣淫乱,百姓效仿什么呢?”灵公把这话告诉那两个人,那两个人请求杀泄冶,灵公不禁止,于是杀了泄冶。十五年,灵公和那两个人在夏家饮酒,灵公戏弄那两个人说:“夏征舒像你们。”那两个人说:“也像您。”夏征舒愤怒。灵公罢酒出来,夏征舒埋伏弩箭在厩门,射杀灵公。孔宁、仪行父都逃奔楚国。第二年,楚庄王攻打陈国,诛杀夏征舒,想纳夏姬为妾。申公巫臣说:“不行。君王召集诸侯,是为了讨伐罪人。现在纳夏姬,是贪图她的美色。贪色是淫乱,淫乱是大罪。如果兴起诸侯,却招致大罪,这不是谨慎的做法。君王请考虑。”庄王于是停止。子反想娶她,巫臣说:“这是个不祥的人。她使子蛮早死,杀了御叔,弑杀灵侯,杀了夏南,使孔宁、仪行父出逃,使陈国丧亡,哪有像这样不祥的!人王实在难以保全,难道能不死吗?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她。”子反于是停止。庄王把她赐给连尹襄老。襄老战死,找不到尸体。他的儿子黑要为此哀悼。巫臣派人去说:“回去,我聘娶你。”又派人从郑国召她说:“尸体可以找到的,一定要来迎接。”夏姬告诉庄王,庄王问屈巫,回答说:“他确实知道他的父亲,是成公的宠臣,也是中行伯的幼弟,新近辅佐中军,且与皇戍交好,非常喜爱这个儿子。他必定通过郑国归还尸体,以及襄老的尸体来求娶她。郑国人畏惧之前的战役,而想讨好晋国,必定答应。”庄王派夏姬回去。将要出发时,对送行的人说:“得不到尸体,我不返回。”巫臣在郑国聘娶她,郑伯答应。等到共王即位,将举行阳桥之战,派屈巫出使齐国,并且告知出兵日期。屈巫带着全家出行,申叔跪跟随他的父亲。将要到郢都时,遇到他说:“奇怪啊。夫子有被三军恐惧的威严,又有桑中之喜的私情。而且将要偷娶妻子而逃跑。”到了郑国,派副使返回币帛,而带着夏姬同行。将要投奔齐国,齐国军队新近战败。说:“我不待在不能取胜的国家。”于是投奔晋国,并通过却至在晋国安顿下来,晋国人让他担任邢地的大夫。

据《列女传》记载,夏姬容貌美好,年老后又年轻了三次,三次成为王后,七次成为夫人,公侯争夺她,没有不迷惑失意的,又说:“夏姬,鸡皮鹤发却三次年轻,擅长彭祖的交接之术。”

越王

越国谋划灭掉吴国,积蓄天下的奇宝、美人、珍味进献给吴国。杀三牲来祈祷天地,杀龙蛇来祭祀山川。假借江南亿万户百姓输往吴国做佣工。越国又有两个美女,一个叫夷光,另一个叫

修明(即西施、郑旦之别名),以贡于吴。吴处以椒华之房,贯细珠为帘幌,朝下以蔽景,夕卷以待月。二人当轩并坐,理镜靓妆于珠幌之内,窃窥者莫不动 心惊魂,谓之神人。吴王妖惑忘政,及越兵人国,乃抱二女以 逃吴苑。越军乱入,见二女在树下,皆言神女,望而不敢侵。今吴城蛇门内,有朽株尚为祠神女之处。初越王人国,有丹乌夹王而飞,故勾践人国,起望乌台,言丹乌之异也。范蠡相越,日致千金,家童闲算术者万人,收四海难得之货,盈积于越都,以为器,铜铁之类,积如山之阜,或藏之井堑,谓之宝井。奇容丽色溢于闺房,谓之游宫。历古以来,未之有也。

译修明(即西施、郑旦的别名),被进贡给吴国。吴王让她们住在椒华装饰的房间,用细小的珍珠串成帘幕,早晨放下以遮挡阳光,傍晚卷起以等待月亮。两人对着窗轩并排而坐,在珠帘之内对镜梳妆打扮,暗中窥视的人没有不心动魂摇的,称她们为神人。吴王被美色迷惑而荒废政事,等到越军攻入吴国,吴王便抱着两位女子逃往吴苑。越军混乱地闯入,看见两位女子在树下,都说她们是神女,远远望着而不敢侵犯。如今吴城蛇门内,那棵枯树桩仍然是祭祀神女的地方。当初越王进入吴国时,有红色的乌鸦夹着国王飞翔,所以勾践进入吴国后,建造了望乌台,是为了纪念丹乌这一奇异现象。范蠡辅佐越王,每天进献千金,家中擅长算术的仆从有一万人,搜罗天下难得的货物,堆积在越国都城,作为器物,铜铁之类的物资,堆积如山丘,有的藏在井和壕沟中,称为宝井。奇异的容貌和美丽的色彩充盈于内室,称为游宫。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形。

燕昭王

王即位二年,广延国来贡善舞者二人。一名旋娟,一名提谟,并玉质凝肤,体轻气馥,绰约而窈窕,绝古无伦。或行无迹影,或积年不饥。昭王处以单绡华幄,饮以珉之膏,饴以丹泉之粟。王登崇霞之台,乃召二人徘徊翔舞,殆不自支。王以缨缕拂之,二人皆舞,容冶夭丽,靡于鸾翔,而歌声轻▯。乃使女伶代唱其曲,清响流韵,虽飘梁动木,未足嘉也,其舞,一名萦尘,言其体轻与尘相乱。次日集羽,言其婉转若羽毛之从凤。未曲曰旋怀,言其支体缠曼,若人怀袖也。乃设麟文之席,散茎芜之香。香出波戈国,浸地则上石皆香,着朽木腐草莫不郁茂,以熏枯骨则肌肉皆生。以屑喷地厚四五寸,使二女舞其上,弥日无迹,体轻故也。时有白鸾孤翔,衔千茎穗于空中,自生花实,落地则生根叶,一岁百获,一茎满车,故曰盈车嘉穗。麟文者,错杂宝以饰席也,皆为云霞麒凤之状。昭王复以衣袖麾之,舞者皆止。昭王知其神异,处于崇霞之台,设枕席以寝宴,遣侍人以卫之。王好神仙之术,玄天之女托形作此二人。昭王之未,莫知所在,或云游于汉江,或伊洛之滨。

齐襄王

齐阂王之遇杀,其子法章变姓名,为莒太史家佣夫。太史效女奇法章之状貌,以为非常人,怜而常窃衣食之与私焉。莒中及齐亡臣相聚,求闵王子,欲立之。法章乃自言于莒。共立法章为襄王。襄王立,以太史氏女为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无媒而嫁者,非吾种也,污吾世矣。”终身不睹君王后。君王后贤,不以不睹之故失人子之礼也。襄王卒,子建立为齐王,君王后事秦谨,与诸侯信,以故建立四十有余年,不受兵。秦昭王尝遣使者遗君王后玉连环曰:“齐多智而解此环不?”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锥椎破之,谢秦使曰:“谨以解矣。”及君王后且卒,诫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建曰:“请书之。”君王后曰:“善。”取笔犊受言,君王后曰:“老妇已 忘矣。”

春申君

楚考烈王无子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又无宠。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问状,对曰:“齐王遣使求臣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曰:“聘人乎?”对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见乎?”曰:“可。”于是园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知其有娠,园乃与其女弟谋,园女弟乘间说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今君相楚王二十余年,而王无子,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即楚王更立,彼亦各贵其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用事久,多失礼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奈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之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而有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封尽可得,孰与其临不测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园女弟谨舍,而言之楚王,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立为王后。楚王贵李园,李园用事。李园既入,其女弟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娇,阴养死士,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春申君相楚二十五年,考烈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世有无妄之福,又有无妄之祸,今君处无妄之世,以事无妄之主,安不有无妄之人乎?”春申君曰:“何为无妄之福?”“君相楚二十余年矣,虽名为相国,实楚王也,五子皆诸侯相。今王疾甚,旦暮崩,太子衰弱,疾而不起,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玉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因而有楚国,此所谓无妄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谓无妄之祸?”曰:“李园不治国,王之舅也,不为兵将,而阴养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崩,李园必先人。据本议制断君命,秉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无妄之祸也。”春申君曰:“何谓无妄之人?”曰:“君先仕臣为郎中

译燕昭王

昭王即位第二年,广延国进献了两位擅长舞蹈的女子。一位名叫旋娟,一位名叫提谟,两人都肌肤如玉般凝润,身体轻盈气息芬芳,姿态柔美而身材窈窕,古今无双。她们有时行走不留痕迹,有时多年不感到饥饿。昭王让她们住在单层丝织的华丽帐幕中,给她们喝珉石磨成的膏浆,吃丹泉产的精米。昭王登上崇霞台,便召来二人翩翩起舞,她们几乎支撑不住身体。昭王用丝线拂动她们,二人都随之起舞,容貌艳丽娇美,舞姿比鸾鸟飞翔还要柔美,歌声轻妙圆润。于是昭王让女伶代替她们演唱那首曲子,清越的声响和流动的韵律,即使能吹动屋梁、摇动树木,也不足以形容其美妙。她们的舞蹈,一支叫“萦尘”,意思是说她们身体轻盈,与尘埃混杂难分。次日跳的舞叫“集羽”,意思是说她们舞姿婉转,如同羽毛跟随凤凰飞舞。未成曲调时叫“旋怀”,意思是说她们肢体缠绕舒展,如同人在怀抱衣袖之中。于是昭王铺设了绣有麒麟花纹的席子,撒下茎芜的香料。这种香料出产于波戈国,浸染土地后连上面的石头都散发香气,附着在朽木腐草上都能使其茂盛郁勃,用来熏蒸枯骨则肌肉都能生长。昭王将香料粉末厚厚地撒在地上四五寸,让两位女子在上面跳舞,整天没有留下足迹,这是因为她们身体轻盈的缘故。当时有一只白鸾鸟独自飞翔,在空中衔着千根穗子,自己生出花果,落地便生根发芽,一年收获百次,一根穗子就能装满一辆车,所以叫作“盈车嘉穗”。所谓麟文席,就是用错杂的宝物装饰席子,都做成云霞、麒麟、凤凰的形状。昭王又挥动衣袖示意,舞者都停了下来。昭王知道她们神异非凡,便让她们住在崇霞台上,铺设枕席供她们休息宴饮,派遣侍从保卫她们。昭王喜好神仙之术,玄天女神托身化作了这两位女子。昭王去世后,没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有人说她们游历到了汉江,或者伊水、洛水之滨。

齐襄王

齐闵王被杀后,他的儿子法章改换了姓名,在莒国太史敫家做佣人。太史敫的女儿奇法章的相貌,认为他不是普通人,怜悯他并常常偷偷给他衣食,私下与他亲近。莒国中的人以及齐国逃亡的大臣聚集在一起,寻找闵王的儿子,想要拥立他。法章便向莒国人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大家共同拥立法章为襄王。襄王即位后,立太史敫的女儿为王后,生下了儿子建。太史敫说:“女儿没有媒人介绍就嫁人的,不是我的后代,玷污了我的门第。”终身不再见君王后。君王后贤惠,并不因为父亲不见她而失去做母亲和儿子的礼节。襄王去世后,儿子建立即位为齐王,君王后侍奉秦国谨慎,与诸侯交往守信,因此建立四十多年,没有遭受战祸。秦昭王曾经派遣使者送给君王后一个玉连环,说:“齐国人多智谋,能解开这个环吗?”君王后把它展示给群臣看。群臣不知道如何解开,君王后拿起锥子把环砸破了,回复秦使说:“已经解开了。”等到君王后快要去世时,告诫建立说:“群臣中可以使用的人有某某。”建立说:“请写下来。”君王后说:“好。”于是取来笔和纸准备记录,君王后却说:“老妇我已经忘了。”

春申君

楚考烈王没有儿子,春申君为此担忧,寻找适合生子的妇女,进献给考烈王的很多,最终还是没有儿子。赵国人李园,带着他的妹妹想进献给楚王,听说她不宜生子,又恐怕得不到宠爱。李园请求侍奉春申君做舍人,不久请假回家,故意超过了期限。回来复命时,春申君询问情况,他回答说:“齐王派使者来求娶我的妹妹,我和使者饮酒,所以超过了期限。”春申君说:“聘礼送了吗?”回答说:“还没有。”春申君说:“可以让我见见吗?”回答说:“可以。”于是李园就把他的妹妹进献给了春申君,她立刻得到了春申君的宠幸。知道她有了身孕,李园便和他的妹妹谋划,李园的妹妹趁机会劝说春申君说:“楚王尊宠您,即使是兄弟也比不上。如今您做楚王的相国二十多年了,而楚王没有儿子,如果百年之后将另立兄弟,如果楚王另立兄弟,他们也会各自尊宠自己的亲信,您又怎么能长久拥有宠幸呢?不仅如此,您掌权时间久,对楚王的兄弟多有失礼之处,兄弟如果真的即位,祸患将波及到您自身,您怎么能够保住相印和江东的封地呢?如今妾身自知有了身孕,而别人都不知道。妾身受您宠幸时间不久,如果凭借您的尊贵,把妾身进献给楚王,楚王一定会宠幸妾身,妾身仰赖上天而生下男孩;那么就是您的儿子做楚王了,楚国的封地全都可以得到,这哪里比得上面临不可预测的罪祸呢。”春申君非常赞同,于是把李园的妹妹迁出,安置在谨慎的住所,并报告给楚王,楚王召她入宫宠幸她。于是生下了男孩,立为太子,李园的妹妹被立为王后。楚王尊宠李园,李园掌权。李园入宫后,他的妹妹做了王后,儿子做了太子,他担心春申君泄露秘密而更加骄横,暗中豢养死士,想要杀死春申君以灭口,而国都中的人有很多知道这件事的。春申君做楚相二十五年,考烈王生病,朱英对春申君说:“世上有无缘无故的福,也有无缘无故的祸,如今您处在无缘无故的时代,侍奉无缘无故的君主,怎么没有无缘无故的人呢?”春申君说:“什么是无缘无故的福?”朱英说:“您做楚相二十多年了,虽然名义上是相国,实际上是楚王,五个儿子都是诸侯的相国。如今楚王病得很重,早晚就要去世,太子体弱多病,不能起床,而您辅佐年幼的君主,趁机代位执政,像伊尹、周公那样,等君主长大再归还政权,如果不就南面称孤,从而拥有楚国,这就是所说的无缘无故的福。”春申君说:“什么是无缘无故的祸?”朱英说:“李园不治理国家,是楚王的舅舅,不做军队将领,却暗中豢养死士已经很久了。楚王去世,李园一定会先进入宫中。依据原本的计划控制局面,断绝您的命令,掌握权力而杀死您以灭口,这就是所说的无缘无故的祸。”春申君说:“什么是无缘无故的人?”朱英说:“您先任命我做郎中

,君王崩,李园先人,臣请为君其胸杀之,此所谓无妄之人也。”春申君曰:“先生置之,勿复言也。李园软弱人也,仆又善之,又何至此。”朱英恐,乃亡去。后十七日,楚考烈王崩,李园果先人,置死士止于棘门之内。春申君后人,止棘门,园死士夹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于是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为楚幽王也。

译君王去世,李园会抢先入宫,我请求为您刺穿他的胸膛将他杀死,这就是所谓的意外之人。”春申君说:“先生别提了,不要再说了。李园是个软弱的人,我又和他交好,怎么会到这种地步。”朱英害怕,于是逃亡离去。过了十七天,楚考烈王去世,李园果然抢先入宫,安排死士埋伏在棘门之内。春申君后到,停在棘门处,李园的死士从两侧刺杀春申君,砍下他的头,扔到棘门外。于是李园派官吏将春申君的家族全部诛灭,而李园的妹妹当初被春申君宠幸并怀有身孕,进入王宫后,所生的儿子,最终被立为楚幽王。

中山阴后

阴姬与江姬争为后,司马喜谓阴姬公曰:“事成则有土得民,不成则恐无身,欲成之,何不见臣乎?”阴姬公稽首曰:“诚如君言,事何可预道者?”司马喜即奏书中山王曰:“臣闻弱赵强中山。”中山王悦而见之,曰:“愿闻弱赵强中山之说。”司马喜曰:“臣愿之赵,观其地形险阻,人民贪富,君臣贤不肖,商敌为资,未可预陈也。”中山王遣之。见赵玉曰:“臣闻赵天下善为音,佳丽人之所出也。今者臣来,至境人都邑,观人民谣俗,容貌颜色,殊无佳丽美好者。以臣所行多矣,周流无所不至,未尝见人有中山阴姬者也。不知者特以为神人,言不能及也。其容貌颜色,固已过绝人矣,若其眉目准颁,权衡犀角偃月,彼乃帝王之后,非诸侯之姬也。”赵王意移,大悦,曰:“吾愿请之何如?”司马喜曰:“臣窃见其佳丽,口不能元道尔。即欲请之,是非臣所敢议,愿王元泄也。”司马喜辞去。归报中山王曰:“赵王非贤王也,不好道德而好声色,不好仁义而好勇力。臣闻其乃欲请所谓阴姬者。”中山王作色不悦。司马喜曰:“赵,强国也,其请之必矣,王如不与,即社稷危矣,与之巨为诸候笑。”中山王曰:“为将奈何?”司马喜曰:“王立为后,以绝赵王之意。世无请后者,虽欲得请之邻国,不与也。”中山王遂立为后,赵王亦无请言也。

秦宣太后

秦宣太后爱魏丑夫。大后病将死,出令曰:“为我葬,必以魏子为殉。”魏子患之。庸芮为魏子说太后曰:“以死者为有知乎?”曰:“无知也。”曰:“若太后之神灵,明知死者之无知矣,何为空以生所爱,葬于无知之死人哉。若死者有知,先王积怒之日久矣。太后救过且不赡,何暇私魏丑夫乎?”太后曰:“善。”乃止。

吕不韦

吕不韦者,阳翟大贾人也。往来贩贱卖贵,家累千金。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其四十二年,以其次子安国君为太子。安国君有子二十余人,安国君有甚爱姬,立以为正夫人,号日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安国君中男名子楚,子楚母日夏姬,母爱子楚,为秦质子于赵。秦数攻赵,赵不甚礼子楚,子楚秦诸庶孽孙质于诸侯,车乘进用不饶,居处困不得意。吕不韦贾邯郸,见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乃往见子楚说曰:“吾能大子之门。”子楚笑曰:“且自大君之门,而乃大吾门。”不韦目:“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子楚心知所谓,乃引与坐,深语。不韦曰:“秦王老矣,安国君得为太子,窃闻安国君爱幸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能立适嗣者,独华阳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余人,子又居中,不甚见幸,又质诸侯,即大王薨,安国君立为王,则子无几得与长子及诸子旦暮在前者争为太子矣。”子楚曰:“然,为之奈何。”吕不韦曰:“子贫客于此,非有以奉献于亲及结宾客也。不韦虽贫,请以千金为子西游,事安国君及华阳夫人,立于为适嗣。”子楚乃顿首曰:“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不韦乃以五百金与子楚,为进用结宾客。而复以五百金买奇物玩好,自奉而西游秦,求见华阳夫人姊,而皆以其物献华阳夫人。因言:“子楚贤知,结诸侯,宾客遍天下。常曰:‘楚也,以夫人为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人大喜。 不韦因使其姊说夫人曰:“吾闻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今夫人事太子,甚爱而无子,不以此时早自结于诸子中贤孝者,举立以为适而子之,夫在则重尊,夫百岁之后,所子者为王,终不失势,此所谓一言而万世之利也。不以繁华时树本,即色衰爱弛后,虽欲开一语,尚可得乎?今子楚贤而自知,中男也,次不得为适,其母又不得幸,自附夫人,夫人诚以此时拔以为适,夫人则竟世有宠于秦矣。”华阳夫人以为然。乘太子闲,从容言:“子楚,质于赵者绝贤,来往者皆称誉之。”因涕泣曰:“妾幸得充后宫,不幸无子,愿得子楚立以为适嗣,以托妾身。”安国君许之,乃与夫人刻玉符,约以为适嗣。

译中山阴后

阴姬和江姬争夺王后的位置,司马喜对阴姬的父兄说:“事情成功就能拥有封地和百姓,不成功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想要成功,为什么不让我去谋划呢?”阴姬的父兄叩头说:“确实像您说的那样,但事情怎么能预先说定呢?”司马喜立即上书给中山王说:“我听说赵国衰弱而中山国强大。”中山王很高兴,接见了他,说:“愿意听听使赵国衰弱、使中山国强大的说法。”司马喜说:“我希望出使赵国,观察那里的地形险易,百姓的贫富,君臣的贤愚,作为对抗敌人的资本,这些不能预先陈述。”中山王便派他前往。司马喜见到赵王说:“我听说赵国是天下擅长音乐、出产美女的地方。如今我来,到了边境和都城,观察百姓的风俗,容貌气色,完全没有看到美丽出众的人。以我所到之处很多,周游各地无所不至,从未见过像中山阴姬那样的人。不了解的人只把她当作神仙,言语无法形容。她的容貌气色,本来就已经超越常人,至于她的眉目鼻梁,如同权衡、犀角、偃月般完美,她是帝王的皇后,不是诸侯的姬妾。”赵王心意动摇,非常高兴,说:“我想请求得到她,怎么样?”司马喜说:“我私下见到她的美丽,嘴上不能详细说。如果真想请求得到她,这不是我敢议论的,希望大王不要泄露。”司马喜告辞离开。回来报告中山王说:“赵王不是贤明的君主,不喜欢道德而喜欢声色,不喜欢仁义而喜欢勇力。我听说他想要请求得到所谓的阴姬。”中山王变了脸色,很不高兴。司马喜说:“赵国是强国,他的请求一定会实现,大王如果不给,那么国家就危险了,给了又会被诸侯嘲笑。”中山王说:“那该怎么办?”司马喜说:“大王立她为王后,以断绝赵王的念头。世上没有请求王后的道理,即使想从邻国得到王后,也不会给的。”中山王于是立阴姬为王后,赵王也就没有再提请求的话了。

秦宣太后

秦宣太后宠爱魏丑夫。太后病重将死,下令说:“为我下葬,一定要用魏子殉葬。”魏子为此担忧。庸芮替魏子劝说太后说:“您认为死者有知觉吗?”太后说:“没有知觉。”庸芮说:“如果太后神灵,明明知道死者没有知觉,为什么白白把生前所爱的人,葬给没有知觉的死人呢?如果死者有知觉,先王积怨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太后补救过错还来不及,哪有空闲去私爱魏丑夫呢?”太后说:“好。”于是停止了殉葬的命令。

吕不韦

吕不韦是阳翟的大商人。往来贩卖,低价买入高价卖出,家中积累了千金。秦昭王四十年,太子去世。四十二年,立其次子安国君为太子。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安国君有一位非常宠爱的姬妾,立为正夫人,称为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没有儿子。安国君的中儿子名叫子楚,子楚的母亲叫夏姬,母亲宠爱子楚,子楚作为秦国的人质在赵国。秦国多次攻打赵国,赵国对子楚不很礼遇,子楚是秦国庶出的孙子,作为人质在诸侯国,车马费用不充裕,生活困顿不得意。吕不韦在邯郸经商,见到子楚,怜悯他说:“这是奇货可以囤积。”于是前往拜见子楚游说他说:“我能光大您的门庭。”子楚笑着说:“且先光大您自己的门庭,然后才光大我的门庭。”吕不韦说:“您不知道,我的门庭要等您的门庭光大了才能光大。”子楚心里明白他的意思,于是请他坐下,深入交谈。吕不韦说:“秦王老了,安国君能成为太子,我私下听说安国君宠爱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没有儿子,能立继承人的,只有华阳夫人罢了。现在您兄弟二十多人,您又排在中间,不是很受宠爱,又在诸侯国做人质,如果大王去世,安国君立为王,那么您几乎没有机会和长子以及那些早晚在面前的兄弟们争夺太子之位了。”子楚说:“是这样,那该怎么办?”吕不韦说:“您贫穷客居在这里,没有用来奉献给亲人以及结交宾客的东西。吕不韦虽然贫穷,愿意拿出千金为您西行游说秦国,侍奉安国君和华阳夫人,立您为继承人。”子楚于是叩头说:“一定按照您的计策,请允许我把秦国分一半给您共享。”吕不韦于是拿出五百金给子楚,作为日常费用和结交宾客之用。又拿出五百金购买奇珍异宝,自己带着西行入秦,请求拜见华阳夫人的姐姐,并把那些物品都献给华阳夫人。趁机说:“子楚贤能智慧,结交诸侯,宾客遍布天下。常说道:‘子楚把夫人当作天。’日夜哭泣思念太子和夫人。”华阳夫人非常高兴。吕不韦又让华阳夫人的姐姐劝说华阳夫人说:“我听说,凭美色侍奉人的,美色衰退了宠爱也就松弛了。现在夫人侍奉太子,非常受宠爱却没有儿子,不趁这个时候早早地在众儿子中结交贤孝的人,推举立为继承人并当作自己的儿子,那么丈夫在世时地位尊贵,丈夫百年之后,所立的儿子成为王,终究不会失去权势,这就叫一句话带来万世的利益。不趁着繁华时树立根本,等到美色衰退宠爱松弛后,即使想开一开口,还能得到吗?现在子楚贤能而且自知,是中儿子,按次序不能成为继承人,他的母亲又不受宠爱,自己依附夫人,夫人如果趁这个时候提拔他立为继承人,夫人就终身在秦国受宠了。”华阳夫人认为说得对。趁着太子空闲时,从容地说:“子楚,在赵国做人质的,非常贤能,往来的人都说他好。”于是流泪说:“我有幸充数后宫,不幸没有儿子,希望得到子楚立为继承人,来托付我的身子。”安国君答应了,于是和夫人刻了玉符,约定立子楚为继承人。

安国君及夫人,因厚馈遗子楚,而请吕不韦傅之,子楚以此名誉益盛于诸侯。

译安国君和夫人于是厚赠财物给子楚,并请求吕不韦做他的老师,子楚因此名声在诸侯中更加显赫。

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者与居,知有身。子楚从不韦饮,见而悦之,因起为寿请之。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奇,乃遂献其姬;姬自匿有娠,至大期时生子政,子楚遂立姬为夫人。秦昭王五十年,使玉围邯郸急,赵欲杀子楚,子楚与不韦谋,行金六百斤予守者吏,得脱亡赴秦军,遂以得归。赵欲杀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赵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

秦昭王五十六年薨,太子安国君立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亦奉子楚夫人及子政归秦。秦王立,一年薨,谥为孝文王,太子子楚代立,是为庄襄王,所养母华阳后为华阳太后,真母夏姬尊以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以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河南洛阳十万户。庄襄王即位三年薨,太子政立为王,尊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

秦王年少,太后时时窃私通不韦。不韦家童万人。当是时,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赵有平原君,齐有孟尝君,皆下士、喜宾客以相倾,不韦以秦之强,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食客三千人。始皇帝益壮,太后淫不止,不韦恐觉祸及己,乃私求大阴人▯以为舍人,时纵倡乐,使以其阴关桐轮而行,令太后闻之,以啖大后。大后闻,果欲私得之。不韦遂进,诈令人以腐罪告。不韦又阴谓太后曰:“可事诈腐,则得给事中。”太后乃厚赐主腐者吏,诈论之。拔其须眉为宦者,遂得侍大后。太后私与通,绝爱之,有娠。太后恐人知之,诈卜当避时,徙宫居雍,尝从,赏赐甚厚,事皆决于。家童数千人,诸客求宦,为舍人千余人。

始皇九年,有告实非宦者;常与太后私乱;生子二人皆匿之;与太后谋,曰“王即薨,以子为后”。于是秦王下吏治,具得情实,事连相国吕不韦。九月,夷三族,杀太后所生两子,而遂迁太后于雍,诸舍人,皆没其家而迁之蜀。王欲诛相国,为其奉先王功大,及宾客辩士为游说者众,王不忍致法。秦王十年十月,诏免相国吕不韦。

艳异编卷六宫掖部二

汉武帝

汉景帝王皇后,槐里王仲女也。名妹儿,母臧氏,臧茶孙也。初为仲妻,生一男两女,其中一女即后也。仲死,更嫁长陵田氏,生二男。后少孤,始嫁与金王孙,生一男矣。相工姚翁善相人,千百弗失。见后而叹曰:“天下贵人也,当生天子。”田氏乃夺后归,纳太子宫,得幸有娠,梦日人怀。景帝亦梦高 祖谓后曰:“王美人得子,可名为彘。”及生男,因名焉。是为武帝。

帝以乙酉年七月七日旦,生于漪兰殿。年四岁,立为胶东王。少而聪明,有智术,与宫人诸兄弟戏,善征其意而应之,大小皆得其欢心。及在上前,恭敬应对,有若成人。太后,下及侍卫,咸异之。是时,薄皇后无子,立栗姬子为太子。长公主嫖有女,欲与太子婚。栗姬妒,宠少衰,王夫人因令告栗姬曰:“长公主前纳美人,得幸于上,子何不私谒长公主结之乎。”时诸美人皆因长公主见得贵幸也,故栗姬怒不听,因谢长公主,不许婚。长公主亦怒,工夫人因厚事之,长公主更欲与王夫人男婚,上未许。后长公主还宫,胶东王数岁,公主抱置膝上,问曰:“儿欲得妇否?”长宫指左右长御百余人,皆云不用。指其女阿娇好否,笑对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长主大悦,乃苦要上,遂成婚焉。皇后既废,栗姬次,应立,而长主伺其短,辄微白之,上尝与栗姬语,属诸姬子曰:“吾百岁后善视之。”栗姬怒,弗肯应,又骂上老狗,上心衔之未发也。长主日谮之,因誉王夫人男之美。王夫人阴告长主,使大臣请立栗姬为后。上以为栗姬讽之,遂发怒,诛大臣,废太子为王。栗姬自杀,遂立王夫人为后,胶东王为太子,时年七岁。上曰。“彘者彻也。”因改名彻。廷尉上囚防年,继母陈氏杀年父,年因杀陈。依律,杀母大逆论。帝疑之,诏问太子,对曰:“夫继母如母,明其不及也,缘父之爱,故谓之母尔。今继母无状,手杀其父,贝下手之日,母恩绝矣,宜与杀人者同

译吕不韦娶了邯郸一位绝色且擅长跳舞的女子同居,得知她已怀孕。子楚跟随吕不韦饮酒,见到她很喜欢,于是起身祝酒请求得到她。吕不韦大怒,心想自己已经倾家荡产为了子楚,想要以此钓取奇大的利益,于是就把那女子献给了子楚;那女子自己隐瞒了怀孕的事,到足月时生下了儿子政,子楚于是立那女子为夫人。秦昭王五十年,派遣王龁围攻邯郸很急,赵国想要杀子楚,子楚和吕不韦谋划,拿出六百斤金子送给看守的官吏,得以逃脱逃往秦军,于是得以返回秦国。赵国想要杀子楚的妻子儿子,子楚夫人是赵国豪强家的女儿,得以藏匿,因此母子最终得以活命。

秦昭王五十六年去世,太子安国君即位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国也护送子楚夫人及儿子政回到秦国。秦王即位,一年后就去世了,谥号为孝文王,太子子楚继位,这就是庄襄王,所养的母后华阳后尊为华阳太后,亲生母亲夏姬尊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任命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享有河南洛阳十万户的食邑。庄襄王即位三年去世,太子政即位为王,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

秦王年轻,太后常常私下与吕不韦私通。吕不韦家僮有一万人。在这个时候,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赵国有平原君,齐国有孟尝君,都礼贤下士、喜欢宾客以互相争胜,吕不韦凭借秦国的强大,羞于不如他们,也招纳士人厚待他们。食客有三千人。始皇帝渐渐长大,太后淫乱不止,吕不韦害怕事情败露祸及自己,于是私下寻找一个生殖器很大的男人作为门客,当时放纵倡优作乐,让他用生殖器撞击桐木轮子行走,让太后听到,来引诱太后。太后听到后,果然想要私下得到他。吕不韦于是进献他,诈称让人以腐刑的罪名告发他。吕不韦又暗中告诉太后说:“可以假装犯下腐刑之罪,就能在宫中侍奉。”太后于是厚赏主管腐刑的官吏,假装定罪。拔去他的胡须眉毛成为宦官,于是得以侍奉太后。太后私下与他私通,非常宠爱他,有了身孕。太后害怕别人知道,假装占卜应当避开时运,迁徙宫殿住在雍城,常常跟随,赏赐很丰厚,事情都由他决定。家僮有几千人,各位门客请求做宦官的,作为舍人的有一千多人。

始皇九年,有人告发他实际上不是宦官;常常与太后私通;生了两个儿子都藏匿起来;与太后谋划,说“大王如果去世,让儿子做王后”。于是秦王下令官吏审理,完全查清实情,事情牵连到相国吕不韦。九月,夷灭三族,杀死了太后所生的两个儿子,于是将太后迁居到雍城,各位舍人,都没收他们的家产并迁徙到蜀地。秦王想要诛杀相国,因为他侍奉先王的功劳大,以及宾客辩士为他游说的人很多,秦王不忍心施加刑罚。秦王十年十月,下诏免除相国吕不韦的职务。

艳异编卷六宫掖部二

汉武帝

汉景帝的王皇后,是槐里人王仲的女儿。名叫娭儿,母亲是臧氏,臧茶的孙子。起初做王仲的妻子,生下一个男孩两个女孩,其中那个女孩就是皇后。王仲死后,改嫁长陵田氏,生下两个男孩。皇后年少丧父,起初嫁给金王孙,已经生下一个男孩了。相工姚翁善于相面,千百次没有失误。见到皇后感叹说:“这是天下尊贵的人,应当生下天子。”田氏于是夺回皇后,送入太子宫,得到宠幸有了身孕,梦见太阳进入怀中。景帝也梦见高祖对皇后说:“王美人得到儿子,可以命名为彘。”等到生下男孩,因此给他取了这个名字。这就是武帝。

皇帝在乙酉年七月七日早晨,生于漪兰殿。四岁时,被封为胶东王。年少时聪明,有智谋,与宫中各位兄弟玩耍,善于揣测他们的意思并回应,老少都得到他们的欢心。等到在皇帝面前,恭敬应对,如同成年人。太后,下至侍卫,都对他感到惊异。这时,薄皇后没有儿子,立栗姬的儿子为太子。长公主嫖有女儿,想与太子结婚。栗姬嫉妒,宠爱稍微衰退,王夫人于是让人告诉栗姬说:“长公主以前进献美人,得到皇帝宠幸,您为什么不私下拜访长公主结交她呢。”当时各位美人都因为长公主得以进见而显贵受宠,所以栗姬愤怒不听从,于是谢绝长公主,不允许结婚。长公主也愤怒,王夫人于是厚待她,长公主更想与王夫人的儿子结婚,皇帝没有答应。后来长公主回宫,胶东王几岁,公主抱他放在膝盖上,问说:“你想娶媳妇吗?”长公主指着左右长御一百多人,都说不要。指着她的女儿阿娇好不好,笑着回答说:“好,如果得到阿娇做媳妇,就要造金屋来贮藏她。”长公主非常高兴,于是极力请求皇帝,于是结成婚姻。皇后被废后,栗姬其次,应当立为皇后,而长公主窥探她的短处,就稍微揭发,皇帝曾经与栗姬说话,嘱托各位姬妾的儿子说:“我百年之后好好看待他们。”栗姬愤怒,不肯答应,又骂皇帝是老狗,皇帝心中怀恨没有发作。长公主每天诬陷她,于是称赞王夫人儿子的美好。王夫人暗中告诉长公主,让大臣请求立栗姬为皇后。皇帝认为栗姬在暗示他,于是发怒,诛杀大臣,废太子为王。栗姬自杀,于是立王夫人为皇后,胶东王为太子,当时七岁。皇帝说:“彘就是彻。”因此改名彻。廷尉上报囚犯防年,继母陈氏杀了防年的父亲,防年因此杀了陈氏。依照法律,杀母是大逆罪论处。皇帝怀疑,下诏询问太子,回答说:“继母如同母亲,明确说明她比不上亲生母亲,因为父亲的爱,所以称她为母亲罢了。现在继母行为恶劣,亲手杀了她的父亲,那么下手的那一天,母亲的恩义就断绝了,应当与杀人者同罪。”

,不宜大逆论。”帝从之,议者称善。

译不应按大逆罪论处。”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议论此事的人都称赞他做得好。

太子年十四即位,改号建元。长主伐其功,求欲无厌,上患之,皇后宠亦衰。皇太后谓上曰:“汝新即位,先为明堂,太皇太后己怒,今又忤长主,必重得罪。妇人性易悦,深慎之。”上纳太后戒,复与长主和,皇后宠幸如初。建元六年,太皇太后崩,上始亲政事,好祀鬼神,谋议征伐。长主自伐滋甚,每有所求,上不复与。长主怨望,愈出丑言。上怒,欲废,皇后曰:“微长公主弗及此,忘德弗祥。且容之。”乃止。然皇后宠虽衰,娇妒滋甚。女巫楚服,自言有术能令上意回,昼夜祭祀,合药服之。巫著男子衣冠帻带,素与皇后寝居,相爱若夫妇。上闻,穷治侍御,巫与后诸妖蛊咒咀,女而男淫,皆伏辜,废皇后处长门宫。后虽废,供养如法,长门无异其宫也。长主以宿恩犹自亲近。后置酒主家,见所幸董偃,上为之起。偃能自媚于上,贵宠闻于天下。尝宴饮宣室,引公主及偃。东方朔、司马相如等并谏,上不听。但既富于财,淫于他色,与主渐疏。主怒,因闭于内,不复听交游,上闻之,赐偃死,后卒,与公主合葬。元朔元年,立卫子夫为皇后。初,上幸平阳公主家,置酒作乐。子夫为讴者,善歌,能造曲。每歌挑上,上喜,动起更衣,子夫因侍尚衣轩中,遂得幸。上见其美发悦之,遂纳于宫中。时宫女数千,皆以次幸。子夫新人在籍未,岁余不得见。上择宫人不中用者出之。子夫因泣涕请出。上曰:“吾昨夜梦子夫,中庭生梓树数株,岂非天意乎?”是日幸之,有娠生女。凡三幸生二女,后生男,即戾太子也。淮南王安招方术之上,皆谓神仙,上闻而喜女事,于是方士自燕齐至者数千人。齐人李少翁,年二百余岁,色若童子,拜为文成将军。岁余,术未验,上渐厌倦。会所幸李夫人死,上甚思悼之。少翁云能致其神。乃夜张帐,明烛陈酒食,令上居他帐中,遥见李夫人,不得就视也。上愈益想之,乃作赋曰:美连娟以修兮,命绝而不长,饰新宫以延伫兮,泯不归乎故乡。惨郁郁其芜秽兮,处幽隐而怀伤。

释舆马于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阳。

云少翁者诸方皆验,惟祭太乙积年元应。上怒,诛之。文成被诛,后月余使者籍资从关东还,逢于渭亭。谓使者曰:“为吾谢上,不能忍少日而败大事乎。上好自爱,后四十年求我于蓬山。方将共事,不相怨也。”于是,上大悔,复征诸方士。上常轻服为微行。时丞相公孙弘数谏弗从。弘谓其子曰:“吾年已八十余,陛下擢为宰相,士犹为知己死,况不世之君乎。今陛下微行不已,社稷必危。吾虽不逮史鱼,冀万一能以尸谏。”因自杀。上闻而悲之,自为诔。弘尝谏伐匈奴。为之少止。弘卒,乃大发卒数十万,遣霍去病讨匈奴。折兰过居延,获祭天金人于上林凿昆明池,又起柏梁台,以处神君。神君者,长陵女子也。先嫁为人妻,生一男数岁死,女子悲哀悼痛之亦死,死而有灵,其姒宛若(宛若姒之行也),祀之,遂关通言语,说人家小事颇有验。上遂祠神君请术。初,霍去病微时,数自祷于神君,神君乃见其形,自修饰,欲与去病交接。去病不肯。乃责之曰:“吾 以神君清洁,故斋戒祈福。今规欲为淫,此非神也。”因绝,不复往。神君亦惭。及去病疾笃,上命为祷于神君,神君曰:“霍将军精气少,寿命弗长。吾尝欲以太乙精补之,可以延年,霍将军不晓此意,遂见断绝。今病必死,非阿救也。’”去病竟薨。上造神君请术,行之有效,大抵不异文成也。神君以道授宛若,亦晓其术,年百余岁,貌有少容。卫太子未败,一年神君亡去。自柏台烧后,神稍衰。东方朔娶宛若为小妻,生三子,与朔同日死,时人疑化去未死也。自后,贵人公主慕其术,专为淫乱。大者抵罪,或夭死无复验云;东郡送一短人,长五寸,衣冠具足。上疑其精,东方朔至。朔呼短人曰:“巨灵阿母还来否?”短人不对。因指谓上:“王母种桃,三千年一结子。此儿不良,已三过偷之,失王母意,故被谪来此。”上大惊

译太子十四岁即位,改年号为建元。长公主夸耀自己的功劳,贪求欲望没有满足的时候,皇上对此感到忧虑,皇后的宠爱也因此衰退。皇太后对皇上说:“你刚即位,先建造明堂,太皇太后已经发怒,现在又违逆长公主,必定会招致更重的罪责。女人的性情容易高兴,你要深深谨慎对待。”皇上采纳了太后的告诫,再次与长公主和好,皇后的宠爱像当初一样。建元六年,太皇太后去世,皇上开始亲自处理政事,喜好祭祀鬼神,谋划商议征伐之事。长公主夸耀自己的功劳更加厉害,每次有所请求,皇上不再给予。长公主怨恨不满,越发说出丑恶的话。皇上发怒,想要废黜皇后,皇后说:“如果没有长公主,我达不到今天的地步,忘记恩德不吉祥。还是宽容她吧。”于是作罢。然而皇后的宠爱虽然衰退,嫉妒之心却更加厉害。女巫楚服,自称有法术能让皇上心意回转,昼夜祭祀,配制药物服用。女巫穿着男子的衣帽带饰,一向与皇后同寝居住,相爱如同夫妇。皇上听说后,彻底查办侍从,女巫与皇后使用妖术蛊惑咒骂,女子却行男风淫乱,都伏法获罪,废黜皇后居住在长门宫。皇后虽然被废,供养仍按法度,长门宫与她的宫殿没有不同。长公主凭借旧恩仍然亲近皇上。皇后在长公主家摆设酒宴,见到皇上宠幸的董偃,皇上为他起身。董偃能自我媚惑皇上,尊贵宠幸闻名天下。曾经在宣室宴饮,邀请公主和董偃。东方朔、司马相如等人一同劝谏,皇上不听。但是董偃既然富有钱财,又沉溺于其他美色,与公主逐渐疏远。公主发怒,于是把他关在室内,不再允许他交往朋友,皇上听说后,赐董偃死,皇后死后,与公主合葬。元朔元年,立卫子夫为皇后。起初,皇上宠幸平阳公主家,摆设酒宴奏乐。子夫是歌女,擅长唱歌,能创作曲子。每次唱歌挑逗皇上,皇上高兴,动不动就起身更衣,子夫因此在尚衣轩中侍奉,于是得到宠幸。皇上见她头发美丽而喜欢她,于是把她纳入宫中。当时宫女有数千人,都按次序受宠。子夫新入宫名册未定,一年多不得见皇上。皇上挑选宫人中不被宠幸的放出宫去。子夫于是哭泣请求出宫。皇上说:“我昨夜梦见子夫,庭院中长出几株梓树,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当天宠幸她,怀孕生了女儿。总共三次宠幸生了两个女儿,后来生了男孩,就是戾太子。淮南王刘安招揽方术之士,都说能成神仙,皇上听说后喜欢这类事情,于是从燕、齐两地来的方士有数千人。齐人李少翁,年龄二百多岁,脸色像童子,被拜为文成将军。一年多,法术没有应验,皇上逐渐厌倦。恰逢皇上宠幸的李夫人去世,皇上非常思念哀悼。李少翁说能招来她的灵魂。于是夜里张挂帷帐,点燃蜡烛陈列酒食,让皇上住在另一顶帷帐中,远远看见李夫人,不能靠近观看。皇上更加想念她,于是作赋说:美丽婉转而修长啊,命运断绝而不长久,装饰新宫以期待停留啊,消失不回到故乡。凄惨郁郁而荒芜秽杂啊,处在幽暗隐蔽中而怀着悲伤。

在山巅放下车马啊,忽然长夜没有阳光。

说李少翁各种法术都灵验,只有祭祀太乙多年没有应验。皇上发怒,杀了他。文成将军被杀后,一个多月使者登记物资从关东回来,在渭亭相遇。对使者说:“替我告诉皇上,不能忍耐几天而败坏大事吗。皇上好自爱,四十年后在蓬山找我。正将共同做事,不互相怨恨。”于是,皇上非常后悔,再次征召各位方士。皇上常穿便服微服出行。当时丞相公孙弘多次劝谏皇上不听从。公孙弘对他的儿子说:“我年龄已经八十多岁,陛下提拔我为宰相,士人尚且为知己效死,何况不世出的君主呢。现在陛下微服出行不停止,国家必定危险。我虽然不及史鱼,希望万一能用尸体劝谏。”于是自杀。皇上听说后悲伤,亲自为他写诔文。公孙弘曾经劝谏讨伐匈奴。因此稍微停止。公孙弘死后,于是大规模发兵数十万,派遣霍去病讨伐匈奴。击败折兰,经过居延,在上林苑获得祭天的金人,开凿昆明池,又建造柏梁台,用来安置神君。神君,是长陵的女子。先前嫁人做妻子,生下一个男孩几岁死了,女子悲哀哀悼他也死了,死后有灵,她的嫂嫂宛若(宛若是嫂嫂的排行),祭祀她,于是能沟通言语,说人家的小事颇有灵验。皇上于是祭祀神君请教法术。起初,霍去病微贱时,多次向神君祈祷,神君于是显现形体,自我修饰,想要与霍去病交接。霍去病不肯。于是责备他说:“我因为神君清洁,所以斋戒祈福。现在图谋淫乱,这不是神灵。”于是断绝,不再去。神君也感到惭愧。等到霍去病病重,皇上命他向神君祈祷,神君说:“霍将军精气少,寿命不长。我曾经想用太乙精气补益他,可以延年,霍将军不明白这个意思,于是断绝。现在病必定死,不是阿救能救的。”霍去病最终去世。皇上造访神君请教法术,施行有效,大体与文成将军没有不同。神君把道术传授给宛若,她也懂得这种法术,年龄一百多岁,容貌有少年轻盈之态。卫太子没有败亡前,一年神君离去。自从柏梁台烧毁后,神君灵力逐渐衰退。东方朔娶宛若为小妻,生了三个儿子,与东方朔同一天死去,当时人怀疑是化去未死。此后,贵人公主羡慕她的法术,专门用于淫乱。大的抵罪,有的夭死没有再灵验;东郡送来一个矮人,长五寸,衣冠齐全。皇上怀疑他是精灵,东方朔到来。东方朔呼叫矮人说:“巨灵阿母回来了吗?”矮人不回答。于是指着对皇上说:“王母种的桃树,三千年结一次果实。这孩子不好,已经三次偷吃,失去王母心意,所以被贬谪到这里。”皇上大惊

,始知朔非世中人也。短人谓上曰:“王母使人来告陛下,求道之法,惟有清静,不宜骚扰。”言终弗见。上愈怪,召朔问其道。朔曰:“陛下自当知。”上以其神人,不敢逼也。乃出宫女希幸御者二十人以赐之。朔与行道女子,并年百岁而死。惟一女子,长陵徐氏号仪君,善传朔术,至今上元延中,已百三十七岁矣,视之如童女。者侯贵人更迎致之,问其道术。善行交接之道,无他法也。受道者皆与之通。或传,世淫之陈盛父子,皆与之行道。京中好淫乱者争就之。翟丞相奏坏风俗,请戮尤乱甚者,今上弗听,乃徙女子于敦煌,后遂人胡,不知所终。乐成侯上书,言方士栾大胶东人,故曾与文成侯同师。上召见,大悦。大乃敢为大言,处之无疑。上乃封为乐通侯,赐甲第、童奴千人,乘舆车马帷幄器物以克其家。又以女公主妻之,送金千斤,更号当利公主。连年妖妄滋甚而不效,上怒,收大,腰斩之。上起明光宫,发燕赵美女二千人充之,率皆十五以上二十以下,年满三十者出嫁之。掖庭总籍,凡诸宫美女,万有八千,建章、未央、长安三宫,皆辇道相属,率使宦者妇人分属,或以为仆射,大者领四五百,小者领一二百人。常被幸御者则注其籍,增其俸秩,比六百石。宫人既多,极被幸者数年一再遇,挟妇人媚术者甚众,选二百人,常从幸郡国,载之后车,与上同辇者十六人,充数恒使满,皆自然美丽,不假粉白黛绿。侍尚衣轩者亦如之。尝自言,能三日不食,不能一日无妇人。善行导养术,故体常壮悦。其应有子者,皆记其时日,赐金千斤。孕者拜爵为容华,充侍衣之属。

译(皇帝)这才知道李朔不是世间凡人。矮人禀告皇上说:“西王母派人来告诉陛下,求取大道的法则,只有清静无为,不适宜骚扰百姓。”说完便消失了。皇上更加感到奇怪,召来李朔询问他修道的方术。李朔说:“陛下自己应当知道。”皇上认为他是神人,不敢逼迫他。于是拿出二十名受宠幸的宫女赐给他。李朔和修道的女子,都活到一百岁才去世。只有一位女子,长陵徐氏,号称仪君,擅长传授李朔的方术,直到汉元帝延寿年间,已经一百三十七岁了,看上去却像童女一样。侯贵人争相迎请她,询问她的道术。她擅长行男女交接之道,没有别的方术。接受道术的人都与她通奸。有人传说,世风淫乱的陈盛父子,都和她一起修道。京城里喜好淫乱的人争相接近她。翟丞相上奏说这败坏风俗,请求诛杀其中最为淫乱的人,当今皇上没有听从,于是将那些女子迁徙到敦煌,后来她们便入了胡地,不知下落。乐成侯上书,说方士栾大是胶东人,曾经与文成侯同师学习。皇上召见栾大,非常高兴。栾大于是敢于说大话,皇上对他深信不疑。皇上于是封他为乐通侯,赐给他上等宅第、童仆奴隶一千人,以及车马帷帐器物来充实他的家。又把公主嫁给他,赠送黄金千斤,改封公主为当利公主。接连几年妖妄之事日益严重却没有灵验,皇上发怒,逮捕栾大,将他腰斩。皇上建造明光宫,征发燕赵两地的美女两千人充任宫女,大多年龄在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年满三十岁的出嫁。掖庭汇总名册,凡是各宫的美女,共一万八千人,建章、未央、长安三宫,都有辇道相连,大多由宦官和妇人分别管辖,有的担任仆射,大的管辖四五百人,小的管辖一二百人。常被皇帝宠幸的就在名册上注明,增加她们的俸禄等级,比照六百石的官员。宫女既然很多,最受宠幸的几年才能见到皇帝一两次,掌握妇人媚术的很多,从中挑选二百人,常随皇帝巡幸郡国,乘坐后车,与皇帝同乘一辆车的有十六人,充数的人总是保持满员,她们都天生美丽,不借助粉黛修饰。侍奉尚衣轩的也是这样。皇帝曾经自己说,能三天不吃饭,但不能一天没有妇人。他擅长行导引养生之术,所以身体常常强壮愉悦。那些应当有子女的,都记下她们的日期,赐给黄金千斤。怀孕的拜封爵位为容华,充任侍衣之属。

上巡狩过河间,有紫青气自地属天。望气者以为其下当有奇女,天子之祥。上使求之,见有一女子在空馆中,姿貌殊绝,两手皆拳。上令开其手,数十人擘之莫能舒。上于是自披手,手即伸。由是得幸,号拳夫人,进为婕妤,居钧弋宫,解黄帝素女之术,大有宠。有娠,十四月而产,是为昭帝焉。从上至甘泉,因告上曰:“妾相连此,应为陛下生一男。年七岁,妾当死。今必死于此,不可得归矣。愿陛下自爱。宫中多巫蛊气,必伤圣体,幸慎之。”言终而卒。既殡,尸香闻十余里,因葬云陵。上哀悼之,又疑其非常人,乃发冢,开棺,空棺无尸,惟衣履存。上乃为起通灵台。于是上年六十余,发不白,更有少容,服食辟谷,希复幸女子矣。每见群臣,自叹愚惑,天下希有仙人,尽妖妄耳。节食服药差可少病,自是亦不服药,而体更瘠瘦,二三年中,惨惨不乐。行幸五柞宫谓霍光曰:“朕告老矣,公可立钩弋子。公善辅之。”光泣顿首曰:“陛下尚康豫,岂有此耶?”上曰:“吾病甚,公不知耳。”三月丙寅,上昼卧不觉,颜色不异,而身已无气。明日,色渐变,闭目,乃发丧,殡未央前殿。朝哺上祭,若有食之。常所幸御,葬毕,悉出茂陵园。自婕妤以下,上幸之如平生,旁人弗见也。光闻之,乃更出宫人,增为五百人,因是遂绝。

孝武李夫人传

李夫人本以娟进。初,夫人兄延年,性知音、善歌舞,武帝爱之,每为新声变曲,闻者莫不感动。延年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上叹息曰:“善,世岂有此人乎?”平阳主因言,延年有女弟。上乃召见之。实妙丽善舞,由是得 幸。生一男,是为昌邑哀王。李夫人少而早卒,上怜悯焉。图画其形于甘泉宫。及卫思后废后四年,武帝崩。大将军霍光,缘上雅意,以李夫人配食,追上尊号曰孝武皇帝。初,李夫人病笃,上自临候之。夫人蒙被谢曰:“妾久寝病,形貌毁坏,不可以见帝。愿以王及兄弟为托。”上曰:“夫人病甚,殆将不起。一见我,嘱托王及兄弟,岂不快哉?”夫人曰:“妇人貌不修饰,不见君父。妾不敢以燕见帝。”上曰:“夫人第一见我,将加赐千金,而予兄弟尊官。”夫人曰:“尊官在帝,不在一见。”上复言,欲必见之。夫人遂转向▯欷而不复言。于是,上不悦而起。夫人姊妹让之曰:“贵人独不可一见上嘱托兄弟耶,何为恨上如此?”夫人曰:“所以不欲见帝者,乃欲以深托兄弟也。我以容貌之好,得从微贱爱幸于上。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上所以拳拳顾念我者,乃以平生容貌也。今见我毁坏,颜色非故,必畏恶吐弃我,意尚肯复追思悯录其兄弟哉。”及夫人卒,上以后礼葬焉。其后,上以夫人兄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封海西侯,延年为协律都尉。上思念李夫人不已,方士齐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张灯烛,设帷帐,陈酒肉,而令上居他帐,遥望见好女如李夫人之貌,还幄坐而步,又不得就视。上愈益相思悲感,为作诗曰:“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令乐府诸音家弦歌之。上又自为作赋,以伤悼夫人。其辞曰:美连娟以修兮,命要紧绝而不长。饰新宫以延伫兮,泯不归乎故乡。惨郁郁其芜秽兮,处幽隐而怀伤。释舆马于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阳。秋气惨以凄泪兮,桂枝落而销亡。神莺茕以遥思兮,精浮游而出疆。托沉阴以旷久兮,借蕃番华之未央。念穷极之不还兮,惟幼眇之相羊。函以俟风兮,芳杂袭以弥章。的容与以猗靡兮,缥飘姚乎愈庄。燕淫衍而抚楹兮,连流视而娥扬,既激感而心逐兮,包红颜而弗明。欢接狎以离别兮,宵寤梦之茫茫。忽迁化而不返兮,魂放逸以飞扬,何灵魂之纷纷兮,哀裴回以踌躇。势路日以远兮,遂荒忽而辞去。超兮西征,屑兮不见。浸淫敞恍,寂兮无音。思若流波,怛兮在心。乱曰:佳侠函光,陨朱荣兮。嫉妒癔茸,将

译汉武帝巡行经过河间郡,有紫青色的云气从地面连接到天空。观察云气的人认为,这下面应当有奇异的女子,是天子祥瑞的征兆。皇上派人去寻找,见到有一个女子在空荡的馆舍中,姿容相貌极其美丽,两只手都握成拳头。皇上让人掰开她的手,几十个人用力掰都打不开。皇上于是亲自去掰她的手,手立刻伸开了。因此得到宠幸,号称拳夫人,进升为婕妤,居住在钧弋宫,通晓黄帝素女房中术,非常受宠。她怀孕后,十四个月才分娩,这就是汉昭帝。跟随皇上到甘泉宫时,她告诉皇上说:“我接连来到这里,应当为陛下生一个男孩。男孩七岁时,我就该死了。如今我必定死在这里,不能回去了。希望陛下保重自己。宫中巫蛊之气很多,一定会伤害圣上的身体,希望谨慎对待。”说完就去世了。下葬后,尸体散发出香气,十里之外都能闻到,因此葬在云陵。皇上哀悼她,又怀疑她不是普通人,于是挖开坟墓,打开棺材,空棺中没有尸体,只有衣服鞋子还在。皇上于是为她修建通灵台。这时皇上六十多岁,头发没有变白,反而更有少年的容貌,服用丹药辟谷,很少再宠幸其他女子了。每次接见群臣,都感叹自己愚昧迷惑,天下很少有仙人,都是妖妄之谈罢了。节制饮食服药稍微可以减少疾病,从此也不再服药,但身体更加消瘦,两三年间,郁郁不乐。出行到五柞宫时对霍光说:“我告老了,你可以立钩弋夫人的儿子。你要好好辅佐他。”霍光哭泣叩头说:“陛下尚且安康,怎么会有这种事呢?”皇上说:“我病得很重,你不知道罢了。”三月丙寅日,皇上白天睡觉没有醒来,脸色没有变化,但身体已经没有气息了。第二天,脸色渐渐改变,闭上眼睛,于是发布丧讯,灵柩停在未央宫前殿。早晚祭祀,好像有人进食一样。曾经宠幸的侍妾,葬礼结束后,全部迁出茂陵陵园。从婕妤以下,皇上宠幸她们如同生前一样,旁人看不见。霍光听说后,于是再次迁出宫女,增加到五百人,从此就断绝了。

孝武李夫人传

李夫人原本凭借美好的容颜进宫。起初,夫人的哥哥李延年,通晓音律,擅长歌舞,武帝喜爱他,每次创作新的曲调,听到的人没有不感动的。李延年在皇上身边,起舞歌唱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皇上叹息说:“好,世上难道有这样的人吗?”平阳公主趁机说,李延年有个妹妹。皇上于是召见她。她确实美丽善舞,因此得到宠幸。生下一个男孩,这就是昌邑哀王。李夫人年轻时就早逝,皇上怜悯她。在甘泉宫绘制她的画像。等到卫思后废黜四年后,武帝去世。大将军霍光,顺着武帝生前的意愿,让李夫人配享祭祀,追尊她的尊号为孝武皇帝。起初,李夫人病重,皇上亲自去探望。夫人蒙着被子谢罪说:“我长期卧病,容貌毁坏,不能见皇帝。希望把儿子和兄弟托付给您。”皇上说:“夫人病得很重,恐怕不能痊愈。见我一回,托付儿子和兄弟,难道不痛快吗?”夫人说:“妇人容貌不修饰,不见君父。我不敢以私下的样子见皇帝。”皇上说:“夫人只要见我一回,我将赏赐千金,并给予兄弟尊贵的官职。”夫人说:“尊贵的官职在于皇帝,不在于见一面。”皇上又说,一定要见她。夫人于是转过脸去叹息不再说话。于是,皇上不高兴而起身。夫人的姐妹责备她说:“贵人难道不能见皇上托付兄弟吗,为什么这样怨恨皇上?”夫人说:“之所以不想见皇帝,是想把兄弟托付得更深。我凭借容貌的美好,从微贱中得到皇帝的宠爱。以色侍人的人,色衰则爱弛,爱弛则恩绝。皇帝之所以念念不忘我,是因为平生的容貌。如今见我容貌毁坏,脸色不如从前,必定厌恶抛弃我,心里还会再追思怜悯我的兄弟吗。”等到夫人去世,皇上以皇后的礼仪安葬她。后来,皇上让夫人的哥哥李广利担任贰师将军,封为海西侯,李延年担任协律都尉。皇上思念李夫人不止,方士齐人少翁说能招来她的神灵,于是晚上张灯结彩,设置帷帐,陈列酒肉,而让皇上坐在另一帐中,远远望见像李夫人容貌的美女,回到帷帐坐下行走,又不能靠近观看。皇上更加相思悲感,为她作诗说:“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让乐府的音乐家弦歌演奏。皇上又自己作赋,以哀悼夫人。辞曰:美连娟以修兮,命要紧绝而不长。饰新宫以延伫兮,泯不归乎故乡。惨郁郁其芜秽兮,处幽隐而怀伤。释舆马于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阳。秋气惨以凄泪兮,桂枝落而销亡。神莺茕以遥思兮,精浮游而出疆。托沉阴以旷久兮,借蕃番华之未央。念穷极之不还兮,惟幼眇之相羊。函以俟风兮,芳杂袭以弥章。的容与以猗靡兮,缥飘姚乎愈庄。燕淫衍而抚楹兮,连流视而娥扬,既激感而心逐兮,包红颜而弗明。欢接狎以离别兮,宵寤梦之茫茫。忽迁化而不返兮,魂放逸以飞扬,何灵魂之纷纷兮,哀裴回以踌躇。势路日以远兮,遂荒忽而辞去。超兮西征,屑兮不见。浸淫敞恍,寂兮无音。思若流波,怛兮在心。乱曰:佳侠函光,陨朱荣兮。嫉妒癔茸,将

安程兮。方时隆盛,年夭伤兮。弟子增欷,沫怅兮。悲愁于邑,喧不可止兮。向不虚应,亦云已矣。礁妍太息,叹稚子兮。恸栗不言,倚所恃兮。仁者不誓,岂约亲兮。既往不来,申以信兮。去彼昭昭,就冥冥兮。既下新宫,不复故庭兮,呜呼哀哉,想魂灵兮!其后,李延年弟季,坐奸乱后宫,广利降匈奴,家族灭矣。

译安顿灵柩啊。正当盛世隆昌,却遭夭折夭亡啊。弟子们痛哭流涕,悲愤惆怅啊。悲伤忧愁郁结,喧哗哀号无法止息啊。神明不会虚妄回应,也说道罢了。礁妍叹息,哀怜那幼子啊。悲痛战栗无言,倚靠所信赖的人啊。仁德之人不轻易发誓,难道是与亲人约定吗?逝者已去不再回来,用诚信来申明啊。离开那光明之处,走向那幽暗之地啊。既然已入新宫,不再回到旧庭啊,唉,多么悲哀,思念那魂灵啊!此后,李延年的弟弟李季,因奸乱后宫获罪,李广利投降匈奴,李家宗族被诛灭。

武帝

武帝思怀往者李夫人不可得复时,始穿昆灵之池,泛翔禽之舟。帝自造歌曲,使女伶歌之。时日已西倾,凉风激水,女伶歌声甚遒,因赋落叶哀蝉之曲曰:“罗袂兮无声,玉墀兮尘生。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重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宁。”帝闻唱动心,闷闷不自支。特命龙膏之烛以照舟内,悲不自止。亲侍者觉帝容色愁怨,乃进洪梁之酒,酌以文螺之卮,卮出波祗之国,酒出洪梁之县。此属右扶风,至哀帝,废此邑。南人受此酿法,今言云阳出美酒,两声相乱矣。帝饮三爵,色悦心欢,乃诏女伶出侍,帝息于延凉室,卧梦李夫人授帝蘅芜之香。帝惊起,而香气犹著衣枕,历月不歇。帝弥思求,终不复见。涕泣洽席,遂改延凉室为遗芳梦室。

初,帝深嬖李夫人,死后常思梦之,或欲见夫人。帝貌憔悴,嫔御不宁。诏李少君,与之语曰:“朕思李夫人,其可得乎?”少君曰:“可遥见,不可同于帏幄。暗海有潜英之石,其色青,轻如毛羽,寒盛则石温,暑盛则石冷,刻之为人像,神悟不异真人。使此石像往,则夫人至矣。此石人能传译人言语,有声无气,故知神异也。”帝曰:“此石像可得否?”少君曰:“愿得楼船,巨力千人,能浮水登木,皆使明于道术。”赉不死之药,乃至暗海,经十年而还。昔之去人,或升云不归,或托形假死,获返者四五人。得此石,即命工人依先图刻作夫人形。刻成,置于青纱幕里,宛若生时。帝大悦,问少君曰:“可得近乎?”少君曰:“譬如中宵忽梦而昼。”“可得近观乎?”“此石毒,宜远望,不可逼也。勿轻万乘之尊,惑此精魅之物。”帝乃从其谏。见夫人毕,少君乃使舂此石人为丸服之,不复思梦。帝乃筑灵梦台,岁时祀之焉。

孝武帝

孝武帝,景帝子也。未生之时,景帝梦一赤彘从云中下,直入崇芳阁。景帝觉而坐阁下,果见赤龙如雾来。闭户牖。宫内嫔御望阁上有丹霞蓊蔚而起。霞灭,见赤龙盘回栋间。景帝召占者姚翁以问之。翁曰:“吉祥也,此阁必生命世之人,攘夷狄而获嘉瑞,为刘宗盛主也。然亦有大妖。”景帝使王夫人移居崇芳阁,欲以顺姚翁之言也。乃改崇芳阁为猗兰殿。旬余,景帝梦神女捧日以授王夫人,夫人吞之。十四月而生武帝。景帝曰:“吾梦赤气化为赤龙,占者以为吉,可名之吉。”至三岁,景帝抱于膝上抚念之,知其心藏洞彻,试问:“儿乐为天子否?”对曰:“由天不由儿,愿每日居官,恒在陛下前戏弄,亦不敢逸豫以失子道。”景帝闻,恧然加敬而训之。他回复抱置几前,试问:“儿悦习何书,为朕言之。”乃诵伏羲以来,群圣所录阴阳诊候,及龙图龟策数万言,无一字遗落。至七岁,圣彻过人。

景帝令 名彻。彻及即位,好神仙之道,常祷祈名山大川五岳以应神。元封元年正月甲子,登嵩山起道宫。帝斋七日,祷讫乃还。至四月戊辰,帝闲居,东方朔、董仲舒在侧焉。忽见一女子,着青衣,非常丽色。帝愕然问曰:“何人?”曰:“我兰宫玉女,姓王名登。为王母所使,从昆仑山来。”语帝曰:“闻子轻四海之禄,以寻道求生;降尊主之位,而屡祷山岳。勤哉有心,似可教者。从今日清斋,不交人事,至七月七日,王母当暂至也。”帝下席跪谢。言讫,女子忽然不见。帝问东方朔:“此何人?”朔曰:“是西王母紫兰官玉女,常传使命往来扶桑,出入灵州,交关常阳,传言玄都阿母。昔出配于蜀仙人,近又召还,使领命具录灵官也。”帝于是登寻真之台,斋戒存道。其四方之事,权委于冢宰。到七月七日,乃扫宫掖,设座大殿。以紫罗荐地,燔百合之香,张云锦之帏,燃九光之灯,列玉门之枣,酌葡萄之醴,射监香果,为天宫之馔。帝乃盛服立于阶下,敕端门之内不得有妄窥者。内外谧寂,以候仙官到。夜二更之后,忽见西南如白云起,郁郁直来,径趋宫廷。须臾转近,闻云中有策鼓之声,人马之响。复半食顷,王母至也。或驾龙虎,

译汉武帝思念往昔的李夫人,因无法再次相见,开始开凿昆灵池,泛舟于翔禽之舟上。皇帝亲自创作歌曲,让女伶演唱。当时太阳已经西斜,凉风激起水波,女伶的歌声十分遒劲,于是创作了《落叶哀蝉曲》说:“罗袖无声,玉阶生尘。空房冷寂,落叶堆积在重门。望着那美丽的女子,怎能平息我心中不安的思绪。”皇帝听到歌声内心触动,郁闷得无法支撑。特意命令点燃龙膏烛照亮船内,悲伤得无法停止。身边的侍从察觉皇帝面容愁怨,于是献上洪梁酒,用文螺杯斟酒,这酒杯出自波祗国,酒出自洪梁县。这地方属于右扶风,到哀帝时,废除了这个邑。南方人接受了这种酿酒方法,现在说云阳出产美酒,是两个声音混淆了。皇帝喝了三杯,脸色喜悦心情欢畅,于是诏令女伶出来侍奉,皇帝在延凉室休息,梦见李夫人授予皇帝蘅芜香。皇帝惊醒,香气还附着在衣枕上,过了一个月也不消散。皇帝更加思念寻求,终究没有再见到。泪水打湿了席子,于是将延凉室改名为遗芳梦室。

起初,皇帝非常宠爱李夫人,死后常常思念梦见她,有时想见夫人。皇帝容貌憔悴,嫔妃们不安。诏令李少君,与他交谈说:“我思念李夫人,能实现吗?”少君说:“可以远远看见,不能同在帷帐中。暗海有潜英石,颜色青,轻如羽毛,寒冷时石头温暖,炎热时石头寒冷,刻成人像,神悟不异于真人。让这石像前往,夫人就会到来。这石人能翻译人的言语,有声无气,所以知道它神异。”皇帝说:“这石像能得到吗?”少君说:“希望能得到楼船,大力士千人,能浮水登木,都让他们通晓道术。”携带不死药,才到暗海,经过十年回来。以前去的人,有的升云不归,有的假死托形,返回的只有四五人。得到这石头,就命令工匠依照先前的图样刻作夫人形状。刻成,放在青纱幕里,宛如生前。皇帝非常高兴,问少君说:“可以靠近吗?”少君说:“就像半夜忽然做梦而白天清醒。”“可以近看吗?”“这石头有毒,应该远望,不可逼近。不要轻视万乘之尊,被这精魅之物迷惑。”皇帝于是听从他的劝谏。看完夫人后,少君于是让舂碎这石人做成丸药服用,不再思念梦见。皇帝于是修筑灵梦台,每年祭祀它。

孝武帝,是景帝的儿子。未出生时,景帝梦见一头赤猪从云中下来,直接进入崇芳阁。景帝醒来坐在阁下,果然看见赤龙如雾般而来。关闭门窗。宫内嫔妃看见阁上有丹霞蓬勃升起。霞光消失,看见赤龙盘绕在栋梁间。景帝召占卜者姚翁询问。姚翁说:“吉祥啊,这阁必定孕育命世之人,驱除夷狄而获得嘉瑞,成为刘宗的盛主。但也会有大妖。”景帝让王夫人移居崇芳阁,想要顺应姚翁的话。于是将崇芳阁改名为猗兰殿。十几天后,景帝梦见神女捧着太阳授予王夫人,夫人吞下。十四个月后生下武帝。景帝说:“我梦见赤气化为赤龙,占卜者认为是吉兆,可以取名为吉。”到三岁,景帝抱在膝上抚爱他,知道他心藏洞彻,试着问:“孩子乐意做天子吗?”回答说:“由天不由孩子,希望每天居官,常在陛下前戏弄,也不敢安逸享乐以失去子道。”景帝听到,惭愧地更加尊敬并训导他。后来回复抱置几前,试着问:“孩子喜欢学习什么书,为我说说。”于是诵读伏羲以来,群圣所记录的阴阳诊候,以及龙图龟策数万言,没有一个字遗漏。到七岁,圣明透彻超过常人。

景帝令名彻。彻即位后,喜好神仙之道,常常祈祷名山大川五岳以应神。元封元年正月甲子,登上嵩山起建道宫。皇帝斋戒七天,祈祷完毕才回来。到四月戊辰,皇帝闲居,东方朔、董仲舒在侧。忽然看见一个女子,穿着青衣,非常美丽。皇帝愕然问:“什么人?”回答说:“我是兰宫玉女,姓王名登。奉王母之命,从昆仑山来。”对皇帝说:“听说您轻视四海之禄,以寻道求生;降低尊主之位,而屡次祈祷山岳。勤勉有心,似乎可以教导。从今日清斋,不交人事,到七月七日,王母应当暂时到来。”皇帝下席跪谢。说完,女子忽然不见。皇帝问东方朔:“这是什么人?”东方朔说:“是西王母紫兰官玉女,常传使命往来扶桑,出入灵州,交关常阳,传言玄都阿母。以前出配于蜀仙人,最近又召还,使领命具录灵官。”皇帝于是登上寻真台,斋戒存道。四方之事,权且委托给冢宰。到七月七日,于是清扫宫掖,设座大殿。用紫罗铺地,焚烧百合香,张挂云锦帷帐,点燃九光灯,陈列玉门枣,斟葡萄醴,射监香果,作为天宫的膳食。皇帝于是盛装立于阶下,敕令端门之内不得有妄窥者。内外静谧,以等候仙官到来。夜二更之后,忽然看见西南如白云起,郁郁直来,径直趋向宫廷。须臾转近,听见云中有策鼓之声,人马之响。又过半顿饭时间,王母到了。有的驾龙虎,

或乘白麟,或乘白鹤,或乘轩车,或乘天马,群仙数千,辉光庭宇。既至,从官不复知所在,惟见王母乘紫云之辇,驾九色斑麟,别有五千天仙,侧近云驾,皆身长丈余,同执彩旄之节,佩金刚灵玺带,天真之冠,咸伫殿下。王母惟将二侍女上殿,侍女年可十六七,服青绫之褂,容眸流盼,神华清发,真美人也。王母东向坐,着黄锦袷襦,霞彩明鲜,金光奕奕,身带飞火之绶,腰佩分景之剑,头上华髻,戴太真晨婴之冠,履玄琼凤文之舄。映朗云栋,神光晔,视之可年三十许。修短得中,天姿掩蔼,容颜绝世。异灵人也。帝跪拜,问寒暄毕而立。因呼帝坐。帝面南。王母自设天厨,精妙非常。丰珍上果,芳华百味,紫芝萎蕊,芬芳填累。清香之酒,非土上所有,甘气殊绝,奋不能名也。又命传女索桃果。须臾,以玉盘盛仙桃七颗,大如鸭子,形圆,青色,以呈王母。母以四颗与帝,三颗自食。桃味甘美,口有盈味。帝辄录其核,王母问帝。帝曰:“欲种之。”母曰:“此桃三千年一生实,中夏地薄,种之不生如何。”帝乃止。于是,酒觞数笙,王母乃命诸侍玉女咀花,王子登弹八琅之,董双成吹云和之笙,石公子击昆庭之金,许飞琼鼓震灵之簧,凌婉华批吾陵之石,范成君击同阴之磬,段安香作九天之钧。于是众声朗彻,灵音骇空。又命法婴歌玄灵之曲。歌毕,王母曰:“未欲修身,当先营其气,大仙真经所谓行益者益精,行易者易形;能易能益,名上仙籍;不益不易,不离死厄。行益易者,谓常思念灵宝。灵者,神也。宝者,精也。子但爱精握固,闲气吞液,气化为血,血化为精,精化为神,神化为液,液化为骨;行之不倦,神精充溢,为之一年易气,二年易血,三年易精,四年易脉,五年易髓,六年易筋,七年易骨,八年易发,九年易形。易形则变化,变化则成道,成道则为仙人。吐纳六气,口中甘香,饮食灵芝,存道其味,微息揖吞,从心所适。气者,水也,无所不成,至柔之物,通致神精矣。此元殆天王在丹房之中所设微言,今敕侍笈玉女李庆孙书之以相付,子善录百修焉。”于是,王母言语粗毕,啸命灵官,使驾龙严车欲去。帝下席叩头,请留殷勤,乃止。王母乃遣侍女与上元夫人相问云:“王九光之母敬谢。此不相见四千余年,天事劳我,致以愆面。刘彻好道,适来视之。见彻了了,似可成进,然形慢神秽,脑血淫浊,五脏不淳。关肾彭孛,骨元津液,脉浮反升,肉多精少,童子不夷,三尸狡乱,玄白失时。虽当语之以至道,殆恐非仙才也。吾久不在人间,实力臭浊。然后时可游望,以写思念。客王对坐,悒悒不乐,夫人可暂来否?若能屈驾,当停相须。”帝见侍女下殿,俄失所在。一时顷,侍女至。夫人随遣一侍女答问云:“阿环再拜,上问起居。远隔绛河,扰以官事,遂替颜色,迨五千年。仰恋光润,情系无违。密香至,奉信,承降尊于刘彻处。闻命之际,登当命驾。先被大帝君敕使诣玄洲校定天元,正尔暂去。如是当还,还便来席,愿暂少留。”帝因问王母:“不审上元何真也?”王母曰:“是三天真皇之母,上元之宫,统十方玉女名录者也。”俄而夫人至,亦闻云中有萧鼓之声。既至,从官文武千余人,并是女子,年皆十八九许。形容明逸,多服青衣,光彩耀目,真灵官也。夫人年可二十余,天姿精耀,灵眸艳绝。服青霜袍,云彩乱色,非锦非绣,不可名字。头作三角髻,余发哉垂。至者戴九云夜光之冠,带六山大玉之佩,结凤林华锦之绶,腰流黄挥精之剑。上殿向王母拜。玉母坐止之,呼同坐,北向。夫人设厨,亦精珍,与王母所设者相似。王母敕帝曰: “此真元之母,尊贵之人,汝当起拜问寒温。”还坐,夫人笑曰:“五浊之人,耽酒营利,嗜味淫色,固其常也。且彻以天子之贵,其乱目者倍于凡焉。而复于华严之墟,折嗜欲之根,愿无为之事,良有志矣。”王母曰:“所谓有心哉。”夫人谓帝曰:“汝好道乎

译有的骑着白麟,有的骑着白鹤,有的乘坐轩车,有的骑着天马,数千位群仙,光辉照耀着庭院屋宇。到达之后,随从官员不再知道他们身在何处,只看见王母乘坐着紫云的辇车,驾驭着九色斑纹的麒麟,另有五千位天仙,在云车旁侧近处,都身高一丈多,一同手持彩色的旄节,佩戴金刚灵玺带,头戴天真冠,全都伫立在殿下。王母只带着两位侍女登上大殿,侍女年纪大约十六七岁,穿着青绫褂子,眼波流转顾盼,神采清朗焕发,真是美人啊。王母面向东坐,穿着黄锦夹袄,霞彩鲜明,金光闪烁,身上系着飞火绶带,腰间佩着分景剑,头上梳着华丽的发髻,戴着太真晨婴冠,脚穿玄琼凤纹鞋。映衬着明亮的云栋,神光灿烂,看上去大约三十岁左右。身材高矮适中,天姿柔美,容颜绝世。真是奇异的神灵之人。皇帝跪拜,问候寒暖完毕便站立。于是王母呼唤皇帝坐下。皇帝面向南坐。王母亲自摆设天厨,精妙非常。丰盛珍贵的上等水果,芬芳华美的百味佳肴,紫芝萎蕊,芬芳堆积。清香的美酒,不是地上所有的,甘甜的气息特别绝妙,振奋人心,无法用言语形容。又命令传女索取桃果。不一会儿,用玉盘盛着七颗仙桃,大小像鸭子,形状圆润,青色,呈献给王母。王母把四颗给皇帝,三颗自己吃。桃子味道甘美,口中充满余味。皇帝便收藏桃核,王母问皇帝。皇帝说:“想要种植它。”王母说:“这桃子三千年才结一次果实,中原土地贫瘠,种了也不会生长,怎么办。”皇帝于是作罢。于是,酒过数巡,王母便命令各位侍奉的玉女咀嚼花朵,王子登弹奏八琅之琴,董双成吹奏云和之笙,石公子敲击昆庭之金,许飞琼击打震灵之簧,凌婉华拍打吾陵之石,范成君敲击同阴之磬,段安香演奏九天之钧。于是众声嘹亮透彻,灵音震撼天空。又命令法婴歌唱玄灵之曲。歌唱完毕,王母说:“想要修身,应当先经营精气,大仙真经所说的行益者益精,行易者易形;能易能益,名字登上仙籍;不益不易,不能脱离死厄。行益易者,是说常常思念灵宝。灵,是神。宝,是精。你只管爱惜精气握固,闲静气息吞咽津液,气化为血,血化为精,精化为神,神化为液,液化为骨;坚持不懈地修炼,神精充满,修炼一年易气,二年易血,三年易精,四年易脉,五年易髓,六年易筋,七年易骨,八年易发,九年易形。易形就能变化,变化就能成道,成道就成为仙人。吐纳六气,口中甘香,饮食灵芝,存想道的味道,微微呼吸揖让吞咽,随心所适。气,是水,无所不成,至柔之物,通致神精了。这是元殆天王在丹房之中所设立的微言,现在命令侍笈玉女李庆孙书写下来交付给你,你好好记录并百次修炼。”于是,王母话语大致说完,啸令灵官,让驾驭龙严车想要离去。皇帝走下席位叩头,恳切请求留下,于是王母停下。王母便派遣侍女与上元夫人互相问候说:“王九光之母恭敬致谢。这里不相见四千多年了,天事劳累我,导致失约见面。刘彻喜好道,刚才去看他。看见刘彻明白事理,似乎可以成道进取,然而形体怠慢精神污秽,脑血淫浊,五脏不纯。关肾彭孛,骨元津液,脉浮反升,肉多精少,童子不夷,三尸狡乱,玄白失时。虽然应当用至道告诉他,恐怕不是仙才。我长久不在人间,实在厌恶臭浊。然后时可以游历观望,以抒发思念。客人王对坐,郁郁不乐,夫人可以暂时来吗?如果能屈驾,应当停留等待。”皇帝看见侍女下殿,不久就不知道她们在哪里了。一会儿,侍女到了。夫人随即派遣一位侍女回答说:“阿环再拜,上问起居。远远隔着绛河,被官事打扰,于是容颜改变,长达五千年。仰慕眷恋光润,情系没有违背。密香至,奉信,承蒙降临刘彻处。听到命令的时候,就应当命驾。先前被大帝君敕令前往玄洲校定天元,现在暂时离去。这样应当回来,回来便来赴席,希望暂时少留。”皇帝于是问王母:“不知道上元是什么真人?”王母说:“是三天真皇之母,上元之宫,统管十方玉女名录的人。”不久夫人到了,也听见云中有箫鼓之声。到了之后,随从官员文武一千多人,都是女子,年纪都十八九岁左右。容貌明丽飘逸,多穿青衣,光彩耀目,真是灵官啊。夫人年纪大约二十多岁,天姿精妙闪耀,灵眸艳丽绝伦。穿着青霜袍,云彩杂乱色彩,非锦非绣,无法命名。头上梳着三角髻,其余头发垂下。戴着九云夜光冠,系着六山大玉佩,结着凤林华锦绶带,腰间佩着黄挥精剑。上殿向王母拜见。王母坐下让她停下,呼唤同坐,面向北。夫人摆设宴席,也很精珍,与王母所摆设的相似。王母命令皇帝说:“这是真元之母,尊贵之人,你应当起身拜问寒暖。”还坐后,夫人笑着说:“五浊之人,沉溺酒色谋取利益,嗜好美味淫色,固然是常情。况且刘彻以天子的尊贵,那些扰乱眼目的东西比凡人加倍。然而在华严之墟,折断嗜欲之根,愿意无为之事,确实有志向了。”王母说:“所谓有心啊。”夫人对皇帝说:“你喜好道吗

?闻数招方术,祭山岳祠灵祷河,亦为勤矣。勤而不获,实有由也。汝胎性暴、胎性淫、胎性奢、胎性贼、胎性酷。五者恒舍于荣卫之中,五脏之内,虽获良针,固难愈也。暴则使气奔而攻神,是故神扰而气竭;淫则使精漏而魂度,是故精竭而魂消;奢则使真杂而魄秽,是故命逝而灵臭;酷则丧仁而攻目,是故失仁而眼乱;贼者使心斗而口干,是故内战而外绝。此五事,皆是截身之刀锯,刳命之斧斤。虽复志好长生,不能遣兹五难,亦何为损性而自劳乎?然由是待此小益以自精挂耳。若从今已去,写汝五性,及诸柔善,明务察下,慈念矜宽,惠鳏恤寡,赈贫护弱,薄赋爱身,恒为阴德,救死济厄,旦夕孜孜,不泄精液,如是去诸淫,养汝神于诸奢处,至俭勤斋戒,节饮食,绝五谷,去膻腥,鸣天鼓,饮玉浆,荡华池,叩金梁,按而行之,当有异耳。今阿母乃天尊之重,下降于蟪蛄之户,屈宵虚之灵,而诣于狐鸟之徂。且阿母至诚,妙唱音容,其敬勖节度,明修所奉,比及百年,阿母必能致汝于玄都之墟,迎汝于昆阆之中,位以仙官,游于十方。信吾言矣,子励之哉。若不能尔,无所言矣。”帝下席跪谢曰:“臣受性凶顽,生长乱浊,面墙不启,无由开达。然贪生畏死,奉灵敬神,今日受教,此乃天也。彻戴圣命,以为圣范,是小丑之臣,当获生活,惟垂哀护,赐其元元。”夫人使帝还坐。王母谓夫人曰:“卿之为此言甚急切,更使未解之人畏于志矣。”夫人曰:“若其志道,将以身投饿虎,忘躯被弑,蹈人履难,必无忧也。若其无志,则心疑真信嫌惑之徒,不畏急言。急言之发,欲戒其志耳。阿母既存念故来,必当赐与尸解之方耳。”王母曰:“此子勤心已久,而不遇良师,遂欲毁其正志,当疑天下必无仙人。是故我发灵宫,暂合尘浊。既欲坚其胎志,又欲令向化不惑也。今日相见,令人念之。至于尸解下方,吾甚不惜,后三年吾必赐以成丹半剂,石像散一具。正尔授之,则彻不得停当。今匈奴未弭,边疆有事,何必令其仓卒亵天子之尊而便人林岫耶。如其悔改,吾当数来。”王母因拊帝背曰:“汝当咀上元夫人至言,必得长生。可不勖勉邪!”帝跪曰:“务书之金简,以身谟之焉。”帝又见王母巾器中有一卷书,盛以紫锦之囊。帝问:“此书是仙灵方耶!不审其目,可得瞻盼否?”王母出以示之曰:“此五岳真形图也。昨青城诸仙,就吾请求,今当过以付之,乃三天太上所出,文秘禁重,岂汝秽质所宜佩乎。今且与汝灵光生经,可以通神劝心也。”帝叩头固请不已。王母曰:“昔上皇清虚元年三月,太上道君下观六合,瞻河海之短长,察山岳之高卑,名天柱而安于地理,植五岳而拟诸镇辅,贲昆陵以舍灵仙,饬蓬山以馆真人,安水神于极阴之源,栖大帝于扶桑之墟。于是,方丈之阜,为理命之室;沧浪海岛,养九老之堂。祖瀛玄炎,长元流生,凤麟聚窟,各为洲名,并在沧流大海玄津之中。水则碧黑俱流,波则震荡群精。诸仙玉女,聚居沧溟。其名难测,其实分明。乃目山源之规矩,睹河岳之盘曲。陵回阜转,山高龙长,周旋透迤,形似善字,是故因像制名,定名实之号。书形秘于玄台,而出为灵真之信。诸仙佩之,皆如转章。道士执之,经行山川。百神群灵,尊奉亲近。汝虽不敏,然诣仙泽叩求,不忌于道。欣子有心,今以相与,当深奉敬,如事君父,泄失示人,必祸及也。”夫人语帝曰:“阿母今以琼航笈妙韫,发紫台之文,赐汝八会之书。五岳真形,可谓至真且贵,上帝之玄观也。子自非受命合神,焉见此文。今虽得其形,观其妙理,而无五帝六甲,左右灵飞之符,太阴六丁,通真逐灵玉女之篆,太阳六戊,招神天光策精之书;左乙混洞东蒙之文,右庚素招摄杀之律;壬癸六远,隐地八术、丙丁八大九赤班符;六辛人金致黄水月华之法,六巳石精金光藏景化形之方;子午卯西,八禀十决,六灵威仪;丑辰未戊,地真曲素诀辞,长生

译听说你屡次招揽方术之士,祭祀山岳祠庙,祈祷河神,也算勤勉了。勤勉却未获成效,确实是有原因的。你本性暴戾、本性淫邪、本性奢侈、本性奸贼、本性酷虐。这五种恶习常存于你的荣卫之气中,五脏之内,即使得到良医针灸,也注定难以治愈。暴戾则使气机奔涌而攻伐心神,因此心神扰乱而元气枯竭;淫邪则使精气泄漏而魂魄离散,因此精气耗尽而魂魄消亡;奢侈则使真气混杂而魄体污秽,因此生命逝去而灵性臭腐;酷虐则丧失仁德而伤害双目,因此失去仁心而眼目昏乱;奸贼则使内心争斗而口干舌燥,因此内里交战而外气断绝。这五件事,都是切割身体的刀锯,砍伐生命的斧斤。即使你志在长生,不能遣除这五种祸难,又何必损耗本性而自寻烦恼呢?然而由此等待这点小益处来精进自己罢了。如果从今以后,洗去你的五种恶习,以及那些柔和善行,明察政务,体恤下属,慈爱怜悯,宽厚待人,恩惠鳏夫,抚恤寡妇,赈济贫民,保护弱小,减轻赋税,爱护自身,常行阴德,救死扶伤,救济危难,早晚勤勉,不泄精液,如此去除各种淫邪,在奢侈之处养护你的精神,至简至勤地斋戒,节制饮食,断绝五谷,去除膻腥,鸣响天鼓,饮用玉浆,荡涤华池,叩击金梁,按照这些方法施行,应当会有奇异的效果。如今阿母乃是天尊所重视,降临到这短寿之人的门户,委屈宵虚之灵,而来到狐鸟迁徙之地。况且阿母至诚,美妙地唱诵音容,你恭敬地勉励节度,明修所奉,等到百年之后,阿母必定能把你带到玄都之墟,在昆阆之中迎接你,授予你仙官之位,游历十方。相信我的话吧,你要努力啊。如果不能这样,那就无话可说了。”皇帝下席跪谢说:“臣本性凶顽,生长在乱世浊世,面对墙壁不开窍,没有途径开达。然而贪生怕死,奉灵敬神,今日受教,这是天意。彻底尊奉圣命,作为圣范,这样小丑之臣,应当获得生存,只希望垂哀护佑,赐予根本。”夫人让皇帝回座。王母对夫人说:“你这样说很急切,更让未解之人畏惧志向。”夫人说:“如果他有志向道,将以身投饿虎,忘躯被弑,蹈人履难,必无忧也。如果他无志向,则心疑真信嫌惑之徒,不畏急言。急言之发,欲戒其志耳。阿母既然存念故来,必当赐与尸解之方耳。”王母说:“此子勤心已久,而不遇良师,遂欲毁其正志,当疑天下必无仙人。是故我发灵宫,暂合尘浊。既欲坚其胎志,又欲令向化不惑也。今日相见,令人念之。至于尸解下方,吾甚不惜,后三年吾必赐以成丹半剂,石像散一具。正尔授之,则彻不得停当。今匈奴未弭,边疆有事,何必令其仓卒亵天子之尊而便人林岫耶。如其悔改,吾当数来。”王母因而抚帝背曰:“汝当咀上元夫人至言,必得长生。可不勖勉邪!”帝跪曰:“务书之金简,以身谟之焉。”帝又见王母巾器中有一卷书,盛以紫锦之囊。帝问:“此书是仙灵方耶!不审其目,可得瞻盼否?”王母出以示之曰:“此五岳真形图也。昨青城诸仙,就吾请求,今当过以付之,乃三天太上所出,文秘禁重,岂汝秽质所宜佩乎。今且与汝灵光生经,可以通神劝心也。”帝叩头固请不已。王母曰:“昔上皇清虚元年三月,太上道君下观六合,瞻河海之短长,察山岳之高卑,名天柱而安于地理,植五岳而拟诸镇辅,贲昆陵以舍灵仙,饬蓬山以馆真人,安水神于极阴之源,栖大帝于扶桑之墟。于是,方丈之阜,为理命之室;沧浪海岛,养九老之堂。祖瀛玄炎,长元流生,凤麟聚窟,各为洲名,并在沧流大海玄津之中。水则碧黑俱流,波则震荡群精。诸仙玉女,聚居沧溟。其名难测,其实分明。乃目山源之规矩,睹河岳之盘曲。陵回阜转,山高龙长,周旋透迤,形似善字,是故因像制名,定名实之号。书形秘于玄台,而出为灵真之信。诸仙佩之,皆如转章。道士执之,经行山川。百神群灵,尊奉亲近。汝虽不敏,然诣仙泽叩求,不忌于道。欣子有心,今以相与,当深奉敬,如事君父,泄失示人,必祸及也。”夫人语帝曰:“阿母今以琼航笈妙韫,发紫台之文,赐汝八会之书。五岳真形,可谓至真且贵,上帝之玄观也。子自非受命合神,焉见此文。今虽得其形,观其妙理,而无五帝六甲,左右灵飞之符,太阴六丁,通真逐灵玉女之篆,太阳六戊,招神天光策精之书;左乙混洞东蒙之文,右庚素招摄杀之律;壬癸六远,隐地八术、丙丁八大九赤班符;六辛人金致黄水月华之法,六巳石精金光藏景化形之方;子午卯西,八禀十决,六灵威仪;丑辰未戊,地真曲素诀辞,长生

紫书,三五顺行;寅已申亥,紫度炎光,内视中方。凡缺此十二事者,当何以召山灵、朝地神、摄万精、驱百鬼、束虎豹、役蚊龙乎!子所谓通,知其一,未见其他。”帝下席叩头曰:“彻下土浊子,不识清真。今日闻道,是生命会遇。今圣母赐以真形,修以度世。”夫人云:“今告彻应须六甲六丁六戊致灵之术。”“既蒙启发,弘益无量,惟愿告诲,济臣饥渴。使已枯之木,蒙云阳之润;焦炎之草,幸甘雨之凝。不敢多陈。”帝启叩不已。王母又告夫人曰:“夫真形宝文,灵宫所贵。此子守求不已,誓以心得。故亏科禁,将以与之。然五帝六甲,通真招神,此术渺邈,必须精洁至诚,殆非流浊所宜行。吾今既赐彻以真形,夫人当授之矣。吾尝忆与夫人共登玄陇羽野及曜宜之山视王子童。子童就吾求请太上隐书,吾以三光秘言,不可传泄于中仙。夫人时有言见助于子童之至。以吾既难为来意,不独执昔。至于今日之事,有以相似。后来朱火陵食灵瓜,味甚好。忆此未久,而已七十岁。夫人既以告彻篇目十二事,必当匠而成之,何缘令主人稽首请乞流血耶?”夫人曰:“诚不顾惜,向不持来耳。此是太虚群文真人赤童所出,传之既自有男女之限,又宜授得道者。恐彻下才,未应得此耳。”王母色不平,乃曰:“天禁漏泄,犯违明科,传必某人,授必知真者。夫人何向不才而说其灵飞之篇目乎?妄说则泄,而不传是天道,此禁乃重于传邪。别敕三官司直,推夫人之轻泄也。吾五岳真形文,乃太平上天皇所出,其文宝妙而为天仙之信,岂复当授于刘彻耶?直以彻孜孜之心,数请川岳,勤修斋戒,以求神仙之应。志在度世,不遭明师,故吾等有以天下盼之尔。至于仙之术,不复限惜而传之。夫人且有致灵之方,能独执之乎?吾今所以授彻真形文者,非谓其必能得道,欲使其精诚有验,求仙之不惑,可以诿进向化之徒,又欲令悠悠者知天地间有此灵真之事,足以却不信之狂夫耳。吾意在此也。此子性气淫暴,眼睛不红,何能成真仙。浮空参差乎,勤而行之,庶几不死千年。明科云:非长生难也,闻道难;非闻道难也,行之难;非行之难也,终之难。良匠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也;非何足隐之耶。”夫人谢曰:“谨受命矣。但环昔蒙倒景君、无常先生二君传灵飞之约,以四千年一传女,授女不授男。太上科禁,只表于照生之符矣。环所授以来,并贤大女,即抱兰兄传大十八女子,固不可授男也。顷见扶广山青真小童,受六甲灵飞于太彻,中元君凡十二事,与环所授者同。青真是环之大弟子,所受六甲未闻别授于人。彼男官也。今王敕取之,将以授彻也,先所以告其篇目者,亦是悯其有心,特欲坚其专气,今且广求,他日与之,亦欲以男授男,承科而行,使勤而方获,令知天真之珍贵耳,非徒拘执衙泄天道矣。愿不遂焉。阿母真形之贵,悯于勤志,亦已授之,可谓大不宜矣。”王母笑曰:“亦可恕乎?”夫人即命侍女纪罗容促到福广山,敕青真小童出左右六甲灵飞致神之方十二事,当以授刘彻也。须臾侍女还,捧八色玉笈、凤文之蕴,以出六甲之文曰:‘弟子何昌言:向奉使绛河,摄南真七元君,检校群龙猛兽。事毕,过受教,承阿母相邀诣刘彻家。不意天灵至尊,下降于臭浊,不审起北来何如?侍女纪罗容至云,尊母欲得金书秘字、六甲灵飞、左右策精之文十二事,欲授刘彻。辄封一通,付信,且彻虽有心,实非仙才,讵宜以此传泄于行尸乎!昌近帝处,见有上言之者甚众。云山鬼笑于丛林,孤魂号于绝域,舆师归而族有功,忘兵劳而纵白骨。烦扰黔首,淫酷自恣。罪已彰于太上,怨已见于天气,嚣言玄闻,必不得度世也。奉尊见敕,不敢违耳。”王母笑曰:“言此子者诚多,然帝亦不必推也。彻念道累年,斋亦勤矣。累祷名山,愿求度脱,较计功过,殆已相掩,但自今以去,勤修至诚。奉上元夫人之言,不宜复奢淫暴虐,使万兆劳残,冤魂穷鬼有破

译紫书,三五顺行;寅、巳、申、亥,紫度炎光,内视中方。凡是缺少这十二件事的,应当用什么来召请山灵、朝见地神、统摄万精、驱遣百鬼、束缚虎豹、役使蚊龙呢!你所说的通达,只是知道其中一端,还没有看到其他方面。”皇帝走下席位叩头说:“我刘彻出身下土浊世,不认识清真的道理。今天听到大道,这是生命会遇的机缘。现在圣母赐给我真形,让我修行以度脱尘世。”夫人说:“现在告诉刘彻,应当需要六甲、六丁、六戊致灵的法术。”“既然蒙受启发,弘益无量,只愿告诲,救济臣子的饥渴。使已经枯槁的树木,蒙受云阳的滋润;焦灼炎热的草木,幸得甘雨的凝结。不敢多陈述。”皇帝叩头不止。王母又告诉夫人说:“真形宝文,是灵宫所珍视的。这个孩子守持追求不止,誓以心得。所以亏损科禁,将要把真形赐给他。然而五帝六甲,通真招神,这种法术渺远,必须精洁至诚,大概不是流俗浊人适宜修行的。我现在既然赐给刘彻真形,夫人应当传授给他了。我曾经回忆与夫人一起登上玄陇羽野以及曜宜之山,观看王子童。王子童向我请求太上隐书,我用三光秘言,不可以传泄给中仙。夫人当时有言语说有助于王子童的至诚。因为我难以违背来意,不独自固执往昔。至于今天的事情,有相似之处。后来朱火陵吃灵瓜,味道很好。回忆此事不久,已经七十岁了。夫人既然已经告诉刘彻十二件事的篇目,必定应当造就而成,什么缘故让主人稽首请求流血呢?”夫人说:“确实不顾惜,只是先前没有带来罢了。这是太虚群文真人赤童所出,传授它既然自有男女的限制,又适宜传授给得道的人。恐怕刘彻下才,不应该得到这个吧。”王母脸色不平,于是说:“天禁漏泄,犯违明科,传授必定是某人,授予必定是知真的人。夫人为什么先前因为刘彻无才而说出其灵飞的篇目呢?妄说则泄,而不传是天道,这禁令难道比传授更重吗?另敕三官司直,推究夫人的轻泄之罪。我五岳真形文,乃是太平上天皇所出,其文宝妙而作为天仙的信物,难道还应当授予刘彻吗?只是因为刘彻孜孜不倦的心,多次请求川岳,勤修斋戒,以求神仙的感应。志向在于度世,没有遇到明师,所以我们等用天下盼望他罢了。至于仙术,不再限制吝惜而传授给他。夫人既然有致灵的方术,能独自执守吗?我现在之所以授予刘彻真形文,不是说它必定能得道,想要使他的精诚有验,求仙而不惑,可以诿托进向化之徒,又想要让悠悠者知道天地间有此灵真之事,足以却不信之狂夫罢了。我的意思在此。这个孩子性气淫暴,眼睛不红,怎么能成真仙。浮空参差吗,勤勉而行之,庶几不死千年。明科说:不是长生难,是闻道难;不是闻道难,是行之难;不是行之难,是终之难。良匠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也;没有什么足以隐藏的呢。”夫人谢罪说:“谨受命了。只是环昔蒙倒景君、无常先生二君传灵飞之约,以四千年一传女,授女不授男。太上科禁,只表于照生之符矣。环所授以来,并贤大女,即抱兰兄传大十八女子,固不可授男也。顷见扶广山青真小童,受六甲灵飞于太彻,中元君凡十二事,与环所授者同。青真是环之大弟子,所受六甲未闻别授于人。彼男官也。今王敕取之,将以授彻也,先所以告其篇目者,亦是悯其有心,特欲坚其专气,今且广求,他日与之,亦欲以男授男,承科而行,使勤而方获,令知天真之珍贵耳,非徒拘执衙泄天道矣。愿不遂焉。阿母真形之贵,悯于勤志,亦已授之,可谓大不宜矣。”王母笑曰:“亦可恕乎?”夫人即命侍女纪罗容促到福广山,敕青真小童出左右六甲灵飞致神之方十二事,当以授刘彻也。须臾侍女还,捧八色玉笈、凤文之蕴,以出六甲之文曰:“弟子何昌言:向奉使绛河,摄南真七元君,检校群龙猛兽。事毕,过受教,承阿母相邀诣刘彻家。不意天灵至尊,下降于臭浊,不审起北来何如?侍女纪罗容至云,尊母欲得金书秘字、六甲灵飞、左右策精之文十二事,欲授刘彻。辄封一通,付信,且彻虽有心,实非仙才,讵宜以此传泄于行尸乎!昌近帝处,见有上言之者甚众。云山鬼笑于丛林,孤魂号于绝域,舆师归而族有功,忘兵劳而纵白骨。烦扰黔首,淫酷自恣。罪已彰于太上,怨已见于天气,嚣言玄闻,必不得度世也。奉尊见敕,不敢违耳。”王母笑曰:“言此子者诚多,然帝亦不必推也。彻念道累年,斋亦勤矣。累祷名山,愿求度脱,较计功过,殆已相掩,但自今以去,勤修至诚。奉上元夫人之言,不宜复奢淫暴虐,使万兆劳残,冤魂穷鬼有破

屋之诉,流血之尸,忘功赏之辞耳。”夫人乃下席起,一手执八色玉笈,凤文之蕴,仰天向地而咒曰:“九天浩同,太山耀灵,神照玄微,清虚朗明,清灵者妙,守气者生,至念道臻,寂感真诚,役神形唇,安精年荣,授以灵飞,及此六丁,左右招神,天光策精,可以步虚,可以隐形,长生久视,还白流青。我传有四万之授,彻传在四十之龄。违犯泄漏,祸必族倾。及是天真,必沉幽冥。尔其慎祸,敢告刘生。尔师生是青真小童,太上中黄道君之司直,元始十天王入室弟子也,姓杨名陵,字庇华。形有婴孤之貌,仙宫以青真小童为号。其为器也,玉朗洞鉴,圣周万变,玄镜幽览,才为真俊。游子浮广,推此始运。馆于玄圃,治仙职分。子在师君,从尔所授,命必倾沦。”言毕,夫人一一手摘所施用节度,以示帝焉。凡十二事都毕,又告帝曰:“夫五帝者,方面之真精。六甲者,立位之通灵。佩而尊之,可致长生。此书,上帝封玄景之台,子其为宝秘焉。”王母曰:“此三天太上之所撰,藏于紫陵之台,隐以灵坛之房,封以华琳之函,韫以兰简之帛,约以紫罗之索,印以大帝之玺。受之者四十年传一人,无其人,八十年可授二人。得道者四百年一传,得仙者四千年一传,得真者四万年一传,升太上者四十万年一传。非其人,谓之泄天道;得其人不传,是谓蔽天宝;非限妄传,是谓轻人老;受而不敬,是谓慢天藻。泄、蔽、轻、慢四者,取死之刀斧,延祸之车乘也。泄者,身死于道路,受土刑而骸裂;蔽者,盲聋于求世,命调残而卒殁;轻则祸钟于父母,诣玄都而受罚;慢则暴终而堕恶,生弃疾于后世。此皆道之科禁,故以相戒,不可不慎也。”王母因授以五岳真形图。帝拜受俱毕,夫人自弹云林之,歌步玄之曲。王母命侍女田四非答歌,歌毕,乃告帝从者姓名,及冠带执佩物名,所以得知而纪焉。及明,王母与上元夫人同乘而去。龙虎车马导从音乐如初来时,云彩郁勃,尽为香气。西南而去,良久乃绝。

译房屋诉讼、流血尸体,不过是忘却功劳奖赏的言辞罢了。”夫人于是走下席位起身,一手拿着八色玉笈,凤纹的蕴藏,仰天向地咒曰:“九天浩同,太山耀灵,神光照彻玄微,清虚朗明,清灵者妙,守气者生,至念道臻,寂感真诚,役使神形唇,安精年荣,授以灵飞,以及这六丁,左右招神,天光策精,可以步虚,可以隐形,长生久视,还白流青。我传有四万之授,彻传在四十之龄。违犯泄漏,祸必族倾。及是天真,必沉幽冥。尔其慎祸,敢告刘生。尔师生是青真小童,太上中黄道君之司直,元始十天王入室弟子也,姓杨名陵,字庇华。形有婴孤之貌,仙宫以青真小童为号。其为器也,玉朗洞鉴,圣周万变,玄镜幽览,才为真俊。游子浮广,推此始运。馆于玄圃,治仙职分。子在师君,从尔所授,命必倾沦。”言毕,夫人一一手摘所施用节度,以示帝焉。凡十二事都毕,又告帝曰:“夫五帝者,方面之真精。六甲者,立位之通灵。佩而尊之,可致长生。此书,上帝封玄景之台,子其为宝秘焉。”王母曰:“此三天太上之所撰,藏于紫陵之台,隐以灵坛之房,封以华琳之函,韫以兰简之帛,约以紫罗之索,印以大帝之玺。受之者四十年传一人,无其人,八十年可授二人。得道者四百年一传,得仙者四千年一传,得真者四万年一传,升太上者四十万年一传。非其人,谓之泄天道;得其人不传,是谓蔽天宝;非限妄传,是谓轻人老;受而不敬,是谓慢天藻。泄、蔽、轻、慢四者,取死之刀斧,延祸之车乘也。泄者,身死于道路,受土刑而骸裂;蔽者,盲聋于求世,命调残而卒殁;轻则祸钟于父母,诣玄都而受罚;慢则暴终而堕恶,生弃疾于后世。此皆道之科禁,故以相戒,不可不慎也。”王母因授以五岳真形图。帝拜受俱毕,夫人自弹云林之,歌步玄之曲。王母命侍女田四非答歌,歌毕,乃告帝从者姓名,及冠带执佩物名,所以得知而纪焉。及明,王母与上元夫人同乘而去。龙虎车马导从音乐如初来时,云彩郁勃,尽为香气。西南而去,良久乃绝。

帝既见王母及夫人,乃信天下有神仙之事,其后,帝以王母所授五真图、灵光经及上元夫人所授六甲灵飞十二事,自撰集为一卷及诸经图,皆奉以黄金之几,封以白玉之函,以珊瑚为床,紫锦为囊,安著柏梁台上。数自斋洁朝拜,烧香洒扫,然后乃执省焉。帝日受法,出入六年,意旨清畅高韵,自许为神真见降,必当度世,恃此不修至德,更兴起台馆,劳弊万民,坑降杀服,远征夷狄,路盈怨叹,流血膏城,每事不从。至太初元年十一月己酉,天火烧柏梁台,真形图、灵飞经录十二事、灵光经及自撰所受凡十四卷并函并失,王母当知武帝不从训,故火灾耳。其后,东方朔一旦乘龙而飞去,同时众人见从西北上冉冉,仰望良久,大雾覆之,不知所适。至元狩二年二月,帝病行西,憩五柞宫。丁卯帝崩,人殡未央宫前殿,三月葬茂陵。夕,帝棺自动而有声闻宫外,如此数遍。又有异香。营陵毕,于坟埏间大雾,门柱坏,雾一月许。帝冢间先有一玉箱,一玉杖,此是西胡康渠王所献,帝甚爱之,故人梓宫中。其后四年,有人于扶风市中,买得此二物,帝时左右侍人有识此物是先帝所珍玩者,因认以告有司。诘之,买者云,商人也,从关外来,宿廛市。其日,见一人于北车巷中卖此二物,青布三十匹,钱九万,即交度,实不知卖箱杖主姓名。事实如此,有司以闻,商人放还。诏以二物付太庙。

又,帝崩时,遗诏以杂经三十余卷常读玩者,使随身敛。到延康二年,河东功曹李友,入上党抱犊山采药,于岩室中得此经,盛以金箱,卷后题东观臣姚名记月日,武帝时也。河东太守张纯以经箱奏宣帝,帝问武帝时左右待臣,有典书中郎关祭,见经及箱,流涕对曰:“此孝武皇帝殡敛时物。臣尝科著梓宫中,不知何缘得出?”宣帝大怆然,惊愕。以经付孝武帝庙中。按,九都龙真经,得仙之下者皆示死,过太阴炼尸骸度地户,然后得尸解而去。且先敛箱杖,乃显货于市,经见山洞,自非得道者孰能如此乎。

王昭君

昭君字嫱,南郡人也,初,元帝时以良家子选人掖庭。时呼韩邪来朝,帝敕以宫女五人赐之。昭君人宫数年未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出行。呼韩邪临辞,大会,帝召五女以示之。 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景徘徊,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生二子。及呼韩邪死,其前阏氏子代立,欲妻之。昭君上书求归,成帝敕令从胡俗,遂复为后单于阏氏焉。

艳异编卷七宫掖部三

孝成赵皇后传

孝成赵皇后,本长安宫人。初生时,父母不举,三日不死,乃收养之。及壮,属阳阿主家学歌舞,号曰飞燕。成帝尝微行出,过阳阿主作乐。上见飞燕而悦之,召入宫,大幸。有女弟复召人。俱为婕妤,贵倾后宫。许后之废也,上欲立赵婕妤,皇太后嫌其所出微甚,难之。太后姊子淳于长为侍中,数往来传语,得太后旨,上立封赵捷好父临为阳城侯,后月余,乃立婕妤为皇后。追以长前白罢昌陵功,封为定陵侯。皇后既立,后宠少衰,而弟绝幸,为昭仪,居昭阳舍,其中庭彤朱,而殿上髹漆,砌皆铜沓冒黄金,涂白玉,阶壁带往往为黄金,函蓝田璧,明珠翠羽饰之。自后宫未尝有焉。姊弟专宠十余年,卒皆无子。未年,定陶王来朝。王祖母傅太后私赂遗赵皇后、昭仪,定陶王竟为太子。明年春,成帝崩。帝素强无疾病,是时,楚思王衍、梁王立来朝,明旦当辞去,上宿供张白虎殿。又欲拜左将军孔光为丞相,已刻侯印书赞,昏夜平善,乡晨傅裤袜欲起,因失衣不能言,昼漏下十刻而崩。民间归罪赵昭仪。皇太后诏大司马莽、丞相大司空曰:“皇帝暴崩,群众喧哗怪之,掖庭令辅等在后庭,左右侍燕迫近,杂与御史丞相廷尉治间皇帝起居发病状。赵昭仪自杀。哀帝既立,尊赵皇后为皇太后,封太后弟侍中驸马都尉钦为新成侯。赵氏侯者凡二人。后数月,司隶解光奏言:“臣闻许美人及故中宫史曹宫,皆御幸孝成皇帝,产子,

译武帝既已见到王母及夫人,于是相信天下确有神仙之事。此后,武帝将王母所传授的《五真图》、《灵光经》以及上元夫人所传授的《六甲灵飞十二事》,亲自编纂汇集为一卷,连同其他经书图录,都恭敬地放在黄金制成的几案上,用白玉做的匣子封存,以珊瑚为床,紫锦为袋,安置在柏梁台上。武帝多次斋戒沐浴,清晨朝拜,烧香洒扫,然后才捧持阅览。武帝每日接受道法,出入六年,心意清畅,格调高雅,自认为神仙真人降临,必定能够超脱尘世,凭借此念而不修养至德,反而大兴土木建造台馆,使百姓劳苦疲惫,坑杀降卒,诛杀归顺者,远征夷狄,道路上充满怨恨叹息,流血染红城池,每件事都违背天意。到了太初元年十一月己酉日,天火烧毁了柏梁台,《真形图》、《灵飞经录十二事》、《灵光经》以及武帝自撰所受的共十四卷经书连同匣子一并丢失,王母应当知道武帝不听从训诫,所以降下火灾。此后,东方朔有一天乘龙飞走,当时众人看见他从西北方向缓缓上升,仰望许久,大雾笼罩了他,不知他去了哪里。到了元狩二年二月,武帝病重西行,在五柞宫休息。丁卯日武帝驾崩,灵柩停放在未央宫前殿,三月安葬于茂陵。傍晚,武帝的棺木自动移动并发出声音传到宫外,如此反复多次。又有奇异香气。营建陵墓完毕后,在坟墓的通道间出现大雾,门柱毁坏,雾气持续了一个月左右。武帝墓中先前有一只玉箱、一根玉杖,这是西胡康渠王进献的,武帝非常喜爱,所以放入棺椁中。此后四年,有人在扶风市场上买到了这两件物品,武帝当时的左右侍从认出这是先帝珍爱的玩物,于是认领并告知有关部门。审问买家,买家说是商人,从关外而来,寄宿在市场里。那天,看见一人在北车巷中出售这两件物品,用三十匹青布、九万钱交易,当即交割,确实不知道卖箱杖之人的姓名。事实如此,有关部门上报朝廷,商人被释放回家。诏令将这两件物品送入太庙。

又,武帝驾崩时,遗诏将常读玩赏的杂经三十多卷,让随灵柩收敛。到了延康二年,河东功曹李友进入上党抱犊山采药,在岩洞中得到了这些经书,装在金箱里,卷后题有东观臣姚名记载的月日,是武帝时的记录。河东太守张纯将经书和箱子奏报给宣帝,宣帝询问武帝时的左右侍臣,有典书中郎关祭,见到经书和箱子,流泪回答说:“这是孝武皇帝殡敛时的物品。臣曾将其放入棺椁中,不知为何能出来?”宣帝非常悲伤,惊愕不已。将经书放入孝武帝庙中。查考,《九都龙真经》记载,得道成仙的下等者都示现死亡,经过太阴炼化尸骸,度过地户,然后才能尸解离去。况且先前收敛了箱杖,后来却在市场上显现出售,经书出现在山洞中,如果不是得道之人,谁能做到这样呢。

王昭君

昭君名嫱,是南郡人。起初,元帝时以良家女的身份选入掖庭。当时呼韩邪单于来朝见,元帝命令将五名宫女赐给他。昭君入宫多年未能得到皇帝宠幸。积聚悲怨,于是请求掖庭令允许她出行。呼韩邪临别辞行,举行盛大宴会,元帝召来五名女子展示给他。昭君容貌丰美,妆饰艳丽,光彩照亮汉宫,顾盼徘徊,使左右侍从震惊。元帝看见后,大为惊讶,心里想留下她,但又难以违背信用。于是将她赐给匈奴,生下两个儿子。等到呼韩邪死后,他前阏氏的儿子继位,想娶昭君为妻。昭君上书请求回国,成帝命令她遵从胡俗,于是又成为后单于的阏氏。

艳异编卷七宫掖部三

孝成赵皇后传

孝成赵皇后,本是长安宫人。刚出生时,父母不肯抚养,三天不死,于是收养了她。长大后,归属阳阿公主家学习歌舞,号称飞燕。成帝曾经微服出行,经过阳阿公主家作乐。皇上看见飞燕而喜爱她,召入宫中,非常宠幸。有妹妹也被召入。都成为婕妤,尊贵倾动后宫。许皇后被废时,皇上想立赵婕妤为后,皇太后嫌她出身微贱,认为很难。太后的外甥淳于长担任侍中,多次往来传话,得到太后的旨意,皇上于是封赵婕妤的父亲赵临为阳城侯,一个多月后,才立婕妤为皇后。追封淳于长先前建议罢建昌陵的功劳,封为定陵侯。皇后既已立,后来宠幸稍衰,而妹妹极其受宠,成为昭仪,居住在昭阳舍,其中庭院涂朱红,殿上髹漆,台阶都覆盖铜片并镶嵌黄金,涂抹白玉,台阶墙壁带往往用黄金包裹蓝田璧,用明珠翠羽装饰。自从后宫未曾有过这样的。姐妹专宠十多年,最终都没有儿子。末年,定陶王来朝见。定陶王的祖母傅太后私下贿赂赵皇后、昭仪,定陶王最终成为太子。第二年春天,成帝驾崩。皇上向来强健没有疾病,这时,楚思王刘衍、梁王刘立来朝见,第二天早晨应当辞别离去,皇上在晚上白虎殿设宴招待。又打算拜左将军孔光为丞相,已经刻好侯印书写赞辞,夜晚平安无事,接近早晨穿裤袜想起床,于是失禁不能说话,白天漏下十刻时驾崩。民间归罪于赵昭仪。皇太后下诏给大司马王莽、丞相大司空说:“皇帝突然驾崩,众人喧哗怪异,掖庭令辅等在后庭,左右侍从燕迫近,混杂与御史丞相廷尉审问皇帝起居发病的情况。赵昭仪自杀。哀帝即位后,尊赵皇后为皇太后,封太后的弟弟侍中驸马都尉赵钦为新成侯。赵氏封侯的共两人。几个月后,司隶解光上奏说:“臣听说许美人及故中宫史曹宫,都侍奉孝成皇帝,生子,

子隐不见。臣遣从事椽业史望,验问知状者。掖庭狱丞籍武,故中黄门王舜、吴恭、靳严,宫婢曹晓、道房、张弃,故赵昭仪御者于客子、王偏、臧兼等,皆曰:宫即晓子女,前属中宫为学事史,通《诗》,授皇后。房与宫对食,元延元年,中宫语房曰:陛下幸宫。后数月,晓人殿中,见宫腹大,问宫。宫曰:‘御幸有娠。’其十月中,宫乳掖庭,牛官令舍有婢六人,中黄门田客持诏记盛绿绨方底,封御史中丞印予武曰:‘取牛官令舍妇人新产儿、婢六人,尽置暴室狱,毋问儿男女、谁儿也。’武迎置狱。宫曰:‘善藏我儿胞,丞知是何等儿也。’后三日,客持诏记与武,问:‘儿死未?手书对犊背。,武即书对:‘儿见在未死。’有顷,客出曰:‘上与昭仪大怒,奈何不杀?,武叩头啼曰:‘不杀儿自知当死,杀之亦死。即因客奏封事曰:‘陛下未有继嗣,子无贵贱。椎留意。’奏人。客复持诏记予武曰:‘今夜漏上五刻,持儿与舜会东交掖门。’武因问客:‘陛下得武书,意何如?’曰:‘瞠也。’武以儿付舜。舜受诏内儿殿中,为择乳母,告善养儿,且有诏,毋令泄漏。舜择弃为乳母,时儿生八九日。后三日,客复持诏记封如前予武,中有封小椽箧记曰:‘告武,以箧中物书予狱中妇人,武自临饮之。武发箧中,有裹药二枚,赫蹄书曰:‘告伟能,努力饮此药,不可复人,女自知之。’伟能即宫,宫读书已,曰:‘果也,欲姊弟擅天下,我儿男也,额上有壮发,类孝元皇帝,今儿安在?危杀之矣,奈何令长信得闻之?’宫饮药死,后宫婢六人召入,出语武曰:‘昭仪言,女无过,宁自杀耶,若外家也。我曹言愿自杀。’即自戮死。武皆表奏状。弃所养儿十一日,宫长李南以诏书取儿去,不知所置,许美人前在上林涿沐馆,数召人饰宫中,若舍一岁,再三召留数月或半岁御幸。元延二年,襄子共十一月乳,诏使严,持乳医及五种和药丸三,送美人所。后客子、偏、兼,闻昭仪谓成帝曰:‘常给我言从中宫来,既从中宫来,许美人几何从生中,许氏竟当复立耶?’怼,以手自捣,以头击壁户柱,从床上自投地,啼泣不肯食。曰:‘今当安置,我欲归耳。’帝曰:‘今故告之,反怒为,殊不可晓也。’帝亦不食。昭仪曰:‘陛下自知,是不食谓何?陛下常自言约不负女,今美人有子,竟负约谓何?’帝曰:‘约以赵氏,故不立许氏,使天下无出赵氏上者,毋忧也。’后诏使严持绿囊书予许美人。告严曰:‘美人当有以予汝,受来置饰室中帘南。’美人以苇箧一合,盛所生儿缄封,及绿囊报书予严,严持筐书置饰室帘南去。帝与昭仪坐,使客子解箧缄。未已,帝使客子、偏、兼皆出,自闭户,独与昭仪在。须臾开户,呼客子、偏、兼,使缄封蘑及绿绨方底,推置屏风东。恭受诏,持箧方底予武,皆封以御史中丞印,曰: ‘告武,箧中有死儿埋屏处,勿令人知。’武穿狱楼垣下为坎,埋其中。故长定许贵人及故成都平阿侯家婢王业、任、公孙习前免为庶人,诏召入,属昭仪为私婢。成帝崩,未幸梓宫仓卒悲哀之,时昭仪自知罪恶大,知业等故许氏、王氏婢,恐事泄,而以大婢羊子等赐予业等各且十人以慰其意,嘱‘勿道我家过失。’元延二年,故掖庭令吾丘遵谓武曰:“掖丞庭吏以下,皆与昭仪合通无可与语者,独欲与武有所言。我无子,武有子,是家轻族人,得无不敢乎?掖庭中御幸生子者辄死,又饮药伤堕者无数,欲与武共言之大臣’。骠骑将军贪嗜钱,不足计事,奈何令长信得闻之。遵后病困,谓武:‘今我已死,前所语事,武不能独为也,慎语。’皆在今年四月赦令前。臣谨按:永光三年,男子忠等发长陵傅夫人冢,事更大赦。孝元皇帝下诏曰:。比朕不当所得赦也。’穷治,尽伏辜,天下以为当。鲁严公夫人杀世子,齐桓召而诛焉,《春秋》予之。赵昭仪倾乱圣朝,亲灭继嗣,家属当伏天诛。前平安刚候夫人谒坐大逆,同产当坐,

译子隐没有接见。我派遣从事椽业史望,去查验询问知情的人。掖庭狱丞籍武,以及原中黄门王舜、吴恭、靳严,宫婢曹晓、道房、张弃,原赵昭仪的侍从于客子、王偏、臧兼等人,都说:宫是曹晓的女儿,之前隶属于中宫担任学事史,通晓《诗经》,曾教授皇后。道房与宫对食(共同生活),元延元年,中宫对道房说:‘皇帝宠幸了宫。’几个月后,曹晓进入殿中,看见宫腹部变大,便询问宫。宫说:‘被皇帝宠幸而怀孕。’当年十月,宫在掖庭分娩,牛官令的住所里有六名婢女,中黄门田客拿着诏书,装在绿色丝织品的方形袋子里,用御史中丞的印信封好,交给籍武说:‘把牛官令住所里刚生产的女人和六名婢女,全部关进暴室狱,不要问孩子是男是女,是谁的孩子。’籍武迎接并将她们关进监狱。宫说:‘好好藏好我孩子的胞衣,丞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孩子。’三天后,田客拿着诏书给籍武,问:‘孩子死了吗?’籍武亲手在犊背(一种书写材料)上回答。籍武随即写道:‘孩子还活着,没有死。’过了一会儿,田客出来对籍武说:‘皇上和昭仪非常愤怒,为什么不杀?’籍武磕头哭泣说:‘不杀孩子我知道自己该死,杀了孩子也是死。’于是通过田客上奏密封的奏章说:‘陛下还没有继承人,孩子不分贵贱。请陛下留意。’奏章呈入。田客又拿着诏书给籍武说:‘今夜漏上五刻时,带着孩子与王舜在东交掖门会面。’籍武趁机问田客:‘陛下看到我的奏书,心情如何?’田客说:‘很愤怒。’籍武把孩子交给王舜。王舜接受诏令将孩子送入殿中,为他挑选乳母,告诫要好好抚养孩子,并且有诏令,不要让事情泄露。王舜挑选张弃做乳母,当时孩子出生八九天。三天后,田客又拿着像以前一样封好的诏书给籍武,里面有一个封着的小木匣,诏书上说:‘告诉籍武,把匣子里的东西给狱中的女人,籍武亲自监督她喝下。’籍武打开匣子,里面有包裹好的药两枚,赫蹄纸上写着:‘告诉伟能,努力喝下这药,不能再进宫了,你自己知道。’伟能就是宫,宫读完信后,说:‘果然如此,想要姐弟俩独占天下,我的孩子是男孩,额头有壮发,像孝元皇帝,现在孩子在哪里?危险啊,杀了他了,怎么能让长信宫(太后)听到这件事?’宫喝下毒药而死,之后宫中的六名婢女被召入,出来对籍武说:‘昭仪说,你们没有过错,是宁愿自杀呢,还是牵连外家?我们说愿意自杀。’于是自杀而死。籍武都将情况上表奏报。张弃所抚养的孩子十一天时,宫长李南拿着诏书把孩子取走,不知被安置在哪里。许美人之前在上林苑的涿沐馆,多次被召入宫中装饰,如果住满一年,再三被召留数月或半年受宠幸。元延二年,许美人共十一月分娩,诏令让靳严,带着乳医和五种和药丸三枚,送到许美人那里。后来于客子、王偏、臧兼,听说昭仪对成帝说:‘常骗我说从中宫来,既然从中宫来,许美人怎么会从中宫生下孩子,许氏终究还要被立后吗?’怨恨,用手打自己,用头撞墙壁和门柱,从床上跳下来,哭泣不肯吃饭。说:‘现在要安置我,我想回家罢了。’皇帝说:‘现在本来告诉你的,反而发怒,完全不能理解。’皇帝也不吃饭。昭仪说:‘陛下自己知道,不吃饭是什么意思?陛下常自己说约定不辜负我,现在美人有了孩子,终究违背约定是什么意思?’皇帝说:‘约定是因为赵氏,所以不立许氏,让天下没有超过赵氏的人,不要担心。’后来诏令让靳严拿着绿色口袋里的信给许美人。告诉靳严说:‘美人应当有东西给你,拿回来放在装饰室的南边帘子后。’美人用一个苇编的匣子,装着所生的孩子密封好,以及绿色口袋里的回信给靳严,靳严拿着筐和信放在装饰室南边帘子后离开。皇帝和昭仪坐着,让于客子解开匣子的封条。还没完,皇帝让于客子、王偏、臧兼都出去,自己关上门,只和昭仪在屋里。过了一会儿开门,叫于客子、王偏、臧兼,让他们密封好蘑菇(可能指裹尸布或相关物品)及绿色丝织品的方形袋子,推到屏风东边。吴恭接受诏令,拿着匣子和方形袋子给籍武,都用御史中丞的印信封好,说:‘告诉籍武,匣子里有死孩子埋在屏风处,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籍武在狱楼墙下挖坑,把孩子埋在里面。原长定许贵人以及原成都平阿侯家的婢女王业、任、公孙习之前被免为庶人,诏令召入,隶属于昭仪做私婢。成帝驾崩,还没来得及去梓宫仓促悲哀,当时昭仪自知罪恶重大,知道王业等人原来是许氏、王家的婢女,恐怕事情泄露,于是把大婢羊子等人赐予王业等人各十人左右来安抚她们,嘱咐‘不要说我家的过失。’元延二年,原掖庭令吾丘遵对籍武说:‘掖庭丞以下的官吏,都与昭仪勾结,没有可以交谈的人,只想和籍武有所言说。我没有儿子,籍武有儿子,是不是因为家族轻贱族人,所以不敢吗?掖庭中受宠幸生下孩子的都死了,又喝药堕胎的无数,想和籍武一起告诉大臣。’骠骑将军贪婪嗜钱,不足以商量大事,怎么能让长信宫(太后)听到这件事。吾丘遵后来病重,对籍武说:‘现在我已经死了,之前所说的事,籍武不能独自做,要谨慎说话。’这些事都在今年四月赦令之前。我仔细审查:永光三年,男子忠等人发掘长陵傅夫人墓,事情更大赦。孝元皇帝下诏说:‘近来我不应当被赦免。’彻底追查,全都伏法,天下人认为恰当。鲁严公夫人杀世子,齐桓公召来诛杀,《春秋》肯定他。赵昭仪倾覆扰乱圣朝,亲手灭绝继承人,家属应当伏受天诛。之前平安刚候夫人谒因大逆罪获罪,同产姐妹应当连坐,

以蒙赦令归故郡。今昭仪所犯尤悖逆,罪重于谒,而同产亲属,皆在尊贵之位,迫近帷幄,群下寒心,非所以惩恶崇谊事四方也。请事穷竟,丞相以下议正法。”哀帝于是免新成侯赵钦,钦兄子成阳侯诉,皆为庶人,将家属徙辽西郡。时议郎耿育上疏言:“臣闻,继嗣失统,废嫡立庶,圣人法禁,古今至戒。然泰伯见历知适,逡循固让,委身吴粤,权变所设,不计常法。致位王季,以崇圣嗣,卒有天下,子孙承业,七八百载。功冠三王,道德最备,是以尊号追及太王。故世必有非常之变,然后乃有非常之谋,孝成皇帝,自知继嗣不以时立,念虽未有王于,万岁之后未能持国,权柄之重,制于女主。女主骄盛,则嗜欲元极。少主幼弱,则大臣不使。世元周公抱负之辅,恐危社稷,倾乱天下。知陛下有圣贤通明之德,仁孝子爱之恩,怀独见之明,内断于身。故废后宫就馆之渐,绝微嗣祸乱之根。乃欲致位陛下,以安宗庙。愚臣既不能深援安危,定金匮之计,又不知推演圣德,述先帝之志。乃反复校省内,暴露私燕,诬污先帝倾惑之过,成结宠妾妒媚之诛,甚失贤圣远见之明,逆负先帝忧国之意。夫论大德不拘俗,立大功不合众。此乃孝成皇帝至思所以万万于众臣。陛下圣德盛茂,所以符合于皇天也。岂当世庸庸斗宵之臣所能及哉。且褒广将顺君父之美,匡救销灭既往之过,古今通义也。事不当时,固争防祸于未然。各随旨阿从以求容媚,晏驾之后,尊号已定,万事已讫,乃探迫不及之事,讦扬幽昧之过,此臣所深痛也。愿下有司议,即如臣言,宜宣布天下,使咸晓知先帝圣意所起。不然,空使谤议,上及山陵,下流后世,远闻百蛮,近布海内,甚非先帝托后之意也。盖孝子善述父之志,善成人之事,惟陛下省察。”哀帝为太子,亦颇得赵太后力,遂不竟其事。傅太后恩赵太后,赵太后亦归心,故成帝母及王太后皆怨之。哀帝崩,王莽白太后,诏有司曰:“前王太后与昭仪,俱侍帷幄,姊弟专宠铜寝,执贼乱之谋,残灭继嗣,以危宗庙,悖天犯祖,无为天下母之义。”贬皇太后为孝成皇后,徙居北宫,后月余,复下诏曰:“皇后自知罪恶深大,朝请希阔,失妇道,元无养之礼,而有狼虎之毒,宗室所怨,海内之仇也。而尚在小君之位,诚非皇天之心。夫小不忍,乱大谋。恩之所不能已者,义之所割也。今废皇后为庶人。”就其园,是日自杀。凡立十六年而诛。先是,有童谣曰:“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成帝每微行,出常与张放俱,而称富平侯家,故曰张公子。仓琅根,宫门铜锾也。

译因蒙受赦令而返回原籍郡县。如今赵昭仪所犯的罪行尤其悖逆,罪责比赵谒更重,而她的同产亲属,都处在尊贵的地位,逼近皇帝寝宫,使群臣寒心,这不是用来惩恶崇义、侍奉四方的做法。请求将事情彻底查清,由丞相以下官员议定正法。”哀帝于是免去新成侯赵钦的爵位,赵钦兄长的儿子成阳侯赵诉,都沦为平民,将家属迁徙到辽西郡。当时议郎耿育上疏说:“我听说,继承大统失去正统,废黜嫡子而立庶子,是圣人所禁止的,自古至今都是极严重的警戒。然而泰伯看出历数知道嫡长,退让固辞,委身于吴越之地,这是权变所设,不计较常法。将王位让给王季,以尊崇圣明的继承人,最终拥有天下,子孙承继基业,七八百年。功绩冠绝三王,道德最为完备,因此尊号追及太王。所以世间必定有非常之变,然后才有非常之谋,孝成皇帝,自知继承大统不能及时确立,想到虽然还没有立太子,万岁之后未能主持国政,权柄之重,受制于女主。女主骄横盛气,则嗜欲没有极限。少主年幼体弱,则大臣不能驱使。世间没有周公那样抱负的辅佐,恐怕危及其社稷,倾覆扰乱天下。知道陛下有圣贤通明的德行,仁孝慈爱的恩德,怀有独到的明见,内心决断于自身。所以废黜后宫就馆的渐进,断绝微弱继承者祸乱的根源。是想将大位传给陛下,以安定宗庙。愚臣既不能深谋远虑安危,定下金匮之策,又不知道推演圣德,阐述先帝的志向。反而反复校省内务,暴露私密宴饮,诬蔑玷污先帝倾惑的过错,结成宠妾妒忌媚惑的诛杀,非常失掉贤圣远见的明智,违背辜负先帝忧国的心意。论大德不拘泥于世俗,立大功不迎合众人。这正是孝成皇帝深思所以远远超过众臣的地方。陛下圣德盛茂,所以符合皇天的意志。难道是当世平庸宵小之臣所能企及的吗?况且褒扬推广顺承君父的美德,匡正救正消除以往的过错,是古今通行的义理。事情不在当时,固然争辩以防祸患于未然。各自顺从旨意以求容媚,皇帝驾崩之后,尊号已定,万事已毕,才探求来不及之事,揭发宣扬幽暗隐秘的过错,这是臣下深深痛心的。希望下达给有关部门商议,如果如臣所言,应当宣布天下,使大家都知晓先帝圣意的起因。不然,白白使诽谤议论,上及陵墓,下流传后世,远闻百蛮,近布海内,非常不符合先帝托付后事的心意。大概孝子善于阐述父亲的志向,善于成就父亲的事业,希望陛下省察。”哀帝为太子时,也颇得赵太后的帮助,于是没有彻底追究此事。傅太后恩宠赵太后,赵太后也归心于她,所以成帝母亲及王太后都怨恨她。哀帝驾崩,王莽禀告太后,诏令有关部门说:“从前王太后与赵昭仪,都侍奉在帷幄之中,姐妹专宠于铜寝,执掌作乱之谋,残害灭绝继承人,以危及其宗庙,悖逆天道冒犯祖宗,没有作为天下母亲的道义。”贬皇太后为孝成皇后,迁徙居住北宫,一个多月后,又下诏说:“皇后自知罪恶深重,朝请稀少疏远,失掉妇道,没有养育的礼节,而有狼虎的毒辣,是宗室所怨恨,海内所仇视的。而还处在小君的位置,实在不符合皇天的意志。小不忍,乱大谋。恩情所不能停止的,是道义所割舍的。现在废皇后为平民。”就在她的园中,当天自杀。总共在位十六年被诛杀。在此之前,有童谣说:“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成帝每次微服出行,常与张放一起,而称富平侯家,所以叫张公子。仓琅根,是宫门铜环。

赵飞燕外传

赵后飞燕,父冯万金。祖大力,工理乐器,事江都王协律舍人。万金不肯传家业,编习乐声亡章曲,任为繁乎哀声,自号几靡之乐,闻者心动焉。江都王孙女姑苏主,嫁江都中尉赵 曼。曼幸万金,食不同器不饱。万金得通赵主,主有娠。曼性暴妒,且早有私病,不近妇人。主乃托疾居王宫,一产二女,归之万金。长曰宜主,次曰合德,然皆冒姓赵。宜主幼聪悟,家有彭祖方脉之书,善行气术。长而纤便轻细,举止翩然,人谓之飞燕。合德膏滑,出浴不濡。善音辞,轻缓可听。二人皆出世色。万金死,冯氏家败。飞燕姊弟流转至长安。于时人称赵主子。或云曼之它子。与阳阿主家令赵临共里巷,托附临,屡为组文刺绣献临,临愧受之。居临家,称临女。临尝有女事宫省,被病归死,飞燕或称死者。飞燕姊弟事阳阿主家为舍直,常窃效歌舞,积思精切,听至终日,不得食。待直货服疏苦财,且专事膏沐澡粉,其费亡所爱,共直者指为愚人。飞燕通邻羽林射鸟者。飞燕贫,与合德共被。夜雪,期射鸟者于舍旁,飞燕露立,闭息顺气,体温舒,亡疹粟,射鸟者异之,以为神仙。飞燕缘主家大人,得入宫召幸,其姑妹樊,为丞光司者,故识飞燕与射鸟儿事,为之寒心。及幸,飞燕瞑目牢握,涕交颐下,战栗不迎帝。帝拥飞燕三夕,不能接,略无谴意。宫中素幸者,从容问帝,帝曰:“丰若有余,柔若无骨,迁延谦畏,若远若近,礼义人也。宁与汝曹婢胁肩者比耶?”既幸,流丹浃席。私语飞燕曰:“射鸟者不近汝耶?”飞燕曰:“我内视三日,肉肌盈实矣。帝体洪壮,创我甚焉。”飞燕自此特幸后宫,号赵皇后。帝居鸳鸯殿便房,省帝簿,上簿,因进言:“飞燕有女弟合德,美容,体性醇粹可信,不与飞燕比。”帝即令舍人吕延福,以百宝凤毛步辇迎合德。合德谢曰:“非贵人姊召不敢行,愿斩首以报宫中。”延福还奏,为帝取后五彩组文手籍为符,以召合德。合德新沐,膏九回沉水香;为卷发,号新髻;为薄眉,号远山黛;施小朱,号慵来妆;衣故短绣裙,小袖,李文袜。帝御云光殿帐,使樊进合德。合德谢曰:“贵人姊虐妒,不难灭恩,受耻不受死,非姊教,愿以身易耻,不望旋踵。”音词舒闲清切,左右嗟赏之啧啧。帝乃归合德。宣帝时,披香博士淖方诚,白发教授宫中,号淖夫人,在帝后唾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

帝用樊计,为后别开远条馆,赐紫茸云气帐,文玉几,赤金九层博山缘合。讽后曰:“上久亡子,宫中不思千万岁计耶?何不时进上,求有子!”后听计,是夜进合德。帝大悦。以辅属体,无所不靡,谓为温柔乡。谓曰:“吾老是乡矣,不能效武皇帝求白云乡也。”呼万岁,贺曰:“陛下真得仙者。”上立赐鲛文万金,锦二十四匹,合德尤幸,号为赵婕妤。婕妤事后,常为儿拜。后与婕妤坐,后误唾婕妤袖,婕妤曰:“姊唾染人绀袖,正似石上花,假令尚方为之,未必能若此衣之华。”以为石华广袖。后在远条馆,多通待郎宫奴多子者。睫好倾心翼护。常谓帝曰:“姊性刚,或为人陷,则赵氏无种矣。”每泣下凄恻,以故白后泣状者,帝辄杀之。侍郎宫奴,鲜绔蕴香,恣纵栖息远条馆,元敢言者。后终无子。后浴五蕴七香汤,踞通香沉水坐,燎降神百蕴香。婕妤浴豆寇汤,傅露华百英粉。帝常私语樊曰:“后虽有异香,不着婕妤体自香也。”江都易王故姬李阳华,其姑为冯大力妻。阳华老,归冯氏。后姊弟母事阳华,善贲饰,常教后九回沉水香泽,雄麝脐内息肌丸。婕妤亦内息肌丸,常试若为妇者,月事益薄。他日,后言于承光司剂者,上官妩抚膺曰:“若如是,安能有子乎。”教后煮美花涤之,终不能验。真腊夷献万年蛤、不夜珠,光彩皆若月,照人亡妍丑皆美艳。帝以蛤赐后,以珠赐婕妤。后以蛤妆五成金霞帐,帐中常若满月。久之,帝为婕妤曰:“吾昼视后,不若夜视之美,每旦令人忽忽如失。”婕妤

译《赵飞燕外传》

赵皇后飞燕,父亲是冯万金。祖父冯大力,擅长修理乐器,在江都王手下担任协律舍人。冯万金不肯继承家业,编排习练乐声却没有章法曲调,随意发挥繁复哀怨的声调,自称为“几靡之乐”,听到的人心动不已。江都王的孙女姑苏主,嫁给了江都中尉赵曼。赵曼宠幸冯万金,吃饭如果不同器皿就不能吃饱。冯万金得以与赵主私通,赵主有了身孕。赵曼性情暴戾嫉妒,而且早有隐疾,不亲近妇人。赵主于是托病住在王宫,一胎生了两个女儿,交给冯万金抚养。大的叫宜主,小的叫合德,但都冒姓赵氏。宜主小时候聪明颖悟,家里有彭祖的方脉之书,擅长行气之术。长大后身材纤细轻盈,举止翩然,人们称她为飞燕。合德肌肤膏润光滑,出浴时水珠不沾身。擅长音律辞令,声音轻缓好听。两人都拥有绝世容貌。冯万金死后,冯家败落。飞燕姐妹辗转流落到长安。当时人称赵主的女儿。有人说赵曼有其他儿子。她们与阳阿公主家的令赵临住在同一条巷子里,依附赵临,屡次制作组文刺绣献给赵临,赵临惭愧地接受了。住在赵临家,自称是赵临的女儿。赵临曾经有个女儿在宫中服役,生病回来死去了,飞燕有时自称是那个死去的人。飞燕姐妹在阳阿公主家做舍直(值班侍女),常常私下模仿歌舞,积累思考精妙急切,听歌直到整天,顾不上吃饭。值班所得财物微薄,生活清苦,却专门用于膏沐澡粉,花费毫不吝惜,一起值班的人指斥她们是愚人。飞燕与邻居的羽林射鸟者私通。飞燕贫穷,与合德同盖一床被子。夜里下雪,飞燕在舍旁约定射鸟者,飞燕露天站立,闭气顺气,体温舒展,没有寒颤,射鸟者觉得奇怪,认为她是神仙。飞燕凭借公主家大人的关系,得以入宫被召幸,她的姑母樊氏,担任丞光司者,所以知道飞燕与射鸟者的事,为此感到寒心。等到被召幸,飞燕闭目紧握,泪水流下脸颊,战栗着不迎接皇帝。皇帝拥抱飞燕三个晚上,不能交接,却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宫中向来受宠的人,从容地问皇帝,皇帝说:“丰满好像有余,柔软好像无骨,迁延谦卑畏惧,若远若近,是懂礼义的人。难道能跟你们这些婢女耸肩谄媚的样子相比吗?”既已幸御,流丹浸透席子。私下对飞燕说:“射鸟者不亲近你吗?”飞燕说:“我内视三日,肉肌盈实了。皇帝身体洪壮,伤害我厉害。”飞燕从此在后宫特别受宠,号称赵皇后。皇帝住在鸳鸯殿便房,查阅皇帝簿籍,呈上簿籍,趁机进言:“飞燕有个妹妹合德,容貌美丽,体性醇厚纯粹可信,不跟飞燕相比。”皇帝立即命令舍人吕延福,用百宝凤毛步辇去迎合德。合德推辞说:“如果不是贵人姐姐召请不敢去,愿意斩首来回报宫中。”吕延福回来奏报,为皇帝取皇后五彩组文手籍作为符信,去召合德。合德刚沐浴,涂了九回沉水香;做了卷发,号称新髻;画了薄眉,号称远山黛;施了淡红,号称慵来妆;穿着旧短绣裙,小袖,李文袜。皇帝在云光殿帐中,让樊氏引进合德。合德推辞说:“贵人姐姐虐待嫉妒,不难消灭恩宠,受辱不受死,不是姐姐教导,愿意以身体换取耻辱,不指望回头。”音词舒闲清切,左右的人啧啧嗟赏。皇帝于是让合德回去。宣帝时,披香博士淖方诚,白发苍苍在宫中教授,号称淖夫人,在皇帝身后吐唾沫说:“这是祸水。灭火一定了。”

皇帝采用樊氏的计策,为皇后另外开辟远条馆,赐给紫茸云气帐,文玉几,赤金九层博山缘合。暗示皇后说:“皇上很久没有儿子,宫中不考虑千万年的计策吗?为什么不不时进献皇上,求有儿子!”皇后听从计策,这夜进献合德。皇帝非常高兴。以辅属体,无所不靡,称为温柔乡。对她说:“我老死在这乡里了,不能效仿武皇帝求白云乡。”呼万岁,祝贺说:“陛下真得仙者。”皇上立即赐给鲛文万金,锦二十四匹,合德尤其受宠,号称赵婕妤。婕妤侍奉皇后,常常像孩子一样拜见。皇后与婕妤坐在一起,皇后误唾在婕妤袖子上,婕妤说:“姐姐唾染人绀袖,正像石上花,假使尚方制作,未必能像这衣服华丽。”称为石华广袖。皇后在远条馆,多通侍郎宫奴多子者。婕妤喜欢倾心翼护。常对皇帝说:“姐姐性情刚烈,或许被人陷害,那么赵氏就没有后代了。”每次哭泣凄恻,因此向皇后哭泣状的人,皇帝就杀了他。侍郎宫奴,鲜绔蕴香,恣纵栖息远条馆,元敢言者。皇后最终没有儿子。皇后沐浴五蕴七香汤,踞通香沉水坐,燎降神百蕴香。婕妤沐浴豆寇汤,傅露华百英粉。皇帝常私下对樊氏说:“皇后虽然有异香,不如婕妤身体自香。”江都易王故姬李阳华,她的姑母是冯大力妻。阳华老了,回到冯氏。皇后姐妹像母亲一样侍奉阳华,善于贲饰,常教皇后九回沉水香泽,雄麝脐内息肌丸。婕妤也内服息肌丸,常试若为妇者,月事益薄。他日,皇后对承光司剂者说,上官妩抚膺曰:“若如是,安能有子乎。”教皇后煮美花涤之,终不能验。真腊夷献万年蛤、不夜珠,光彩皆若月,照人亡妍丑皆美艳。皇帝把蛤赐给皇后,把珠赐给婕妤。皇后用蛤妆五成金霞帐,帐中常若满月。久之,皇帝对婕妤说:“我白天看皇后,不如夜晚看美丽,每天早晨让人忽忽如失。”婕妤

闻之,即以珠号为枕前不夜珠,为后寿,终不为后道帝言。后始加大号,婕妤奏书于后曰:“天地交畅,贵人姊及此令吉光登正位,为天下休,不堪喜豫,谨奏。”上三十六物以贺。金屑组文茵一铺,沉水香莲,心碗一面,五色同心大结一盘,鸳鸯万金锦一匹,琉璃屏风一张,枕前不夜珠一枚,含毛绿毛狸藉一铺,通香虎皮檀象一座,龙香握鱼二首,独摇宝莲一铺,七出菱花镜一奁,精金环四指,若无绛绡单衣一袭,香文罗手籍三幅,七回光莹肪发泽一盎,紫金被褥香炉三枚,文犀辟毒著二双,碧玉膏奁一盒。使侍儿郭语琼拜上。后报以云锦五色帐、沉香水玉壶。婕妤泣怨帝曰:“非姊赐吾,死不知此器。”帝谢之。诏益州留三年输,为婕妤作七成锦帐,以沉水香饰。婕妤接帝于大液池,作千人舟,号合宫之舟。池中起为瀛洲,谢高四十丈。帝御流波文无缝衫,后衣南越所贡云英紫裙,碧琼轻绡广树,上、后歌舞《归风送远》之曲,帝以文犀簪击玉瓯,今后所爱侍良冯无方吹笙以倚后歌。中流歌酣,风大起,后顺凤扬音,无方长嗡细袅以相属。后裙髀曰:“顾我,顾我!”后扬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宁忘怀乎!”帝曰:“元方为我持后!”无方舍吹持后履。久之风霁。后泣曰:“帝恩我,使我仙去不得。”怅然曼啸,泣数行下。帝益愧爱。后赐无方千万入后房闼。他日宫姝幸者,或襞裙为绉,号曰留仙裙。

译听说这件事后,就把那颗宝珠命名为“枕前不夜珠”,用来为皇后祝寿,始终没有对皇后透露是皇帝所赐。皇后开始加尊号,婕妤向皇后呈上奏书说:“天地交泰通畅,贵人姐姐得以在此吉祥之光下登上正位,成为天下的福瑞,我欣喜得难以承受,谨此奏报。”并献上三十六种物品来祝贺。其中包括:金屑织成的花纹茵垫一铺,沉香莲心碗一面,五色同心大结一盘,鸳鸯万金锦一匹,琉璃屏风一张,枕前不夜珠一枚,含毛绿毛狸藉一铺,通香虎皮檀象一座,龙香握鱼二首,独摇宝莲一铺,七出菱花镜一奁,精金环四指,若无绛绡单衣一袭,香文罗手籍三幅,七回光莹肪发泽一盎,紫金被褥香炉三枚,文犀辟毒著二双,碧玉膏奁一盒。派侍儿郭语琼拜呈。皇后回赠云锦五色帐、沉香水玉壶。婕妤哭着埋怨皇帝说:“如果不是姐姐赐给我,我至死也不会知道这些器物。”皇帝向她道歉。下诏让益州停止三年的赋税输送,为婕妤制作七成锦帐,用沉香装饰。婕妤在大液池迎接皇帝,建造千人舟,命名为合宫之舟。池中筑起瀛洲,高达四十丈。皇帝穿着流波文无缝衫,皇后穿着南越进贡的云英紫裙,碧琼轻绡广树,皇帝和皇后歌舞《归风送远》之曲,皇帝用文犀簪敲击玉瓯,皇后所宠爱的侍良冯无方吹笙伴奏皇后的歌唱。在江心歌声酣畅之时,大风突起,皇后顺着风势扬起声音,冯无方长声细吹以相接续。皇后裙摆说:“看我,看我!”皇后扬起衣袖说:“仙人啊,仙人啊,离开旧的去就新的,难道能忘怀吗!”皇帝说:“元方替我拉住皇后!”冯无方放下笙拉住皇后的鞋子。过了很久风才停息。皇后哭着说:“皇帝恩待我,却让我像仙人一样离去不得。”惆怅地长啸,泪水数行落下。皇帝更加愧疚喜爱。皇后赐给冯无方千万钱进入后宫。后来宫中的美女得宠者,有时把裙子折叠成绉纹,称为留仙裙。

婕妤益贵幸,号昭仪,求近远条馆。帝作少嫔馆,为露华殿、含风殿、博昌殿、求安殿,皆为前殿后殿。又为温室、凝室、浴兰室,曲房连槛,饰黄金、白玉,以璧为表里,千变万状,连远条馆,号通仙门。

后贵宠,益思放荡,使人博求术士,求匪安却老之方。时西南比波夷致贡,其使者举茹一饭,昼夜不卧偃。典属国上其状,屡有光怪。后闻之,问何如术。夷人曰:“吾术天地平,生死齐,出入有无,变化万象,而卒不化。”后令樊弟子不周遗千金。夷人曰:“学吾术者,要不淫与谩言。”后遂不报。他日,樊侍后浴,语甚欢。后为樊道夷言,抵掌笑曰:“忆在江都时,阳华李姑,畜斗鸭水池上,苦獭啮鸭。时下朱里芮姥者,求捕獭狸献。姥谓姑曰:‘是狸不他食,当饭以鸭。’姑怒,绞其狸。今夷术,真似此也。”后大笑曰:“臭夷何足污我绞乎!”后所通官奴燕赤凤者,雄捷能超观阁,兼通昭仪。赤凤始出少嫔馆,后适来幸。时十月五日,宫中故事,上灵安庙。是日吹坝击鼓歌,连臂踏地,歌《赤凤来》曲。后谓昭仪曰:“赤风为谁来?”昭仪曰:“赤凤自为姊来,宁为他人乎?”后怒,以杯抵昭仪。后曰:“鼠子能啮人乎?”昭仪曰:“穿其衣,见其私,足矣,安在啮人乎!”昭仪素卑事后,不虞见答之暴,熟视不复言。樊脱簪叩头出血,扶昭仪为拜后。昭仪拜,乃泣曰:“姊宁忘共被,夜长苦寒不成寝,使合德拥姊背耶!今日兼得贵皆胜人,且无外搏,我姊弟其忍内相搏乎?”后亦泣,持昭仪手,抽紫玉九雏钗,为昭仪簪髻,乃罢。帝微闻其事,畏后不敢问,以问昭仪。昭仪曰:“后妒我耳。以汉家火德,故以帝为赤龙凤。”帝信之,大悦。

帝尝早猎,触雪得疾,阴缓弱不能壮发,每持昭仪足,不胜至欲辄暴起,昭仪常转侧,帝不能常持其足。樊谓昭仪曰:“上饵方士大丹,求盛大不能得,得贵人足一持,畅动比天,乃贵妃大福,宁展侧俾帝就耶。”昭仪曰:“幸转侧不就,尚能留帝欲,亦如姊教,常持则厌去矣。安能复动乎?”后骄逸,体微 病辄不自饮食,须帝持匕箸。药有苦口者,非帝为含吐不下咽。 昭仪夜入浴兰室,肤体发光,占烧烛。帝从幅中窃望之,待儿以白昭仪。昭仪览巾,使撤烛。他日,帝约赐侍儿黄金,使无得言。私婢不豫约中,出帏值帝,即人白昭仪。昭仪遽隐避。自是,帝从兰室帏中窥昭仪,多袖金,逢侍儿私婢,辄牵止赐之。侍儿贪帝金,一出一人不绝。帝使夜从帑益至百余金。帝病缓弱,太医万方不能救,求奇药,尝得胶,遗昭仪。昭仪辄进帝,一丸一幸。一夕,昭仪醉进七丸,帝昏夜拥昭仪居九成帐,笑吃吃不绝。抵明,帝起御衣,阴精流输不禁。有顷绝倒,衣视帝,余精出涌,沾污被内。须臾帝崩。宫人以白太后。太后使理昭仪。昭仪曰:“吾持人主如婴儿,宠倾天下,安能敛手掖庭令,争帷帐之事乎。”乃拊膺呼曰:“帝何往乎!”遂呕血而死。

赵飞燕合德别传,余里有李生,世业儒术。一日,家事零替,余往见之,墙角破筐中有古文数册,其间有赵后别传,虽编次脱落,尚可观览。余就李生乞其文以归,补正编次以成传,传诸好事者。

赵后腰骨尤纤,善踽步行,若人手执花枝,颤颤然,他人莫可学也。在主家时,号为飞燕。入宫,复引援其妹,得幸为昭仪。昭仪尤善笑语,肌骨秀滑,二人皆天下第一,色倾后宫。自昭仪人宫,帝亦稀幸东宫。昭仪居西宫,太后居中宫。后日夜欲求子,为自固久远计。多用小犊车载少年子,与通。帝,一日,惟从三四人往后宫,后方与人乱,不知。左右急报,后惊,遽出迎帝。后冠发散乱,言语失度,帝固亦疑焉。帝坐未久,复闻壁中有人嗽声,帝乃去。由是帝有害后意,以昭仪隐忍未发。一日,帝与昭仪方饮,忽攘袖目,直视昭仪,怒气拂然不可犯。昭仪遽起,避席伏地曰:“臣妾族孤寒,无强近之援,一旦得备后庭驱使之列,不意独承幸御,浓

译婕妤更加尊贵受宠,被赐号为昭仪,请求靠近远条馆。皇帝建造了少嫔馆,其中有露华殿、含风殿、博昌殿、求安殿,都设有前殿和后殿。又建造了温室、凝室、浴兰室,曲折的房间连接着栏杆,用黄金、白玉装饰,用璧玉作为内外装饰,千变万化,与远条馆相连,称为通仙门。

后来婕妤尊贵受宠,更加思慕放荡,派人广泛寻求方士,寻找延年益寿的方术。当时西南的比波夷进贡,他们的使者吃一餐饭,昼夜不睡觉躺卧。典属国上报这种情况,屡次出现光怪陆离的现象。婕妤听说后,询问是什么样的方术。夷人说:“我的方术使天地平衡,生死等同,出入有无之间,变化万千,但最终不变化。”婕妤让樊通弟子不周赠送千金。夷人说:“学习我的方术,关键是不淫乱和不妄言。”婕妤于是没有回复。另一天,樊通侍奉婕妤沐浴,谈话非常愉快。婕妤对樊通讲述夷人的话,拍手笑道:“记得在江都时,阳华李姑在水池上养斗鸭,苦于水獭咬鸭子。当时有个叫朱里芮姥的人,请求捕捉水獭献给李姑。李姑对她说:‘这水獭不吃别的东西,应当用鸭子喂它。’李姑发怒,绞死了水獭。现在夷人的方术,真像这样啊。”婕妤大笑说:“臭夷人哪里值得我绞死呢!”婕妤所私通的官奴燕赤凤,勇猛敏捷能跳过观阁,同时也与昭仪私通。燕赤凤刚出少嫔馆,婕妤恰好来幸。当时是十月五日,宫中旧例,上灵安庙。这天吹埙击鼓唱歌,手拉手踏地,唱《赤凤来》曲。婕妤对昭仪说:“赤凤为谁而来?”昭仪说:“赤凤自然是为姐姐而来,难道是为别人吗?”婕妤发怒,用杯子击打昭仪。婕妤说:“鼠辈能咬人吗?”昭仪说:“咬破衣服,露出隐私,足够了,哪里在乎咬人呢!”昭仪向来谦卑侍奉婕妤,没想到遭到如此暴烈的回答,注视着她不再说话。樊通摘下簪子叩头出血,扶着昭仪向婕妤拜谢。昭仪拜谢,于是哭泣说:“姐姐难道忘了共盖被子,夜晚漫长苦寒无法入睡,让合德拥着姐姐的背吗!今天我们都尊贵胜过他人,况且没有外遇,我们姐妹怎么能忍心内部互相争斗呢?”婕妤也哭泣,握着昭仪的手,抽出紫玉九雏钗,为昭仪挽髻,于是作罢。皇帝隐约听说这件事,畏惧婕妤不敢问,于是问昭仪。昭仪说:“婕妤嫉妒我罢了。因为汉朝是火德,所以把皇帝比作赤龙凤。”皇帝相信了,非常高兴。

皇帝曾经早起打猎,触雪生病,阴气虚弱不能勃起,每次握着昭仪的脚,忍不住想要立即勃起,昭仪常常翻身躲避,皇帝不能一直握着她的脚。樊通对昭仪说:“皇上服用方士的大丹,追求旺盛却得不到,得到贵人的脚一握,通畅感动如同上天,这是贵妃的大福,难道要翻身躲避让皇帝靠近吗?”昭仪说:“幸好翻身躲避不靠近,还能留住皇帝的欲望,如果像姐姐教导的那样,一直握着就会厌倦离去。怎么能再次感动呢?”婕妤骄纵安逸,身体稍有病痛就不自己饮食,必须皇帝拿着勺子筷子。药有苦口的,如果不是皇帝含着喂下咽。昭仪晚上进入浴兰室,肌肤发光,占卜烧烛。皇帝从帘幕中偷偷观看,待儿把情况告诉昭仪。昭仪拿起毛巾,让人撤去蜡烛。另一天,皇帝约定赏赐侍儿黄金,让她们不得说话。私婢不在约定之中,走出帷帐遇到皇帝,就进去告诉昭仪。昭仪急忙隐藏躲避。从此,皇帝从兰室帷帐中窥视昭仪,多袖藏黄金,遇到侍儿私婢,就牵住她们赏赐。侍儿贪图皇帝的黄金,进进出出不停。皇帝让夜晚从国库拿出黄金增加到百余金。皇帝病弱,太医各种方法不能救治,寻求奇药,曾经得到胶,送给昭仪。昭仪就进献给皇帝,一丸一幸。一天晚上,昭仪醉后进献七丸,皇帝昏夜拥着昭仪住在九成帐中,笑个不停。到天亮,皇帝起来穿衣,阴精流出无法控制。过了一会儿昏倒,衣服上看皇帝,剩余的精液涌出,沾污被内。不久皇帝驾崩。宫人告诉太后。太后让处理昭仪。昭仪说:“我对待君主如同婴儿,宠爱倾天下,怎么能收敛双手在掖庭令面前,争辩帷帐中的事呢。”于是拍胸呼叫说:“皇帝去哪里了!”于是呕血而死。

赵飞燕合德别传,我那里有个李生,世代从事儒学。一天,他家业衰败,我去见他,墙角破筐中有几册古文,其中有赵后别传,虽然编次脱落,尚且可以观看。我向李生乞求那篇文章回家,补正编次写成传记,传给好事者。

赵后腰骨特别纤细,善于踽步行走,如同人手执花枝,颤颤巍巍,别人不能模仿。在主人家时,号为飞燕。入宫后,又引荐她的妹妹,得宠成为昭仪。昭仪特别善于谈笑,肌肤骨骼秀美光滑,二人都天下第一,美色倾后宫。自从昭仪入宫,皇帝也很少幸临东宫。昭仪住西宫,太后居中宫。婕妤日夜想求子,为自己长久稳固打算。多用小犊车载少年男子,与之私通。皇帝一天,只带着三四个人去后宫,婕妤正与人私通,不知道。左右急忙报告,婕妤惊惧,急忙出来迎接皇帝。婕妤头发散乱,言语失度,皇帝本来也怀疑。皇帝坐不久,又听到墙中有咳嗽声,皇帝于是离去。因此皇帝有杀害婕妤的意思,因为昭仪隐忍没有发作。一天,皇帝与昭仪正在饮酒,忽然捋袖瞪眼,直视昭仪,怒气冲冲不可侵犯。昭仪急忙起身,避开席位伏地说:“臣妾家族孤寒,没有强近的援助,一旦得以在后庭驱使之列,没想到独自承受幸御,浓

被圣私,立于众人之上,恃宠邀爱,众毁来集。加以不识忌讳,冒触威怒。臣妾愿赐速死以宽圣抱。”因涕泪交下。帝自引昭仪曰:“汝复坐,吾语汝。”曰:“汝无罪。汝之姊,吾欲枭其首,断其手足,置干溷中,乃快吾意。”昭仪问:“何缘而得罪?”帝言壁衣中事。昭仪曰:“臣妾缘后得备后宫。后死则妾安能独生?况陛下无故而杀一后,天下有以窥陛下也。愿得身实鼎镬,体膏斧钺。”因大恸,以身投地。帝惊,遂起持昭仪曰:“吾以汝故,因不害后,第言之耳,如何自恨若是。”久之,昭仪方就坐,问壁衣中人。帝阴穷其迹,乃宿卫陈崇子也。帝使人就其家杀之,而废陈崇。昭仪往见后,言帝所言,且曰:姊曾忆家贫,寒饥无聊,姊使我共邻家女,为草履人市,货履市米。一日得米,忽遇风雨,无火可炊,饥寒甚不能成寐,使我拥姊背同汜。此事姊岂不忆也。今日幸富贵,元他人比我,而自毁,脱或再有过,帝复怒,事不可救,身首异地,为天下笑。今日妾能拯救也,存殁无定,或亦妾死,姊尚谁攀乎?”乃泣下不已,后亦泣焉。自是帝不复往后宫,承幸御者,昭仪一人而已。

译蒙受圣上的私恩,身处众人之上,倚仗宠爱来邀取恩惠,众人的毁谤便纷纷而来。再加上不知忌讳,冒犯了威严触怒了圣上。臣妾愿赐我速死,以宽慰圣上的胸怀。”于是涕泪横流。皇帝亲自拉着昭仪说:“你重新坐下,我告诉你。”说:“你无罪。你的姐姐,我想斩下她的头颅,砍断她的手脚,扔进厕所里,这才符合我的心意。”昭仪问:“因何缘故而获罪?”皇帝说了壁衣中的事。昭仪说:“臣妾因为皇后才得以进入后宫。皇后死了,我怎么能独自生存?况且陛下无故杀害一位皇后,天下人就会借此窥探陛下的过失。我愿亲自进入鼎镬受煮,身体被斧钺砍碎。”于是大声痛哭,用身体扑倒在地。皇帝大惊,于是起身扶起昭仪说:“我因为你的缘故,才没有杀害皇后,只是说说罢了,你怎么如此自恨。”过了很久,昭仪才坐下,询问壁衣中人的事。皇帝暗中查究其踪迹,原来是宿卫陈崇的儿子。皇帝派人到他家杀了他,并废黜了陈崇。昭仪去见皇后,说了皇帝所说的话,并且说:“姐姐还记得家里贫穷,寒冷饥饿无所依靠时,姐姐让我与邻家女孩一起,编织草鞋到市场去卖,用卖鞋的钱买米。有一天买到了米,忽然遇到风雨,没有火可以做饭,饥寒交迫得无法入睡,让我抱着姐姐的背一起睡。这件事姐姐难道不记得吗?今天有幸富贵,本来没有其他人比我,却自我毁损,倘若再有过错,皇帝再次发怒,事情就不可挽救,身首异处,被天下人耻笑。今天我能拯救你,生死未定,或许是我先死,姐姐还能依靠谁呢?”于是哭泣不止,皇后也哭了。从此皇帝不再前往后宫,宠幸临幸的,只有昭仪一人而已。

昭仪方浴,帝私视。侍者报昭仪,昭仪急趋烛后避,帝瞥见之,心愈眩惑。一日昭仪浴,帝默赐侍者,特令不言。帝自屏罅觇兰汤滟湘,昭仪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玉。帝意思飞扬,若无所主。帝常语近侍曰:“自古人主无二后,若有则吾立昭仪为后矣。”赵后知帝见昭仪益加宠幸,乃具汤浴,请帝以观,既往,后人浴,后体以水沃,愈亲近,而帝愈不乐,不终幸而去。后泣曰:“爱在一身,无可奈何!”后生日,昭仪为贺,帝亦同往。酒半酣,后欲感动帝意,乃泣数行。帝曰:“他人对酒而乐,子独悲,岂不足耶?”后曰:“妾昔在后宫时,帝幸主第,妾立主后,帝时视妾,不移目甚久。主知帝意,遣妾侍帝,竟承更衣之幸。下体尝污御服,急欲为帝浣去,帝曰:‘留以为忆’。不数日,备后宫。时帝齿痕犹在妾颈。今日思之,不觉感泣。”帝恻然怀旧,有爱后意,顾视嗟叹。昭仪知帝欲留,先辞去。帝逼暮方离后宫。后因帝幸,心为奸利,经三月,乃诈托有孕,上笺奏,云:“臣妾久备掖庭,先承幸御,遣肆大号,积有岁时。近因始生之日,复加善祝之私,时屈乘舆,俯临东掖,久侍宴私,再承幸御。臣妾数月来,内宫盈实,月脉不流。饮食美甘,不异常日。知圣躬在体,辨天日之入怀。虹初贯日,总是珍符,龙已据胸,兹为佳瑞。更期蕃育圣嗣,抱日趋庭,瞻望圣明。踊跃临贺,谨以此闻。”帝时在西宫,得奏,喜动颜色。答云:“因阅来奏,喜庆交集。夫妻之私,义均一体。社稷之重,嗣续其先。好体方初,保绥宜厚。药有性者勿举,食无毒者可亲。有恳求上,元烦笺奏,口授宫使可矣。”两宫候问,宫使交至。

后虑帝幸见其诈,乃与宫使王盛谋自为之计。盛谓后曰:“莫若辞以有者不可近人,近人则有所触焉,触则孕或败。”后乃遣王盛奏帝,帝不复见后,第遣问安否。而甫及诞日,帝具浴子之仪。后谓王盛及宫中人曰:“汝自黄衣,即出入禁掖,吾引汝父子俱富贵。吾欲为自利长久计,托孕乃吾之私意,非实言也。已及期,子为我谋焉。若事成,子万世有后利。”盛曰:“臣为后取民间才生子,携入宫为后子。但事密不泄亦无害。”后曰:“可。”盛于都城外有若生子孙才数日者,以百金售之。以物囊之,人宫见后,既发器,则子死。后惊曰:“子死安用也!”盛曰:“臣今知矣,载子之器气不泄,此子所以死也。臣今求载子之器,穴其上,使气可出入,则子不死。”盛得子,趋宫门,欲入,则子惊啼尤甚。盛不敢入。少选,复携之趋门,子复如是,盛终不敢携人宫。盛来见后,具言子惊啼事。后汜曰:“为之奈何?”时已逾十二月矣,帝颇疑讶。或奏帝云:“尧之母十四月而生尧。后所,当是圣人。”后终无计,乃遣人奏帝云:“臣妾昨梦龙卧,不幸圣嗣不育。”帝但叹惋而已。昭仪知其诈,乃遣人谢后曰:“圣嗣不育,岂日月不满也?三尺童子尚不可,况人主乎?一日手足俱见,妾不知姊之死所也。”

时后庭掌茶宫女朱氏生子,昭仪曰:“从何而得也?”乃以身投地,大恸。帝自持昭仪,昭仪起坐。昭仪声呼官吏蔡规曰:“急为吾取子来。”规取子上,昭仪语规曰:“为吾杀之!”规未敢。昭仪怒骂曰:“吾重禄养汝,将安用也!不然,吾并戮汝。”规以子击殿础死,投之后宫。宫人孕子者皆杀之。后帝行步迟涩,颇气惫,不能御昭仪。有方士献丹,其丹养于火,百日乃成。先以瓮置水满,即置丹于水中,既沸又易去,复以新水。如是十日,不沸方可服。帝日服一粒,颇能幸昭仪。一夕,在大庆殿,昭仪醉进十粒,初夜,绛帐中拥昭仪,帝笑声吃吃不止。及中夜,帝昏昏,知不可。将起坐仆卧,昭仪急起秉烛,视帝精出如泉溢。有顷,帝崩。太后遣人理昭仪,且急穷帝得病之端。昭仪乃自绝。

后居东官,久益失御。一夕,后寝惊啼甚久,待左右呼闻方觉。乃言曰:“适吾寝中见帝,帝自云中赐我坐,帝命进茶。左

译昭仪正在沐浴,皇帝私下偷看。侍者报告昭仪,昭仪急忙跑到烛火后面躲避,皇帝瞥见了她,心里更加迷恋。有一天昭仪沐浴,皇帝暗中吩咐侍者,特意让他们不要说话。皇帝从屏风缝隙窥视那荡漾的兰汤,昭仪坐在其中,如同三尺寒泉浸透着明玉。皇帝心神飞扬,好像失去了自我。皇帝常对近侍说:“自古以来君主没有两位皇后,如果有的话,我就立昭仪为皇后了。”赵皇后知道皇帝对昭仪的宠爱日益加深,于是备好了热水沐浴,请皇帝来观看。皇帝来到后,皇后沐浴,身体用水浇淋,越发亲近,但皇帝越发不高兴,没有完事就离开了。皇后哭着说:“宠爱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无可奈何!”皇后生日时,昭仪去祝贺,皇帝也一同前往。酒喝到半酣,皇后想感动皇帝的心意,于是流下几行眼泪。皇帝说:“别人对着酒感到快乐,你独自悲伤,难道是不满足吗?”皇后说:“妾身以前在后宫时,皇帝幸临主家,妾身站在主母身后,皇帝当时看着妾身,目光停留了很久。主母知道皇帝的心意,派遣妾身侍奉皇帝,最终承受了更衣的恩幸。下身曾经弄脏了皇帝的衣服,急忙想为皇帝洗去,皇帝说:‘留着作为纪念。’没过几天,就备齐了后宫。当时皇帝咬过的痕迹还在妾身的脖子上。今天想起这些,不觉感动流泪。”皇帝怜悯地怀念旧情,有了爱怜皇后的意思,环顾四周叹息。昭仪知道皇帝想留下,先告辞离去。皇帝直到傍晚才离开后宫。皇后因为得到皇帝的恩幸,心里图谋奸利,过了三个月,就假装怀孕,上奏章说:“臣妾长久地备居掖庭,先前承受皇帝的恩幸,派遣我侍奉,积累已有年岁。近来因为生日那天,又加上善祝的私情,当时委屈皇帝车驾,俯临东掖,长久侍奉宴饮,再次承受恩幸。臣妾几个月来,内宫充实,月经不来。饮食甘美,与平常日子没有不同。知道圣体在体内,辨别天日进入怀抱。虹霓刚贯穿太阳,都是珍贵的符瑞,龙已经占据胸口,这是美好的祥瑞。更期望繁衍圣嗣,抱着孩子趋向朝廷,瞻望圣明。踊跃前来祝贺,谨以此上闻。”皇帝当时在西宫,得到奏章,喜形于色。回答说:“因为阅读你的奏章,喜庆交集。夫妻之间的私情,道义上如同一体。社稷的重任,继承为先。身体刚刚怀孕,保养安抚应该厚待。有药性的不要举用,无毒的食物可以亲近。有恳求的,不必烦劳上奏章,口头告诉宫使就可以了。”两宫问候,宫使往来不断。

皇后担心皇帝恩幸时看出她的欺诈,于是和宫使王盛谋划自己脱身的计策。王盛对皇后说:“不如推说有身孕的人不能靠近人,靠近人就会有所触动,触动就会使怀孕失败。”皇后于是派遣王盛上奏皇帝,皇帝不再见皇后,只是派人询问安好。但刚到了分娩的日子,皇帝备好了沐浴婴儿的礼仪。皇后对王盛和宫中人说:“你们自从穿上黄衣,就出入禁宫,我引荐你们父子一起富贵。我想为自己长久的利益打算,假托怀孕是我的私意,不是实话。已经到期了,儿子为我谋划。如果事情成功,你们万世都有好处。”王盛说:“臣为皇后在民间找刚出生的孩子,带进宫作为皇后的孩子。只要事情机密不泄露也没有害处。”皇后说:“可以。”王盛在都城外面找到刚出生几天的孩子,用百金买下。用东西包裹着,进入宫见皇后,打开包裹,孩子已经死了。皇后惊讶地说:“孩子死了有什么用!”王盛说:“臣现在知道了,装孩子的容器气不流通,这是孩子死的原因。臣现在请求装孩子的容器,在上面挖孔,使气可以出入,那么孩子就不会死。”王盛得到孩子,快步走向宫门,想要进入,孩子惊哭得更加厉害。王盛不敢进入。过了一会儿,又带着孩子快步走向宫门,孩子又像这样,王盛终究不敢带着孩子进宫。王盛来见皇后,详细说了孩子惊哭的事。皇后泛泛地说:“怎么办?”当时已经过了十二个月了,皇帝颇为怀疑惊讶。有人上奏皇帝说:“尧的母亲十四个月才生尧。皇后所生的,应当是圣人。”皇后终究没有计策,于是派人上奏皇帝说:“臣妾昨天梦见龙卧着,不幸圣嗣没能养育。”皇帝只是叹息惋惜而已。昭仪知道她的欺诈,于是派人向皇后谢罪说:“圣嗣没能养育,难道是日月不满吗?三尺童子尚且不可,何况君主呢?一天手脚都看见了,我不知道姐姐的死所了。”

当时后宫掌管茶事的宫女朱氏生了孩子,昭仪说:“从哪里得到的?”于是以身体投地,大哭。皇帝亲自扶持昭仪,昭仪坐起来。昭仪大声呼喊官吏蔡规说:“快为我把孩子取来。”蔡规把孩子取来,昭仪对蔡规说:“为我杀了他!”蔡规不敢。昭仪怒骂说:“我厚禄养你,将有什么用!不然,我就一并杀了你。”蔡规用孩子击打殿础致死,扔到后宫。宫中怀孕生子的都被杀了。后来皇帝行走迟缓涩滞,颇为气力疲惫,不能御幸昭仪。有方士献丹,那丹药养在火中,一百天才成。先用瓮装满水,就把丹药放在水中,水沸后又换去,再用新水。像这样十天,不沸才可以服用。皇帝每天服一粒,颇为能御幸昭仪。一天晚上,在大庆殿,昭仪醉后进了十粒,初夜,在绛帐中拥着昭仪,皇帝笑声吃吃不止。到了半夜,皇帝昏昏沉沉,知道不行了。将要坐起却仆倒卧下,昭仪急忙起身拿着蜡烛,看见皇帝精液流出如泉水溢出。过了一会儿,皇帝驾崩。太后派人审理昭仪,并且急切追究皇帝得病的缘由。昭仪于是自尽。

皇后居住东宫,长久以来越发失宠。一天晚上,皇后在睡梦中惊哭很久,等到左右呼喊听见才醒来。于是说:“刚才我在睡梦中看见皇帝,皇帝从云中赐我座位,皇帝命令进茶。左

右奏帝云:‘向日侍帝不谨,不合啜此茶。吾意既不足,吾又问帝:‘昭仪安在?’帝曰:‘以数杀吾子,令罚为巨鼋,居北海之阴水穴间,受千载水寒之苦。’乃大恸。”后北鄙月氏王猎于海上,见巨鼋出于穴上,首犹冠玉钗头,望波上,眷眷有恋人之意。大月氏王遣使问梁武帝,武帝以昭仪事答之。

译右边奏报皇帝说:“往日侍奉皇帝不谨慎,不该喝这茶。我的心意既然不足,我又问皇帝:‘昭仪在哪里?’皇帝说:‘因为她多次杀害我的儿子,让她受罚变成大鼋,居住在北海北面的水穴之间,承受千年的水寒之苦。’于是大哭。”后来北边边境的大月氏王在海边打猎,看见大鼋从水穴中出来,头上还戴着玉钗,望着波涛,眷恋不舍,有思念恋人的情意。大月氏王派遣使者询问梁武帝,武帝用昭仪的事情回答了他。

飞燕事六条

赵飞燕女弟居昭阳殿,中庭彤朱,而殿上丹漆,砌皆铜,沓黄金,涂白玉,阶璧带往往为黄金缸,含蓝田壁,明珠翠羽饰之。上设九金龙,皆衔九子金铃,五色流苏,带以绿文紫绶,金银花镊。每好风日,幡旌光影,照耀一殿。铃镊之声,惊动左右。中设木画屏风,文如蜘蛛丝缕,玉几玉床,白象牙簟,绿熊席,席毛长二尺余,人眠而拥毛自蔽,望之不能见,坐则没膝,其中杂薰诸香,一坐此席,余香百日不歇。有四玉镇,皆达照无瑕缺。窗扉多是绿琉璃,亦皆达照,毛发不得藏焉。椽桷皆刻作龙蛇,萦绕其间,鳞甲分明,见者莫不兢栗。匠人丁援、李菊巧为天下第一。缔构既成,向其姊子樊延。

赵后体轻腰弱,善行步进退,女弟昭仪不能及也。但昭仪弱骨丰肌,尤工笑语,二人并色台红玉,为当时第一,皆擅宠后宫。

赵飞燕为皇后,其女弟在昭阳殿,遗飞燕书曰:“今日嘉辰,贵姊懋膺洪册,谨上三十五条,以陈踊跃之心。

金华紫轮帽、织成上襦、金华紫罗面衣、织成下裳、五色文绶、鸳鸳被、鸳鸳袜、鸳鸳褥、金鹊绣裆、五色文玉环、七宝綦履。同心七宝钗、黄金步摇、合欢圆裆、琥珀枕、龟文枕、珊瑚▯、玛瑙、云母扇、孔雀扇、翠羽扇、九华扇、五明扇、云母屏风、琉璃屏风、回风扇、椰叶席、五层金博山香炉、同心梅、含枝李、青木香、沉水香、香螺卮、九真雄麝香、七枝 灯。”

庆安世年十五,为成帝侍郎,善鼓琴,能力双凤离驾之曲。赵后悦之,白上,得出入御内,绝见爱幸。尝着轻丝履、招风扇、紫绨裘与后同居处。帝欲有子而终无胤嗣。赵后自以无子常托以祷祈,别开一室,自左右侍婢以外,莫得至者。上亦不得至焉。以车载轻薄少年为女子服,入后宫者日以十数,与之淫通,无时休息。有疲怠者辄差代之,而卒无子。

赵后有宝琴,曰凤凰,皆以金玉隐起为龙凤螭鸾、古贤列女之象,亦善为《归风》、《送远》之操。帝常以三秋闲日,与飞燕戏于太液池。以沙棠木为舟,贵其不沉没也。以云母饰于首,一名“云舟”。又刻大桐木为虬龙,雕饰如真,以夹云舟而行。以紫桂为拖。及观云棹水,玩撷菱蕖。帝每忧轻荡以惊飞燕,命飞之士,以金锁缆云舟于波上。每轻风时至,飞燕殆欲随风入水,帝以翠缨结飞燕之裙。常怨曰:“妾微贱,何复得预缨裙之游?”今太液池尚有避风台,即飞燕结裙之处。

宵游宫

成帝好微行,于太液池旁起宵游宫。以漆为柱,铺黑绫之 幕,器服乘舆皆尚黑色。既悦于暗行,慑灯烛之照。官中美御,皆服单衣。自班婕妤以下,咸带玄绶。簪佩虽如锦绣,更以木兰纱绢罩之。至宵游宫,乃秉烛宴幸。既罢,静鼓自舞,而步步扬尘。好夕出游,造飞行殿,方一丈,如今之辇。选羽林之士,负之以趋。帝于辇上,觉其行快疾间,其中若风雷之声。言其行疾也,名曰云雷宫。所幸之宫,咸以毡绨籍地,恶车辙马迹之喧。虽或于微行,昵宴在民,元劳无怨。每乘舆返驾,以爱幸之姬,宝衣珍食,舍于道旁。国人之穷老者,皆歌万岁。是以鸿嘉、永始之间,国富家丰,兵戈长戢。故刘向、谷永指言切谏。于是,焚宵游宫及飞行殿,罢宴逸之乐。所谓从绳则正,如转圜焉。

艳异编卷八宫掖部四

汉灵帝

灵帝中平三年,游于西园。起裸游馆千间,采绿苔而被阶,引渠水以绕砌,周流澄澈,乘船以游漾,使宫人乘之,选玉色轻体,以执篙楫,摇漾于渠中。其水清澈,以盛暑之时,使舟覆没,视宫人玉色者。又奏《招商》之歌,以来凉气也。歌曰:

凉风起兮日照渠,青荷昼偃叶夜舒,

惟日不足乐有余,清丝流管歌玉凫,

千年万岁喜难逾。

渠中植莲大如盖,长一丈,南国所献。其叶夜舒昼卷,一茎有四莲丛生,名曰“夜舒荷”,亦云月出则舒也,故曰“望舒荷”。帝盛夏避暑于裸游馆,长夜饮宴。帝嗟曰:“使万岁如此,则上仙也。”宫人年二七以上,三六以下,皆靓妆,解

译赵飞燕的妹妹居住在昭阳殿,庭院地面涂成朱红色,殿上漆成丹红色,台阶都用铜砌成,上面覆盖着黄金,涂抹着白玉,台阶两侧的玉带常常镶嵌着黄金缸,内含蓝田玉璧,用明珠和翠羽装饰。殿上设有九条金龙,每条龙都衔着九只金铃,挂着五色流苏,系着绿纹紫绶带,还有金银花镊。每当风和日丽之时,幡旗光影闪烁,照耀整个殿堂。铃声和花镊的声音,惊动左右侍从。殿中设有木画屏风,纹路细如蜘蛛丝,玉几玉床,铺着白象牙席,绿熊皮席,席上毛长二尺多,人躺下时拥着毛皮遮住身体,望去看不见人,坐着时毛皮淹没膝盖,其中混杂熏香,一旦坐在这席上,余香百日不散。有四块玉镇纸,都通透无瑕。窗扉多是绿琉璃,也都通透,连毛发都藏不住。椽子都刻成龙蛇形状,缠绕其间,鳞甲分明,看见的人无不战栗。匠人丁援、李菊的巧技天下第一。宫殿建成后,向其姐姐的儿子樊延展示。

赵皇后体态轻盈腰肢柔弱,善于行走进退,妹妹昭仪比不上她。但昭仪骨弱肌丰,尤其擅长谈笑,两人容貌如同红玉,是当时第一,都独宠后宫。

赵飞燕成为皇后,她的妹妹在昭阳殿,给飞燕写信说:“今日是吉日,尊贵的姐姐隆重接受册封,谨献上三十五条礼物,以表达我欢欣鼓舞的心情。

金华紫轮帽、织成的上衣、金华紫罗面衣、织成的下裳、五色纹绶带、鸳鸯被、鸳鸯袜、鸳鸯褥、金鹊绣裆、五色纹玉环、七宝鞋。同心七宝钗、黄金步摇、合欢圆裆、琥珀枕、龟纹枕、珊瑚、玛瑙、云母扇、孔雀扇、翠羽扇、九华扇、五明扇、云母屏风、琉璃屏风、回风扇、椰叶席、五层金博山香炉、同心梅、含枝李、青木香、沉水香、香螺杯、九真雄麝香、七枝灯。”

庆安世十五岁时,担任成帝的侍郎,善于弹琴,能演奏《双凤离驾》的曲子。赵皇后喜欢他,告诉皇上,得以出入内宫,极受宠爱。曾穿着轻丝鞋、招风扇、紫绨裘与皇后同居一处。皇帝想要有子嗣,最终却没有后代。赵皇后因为没有孩子,常常借口祈祷,另外开辟一间屋子,除了左右侍婢以外,没有人能进去。皇帝也不能进去。用车载着轻薄的少年,穿着女装,进入后宫的每天有十多人,与他们淫乱,没有休息的时候。有疲倦懈怠的就换人代替,最终没有孩子。

赵皇后有宝琴,名叫凤凰,都用金玉隐起雕刻成龙凤螭鸾、古贤列女的形状,也善于演奏《归风》、《送远》的曲调。皇帝常在秋日的闲暇日子,与飞燕在太液池嬉戏。用沙棠木做船,珍贵它不沉没。用云母装饰船头,名叫“云舟”。又雕刻大桐木为虬龙,雕饰得像真的一样,夹着云舟而行。用紫桂做拖尾。等到观看云舟划水,玩赏菱角荷花。皇帝常担心轻荡惊动飞燕,命令飞士,用金锁将云舟系在波上。每当轻风不时吹来,飞燕几乎要随风入水,皇帝用翠缨系住飞燕的裙子。常抱怨说:“妾身微贱,怎么还能参与系裙的游乐?”现在太液池还有避风台,就是飞燕系裙的地方。

宵游宫

成帝喜欢微服出行,在太液池旁建造宵游宫。用漆做柱子,铺黑绫做帷幕,器物服饰车驾都崇尚黑色。既然喜欢暗中出行,就畏惧灯烛的照耀。宫中的美御,都穿单衣。从班婕妤以下,都系着黑色绶带。簪佩虽然如锦绣,再用木兰纱绢罩住。到了宵游宫,才秉烛宴饮宠幸。结束后,静鼓自舞,步步扬尘。喜欢晚上出游,建造飞行殿,方一丈,像现在的辇。挑选羽林士,背负着疾走。皇帝在辇上,觉得行走快疾,其中像风雷的声音。说它行走快疾,名叫云雷宫。所宠幸的宫殿,都用毡绨铺地,厌恶车辙马迹的喧闹。虽然有时微服出行,亲近宴饮在民间,百姓没有劳怨。每次车驾返回,把受宠爱的妃子,穿着宝衣吃着珍食,安置在道旁。国家贫穷年老的人,都高呼万岁。因此鸿嘉、永始年间,国家富裕家庭丰足,兵器长久收藏。所以刘向、谷永直言切谏。于是,焚烧宵游宫及飞行殿,停止宴逸之乐。所谓遵循绳墨就端正,如同转动圆规一样。

艳异编卷八宫掖部四

汉灵帝

灵帝中平三年,游于西园。建造裸游馆千间,采集绿苔铺在台阶上,引渠水环绕台阶,周流清澈,乘船游荡,让宫人乘坐,挑选玉色轻体的人,执篙划桨,摇荡在渠中。水清澈,在盛夏之时,让船覆没,观看宫人玉色的人。又演奏《招商》之歌,以招来凉气。歌曰:

凉风起兮日照渠,青荷昼偃叶夜舒,

惟日不足乐有余,清丝流管歌玉凫,

千年万岁喜难逾。

渠中种植莲大如盖,长一丈,南国所献。叶子晚上舒展白天卷曲,一茎有四莲丛生,名叫“夜舒荷”,也说月亮出来就舒展,所以叫“望舒荷”。皇帝盛夏避暑于裸游馆,长夜饮宴。皇帝感叹说:“如果万岁如此,那就是上仙了。”宫人年二七以上,三六以下,都盛妆,解

其上衣,惟着内服,或共裸浴。西域所献茵墀香,煮以为汤,宫人以之浴浣,使以余汁人渠,名日“流香渠”。又使内竖为驴鸣于馆北。又作鸡鸣堂,多畜鸡。每醉,迷于天晓,内侍竟作鸡鸣,以乱真声也,及以炬烛投于殿前,帝乃惊悟。

译他穿的上衣,只穿内衣,有时甚至与人裸身共浴。西域进贡的茵墀香,煮成汤液,宫女用它来沐浴洗涤,将剩下的汁水排入沟渠,名叫“流香渠”。又让太监在馆舍北面学驴叫。又建造鸡鸣堂,大量饲养鸡。每当喝醉,分不清天亮,太监就竞相学鸡叫,以混淆真正的鸡鸣声,等到把火把投到殿前,皇帝才惊醒醒悟。

及董卓破京师,散其美人,焚其宫馆。至魏咸熙中元,所投烛处,夕夕有光如星,后人以为神光。于此地立小屋,名曰余光,词以祈福。至魏明(帝)未,稍扫除矣。

献帝伏皇后 献帝伏皇后,聪惠仁明,有闻于内。则及乘舆为李催所败,昼夜逃走,宫人奔窜,万无一生。至河,无舟揖,后乃负帝以济河。河流迅急,惟觉脚下如有乘践,则神物之助焉。兵戈逼岸,后乃以身拥遏于帝。帝伤趾,后以绣绂拭血,刮玉钗以敷于疮,应手即愈。以泪湔帝衣及面,洁净如渝烷,车人叹服,虽乱犹有明智,妇人精诚之至,幽祗之所感矣。 薛灵芸

魏元帝所爱美人薛灵芸,常山人也。父名业,为乡亭长。母陈氏,随业舍于亭旁。居生穷贱,至夜每聚邻妇绩,以麻藁自照。灵芸年十七,容貌绝世。闾中少年,多以夜来窃窥,终不得见。

咸熙元年,谷习出守常山郡,闻亭长有美女而家甚贫。时元帝选良家女子以入六宫。习以千金宝赂聘之。既得,便以献元帝。灵芸闻别父母,▯欷累目,泪下沾衣。至升车就路之时,以玉唾壶盛泪,壶中即如红色。既发常山,及至京师,壶中之泪凝如血色矣。帝以文车十乘迎之。车皆镂金为轮辋,丹画其毂轭,前有杂宝,为龙凤御百子;铃锵锵和鸣,响于林野;驾青色骈蹄之牛,日行三百里。此牛尸涂国所献,足如马蹄也。道侧烧石叶之香。此石叠叠,状如云母,其光气辟恶厉之疾,乃腹题国所献也。灵芸未至京师,数十里膏烛之光,相续不灭。车徒噎路,尘起蔽于星月,时人谓为尘霄。又筑土赤为台,基三十丈,列烛致于台下,名曰烛台,远望如列星之坠地。又于大道之旁,一里致一铜表,高五尺,以志里数。故行者歌曰:

青槐夹道多尘埃,龙楼凤阙望崔嵬,

清风细雨杂香来,土上出金火照台。(此七字是妖辞 也)

时为铜表以志里数于道侧,是土上出金之义。以烛致台下,则火在上下之义;汉火德王,魏土德王,火伏而上兴也;土上出金,是魏灭晋兴也。灵芸未至京师十里,帝乘雕玉之辇,以望车徒之盛。嗟曰:“昔者言:朝为行云,暮为行雨。今非云非雨,非朝非暮。”因改灵芸之名曰夜来。人宫承宠爱。外国献火珠龙鸾之钗。帝曰:“明珠翠羽尚不胜,况乎龙鸾之重。”乃止而不进。夜来妙于针功,虽处于深帏重幄之内,不用灯烛之光,裁制立成。非夜来所缝制,帝不服也。宫中号曰针神。

吴赵夫人 吴主赵夫人,丞相达之妹。善画,巧妙无双。能于指间以 彩丝织云霞龙凤之锦。大则盈尺,小则方寸。宫中谓之机绝。孙权常叹魏蜀未夷,军旅之隙,思得善画者,使图山川地势军阵之象。达乃进其妹,权使写九州江河方岳之势。夫人曰:“丹青之色,甚易歇灭,不可久宝,妾能刺绣作列国方帛之上,写以五岳河海城邑行阵之形。”既成,乃于进吴主。时人谓之针绝。虽棘刺木猴云梯飞,无过此丽也。权居昭阳宫,倦暑,乃摹紫绡之帷。夫人曰:“此不足贵也。”权使夫人指其意思焉。答曰:“妾欲穷虑尽思,能使下绢绡帏而清风自入,视外无有蔽碍,列侍者飘然自凉,若驭风而行也。”权赞善。夫人乃折发,以神胶续之。神胶出郁夷国,接弓弯之断弦,百断百续也。乃织为罗,累月而成。裁为幔,内外视之,飘飘如烟气轻动,而房内自凉。时权常在军旅,每以此幔自随,以为征幕。舒之,则广纵一丈;卷,则可内于枕中。时人谓之丝绝。故吴有三绝, 四海无侍其妙。后有贪宠求媚者,言夫人幻耀于人主,因而致退黜。虽见疑坠,犹存录其巧工,吴亡不知所在。

吴潘夫人

吴主潘夫人,父坐法,夫人输入织室。容态少俦,为江东绝色。同幽者百余人,谓夫人为神女,敬而远之,有闻于吴主,使图其容貌。夫人忧戚不食,减瘦改形。工人写其真状以进。吴主见面喜悦。以琥珀如意,抚按即折。叹曰:“此女神也。愁貌尚能感人,况在欢乐。”乃命雕轮,就织室纳于后宫,果以姿色见宠。每以夫

译等到董卓攻破京城,将宫中的美人散出,焚烧了宫殿馆舍。到了魏国咸熙元年,当初投掷蜡烛的地方,每夜都有如星光般的光芒,后人认为这是神光。于是在此地建了一座小屋,名叫“余光”,用辞赋来祈求福佑。到了魏明帝末年,才逐渐被扫除干净。

献帝伏皇后 献帝的伏皇后,聪慧仁德明智,在宫中有声望。等到皇帝被李傕击败,昼夜逃亡,宫女们奔逃流窜,几乎无人能活。到达黄河边时,没有船只,皇后便背着皇帝渡河。河水湍急,只觉得脚下仿佛有东西托着,这是神物的帮助。敌军逼近河岸,皇后便用身体护住皇帝。皇帝脚趾受伤,皇后用绣带擦拭血迹,刮下玉钗粉末敷在伤口上,伤口立刻愈合。她用眼泪清洗皇帝衣服和脸上的污秽,洁净如同新洗一般,随行的车夫都感叹佩服,虽然身处乱世却仍有明智之举,这是妇人精诚至极,感动了神明。

薛灵芸 魏元帝所宠爱的美人薛灵芸,是常山人。父亲名叫薛业,担任乡亭长。母亲陈氏,跟随薛业住在亭子旁边。家境贫穷卑贱,每到夜晚便聚集邻居妇女纺线,用麻秆照明。薛灵芸十七岁时,容貌绝世。乡里的年轻人,多在夜里偷偷窥视,却始终未能得见。

咸熙元年,谷习出任常山郡太守,听说亭长家有个美女且家境很贫寒。当时元帝选拔良家女子进入后宫。谷习用千金宝物聘娶了她。得到后,便献给元帝。薛灵芸听说要告别父母,叹息流泪,泪水沾湿了衣服。等到登上车子启程时,她用玉唾壶盛放泪水,壶中的泪水立刻呈现红色。从常山出发,到达京城时,壶中的泪水凝结得像血色一样。皇帝用十辆装饰华丽的车子迎接她。车子都镂金做轮辋,在车毂和车轭上涂丹红,车前有杂宝装饰,做成龙凤驾驭百子的图案;铃声锵锵和谐鸣响,声音传遍林野;驾着青色蹄子并拢的牛,每天行走三百里。这种牛是尸涂国进献的,脚像马蹄一样。道路两侧焚烧石叶香。这种石头层层叠叠,形状像云母,它的光气能驱除恶疾,是腹题国进献的。薛灵芸还没到京城,几十里外的烛光,接连不断。车马行人堵塞道路,尘土扬起遮蔽了星月,当时的人称之为“尘霄”。又堆土建成红色的台基,高三十丈,在台下排列蜡烛,名叫烛台,远远望去像星星坠落在地上。又在大道旁边,每里立一个铜表,高五尺,用来标记里程。所以行人歌唱道:

青槐夹道多尘埃,龙楼凤阙望崔嵬,

清风细雨杂香来,土上出金火照台。(这七个字是妖言)

当时在道路两侧立铜表标记里程,这是“土上出金”的含义。在台下放置蜡烛,则是“火在上下”的含义;汉朝以火德称王,魏朝以土德称王,火德潜藏而土德兴起;土上出金,预示着魏朝灭亡晋朝兴起。薛灵芸距离京城还有十里时,皇帝乘坐雕玉的车辇,眺望车马行人的盛况。感叹说:“从前人说:早晨化作行云,傍晚化作行雨。如今既不是云也不是雨,既不是早晨也不是傍晚。”于是将薛灵芸的名字改为夜来。进入后宫后备受宠爱。外国进献火珠龙鸾钗。皇帝说:“明珠翠羽尚且承受不住,何况龙鸾之重。”于是停止进献。夜来擅长针线活,即使处在深闺重帐之内,不用灯烛的光亮,裁制衣物立刻完成。如果不是夜来缝制的,皇帝就不穿。宫中称她为针神。

吴赵夫人 吴主赵夫人,是丞相赵达的妹妹。擅长绘画,巧妙无双。能在手指间用彩丝织出云霞龙凤的锦缎。大的满一尺,小的仅方寸大小。宫中称她为“机绝”。孙权常感叹魏蜀尚未平定,战事间隙,想得到擅长绘画的人,让他绘制山川地势军阵的图像。赵达于是进献他的妹妹,孙权让她描绘九州江河方岳的气势。赵夫人说:“丹青的颜色,很容易褪色,不能长久珍藏,我能刺绣在列国的方帛上,描绘五岳河海城邑行阵的形状。”完成后,便进献给吴主。当时的人称她为“针绝”。即使是棘刺木猴、云梯飞鸢,也没有比这更华丽的了。孙权住在昭阳宫,厌倦暑热,便模仿紫色薄纱做帷帐。赵夫人说:“这不足以珍贵。”孙权让赵夫人指出她的意思。她回答说:“我想竭尽思虑,能让绢纱帷帐之下清风自然进入,看外面没有遮蔽阻碍,列侍的人飘然自凉,如同乘风而行。”孙权称赞其善。赵夫人于是折断头发,用神胶接续。神胶出自郁夷国,连接弓弦断处,百断百续。于是织成罗纱,历经数月才成。裁制成帷幔,内外观看,飘飘然像烟气轻动,而房内自然凉爽。当时孙权常在军中,每次都用这帷幔随身携带,作为征战的幕帐。展开时,宽广一丈;卷起来,可以放在枕中。当时的人称她为“丝绝”。所以吴国有三绝,四海无人能比其妙。后来有贪恋宠幸求媚的人,说赵夫人用幻术迷惑君主,因而导致她被贬黜。虽然被怀疑贬落,但仍记录下她的巧工,吴国灭亡后不知其下落。

吴潘夫人

吴主潘夫人,父亲因犯法,夫人被没入织室。容貌少有匹敌,是江东绝色。一同被幽禁的百余人,称夫人为神女,敬畏而远离她,吴主听说后,让人描绘她的容貌。夫人忧愁悲伤不吃东西,消瘦改变了形貌。画工写下她的真实模样进献。吴主见面后喜悦。用琥珀如意抚摸按压,立刻折断。感叹说:“这是女神啊。愁容尚且能感人,何况在欢乐时。”于是命令雕刻车轮,到织室将她纳入后宫,果然因姿色受到宠爱。每当夫

人游昭宣之台,志意幸惬。既尽酣醉,唾于玉壶中,使侍婢泻于台下,得火齐指环,即挂石榴枝上。因其处起台,名曰“环榴台”。时有谏者云:“今吴蜀争雄,还刘之名将为妖矣。”权乃翻其名曰“榴环台”。又与夫人游钓台,得大鱼,主大喜。夫人曰:“昔闻泣鱼,今乃为喜,有喜必忧,以为深戒。”至于未年,渐相谮毁,稍见离退。时人谓夫人知几其神。吴主于是罢宴,夫人果见弃逐。其钓台基,今尚存焉。

译人们游览昭宣台,心情颇为愉悦。等到尽情酣饮大醉之后,有人将唾沫吐进玉壶中,让侍婢倒在台下,结果得到一枚火齐指环,便把它挂在石榴树枝上。于是就在原地建造高台,命名为“环榴台”。当时有进谏的人说:“如今吴国与蜀国争夺霸权,‘还刘’这个名字将成为妖孽之兆。”孙权于是将台名颠倒过来,改称为“榴环台”。孙权又与夫人一同游览钓台,钓到大鱼,孙权非常高兴。夫人说:“过去听说‘泣鱼’的典故,如今却因此欢喜,有喜庆必然伴随忧虑,应以此为深刻的警戒。”到了晚年,君臣之间逐渐互相诋毁中伤,孙权渐渐疏远退斥夫人。当时的人说夫人洞察先机,近乎神明。吴主于是停止宴饮,夫人果然遭到抛弃放逐。那钓台的基址,至今仍然存在。

吴邓夫人 吴孙和,悦邓夫人,常置膝上。和于月下舞水精如意,误伤夫人颊,血流污裤,娇姹弥苦。自舐其疮,命太医合药。医曰:“得白獭髓、杂玉与琥珀屑,当灭此痕。”即购致百金能得白獭髓者厚赏之。有富春渔人云:“此物知人欲取,则逃人石穴。伺其祭鱼之时,獭有斗死者,穴中应有枯骨,虽无髓,其骨可合玉舂为粉,喷于疮上,其痕则灭。”和乃命合此膏。琥珀大多,及差,面有赤点如朱。逼而视之,更益其妍。诸嬖人欲要宠,皆以丹脂点颊而后进幸。妖惑相动,遂成淫俗。

孙亮

吴孙亮,作玻璃屏风,甚薄而莹澈,每于月下清夜舒之。常与爱姬四人(皆振古绝色,一名朝姝,二名丽居,三名洛珍,四名洁华),使四人坐屏风内,而外望之如无隔,惟香气不通于外。为四人合四气香,殊方异国所出。凡经践蹑宴息之处,香气沾衣,历年弥盛,百浣不歇,因名曰“百濯香”。或以人名香,故有朝姝香、丽居香、洛珍香、洁华香。亮每游,此四人皆同舆席。来侍皆以香名,前后为次,不得越乱。所居之室,名为 “思香媚寝”。

《烟花记》云:“吴主亮命宫人潘芳作玻璃屏凤,镂祥物一百三十种,各有生气,远视若真。一日与夫人戏,触屏,坠其一凤,顿之飞去。”

蜀甘后

蜀先主甘后,沛人也。生于微贱。里中相者云:“此女后贵,位极宫掖。”及长,而体貌特异。年至十八,玉质柔肌,态媚容冶。先主召人,致白绡帐中,于户外望者,如月下聚雪。河南献玉人,高三尺,乃取玉人置后侧。昼则讲说军谋,夕则拥后而玩玉人。常称:“玉之所贵,比德君子。况为人形,而可不玩乎?”甘后与玉人洁白齐润,观者殆相惑乱。嬖宠者非惟嫉于甘后,亦妒于玉人也。后常欲取玉人琢毁之,乃诫先主曰:“昔子罕不以玉为宝,春秋美之。今吴魏未灭,安以妖玩经怀。凡淫惑生疑,勿复进焉。”先主乃撤玉人,嬖者皆退。当时君子,议以甘后为神智夫人焉。

贾皇后传

贾后讳南风,父充。后既立,而废弑杨太后。遂荒淫放恣,与太医令程据等乱彰内外。洛南有盗尉部小吏,端丽美容止。既给厮役,忽有非常衣服,众咸疑其窃,盗尉嫌而辩之。贾后疏亲欲求盗物,往听对辞。小吏云:“先行逢一老妪,说家有疾病,师卜云:‘宜得城南少年厌之,欲暂相烦,必有重报。’于是随去。上车下帷,内簏箱中。行可十余里,过六七门限,开簏箱,忽见楼阙好屋。问:‘此是何处?’云:‘是天上。’即以香汤见浴,好衣美食将人。见一妇人,年可三十五六,短形,青黑色眉,后有疵,见留数夕,共寝欢宴。临出赠此众物。”听者闻其形状,知是贾后,惭笑而去。尉亦解颐。时他人入者多死,惟此小吏以后爱之,得全而出。

晋武胡贵嫔传

胡贵嫔,名芳。父奋,别有传。泰始九年,帝多简良家子女以充内职,自择其美者,以绛纱系臂。而芳既入选,下殿号泣,左右止之曰:“陛下闻声。”芳曰:“死且不畏,何畏陛下。”帝遣洛阳令司马肇,册拜芳为贵嫔。帝每有顾问,不饰言辞,率尔而答,进退方雅。时帝多内宠,平吴之后,复纳孙皓宫人数千。自此,掖庭殆将万人,而并宠者甚众。帝莫知所适,常乘羊车恣其所之,至便宴寝。宫人乃取竹叶插户,以盐汁洒地,而引帝车。然芳最蒙爱幸,殆有专房之宠焉。侍御服饰,亚于皇后。帝尝与之樗蒲争矢,遂伤上指,帝怒曰:“此固将种也?”芳对曰:“北伐公孙,西拒诸葛,非将种而何?”帝甚有惭色。芳生武安公主。

晋时事

石虎于太极殿前,起楼高四十丈,结珠为帘,垂五色玉佩,风至铿锵,和鸣清雅。盛夏之时,登高楼以望四极,奏金石丝竹之乐,以夜继日。于楼下,开马埒射场,周回四百步,皆文石丹砂,及彩画于埒。旁聚金玉钱贝之宝,以赏百戏之人。四厢置锦馒,屋柱皆隐起为龙凤百兽之形。雕听众宝,以饰楹柱,夜往往有光明。集诸羌胡于楼上。时亢旱,舂杂宝异香为屑

译吴邓夫人

吴国孙和,喜爱邓夫人,常把她放在膝上。孙和在月下拿着水晶如意起舞,误伤了邓夫人的脸颊,血流下来弄脏了裤子,邓夫人娇柔痛苦得更加厉害。孙和亲自舔舐她的伤口,命令太医配制药物。医生说:“得到白獭的骨髓,混合玉石和琥珀屑,应当能消除这道伤痕。”于是悬赏百金,谁能得到白獭骨髓就重重赏赐他。有个富春的渔人说:“这东西知道人想取它,就逃进石穴里。等它祭鱼的时候,獭中有斗死的,穴中应该有枯骨,虽然没有骨髓,那骨头可以和玉石一起捣成粉,喷在伤口上,伤痕就会消失。”孙和就命令配制这种药膏。琥珀大多,等到痊愈,脸上有像朱砂一样的红点。靠近看,反而更增添了她的美丽。那些受宠爱的人想要邀宠,都在脸颊上点上红胭脂然后才进宫侍奉。妖艳惑乱的风气相互影响,于是形成了淫靡的习俗。

孙亮

吴国孙亮,制作玻璃屏风,非常薄而晶莹透亮,每当月明清夜就展开它。常和四位爱姬(都是自古以来的绝色美女,一名朝姝,二名丽居,三名洛珍,四名洁华),让四人坐在屏风内,从外面看好像没有阻隔,只有香气不能传到外面。为四人配制四种气味的香,是殊方异国出产的。凡是经过踩踏、宴饮休息的地方,香气沾在衣服上,经过多年更加浓烈,洗上百次也不消散,因此名叫“百濯香”。有时用人名来命名香,所以有朝姝香、丽居香、洛珍香、洁华香。孙亮每次出游,这四人都同乘一辆车。来侍奉的都按香的名字排列,前后有次序,不得越级混乱。所居住的屋子,名叫“思香媚寝”。

《烟花记》说:“吴主孙亮命令宫人潘芳制作玻璃屏风,雕刻吉祥物品一百三十种,各有生气,远看好像真的。一天和夫人嬉戏,碰到屏风,掉下一只凤凰,立刻飞走了。”

蜀甘后

蜀国先主刘备的甘皇后,是沛郡人。出身微贱。乡里的相士说:“这女子以后尊贵,地位达到后宫极致。”等到长大,体态容貌特别出众。到了十八岁,玉质柔肌,神态妩媚容颜艳丽。先主召她入宫,安置在白绡帐中,在户外望去,如同月下聚集的雪。河南进献玉人,高三尺,于是取玉人放在甘后身旁。白天就讲说军事谋略,晚上就拥着甘后把玩玉人。常称赞说:“玉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比德于君子。何况是人形,难道可以不把玩吗?”甘后和玉人洁白齐润,观看的人几乎被迷惑混淆。受宠爱的人不仅嫉妒甘后,也嫉妒玉人。甘后常想取来玉人雕琢毁坏它,于是告诫先主说:“从前子罕不把玉当作宝物,春秋赞美他。现在吴魏还没有消灭,怎么能把妖艳玩物放在心上。凡是淫惑产生疑心的,不要再进献了。”先主于是撤去玉人,受宠爱的人都退下了。当时的君子,议论认为甘后是神智夫人。

贾皇后传

贾皇后名南风,父亲贾充。皇后被立后,废黜并杀害了杨太后。于是荒淫放纵,和太医令程据等人在内外淫乱昭彰。洛南有个盗尉部的小吏,端庄美丽容貌举止。既然供给厮役,忽然有非常衣服,众人都怀疑他偷窃,盗尉嫌弃并辩白他。贾皇后疏远亲属想求盗物,前往听审对辞。小吏说:“先前走遇到一个老妇,说家里有疾病,师卜说:‘应当得到城南少年厌胜,想暂时麻烦你,必有重报。’于是跟随去。上车放下帷帐,放进簏箱中。走了大约十几里,经过六七道门限,打开簏箱,忽然看见楼阙好屋。问:‘这是何处?’说:‘是天上。’就用香汤给我沐浴,好衣美食招待我。看见一个妇人,年龄大约三十五六岁,身材矮小,青黑色眉毛,后有瑕疵,留我数晚,共同寝宴欢乐。临出赠送这些众物。”听者听到他的形状,知道是贾皇后,惭愧笑着离去。盗尉也开颜解颐。当时其他人进去的多死,只有这个小吏因为皇后喜爱他,得以保全而出。

晋武胡贵嫔传

胡贵嫔,名芳。父亲胡奋,另有传。泰始九年,皇帝多挑选良家子女以充内职,自己选择其中美丽的,用绛纱系臂。而芳既入选,下殿号泣,左右制止她说:“陛下听到声音。”芳说:“死尚且不害怕,何畏陛下。”皇帝派遣洛阳令司马肇,册拜芳为贵嫔。皇帝每次有顾问,不修饰言辞,直率而答,进退方雅。当时皇帝多内宠,平吴之后,又纳孙皓宫人数千。从此,掖庭几乎将近万人,而并宠者甚多。皇帝不知道去哪里,常乘羊车恣意所至,到便宴寝。宫人于是取竹叶插户,用盐汁洒地,而引皇帝车。然而芳最蒙爱幸,几乎有专房之宠。侍御服饰,亚于皇后。皇帝曾和她樗蒲争矢,于是伤了皇帝手指,皇帝怒说:“这固然是将种吗?”芳回答说:“北伐公孙,西拒诸葛,非将种而何?”皇帝甚有惭色。芳生武安公主。

晋时事

石虎在太极殿前,起楼高四十丈,结珠为帘,垂五色玉佩,风至铿锵,和鸣清雅。盛夏之时,登高楼以望四极,奏金石丝竹之乐,以夜继日。在楼下,开马埒射场,周回四百步,皆文石丹砂,及彩画于埒。旁聚金玉钱贝之宝,以赏百戏之人。四厢置锦馒,屋柱皆隐起为龙凤百兽之形。雕听众宝,以饰楹柱,夜往往有光明。集诸羌胡于楼上。时亢旱,舂杂宝异香为屑

,使数百人于楼上吹散之,名日芳尘台。上有铜龙,腹容数百斛酒,使胡人于楼上嗽酒。风至,望之如露,名曰粘雨台,用以洒尘。楼上嬉笑之声,音震空中。又为四时浴室,用石▯为堤岸,或以琥珀为瓶杓。夏则引渠水以为池,池中皆以纱为囊,盛百杂香渍于水中;严冰之时,作铜屈龙数千枚,各重数十斤,烧如火色,投入水中,则池水恒温,名曰龙温池。引凤文锦步障,索蔽浴所。共宫人宠嬖者解服宴戏,弥于日夜,名日清嬉浴室。浴罢泄水于宫外,水流之所,名温香渠。渠外之人,争来汲取,得升合以归,其家人莫不怡悦。至石氏破灭,诸龙犹在,邺城池今夷塞矣。

译(石虎)派几百人在楼上吹散香气,名叫芳尘台。台上铸有铜龙,龙腹能容纳几百斛酒,让胡人在楼上含酒喷洒。风吹来时,远远望去如同露水,名叫粘雨台,用来喷洒除尘。楼上传来嬉笑的声音,声响震动空中。又建造了四季浴室,用石头砌成堤岸,有的用琥珀做瓶子和勺子。夏天则引来渠水作为浴池,池中都用纱囊装着各种香料浸泡在水中;严寒结冰的时候,制作几千条铜制的弯曲龙形器物,每条重几十斤,烧得通红后投入水中,池水便保持恒温,名叫龙温池。悬挂着凤纹锦缎作为步障,遮蔽浴室。石虎与受宠爱的宫人脱去衣服宴饮嬉戏,日夜不停,名叫清嬉浴室。沐浴完毕将水排到宫外,水流经过的地方,名叫温香渠。渠外的人争相前来取水,得到一升一合带回家,他们的家人没有不高兴的。等到石氏政权灭亡,那些铜龙还在,邺城的池子如今已经填平堵塞了。

齐废帝东昏侯潘妃传帝为潘贵妃起神仙、永寿二殿,皆饰以金璧,其玉寿中作飞仙帐,四回绣绮,窗间尽画神仙,又作七贤,皆以美女侍侧。凿金银为书字,灵兽神禽,风云华炬,为之玩饰。椽桷之端悉垂铃佩。江左旧物,有古玉律数枚,悉裁以铟笛。庄严寺有玉九子铃,外国寺佛面有光相,禅灵寺塔诸宝珥,皆剥取以施潘妃殿饰。又凿为莲花以贴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花也。”涂壁皆以麝香,锦幔珠帘,穷极绮丽。执役工匠,自夜达晓,犹不速副,乃剔取诸佛寺刹殿藻,并仙人骑兽以充之。武帝兴光楼上施青漆,世人谓之“青楼”。帝曰:“武帝不巧,何不纯用琉璃!”潘氏服御,极选珍宝。主衣库旧物不复用,用贵市人间金银宝物,价皆数倍。琥珀钗一只,值百七十万。潘妃生女,百日而亡。制斩衰杖衣,悉粗布。群小来吊,盘旋地坐,举手受执蔬膳,积旬不听音伎。左右直长阉竖王宝孙诸人,共营肴羞,云为天子解菜。于苑中立店肆,模大市,日游市中,杂所货物,与人、阉竖共为裨贩,以潘妃为市令,自为市吏。录事将斗者就潘妃罚之。帝小有得失,潘则与杖。乃敕虎贲威仪,不得进大荆子,阁内不得进实中获。虽畏潘氏,而窃与诸姊妹淫通。每游幸,潘妃乘小舆,宫人皆露,着。帝自戎服骑马从后。又开渠立埭,躬自引船。埭上设店,坐而屠沽。于时,百姓歌云:“开武堂,种杨柳,至尊屠肉,潘妃沽酒。”建康下,梁武帝将留之,以问领军。王茂曰:“亡齐者此物,留之恐贻外议。”帝乃出之。军主田安,启求为妇。玉儿泣曰:“昔者见遇时王,今岂下匹非类,死而后己,义不受辱。”及见缢,洁美如生。舆出,尉吏俱行非礼,乃以余妃赐茂,亦潘之亚也。

郁林王何妃 郁林王何妃,讳婧英,庐江人,抚军将军戢女也。初将纳为南郡王妃,文惠太子嫌戢无男,门孤,不欲与婚。王俭以甫郡王妃,便为将来外戚,惟须高胄,不须强门,今何氏荫华族弱,实允外戚之义。永明三年乃成婚。妃禀性淫乱,”南郡王所与元赖人游,妃择其美者,皆与交欢。南郡王侍书人马澄,年少,色美甚,妃悦之,常与斗腕较力,南郡王以为欢笑。

澄者,本剡县寒人,尝于南岸逼略人家女,为秣陵县所录,南郡王语县散遣之。澄又逼求姨女为妾,姨不与,澄诣建康令沈徽孚讼之,徽罕曰:“姨女可为妇,不可为妾。”澄曰:“仆父为给事中,门户既成,姨家犹是贱,正可为妾耳。”徽孚呵而遣之。十一年,为皇太孙妃。

又有女巫子杨珉之,亦有美貌,妃尤爱悦之,与同寝处,如伉俪。及太孙即帝位,为皇后。封后嫡母刘为高昌县都乡君。所生母宋为徐杭广昌乡君。后将拜,镜在床元因堕地。其冬,与太后同日谒太庙。杨珉之为帝所幸,常居中侍。明帝为辅,与王宴、徐孝嗣、王广之并面请,不听,又令肖谌、坦之固请。皇后与帝同席坐,流涕覆面,谓坦之曰:“杨郎好少年,无罪过,何可狂杀!”坦之耳语于帝曰:“此事别有一意,不可令人闻。”帝谓皇后为阿奴,曰:“阿奴暂去。”坦之乃曰:“外间并云,杨氓之与皇后有异情,彰闻遐迩。”帝不得已,乃为敕。但之驰报明帝,即令建康行刑,而果有敕原之,而氓之已死。后既淫乱,又与帝相爱亵,故帝恣之。又迎后亲戚人宫,常赐人百数十万。 以武帝曜灵殿处后家属。帝废,后为皇妃。父戢自有传。

元帝徐妃

梁元帝徐妃,讳昭佩,东海剡人也。祖孝嗣,齐太尉枝江 文忠公。父鲲,侍中信武将军。妃以天监十六年十二月,拜湘东王妃,生世子方等、益昌公主含贞。妃无容质,不见札于帝,三二年一入房。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将至,必为半面妆以俟,帝见则大怒而出。妃性嗜酒,多洪醉,帝还房必吐衣中,与荆州后堂瑶光寺智远道人私通。酷妒忌,见无宠之妾,便交杯接坐;才觉有娠者,即手加刀刃。帝左右暨季江有姿容,又与淫通。季江每叹曰:“植直狗虽老犹

译齐废帝东昏侯潘妃传:皇帝为潘贵妃修建神仙、永寿两座宫殿,都用金玉装饰。在玉寿殿中设置飞仙帐,四周环绕绣有绮丽的帷帐,窗间全部画着神仙,又画了七贤,都让美女侍立在旁。凿刻金银作为文字、灵兽神禽、风云华炬,作为玩赏装饰。椽子木头的末端全都垂挂着铃铛佩饰。江左旧有的宝物,有几枚古玉律,全都裁切用来制作铟笛。庄严寺有玉制的九子铃,外国寺佛像面部有光相,禅灵寺塔上的各种宝珥,都被剥取下来用于装饰潘妃的宫殿。又凿刻成莲花贴在地上,让潘妃走在上面,说:“这是步步生莲花。”墙壁都涂以麝香,锦缎帷幔珠帘,穷尽华丽。服役的工匠,从夜晚到天亮,仍然不能迅速完成,于是剔取各佛寺塔殿的藻饰,以及仙人骑兽的雕像来充数。武帝兴光楼上施涂青漆,世人称之为“青楼”。皇帝说:“武帝不灵巧,为什么不全部使用琉璃!”潘氏的服饰器物,极力挑选珍宝。主衣库的旧物不再使用,而是高价从民间购买金银宝物,价格都是数倍。一只琥珀钗,价值一百七十万。潘妃生下女儿,一百天就夭折了。制作斩衰杖衣,全部用粗布。群小前来吊唁,盘腿坐在地面,举手接受素食,十多天不听音乐歌舞。左右直长、宦官王宝孙等人,共同筹备菜肴,说是为天子解闷。在苑中设立店铺,模仿大集市,每天在市中游逛,混杂各种货物,与宦官一起从事小贩买卖,让潘妃担任市令,自己担任市吏。录事将争斗的人交给潘妃处罚。皇帝稍有得失,潘妃就给他杖责。于是敕令虎贲威仪,不得进献大荆子,阁内不得进献实中获。虽然畏惧潘氏,却私下与各位姊妹淫乱。每次出游,潘妃乘坐小轿,宫人都裸露,穿着。皇帝身穿戎服骑马跟在后面。又开凿渠道设立埭坝,亲自牵引船只。埭上设置店铺,坐着屠宰卖酒。当时,百姓歌唱道:“开武堂,种杨柳,至尊屠肉,潘妃沽酒。”建康城被攻下,梁武帝打算留下她,询问领军将军。王茂说:“灭亡齐朝的就是这东西,留下恐怕会招致外界的议论。”皇帝于是将她放出。军主田安,上奏请求娶她为妻。玉儿哭泣说:“从前被时王所宠幸,如今怎能下嫁给非同类的人,死而后已,按道义不接受侮辱。”等到被缢死,洁净美丽如同活着。抬出时,尉吏都对她行非礼之事,于是将其他妃子赐给王茂,也是潘妃的次等。

郁林王何妃:郁林王何妃,名婧英,庐江人,是抚军将军何戢的女儿。起初准备纳她为南郡王妃,文惠太子嫌恶何戢没有儿子,门庭孤弱,不想与他联姻。王俭认为,既然做了南郡王妃,就是将来的外戚,只需要高贵的血统,不需要强盛的门户,如今何氏荫庇华族而势弱,确实符合外戚的道义。永明三年于是成婚。妃子生性淫乱,南郡王所交往的元赖人,妃子挑选其中貌美的,都与之交欢。南郡王的侍书人马澄,年轻,容貌非常美丽,妃子喜爱他,常与他斗腕较力,南郡王以此为乐。

马澄,本是剡县的寒门之人,曾在南岸逼迫掠夺人家女子,被秣陵县逮捕,南郡王告诉县官散遣了他。马澄又逼迫要求姨母的女儿做妾,姨母不给,马澄到建康令沈徽孚那里诉讼,沈徽孚说:“姨母的女儿可以做妻子,不可以做妾。”马澄说:“我父亲是给事中,门户已经成就,姨家仍然是贱族,正好可以做妾罢了。”沈徽孚呵斥并遣散了他。十一年,成为皇太孙妃。

又有女巫之子杨珉之,也有美貌,妃子尤其喜爱他,与他同寝共处,如同夫妻。等到太孙即帝位,成为皇后。封皇后嫡母刘氏为高昌县都乡君。生母宋氏为徐杭广昌乡君。皇后将要拜见时,镜子在床上,无缘无故掉在地上。那年冬天,与太后同日谒见太庙。杨珉之被皇帝所宠幸,常在宫中侍奉。明帝为辅政大臣,与王宴、徐孝嗣、王广之当面请求,皇帝不听,又让肖谌、坦之坚决请求。皇后与皇帝同席而坐,流泪掩面,对坦之说:“杨郎是好少年,没有罪过,怎么能胡乱杀害!”坦之在皇帝耳边低语说:“这件事另有深意,不可以让人听见。”皇帝称皇后为阿奴,说:“阿奴暂且离开。”坦之于是说:“外面都说,杨氓之与皇后有私情,远近都知晓。”皇帝不得已,于是下敕令。但杨珉之驰报明帝,明帝立即命令在建康行刑,而果然有敕令赦免他,但杨氓之已经死了。皇后既然淫乱,又与皇帝相爱亵渎,所以皇帝放纵她。又迎接皇后的亲戚入宫,常赐给每人一百数十万。用武帝曜灵殿安置皇后家属。皇帝被废,皇后成为皇妃。父亲何戢自有传记。

元帝徐妃:梁元帝徐妃,名昭佩,东海剡人。祖父徐孝嗣,齐太尉枝江文忠公。父亲徐鲲,侍中信武将军。妃子在天监十六年十二月,拜为湘东王妃,生下世子方等、益昌公主含贞。妃子没有容貌气质,不被皇帝宠幸,两三年才入房一次。妃子因为皇帝瞎了一只眼,每当知道皇帝将要到来,必定化半面妆等待,皇帝看见就大怒而出。妃子生性嗜酒,常常大醉,皇帝回房必定吐在衣服中,与荆州后堂瑶光寺的智远道人私通。非常嫉妒,看见不受宠的妾,就交杯接坐;刚发觉怀孕的,就亲手加刀刃。皇帝左右暨季江有姿容,又与之淫乱。季江每感叹说:“植直狗虽老犹

能猎,萧溧阳马虽老犹骏;徐娘虽老,犹尚多情。”时有贺徽者,美色。妃要之于普贤尼寺,书白角枕为诗相赠答。既而,贞惠世子方诸母王氏宠爱,未几而终。元帝归咎于妃。及方等死,愈见疾。太清三年,遂逼令自杀。妃知不免,乃投井死。帝以尸还徐氏,谓之出妻,葬江陵瓦官寺。帝制《金楼子》,述其淫行。

译能狩猎,萧溧阳的马虽然年老但依然健壮;徐娘虽然年老,但依然多情。当时有个叫贺徽的人,容貌俊美。妃子把他召到普贤尼寺,在白色的角枕上题诗互相赠答。不久,贞惠世子方诸的母亲王氏受到宠爱,没过多久就去世了。元帝把责任归咎于妃子。等到方诸也死后,妃子更加被元帝憎恨。太清三年,元帝最终逼迫妃子自杀。妃子知道无法逃脱,于是投井而死。元帝将她的尸体归还给徐家,称其为休妻,安葬在江陵的瓦官寺。元帝撰写《金楼子》,记述她的淫乱行为。

北齐武成皇后胡氏传

胡后者,安定胡延之女。其母范阳卢道约女,初怀孕,有胡憎诣门曰:“此宅瓠芦中有月。”既而生后。天保初,选为长广王妃。产后主日,鸣于产帐上。武成崩,尊为皇太后。陆媪及和士开,密谋杀赵郡王,出娄定远、高文遥为刺史。和、陆谄事太后无不至。初武成时,后与诸阉人亵狎。武成宠幸和士开,每与后握槊,因此与后奸通。自武成崩,后数出诣佛寺, 又与沙门昙献通。布金钱于献席下,又挂宝胡床于献屋壁,武成平日所御也。乃置百僧于内殿,托以听讲,日夜与昙献寝处。以献为昭玄统。僧徒遥指太后,以弄昙献,乃至谓之为大上者。帝闻太后不谨,而未之信。后朝太后,见二小尼,悦而召之,乃男于也。于是昙献事亦发,皆伏法。并杀元山王三郡君,皆太后之所昵也。帝视晋阳,奉太后还邺。至紫陌,卒遇大风。舍人魏憎伽明风角,奏言:“即时当有暴逆事。”帝诈云邺中有急,弯弓缠驰人城。令邓长幽太后北宫,仍(乃)敕内外诸亲,一不得与太后相见。久之,帝复迎太后。太后初闻使者至,大惊,虑不测。每太后设食,帝亦不敢尝。周使元伟来聘,作《述行赋》,叙郑庄公克段而迁姜氏,文虽不工,当时深以为愧。 齐亡入周,恣行奸秽。隋开皇中殂。

后主穆皇后

后主皇后穆氏,名邪利。本斛律后从婢也。母名轻霄,本穆子伦婢也。转入侍中宋钦道家,好私而生后,莫知氏族。或云,后即钦道女子也。小字黄花,后字舍利。钦道妇妒,黥妇轻霄面,为宋郎钦道伏诛。黄花因此入宫,有幸于后主。女侍中陆大姬知其宠,养以为女,号为弘德夫人。武平元年六月生子,时后主未有储嗣,陆阴结代以监抚之任,不可无王。时皇后斛律氏,丞相光之女也。虑其怀恨,先令母养之,立为皇太子。陆以国姓之重,陆、穆相对,又奏赐姓穆氏。胡庶人之废也,陆有助焉,故遂立为皇后。大赦。初,有折冲将军元正列于邺城东水中得玺以献。文曰“天皇后玺”。盖石氏所作。诏书颁告,以为穆后之瑞焉,武成时,为胡后造真珠裙裤,所费不可胜计。被火所烧。后主既立,穆皇后复为营之,属周武,遭太后丧,诏侍中薛孤、康买等为吊使,又遣商胡赍锦三万匹,与吊使同往,欲市真珠为皇后造七宝车。周人不与交易,然而竟造焉。先是,童谣曰“黄花势欲落,清觞满杯酌。”言黄花不久也。后主自立穆后以后昏饮无度,故云“清觞满杯酌。”陆怠骆提婆诏改姓为穆。陆封大姬,皆以皇后故也。后既以陆为母,提婆为家,更不目轻霄。轻霄自辽西欲求见太后、陆媪,使禁掌之,竟不得见。

后主冯淑妃

冯淑妃,名小怜,大穆后从婢也。穆后爱衰,以五月五日进之,号曰续命。慧黠,能弹琵琶,工歌舞。后主惑之,坐则同席,出则并马,愿得生死一处。命淑妃处隆基堂。淑妃恶曹昭仪所常居也,悉令反换其地。周师之取平阳,帝猎于三堆。晋州亟告急,帝将还,淑妃请更杀一围,帝从其言。识者以为,后主名纬,杀围,言非吉征。及帝至晋州,城已欲没矣。作地道攻之。城陷十余步,将士乘势欲入,帝敕且止,召淑妃共观之。淑妃妆点不获时至,周人以木拒塞城,遂不下。旧相传,晋州城西石上,有圣人迹,淑妃欲往观之。帝恐弩矢及桥,故抽攻城木造远桥。监作舍人,以不造成受罚。帝与淑妃渡桥,桥坏,至夜乃还。称妃有功勋,将立为左皇后。即令使驰取▯翟等皇后服御,仍与之并骑观战。东偏少却,淑妃怖曰:“军败矣。”帝遂以淑妃奔,还至洪洞戍。淑妃以粉镜自玩,后声乱唱贼至,于是复走。内参自晋阳以皇后衣至。帝为按辔,命淑妃着之,然后去。帝奔邺,太后后至,帝不出迎。淑妃将至,凿城北门,出十里迎之。复以淑妃奔青州。

后主至长安,问周武帝乞淑妃。帝曰:“朕视天下如脱,一老妪岂与公惜也。”仍以赐之。及帝遇害,以淑妃赐代王达, 甚嬖之。淑妃弹琵琶,因弦断作诗曰:

虽蒙

译北齐武成皇后胡氏传

胡皇后,是安定人胡延的女儿。她的母亲是范阳人卢道约的女儿,当初怀孕时,有个胡僧来到门前说:“这宅子的葫芦中有月亮。”不久便生下了皇后。天保初年,被选为长广王妃。皇后分娩那日,有鸟鸣叫在产帐之上。武成帝去世,被尊为皇太后。陆媪与和士开,密谋杀害赵郡王,将娄定远、高文遥外放为刺史。和士开、陆媪谄媚侍奉太后,无所不至。起初武成帝在位时,皇后与众多宦官淫乱狎昵。武成帝宠幸和士开,常与皇后玩握槊游戏,因此和士开与皇后通奸。自武成帝去世后,皇后多次出宫前往佛寺,又与僧人昙献通奸。在昙献的坐席下铺撒金钱,又把宝饰胡床挂在昙献屋子的墙壁上,那是武成帝平日所用的。于是安置百名僧人在内殿,借口听讲经,日夜与昙献同寝。任命昙献为昭玄统。僧众远远指着太后,戏弄昙献,甚至称昙献为“大上”。皇帝听说太后行为不检点,但不相信。后来皇帝朝见太后,看见两个小尼姑,喜欢便召来,原来是男子。于是昙献的事也败露,都伏法处死。一并杀了元山王、三郡君,都是太后所亲近的人。皇帝巡视晋阳,奉送太后返回邺城。到达紫陌,突然遭遇大风。舍人魏憎伽精通风角之术,上奏说:“即刻应当有暴逆之事发生。”皇帝谎称邺城中有急事,弯弓搭箭奔驰入城。命令邓长幽太后于北宫,随即敕令内外诸亲,一律不得与太后相见。过了很久,皇帝又迎接太后。太后起初听说使者到来,大为惊恐,担心有不测之事。每次太后设宴进食,皇帝也不敢品尝。北周使者元伟来聘问,作《述行赋》,叙述郑庄公击败共叔段而流放姜氏之事,文章虽然不工巧,当时却深感羞愧。北齐灭亡后入周,肆意行奸秽之事。隋开皇年间去世。

后主穆皇后

后主皇后穆氏,名叫邪利。本是斛律皇后的贴身婢女。母亲名叫轻霄,本是穆子伦的婢女。转入侍中宋钦道家,因私通而生下皇后,不知其氏族。有人说,皇后就是宋钦道的女儿。小名黄花,后来字舍利。宋钦道的妻子嫉妒,刺面惩罚轻霄,后来宋钦道因罪被杀。黄花因此入宫,得到后主的宠幸。女侍中陆大姬知道她受宠,收养她为女儿,号称弘德夫人。武平元年六月生下儿子,当时后主没有储君,陆大姬暗中结交代王以承担监护抚育之责,认为不可没有王爷。当时的皇后是斛律氏,丞相斛律光的女儿。担心她怀恨,先让轻霄抚养孩子,立为皇太子。陆大姬认为国姓尊贵,陆、穆两姓相对,又上奏赐姓穆氏。胡庶人被废黜时,陆大姬有助力,于是便立为皇后。大赦天下。起初,有折冲将军元正列在邺城东水中得到玉玺献上。上面刻着“天皇后玺”。大概是石氏所制作。诏书颁布告知,认为是穆皇后的祥瑞。武成帝时,为胡皇后制作珍珠裙裤,所费不可胜计。被火烧毁。后主即位后,穆皇后又为之营建,恰逢北周武帝去世,太后丧事,诏令侍中薛孤、康买等作为吊唁使者,又派遣商胡携带锦缎三万匹,与吊唁使者一同前往,想要购买珍珠为皇后制作七宝车。北周人不与他们交易,然而最终还是制作成了。先前,童谣说:“黄花势欲落,清觞满杯酌。”意思是黄花不久了。后主自立穆皇后后,昏饮无度,所以说“清觞满杯酌。”陆大姬怠慢骆提婆,诏令改姓为穆。陆大姬封为夫人,都是因为皇后的缘故。皇后既然以陆大姬为母亲,以骆提婆为家,便不再正视轻霄。轻霄从辽西想要求见太后、陆媪,派人禁止掌管,最终不得相见。

后主冯淑妃

冯淑妃,名叫小怜,是大穆皇后的贴身婢女。穆皇后宠爱衰减,在五月五日将她进献,号称续命。聪慧狡黠,能弹琵琶,擅长歌舞。后主迷恋她,坐着则同席,出行则并马,希望生死都在一处。命令淑妃居住在隆基堂。淑妃厌恶曹昭仪所常居住的地方,全部命令调换其地。北周军队攻取平阳时,皇帝在三堆打猎。晋州多次告急,皇帝将要返回,淑妃请求再打猎一次,皇帝听从了她的话。识时务的人认为,后主名纬,杀围,言语不吉利。等到皇帝到达晋州,城池快要陷落了。挖掘地道攻打。城墙塌陷十余步,将士乘势想要攻入,皇帝敕令暂且停止,召淑妃一同观看。淑妃梳妆打扮未能及时赶到,北周人用木头抵住堵塞城墙,于是没有攻下。旧时相传,晋州城西石头上,有圣人足迹,淑妃想要前往观看。皇帝担心弩箭射到桥上,所以抽出攻城木建造远桥。监工舍人,因为没建成而受罚。皇帝与淑妃渡桥,桥坏了,直到夜晚才返回。称颂淑妃有功勋,将要立为左皇后。立即命令使者飞驰取来翟衣等皇后服饰,并让她与皇帝并骑观看战斗。东面稍微退却,淑妃惊恐地说:“军队败了。”皇帝于是带着淑妃逃跑,回到洪洞戍。淑妃拿着粉镜自赏,后面传来喊声说贼兵到了,于是再次逃跑。内参从晋阳带着皇后衣服到来。皇帝勒住马缰,命令淑妃穿上,然后离开。皇帝逃往邺城,太后后来才到,皇帝不出迎。淑妃将要到达,凿开城北门,出城十里迎接。又带着淑妃逃往青州。

后主到达长安,向周武帝乞求淑妃。皇帝说:“我看天下如同脱去鞋履,一个老妇人难道值得我吝惜吗。”于是赐给了他。等到皇帝遇害,将淑妃赐给代王达,非常宠幸她。淑妃弹琵琶,因为弦断作诗说:

虽蒙

今日宠,犹忆昔时怜,

译如今受到宠爱,仍记得往昔的怜惜,

欲知心断绝,应看胶上弦。

达妃为淑妃所谮,几至于死。隋文帝将赐达妃兄李询,令著布裙配舂,询母逼令自杀。后主以李祖钦女为左昭仪,进为左娥英,裴氏为右娥英。娥英者兼取舜妃娥皇女英名。阳休之所制乐人曹僧奴进二女,大者件旨剥面皮,少者弹琵琶为昭仪。以僧奴为日南王。僧奴死后,又贵其兄弟妙达等二人,同日皆为郡王。为昭仪别起隆基堂,极为绮丽。陆媪诬以左道,遂杀之。又有董昭仪、毛夫人、彭夫人、王夫人、小王夫人、二李夫人,皆嬖宠之。毛能弹筝,本和士开荐入。帝所幸彭夫人,亦音伎进,死于晋阳,造佛寺与总持相埒。二李是隶户女,以五弦进。二李即孝真之女也。小王生一男,诸阉人在宫,皆蒙赐给。毛兄思安,超登武卫。董父贤义,为作军主。田昭仪父,亦超登开府。其余姻属,多至大官。

后主张贵妃

张贵妃名丽华,兵家女也。父兄以织席为业。后主为太子,以选入宫。侍龚贵嫔为良娣。贵妃年十岁,为之给使。后主见而悦之,因得幸。遂有娠,生太子深。后主即位,拜为贵妃。性聪慧,甚被宠遇。后主始以始兴王叔陵之乱被伤,卧于承香殿,时诸姬并不得进,惟贵妃侍焉。而柳太后犹居柏梁殿,即皇后之正殿也。而阮皇后素无宠于后主,不得侍疾,别居求贤殿。至德二年,乃于光昭殿前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高数十丈,并数十间,其窗牖壁带,悬媚栏槛之类,悉以沉檀香为之。又饰以金玉,间以珠翠。外施珠帘,内有宝床宝帐。其服玩之属,瑰奇珍丽,皆近古未有。每微风暂至,香闻数里。朝日初照,光映后庭,其下积石为山,引水为池。植以奇树,杂以花药。后主自居临春阁,张贵妃居结绮阁。龚、孔二贵嫔居望仙阁,并复道交相往来。又有王李二美人、张薛二淑媛、袁昭仪、何捷妤、江修容等七人,并有宠,递代以游其上。以宫人有文学者袁大舍等为女学士。后主每引宾客对贵妃等游宴,则使诸贵人及女学士与狎客共赋新诗,互相赠答。采其尤艳丽看以为曲调,被以新声。选宫女有容色者,以千百数令置而歌之。分部迭进,持以相乐。其曲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其略云:“壁月夜夜满,琼树朝朝新。”大旨所归,皆美张贵妃、孔贵嫔之容色。张贵妃发长七尺,黑如漆,其光可鉴。特聪慧,有神采,进止闲暇,容色端丽。每瞻视睐,光彩溢目,照映左右。常于阁上靓妆,临于轩槛。宫中遥望,飘若神仙。才辩强记,善候人主颜色。荐诸宫女,后宫咸德之,竟言其善。又工厌魅之术,假鬼道以惑后主,置淫祀于宫中,聚诸女而使之鼓舞。使后主怠于政事。百司启奏,并因宦者蔡临儿、李善度进诸后主。倚隐囊置张贵妃于膝上共决之。李、蔡所不能记者,贵妃并为条疏,无所遗脱。因参访外事,人间有“一言一事贵妃必先知”白之,由是益加宠异,冠绝后庭。而后宫之家不尊法度有于理者,但求哀于贵妃,贵妃则令李。蔡先启其事,而后从容为言之。大臣有不从者,因而谮之,言无不听,于是张、孔之势,熏灼四方,内外宗族,多被引用,大臣执政,亦从风而靡。阉宦便佞之徒,内外交结,转相引进,贿赂公行。赏罚无常,纲纪瞀乱矣。及隋军克台城,贵妃与后主俱入于井。隋军出之。晋王广,命斩贵妃,于青溪中桥。

隋宣华夫人陈氏

宣华夫人陈氏,陈宣帝之女也。性聪慧,姿貌无双。及陈灭,配掖庭,后选入宫为嫔。时独孤后性妒,后宫罕得进御,惟陈氏有宠。晋王广之在藩也,阴有夺宗之计,规为内助,每致礼焉,进金蛇、金驼等物,以取媚于陈氏。皇太子废立之际,颇有力焉。及文献皇后崩,进位为贵人。专房擅宠,主断内事,六宫莫与为比。及上大渐,遗诏拜为宣华夫人。初上寝疾于仁寿宫也,夫人与皇太子同侍疾。平旦出更衣,为太子所逼,夫人拒之得免。归于上所,怪其神色有异,问其故,夫人泫然曰:“太子无礼。”上恚曰:“畜生何足付大事,独孤诚误我

译想要知道心肠断绝,应当看看胶上的琴弦。

达妃被淑妃诬陷,几乎死掉。隋文帝要赐死达妃的哥哥李询,让他穿着布裙去舂米,李询的母亲逼迫他自杀。后主把李祖钦的女儿立为左昭仪,晋升为左娥英,裴氏为右娥英。娥英这个称号,是兼取了舜的妃子娥皇、女英的名字。阳休之手下乐人曹僧奴进献了两个女子,年长的剥去面皮,年幼的弹奏琵琶,都被立为昭仪。把曹僧奴封为日南王。曹僧奴死后,又宠信他的兄弟妙达等两人,同一天都封为郡王。为昭仪另外修建隆基堂,极其华丽。陆媪诬告她们用邪道惑众,于是杀了她们。又有董昭仪、毛夫人、彭夫人、王夫人、小王夫人、两个李夫人,都被宠幸。毛夫人能弹筝,原本是和士开推荐入宫的。皇帝所宠幸的彭夫人,也是因音乐技艺进身,死在晋阳,建造的佛寺与总持寺相当。两个李夫人是隶户的女儿,因弹奏五弦琵琶进身。两个李夫人就是孝真的女儿。小王夫人生了一个男孩,宫中的宦官,都蒙受赏赐。毛夫人的哥哥思安,越级升任武卫。董昭仪的父亲贤义,被任命为军主。田昭仪的父亲,也越级升任开府。其余的姻亲,大多担任大官。

后主张贵妃

张贵妃名叫丽华,是兵家女子。父亲和哥哥以编织席子为业。后主做太子时,她因选美入宫。侍奉龚贵嫔,担任良娣。贵妃十岁时,做她的侍女。后主见到她而喜欢,因而得到宠幸。于是怀孕,生下太子深。后主即位,封她为贵妃。她天性聪慧,非常受宠。后主起初因为始兴王叔陵的叛乱受伤,卧在承香殿,当时众姬妾都不能进见,只有贵妃侍奉。而柳太后还住在柏梁殿,也就是皇后的正殿。而阮皇后向来不受后主宠爱,不能侍奉疾病,另住在求贤殿。至德二年,在光昭殿前修建临春、结绮、望仙三座楼阁,高几十丈,共几十间,它的窗户、墙壁装饰、悬挂的帘幔栏杆之类,全用沉香、檀香木制成。又用金玉装饰,间杂珠翠。外面挂着珠帘,里面有宝床宝帐。那些服饰玩物之类,瑰丽奇异,都是近古所未有的。每当微风暂起,香气飘散数里。朝阳初照,光芒映照后宫,下面堆积石头成山,引来水成池。种植奇树,杂植花草。后主自己住在临春阁,张贵妃住在结绮阁。龚、孔两位贵嫔住在望仙阁,都通过复道互相往来。又有王、李两位美人,张、薛两位淑媛,袁昭仪、何捷妤、江修容等七人,都受宠幸,轮流在上面游玩。把宫中有文学才能的袁大舍等人作为女学士。后主每次带领宾客对着贵妃等人游宴,就让各位贵人和女学士与狎客一起赋写新诗,互相赠答。选取其中特别艳丽的作为曲调,配上新的曲谱。挑选宫中有姿色的,数以千百计,让她们坐着歌唱。分班轮流进献,以此取乐。那些曲子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大概说:“璧月夜夜圆满,琼树朝朝新鲜。”主旨所在,都是赞美张贵妃、孔贵嫔的容貌。张贵妃头发长七尺,黑得像漆,光泽可以照见人影。特别聪慧,有神采,举止从容,容貌端庄美丽。每当顾盼,光彩溢目,照耀左右。常在阁上盛装打扮,临于轩窗栏杆。宫中远远望去,飘然如神仙。才思敏捷,记忆力强,善于察言观色。推荐各位宫女,后宫都感激她,竟都说她好。又擅长厌魅之术,假借鬼道迷惑后主,在宫中设置淫祀,聚集众女让她们歌舞。使后主怠于政事。百官启奏,都通过宦官蔡临儿、李善度进呈后主。靠着隐囊把张贵妃放在膝上共同裁决。李、蔡记不住的,贵妃都代为条列疏理,没有遗漏。因而参访外事,人间有“一言一事贵妃必先知”的说法,因此更加宠异,冠绝后宫。而后宫之家不尊法度、有违理之处,只求哀于贵妃,贵妃就让李、蔡先启奏此事,然后从容为之陈述。大臣有不顺从的,因而诬陷他们,言无不听,于是张、孔的权势,熏灼四方,内外宗族,多被引用,大臣执政,也随风倒。宦官便佞之徒,内外勾结,互相引荐,贿赂公行。赏罚无常,纲纪昏乱。等到隋军攻克台城,贵妃与后主一起躲入井中。隋军把他们拉出来。晋王杨广,命令在青溪中桥斩首贵妃。

隋宣华夫人陈氏

宣华夫人陈氏,是陈宣帝的女儿。天性聪慧,姿貌无双。等到陈朝灭亡,配入掖庭,后来选入宫为嫔。当时独孤皇后生性嫉妒,后宫很少能进御,只有陈氏受宠。晋王杨广在封地时,暗中怀有夺嫡之计,图谋作为内助,每次都对她致礼,进献金蛇、金驼等物,以取悦陈氏。皇太子废立之际,她颇出力。等到文献皇后去世,晋升为贵人。专房擅宠,主持内务,六宫没有人能比得上。等到皇上病重,遗诏封为宣华夫人。起初皇上在仁寿宫卧病,夫人与皇太子一同侍疾。清晨出去更衣,被太子逼迫,夫人拒绝得以幸免。回到皇上处,怪她神色异常,问其原因,夫人流泪说:“太子无礼。”皇上愤怒说:“畜生哪里值得托付大事,独孤诚然误我

!”(谓献皇后也)因呼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曰:“召我儿。”述等将呼太子,上曰:“勇也。”述、岩出阁为敕书讫,示左仆射杨素。素以其事白太子。太子遣张衡入寝殿,遂令夫人及后宫同侍疾者,并出就别宫。俄闻上崩,而未发丧也。夫人与诸后宫相顾曰:“事变矣。”皆色动股栗。晡后,太子遣使者赍金盒子,缄纸于际,亲书封字,以赐夫人。夫人见之惶惧,以为鸩毒,不敢发。使者促之,乃发,见盒中有同心结数枚,诸人咸悦。相谓曰:“得免死矣。”陈氏恚而却坐,不肯致谢。诸宫人共逼之,乃拜使者。其夜,太子▯焉。及炀帝即位之后,出居先都宫,寻召入。岁余而终,时年二十九。帝深悼之,为制《伤神赋》。

译!(这是指献皇后)于是呼唤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说:“去叫我的儿子。”柳述等人准备去叫太子,皇上说:“是杨勇。”柳述、元岩走出宫门写好诏书后,拿给左仆射杨素看。杨素把这件事告诉了太子。太子派张衡进入寝殿,于是命令夫人以及在后宫一同侍奉病情的妃嫔们,都离开到别的宫室去。不久听说皇上驾崩,但还没有发布丧讯。夫人与各位后宫妃嫔互相看着说:“局势有变。”都脸色惊变,双腿发抖。傍晚时分,太子派使者带着金盒子,在接缝处封上纸,亲自书写封字,赐给夫人。夫人见到后惶恐害怕,以为是鸩酒毒药,不敢打开。使者催促她,她才打开,看见盒子里有几枚同心结,众人都很高兴。互相说道:“可以免死一劫了。”陈氏愤怒地退坐一旁,不肯致谢。各位宫人一起逼迫她,她才向使者行礼。那天夜里,太子〇。等到炀帝即位之后,她被放出住在先都宫,不久又被召入宫中。一年多后去世,当时年仅二十九岁。炀帝深切哀悼她,为她写了《伤神赋》。

艳异编卷九宫掖部五

海山记

隋炀帝生时,有红光烛天,里中牛马皆鸣。先是独孤后梦龙出身中,飞高十余里,龙堕地,尾辄断。以告文帝。帝沉吟默塞不答。帝三岁,戏于文帝前。文帝抱之,玩视甚久,曰:“是儿极贵,恐破吾家。”自兹,虽爱帝而亦不快于帝。帝十岁,好观古今书传,至于方药、天文、地理、伎艺、术数,无不通晓。然而性偏急,阴贼刻忌,好钩索人情深浅。时杨素有战功,方贵用事,帝倾意结之。文帝得疾,内外莫有知者。帝坐便室,召素谋曰:“君国之元老,能了吾家事者君也。”乃私执素手曰:“使我得志,我亦终身报公。”素曰:“待之。当自有计。”素木入在疾,文帝见素,起坐,谓素曰:“吾尝亲锋刃,冒矢石,出入死生,与子同之,方享今日之贵。吾自惟不免此疾,不能临天下。汝亦吾族中人,吾不讳,汝立吾儿勇为帝。汝背吾言,吾去世亦杀汝。此事吾不语人。”素曰:“国本不可屡易,臣不敢奉诏。”文帝因愤懑,乃大呼左右曰:“召吾儿勇来!”乃气哽塞,回面向内不言。素乃出语帝曰:“事未可,更待之。”有顷,左右出报素曰:“帝呼不应,喉中呦呦有声。”帝拜素曰:“以终身累公。”素急入,帝已崩矣,乃不发丧。明日,素袖遗诏立帝。时百官犹未知。素执圭谓百官曰:“大行遗诏立帝,有不从者戮于此!”左右扶帝上殿,帝足弱,欲倒者数四,不能上。素下,去左右,以手扶接帝。帝援之乃上。百官莫不嗟叹。素归,谓家人辈曰:“小儿子吾已提起,教作大家。即不知了当得否?”素恃己有功,见帝多呼为郎君。侍宴内殿,宫人偶覆酒污素衣,素怒,叱左右引下加挞焉。帝颇恶之,隐忍不发。一日,帝与素钓鱼于池,并坐,左右张伞以遮日。帝起如厕,回见素坐赭伞下,风骨秀异,堂堂然。帝大忌之。帝多欲有所为,素辄请而抑之。由是愈有害素意。会素死,帝曰:“使素不死,夷其九族。”先,素欲入朝,出见文帝执金钺逐之曰:“此贼!吾欲立勇,汝竟不从吾言,今必杀汝!”素惊呼入室,召子弟二人而语曰:“吾必死矣!出见文帝。”语不移时,素死。帝自素死,益无惮,乃辟地周二百里为西苑,役民力常百万。苑内为十六院,聚巧石为山,凿池为五湖四海。诏天下境内所有鸟兽草木,驿至京师。

天下共进花木鸟鲁鱼虫,莫知其数,此不俱载。诏定西苑 十六院名:

景明一 迎晖二 栖鸾三 晨光四 明霞五 翠华 六 文安七 积珍八

影纹九 仪凤十 仁智十一 清修十二 宝林十三 和明十四 绮阴十五 绛阳十六,皆帝自制名。院有二十人,皆择宫中佳丽谨厚有容色美人实之。每一院,选帝常幸御者为之首。每院有宦者,主出入易市。又凿五湖,每湖方四十里。东日翠光湖,南日迎阳湖,西曰寒光湖,北曰洁水湖,中日广明湖。湖中积土石为山,构亭殿,曲屈环绕澄碧,皆穷极人间华丽。又凿北海,周环四十里。中有三山,效蓬莱、方丈、瀛洲,上皆台榭回廊。水深数丈,开沟通五湖四海。沟尽通行龙凤舸;帝多泛东湖。因制湖上曲《望江南》八阕云: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铺枕簟,浪摇睛影走金蛇。偏称泛灵槎。光景好,轻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银兔影,西风吹落桂枝花。开宴思无涯。

湖上柳,烟里不胜垂,宿露洗开明媚眼,东风摇弄好腰枝。烟雨更相宜。环曲岸,阴覆画桥低,线拂行人春晚后,絮飞晴雪暖风时。幽意更依依。

湖上雪,风急堕还多。轻片有时敲竹户,素华无韵入澄波。望外玉相磨。湖水远,天地色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赋,朝来且听玉人歌。不醉拟如何?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带不为歌舞缓,浓铺堪作醉人茵。无意衬香裳。晴霁后,颜色一般新。游子不归生满地,佳人远意寄青春。留咏卒难伸。

“湖上花,天水浸灵葩。浅蕊水边匀玉粉,浓苞天

译《艳异编》卷九宫掖部第五

《海山记》

隋炀帝出生时,有红光映照着天空,乡里的牛马都鸣叫起来。此前,独孤皇后梦见龙从自己身体中飞出,飞了十多里高,龙坠地时,尾巴断了。她将此梦告诉文帝,文帝沉吟不语,没有回答。炀帝三岁时,在文帝面前玩耍。文帝抱着他,玩赏注视了很久,说:“这孩子极尊贵,恐怕会破败我家。”从此,虽然喜爱炀帝,但对炀帝也不高兴。炀帝十岁时,喜欢阅读古今书籍,至于医药、天文、地理、技艺、术数,没有不通晓的。然而他性情偏激急躁,阴险狠毒刻薄忌妒,喜欢探求人心的深浅。当时杨素因战功显赫,正得势掌权,炀帝倾心结交他。文帝患病,内外没有人知道。炀帝坐在便室,召见杨素谋划说:“您是国家的元老,能了结我家事的只有您。”于是私下握着杨素的手说:“如果我得志,我也终身报答您。”杨素说:“等着吧。自然会有计策。”杨素进入内室侍疾,文帝见到杨素,起身坐着,对杨素说:“我曾亲身经历刀锋箭雨,冒着矢石,出入生死之间,与你同甘共苦,才享有今天的富贵。我自认为不免此疾,不能治理天下。你也是我家族人,我不忌讳,你立我的儿子杨勇为帝。你违背我的言语,我死后也要杀你。这件事我不告诉别人。”杨素说:“国家的根本不可屡次变更,臣不敢奉诏。”文帝因此愤懑,于是大声呼叫左右说:“召我的儿子杨勇来!”于是气哽塞,回身面向里面不再说话。杨素于是出来对炀帝说:“事情还不可行,再等等。”过了一会儿,左右出来报告杨素说:“皇上呼唤不应答,喉咙里有呦呦的声音。”炀帝拜谢杨素说:“将终身托付给您。”杨素急忙进入内室,文帝已经驾崩,于是没有发布丧讯。第二天,杨素袖藏遗诏立炀帝为帝。当时百官还不知道。杨素手持玉圭对百官说:“先帝遗诏立炀帝为帝,有不顺从的就在此处诛杀!”左右搀扶炀帝上殿,炀帝脚力虚弱,差点摔倒了好几次,不能上去。杨素走下台阶,让左右退开,用手搀扶接应炀帝。炀帝凭借他的帮助才上了殿。百官没有不感叹的。杨素回家,对家人说:“小儿子我已经扶持起来,让他做了皇帝。只是不知道能否妥当?”杨素依仗自己有功劳,见炀帝多称呼为郎君。在内殿侍宴时,宫女偶然打翻酒污了杨素的衣服,杨素发怒,叱责左右将宫女拉下去鞭打。炀帝很厌恶他,隐忍不发。一天,炀帝与杨素在池中钓鱼,并排坐着,左右张开伞遮挡日光。炀帝起身去厕所,回来看见杨素坐在红伞下,风骨秀异,堂堂正正。炀帝非常忌恨他。炀帝多次想有所作为,杨素总是请求并压制他。因此更加有害杨素的意思。恰逢杨素去世,炀帝说:“如果杨素不死,我要诛灭他的九族。”此前,杨素想入朝,出门看见文帝手持金钺追赶他说:“这个贼!我想立杨勇,你竟然不听从我的话,今天一定要杀你!”杨素惊呼着跑进室内,召来两个子弟对他们说:“我必死无疑了!出门看见文帝。”话没说完,杨素就死了。炀帝自从杨素死后,更加无所忌惮,于是开辟方圆二百里的西苑,役使民力常达百万。苑内建十六院,聚集奇石堆成山,开凿水池作为五湖四海。诏令天下境内所有的鸟兽草木,通过驿站运到京师。

天下共同进献的花木鸟兽鱼虫,不知其数,这里不一一记载。诏令确定西苑十六院的名称:

景明一、迎晖二、栖鸾三、晨光四、明霞五、翠华六、文安七、积珍八、

影纹九、仪凤十、仁智十一、清修十二、宝林十三、和明十四、绮阴十五、绛阳十六,都是炀帝亲自命名的。每院有二十人,都挑选宫中美丽谨慎厚道且有姿色的美人充实其中。每一院,选拔炀帝常宠幸的人作为首领。每院有宦官,主管出入和市场交易。又开凿五湖,每湖方圆四十里。东边叫翠光湖,南边叫迎阳湖,西边叫寒光湖,北边叫洁水湖,中间叫广明湖。湖中堆积土石成山,建造亭台殿宇,曲折环绕清澈碧绿,都穷尽了人间的华丽。又开凿北海,环绕四十里。中有三座山,效仿蓬莱、方丈、瀛洲,上面都有台榭回廊。水深数丈,开沟渠连通五湖四海。沟渠中通行龙凤船;炀帝多在东湖泛舟。于是创作湖上曲《望江南》八阕如下:

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铺枕簟,浪摇睛影走金蛇。偏称泛灵槎。光景好,轻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银兔影,西风吹落桂枝花。开宴思无涯。

湖上柳,烟里不胜垂,宿露洗开明媚眼,东风摇弄好腰枝。烟雨更相宜。环曲岸,阴覆画桥低,线拂行人春晚后,絮飞晴雪暖风时。幽意更依依。

湖上雪,风急堕还多。轻片有时敲竹户,素华无韵入澄波。望外玉相磨。湖水远,天地色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赋,朝来且听玉人歌。不醉拟如何?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带不为歌舞缓,浓铺堪作醉人茵。无意衬香裳。晴霁后,颜色一般新。游子不归生满地,佳人远意寄青春。留咏卒难伸。

“湖上花,天水浸灵葩。浅蕊水边匀玉粉,浓苞天

外剪明霞。只在列仙家。开烂熳,插鬓若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艳,玉轩晴照暖添华。清赏思何赊。

译外面剪裁着明丽的霞光,这景致只存在于众仙家中。花开得烂漫繁盛,插在鬓边仿佛互相遮掩。水殿中春寒料峭,幽深冷艳;玉轩里晴光映照,温暖增添了华美。清雅的赏玩之思,为何如此遥远难及。

湖上女,精选正轻盈。犹恨乍离金殿侣,相将尽是采莲人。清唱谩频频。轩内好,嬉戏下龙津。玉朱弦闻昼夜,踏青斗草事青春。玉辇从群真。

湖上酒,终日助清欢。檀板轻声银甲缓,酪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春殿晚,仙艳奉杯盘。湖上风光真可爱,醉乡天地就中宽。帝主正清安。

湖上水,流绕禁园中。斜日暖摇青翠动,落花香暖众纹红。未起清风,闲纵目,鱼跃小莲东。泛泛轻摇兰棹稳,沉沉寒影上仙宫。远意更重重。

帝常游湖上,多令宫中美人歌此曲。大业六年,后苑草木鸟兽繁息茂盛。桃蹊柳径,翠荫交合; 金猿青鹿,动辄成群。自大内开为御道,直通西苑,夹道植长松高柳。帝多幸苑中,去来无时,侍御多夹道而宿。帝往往中夜即幸焉。一夕,帝泛舟游北海,与宦人十数,或升海山。是时月色朦胧,晚风轻软,浮浪无声,万籁俱寂,恍惚间水上有一小舟,只容两人,帝谓十六院中美人。洎至,首一人先登,赞唱:“陈后主谒帝。”帝意恍惚,亦忘其死。帝幼年与后主甚善,乃起迎之。后主再拜,帝亦鞠躬劳谢。既坐,后主曰:“忆昔与帝同队戏,情爱甚于同气。今陛下富有四海,令人钦服。始者谓帝将致理于三王之上,今乃甚取当时之乐以快平生,亦甚美事。闻陛下已开隋渠,引洪河之水,东游维扬,因作诗来奏。”乃探怀出诗上帝。诗曰:

隋室开兹水,初心谋太奢。

一千里力役,百万民吁嗟。

水殿不复反,龙舟成小暇。

溢流随陡岸,浊浪喷黄沙。

两人迎客至,三月柳飞花。

日脚沉云外,榆梢噪瞑鸦。

如今游士俗,异日便无家。

且乐人间景,休寻海上槎。

人喧舟舣岸,风细锦帆斜。

莫言无后利,千古壮京华。

帝观诗,佛然怒曰:“生死,命也。兴数也。尔安知吾开河为后人之利?”帝怒叱之。后主曰:“子之壮气,能得几日?其终始更不若吾。”帝乃起而逐之。后主走,曰:“且去,且去。后一年,吴公台下相见。”乃没于水际。帝方悟其死,兀然不自知,惊悸移时。一日,明霞院美人杨夫人喜报帝曰:“酸枣邑所进玉李,一夕忽长,清阴数亩。”帝沉默甚久,曰:“何故而忽茂?”夫人云:“是夕,院中人闻空中若有千百人,语言切切,云:‘李木当茂。洎晓看之,已茂盛如此。”帝欲伐去。左右或奏曰:“木德来助之应也。”又一夕,晨光院周夫人来奏云:“院中杨梅一夕忽尔繁盛。”帝喜,问曰:“杨梅之茂,能如玉李乎?”或曰:“杨梅虽茂,终不敌玉李之盛。”帝往两院观之,亦自见玉李至繁茂。后梅李同时结实,院妃来献。帝问二果孰胜。院妃曰:“杨梅虽好,味清酸,终不若玉李之甘。苑中人多好玉李。”帝叹曰:“恶杨好李,岂人情哉,天意乎!”后帝将崩扬州,一日,院妃报杨梅已枯死。帝果崩于扬州。异乎!一日,洛水渔者获生鲤一尾,金鳞赭尾,鲜明可爱。帝问渔者之姓。姓解,未有名。帝以朱笔于鱼额书“解生”字以记之,乃放之北海中。后帝幸北海,其鲤已长丈余,浮水见帝,其鱼不没。帝时与萧院妃同看,鱼之额朱字犹存,惟“解”字无半,尚隐隐“角”字存焉。萧后曰:“鲤有角,乃龙也。”帝曰:“朕为人主,岂不知此意?”遂引弓射之。鱼乃沉。

大业四年,道州贡矮民王义,眉目浓秀,应对甚敏。帝尤爱之。常从帝游,终不得入宫。帝曰:“尔非宫中物。”义乃自宫。帝由是愈加怜爱,得出入。帝卧内寝,义多卧榻下;帝游湖海回;义多宿十六院。一夕,帝中夜潜入栖鸾院。时夏气暄烦,院妃庆儿卧于帘下。初月照轩,颇明朗。庆儿睡中惊魇,若不救者。帝使义呼庆儿,帝自扶起,久方清醒。帝曰:“汝梦中何苦如此?”庆儿曰:“妾梦中如常时,帝握妾臂,游十六院。至第十院,帝坐殿上,俄时火发。妾乃奔走。回视帝坐烈焰中,妾惊呼人救帝。久方睡觉。”帝自强解曰:“梦死得生。火有威烈之势,吾居其中,得威者也。”大业十年,幸江都被弑

译湖上的女子,精心挑选,体态轻盈。还怨恨刚刚离开金殿的伴侣,相伴的都是采莲的人。清亮的歌声随意地频频响起。轩内美好,嬉戏着下到龙津。玉制的朱弦昼夜听闻,踏青斗草正值青春年少。玉辇跟随着一群仙人。

湖上的酒,终日助兴清欢。檀板轻敲,银甲缓动,酪浆浮着香米,玉蛆寒凉。醉眼朦胧地互相看着。春殿傍晚,仙姿艳丽的宫女捧着杯盘。湖上的风光真可爱,醉乡天地在其中格外宽广。帝王正清静安康。

湖上的水,流绕在禁苑之中。斜阳温暖,摇动着青翠的树影,落花香气温暖,众纹泛红。清风未起,闲来纵目,鱼儿跃出小莲东边。轻轻摇动兰棹安稳,沉沉的寒影映上仙宫。远意更加重重。

帝王常游湖上,多令宫中美人歌唱此曲。大业六年,后苑草木鸟兽繁息茂盛。桃树小径柳条小路,翠绿的树荫交合;金色的猿猴青色的鹿,动不动就成群。从大内开辟为御道,直通西苑,夹道种植长松高柳。帝王多驾临苑中,去来没有定时,侍从多夹道住宿。帝王往往半夜就驾临。一天夜里,帝王泛舟游北海,与十数个宦官,有时登上海山。这时月色朦胧,晚风轻软,浮浪无声,万籁俱寂,恍惚间水上有一小舟,只容两人,帝王以为是十六院中的美人。等到船至,首一人先登,赞唱道:“陈后主谒见帝王。”帝王心意恍惚,也忘了自己已死。帝王幼年与后主关系很好,于是起身迎接。后主再拜,帝王也鞠躬慰劳答谢。坐定后,后主说:“回忆昔日与帝王同队嬉戏,情爱甚于同胞。如今陛下富有四海,令人钦服。起初认为帝王将治理天下达到三王之上,现在却极力追求当时的快乐以快平生,也是很好的事。听说陛下已开凿隋渠,引洪河之水,东游维扬,因此作诗来奏。”于是从怀中取出诗交给帝王。诗曰:

隋室开凿这水,初心谋划太奢侈。

一千里劳役,百万百姓叹息。

水殿不再返回,龙舟成为小暇。

溢流随着陡岸,浊浪喷吐黄沙。

两人迎接客人至,三月柳飞花。

日脚沉在云外,榆梢噪着昏鸦。

如今游士俗,异日便无家。

且乐人间景,休寻海上槎。

人喧舟舣岸,风细锦帆斜。

莫言无后利,千古壮京华。

帝王观看诗,勃然怒曰:“生死,是命。兴衰,是数。你怎知我开河是为后人之利?”帝王怒叱他。后主说:“你的壮气,能得几日?其终始更不如我。”帝王于是起身驱逐他。后主逃跑,说:“且去,且去。一年后,吴公台下相见。”于是没入水际。帝王方才醒悟他已死,呆然不自知,惊悸许久。一天,明霞院美人杨夫人喜报帝王说:“酸枣邑进献的玉李,一夜忽然生长,清阴数亩。”帝王沉默很久,说:“为何忽然茂盛?”夫人说:“那晚,院中人听到空中若有千百人,言语切切,说:‘李木当茂盛。等到天亮看,已如此茂盛。”帝王想砍掉它。左右有人奏曰:“这是木德来助的应验。”又一晚,晨光院周夫人来奏说:“院中杨梅一夜忽然繁盛。”帝王大喜,问曰:“杨梅的茂盛,能如玉李吗?”有人说:“杨梅虽茂盛,终不敌玉李之盛。”帝王前往两院观看,也自见玉李至繁茂。后来梅李同时结实,院妃来献。帝王问二果孰胜。院妃说:“杨梅虽好,味清酸,终不若玉李之甘。苑中人多好玉李。”帝王叹曰:“厌恶杨梅喜好玉李,岂是人之常情,是天意吗!”后来帝王将崩于扬州,一天,院妃报杨梅已枯死。帝王果然崩于扬州。奇异啊!一天,洛水渔者捕获活鲤鱼一尾,金鳞赭尾,鲜明可爱。帝王问渔者之姓。姓解,未有名。帝王用朱笔在鱼额书写“解生”字以记之,于是放之北海中。后来帝王驾临北海,那鲤鱼已长丈余,浮水见帝王,那鱼不沉没。帝王当时与萧院妃同看,鱼额朱字犹存,只有“解”字无半,尚隐隐“角”字存焉。萧后说:“鲤有角,乃是龙。”帝王说:“朕为人主,岂不知此意?”于是引弓射之。鱼乃沉没。

大业四年,道州进献矮民王义,眉目浓秀,应对甚敏。帝王尤其喜爱他。常跟随帝王游,终不得入宫。帝王说:“你不是宫中物。”王义于是自宫。帝王因此愈加怜爱,得以出入。帝王卧内寝,王义多卧榻下;帝王游湖海回,王义多宿十六院。一晚,帝王半夜潜入栖鸾院。当时夏气暄烦,院妃庆儿卧于帘下。初月照轩,颇明朗。庆儿睡中惊魇,若不救者。帝王让王义呼庆儿,帝王自扶起,久方清醒。帝王说:“你梦中何苦如此?”庆儿说:“妾梦中如常时,帝王握妾臂,游十六院。至第十院,帝王坐殿上,俄时火发。妾乃奔走。回视帝王坐烈焰中,妾惊呼人救帝王。久方睡觉。”帝王自强解曰:“梦死得生。火有威烈之势,吾居其中,得威者也。”大业十年,驾临江都被弑。

。帝入第十院,居火中,此其应也。龙舟为杨玄感所烧。后敕扬州刺史再造,制度又华丽,仍长广于前舟。舟初来进,帝东幸维扬,后宫十六院皆随行。西苑令马守忠别帝曰:“愿陛下早还都辇,臣整顿西苑以待乘舆之来。西苑风景台殿如此,陛下岂不思恋,舍之而远游也?”又泣下。帝亦怆然,谓守忠曰:“为吾好看西苑,无令后人笑吾不解装景趣也!”左右甚疑讶。帝御龙舟,中道,夜半,闻歌者甚悲。其歌曰:

译皇帝进入第十院,身处火海之中,这正是(先前预言)的应验。龙舟被杨玄感烧毁。后来皇帝下诏扬州刺史重新建造,新船的规制更加华丽,而且比以前的龙舟更长更宽。龙舟刚造好进献时,皇帝东巡到扬州,后宫十六院都随行前往。西苑令马守忠向皇帝辞行说:“希望陛下早日返回京城,臣下整理好西苑,以等待皇帝车驾的归来。西苑的风景台殿如此美好,陛下难道不思念留恋,却舍弃它而远游吗?”说着又流下了眼泪。皇帝也感到悲伤,对马守忠说:“替我好好照看西苑,不要让后人笑话我不懂得欣赏景致的情趣啊!”左右侍从非常疑惑惊讶。皇帝乘坐龙舟,在途中,半夜时分,听到歌声非常悲凉。那歌词唱道:

我兄征辽东,饿死青山下。

令我挽龙舟,又困隋堤道。

方今天下饥,路粮无些少。

前去三十程,此身安可保。

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烟草。

悲损闺内妻,望断吾家老。

安得义男儿,悯此无主尸。

引其孤魂回,负其白骨归。

帝闻其歌,遂遣人求其歌者,至晓不得其人。帝颇彷徨,通夕不寐。扬州朝百官,天下朝贡使,无一人至者。有来者,在途,遭兵夺其贡物。帝犹与群臣议,诏十三道起兵,诛不朝贡者。帝知其世祚已去,意欲遂幸永嘉,群臣皆不愿从。帝未遇害前数日,帝亦微识玄象,多夜起观天。乃召太史令袁充,问曰:“天象如何?”充伏地泣涕曰:”星文文恶,贼星逼帝座甚急。恐祸起旦夕,愿陛下遽修德灭之。”帝不乐,乃起,入便殿,按膝俯首不语。顾玉义曰:“汝知天下将乱乎?汝何故省言而不告我也?”义泣对曰,“臣远方废民,得蒙上贡,自入深宫,久膺圣泽,又尝自宫,以近陛下。天下大乱,固非今日,履霜坚冰,其来久矣。臣料大祸,事在不救。”帝曰:“子何不早告我也?”义曰:“臣不早言,言,即死久矣。”帝乃泣下,曰:“卿为我陈成败之理。朕贵知也。”翌日,义上书云:“臣本出南楚卑薄之地,逢圣明为治之时。不爱此身,愿从入贡,臣本侏儒,性尤蒙滞。出入左右,积有岁华,浓被圣私,皆逾素望,侍从乘舆,周旋台阁。臣虽至鄙,酷好穷经,颇知善恶之本源,少识兴亡之所以。还往民间,周知利害。深蒙顾问,方敢敷陈,自陛下嗣守元符,体临大器,圣神独断,谏净莫从,独发睿谋,不容人献。大兴西苑,两至辽东,龙舟逾于万艘,宫阙遍乎天下,兵甲常役百万,士民穷乎山谷。征辽者百不存十,殁葬者十未有一,帑藏全虚,谷粟涌贵。乘舆竟往,行幸无时,兵士时从,常逾万人。遂令四方失望,天下为墟。方今有家之村,存者可数。子弟死于兵役,老弱困于蓬蒿,兵尸如岳,饿殍盈郊,狗彘厌人之肉,乌食人之余。臭闻千里,骨积高原,膏血草野,狐犬尽肥,阴风元人之墟,鬼哭寒草之下。目断平野,千里元烟。万民剥落,不保朝昏,父遗幼子,妻号故夫。孤苦何多,饿殍尤甚,乱离方始,生死孰知。人主爱人,一何如此?陛下恒性毅然,孰敢上谏。或有鲠言,又令赐死,臣下相顾,钳结自全。龙逢复生,安敢议奏?左右近臣,阿谀顺旨,迎合帝意,造作拒谏,皆出此途,乃逢富贵。陛下恶过,从何得闻?方今又败辽师,再幸东土,社稷危于春雪,干戈遍于四方,生民已入涂炭,官吏犹未敢言。陛下自惟,若何为什?陛下欲兴师则兵吏不顺,欲行幸则将卫莫从。适当此时,如何自处?陛下虽欲发愤修德,特加爱民。圣慈虽切救时,天下不可复得。大势已去,时不再来。巨厦之崩,一木不能支;洪河已决,掬壤不能救。臣本远人,不知忌讳。事急至此,安敢不言?臣今不死,后必死兵,敢献此书,延颈待尽。”帝省义奏,曰:“自古安有不亡之国,不死之主乎?”义曰:“陛下尚犹蔽饰己过。陛下常言,吾当跨三皇,超五帝,下视商周,使万世不可及。今日之势如何?能自复回都辇乎?”帝乃泣下,再三嘉叹。义曰:“臣昔不言,诚爱生也。今既且奏,愿以死谢也。天下方乱,陛下自爱。”少选,报云:“义自刎矣。”帝不胜悲伤,特命厚葬焉。不数日,帝遇害。时中夜,闻外切切有声。帝急起,衣冠御内殿。坐未久,左右伏兵俱起,司马戡携刃向帝。帝叱之曰:“吾终年重禄养汝。吾无负汝,汝何负我?”帝常所幸朱贵儿在帝旁,谓戡曰:“三日前,帝虑侍卫秋寒,诏宫人悉絮袍裤。帝自临视,数千袍两日毕工。前日赐公等,岂不知也?尔等何敢逼乘舆?”乃大骂戡。戡曰:“臣实负陛下。但今天下俱胁叛,二京已为贼据,陛下归亦无路,臣生亦无门。臣已亏臣节,虽欲复已不可得也,愿得陛下首以谢天下。”乃携剑上殿。帝复叱曰:“汝岂不知,诸侯之血入地大旱,况人主乎?”

译我的兄长征讨辽东,饿死在青山之下。

命令我牵引龙舟,又困顿在隋堤的道路上。

如今天下饥荒,路上的粮食几乎没有。

前方还有三十程路,这身家性命如何能保全。

冰冷的尸骨枕着荒沙,幽魂在烟草中哭泣。

悲伤损害了闺中的妻子,望断了家中的老人。

怎能得到义气的男儿,怜悯这无主的尸体。

引导那孤魂回去,背负那白骨归来。

皇帝听到这首歌,于是派人寻找唱歌的人,直到天亮也没找到那个人。皇帝颇为彷徨,整夜睡不着。扬州朝见百官,天下朝贡的使者,没有一个人到来。有来的,在路上,遭遇兵匪抢走了他们的贡物。皇帝仍然和群臣商议,下诏十三道起兵,诛杀不朝贡的人。皇帝知道他的国运已经离去,心里打算前往永嘉,群臣都不愿意跟随。皇帝遇害前几天,皇帝也隐约察觉天象,多次夜里起来观天。于是召见太史令袁充,问道:“天象怎么样?”袁充伏在地上哭泣说:“星象凶恶,贼星逼近帝座非常紧急。恐怕祸患就在早晚之间,希望陛下赶紧修德来消除它。”皇帝不高兴,于是起身,进入便殿,按着膝盖低着头不说话。看着朱义说:“你知道天下将要大乱吗?你为什么不说话而不告诉我呢?”朱义哭着回答说:“我是远方的平民,得以蒙受进贡的恩惠,自从进入深宫,长久承受圣上的恩泽,又曾经自己阉割,以亲近陛下。天下大乱,本来不是今天的事,履霜坚冰,由来已久了。我预料大祸,事情已经无法挽救。”皇帝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朱义说:“我不早点说,说了,早就死了。”皇帝于是流泪,说:“你为我陈述成败的道理。我很想知道。”

第二天,朱义上书说:“我本出自南楚卑薄之地,恰逢圣明治理的时候。不爱惜这身躯,愿意跟随进贡,我本是侏儒,性格尤其愚钝。出入左右,积累有岁月,深受圣上私恩,都超过平素的期望,侍从车驾,周旋于台阁。我虽然极其鄙陋,酷爱穷究经书,颇知善恶的根本,稍识兴亡的原因。往返民间,周知利害。深深蒙受顾问,才敢陈述,自从陛下继承天命,身临大位,圣明独断,谏言不听,独自发出睿智的谋略,不容人进献。大兴西苑,两次到辽东,龙舟超过万艘,宫阙遍布天下,兵甲常役百万,士民穷困于山谷。征辽的人百不存十,死葬的人十未有一,国库完全空虚,粮食涌贵。车驾竟往,出行没有定时,兵士时常跟随,常超过万人。于是让四方失望,天下成为废墟。如今天下有家之村,存在的可以数得过来。子弟死于兵役,老弱困于蓬蒿,兵尸如岳,饿殍盈郊,狗猪厌食人的肉,乌鸦吃人的剩余。臭味闻于千里,骨积高原,膏血草野,狐犬尽肥,阴风吹入人的废墟,鬼哭在寒草之下。目断平野,千里无烟。万民剥落,不保朝昏,父亲遗弃幼子,妻子哭号故夫。孤苦何多,饿殍尤甚,乱离方始,生死孰知。人主爱人,一何如此?陛下恒性毅然,谁敢上谏。或有鲠言,又令赐死,臣下相顾,钳结自全。龙逢复生,安敢议奏?左右近臣,阿谀顺旨,迎合帝意,造作拒谏,皆出此途,乃逢富贵。陛下恶过,从何得闻?方今又败辽师,再幸东土,社稷危于春雪,干戈遍于四方,生民已入涂炭,官吏犹未敢言。陛下自惟,若何为什?陛下欲兴师则兵吏不顺,欲行幸则将卫莫从。适当此时,如何自处?陛下虽欲发愤修德,特加爱民。圣慈虽切救时,天下不可复得。大势已去,时不再来。巨厦之崩,一木不能支;洪河已决,掬壤不能救。臣本远人,不知忌讳。事急至此,安敢不言?臣今不死,后必死兵,敢献此书,延颈待尽。”

皇帝看了朱义的奏章,说:“自古安有不亡之国,不死之主乎?”朱义说:“陛下尚犹蔽饰己过。陛下常言,吾当跨三皇,超五帝,下视商周,使万世不可及。今日之势如何?能自复回都辇乎?”皇帝于是流泪,再三嘉叹。朱义说:“臣昔不言,诚爱生也。今既且奏,愿以死谢也。天下方乱,陛下自爱。”过了一会儿,报告说:“朱义自刎了。”皇帝不胜悲伤,特命厚葬他。

没过几天,皇帝遇害。当时半夜,听到外面切切有声。皇帝急忙起身,穿衣戴帽进入内殿。坐不久,左右伏兵都起来,司马戡拿着刀向皇帝。皇帝斥责他说:“我终年重禄养你。我没有对不起你,你为何对不起我?”皇帝常宠幸的朱贵儿在皇帝旁边,对司马戡说:“三天前,皇帝顾虑侍卫秋寒,下诏宫人全部絮袍裤。皇帝亲自临视,数千袍两日完工。前天赐给你们,难道不知道吗?你们怎敢逼迫车驾?”于是大骂司马戡。司马戡说:“我实在对不起陛下。但如今天下都胁迫叛乱,两京已被贼人占据,陛下回去也无路,我活着也无门。我已亏臣节,虽想恢复也不可能了,愿得陛下首级以谢天下。”于是拿着剑上殿。皇帝又斥责说:“你难道不知道,诸侯的血入地大旱,何况人主呢?”

戡进帛。帝入内阁自经。贵儿犹大骂不息,为乱兵所杀耳。

译戡进献丝帛。皇帝进入内阁上吊自尽。贵儿仍然不停地大声咒骂,被乱兵所杀。

迷楼记

炀帝晚年,尤沉迷女色。他日,顾谓近侍曰:“人主享天地之富,亦欲极当年之乐,自快其意。今天下安富,海内无事,此吾得以遂其乐也。今宫殿虽壮丽显敞,苦无曲房小室,幽轩短槛。若得此,则吾期老于其中也。”近侍高昌奏曰:“臣有友项升,浙人也,自言能构宫室。”翌日,召而问之。升曰:“臣乞先进图本。”后日进图。帝览,大悦。即日诏有司,供具材木,凡役夫数万,经岁而成。楼阁高下,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栏朱,互相连属,回环四合,曲屋自通,千门万牖,上下金碧。金虬伏于栋下,玉兽蹲于户旁,壁砌生光,琐窗射日。工巧之极,自古无有也。费用金玉,帑库为之一虚。人误入者,虽终日不能出。帝幸之,大喜,顾左右曰:“使真仙游其中,亦当自迷也。可目之日迷楼。”诏以五品官赐升,仍给内库帛千匹赏之。诏选后宫良家女数千,以居楼中,每一幸,有经月而不出。是月,大夫何稠进御童女车,车之制度绝小,只容一人,有机处于其中,以机碍女之手足,女纤毫不能动。帝以处女试之,极喜。召何稠语之曰:“卿之巧思,一何神妙如此?”以千金赠之,旌其巧也。何稠出,为人言车之机巧。有识者曰:“此非盛德之器也。”稠又进转关车,车周挽之,可以升楼阁如行平地。车中御女则自摇动,帝尤喜悦。谓稠曰:“此车何名也?”稠曰:“臣任意造成,未有名也。愿帝赐佳名。”帝曰:“卿任其巧意以成车,朕得之,任其意以自乐,可名任意车也。”何稠再拜而去。帝令画工绘士女会合之图数十幅,悬于阁中。上官时自江外得替回。铸乌铜屏数十面,其高五尺而阔三尺,磨以成鉴,为屏,可环于寝所,诣阙投进。帝以屏内迷楼,而御女于其中,纤毫皆入于鉴中。帝大喜曰:“绘画得其象耳。此得人之真容也,胜绘画万倍矣。”又以千金赐上官时。帝日夕沉荒于迷楼,罄竭其力,亦多倦怠。顾谓近侍曰:“朕忆初登极日,多辛苦无睡,得妇人枕而藉之,方能合目。才似梦,则又觉。今睡则冥冥不知返,近女色则惫,何也?”他日,矮民王义上奏曰:“臣田野废民,作事皆不胜人。生于辽旷绝远之域,幸因入贡,得备后宫扫除之役。陛下特加爱遇,臣尝自宫以侍陛下。自兹出入卧内,周旋宫室,方今亲信,无如臣者。臣由是窃览殿中简编,反复玩味,微有所得。臣闻精气为人之聪明。陛下当龙潜日,先帝勤俭,陛下鲜亲声色,日近善人。陛下精实于内,神清于外,故日夕无寝,陛下自数年声色无数,盈满后宫,日夕游宴于其中。自非岁节大辰,何尝临御前殿?其余多不受朝。或引见远人,非时庆贺,亦日宴坐朝,曾未移刻,则圣躬起入后宫。夫以有限之体而投无尽之欲,臣固知其竭也。臣闻古者有野叟独歌舞于盘古之上。人询之曰:‘子何独乐之多也?’叟曰:‘吾有三乐,子知之乎?’‘何也?’叟曰:‘人生难遇太平世。吾今不见兵革,此一乐也。人生难得支体完备。吾身不残疾,此二乐也。人生难得寿。吾今年八十矣,此三乐也。其人叹赏而去。陛下享天下之富贵,圣貌轩逸,龙章凤姿,而不自爱重,其思虑固出于野叟之外。臣蕞尔微躯,难图报效,罔知忌讳,上逆天颜。”因俯伏泣涕。帝乃命引起。翌日,召义语之曰:“朕昨夜思汝言,极有深理。汝真爱我者也。”乃命义后宫择一静室,而帝居其中,宫女皆不得入。居二日,帝忿然而出曰:“安能悒悒居此乎?若此,虽寿千万岁,将安用也。”乃复入迷楼。宫女无数,后宫不得进御者亦极多。后宫侯夫人有美色,一日,自经于栋下。臂悬锦囊,中有文。左右取以进帝,乃诗也。《自感》三首,云: 庭绝玉辇迹,芳草渐成窠。

隐隐闻箫鼓,君恩何处多?

欲泣不成泪,悲来翻强歌。

庭花方烂慢,无计奈春何。

春阴正无际,独肯意如何?

不及闲花柳,翻承雨露多。

《看梅》二首,云:

砌雪无消日,卷帘时自颦。

庭梅对我有

译迷楼记

隋炀帝晚年,尤其沉迷女色。有一天,他看着身边的侍从说:“人君享受天地的富贵,也想穷尽当年的快乐,让自己心意畅快。如今天下安定富足,四海之内没有战事,这正是我得以实现快乐的时候。现在宫殿虽然壮丽宽敞,可惜缺少曲折的小房间、幽静的轩窗和短小的栏杆。如果能得到这些,我就打算终老其中了。”侍从高昌奏道:“臣有个朋友叫项升,是浙江人,自称能建造宫室。”第二天,炀帝召见项升询问。项升说:“臣请求先呈上设计图纸。”几天后,项升呈上图纸。炀帝观看后,非常高兴。当天就下诏给有关部门,供应木材,征用数万劳役,经过一年建成。楼阁高低错落,轩窗掩映。幽静的房间、曲折的居室,玉制的栏杆、朱红的装饰,互相连接,回环四周,曲折的屋子自然相通,千门万户,上下金碧辉煌。金虬伏在栋梁之下,玉兽蹲在门户旁边,墙壁砌砖生辉,雕花窗户射入阳光。工巧到了极点,自古以来没有这样的。耗费金玉,国库因此空虚。有人误入其中,即使整天也出不来。炀帝驾临,大喜,看着左右说:“让真正的神仙在其中游览,也应当会自己迷失。可以命名为迷楼。”下诏赐给项升五品官职,并给内库帛千匹赏赐他。下诏挑选后宫良家女子数千,居住在楼中,每次炀帝驾临,有经过一个月不出来的。这个月,大夫何稠进献御童女车,车的规格极小,只容一人,其中有机关,用来阻碍女子的手脚,女子丝毫不能动弹。炀帝用处女试验,极其高兴。召何稠对他说:“你的巧思,怎么如此神妙?”用千金赠给他,表彰他的巧思。何稠出来,对人谈论车的机关巧妙。有识之士说:“这不是盛德的器具。”何稠又进献转关车,车四周牵引,可以登上楼阁如同行走平地。车中御女则自行摇动,炀帝尤其喜悦。对何稠说:“这车叫什么名字?”何稠说:“臣任意造成,还没有名字。希望陛下赐给好名字。”炀帝说:“你任意巧思造成车,朕得到它,任意自乐,可以命名为任意车。”何稠再拜离去。炀帝命令画工绘制士女会合的图画数十幅,悬挂在阁中。上官时从江外卸任回来。铸造乌铜屏风数十面,高五尺宽三尺,磨成镜子,作为屏风,可以环绕在寝所,到宫门投进。炀帝把屏风放入迷楼,在其中御女,纤毫都映入镜中。炀帝大喜说:“绘画只得到形象罢了。这得到人的真容,胜过绘画万倍。”又用千金赐给上官时。炀帝日夜沉溺荒淫于迷楼,耗尽精力,也多有倦怠。看着侍从说:“朕记得刚登基时,多辛苦没有睡眠,得到妇人枕头靠着,才能合眼。刚像做梦,就又醒来。现在睡觉则昏沉不知返回,亲近女色则疲惫,为什么呢?”有一天,矮人王义上奏说:“臣是田野废民,做事都不如人。生于辽阔遥远的地方,幸因入贡,得以担任后宫扫除的差役。陛下特别加以爱遇,臣曾经自宫以侍奉陛下。从此出入卧内,周旋宫室,如今亲信,没有比臣更甚的。臣因此私下阅览殿中简编,反复玩味,微有所得。臣听说精气是人的聪明。陛下当潜龙在渊时,先帝勤俭,陛下很少亲近声色,日近善人。陛下精实于内,神清于外,所以日夜无眠,陛下自从几年声色无数,盈满后宫,日夜游宴其中。除非岁节大辰,何曾临御前殿?其余多不受朝。有时引见远人,非时庆贺,也日宴坐朝,未曾移刻,则圣躬起入后宫。以有限之体而投无尽之欲,臣固知其竭也。臣听说古时有野叟独歌舞于盘古之上。人问他:‘你为何独自如此快乐?’叟说:‘我有三乐,你知道吗?’‘什么?’叟说:‘人生难遇太平世。我现在不见兵革,这是一乐。人生难得肢体完备。我身不残疾,这是二乐。人生难得长寿。我今年八十了,这是三乐。那人叹赏而去。陛下享受天下的富贵,圣貌轩逸,龙章凤姿,而不自爱重,其思虑固出于野叟之外。臣蕞尔微躯,难图报效,罔知忌讳,上逆天颜。”于是俯伏哭泣。炀帝于是命令扶起他。第二天,召王义对他说:“朕昨夜思考你的话,极有深理。你真是爱我的人。”于是命令王义在后宫选择一间静室,炀帝居住其中,宫女都不得进入。住了两天,炀帝忿然出来,说:“怎么能郁郁寡欢住在这里呢?像这样,即使寿命千万岁,将有什么用呢。”于是又进入迷楼。宫女无数,后宫不得进御的也极多。后宫侯夫人有美色,一天,自缢于栋梁下。臂上悬挂锦囊,中有文字。左右取来进给炀帝,是诗。《自感》三首,说:

庭绝玉辇迹,芳草渐成窠。

隐隐闻箫鼓,君恩何处多?

欲泣不成泪,悲来翻强歌。

庭花方烂慢,无计奈春何。

春阴正无际,独肯意如何?

不及闲花柳,翻承雨露多。

《看梅》二首,说:

砌雪无消日,卷帘时自颦。

庭梅对我有

怜意,先露枝头一点春。

译怜惜那春意,最先在枝头显露出一点春的消息。

香清寒艳好,谁识是天真。

玉梅谢后阳和至,散与群芳自在春。

《妆成》云:

妆成多自惜,梦好却成悲。

不及杨花意、春来到处飞。

《遣意》云:

秘洞扃仙卉,雕窗锁玉人。

毛君真可戮,不肯写昭君。

《自伤》云:

初入承明日,深深报未央。

长门七八载,无复见君王。

春寒入骨清,独卧愁空房。

飒履步庭下,幽怀空感伤。

平日新爱惜,自待聊非常。

色美反成弃,命薄何可量?

君恩实疏远,妾意徒访惶。

家岂无骨肉,偏亲老北堂。

此身无羽翼,何计出高墙?

性命诚所重,弃割良可伤。

悬帛朱栋上,肝肠如沸汤。

引颈又自惜,若有丝牵肠。

毅然就死地,从此归冥乡!

帝见其诗,反复伤感。帝往视其尸,曰:“此已死,颜色犹美如桃花。”乃急召中使许廷辅曰:“朕向遣汝,择后宫女入迷楼,汝何故独弃此人也?”乃令廷辅就狱,赐自尽,厚礼葬侯夫人。帝日诵诗,酷好其文,乃令乐府歌之。帝又于后宫亲择女百人入迷楼。大业八年,方士进大丹,帝服之,荡思愈不可制,日夕御女数十人。入夏,帝烦躁,日引饮数百杯,而渴不止。医丞莫君锡上奏曰:“帝心脉烦盛,真元太虚,多饮,即大疾生焉。”因进剂治之。仍乞置冰盘于前,惮帝日夕朝望之,亦治烦躁之一术也。自兹,诸院美人各市冰为盘,以望行幸,京师冰为之踊贵,藏冰之家,皆获千金。大业九年,帝将再幸江都。有迷楼宫人静夜亢声歌云:“河南杨柳谢,河北李花荣。杨花飞去落何处?李花结果自然成。”帝闻其歌,披衣起听,召宫女问之云:“孰使汝歌也?汝自歌之耶?”宫女曰:“臣有弟在民间,因得此歌,曰‘道途儿童多唱此歌。’”帝默然久之,曰:“天启之也, 天启之也!”帝因索酒,自歌云:

宫木阴浓燕子飞,兴衰自古漫成悲。

他日迷楼更好景,宫中吐艳恋红辉。

歌竟,不胜其悲。近侍奏:“无故而歌,又悲,臣皆不晓。”帝曰:“休间。他日自知也。”后帝幸江都。唐帝提兵号令入京,见迷楼,大惊曰:“此皆民膏血所为也!”乃命焚之。经月火不灭,前谣前诗皆见矣。方知世代兴亡,非偶然也。

大业拾遗记

大业十二年,炀帝将幸江都,命越王侑留守东都,宫女半不随驾,拜泣留帝。言辽东小国,不足以烦大驾,愿择将征之。攀车留籍指血染鞅,帝意不回。因戏飞白题二十字,赐守宫女云:

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

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车驾既行,师徒百万,前趋大桥未就,则命云屯将军麻叔谋浚黄河人汴堤,使胜巨舰。叔谋衔命,甚酷,以铁脚木鹅试彼浅深。鹅止,谓浚河之夫不忠,队伍死水下!至今儿啼,闻人言“麻胡来”即止。其讹言畏人皆若是。帝离都旬日,幸宋何妥所进车。车前只轮高广,疏钉为刃,后只轮庳下,以柔榆为之,使滑动不滞,使牛御焉(车名见何妥传),自都抵汴郡,日进御车女,垂鲛绡网,杂缀片玉鸣铃,行摇玲珑,以混车中笑语,冀左右不闻也。长安贡御车女袁宝儿,年十五,腰肢纤堕,呆憨多态,帝宠爱之特厚。时洛阳进合蒂迎辇花。云得之嵩山坞中,人不知名,采者异而贡之。会帝驾适至,因以迎辇名之。花外殷紫,内素腻菲芬,粉蕊,心深红,跗争两花,枝干烘翠,类通草无刺,叶圆长薄,其香气▯芬馥,或惹襟袖,移日不散,嗅之令人不多睡。帝令宝儿持之,号日司花女。时诏虞世南草征辽指挥德音敕于帝侧,宝儿注视久之,帝谓世南曰:“昔传飞燕可掌上舞,朕常谓儒生饰于文字,岂人能若是乎?及今得宝儿,方昭前事,然多憨态。今注目于卿,卿才人,可便嘲之。”世南应诏为绝句曰:

学画鸦黄半未成,垂肩袖太憨生,

缘憨却得君王惜,常把花枝傍辇行。

上大悦。至汴,帝御龙舟,萧妃乘凤舸,锦帆彩缆,穷极侈靡,舟前为舞台,台上垂蔽日帘,帘即蒲泽国所进,以负山蚊睫纫莲根丝,贯小珠问睫编成。虽晓日激射,而光不能透。每

译香气清幽,寒意中透着艳丽,谁能识得这是天然的真趣。

玉梅凋谢后,和暖的阳气到来,散给群芳自在的春光。

《妆成》中说:

妆容画成后多自怜惜,好梦醒来却成了悲哀。

比不上杨花的意态,春天来到处都飞舞。

《遣意》中说:

秘洞关闭着仙花,雕窗锁住了如玉的美人。

毛延寿真该杀,不肯画王昭君。

《自伤》中说:

刚入承明殿的日子,深深报知未央宫。

长门宫七八年,再也见不到君王。

春寒入骨清冷,独卧愁空房。

拖着鞋子走到庭下,幽怀空自感伤。

平日新受爱惜,自待也算非常。

色美反而被弃,命薄何可测量?

君恩实在疏远,妾意徒然彷徨。

家中岂无骨肉,偏亲老在北堂。

此身无羽翼,何计出高墙?

性命诚然重要,弃割实在可伤。

悬帛在朱栋上,肝肠如沸汤。

引颈又自惜,若有丝牵肠。

毅然赴死地,从此归冥乡!

皇帝看到她的诗,反复伤感。皇帝去查看她的尸体,说:“这已死,颜色还美如桃花。”于是急忙召中使许廷辅说:“朕先前派你,选后宫女入迷楼,你为何独弃此人呢?”于是令廷辅到狱中,赐自尽,厚礼葬侯夫人。皇帝日诵其诗,酷好其文,于是令乐府歌唱。皇帝又在后宫亲选女百人入迷楼。大业八年,方士进献大丹,皇帝服下,荡思愈不可制,日夕御女数十人。入夏,皇帝烦躁,日引饮数百杯,而渴不止。医丞莫君锡上奏说:“帝心脉烦盛,真元太虚,多饮,即大疾生焉。”于是进剂治之。仍乞置冰盘于前,惮帝日夕朝望之,亦治烦躁之一术也。从此,诸院美人各市冰为盘,以望行幸,京师冰为之踊贵,藏冰之家,皆获千金。大业九年,皇帝将再幸江都。有迷楼宫人静夜亢声歌云:“河南杨柳谢,河北李花荣。杨花飞去落何处?李花结果自然成。”皇帝闻其歌,披衣起听,召宫女问之云:“孰使汝歌也?汝自歌之耶?”宫女曰:“臣有弟在民间,因得此歌,曰‘道途儿童多唱此歌。’”皇帝默然久之,曰:“天启之也,天启之也!”皇帝因索酒,自歌云:

宫木阴浓燕子飞,兴衰自古漫成悲。

他日迷楼更好景,宫中吐艳恋红辉。

歌竟,不胜其悲。近侍奏:“无故而歌,又悲,臣皆不晓。”皇帝曰:“休问。他日自知也。”后皇帝幸江都。唐帝提兵号令入京,见迷楼,大惊曰:“此皆民膏血所为也!”乃命焚之。经月火不灭,前谣前诗皆见矣。方知世代兴亡,非偶然也。

大业拾遗记

大业十二年,炀帝将幸江都,命越王侑留守东都,宫女半不随驾,拜泣留帝。言辽东小国,不足以烦大驾,愿择将征之。攀车留籍指血染鞅,帝意不回。因戏飞白题二十字,赐守宫女云:

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

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车驾既行,师徒百万,前趋大桥未就,则命云屯将军麻叔谋浚黄河入汴堤,使胜巨舰。叔谋衔命,甚酷,以铁脚木鹅试彼浅深。鹅止,谓浚河之夫不忠,队伍死水下!至今儿啼,闻人言“麻胡来”即止。其讹言畏人皆若是。帝离都旬日,幸宋何妥所进车。车前只轮高广,疏钉为刃,后只轮庳下,以柔榆为之,使滑动不滞,使牛御焉(车名见何妥传),自都抵汴郡,日进御车女,垂鲛绡网,杂缀片玉鸣铃,行摇玲珑,以混车中笑语,冀左右不闻也。长安贡御车女袁宝儿,年十五,腰肢纤堕,呆憨多态,帝宠爱之特厚。时洛阳进合蒂迎辇花。云得之嵩山坞中,人不知名,采者异而贡之。会帝驾适至,因以迎辇名之。花外殷紫,内素腻菲芬,粉蕊,心深红,跗争两花,枝干烘翠,类通草无刺,叶圆长薄,其香气〇芬馥,或惹襟袖,移日不散,嗅之令人不多睡。帝令宝儿持之,号曰司花女。时诏虞世南草征辽指挥德音敕于帝侧,宝儿注视久之,帝谓世南曰:“昔传飞燕可掌上舞,朕常谓儒生饰于文字,岂人能若是乎?及今得宝儿,方昭前事,然多憨态。今注目于卿,卿才人,可便嘲之。”世南应诏为绝句曰:

学画鸦黄半未成,垂肩袖太憨生,

缘憨却得君王惜,常把花枝傍辇行。

上大悦。至汴,帝御龙舟,萧妃乘凤舸,锦帆彩缆,穷极侈靡,舟前为舞台,台上垂蔽日帘,帘即蒲泽国所进,以负山蚊睫纫莲根丝,贯小珠问睫编成。虽晓日激射,而光不能透。每

舟择妙丽长白女子千人,执雕板镂金揖,号为殿脚女。

一日,帝将登凤舸,凭殿脚女吴练仙肩,喜其柔丽,不与群辈齿。爱之甚,久不移步。绛仙善画长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辇,召绛仙,将拜捷好。适值绛仙下嫁为玉工万群妻,故不克谐。帝寝兴罢,擢为龙舟首揖,号曰崆峒夫人,由是,殿脚女争效为长蛾眉。司官吏日给螺子黛五斛,号为蛾绿。螺子黛,出波斯国,每颗值十金。后征赋不足,杂以铜黛给之。独绛仙得赐螺黛不绝。帝每倚帘视绛仙,移时不去。顾内谒者云:“古人言秀色若可餐。如绛仙真可疗饥矣。”因吟诗揖篇赐之曰:

译挑选容貌美好、身材高挑白皙的女子一千人,手持雕刻着花纹、镶嵌着金饰的揖具,称为殿脚女。

有一天,皇帝将要登上凤舸,倚靠着殿脚女吴练仙的肩膀,喜爱她的柔美艳丽,不把她与同辈女子同等看待。非常宠爱她,久久不肯迈步离开。绛仙擅长画长长的蛾眉,皇帝的情欲难以抑制。回到车辇后,召见绛仙,准备册封她为婕妤。恰逢绛仙已下嫁做了玉匠万群的妻子,所以未能如愿。皇帝退朝休息后,提拔她为龙舟的首揖,封号为崆峒夫人。从此,殿脚女争相效仿画长蛾眉。主管官吏每天供给螺子黛五斛,称为蛾绿。螺子黛,产自波斯国,每颗价值十金。后来征收赋税不足,便混杂铜黛供给。只有绛仙得到赏赐的螺子黛从未断绝。皇帝每次倚着帘子看绛仙,长时间不愿离开。回头对内侍说:“古人说秀美的容颜仿佛可以充饥。像绛仙这样的人真能治疗饥饿了。”于是吟诗作揖篇赏赐给她说:

旧曲歌桃叶,新妆艳落梅。

将身旁轻楫,知是渡江来。

诏殿脚女千辈唱之。时,越溪进耀光绫,绫纹突起有光彩。越人乘樵风舟,泛于石帆山下,收野茧缫之。缫丝女夜梦神人告之曰:“禹穴三千年一开,汝所得野茧,即江淹文集中壁鱼所化也。丝织为裳,必有奇文。”织成果符所梦,故进之。帝独赐司花女洎绛仙,他姬莫预。萧妃恚妒不怿。由是二姬稍稍不得亲幸。帝尝醉游诸宫,偶戏官婢罗罗者,罗罗畏萧妃,不敢迎帝,且辞以有程姬之疾,不可荐寝。帝乃嘲之曰:

个人无赖是横波,黛染隆颅簇小蛾。

幸得留侬伴成梦,不留侬住意如何?

帝自达广陵宫中,多效吴言,因有侬语也。帝昏湎滋深,往往为妖祟所惑,尝游吴公宅鸡台,恍惚间与陈后主相遇,尚唤帝为殿下。后主戴车纱皂帻,青绰袖,长裾,绿锦纯缘紫纹,方平履,舞女数十许,罗侍左右。中一女迥美,帝屡目之。后主云,“殿下不识此人耶?即丽华也。每忆桃叶山前,乘战舰与此子北渡。尔时丽华最恨,方倚临春阁,试东郭紫毫笔,书小砑红绡作答江令壁月句。未终,见韩擒虎跃青骢驹,拥万甲直来冲人,都不存去就。至今日。”俄以绿文测海蠡,酌红粱新酿劝帝。帝饮之,甚欢。因请丽华舞玉树后庭花。丽华白后主,辞以抛掷岁久,自井中出来,腰肢依巨,元复往时姿态。帝再三索之,乃徐起终一曲。后主问帝:“萧妃何如此人?”帝曰:“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也。”后主复诵诗十数篇,帝不记之。独爱小窗诗及寄侍儿碧玉诗。小窗诗云:

午醉醒来晚,无人梦自惊,

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寄碧玉诗云:

离别肠应断,相思骨合销,

愁魂若飞散,凭仗一相招。

丽华拜求帝一章,辞以不能。丽华笑曰:“尝闻‘此处不留侬,会有留侬处’,安可言不能?”帝强为之。操觚曰:

见面无多事,闻名尔许时,

坐来生百媚,实个好相知。

丽华捧诗,然不怿。后主问帝:“龙舟之游,乐乎?始谓殿下致治在尧舜之上,今日复此逸游,大抵人生各图快乐。曩时何见罪之深耶。三十六封书,至今使人怏怏不悦。”帝忽悟,叱之云:“何今日尚目我为殿下,复以往事讯我耶?”随叱声,恍然不见。

帝幸月观,烟景清朗,中夜,独与萧妃起临前轩。帘栊不开,左右方寝。帝凭妃肩说东宫时事。适有小黄门映蔷蔽丛调宫婢,衣带为蔷蔽结,笑声哧哧不止。帝望见腰肢纤弱,意为宝儿有私。帝披单衣,亟行擒之。乃宫婢雅娘也。回入寝殿,萧妃俏笑不知止。帝因曰:“往年私幸妥娘时,情态正如此。此时虽有性命,不复惜矣。后得月宾,被伊作意态不彻,是时侬怜心不减今日对萧娘情态,曾效刘孝绰为杂忆诗,常念与妃,妃记之否?”萧妃承问,即念云:“忆睡时,待来刚不来。卸妆仍索伴,解佩更相催。博山思结梦,沉水未成灰。”又云:“忆起时,投签初报晓。被惹香黛残,枕隐金钗袅。笑动上林中,除却司晨鸟。”听之咨嗟云:“日月遄逝,今来已是几年事矣。”妃因言:“闻说方外群盗不少,幸帝图之。”帝曰:“侬家事,一切已托杨素了,人生能几何,纵有他变,侬终不失作长城公。汝无言外事也。”帝尝幸昭明文选楼,车驾未至,先命宫娥数千升楼迎侍。微风东来,宫娥衣被风绰,直泊肩项。帝睹之色荒愈炽,因此乃建迷楼。择下俚稚女居之,使衣轻罗单裳,倚槛望之势若飞举。又名香于四隅,烟气霏霏常若朝雾未散,谓为神仙境不我多也。楼上张四宝帐,帐各异名,一名散春愁,二名醉忘归,三名夜酣香,四名延秋月。妆奁、寝衣、帐各异制。帝自达广陵,沉缅失度,每睡,须摇顿四体,或歌吹齐鼓,方就一梦。侍儿韩俊娥,尤得帝意。每寝必召令振耸支节,然后成寝。别赐名为来梦儿。萧妃常密讯俊娥曰:“帝体不舒,汝能安之,岂有他媚?”俊娥畏威进言:“妾从帝自都城来,见帝常在何妥车,车行高下不等,女态自摇,帝就摇怡悦。妾

译旧日的曲调歌唱着桃叶,新妆的艳丽胜过落梅。

划动身旁的轻舟,知道是渡江而来。

下诏让殿脚女千人唱这首歌。当时,越溪进献了耀光绫,绫的纹路突起且有光彩。越人乘着樵风舟,泛舟于石帆山下,收集野茧来缫丝。缫丝的女子夜里梦见神人告诉她:“禹穴三千年才开一次,你得到的野茧,就是江淹文集中壁鱼所化成的。用这丝织成衣裳,必定会有奇异的纹样。”织成后果然符合梦境,所以进献上来。皇帝只赐给了司花女和绛仙,其他妃嫔都没有份。萧妃怨恨嫉妒而不高兴。从此这两位妃嫔渐渐不再得到亲近宠幸。皇帝曾经醉酒后游历各宫,偶然戏弄名叫罗罗的官婢,罗罗害怕萧妃,不敢迎接皇帝,并且以患有程姬的病症为由推辞,说不能侍寝。皇帝于是嘲笑她说:

这个人无赖的是那双横波眼,黛眉染在隆起的额头上簇拥着小蛾眉。

幸好留我陪伴你入梦,如果不留我住下,你心里会怎样想?

皇帝自从到达广陵宫后,多模仿吴地言语,因此有了“侬”这样的称呼。皇帝昏庸沉溺日益加深,常常被妖邪鬼魅所迷惑,曾经游历吴公宅的鸡台,恍惚间与陈后主相遇,陈后主还称呼皇帝为殿下。后主戴着车纱黑头巾,青色宽袖,长下摆,绿锦镶边紫色花纹,方平鞋,数十名舞女,罗列侍奉在左右。其中一名女子格外美丽,皇帝屡次注视她。后主说:“殿下不认识这个人吗?就是张丽华。每当想起桃叶山前,乘坐战舰与此子北渡。那时丽华最恨,正倚靠临春阁,试用东郭紫毫笔,在小砑红绡上书写以回答江总壁月诗句。还没写完,看见韩擒虎骑着青骢马,率领万甲兵士直冲而来,都不顾生死去留。直到今天。”不久用绿文测海蠡,斟上红粱新酿劝皇帝喝酒。皇帝喝了,非常高兴。于是请求丽华跳《玉树后庭花》舞。丽华告诉后主,以抛掷多年为由推辞,自从从井中出来,腰肢依然粗大,已恢复不了从前的姿态。皇帝再三索要,她才缓缓起身跳完一曲。后主问皇帝:“萧妃比起这个人如何?”皇帝说:“春兰秋菊,各自是一时的秀丽。”后主又朗诵了十几首诗,皇帝记不住。只喜爱《小窗诗》和《寄侍儿碧玉诗》。《小窗诗》说:

午醉醒来已晚,无人陪伴梦自惊,

夕阳如有意,偏偏傍着小窗明亮。

《寄碧玉诗》说:

离别肠应断,相思骨合销,

愁魂若飞散,凭仗一相招。

丽华拜求皇帝写一章诗,皇帝推辞说不能。丽华笑着说:“曾听说‘此处不留侬,会有留侬处’,怎么能说不能呢?”皇帝勉强为之。拿起笔说:

见面无多事,闻名尔许时,

坐来生百媚,实个好相知。

丽华捧着诗,却不高兴。后主问皇帝:“龙舟之游,快乐吗?起初认为殿下治理天下在尧舜之上,今天又这样逸乐游玩,大抵人生各自图求快乐。过去为何见罪之深呢。三十六封书信,至今使人怏怏不悦。”皇帝忽然醒悟,斥责他说:“为什么今天还目我为殿下,又用往事询问我呢?”随着斥责声,恍惚间不见了。

皇帝宠幸月观,烟景清朗,半夜,独自与萧妃起身来到前轩。帘栊不开,左右侍从正在睡觉。皇帝靠着萧妃的肩膀谈论东宫时的事。恰好有小黄门映着蔷薇丛调戏宫婢,衣带被蔷薇缠住,笑声哧哧不止。皇帝望见腰肢纤弱,以为宝儿有私情。皇帝披上单衣,快步上前擒拿。原来是宫婢雅娘。回到寝殿,萧妃俏笑不止。皇帝于是说:“往年私幸妥娘时,情态正是如此。此时虽有性命,也不复爱惜了。后来得到月宾,被她作态不彻底,那时我怜惜之心不减今日对萧娘的情态,曾模仿刘孝绰写杂忆诗,常念给妃子听,妃子还记得吗?”萧妃承问,随即念道:“忆睡时,待来刚不来。卸妆仍索伴,解佩更相催。博山思结梦,沉水未成灰。”又说:“忆起时,投签初报晓。被惹香黛残,枕隐金钗袅。笑动上林中,除却司晨鸟。”听了叹息说:“日月飞逝,现在已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妃子于是说:“听说方外群盗不少,希望皇帝图谋之。”皇帝说:“我的家事,一切已托付给杨素了,人生能几何,纵有他变,我终究不失为长城公。你不要谈论外事。”皇帝曾经宠幸昭明文选楼,车驾未到,先命令数千宫娥登上楼迎接侍奉。微风吹来,宫娥衣被风吹拂,直飘到肩项。皇帝看见颜色荒淫愈炽,因此建造迷楼。挑选下贱幼女居住其中,让她们穿着轻罗单衣,倚靠栏杆望去姿态若飞举。又在四角点燃香,烟气霏霏常像朝雾未散,称为神仙境也不比我多。楼上张设四宝帐,帐各有名,一名散春愁,二名醉忘归,三名夜酣香,四名延秋月。妆奁、寝衣、帐各有不同制度。皇帝自从到达广陵,沉溺失度,每次睡觉,必须摇动四肢,或者歌吹齐鸣,才能入睡。侍儿韩俊娥,尤其得皇帝心意。每次睡觉必召令她振耸支节,然后成寝。另赐名为来梦儿。萧妃常秘密询问俊娥说:“皇帝身体不舒服,你能安顿他,难道有其他媚术?”俊娥畏惧威势进言:“妾从皇帝从都城来,见皇帝常在何妥车中,车行高下不等,女态自摇,皇帝就摇怡悦。妾

今幸承皇后恩德,侍寝帐下,私效车中之态以安帝耳,非他媚也。”他日,萧后诬罪去之,帝不能止。暇日登迷楼忆之,题东南柱二篇云:

译如今有幸承受皇后的恩德,在帐下侍奉寝息,私下模仿车中的姿态来安抚皇帝罢了,并非其他谄媚之举。”过了些日子,萧皇后诬陷她有罪,将她遣走,皇帝无法阻止。在闲暇时日,皇帝登上迷楼思念她,在东南方的柱子上题写了两首诗说:

黯黯愁侵骨,绵绵病欲成,

须知潘岳鬓,强半为多情。

又云:

不信长相忆,丝从鬓里生,

闲来倚楼立,相望几含情。

殿脚女自至广陵,悉命备月观行宫,由是,绛仙等亦不得亲侍寝殿。有郎将自瓜州宣事回,进合欢水果一器,帝命小黄门以一双驰骑赐绛仙。遇马急摇解。蜂仙拜赐不然,因附红笺小简上进曰:

驿骑传双果,君王宠念深。

宁知辞帝里,无复合欢心。

帝省章不悦,顾黄门曰:“绛仙如何来辞怨之深矣?”黄门惧拜而言:“适走马摇动,及月观,果已离解,不复连理。”帝意不解,因言曰:“绎仙不独貌可观,诗意深切,乃女相如也。亦付谢左贵嫔乎?”

帝于宫中,尝小会,为拆字令,取左右离合之意。时杳娘侍侧。帝曰:“我取杏字为十八日。”杳娘复解罗字为四维。帝顾萧妃曰:“尔能拆朕字乎?不能当醉一杯。”妃徐曰:“移左画居右,岂非渊字乎?”时人望多归唐公,帝闻之不怿。乃言:“吾不知此事,岂为非圣人耶?”于是,奸蠢起于内,盗贼攻于外,直阁斐虔通、虎赍郎将司马德勤等,引左右屯卫将军字文化及将谋乱,因请放官奴分直上下。帝可奏,即宣诏云:“门下,寒暑迭用所以成岁功也。日月代明,所以均劳逸也。故士子有游息之谈,农夫有休劳之节。咨尔髡众,服役甚勤,执劳无怠。埃溢于爪发,虮虱结于兜鍪。朕甚悯之,俾尔休番,从便亿戏。无烦方朔滑稽之请,而从卫士递上之文。朕于待从之间,可谓恩矣。可依前件事。”是有焚草之变。

右《大业拾遗记》者,上元县南朝故都,梁建瓦棺寺阁,阁南隅有双阁,闭之忘记岁月。会昌中,诏拆浮图,因开之。得笔千余头,中藏书一帙。虽皆随手靡书,而文字可纪者,乃隋书遗稿也,中有生白藤纸数幅,题为南部烟花录,僧志彻得之。及焚释氏群经,僧人惜其香轴,争取纸尾拆去,视轴,皆有鲁郡文中颜公名题云手写,是录即前之笔,可不举而知也。志彻得录前事。及取隋书校之,多隐文,特有符会,而事颇简脱。岂不以国初将相争以王道辅政,颜公不欲华靡前迹,因而削乎。今尧风已还,得车斯驾,独惜斯文湮没,不得为词人才子谈柄。故编云《大业抬遗记》。本文缺落凡十七八,悉而补之矣。

艳异编卷十 宫掖部六

武后传略

高宗则天皇后武氏,并州文水人,父士,从佐命,历官荆州都督,封应国公,卒赠礼部尚书,溢曰定。士始娶相里氏,生子元庆、元爽,卒,又娶杨氏,生三女。元女妻贺兰越石,生子敏之而寡。后,其仲女也。太宗文德皇后长孙氏崩,有言后美者,召为才人,方十四。母杨恸泣与诀,后自如曰:“见天子,庸知非福,何至作儿女子态乎?”母乃止。既见帝,幸之,赐号武媚。

帝有疾,高宗以皇太子入侍。悦之,遂即东厢▯焉。帝崩,武媚与嫔御皆为比丘尼。高宗既即位,而王皇后久无子,萧淑妃方幸,皇后阴不悦。他日,帝过佛庐,后见且泣,帝内感动。王皇后廉知状,引纳后宫,以挠妃宠。后有权数,诡变不穷。始,下辞降体事王皇后。皇后喜,数誉于帝,故进为昭仪。一旦顾幸在萧右。浸与王皇后不协,皇后性简重,不曲事上下,而母柳,见内人尚宫无浮礼。故后伺王皇后所薄,必款结之;得赐予,尽以分遗。由是,王皇后、萧淑妃所为必得,得辄以闻,然未有以中也。后生女,王皇后就视抚弄去。俄而,后潜毙儿衾下。伺帝至,阳为欢言。发衾视儿,死矣。帝惊问左右,告曰:“中宫适来。”后即悲咽而不言。帝不能察,怒曰:“中宫杀吾女。往与萧淑相谗,今又尔耶。”由是,后得入其訾。王皇后无以自解,而帝愈信爱,始有废立意。久之,欲进昭仪号为宸妃。侍中韩瑗、来济言:“嫔妃有数,今别立号不可。”后乃诬王皇后与母柳,挟蛊道厌胜。帝挟前憾,实其言,将废之。褚遂良、韩缓、来济濒死固争。长孙元忌亦持不可。而中书舍人李义府、卫尉卿许敬宗素险侧徂势,即表请昭仪为后。帝

译愁云惨淡侵入骨髓,疾病绵延即将成形,

要知道潘岳那斑白的鬓发,大半是因为多情所致。

又写道:

不相信会长久相忆,丝线竟从鬓发间生出,

闲暇时倚楼而立,彼此相望含着深情。

殿脚女自从到了广陵,全都命令准备月观行宫,因此,绛仙等人也不能亲自侍奉寝殿。有一位郎将从瓜州办事回来,进献了一盘合欢果,皇帝命令小黄门用两匹快马赐给绛仙。遇到马匹急驰摇动,果核脱落分离。蜂仙拜谢恩赐却不接受,于是附上红笺小简进呈说:

驿马传递双果,君王宠念情深。

怎知辞别帝京,再无复合欢心。

皇帝看了奏章不高兴,看着黄门说:“绛仙怎么来辞怨这么深呢?”黄门害怕地拜谢说:“刚才马匹奔跑摇动,等到月观,果子已经分离,不再连理。”皇帝心意不解,于是说:“绛仙不仅容貌可观,诗意深切,简直是女相如啊。也可以托付给谢左贵嫔吗?”

皇帝在宫中,曾经小规模聚会,玩拆字令,取左右离合的意思。当时杳娘侍奉在侧。皇帝说:“我取‘杏’字为‘十八日’。”杳娘又解‘罗’字为‘四维’。皇帝看着萧妃说:“你能拆我的‘朕’字吗?不能就要喝一杯酒。”萧妃缓缓说:“把左边笔画移到右边,难道不是‘渊’字吗?”当时人们多归附唐公,皇帝听说后不高兴。于是说:“我不知道这件事,难道我不是圣人吗?”于是,奸邪愚蠢兴起于内,盗贼攻伐于外,直阁斐虔通、虎贲郎将司马德勤等人,引荐左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将谋乱,于是请求释放官奴分别值守上下。皇帝批准奏请,立即下诏说:“门下,寒暑交替使用所以成就一年的功业。日月交替照明,所以均衡劳逸。所以士人有游息的说法,农夫有休劳的节度。咨询你们这些僧众,服役非常勤勉,承担劳苦没有懈怠。灰尘溢出爪发,虮虱结在头盔。朕非常怜悯你们,让你们休番,随意嬉戏。不烦方朔滑稽的请求,而听从卫士递上的文书。朕在对待随从之间,可以说是恩惠了。可以依照以前的事办理。”于是发生了焚草之变。

右边《大业拾遗记》者,上元县南朝故都,梁建瓦棺寺阁,阁南隅有双阁,关闭之忘记岁月。会昌中,诏拆浮图,因开之。得到笔千余头,中藏书一帙。虽然都是随手靡书,而文字可纪者,乃是隋书遗稿也,中有生白藤纸数幅,题为南部烟花录,僧志彻得之。等到焚毁释氏群经,僧人爱惜其香轴,争取纸尾拆去,视轴,皆有鲁郡文中颜公名题云手写,是录即前之笔,可不举而知也。志彻得录前事。等到取隋书校之,多隐文,特有符会,而事颇简脱。难道不是因为国初将相争以王道辅政,颜公不欲华靡前迹,因而削乎。今尧风已还,得车斯驾,独惜斯文湮没,不得为词人才子谈柄。故编云《大业拾遗记》。本文缺落凡十七八,悉而补之矣。

艳异编卷十 宫掖部六

武后传略

高宗则天皇后武氏,并州文水人,父士,从佐命,历官荆州都督,封应国公,卒赠礼部尚书,溢曰定。士始娶相里氏,生子元庆、元爽,卒,又娶杨氏,生三女。元女妻贺兰越石,生子敏之而寡。后,其仲女也。太宗文德皇后长孙氏崩,有言后美者,召为才人,方十四。母杨恸泣与诀,后自如曰:“见天子,庸知非福,何至作儿女子态乎?”母乃止。既见帝,幸之,赐号武媚。

帝有疾,高宗以皇太子入侍。悦之,遂即东厢〇焉。帝崩,武媚与嫔御皆为比丘尼。高宗既即位,而王皇后久无子,萧淑妃方幸,皇后阴不悦。他日,帝过佛庐,后见且泣,帝内感动。王皇后廉知状,引纳后宫,以挠妃宠。后有权数,诡变不穷。始,下辞降体事王皇后。皇后喜,数誉于帝,故进为昭仪。一旦顾幸在萧右。浸与王皇后不协,皇后性简重,不曲事上下,而母柳,见内人尚宫无浮礼。故后伺王皇后所薄,必款结之;得赐予,尽以分遗。由是,王皇后、萧淑妃所为必得,得辄以闻,然未有以中也。后生女,王皇后就视抚弄去。俄而,后潜毙儿衾下。伺帝至,阳为欢言。发衾视儿,死矣。帝惊问左右,告曰:“中宫适来。”后即悲咽而不言。帝不能察,怒曰:“中宫杀吾女。往与萧淑相谗,今又尔耶。”由是,后得入其訾。王皇后无以自解,而帝愈信爱,始有废立意。久之,欲进昭仪号为宸妃。侍中韩瑗、来济言:“嫔妃有数,今别立号不可。”后乃诬王皇后与母柳,挟蛊道厌胜。帝挟前憾,实其言,将废之。褚遂良、韩缓、来济濒死固争。长孙元忌亦持不可。而中书舍人李义府、卫尉卿许敬宗素险侧徂势,即表请昭仪为后。帝

意决,下诏废王皇后、萧淑妃皆为庶人,囚宫中。诏司空李、太子太师于志宁奉玺绶进昭仪为皇后,命群臣四夷酋长,朝后肃仪门外;内外命妇入谒朝皇后。自此始,再赠士司徒周国公,谥忠孝,母杨为代国夫人,食魏千户。于是,逐无忌、遂良踵死徙。宠煽赫然。后城高深阻,柔屈不耻,以就大事。帝谓能奉己,故扳公议立之。已得志,即盗威福,施施无惮避,帝亦懦昏,举能钳勒,使不得专,久稍不平。帝念故王皇后、萧淑妃,间行至囚所,见门禁铜严,进饮食窦中,恻然伤之。呼曰:“皇后、良娣无恙乎?”二人同辞曰:“妾等非罪弃为婢,安得尊称耶!”流泪鸣咽。又曰:“陛下幸念畴昔,使妾死更生,复见日月,乞署此为回心院。”帝曰:“朕即有处置。”后知之,促诏杖二人百,剔其手足,反接投酿瓮中。曰:“令二妪骨醉。”数日死,诛其尸。仍改王姓为蟒,萧姓为枭。初,诏旨到。王皇后再拜曰:“陛下万年,昭仪承恩,死吾分也。”至淑妃骂曰:“武氏狐媚,翻覆至此,我后为猫,武氏为鼠,吾当扼其喉以报。”后闻,诏六宫毋畜猫。后频见二人被发沥血为厉,恶之,以巫祝解谢,即徙蓬莱宫,厉复见,故多驻东都。麟德初,后召主士郭行真入禁中为蛊祝,宦人王伏胜发之。帝怒,召西台侍郎上官仪语其故。仪指言后专海内望,不可以承宗庙。与帝意合,乃趣使草诏废之。左右驰告,后遽从帝自诉。帝羞缩,待之如初。犹意其恚,且曰:“是上官仪教我。”后讽许敬宗仪,杀之。自是,政归房帷,天子拱手矣。群臣朝,四方奏章皆曰“二圣”。每视朝,殿中垂帘,帝与后偶坐。生杀赏罚惟所命。当其忍断,虽甚爱不少隐也。杨氏进封荣国夫人;贺兰氏寡姊封韩国夫人,卒,有女封魏国夫人,有殊色,在宫中帝尤爱幸之。初。相里二子元庆、元爽及后从兄惟良、怀运,事杨氏不以礼。虽列位从官,而后内衔之。后既忌魏国夫人夺已宠,会封泰山,惟良、怀运以岳牧来集,从还京师。后置堇毒杀魏国夫人,归罪惟良等,尽杀之。元庆、元爽从坐,流龙州、振州死,家属徙岭外,以贺兰敏之为士后,赐氏武,袭封周国公,擢左侍极兰台太史令。敏之少韶秀轻俊,自喜杨氏,其外祖母与私通,因言其才,俾继士,后亦属意焉。尝曲宴于宫中,后逼淫之。敏之惧得罪,固辞,后愧且恨,未发也。而会杨氏卒,后出珍市建佛庐徼福,敏之乾没自用。司卫少卿杨思俭女,选为太子妃,告婚期矣。敏之闻其美,强私焉。杨丧未毕,褫粗奏音乐。太平公主往来外家,宫人从者敏之悉逼乱之。后叠数怒,至此暴其恶,流雷州,表复故姓,道中自经死。乃还元爽子承嗣,奉士后。

译心意已决,下诏废黜王皇后、萧淑妃为平民,囚禁在宫中。下诏命司空李勣、太子太师于志宁捧着印玺绶带,进封昭仪为皇后,命令群臣及四方少数民族的首领,在肃仪门外朝见皇后;内外命妇入宫朝拜皇后。从此开始,再次追赠武士彟为司徒、周国公,谥号忠孝,母亲杨氏封为代国夫人,享有魏地一千户的食邑。于是,逐走长孙无忌、褚遂良,相继致死或流放。宠势炽盛显赫。皇后城府高深险阻,柔顺屈服而不以为耻,以此成就大事。皇帝认为她能侍奉自己,所以违背公议立她为后。得志之后,便窃取威权福泽,洋洋自得无所忌惮,皇帝也懦弱昏庸,全被钳制约束,使她不能独断专行,时间久了稍有不平。皇帝念及故去的王皇后、萧淑妃,偶尔走到囚禁之处,看见门禁森严,饮食从孔洞中递进,心中怜悯悲伤。呼唤道:“皇后、良娣安然无恙吗?”两人同声回答:“妾等无罪被弃为婢,怎敢使用尊称呢!”流泪呜咽。又说:“陛下若念及往昔情分,让妾等死而复生,重见天日,恳请将此处改名为回心院。”皇帝说:“朕自有处置。”皇后得知后,急忙下诏杖打二人各一百,挖去她们的手足,反绑双手投入酒瓮中。说:“让这两个老妇醉死骨头。”数日后死去,又毁坏她们的尸体。仍将王姓改为蟒,萧姓改为枭。起初,诏旨下达时。王皇后再次拜谢说:“陛下万岁,昭仪承蒙恩宠,死是妾的本分。”到了萧淑妃则骂道:“武氏狐媚,翻覆至此,我后为猫,武氏为鼠,我当扼住她的喉咙以报仇。”皇后听说后,下诏六宫不得养猫。皇后频频看见二人披发流血作祟,厌恶她们,用巫祝祈祷谢罪,随即迁居蓬莱宫,鬼祟又出现,所以多驻跸东都。麟德初年,皇后召术士郭行真入宫为蛊祝,宦官王伏胜揭发此事。皇帝愤怒,召西台侍郎上官仪告诉他原因。上官仪直指皇后专权,海内仰望,不能继承宗庙。与皇帝心意相合,于是催促他起草诏书废黜皇后。左右侍从飞报,皇后急忙跟随皇帝亲自申诉。皇帝羞愧退缩,对待她如初。仍怀疑她怨恨,且说:“是上官仪教我这样做的。”皇后暗示许敬宗弹劾上官仪,杀了他。从此,政令归于内帷,天子拱手听命了。群臣朝见,四方奏章都称“二圣”。每次临朝,殿中垂下帘幕,皇帝与皇后并坐。生杀赏罚只听命于她。当她狠心决断时,即使是极爱的人也不稍加隐瞒。杨氏进封为荣国夫人;贺兰氏的寡嫂封为韩国夫人,死后,有女儿封为魏国夫人,有殊色,在宫中皇帝尤其宠爱她。起初。相里二子元庆、元爽以及皇后的堂兄惟良、怀运,侍奉杨氏不守礼法。虽然位列从官,但皇后内心怀恨。皇后既忌恨魏国夫人夺走自己的宠爱,恰逢封禅泰山,惟良、怀运以地方长官身份来会集,随还京师。皇后置堇毒杀死魏国夫人,归罪于惟良等人,全部杀了他们。元庆、元爽受牵连,流放龙州、振州而死,家属迁徙岭外,以贺兰敏之为武士彟后嗣,赐姓武,袭封周国公,提拔为左侍极、兰台太史令。敏之少年韶秀轻俊,自喜杨氏,其外祖母与私通,因而称许他的才能,让他继承武士彟,皇后也属意于此。曾在宫中曲宴,皇后逼迫淫乱他。敏之怕获罪,坚决推辞,皇后羞愧且恨,未发作。而恰逢杨氏去世,皇后拿出珍宝修建佛寺求福,敏之贪污自用。司卫少卿杨思俭的女儿,选为太子妃,已告婚期了。敏之听说她美,强行私通。杨氏丧事未毕,脱去丧服奏乐。太平公主往来外家,宫人随从敏之全部逼迫淫乱。皇后屡次愤怒,至此揭露其恶行,流放雷州,上表恢复原姓,途中自缢而死。于是还元爽之子承嗣,奉武士彟后嗣。

上元元年,进号天后。萧妃女义阳宣城公主,幽掖庭,几四十不谏。太子弘言于帝,后怒,酞杀弘。帝将下诏逊位于后,宰相郝处俊固谏乃止。仪凤中,帝病头眩,不能视。侍医张文仲、秦鸣鹤曰:“风上逆,砭血,头可愈。”后内幸帝始得自专,怒曰:“是可斩也,帝体宁刺血处耶!”医顿首请命。帝曰:“医议疾,乌可罪。且吾眩不可堪,听为之。”医一再刺。帝曰:“吾目明矣。”言未毕,后帘中再拜谢曰:“天赐我师!”身负缯宝以赐。帝崩,中宗即位,天后称皇太后。遗诏,军国大务听参决。嗣圣元年,太后废帝为卢陵王,自临朝,以睿宗即帝位。后坐武成殿,帝率群臣上号册。越三日,太后临轩册帝。自是,太后常御紫宸殿,施参紫帐临朝。尊考为大师,魏王;妣为王妃。时睿宗虽立,实囚之,而诸武擅命。

于是,英公李敬业、临海丞骆宾王等,起兵于扬州,以恢复为名,移檄州县,略曰:“伪临朝武氏者,人非温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尝以更衣人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密隐先帝之私,阴图后庭之嬖。践元后于翟,陷吾君于聚。”又曰:“杀姊屠兄,弑君鸩母,神人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又曰:“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又曰:“一之土未于,六尺之孤安在?”又曰:“试观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太后读之,但嘻笑而已。至“一之土”,矍然曰:“谁所为?”或对曰:“骆宾王。”太后曰:“宰相之过也!人有如此之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遣大将李考逸、黑齿当之,以三十万众讨平之。寻诏毁乾元殿为明堂,以浮屠薛怀义为使督作。怀义本姓冯氏,名小宝,人也。阳道伟岸,性淫毒,佯狂洛阳市,露其秽,千金公主闻而通之,上言“小宝可入侍。”后召与私,大悦,欲掩迹得通籍出入,使祝发为浮屠,拜白马寺主,诏与太平公主婿薛绍通昭穆。绍父事之。给厩马中,官为驺侍,虽武承嗣、三思皆尊事惟谨。至是,托言怀义有巧思,故使入禁中营造。补阙王求理上言,以为“太宗时有罗黑黑,善弹琵琶,大宗阉为给使,使教人。陛下若以怀义有巧性,欲宫中驱使者,臣请阉之,庶不乱宫闱。”表寝不出。堂成,拜左威卫大将军梁国公。太后寻郊见上帝,加尊号曰圣母神皇享万象神宫,制等十二文,自名为,进拜怀义辅国大将军鄂国公,令与群浮屠作大云经,言神皇革命事,颁赐天下。“稍图革命,然虑人心不肯附,乃阴忍鸷害,斩杀怖天下。内纵酷吏周兴、来俊臣等为爪牙,有不慊若素疑惮者必危法中之宗姓侯王、及它骨鲠臣将相,骄颈就铁,血丹狴户,家不能自保。天后操奁具垂重帏,而国命移矣。”遂大赦天下,改国号“周”,自称“圣神皇帝。”立武氏七庙,皆尊帝号。天子从姓武,降为皇嗣。太后虽春秋高,善自涂泽,左右亦不觉其衰也。俄而二齿生,下诏改元长寿,太后加号金轮圣神皇帝,置七宝于廷,曰金轮宝、白象宝、女宝、马宝、珠宝、主兵臣宝、主藏臣宝,大朝会则陈之。怀义负幸昵,气盖一时,出百官上。突厥默啜犯塞,拜新平伐逆朔方道大总管,提十八将军兵讨之。宰相李昭德、苏味道为长史司马。尝与昭德有隙,杖之几死。初,明堂既成,太后命怀义作夹大像,其小指中,犹容数十人。于明堂北构天堂以贮之。尝始构,为风所摧,更构之,日役万人,采木江岭。数年之间,费以万亿计,府藏为之耗竭。怀义用财如粪上,太后一听之无所问。每作无遮会,用钱万络,士女云集,又散钱十车,使之争拾相蹈践,有死者。所在公私田宅,多为僧有。怀义颇厌入宫,多居白马寺,所度力士为僧者满千人。 侍御史周矩,疑有奸谋,固请按之。太后曰:“卿姑退,朕即令往。”矩至台,怀义亦至,乘马就阶而下,坦腹于床。矩召吏将按之,遽跃马而去。矩具奏其状。太后曰:“此道人病风,不足诘。”所度僧悉流远州。太后寻

译上元元年,武则天进号为天后。萧妃的女儿义阳公主、宣城公主被幽禁在掖庭,将近四十年,武则天也不加劝谏。太子李弘向皇帝(高宗)进言,武则天大怒,用毒酒毒死了李弘。皇帝打算下诏将皇位禅让给武则天,宰相郝处俊坚决劝谏,这才作罢。仪凤年间,皇帝患头眩病,不能视物。侍医张文仲、秦鸣鹤说:“这是风邪上逆,用石针放血,头病可以痊愈。”武则天内心庆幸皇帝刚能独自决断,便愤怒地说:“这可以斩首,皇帝的身体难道是刺血的地方吗!”医生磕头请罪。皇帝说:“医生议论治病,怎么可以治罪。况且我头眩得难以忍受,听任他们治疗。”医生刺了一两次。皇帝说:“我眼睛明亮了。”话还没说完,武则天在帘中再次拜谢说:“上天赐给我良师!”身上背负着丝织品和宝物来赏赐。皇帝驾崩,中宗即位,武则天称皇太后。遗诏规定,军国大事听凭她参与决断。嗣圣元年,太后废黜皇帝为庐陵王,自己临朝称制,让睿宗即帝位。太后坐在武成殿,皇帝率领群臣上尊号册宝。过了三天,太后临轩册封皇帝。从此,太后常驾临紫宸殿,设置参紫帐临朝听政。尊奉父亲为大师、魏王;母亲为王妃。当时睿宗虽然即位,实际上被囚禁,而武氏诸人专权擅命。

于是,英公李敬业、临海丞骆宾王等人在扬州起兵,以恢复李唐江山为名,传檄各州县,大致说:“那伪称临朝的武氏,为人不温顺,出身实在寒微。昔日充任太宗皇帝的侍妾,曾借更衣之机入侍。到了晚年,秽乱东宫,暗中隐瞒先帝的私情,阴谋谋取后宫的宠幸。登上皇后之位,使我们的君主陷入困境。”又说:“杀害姐姐,屠杀兄长,弑君鸩母,是神人所共同憎恶,天地所不能容忍的。”又说:“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王的爱子,被幽禁在别宫;贼人的宗族党羽,被委以重任。”又说:“一抔黄土未干,六尺之孤(年幼的君主)在哪里?”又说:“试看今天的天下,究竟是谁家的天下!”太后读了檄文,只是嘻笑而已。读到“一抔黄土”时,惊讶地说:“这是谁写的?”有人回答说:“骆宾王。”太后说:“这是宰相的过错!人有这样的才华,却让他流落不遇吗?”派遣大将李考逸、黑齿常之,率领三十万大军讨平叛乱。不久下诏拆毁乾元殿建造明堂,任命僧人薛怀义为使者监督建造。怀义本姓冯,名小宝,是洛阳人。阳道伟岸,生性淫毒,假装疯狂在洛阳市,暴露其秽行,千金公主听说后与他私通,上奏说“小宝可以入宫侍奉。”太后召见他并与之私通,非常高兴,想要掩盖痕迹以便他自由出入,让他剃发出家为僧,拜为白马寺主持,下诏让他与太平公主的丈夫薛绍通昭穆(即结为兄弟)。薛绍以父礼侍奉他。供给厩马,官员作为侍从,即使是武承嗣、武三思也都恭敬侍奉。至此,借口怀义有巧思,所以让他进入禁中营造。补阙王求理上奏,认为“太宗时有罗黑黑,擅长弹琵琶,太宗将他阉割作为侍从,让他教人。陛下如果因为怀义有巧思,想在宫中驱使,臣请求阉割他,或许不会扰乱宫闱。”奏表被压下没有发出。明堂建成,拜怀义为左威卫大将军、梁国公。太后不久郊祀上帝,加尊号为圣母神皇,在万象神宫受享,制度等同十二文,自名为圣神皇帝,进拜怀义为辅国大将军、鄂国公,命令他与群僧编造《大云经》,说神皇革命之事,颁赐天下。“逐渐图谋革命,但顾虑人心不肯归附,于是暗中忍心狠毒,斩杀恐吓天下。内部放纵酷吏周兴、来俊臣等作为爪牙,有不满意或素来疑惧的人,必定用严刑陷害。宗室侯王,以及其他刚直的大臣将相,颈项套上铁链,鲜血染红牢门,家不能自保。武则天手持妆奁,垂下重帷,而国命已经转移。”于是大赦天下,改国号为“周”,自称“圣神皇帝。”建立武氏七庙,都尊奉帝号。天子改姓武,降为皇嗣。太后虽然年纪大了,善于涂抹脂粉,左右的人也不觉得她衰老。不久两颗牙齿长出,下诏改元长寿,太后加号为金轮圣神皇帝,在朝廷设置七宝,叫金轮宝、白象宝、女宝、马宝、珠宝、主兵臣宝、主藏臣宝,大朝会时陈列它们。怀义倚仗宠幸,气焰盖过一时,地位在百官之上。突厥默啜侵犯边境,拜怀义为新平伐逆朔方道大总管,率领十八位将军的军队讨伐他。宰相李昭德、苏味道担任长史、司马。怀义曾经与李昭德有嫌隙,杖打他几乎致死。起初,明堂建成后,太后命令怀义制作夹大像,其小指中,还能容纳数十人。在明堂北边建造天堂来存放它。刚开始建造,被风吹倒,重新建造,每天役使万人,从江岭采木。几年之间,费用以万亿计,府库因此耗竭。怀义用财如粪土,太后一概听任,不过问。每次举行无遮大会,用钱万缗,士女云集,又散发十车钱,让他们争抢拾取,互相践踏,有死人的。所在地的公私田宅,大多被僧人占有。怀义颇感厌烦入宫,多居住在白马寺,所度化的力士为僧的满千人。侍御史周矩,怀疑他有奸谋,坚决请求查办。太后说:“你暂且退下,朕立即派人去。”周矩回到御史台,怀义也到了,骑马下阶,袒露腹部躺在床上。周矩召吏将要查办,怀义立刻跃马离去。周矩详细上奏其状。太后说:“这个僧人疯了,不值得查究。”所度化的僧人都流放远方州郡。太后不久

加号天册,改元天册万岁,作大无遮会。于明堂凿池为坑,深五丈,结彩为宫殿,佛像皆于坑中引出之,云自地涌出。乃杀牛取血,画大像,首高二百丈,云怀义刺膝血为之,张像于天津桥南。设斋时,御医沈南亦以材具善御女,得幸于大后,怀义心愠,是夕密烧天堂,延及明堂,光照城中如昼。比明皆尽,暴风裂血像为数百段。太后耻而讳之,但云内作工徒误烧麻主。遂涉明堂,命更造之,仍以怀义充使。又铸铜为九州鼎及十二神,皆高一丈,各置其方。先是,河内老尼,昼食一麻一米,夜则烹宰宴乐,畜弟子百余人,淫秽靡所不为。武什方自言能合长生药,太后遣乘驿于岭南采药。及明堂火,尼入唁。太后怒叱之曰:“汝常言能前知,何以不言明堂火?”因斥还河内,弟子及老尼等皆逃散。又有发其好者,太后乃复召尼还麟趾寺,弟子毕集,敕给使掩捕,尽获之,皆没为宫婢。什方闻之,自缢死。怀义既焚明堂,心不自安,言多不顺。太后密选宫人有力者以防之。怀义入,至瑶光殿下,太平公主以宫人执缚,付武攸宜、宗晋卿击杀之,备车载尸还白马寺焚之。以造塔,诏大衷铜铁合冶作天柩,曰“大周万国,颂德天枢”。置端门外。其制若柱,度高一百五尺,八面,面别五尺,冶铁象山为之趾,负以铜龙、石怪兽之柱,颠为云盖,出大珠,高丈围三之,作四蛟,度丈二尺,以珠承其趾,山周百七十尺,度二丈无虑,用铜铁二百万斤,皆列太后功德及镂群臣番酋名字于上。复铸九鼎,徙通天宫。豫州鼎高丈八尺,受千一百石,他州鼎高丈四尺,受一千二百石,各图山川物采于上,用铜五十六万七百斤。

译加封武承嗣为天册,改年号为天册万岁,举行盛大的无遮法会。在明堂挖掘水池作为深坑,深达五丈,用彩绸搭建宫殿,佛像都从坑中引出,声称是从地下涌出。于是宰杀牛取血,绘制巨大的佛像,头部高二百丈,声称是张易之刺破膝盖取血绘制的,将佛像悬挂在天津桥南。设斋时,御医沈南因为擅长侍奉女性,得到武后的宠幸,张易之心中怨恨,当晚秘密纵火烧毁天堂,火势蔓延到明堂,火光映照城中如同白昼。等到天明,建筑全部烧毁,暴风将血绘的佛像撕裂成数百段。武后感到羞耻而隐瞒此事,只说是宫内工匠误烧了麻绳支柱。于是涉足明堂,命令重新建造,仍然让张易之担任使者。又铸造铜制的九州鼎和十二神像,都高一丈,分别放置在对应的方位。此前,河内有一位老尼姑,白天只吃一麻一米,夜晚却宰杀牲畜宴饮作乐,蓄养弟子一百多人,淫乱之事无所不为。武什方自称能炼制长生药,武后派他乘驿车到岭南采药。等到明堂起火,尼姑入宫吊唁。武后愤怒地斥责她说:“你常说能预知未来,为什么不说明堂会起火?”于是将她遣返回河内,弟子和老尼姑等都逃散。又有揭发她喜好的人,武后又召尼姑回麟趾寺,弟子全部聚集,命令使者抓捕,全部抓获,都没收为宫婢。武什方听说后,自缢而死。张易之烧毁明堂后,心中不安,言语多有不顺从。武后秘密挑选有力的宫人来防备他。张易之入宫,走到瑶光殿下,太平公主用宫人将他捆绑,交给武攸宜、宗晋卿击杀,用车载着尸体回到白马寺焚烧。用来建造塔,诏令大衷用铜铁合炼制作天枢,称为“大周万国颂德天枢”。放置在端门外。它的形制像柱子,高度一百五尺,有八个面,每个面宽五尺,冶炼铁像山一样作为基座,用铜龙、石怪兽的柱子支撑,顶部是云盖,伸出大珠,高一丈围三,制作四条蛟龙,高一丈二尺,用珠子承接它们的脚,山周围一百七十尺,高度二丈左右,共用铜铁二百万斤,都在上面排列武后的功德以及刻录群臣和少数民族首领的名字。又铸造九鼎,迁移到通天宫。豫州鼎高一丈八尺,容量一千一百石,其他州的鼎高一丈四尺,容量一千二百石,各自在上面绘制山川物产,共用铜五十六万七百斤。

怀义死,而张昌宗、张易之得幸。昌宗年少,妖丽姣好如美妇人,太平公主使以淫药傅之,荐人侍禁中。昌宗为太后言:“兄易之美姿容,善音律,且器用过臣。”亦召入。兄弟具承辟阳之宠,常傅朱粉,衣锦绣。昌宗累迁散骑常侍,易之为司卫少卿,赏赐不可胜记。武承嗣、三思、懿宗、宗楚客、晋卿,候易之门庭,争执鞭辔,谓易之为五郎,昌宗为六郎。置控鹤监,秩三品。张易之为控鹤监,昌宗为秘书监。又改控鹤为天骥府,再改为奉宸府。易之为奉宸令,昌宗进春官侍郎,太后每内殿曲宴,辄引易之、昌宗及诸武,饮博嘲谑。欲掩其迹,乃命二张与文学之士,修《三教珠英》于内殿。武三思奏,昌宗乃王子晋后身。太后命昌宗衣羽衣吹笙,乘木鹤于庭中。文士皆赋 诗以美之。崔融为绝唱,有昔遇浮丘伯,今同丁令威。中郎才貌是,藏史姓名非之句。太后又多选美少年,为奉宸内供奉,右补阙朱敬则谏曰:“臣闻,志不可满,乐不可极。嗜欲之情,愚志皆同。贤者能节之,不使过度,则前贤格言也。陛下内宠已有薛怀义,后有张昌宗、张易之,固云足矣。近闻尚食奉御柳模,自言子良宾洁 白美须眉,左监门卫长史侯祥云阳道壮伟过于怀义,专欲自进, 堪充宸内供奉、亡礼亡义,溢于朝听。臣愚,职在谏诤,不敢不奏。”太后劳之曰:“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赐彩百端。时户部郎宋之间以诗闻,状貌伟丽,谄附易之兄弟,求为北门学士。太后不许,乃作《明河篇》。其辞曰:

八月凉风天气晶,万里无云河汉明。

昏见南楼清且浅,晓落西山纵复横。

洛阳城阙天中起,长河夜夜千门里。

复道连甍共蔽亏,画堂琼户特相宜。

云母帐前初泛滥,水晶帘外转透迤。

倬彼昭回如练白,复出东城接南陌。

南陌征人去不归,谁家今夜捣寒衣。

鸳鸯枕上疏萤度,乌鹊桥边一雁飞。

雁飞萤度愁难歇,坐见天河渐微没。

明河可望不可亲,愿得乘搓一问津。

还将织女支机石,更访成都卖卜人。

太后见其诗,谓崔融曰:“朕非不知其才,但以其有口过耳。”之间终身衔鸡舌之恨。

易之、昌宗竞以豪侈相胜。易之为母阿臧造七宝帐,金银珠玉宝贝之属,罔不毕革。铺象牙床,织犀角簟、貂之褥,蛩蚊之毯,汾晋之龙须、临河之风翩以为席。与凤阁侍郎李迥秀私通,逼之同饮,以鸳盏一双,取其常相逐也。太后乃诏迥秀为臧私夫,迥秀畏其盛,嫌其老,乃荒饮无度,醉为常,频唤不交,出为恒州刺史。昌宗弟昌仪为洛阳令,请嘱无不从。尝早朝,有选人姓薛,以金五十两并状,邀其马而赂之。昌仪至朝堂以状授天官待郎张锡。数日,锡失其状,以问昌仪。昌仪 骂曰:“不了事人,但姓薛者即与之。”锡惧。退,索在铨姓薛者六十余人,悉留注官。

太后既以内史狄仁杰言,召卢陵王于房州,还,复为皇太子,恐百岁后为唐宗室躏籍无死所,即引诸武及相王、太平公主立誓明堂,告天地,为铁券藏史馆。时南海有进集翠裘者,珍丽异常。张宗昌侍侧,太后赐之。遂命披裘供奉双陆。狄仁杰时入奏事,太后赐坐。因命仁杰与昌宗双陆。太后曰:“卿二人赌何物?”仁杰对曰:“争先三筹赌昌宗所衣毛裘。”太后谓曰:“卿以何物对?”仁杰指所衣紫▯袍曰:“臣以此敌。”太后笑曰:“此裘价逾千金,卿衣非敌矣。”仁杰起曰:“臣此袍乃大臣朝见奏对之衣,昌宗所衣乃劈幸宠遇之服,对臣之袍臣犹怏怏!”太后业已处分,乃许之。昌宗心赦神沮,气势素莫,累局连北。仁杰对御褫其袍,拜恩而出。至光范门,遂付家人衣之,促马去。后仁杰卒,昌宗兄弟益横。大后既春秋高,厌政,政多委之。邵王重润与其妹永泰郡主、主婿魏王武延基,窃议其事。易之诉 于太后,皆逼令自杀。延基,承嗣子也。

易之兄司札少卿同休,常召公卿宴集,戏内史杨再思曰:

“杨内史面似高丽。”再思欣然,即剪纸贴中,反披紫袍,为高丽舞,举坐

译张易之死后,张昌宗、张易之得到宠幸。张昌宗年轻,妖艳美丽如同美妇人,太平公主让人用淫药涂抹在他身上,推荐他入宫侍奉太后。张昌宗对太后说:“哥哥张易之姿容美好,精通音律,而且才能超过我。”太后也召张易之入宫。兄弟二人共同承受着像汉代邓通那样的宠幸,常常涂抹胭脂粉黛,穿着锦绣衣裳。张昌宗多次升迁至散骑常侍,张易之担任司卫少卿,赏赐多得无法计算。武承嗣、武三思、武懿宗、宗楚客、武晋卿等人,等候在张易之的府门前,争着为他牵马执鞭,称张易之为五郎,张昌宗为六郎。设置控鹤监,品秩为三品。张易之担任控鹤监,张昌宗担任秘书监。后来又改控鹤监为天骥府,再次改为奉宸府。张易之担任奉宸令,张昌宗升任春官侍郎,太后每次在内殿设宴,总是召来张易之、张昌宗以及各位武氏族人,饮酒赌博,开玩笑取乐。想要掩盖他们的行迹,于是命令二张与文学之士在内殿编修《三教珠英》。武三思上奏,说张昌宗是王子晋的后身。太后命令张昌宗穿着羽衣吹笙,乘着木鹤在庭院中。文士们都赋诗赞美他。崔融的诗最为出色,其中有“昔遇浮丘伯,今同丁令威。中郎才貌是,藏史姓名非”的诗句。太后又大量挑选美少年,担任奉宸内供奉,右补阙朱敬则劝谏说:“我听说,志向不可满足,快乐不可穷尽。嗜欲之情,愚者与智者都相同。贤者能够节制,不使其过度,这是前贤的格言。陛下内宠已有薛怀义,后来又有张昌宗、张易之,本来已经足够了。最近听说尚食奉御柳模,自称儿子柳良宾洁白美须眉,左监门卫长史侯祥云阳道壮伟超过薛怀义,专门想要自我进献,足以充当宸内供奉,这种行为毫无礼义,朝野听闻无不厌恶。臣愚钝,职责在于谏诤,不敢不上奏。”太后慰劳他说:“如果不是你直言,朕不知道这些。”赐给他彩帛一百端。当时户部郎中宋之间以诗闻名,相貌伟岸美丽,谄媚依附张易之兄弟,请求担任北门学士。太后不允许,于是宋之间作了《明河篇》。辞曰:

八月凉风天气清,万里无云河汉明。

昏见南楼清且浅,晓落西山纵复横。

洛阳城阙天中起,长河夜夜千门里。

复道连甍共蔽亏,画堂琼户特相宜。

云母帐前初泛滥,水晶帘外转逶迤。

倬彼昭回如练白,复出东城接南陌。

南陌征人去不归,谁家今夜捣寒衣。

鸳鸯枕上疏萤度,乌鹊桥边一雁飞。

雁飞萤度愁难歇,坐见天河渐微没。

明河可望不可亲,愿得乘槎一问津。

还将织女支机石,更访成都卖卜人。

太后看到他的诗,对崔融说:“朕不是不知道他的才华,只是因为他有口过罢了。”宋之间终身怀着未能佩戴鸡舌香的遗憾。

张易之、张昌宗竞相以豪奢奢侈互相攀比。张易之为母亲阿臧制造七宝帐,金银珠玉宝贝之类,无不具备。铺设象牙床,编织犀角席、貂皮褥,蛩蚊毯,汾晋的龙须草、临河的风翩草作为席子。与凤阁侍郎李迥秀私通,逼迫他一同饮酒,用一对鸳鸯杯,取其常相追逐之意。太后于是下诏让李迥秀做阿臧的私夫,李迥秀畏惧他们的权势,嫌弃阿臧年老,于是纵情饮酒无度,常常醉酒,多次呼唤也不交合,被外放为恒州刺史。张昌宗的弟弟张昌仪担任洛阳令,请托之事没有不答应的。曾经早朝时,有个姓薛的选人,带着五十两黄金和状纸,拦住他的马贿赂他。张昌仪到朝堂将状纸交给天官侍郎张锡。几天后,张锡弄丢了状纸,去问张昌仪。张昌仪骂道:“没本事的人,只要姓薛的就给他官职。”张锡害怕。退朝后,寻找在铨选中的姓薛的六十多人,全部留下授予官职。

太后既然因为内史狄仁杰的话,从房州召来卢陵王,回来后又立为皇太子,担心自己百年之后,武氏宗族被唐宗室践踏无处藏身,于是召集各位武氏族人以及相王、太平公主在明堂立誓,告祭天地,制作铁券收藏在史馆。当时南海进贡集翠裘,珍贵华丽异常。张昌宗侍奉在侧,太后赐给他。于是命令他披着裘衣侍奉双陆游戏。狄仁杰当时入宫奏事,太后赐座。于是命令狄仁杰与张昌宗玩双陆。太后说:“你们二人赌什么?”狄仁杰回答说:“争先三筹赌张昌宗所穿的毛裘。”太后问狄仁杰:“你用什么对赌?”狄仁杰指着所穿的紫色朝服说:“臣用这个对赌。”太后笑着说:“这件裘衣价值超过千金,你的衣服抵不过它。”狄仁杰起身说:“臣这件衣服是大臣朝见奏对时穿的,张昌宗所穿的是凭借宠幸得到的衣服,与臣的衣服相比,臣还觉得委屈!”太后已经做了决定,于是允许了。张昌宗心中愤恨神情沮丧,气势顿时萎靡,连输几局。狄仁杰当皇帝面剥下他的衣服,拜谢恩赐而出。到了光范门,就把衣服交给家人穿上,催马离去。后来狄仁杰去世,张昌宗兄弟更加横行。太后既然年事已高,厌倦政事,政事多委托给他们。邵王李重润与其妹永泰郡主、主婿魏王武延基,私下议论此事。张易之向太后告发,都逼迫他们自杀。武延基,是武承嗣的儿子。

张易之的哥哥司礼少卿张同休,常常召集公卿宴饮,戏弄内史杨再思说:“杨内史脸像高丽人。”杨再思欣然,立即剪纸贴在脸上,反穿紫袍,跳高丽舞,满座

大笑。时人或誉昌宗之美,曰:“六郎面似莲花。”再思独曰:“不然。”昌宗惊问故。再思曰:“乃莲花似六郎耳。”太后宴诸朝贵,易之、昌宗位中丞宋上。易之素惮,虚位揖之曰:“公方今第一人,何乃下坐。”憬曰:“才劣位卑,张卿乃以为第一何也?”天官侍郎郑果谓曰:“中丞奈何卿五郎?”正色曰:“以官言之,正当为卿。足下非张卿家奴,何郎之有!”举坐惊惕。寻以司礼少卿同休及昌宗兄汴州刺史昌期、弟尚方少监昌仪,皆坐赃秽下狱,命左右台共鞠之。俄敕易之、昌宗作威作福,亦令同鞠。御史大夫李承嘉等,奏张同休兄弟赃共四千余绢,张昌宗法应免官,昌宗奏:“臣有功于国,法不至免官。”太后问诸宰相:“昌宗有功乎?”杨再思曰:“昌宗合神丹,圣躬服之有验,此莫大之功。”太后悦,赦昌宗,复其官。张同休贬岐山丞、昌仪博望丞,未久而复。

译(武则天)大笑。当时有人称赞张昌宗的容貌,说:“六郎的面容像莲花。”杨再思独自说:“不是这样。”张昌宗惊讶地询问原因。杨再思说:“而是莲花像六郎罢了。”太后宴请各位朝廷显贵,张易之、张昌宗的座位排在御史中丞宋璟之上。张易之向来忌惮宋璟,便空出座位拱手请他说:“您是当今第一人,为何坐在下位?”宋璟说:“我才疏位卑,张卿却认为我是第一,这是为什么呢?”天官侍郎郑果对宋璟说:“中丞为何称五郎为‘卿’?”宋璟严肃地说:“按官职来说,我正好该称您为‘卿’。您又不是张卿家的奴仆,哪里用得着称‘郎’!”在座的人都震惊恐惧。不久,司礼少卿张同休以及张昌宗的哥哥汴州刺史张昌期、弟弟尚方少监张昌仪,都因贪赃枉法被投入监狱,命令左右御史台共同审问他们。不久,皇帝下诏说张易之、张昌宗作威作福,也让他们一同参与审讯。御史大夫李承嘉等人上奏说张同休兄弟的赃物共计四千多匹绢,张昌宗依法应当免职,张昌宗上奏说:“臣对国有功劳,依法不至于免职。”太后询问各位宰相:“张昌宗有功劳吗?”杨再思说:“张昌宗炼成神丹,陛下服用后见效,这是最大的功劳。”太后很高兴,赦免了张昌宗,恢复了他的官职。张同休被贬为岐山县丞,张昌仪被贬为博望县丞,没过多久又恢复了官职。

太后寝疾,居长生院,宰相不得见者累月,惟张易之、昌宗侍疾。少间,崔玄奏言:“皇太子相王仁明孝友,足侍汤药。宫禁事重,伏愿不令异姓出入。”太后曰:“德卿厚意。”易之、昌宗见太后疾笃,恐祸及己。引用党援,谋为之备。屡有人为飞书及榜其书于通衢,云易之兄弟谋反,太后皆不问。许州人杨元嗣告昌宗尝召术士李经泰占相,弘泰言昌宗有天子相。劝于定州造佛寺,则天下归心。大后命韦承庆及司刑卿崔神庆、御史中丞宋憬鞠之。承庆、神庆奏言:“昌宗款称弘泰之语,寻已奏闻,准法首原,弘泰妖言,请付行法。”与大理丞封全祯奏:“昌宗宠荣如是,复召术士占相,志欲何求?弘泰称筮得乾天子之卦,昌宗倘以为妖妄,何不执送有司。虽云奏闻,终是包藏祸心,法当处斩破家。请收付狱,穷理其罪。”太后不听,争之甚力。太后乃可其奏,遣昌宗诣台,憬庭立而按之。事未毕,大后遣中使召昌宗,特敕赦。叹曰:“不先击此子脑裂,负此恨矣。”

明年正月,赦天下,改元。太后疾益甚,惟二张居中用事。宰相张柬之、崔玄、姚元之与中台右丞敬晖、司刑少卿桓彦范、相王府司马袁恕已合谋,使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左右羽林将军杨元琰、李湛,左威卫将军薛思行,驸马都尉王同皎,率飞骑五百人至东宫,迎皇太子至玄武门,斩关而入。太后在迎仙宫,柬之等诛昌宗、易之于庑下,进至太后所长生殿,环绕侍卫。太后惊起问曰:“乱者谁也?”对曰:“易之、昌宗谋反,臣等已奉太子命诛之。恐有漏泄,故不敢以闻。”太后见太子,曰:“乃汝耶!小子既诛,可还东宫。”彦范曰:“太子安得更归。昔天皇以爱子托陛下,今年齿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久思李氏,群臣不忘太宗、天皇之德,故奉太子诛贼臣,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太后乃默然。是日,袁恕已从相王统南牙兵以备非常,悉收张昌期等诛之。太后传位皇太子,徙居上阳宫。是岁十一月,太后崩。相王加号安国相王,拜太尉,同凤阁鸾台三品,太平公主加号镇国太平公主,张柬之为夏官尚书,与袁恕已俱同凤阁鸾台三品,崔玄为内史,敬晖、桓彦范为纳言,并赐爵郡公。李多祚赐爵辽阳郡王,李湛为右羽林大将军赵国公。王用皎为右千牛将军琅邪郡公,余官,赏有差。

初,张昌仪新作第甚美,逾于王主。或夜书其门曰:“一日丝能作几日络?”灭去,复书之。如是六七日。昌仪取笔注其下云:“一日亦足。”乃止。又,易之兄弟侈于食,竞为惨酷。易之为大铁笼,置鹅鸭于内,当中起炭火,铜盆贮五味汁,鹅鸭绕火走,渴即饮汁,火炙痛即回,表里皆热,毛落尽肉赤乃死。昌宗以其法作驴炙。昌仪用铁撅钉狗四足按鹰鹞,肉尽而狗未死,号叫酸楚不可听。易之过昌仪忆马肠,昌仪从骑破肋取肠,良久乃死。后洛阳人脔易之、昌宗,肉肥白如熊肪,煎炙而食。昌仪打双脚折,掏取心肝,人以为有天报焉。黄巢盗乱,发武后冢。如生,次第淫之,剔取金宝,毁其尸。

韦后

中宗庶人,韦氏,京兆万年人。祖弘表,贞观中曹王府典军。帝在东宫,后被选为妃。嗣圣初立为皇后。俄与帝处房陵。每使至,帝辄恐欲自杀。后止曰:“祸福何常,早晚等死耳,无遽。”及帝复即位,后居中宫。是时上官昭容与政事。方敬晖等将尽诛诸武,武三思惧,乃因昭容入请,得幸于后,卒谋晖等诛之。

初,帝幽废,与后约:一朝见天日,不相制,至是,与三思叩御床博戏,帝从旁典筹,不为忤。三思讽群臣上后号为顺天皇后,乃亲谒宗庙,赠父玄贞上洛郡王。左拾遗贾虚己建言:“非李氏王者,盟书共弃之。今复国未几,遽私后家,先朝祸鉴未远,甚可惧也。如令皇后固辞,使天下知后宫谦让,不亦善乎。”不听。神龙三年,节愍太子举兵,败。宗楚客率群臣请加号翊圣。诏可。禁中谬传,有五色云起后衣筒,帝图以示诸朝。因大赦天下,赐百官母、妻封号。

译太后卧病,住在长生院,宰相们好几个月不能进见,只有张易之、张昌宗侍奉汤药。病情稍有好转时,崔玄暐上奏说:“皇太子和相王仁德明察、孝顺友爱,足以侍奉汤药。宫禁之事重大,恳请陛下不要让异姓之人随意出入。”太后说:“这是你的厚意。”张易之、张昌宗见太后病重,担心灾祸牵连到自己,便拉拢党羽,谋划防备。屡次有人写匿名信,并在大街上张贴告示,说张易之兄弟谋反,太后都不予追究。许州人杨元嗣告发张昌宗曾召术士李弘泰占卜相面,弘泰说张昌宗有天子之相,劝他在定州建造佛寺,那么天下人心就会归附。太后命令韦承庆以及司刑卿崔神庆、御史中丞宋憬审问此案。韦承庆、崔神庆上奏说:“张昌宗供认了弘泰的话,随即已上奏知晓,按照法律应当首恶原免,弘泰妖言惑众,请交付执法部门处理。”大理丞封全祯上奏说:“张昌宗如此受宠荣耀,又召术士占卜相面,想要谋求什么?弘泰称占卜得到乾卦天子之象,张昌宗如果认为这是妖妄之言,为什么不逮捕送交有关部门?虽然说是上奏知晓,终究是包藏祸心,依法应当处斩并抄没家产。请求逮捕下狱,彻底查清其罪行。”太后不听从,封全祯极力争辩。太后于是批准了他的奏章,派遣张昌宗到御史台,宋憬在庭上站立审问。事情还没审完,太后派遣宦官召张昌宗回来,特别下诏赦免了他。封全祯叹息说:“没能先打碎这人的脑袋,真是抱憾啊。”

第二年正月,大赦天下,改年号。太后病情更加严重,只有二张在朝中掌权。宰相张柬之、崔玄暐、姚元之与中台右丞敬晖、司刑少卿桓彦范、相王府司马袁恕已合谋,派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左右羽林将军杨元琰、李湛、左威卫将军薛思行、驸马都尉王同皎,率领五百名飞骑到东宫,迎接皇太子到玄武门,斩关而入。太后在迎仙宫,张柬之等人在廊下诛杀了张昌宗、张易之,进至太后居住的长生殿,环绕侍卫。太后惊起问道:“造反的人是谁?”回答说:“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已奉太子命令诛杀了他们。恐怕消息泄露,所以不敢立即禀报。”太后见到太子,说:“是你啊!逆贼既已诛杀,你可以回东宫去了。”桓彦范说:“太子怎么能再回去?从前天皇将爱子托付给陛下,如今太子年岁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长久思念李氏,群臣不忘太宗、天皇的恩德,所以奉太子诛杀奸臣,希望陛下传位给太子,以顺应天意人心。”太后于是沉默不语。这天,袁恕已跟随相王统领南衙兵马以防备非常之事,全部逮捕张昌期等人并诛杀。太后传位给皇太子,迁居上阳宫。这年十一月,太后崩逝。相王加封号为安国相王,拜太尉,同凤阁鸾台三品,太平公主加封号为镇国太平公主,张柬之为夏官尚书,与袁恕已都同凤阁鸾台三品,崔玄暐为内史,敬晖、桓彦范为纳言,都赐爵位郡公。李多祚赐爵位辽阳郡王,李湛为右羽林大将军赵国公。王同皎为右千牛将军琅邪郡公,其余官员,赏赐各有差别。

起初,张昌仪新建宅第非常华美,超过了王侯公主。有人夜里在他门上写:“一日丝能作几日络?”抹去后,又写上。像这样过了六七天。张昌仪拿笔在下面批注:“一日亦足。”这才停止。另外,张易之兄弟在饮食上奢侈,竞相制作残酷的菜肴。张易之制作大铁笼,把鹅鸭放在里面,中间烧炭火,铜盆里盛着五味汁,鹅鸭绕着火跑,渴了就喝汁,火烤痛了就回头,内外都热,毛落尽肉变红才死。张昌宗用这种方法制作驴肉炙。张昌仪用铁钉钉住狗的四足,按住鹰鹞,肉吃光了狗还没死,号叫声音酸楚不忍听。张易之经过张昌仪家想吃马肠,张昌仪从马肋下剖开取肠,马很久才死。后来洛阳人将张易之、张昌宗剁成肉酱,肉肥白像熊脂,煎烤后吃下。张昌仪被打断双脚,挖取心肝,人们认为这是天报应。黄巢叛乱时,发掘武后陵墓。武后尸体如生,黄巢依次奸淫,剔取金宝,毁坏尸体。

韦后

中宗的庶人韦氏,京兆万年人。祖父韦弘表,贞观年间任曹王府典军。皇帝在东宫时,韦后被选为妃。嗣圣初年立为皇后。不久与皇帝一起被贬到房陵。每次使者到来,皇帝总是害怕想要自杀。韦后阻止说:“祸福无常,早晚都是死,不要匆忙。”等到皇帝重新即位,韦后居居中宫。这时上官昭容参与政事。正当敬晖等将要尽诛武氏族人时,武三思害怕,于是通过上官昭容入宫请求,得到韦后宠幸,最终谋划诛杀敬晖等人。

起初,皇帝被幽禁废黜,与韦后约定:一旦再见天日,互不制约。到了这时,韦后与武三思在御床旁博戏,皇帝在旁边执筹,不以为忤。武三思暗示群臣上奏给韦后加号为顺天皇后,于是亲自谒见宗庙,追赠父亲韦玄贞为上洛郡王。左拾遗贾虚己建议:“非李氏称王者,盟书共同抛弃。如今复国不久,就私宠皇后家族,先朝祸患的鉴戒不远,非常可怕。如果让皇后坚决推辞,使天下知道后宫谦让,不也很好吗?”皇帝不听从。神龙三年,节愍太子起兵,失败。宗楚客率领群臣请求给韦后加号为翊圣。下诏批准。禁中错误传言,有五色云从韦后衣筒升起,皇帝画图给朝臣看。于是大赦天下,赐百官母亲、妻子封号。

太史迦叶志忠表上《桑条歌》二十篇,言后当受命,曰:“昔高祖时,天下圣桃李;太宗时歌《秦王破阵》高宗歌《堂堂》;天后世歌《武媚娘》;皇帝受命歌《英王石州》后今受命歌《桑条韦》,盖后妃之德专蚕桑,供宗庙事也。”乃赐志忠第一区,彩七百段。大宗少卿郑因之被乐府。楚客又讽补阙赵延禧离析桑条为九十八代。帝大喜,擢延禧谏议大夫。于是,昭容以武氏事动后,即表增出母服,民以二十三为了限,五十九免五品而上。母妻不由夫子封者丧得用鼓吹。数改制度,阴储人望,稍宠,树亲属封拜之。昭容与母及尚官贺娄等,多受金钱。封巫赵陇西夫人,出入禁中,势与上官埒,由是墨敕斜封出矣。三年,帝祝郊,引后亚献。明年正月望夜,帝与后微服过市,倘佯观览,纵宫女出游,皆淫奔不返。国子祭酒叶静能善禁戒,常侍马秦客高医、光禄少卿杨均善烹调,皆引人后廷。均、秦客▯于后,尝免丧,不历旬辄起。帝遇弑,议者咎秦客及安乐公主。后大惧,引所亲议计,乃以刑部尚书斐琰,工部尚书张锡辅政,留守东都。诏将军赵承福、薛简以兵五百卫谯五重福与兄温,定策立温王重茂为皇太子,列府兵五万,分二营屯京师,然后发丧。太子即位,是为殇帝,皇太后临朝,温总内务检议官省,族弟濯、播,宗子捷、甥高崇及武延秀,分兵左右屯营,羽林飞骑万骑。京师大恐。传言且革命。播、人军中,鞭督万骑欲立威,士怨不为用。俄而,临淄王引兵夜披玄武门,入羽林,杀、播、崇于寝,斧关叩太极殿,后遁人飞骑营,为乱兵所杀,斩延秀、安乐公主,分捕诸韦诸武与其支党,悉诛之枭后及安乐公主首东市。翌日,追贬为庶人,葬以一品礼。

译太史迦叶志忠上表进献《桑条歌》二十篇,称颂皇后应当接受天命,说:“从前高祖时,天下人歌颂‘圣桃李’;太宗时歌颂《秦王破阵》;高宗时歌颂《堂堂》;天后(武则天)时歌颂《武媚娘》;皇帝受命时歌颂《英王石州》;如今皇后受命,便歌颂《桑条韦》,这大概是彰显后妃专司蚕桑之德,以供宗庙祭祀之事。”于是皇帝赐给志忠第一等的宅第,彩绸七百段。大宗少卿郑因之将《桑条歌》编入乐府。楚客又劝补阙赵延禧将《桑条歌》拆分为九十八代。皇帝非常高兴,提拔赵延禧为谏议大夫。于是,昭容以武氏之事打动皇后,随即上表增加为母亲服丧的期限,规定以二十三个月为限,五十九天内免除五品以上官员的丧礼限制。母亲和妻子如果没有通过丈夫或儿子获得封号的,在丧礼中可以使用鼓吹乐。多次更改制度,暗中收揽人心,逐渐施恩宠,树立亲属,封官拜爵。昭容与其母亲以及尚宫贺娄等人,大多收受金钱。封女巫赵氏为陇西夫人,出入宫禁之中,权势与上官婉儿相当,从此出现了墨敕斜封的现象。三年,皇帝在郊外祭祀,引皇后作为亚献。次年正月望日夜,皇帝与皇后微服私访市场,徘徊观赏,放纵宫女出游,都淫乱奔荡而不归。国子祭酒叶静能擅长禁咒,常侍马秦客、高医、光禄少卿杨均擅长烹调,都被引入皇后内廷。杨均、马秦客与皇后关系亲密,曾经免除丧礼,不到十天就起身任职。皇帝遇弑,议论者归咎于马秦客及安乐公主。皇后非常恐惧,召集亲信商议对策,于是任命刑部尚书裴琰、工部尚书张锡辅佐朝政,留守东都。诏令将军赵承福、薛简率领五百士兵护卫谯王,赵承福与兄长赵温,定策立温王李重茂为皇太子,列阵府兵五万,分两营驻扎京师,然后发布丧讯。太子即位,是为殇帝,皇太后临朝听政,温王总管内务,检校议官省,族弟韦濯、韦播,宗子韦捷、外甥高崇以及武延秀,分兵左右屯营,统领羽林飞骑万骑。京师大为惊恐。传言即将发生革命。韦播进入军中,鞭打督责万骑想要树立威严,士兵怨恨而不愿听用。不久,临淄王李隆基率兵夜袭玄武门,进入羽林军,在寝宫杀死韦濯、韦播、高崇,斧劈宫门,叩击太极殿,皇后逃入飞骑营,被乱兵所杀,斩首武延秀、安乐公主,分别搜捕诸韦、诸武及其党羽,全部诛杀,将皇后及安乐公主的首级枭首示众于东市。次日,追贬皇后为庶人,以一品礼安葬。

上官昭容

上官昭容者名婉儿,西台侍郎仪之孙,父应芝与仪死。武后时,母郑大常少卿休远之姊。婉儿始生,与母配掖廷。天性韶警善文章,年十四,武后召见,有所制作,若素构。自通天以来,内掌诏命,丽可观,尝忤旨当诛,后惜其才,止黥而不杀也。然群臣奏议及天下事皆与之。帝即位,大被信任,进拜昭容,封郑沛国夫人。婉儿通武三思,故诏书推右武氏抑唐家,节憨太子不平,及举兵叩肃章门,索婉儿。婉儿曰:“我死,当次索皇后大家矣!”以激怒帝。帝与后挟婉儿登玄武门。以诏草示刘幽求,幽求言之王,王不许,遂诛。开元初,哀次其文章,诏张说题篇。艳异编卷十一宫掖部七

长恨歌传

唐开元中,泰阶平,四海无事。玄宗在位岁久,倦于旰食宵衣,政元小大,始委于丞相,稍深居游宴,以声色自娱。先是元献皇后武淑妃皆有宠,相次即世。宫中虽良家子千万数,无悦目者。上心忽忽不乐,时每岁十月,驾幸华清宫,内外命妇,馄耀景从,浴日余波,赐以汤沐,春风灵液,澹荡其间。上心油然,若有所遇,顾左右前后,粉色如土,诏高力士潜搜外宫,得弘农杨玄琰女于寿邸,既笄矣。鬓发腻理,纤称中度,举止闲冶,如汉武帝李夫人。别疏汤泉,诏赐澡莹。既出水,体弱力微,若不任罗绩。光彩焕发,转动照人。上甚悦。进见之日,奏《霓裳羽衣曲》以导之;定情之夕,授金钗钿合以固之。又命戴步摇,垂金明珥。册为贵妃,着后服用。由是冶其容,敏其词,婉娈万态,以中上意。上益劈焉。时省风九州,泥金五岳,俪山雪夜,上阳春朝,与上行同辇,止同室,宴专席,寝专房。虽有三夫人,九嫔,二十六世妇,八十一御妻,暨后宫才人,乐府伎女,使天子无顾叼意。自是六宫无复进幸者。非徒殊艳尤态独能致是,盖才智明慧,善巧便佞,先意希旨,有不可形容者焉。叔父昆弟皆列位清贵,爵为通侯。姊妹封国夫人,富埒王宫,车服邸第,与大长公主侔矣,而恩泽势力,则又过之,出入禁不问,京师长吏为之侧目。故当时谣咏有云:“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却为门。”其为人心羡慕如此。

天宝末,兄国忠盗丞相位,愚弄国柄。及安禄山引兵向阙,以讨杨氏为词。潼关不守,翠华南幸,出咸阳,道次马嵬亭。六军徘徊,持戟不进。从官郎吏伏上马前,请诛晁错谢天下。国忠奉牦缨盘水,死于道周。左右之意未惬,上问之。当时敢言者,请以贵妃塞天下怒。上知不免,而不忍见其死,反袂掩面,使牵而去之。仓皇展转,竟就绝于尺组之下。

既而玄宗狩成都,肃宗受禅灵武。明年大凶归元,大驾还都。尊玄宗为太上皇,就养南官。自南宫迁于西内,时移事去,乐尽悲来,每至春之日,冬之夜,池莲夏开,宫槐秋落,梨园弟子,玉管发音,闻《霓裳羽衣》一声,则天颜不怡,左右▯欷。三载一意,其念不衰。求之梦魂,杳不能得。

适有道士自蜀来,知上心念杨妃如是,自言有李少君之术。玄宗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术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驭气,出天界、没地府以求之,又不见。又旁求四虚上下,东极绝天涯,跨蓬壶。见最高仙山,上多楼阙,西厢下有洞户东向,窥其门,署曰“玉妃大真院”。方士抽簪叩扉,有双鬟童女,出应门。方士造次未及言,而双鬟复入,俄有碧衣侍女至,诘其所从来。方士因称唐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寝,请少待之。”于时云海沉沉,洞天日晚,琼户重阖,悄然无声。方士屏息敛足,拱手门下。久之,而碧衣延入,且曰:“玉妃出。”见一人冠金莲,披紫绡,佩红玉,曳凤舄,左右侍者七八人,揖方士,问“皇帝安否?”次问天宝十四载已还事。言讫,悯然。指碧衣女取金钗钿合,各析其半,授使者曰:“为谢太上皇,谨献是物,寻旧好也。”方土受辞与信,将行,色有不足。玉妃因征其意。复前跪致词:“请当时一事,不为

译上官昭容

上官昭容,名婉儿,是西台侍郎上官仪的孙女,父亲上官应芝随上官仪一同遇害。武则天时期,她的母亲是郑国大常少卿郑休远的姐姐。婉儿刚出生时,便与母亲一起被配入掖庭。她天资聪颖,擅长写文章,十四岁时,武则天召见她,她所作的诗文,如同预先构思好的一般。自从通天年间以来,她在宫内掌管诏命,文辞华丽可观,曾有一次触怒圣旨本当被杀,武则天爱惜她的才华,只刺面而没有杀她。然而群臣的奏议以及天下大事都交给她处理。唐中宗即位后,她深受信任,晋升为昭容,封为郑沛国夫人。婉儿与武三思私通,因此诏书中推崇武氏而压制李唐宗室,太子李重俊对此不平,等到起兵攻打肃章门,索要婉儿。婉儿说:“我死了,接下来就该索要皇后和上官大家了!”以此激怒皇帝。皇帝与皇后挟持婉儿登上玄武门。将诏书草稿给刘幽看,刘幽向王同皎陈述此事,王同皎不允许,于是婉儿被杀。开元初年,追赠她官职,整理她的文章,下诏让张说为文章作序。艳异编卷十一宫掖部七

长恨歌传

唐朝开元年间,天下太平,四海无事。玄宗在位时间长久,厌倦了早朝晚寝的辛劳,政事无论大小,开始委托给丞相处理,自己逐渐深居宫中游玩宴饮,用声色来娱乐自己。此前元献皇后、武淑妃都受宠,相继去世。宫中虽然良家女子数以千万计,却没有能入眼的。皇上心中郁郁不乐,当时每年十月,皇帝驾临华清宫,内外命妇,光彩照耀,跟随景从,沐浴在日光余波中,赐予她们汤沐,春风般的灵液,荡漾其间。皇上心中油然而生,仿佛有所遇合,环顾左右前后,那些妃嫔的脸色如同泥土一般,于是下诏高力士秘密搜寻外宫,在寿邸得到了弘农杨玄琰的女儿,已经成年。她鬓发细腻,身材纤细适中,举止闲雅冶丽,如同汉武帝的李夫人。另设汤泉,下诏赐她沐浴。出水后,身体柔弱力气微弱,好像承受不住罗绮。光彩焕发,转动时照耀人。皇上非常高兴。进见那天,演奏《霓裳羽衣曲》来引导她;定情那晚,授予金钗钿合来巩固情意。又命她戴步摇,垂金明珥。册封为贵妃,穿着皇后级别的服饰。从此修饰她的容貌,敏捷她的言辞,婉转万态,以迎合皇上的心意。皇上更加宠爱她。当时巡视九州,祭祀五岳,骊山雪夜,上阳春朝,与皇上同乘一车,同住一室,宴席专设席位,寝宫独占房间。虽然有三夫人、九嫔、二十六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及后宫才人、乐府伎女,但让天子没有旁顾之意。从此六宫不再有进幸的人。这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殊艳尤态独能导致这样,大概是因为她才智明慧,善于巧言令色,预先揣摩心意迎合旨意,有不可形容的地方。她的叔父兄弟都位列清贵,爵位为通侯。姐妹封为国夫人,财富比肩王宫,车马服饰宅第,与大长公主相当,而恩泽势力,则又超过她们,出入禁宫不问,京师长吏为之侧目。所以当时谣咏有云:“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又说:“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却为门。”人们羡慕她到了这种地步。

天宝末年,兄长杨国忠窃取丞相之位,愚弄国柄。等到安禄山引兵向京城,以讨伐杨氏为借口。潼关失守,皇帝车驾南逃,出咸阳,道经马嵬亭。六军徘徊,持戟不进。随从官员郎吏伏在马前,请求诛杀晁错以谢天下。杨国忠捧着牦缨盘水,死在道旁。左右的意思尚未满足,皇上询问他们。当时敢说话的人,请求用贵妃来平息天下愤怒。皇上知道难免,但不忍心看她死,反袖掩面,让人牵着她离去。仓皇辗转,最终死于尺组之下。

随后玄宗流亡成都,肃宗在灵武受禅。第二年大凶归元,皇帝车驾还都。尊玄宗为太上皇,就在南宫供养。从南宫迁到西内,时移事去,乐尽悲来,每到春日之日,冬夜之时,池莲夏开,宫槐秋落,梨园弟子,玉管发音,听到《霓裳羽衣》一声,则天颜不悦,左右叹息。三年一意,其念不衰。在梦中寻求,杳然不能得到。

恰好有道士从蜀地来,知道皇上思念杨妃如此,自称有李少君之术。玄宗大喜,命他招致杨妃的神灵。方士于是竭尽他的法术来寻找,没有到来。又能游神驭气,出天界、没地府来寻找,又不见。又旁求四虚上下,东极绝天涯,跨蓬壶。看见最高仙山,上面多楼阙,西厢下有洞户东向,窥其门,署曰“玉妃大真院”。方士抽簪叩门,有双鬟童女,出应门。方士仓促来不及说话,而双鬟又入,不久有碧衣侍女至,询问他从哪里来。方士于是称唐天子使者,并且传达他的命令。碧衣说:“玉妃正在睡觉,请稍等。”当时云海沉沉,洞天日晚,琼户重阖,悄然无声。方士屏息敛足,拱手门下。很久之后,碧衣延入,并且说:“玉妃出来了。”看见一人冠金莲,披紫绡,佩红玉,曳凤舄,左右侍者七八人,揖方士,问“皇帝安否?”接着问天宝十四载以来的事。说完,悯然。指碧衣女取金钗钿合,各析其半,授予使者说:“替我谢太上皇,谨献此物,寻旧好也。”方士受辞与信,将行,色有不足。玉妃于是征其意。复前跪致词:“请当时一事,不为

他人闻者,验于太上皇。不然,恐钿合金钗,负新垣平之诈也。”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宝十年,侍辇避暑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秦人风俗,是夜张锦绣,陈饮食,树瓜华,焚香于庭,号为乞巧。宫掖间尤尚之。时夜殆半,休侍卫于东西厢,独侍上。上凭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言毕,执手各呜咽。此独君王知之耳。”因自悲曰:“由此一念,义不复居此。复堕下界,且结后缘。或为天,或为人,决再相见,好合如旧。”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间,幸惟自安,无自苦耳。”使者还奏太上皇,皇心嗟悼久之。 余具唐史。

译听到这话的人,去太上皇那里验证。如果不这样,恐怕钿合金钗之事,就辜负了新垣平的欺诈了。”玉妃茫然地退后站立,若有所思,慢慢说道:“从前天宝十年,我侍奉皇帝车驾到骊山宫避暑。秋七月,牛郎织女相会的夜晚,秦地风俗,这天夜里张挂锦绣,陈列饮食,摆放瓜果,在庭院中焚香,称为乞巧。宫廷之中尤其崇尚这种习俗。当时夜已过半,让侍卫在东厢和西厢休息,我独自侍奉皇上。皇上靠着我的肩膀站立,于是仰头感叹牛郎织女的往事,秘密地互相发誓,愿世世代代做夫妇。说完,两人握手,各自呜咽哭泣。这件事只有君王知道罢了。”于是她悲伤地说:“因为这一念,我道义上不再居住于此。重新堕入下界,并且结下后来的缘分。或者成为天界之神,或者成为凡人,必定再次相见,像从前一样美好结合。”接着又说:“太上皇也不久留于人间,希望您自我宽慰,不要自苦罢了。”使者回去向太上皇报告,太上皇心中叹息哀悼了很久。其余的详细情况,唐代史书都有记载。

至宪宗元和元年,县尉自居易为歌以言其事。并前秀才陈鸿作传,冠于歌之前,自为《长恨歌传》。居易歌曰: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君王掩 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索纡登剑阁;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

天旋地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西宫南苑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子弟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漏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为感君王展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

云舍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 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

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开元天宝遗事 随蝶所幸开元末,明皇每至春时,旦暮宴于宫中,使嫔妃辇争插艳花。帝亲捉粉蝶放之,随蝶所止幸之。后因杨妃宠,遂不复此戏也。

助娇花

御苑新有千叶桃花,帝亲折一枝,插于妃子宝冠上,曰:“此个花尤能助娇态也。”

助情花

明皇正宠妃子,不视朝政,安禄山初承圣眷,因进助情花香百粒,大小如粳米而色红。每当寝处之际,则含香一粒,助情发兴,筋力不倦。帝秘之曰:“此亦汉之慎恤胶也。” 眼色媚人 念奴者有姿色,善歌唱,未曾一日离帝左右。每执板,当广顾盼。帝谓妃子曰:“此女妖丽,眼色媚人。”每啭声歌喉,则声出于朝霞之上,虽钟鼓笙竽嘈杂而莫能遏。宫伎中,帝之钟爱也。

金笼蟋蟀

每至秋时,宫中妃妾辈皆以小金笼捉蟋蟀,闭于笼中,置于枕函畔,夜听其声。庶民之家皆效之。 戏掷金钱

内庭嫔妃,每至春时,各于禁中结伴,三人至五人,掷金钱为戏。盖孤闷无所遣也。 射团

宫中每到端午节,造粉团扇黍,贮于粉盘中,以小角造弓子,纤妙可爱。架箭射盘中

译到了唐宪宗元和元年,县尉白居易作歌来记述这件事。连同前秀才陈鸿所作的传,放在歌的前面,自己题为《长恨歌传》。白居易的歌写道:

汉皇喜爱美色,思慕倾国倾城的女子,统治天下多年却求而不得。

杨家有个女儿刚刚长大,养在深闺之中无人知晓。

天生丽质难以埋没,一朝被选入君王身边。

回眸一笑百媚丛生,六宫粉黛都失去了颜色。

春寒时节赐浴在华清池,温泉水滑洗着凝脂般的肌肤。

侍儿扶起娇弱无力的她,这正是刚承蒙君王恩泽的时候。

云鬓花颜戴着金步摇,在芙蓉帐暖中度过春宵。

春宵苦短太阳高高升起,从此君王不再早朝。

承欢侍宴没有闲暇,春天随君王春游,夜晚专宠君王。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人的宠爱集于一身。

金屋妆成娇媚地侍奉夜晚,玉楼宴罢醉意中带着春意。

姊妹弟兄都封了土地,可怜光彩显赫于门户;

于是让天下父母的心,不看重生男孩而看重生女孩。

骊宫高处直入青云,仙乐随风飘散处处可闻。

缓歌慢舞凝聚着丝竹之声,整日君王看也看不够。

渔阳的战鼓动地而来,惊破了《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升起,千乘万骑向西南行进。

翠华旗帜摇摇欲坠,行进而又停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肯出发无可奈何,宛转蛾眉在马前死去。

花钿委弃在地无人收拾,翠翘、金雀、玉搔头散落一地。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头看去血泪相和流淌。

黄埃散漫风声萧索,云栈曲折登上剑阁;

峨嵋山下行人稀少,旌旗无光日色淡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怀着深情。

行宫见月是伤心之色,夜雨闻铃是肠断之声。

天旋地转回还龙驾,到此踌躇不能离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只见空死之处。

君臣相顾都沾湿了衣裳,东望都门信马归去。

归来池苑都依旧,太液池的芙蓉未央宫的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面对此景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西宫南苑多秋草,落叶满阶红色无人扫。

梨园子弟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漏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临邛道士是鸿都客,能以精诚招致魂魄。

为感君王辗转相思,于是教方士殷勤寻觅。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

云舍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

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开元天宝遗事》

随蝶所幸:开元末年,明皇每到春天,早晚在宫中宴饮,让嫔妃们乘辇争着插艳丽的花。皇帝亲自捉粉蝶放飞,随着蝴蝶停落的地方宠幸那里的妃子。后来因为杨贵妃受宠,就不再玩这个游戏了。

助娇花:御苑新开了千叶桃花,皇帝亲自折下一枝,插在妃子的宝冠上,说:“这朵花尤其能增添娇态。”

助情花:明皇正宠幸妃子,不处理朝政,安禄山刚得到圣眷,于是进献助情花香百粒,大小如粳米而颜色红。每当寝处之时,就含一粒香,助情发兴,筋力不倦。皇帝秘而不宣地说:“这也是汉代的慎恤胶啊。”

眼色媚人:念奴有姿色,善于歌唱,未曾一日离开皇帝左右。每当拿着拍板,应当广泛顾盼。皇帝对妃子说:“这女子妖丽,眼色媚人。”每当转动声喉歌唱,声音就出于朝霞之上,即使钟鼓笙竽嘈杂也不能遏止。在宫伎中,是皇帝最钟爱的。

金笼蟋蟀:每到秋天,宫中妃妾辈都用小金笼捉蟋蟀,关在笼中,放在枕函旁边,夜里听它的声音。庶民之家都效仿它。

戏掷金钱:内庭嫔妃,每到春天,各自在禁中结伴,三人到五人,掷金钱为戏。大概是孤闷无处排遣吧。

射团:宫中每到端午节,造粉团扇黍,贮于粉盘中,用小角造弓子,纤妙可爱。架箭射盘中

粉团,中者得食。盖粉团滑腻而难 射也。都中盛为此戏。 醒酒花

明皇与贵妃幸华清宫,因宿酒初醒,凭妃子肩看木芍药。上亲折一枝与妃子,遍嗅其艳。帝曰:“不惟萱草忘忧,此香艳尤 能醒酒。”

译粉团,中间的人才能吃到。因为粉团滑腻,难以射中。京城里盛行这种游戏。

醒酒花

唐明皇与杨贵妃到华清宫游玩,因为宿醉初醒,靠着贵妃的肩膀观看木芍药。皇上亲自折下一枝给贵妃,让她遍嗅其艳丽芬芳。皇上说:“不只是萱草能让人忘却忧愁,这香艳的花朵尤其能让人醒酒。”

被底鸳鸯

五月五日,明皇避暑,游兴庆池,与妃子昼寝于水殿中。宫嫔辈凭栏倚槛,争看雌雄二戏于水中。帝时拥贵妃于绡帐内,谓宫嫔曰:“尔等爱水中,争如我被底鸳鸳。” 半仙之戏

天宝,宫中至寒食节,竟竖秋千,令宫嫔辈嘻笑以为宴乐。帝呼为半仙之戏。都中士民,因而呼之。 冰箸

冬至日,大雪。至午雪霁,有晴色,因寒所结溜,皆为冰条。妃子使侍儿敲下二条看玩。帝自晚朝视政回,问妃子曰:“所玩何物耶?”妃子笑而答曰:“所玩者,冰也。”帝谓左右曰:“妃子聪慧,此象可爱也。” 红冰 杨贵妃初承恩召,与父母相别,泣涕登车。时天寒,泪结为红冰。 投钱赌寝

明皇未得妃子,宫中嫔妃辈,投金钱赌侍帝寝,以亲者为胜。自杨妃入,遂罢此戏。 泪妆

宫中嫔妃辈,施素粉于两颊,相号为泪妆。识者以为不祥。后有安禄山之乱。 解语花

明皇秋八月,太液池有千叶白莲,数枝盛开,帝与贵戚宴赏焉。左右皆叹羡久之。帝指贵妃示于左右曰:“争如我解语花。” 含玉津

贵妃素有肉体,至夏苦热,常有肺渴,每日含一玉鱼儿于口中,盖借其凉津沃肺也。 红汗

贵妃每至夏月,常衣轻绡,使恃儿交扇鼓风,犹不解其热。每有汗出,红腻而多香。或拭之于中帕之上,其色如桃花也。 歌值千全

宫伎永新者,善歌,最受明皇宠爱。每对御奏歌,则丝竹之声莫能遏。帝常谓左右曰:“此女歌值千金。” 子乱局

一日,明皇与亲王,令贺怀智独奏琵琶,妃子立于局前观之。上欲输次,妃子将康国▯子放之,令于局上乱其输赢。上甚悦焉。

长汤十六所 华清宫中,除供奉雨汤外,而别更有长汤十六所,嫔御之类浴焉。 锦雁

奉御汤中,以文瑶密石,中央有玉莲汤泉,涌以成池。又缝锦绣为凫雁于水中。帝与贵妃,施镂小舟,戏玩于其间。宫中退水出于金沟,其中珠缨宝络,流出街渠,贫民日有所得焉。

夜明枕

虢国夫人有夜明枕。设于堂中,光照一室,不假灯烛。

百枝灯树

韩国夫人置百枝灯树,高八十尺,竖之高山,上元夜点之,百里皆见,光明夺月色也。 风流阵

明皇与贵妃,每至酒酣,使妃子统官伎百余人,帝统小中贵百余人,排两阵于掖廷中,目为风流阵,以霞被锦被张之为旗帜,攻击相斗。败者罚之巨觥以嘻笑。时议以为不祥之兆。后果有禄山兵乱。天意人事,不偶然也。 望月台

玄宗,八月十五日夜,与贵妃临大液池,凭栏望月不尽,帝意不快,遂敕令左右:“于池西岸,别筑百尺高台,吾与妃子来年望月。”后经禄山之兵,不复置焉,惟有基址而已。 袖里春

史讳录曰:玄宗为太子时,爱妾号鸾儿,多从中贵董逍遥微行,以轻罗造梨花散蕊,以月麟香,号袖里春,所至暗遗之。

透花

《品物类聚》记曰:“吴兴木炊之甑香曰马豆,食之齿醉。”虢国夫人厨吏邓连,以此米捣为透花,以豆洗其皮,作灵沙膳,供翠鸳堂。

梨国乐

天宝中,玄宗命宫女数百人为梨园弟子,皆居宜春北院,上素晓音律,时有马仙期、李龟年、贺怀智,皆洞知律度。安禄山自范阳人觐,亦献白玉萧管数百事,皆陈于梨园。自是音响,殆不类人间。

蓝田磬

太真妃,多曲艺,最善击磬,拊搏之者泠泠然多新声。太常梨园之能人,莫能加也。玄宗命采蓝田玉琢为磬。尚方造流苏之属,皆以金钿珠翠珍怪之物杂饰之。又铸金为二狮子,拿攫腾奋之状,各重二百余斤以为跌。其他彩绘绮丽,制作精妙,一时无比也。及上幸蜀回京师,乐多亡失,独玉磬偶在。上顾之凄然,不忍置床前,遂令载送大常寺,至今藏于太乐著正声库者是也。 羯鼓

唐玄宗洞晓音律,由之天纵。凡是管弦,必造其妙。若制调曲,随意即成。不至章度,取适短长,应指散声,皆中点节。至于清浊变转,律吕召呼,君臣事物,迭相制

译被底鸳鸯

五月五日,唐明皇避暑,游览兴庆池,与杨贵妃在水殿中白日小憩。宫女们倚靠栏杆,争相观看水中雌雄鸳鸯嬉戏。皇帝当时拥抱着贵妃在纱帐内,对宫女们说:“你们喜爱水中的鸳鸯,怎比得上我怀中的鸳鸯。”

半仙之戏

天宝年间,宫中到了寒食节,竞相竖起秋千,让宫女们嬉笑玩耍作为宴乐。皇帝称之为“半仙之戏”。京城中的士人百姓,因此也这样称呼它。

冰箸

冬至那天,大雪纷飞。到了中午雪停,出现晴色,因寒冷凝结的冰溜,都变成了冰条。贵妃让侍女敲下两条冰条来观看把玩。皇帝从晚朝处理政事回来,问贵妃说:“你在玩什么东西?”贵妃笑着回答说:“玩的是冰。”皇帝对身边的人说:“贵妃聪慧,这景象可爱。”

红冰

杨贵妃初次承蒙恩宠被召入宫,与父母分别,哭着登上马车。当时天气寒冷,泪水凝结成了红色的冰。

投钱赌寝

唐明皇还未得到贵妃时,宫中的嫔妃们,投掷金钱来赌谁侍奉皇帝就寝,以亲近皇帝者为胜。自从杨贵妃入宫后,就停止了这种游戏。

泪妆

宫中的嫔妃们,在两颊涂抹白粉,互相称为泪妆。有识之士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后来果然发生了安禄山的叛乱。

解语花

唐明皇八月秋天,太液池中有千叶白莲,数枝盛开,皇帝与贵戚设宴观赏。左右的人都赞叹羡慕了很久。皇帝指着贵妃给左右的人看说:“怎比得上我这解语花。”

含玉津

贵妃素来身体丰腴,到了夏天苦于炎热,常有肺渴之症,每天口中含着一块玉鱼儿,大概是借它的凉润滋润肺部。

红汗

贵妃每到夏天,常穿轻薄的纱衣,让侍女交替摇扇鼓风,仍然不能解除炎热。每当出汗,汗液红润油腻且多香气。有时擦在中衣的帕子上,颜色像桃花一样。

歌值千金

宫妓永新,擅长唱歌,最受唐明皇宠爱。每当在皇帝面前奏歌,丝竹之声都不能掩盖她的歌声。皇帝常对身边的人说:“这女子的歌声价值千金。”

子乱局

有一天,唐明皇与亲王下棋,让贺怀智独自弹奏琵琶,贵妃站在棋局前观看。皇帝快要输的时候,贵妃将康国棋子放入棋局,扰乱输赢。皇帝非常高兴。

长汤十六所

华清宫中,除了供奉沐浴的热水外,另外还有长汤十六处,供嫔妃等人沐浴。

锦雁

奉御汤中,用文瑶密石砌成,中央有玉莲汤泉涌出形成池塘。又缝制锦绣做成野鸭和大雁放在水中。皇帝与贵妃,乘坐雕刻精美的小船,在其中嬉戏玩耍。宫中退水流出金沟,其中的珠缨宝络,流出街渠,贫民每天都能得到一些。

夜明枕

虢国夫人有夜明枕。放在堂中,光照满室,不需要灯烛。

百枝灯树

韩国夫人设置百枝灯树,高八十尺,竖立在高山之上,上元节夜晚点燃,百里之内都能看见,光明夺去了月色。

风流阵

唐明皇与贵妃,每当酒酣耳热时,让贵妃统领宫女一百多人,皇帝统领小太监一百多人,在掖廷中排成两阵,称为风流阵,用霞帔锦被张开作为旗帜,互相攻击争斗。失败者罚饮大杯以取乐。当时议论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后来果然有安禄山兵乱。天意人事,不是偶然的。

望月台

唐玄宗八月十五日夜,与贵妃来到太液池边,倚栏望月未尽兴,皇帝心中不快,于是命令左右:“在池西岸,另外修筑百尺高台,我与贵妃来年望月。”后来经过安禄山的战乱,不再设置,只有基址而已。

袖里春

《史讳录》记载:唐玄宗做太子时,爱妾名叫鸾儿,多跟随宦官董逍遥微服出行,用轻罗制造梨花散蕊,用月麟香,称为袖里春,所到之处暗中赠送。

透花

《品物类聚》记载:“吴兴木炊的甑香叫马豆,吃了牙齿会醉。”虢国夫人的厨吏邓连,用这种米捣成透花,用豆洗去其皮,制作灵沙膳,供奉在翠鸳堂。

梨国乐

天宝年间,唐玄宗命令宫女数百人成为梨园弟子,都住在宜春北院,皇帝素来通晓音律,当时有马仙期、李龟年、贺怀智,都精通音律。安禄山从范阳入朝觐见,也进献白玉箫管数百件,都陈列在梨园。从此音响,几乎不像人间所有。

蓝田磬

太真妃,多才多艺,最擅长击磬,敲击之声泠泠然多有新声。太常梨园的能人,没有人能超过她。唐玄宗命令采蓝田玉雕琢成磬。尚方制造流苏之类,都用金钿珠翠珍怪之物杂饰。又铸造金狮子两只,呈现抓取腾跃之状,各重二百余斤作为底座。其他彩绘绮丽,制作精妙,一时无比。等到皇帝幸蜀返回京师,乐器大多丢失,唯独玉磬偶然还在。皇帝看着它凄然,不忍放在床前,于是命令载送太常寺,至今藏在太乐署正声库的就是它。

羯鼓

唐玄宗通晓音律,出于天纵。凡是管弦,必造其妙。如果制调作曲,随意即成。不局限于章法度数,取适短长,应指散声,都中点节。至于清浊变转,律吕召呼,君臣事物,迭相制

度。虽古之夔旷, 不能过也。尤爱羯鼓,笛云八音之领袖,诸乐不可无此。尝遇二月初,诘旦,巾栉方毕,时宿雨始晴,景色明丽,小殿亭内,柳杏将吐,睹之叹曰:“对此景物,岂可不与他判断之乎!”左右相目,将命备酒,独高力士遣取羯鼓,上旋命之。临轩纵一曲,曲名《春光好》,神思自得。及顾柳杏,皆已发拆,指而笑之,谓嫔墙内官曰:“此一事,不唤我作天公可乎?”皆呼万岁。又制《秋风高》,每至秋空回缴,纤萝不起,即奏之。必远风徐来,庭叶徐下,其妙绝入神如此。

译唐玄宗。即使是古代的夔和旷,也不能超过他。他尤其喜爱羯鼓,说笛子是八音中的领袖,各种乐器不能没有它。曾经遇到二月初,清晨,梳洗刚刚完毕,当时夜雨初晴,景色明媚艳丽,小殿亭内,柳杏将要开花,看到此景感叹说:“面对这样的景物,怎么能不与他评判一番呢!”左右侍从互相使眼色,将要命令准备酒席,只有高力士派人去取羯鼓,皇上随即命令演奏。在殿前栏杆旁尽情演奏一曲,曲名《春光好》,精神思绪自得自在。等到回头看柳杏,都已经绽放,指着它们笑着说:“这件事,不叫我天公可以吗?”大家都高呼万岁。又创作了《秋风高》,每当秋空回旋,微风不起,就演奏它。必定远处微风缓缓吹来,庭院树叶缓缓落下,其精妙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就像这样。

挥汗击鼓

玄宗尝伺察诸王。宁王夏中挥汗击鼓,所读书乃龟兹乐谱也。上知之,喜曰:“天子兄弟,当极酒乐。” 花奴

汝阳王▯,宁王长子也。姿容妍美,秀出藩邸。玄宗特钟爱焉,自传授之。又以其聪悟敏慧,妙达其旨,每随游幸,顷刻不舍。▯尝戴砑光绢帽打曲,上自摘红槿花一朵,置于帽上简处,二物皆极滑,久之方安。遂奏《舞山香》一曲,而花不坠(本色所谓足头顶,难在不摇动也)。上大喜笑,赐金器,因夸曰:“花奴(▯小名)姿质明莹,肌发光细,非人间人,必神仙谪坠也。”宁王谦谢,随而短斥之。上笑曰:“大哥不在过虑阿瞒,自是相师。夫帝王之相,且须英特越逸之气,不然有深沉包育之厚。若花奴但秀迈人,悉无此状,固无猜也;而又举止淹雅,当更得公卿间令誉耳。”宁王又谢对曰:“若于此,臣乃输之。”上曰:“若此一条,阿瞒亦输大哥矣。”宁王又谦谢。上笑曰:“阿瞒赢处多,大哥亦不用伪挹。”众皆欢贺。

玄宗性俊迈,酷不好琴。曾听弹,三弄未及毕,叱琴者曰:“待诏出去!”谓内官曰:“速召花奴,将羯鼓来,为我解秽。” 贵妃琵音

开元中,有中官白秀贞,自蜀使回,得琵琶以献。其槽逻檀为之,温润如玉,光耀可鉴,有金缕红纹,影成双凤。杨妃每抱是琵琶,奏于梨园,音韵凄清,飘如云外。而诸王贵主,泊虢国以下,号为贵妃琵琶弟子,每受曲毕,皆广有进献。

艳异编卷十二宫掖部八

杨太真外传

杨贵妃小字玉环,弘农华阴人也。后徙居蒲州永乐之独头村。高祖令本,金州刺史;父玄琰,蜀州司户。贵妃生于蜀。尝误坠池中,后人呼为落妃池。池在导江县前。(亦如王昭君生于陕州,今有昭君村;绿珠生于白州,今有绿珠江。)妃早孤,养于叔父河南府士曹玄家。开元二十三年十一月,归于寿邸。二十八年十月,玄宗幸温泉宫,(自天宝六载十月,复改为华清宫。)使高力士取杨氏女于寿邸,度为女道士,号太真,住内太真宫。天宝四载七月,册左卫中郎将韦昭训女配寿邸。是月,于凤凰园册太真宫女道士杨氏为贵妃,半后服用。进见之日,奏《霓裳羽衣曲》。(《霓裳羽衣曲》者,是玄宗登三乡驿,望女儿山所作也。故刘禹锡有诗云:“伏睹玄宗皇帝望《女儿山诗》,小臣斐然有感:开元天子万事足,惟惜当时光景促,三乡驿上望仙山,归作《霓裳羽衣曲》。仙心从此在瑶池,三清八景相追随。天上忽乘白云去,世间空有《秋风词》。”又《逸史》云:“罗公远天宝初侍玄宗,八月十五日夜,宫中玩月,曰:‘陛下能从臣月中游乎?’乃取一枝桂,向空掷之,化为一桥,其色如银。请上同登,约行数十里,遂至大城阙。公远曰:‘此月宫也。’有仙女数百,素练宽衣,舞于广庭。上前问曰:‘此何曲也?’曰:‘《霓裳羽衣》也。’上密记其声调,遂回桥,却顾,随步而灭。旦谕伶官,象其声调,作《霓裳羽衣曲》。”以二说不同,乃备录于此。)是夕,授金钗钿合。上又自执丽水镇库紫磨金琢成步摇,至妆阁,亲与插鬓。上甚喜,谓后宫人曰:“朕得杨贵妃,如得至宝也。”乃制曲子曰《得宝子》,又曰《得子》。先是,开元初,玄宗有武惠妃、王皇后。后无子。妃生子,又美丽,宠倾后宫。至十三年,皇后废,妃嫔无得与惠妃比。二十一年十一月,惠妃即世。后庭虽有良家子,无悦上目者,上心凄然。至是得贵妃,又宠甚于惠妃。有姊三人,皆丰硕修整,工于谑浪,巧会旨趣,每入宫中,移晷方出。宫中呼贵妃为娘子,礼数同于皇后。册妃日赠其父玄淡济阴太守,母李氏陇西郡夫人。又赠玄琰兵部尚书,李氏凉国夫人。叔玄为光禄卿银青光禄大夫。再从兄钊拜为侍郎,兼数使。兄▯又居朝列。堂弟尚太华公主,是武惠妃生,以母,见遇过于诸女,赐第连于宫禁。自此杨氏权倾天下,每有嘱请,台省府县,若奉诏敕。四方奇货、童仆、驼马,日输其门。

译挥汗击鼓

唐玄宗曾经暗中观察各位亲王。宁王在盛夏挥汗如雨地击鼓,他所阅读的书籍竟然是龟兹乐的乐谱。玄宗得知后,高兴地说:“天子的兄弟,应当尽情享受酒宴和音乐的快乐。”

花奴

汝阳王,是宁王的长子。他姿容妍丽美好,在藩王府邸中显得尤为出众。玄宗特别钟爱他,亲自传授他技艺。又因为他聪明悟性高,敏捷聪慧,能精妙地领会旨意,所以每次跟随玄宗出游,片刻也不让他离开。他曾经戴着砑光绢帽演奏乐曲,玄宗亲自摘下一朵红槿花,放在帽子上光滑的地方,这两样东西都非常滑,过了很久才安稳。于是演奏了《舞山香》一曲,而花没有掉落(本色所谓足头顶,难在不摇动也)。玄宗大喜大笑,赏赐金器,并夸赞说:“花奴(小名)姿质明净莹润,肌肤发光细腻,不是人间的人,一定是神仙贬谪下凡。”宁王谦逊谢恩,随即短促地斥责他。玄宗笑着说:“大哥不必过于顾虑阿瞒,我自然是相师。帝王的相貌,必须具有英杰超逸的气度,不然要有深沉包容的厚重。像花奴只是秀逸出众的人,完全没有这种状况,本来就没有猜忌的必要;而且他举止优雅,应当更能在公卿之间获得美名。”宁王又谢恩回答说:“如果是这样,臣就认输了。”玄宗说:“如果是这一条,阿瞒也输给了大哥。”宁王又谦逊谢恩。玄宗笑着说:“阿瞒赢的地方多,大哥也不必假装谦让。”众人都欢欣祝贺。

玄宗性格俊逸豪迈,非常不喜欢弹琴。曾经听人弹琴,三弄还没弹完,就呵斥弹琴的人说:“待诏出去!”对内官说:“快去叫花奴来,把羯鼓拿来,为我消除秽气。”

贵妃琵琶

开元年间,有个宦官白秀贞,从蜀地出使回来,得到一把琵琶进献。琵琶的槽是用逻檀木做的,温润如玉,光耀可鉴,有金缕红纹,影子形成双凤。杨贵妃每次抱着这把琵琶,在梨园演奏,音韵凄清,飘渺如在云外。而各位亲王、公主,以及虢国夫人以下,号称贵妃琵琶弟子,每次学完曲子,都有大量的进献。

艳异编卷十二宫掖部八

杨太真外传

杨贵妃小字玉环,是弘农华阴人。后来迁徙居住在蒲州永乐的独头村。高祖杨令本,曾任金州刺史;父亲杨玄琰,曾任蜀州司户。贵妃出生在蜀地。曾经误坠池中,后人称为落妃池。池在导江县前。(也如同王昭君出生在陕州,现在有昭君村;绿珠出生在白州,现在有绿珠江。)贵妃早年丧父,由叔父河南府士曹杨玄抚养。开元二十三年十一月,嫁入寿邸。二十八年十月,玄宗巡幸温泉宫,(自天宝六载十月,又改名为华清宫。)派高力士从寿邸取杨氏女,度为女道士,号太真,住在内太真宫。天宝四载七月,册封左卫中郎将韦昭训的女儿配给寿邸。当月,在凤凰园册封太真宫女道士杨氏为贵妃,享有皇后一半的服饰用品。进见之日,演奏《霓裳羽衣曲》。(《霓裳羽衣曲》,是玄宗登上三乡驿,眺望女儿山时所作。所以刘禹锡有诗云:“伏睹玄宗皇帝望《女儿山诗》,小臣斐然有感:开元天子万事足,惟惜当时光景促,三乡驿上望仙山,归作《霓裳羽衣曲》。仙心从此在瑶池,三清八景相追随。天上忽乘白云去,世间空有《秋风词》。”又《逸史》记载:“罗公远在天宝初年侍奉玄宗,八月十五日夜,宫中赏月,说:‘陛下能跟随臣去月宫游览吗?’于是取一枝桂,向空中掷去,化作一座桥,颜色如银。请皇上一同登上,大约走了几十里,于是到达大城阙。公远说:‘这是月宫。’有仙女数百人,穿着素练宽衣,在广庭中跳舞。皇上上前问说:‘这是什么曲子?’回答说:‘《霓裳羽衣》。’皇上秘密记下它的声调,于是返回桥边,回头望去,随着脚步而消失。第二天告诉伶官,模仿它的声调,创作了《霓裳羽衣曲》。”因为两种说法不同,所以都记录在这里。)当晚,授予金钗钿合。皇上又亲自拿着丽水镇库紫磨金琢成的步摇,到妆阁,亲自为她插在鬓发上。皇上非常高兴,对后宫人说:“朕得到杨贵妃,如同得到至宝。”于是创作曲子叫《得宝子》,又叫《得子》。在此之前,开元初年,玄宗有武惠妃、王皇后。皇后没有儿子。惠妃生了儿子,又美丽,宠爱倾覆后宫。到十三年,皇后被废,妃嫔没有能跟惠妃相比的。二十一年十一月,惠妃去世。后宫虽然有良家女子,没有让皇上满意的,皇上心中凄然。至此得到贵妃,又比惠妃更受宠爱。她有三位姐姐,都丰硕修整,擅长戏谑调笑,巧妙地迎合旨趣,每次进入宫中,过了很久才出来。宫中称呼贵妃为娘子,礼数同于皇后。册封贵妃那天,追赠其父杨玄淡为济阴太守,母亲李氏为陇西郡夫人。又追赠杨玄琰为兵部尚书,李氏为凉国夫人。叔父杨玄为光禄卿银青光禄大夫。再从兄杨钊拜为侍郎,兼任数职。兄长又居朝列。堂弟尚太华公主,是武惠妃所生,因为母亲的关系,受到的待遇超过其他女儿,赐宅第连接宫禁。从此杨氏权倾天下,每次有嘱托请求,台省府县,如同奉诏敕。四方奇货、童仆、驼马,每天输送到他们家门。

时安禄山为范阳节度,恩遇最深,上呼之为儿。尝于便殿与贵妃同宴乐。禄山每就坐,不拜上而拜贵妃。上顾而问之:“胡不拜我而拜妃子,意者何也?”禄山奏云:“胡家不知其父,只知其母。”上笑而赦之。又命杨▯以下,约禄山为兄弟姊妹,往来必相宴饯。初虽结义颇深,后亦权敌,不叶。

译当时安禄山担任范阳节度使,受到的恩宠待遇极深,皇上称呼他为儿子。曾经在便殿与贵妃一同宴饮作乐。安禄山每次入座,不拜皇上却拜贵妃。皇上看着问他:“为什么不拜我而拜妃子,这是什么意思呢?”安禄山回答说:“胡人不知道父亲,只知道母亲。”皇上笑着原谅了他。又命令杨氏以下的人,与安禄山结为兄弟姐妹,往来必定互相宴请送行。起初结拜的情谊颇为深厚,后来权势相当,便不再和睦。

五载七月,妃子以妒悍忤旨。乘单车,令高力士送还杨▯宅。及亭午,上思之不食,举动发怒。力士探旨,奏请载还,送院中宫人衣物及司农米面酒馔百余车。诸姊及▯初则惧祸聚哭,及恩赐浸广,御馔兼至,乃稍宽慰。妃初出,上无卿,中官趋过者,或笞挞之。至有惊怖而亡者。力士因请就召,既夜,遂开安兴坊,从太华宅以入。及晓,玄宗见之内殿,大悦。贵妃拜泣谢过。因召两市杂戏以娱贵妃。贵妃诸姊进食作乐。自兹恩遇日深,后宫无得进幸矣。

七载,加钊御史大夫,权京兆尹,赐名国忠。封大姨为韩国夫人,三姨为虢国夫人,八姨为秦国夫人。同日拜命,皆月给钱十万,为脂粉之姿。然虢国不施妆粉,自炫美艳,常素面朝天。当时杜甫有诗云:

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马入宫门。

却嫌脂粉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又赐虢国照夜玑,秦国七叶冠,国忠锁子帐,盖希代之珍,其恩宠如此。▯授银青光禄大夫鸿肿卿,列戟,特授上柱国,一日三诏。与国忠五家于宣阳里,甲第洞开,僭拟宫掖,车马仆从,照耀京邑。递相夸尚,每造一堂,费逾千万计,见制度宏土于己者,则毁之复造,土木之工,不舍昼夜。上赐御食,及方外进献,皆颁赐五宅。开元已来,豪贵荣盛,未之比也。上起动必与贵妃同行,将乘马,则力士执辔授鞭。宫中掌贵妃刺绣织锦,亡虑百人,雕楼器物又数百人,供生日及时节庆,续命杨益往岭南长吏,日求新奇以进奉。岭南节度张九章,广陵乏史王翼,以端午进贵妃珍玩衣服,异于他郡,九章加银青光禄大夫,翼擢为户部侍郎。

九载二月,上旧置五王帐,长枕大被,与兄弟共处其间。妃子无何窃宁王紫玉笛吹。因此又忤旨,放出。时吉温多与中贵人善,国忠惧,请计于温。遂入奏曰:“妃,妇人,无智识。有忤圣颜,罪当死。既蒙尝恩宠,只合死于宫中。陛下何惜一席之地,使其就戮,安忍取辱于外乎?”上曰:“朕用卿,盖不缘妃也。”初,令中使张韬光送妃至宅,妃泣谓韬光曰:“请奏:妾罪合万死。衣服之外,皆圣恩所赐。惟发肤是父母所生。今当即死,无以谢上。”乃引刀剪其发一缭,附韬光以献。妃既出,上怃然。至是,韬光以发搭于肩以奏。上大惊惋,遽使力士就召以归,自后益嬖焉。又加国忠遥领剑南节度使。

十载上元节,杨氏五宅夜游,遂与广宁公主骑从争西市门。杨氏奴挥鞭误及公主衣,公主堕马。驸马郑昌裔扶公主,因及数挝。公主泣奏之,上令决杀杨家奴一人,昌裔停官,不许朝谒。于是杨家转横,出入禁门不问,京师长吏为之侧目。故当时谣曰:“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却为门。”其天下人心羡慕如此。

上一旦御勤政楼,大张声乐。时教坊有王大娘,善戴百尺竿,上施木山:状瀛州、方丈,令小儿持绛节,出入其间,而舞不辍,时刘晏以神童为秘书省正字,十岁,惠悟过人。上召于楼中,贵妃坐于膝上,为施粉黛,与之巾栉。贵妃令咏王大 娘戴竿,晏应声曰:

楼前百戏竞争新,惟有长竿妙入神。

谁谓绮罗翻有力,犹自嫌轻更著人。

上与贵妃及嫔御皆欢笑移时,声闻于外,因命牙笏锦纹袍赐之。上又宴诸王于木兰殿,时木兰花发,皇情不悦。妃醉中舞《霓裳羽衣》一曲,天颜大悦,方知回雪流风,可以回天转地。上尝梦十仙子,乃制《紫云回》(玄宗尝梦仙子十余辈,御卿云而下,各执乐器,悬奏之。曲度清越,真仙府之音。有一仙人曰:“此神仙《紫云回》。今传授陛下,为正始之音。”上喜而传受。寤后,余响犹在。旦,命玉笛习之,尽得其节奏也)。并梦龙女,又制《凌波曲》(玄宗在东都,昼梦一女,容貌艳异,梳交心髻,大袖宽衣,拜于床前。上问:“汝何人?”曰:“妾是陛 下凌波池中龙女。卫宫护驾,妾实有功,今陛下洞晓钧天之音,乞赐一曲以光族类。”上于梦中为鼓胡琴,拾新旧之曲声,为《凌波曲》。龙

译开元五年七月,杨妃因嫉妒凶悍违背圣旨。乘坐一辆车,命令高力士送她回杨〇的宅邸。等到正午,玄宗思念她而不进食,举动间大发雷霆。高力士揣测圣意,上奏请求接她回来,并送去宫中女官的衣物以及司农寺的米面酒食等百余车。杨妃的几位姐姐和杨〇起初害怕灾祸而聚在一起哭泣,等到恩赐逐渐增多,御膳也一并送到,才稍微宽慰。杨妃刚被送出时,玄宗没有卿相,宦官经过的,有的遭到鞭打。甚至有惊恐害怕而死的人。高力士因此请求召她回来,到了夜晚,于是打开安兴坊,从太华宅进入。等到天亮,玄宗在内殿见到她,非常高兴。贵妃拜谢哭泣,承认过错。于是召集两市的杂戏来取悦贵妃。贵妃的各位姐姐进献食物并奏乐。从此恩宠日益加深,后宫没有人能再得到宠幸了。

开元七年,加封杨钊为御史大夫,代理京兆尹,赐名杨国忠。封大姨为韩国夫人,三姨为虢国夫人,八姨为秦国夫人。同日任命,每月供给钱十万,作为脂粉的费用。然而虢国夫人不施脂粉,自炫美艳,常常素面朝见天子。当时杜甫有诗说:

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马入宫门。

却嫌脂粉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又赐给虢国夫人照夜玑,秦国夫人七叶冠,杨国忠锁子帐,这些都是稀世珍宝,他们的恩宠就是这样。杨〇被授予银青光禄大夫、鸿胪卿,陈列戟,特别授予上柱国,一天之内三次下诏。与杨国忠五家住在宣阳里,宅第大门敞开,僭越模仿宫廷,车马仆从,照耀京城。互相夸耀,每次建造一座厅堂,费用超过千万,见到制度宏大超过自己的,就毁掉重新建造,土木工程,昼夜不停。皇上赐给的御膳,以及远方进献的物品,都颁赐给五宅。自开元以来,豪贵荣华兴盛,没有能比得上的。皇上行动必定与贵妃同行,将要骑马时,高力士执缰绳授马鞭。宫中掌管贵妃刺绣织锦的,大约百人,雕刻楼阁器物又有数百人,供给生日及时节庆典,续命杨益前往岭南长官处,每日寻求新奇物品进奉。岭南节度使张九章,广陵长史王翼,因为端午节进献贵妃珍玩衣服,不同于其他郡县,张九章加封银青光禄大夫,王翼提拔为户部侍郎。

开元九年二月,皇上旧设五王帐,长枕大被,与兄弟们共处其中。杨妃不久偷拿宁王的紫玉笛吹奏。因此又违背圣旨,被放出。当时吉温多与宦官交好,杨国忠害怕,向吉温请教计策。于是入朝上奏说:“贵妃是妇人,没有智识。有忤逆圣颜,罪当死。既然蒙受恩宠,只合死在宫中。陛下何必吝惜一席之地,让她在外受戮,怎么忍心让她在外受辱呢?”皇上说:“朕任用你,并不是因为贵妃的缘故。”起初,命令中使张韬光送贵妃到宅邸,贵妃哭着对张韬光说:“请上奏:妾罪该万死。衣服之外,都是圣恩所赐。只有头发皮肤是父母所生。现在当即死去,无以谢罪皇上。”于是拿刀剪下一缕头发,托付张韬光献上去。贵妃被送出后,皇上怅然若失。到了这时,张韬光把头发搭在肩上上奏。皇上大惊惋惜,立刻派高力士去召她回来,从此更加宠幸她。又加封杨国忠遥领剑南节度使。

开元十年上元节,杨氏五宅夜间出游,于是与广宁公主的骑从在西市门争道。杨氏的奴仆挥鞭误中公主的衣服,公主堕马。驸马郑昌裔扶公主,因而挨了几鞭。公主哭泣上奏,皇上命令处死杨家一个奴仆,郑昌裔停职,不许朝见。于是杨家更加横行,出入禁门不问,京师长吏为之侧目。所以当时谣谚说:“生女儿不要悲伤,生儿子不要喜欢。”又说:“儿子不封侯女儿做妃,你看女儿却成了门户。”天下人心羡慕如此。

皇上有一天驾临勤政楼,大张声乐。当时教坊有王大娘,善于戴百尺竿,上面放置木山:形状像瀛州、方丈,让小儿拿着绛节,出入其间,而舞蹈不停。当时刘晏以神童身份任秘书省正字,十岁,聪慧过人。皇上在楼中召见他,贵妃坐在膝上,为他施粉黛,给他梳头。贵妃让他咏王大娘戴竿,刘晏应声说:

楼前百戏竞争新,惟有长竿妙入神。

谁谓绮罗翻有力,犹自嫌轻更著人。

皇上与贵妃及嫔妃们都欢笑许久,声音传到外面,于是命令赐给他牙笏锦纹袍。皇上又在木兰殿宴请诸王,当时木兰花盛开,皇上心情不悦。贵妃醉中舞《霓裳羽衣》一曲,天子大喜,才知道回雪流风,可以回天转地。皇上曾经梦见十位仙子,于是创作《紫云回》(玄宗曾经梦见十多位仙子,驾着卿云而下,各自拿着乐器,悬挂演奏。曲调清越,真是仙府之音。有一位仙人说:“这是神仙《紫云回》。现在传授陛下,作为正始之音。”皇上欢喜而传受。醒来后,余音犹在。早晨,命令玉笛练习,完全得其节奏)。又梦见龙女,又创作《凌波曲》(玄宗在东都,白天梦见一女,容貌艳异,梳交心髻,大袖宽衣,拜在床前。皇上问:“你是谁?”回答说:“妾是陛下凌波池中的龙女。护卫宫驾,妾确实有功,现在陛下洞晓钧天之音,乞赐一曲以光耀族类。”皇上在梦中为她鼓胡琴,拾取新旧曲声,创作《凌波曲》。龙

女再拜而去。及觉,尽记之。会禁乐,自御琵琶,习而翻之。与文武臣僚,于凌波宫临池奏新曲,池中波涛涌起,复有神女出池心,乃所梦之女也。上大悦,语于宰相,因于池上置庙,每岁命祀之)。二曲既成,遂赐宜春院及梨园弟子并诸王。

译宫女再次拜谢后离去。等到醒来,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恰逢禁止音乐,皇帝亲自弹奏琵琶,练习并改编了这首曲子。与文武大臣在凌波宫临水演奏新曲,池中波涛涌起,又有神女从池心出现,正是梦中那位女子。皇帝非常高兴,告诉宰相,于是在池边建庙,每年下令祭祀她。两首曲子完成后,就赐给宜春院和梨园弟子以及各位亲王。

时新丰初进女伶谢阿蛮,善舞。上与妃子钟念,因而受焉。就按于清元小殿,宁王吹玉笛,上羯鼓,妃琵琶,马仙期方响,李龟年篥,张野狐箜篌,贺怀智拍。自旦至午,欢洽异常。时惟妃女弟秦国夫人端坐观之。曲罢,上戏曰:“阿瞒(上在禁中,多自称也)乐籍,今日幸得供养夫人,请一缠头。”秦国曰:“岂有大唐天子阿姨,无钱用耶?”遂出三百万为一局焉。乐器皆非世有者,才奏,而清风习习,声出天表。妃子琵琶罗檀,寺人白季贞使蜀还献。其木温润如玉,光耀可鉴,有金缕红纹,蹙成双凤。弦乃未呵弥罗国永泰元年所贡者,渌水蚕丝也,光莹如贯珠瑟瑟。紫玉笛乃桓娥所得也。禄山进三百事管色,俱用媚玉为之。诸王、郡主、妃之姊妹,皆师妃,为琵琶弟子。每一曲彻,广有献遗,妃子是日问阿蛮曰:“尔贫,无可献师长,待我与汝为。”命侍儿红桃娘取红粟玉臂支赐阿蛮。

妃善击磬,拊搏之音泠泠然多新声,虽太常梨园之妓,莫能及之。上命采蓝田绿玉,琢成磐:上方造、流苏之属,以金钿珠翠饰之,铸金为二狮子,以为趺,彩缯褥丽,一时无比。先,开元中,禁中重木芍药,即今牡丹也。得数本红紫浅红通白者,上因移植于兴庆池东沉香亭前。会花方繁开,上乘照夜白,妃以步辇从。诏选梨园弟子中尤者,得乐十六色。李龟年以歌擅一时之名,手捧檀板,押众乐前,将欲歌之。上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为。”遽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学士李白立进《清平乐词》三篇。承旨,犹苦宿醒,因援笔赋之。第一首: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第二首: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第三首: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龟年捧词进,上命梨园弟子略约词调,抚丝竹,遂促龟年以歌。妃持玻璃七宝杯,酌西凉州葡萄酒,笑领歌,意甚厚。上因调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妃饮罢,敛绣巾再拜。上自是顾李翰林尤异于他学士。会力士终以脱靴为耻,异日,妃重吟前词,力士戏曰:“始为妃子怨李白深入骨髓,何翻拳拳如是耶?”妃子惊曰:“何学士能辱人如斯?”力士曰:“以飞燕指妃子,贱之甚矣。”妃深然之。上尝三欲命李白官,卒为宫中所捍而止。

上在百花院便殿,因览《汉成帝内传》,时妃子后至,以手整上衣领,曰:“看何文书?”上笑曰:“莫问。知则又人。”觅去,乃是“汉成帝获飞燕,身轻欲不胜风。恐其飘翥,帝为造水晶盘,令宫人掌之而歌舞。又制七宝避风台,间以诸香,安于上,恐其四肢不禁”也。上又曰:“尔则任吹多少。”盖妃微有肌也,故上有此语戏妃。妃曰:“《霓裳羽衣》一曲,可掩前古。”上曰:“我才弄,尔便欲嗔乎?忆有一屏风,合在,待访得,以赐尔。”屏风乃虹霓为名,雕刻前代美人之形,可长三寸许。其间服玩之器、衣服,皆用众宝杂厕而成。水晶为地,外以玳瑁水犀为押,络以珍珠瑟瑟。间缀精妙,迨非人力所制。此乃隋文帝所造。赐文成公主,随在北胡。贞观初,灭胡,与萧后同归中国,因而赐焉,(妃归卫公家,遂持去。安于高楼上,未及将归。国忠日午偃息楼上,至床,睹屏风在焉。才就枕,而屏风诸女悉皆下床前,各通所号,曰:“裂缯人也。”“定陶人也。”“穹庐人也。”“当垆人也。”“亡吴人也。”“步莲人也。”“桃源人也。”“斑竹人也。”“奉五官人也。”“温肌人也。”“曹氏投波人也。”“吴宫无双返香人也。”“拾翠人也。”“窃香人也。”“金屋人也。”“解佩人也。”“为云人也。”“董双成也。”“为烟人也。”“画眉人也。”“吹萧人也。”“笑人也。”“垓中人也。”“许飞琼也。”“赵飞燕也。”“金谷人也。”“小鬓人也。”“光发人也。”“薛夜

译当时新丰刚进献了女伶谢阿蛮,她擅长舞蹈。皇上与杨贵妃对她十分喜爱,于是收留了她。就在清元小殿上表演,宁王吹玉笛,皇上击羯鼓,贵妃弹琵琶,马仙期敲方响,李龟年吹篥,张野狐弹箜篌,贺怀智打拍子。从早晨到中午,欢乐融洽的气氛异常热烈。当时只有贵妃的妹妹秦国夫人端坐着观看。一曲终了,皇上开玩笑说:“阿瞒(皇上在宫中,常这样自称)的乐籍人员,今天有幸侍奉夫人,请赐一个缠头。”秦国夫人说:“哪有大唐天子的阿姨,会没钱用呢?”于是拿出三百万钱作为一局的费用。那些乐器都不是世间寻常之物,刚一演奏,便清风习习,声音响彻天际。贵妃的琵琶是用罗檀木制成的,由太监白季贞出使蜀地归来后献上的。那木头温润如玉,光泽明亮可以照见人影,上面有金丝红纹,蹙成双凤图案。琴弦是未呵弥罗国在永泰元年进贡的,是用绿水蚕丝制成的,光亮晶莹如同串起的珍珠和瑟瑟石。紫玉笛是桓娥得到的。安禄山进献了三百件管乐器,都用媚玉制成。各位亲王、郡主、贵妃的姐妹,都以贵妃为师,成为琵琶弟子。每弹完一曲,大家纷纷献赠礼物,贵妃这天问阿蛮说:“你贫穷,没有东西献给师长,等我来替你献。”命令侍儿红桃娘取来红粟玉臂支赐给阿蛮。

贵妃擅长击磬,拍击的声音清脆悦耳,多有新意,即使是太常寺和梨园的妓女,也比不上她。皇上命令采选蓝田的绿玉,琢成磬:上方制造流苏等装饰,用金钿珠翠加以修饰,铸造金狮子作为底座,彩缯褥垫华丽,当时无与伦比。先前,开元年间,宫中重视木芍药,也就是现在的牡丹。得到几株红紫、浅红、通白的品种,皇上因此移植到兴庆池东沉香亭前。恰逢花朵正盛开,皇上骑着照夜白马,贵妃乘坐步辇跟随。诏令挑选梨园弟子中特别优秀的,得到十六种乐器。李龟年以歌唱闻名一时,手捧檀板,率领众乐工在前,将要歌唱时。皇上说:“欣赏名花,对着贵妃,何必用旧的乐词呢。”立刻命令李龟年拿着金花笺,宣旨赐给翰林学士李白,让他立即进献《清平乐词》三篇。李白接受旨意,还苦于宿醉未醒,于是提笔创作。第一首: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第二首: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第三首: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李龟年捧着词进献,皇上命令梨园弟子略加调整词调,演奏丝竹乐器,于是催促李龟年歌唱。贵妃手持玻璃七宝杯,斟满西凉州的葡萄酒,笑着聆听歌声,情意十分深厚。皇上因此吹玉笛来伴奏。每当一曲将尽要换曲时,就放慢声音来取悦她。贵妃饮完酒,收起绣巾再次拜谢。皇上从此对李翰林格外看重,不同于其他学士。恰逢高力士始终以脱靴之事为耻,有一天,贵妃再次吟诵前面的词,高力士开玩笑说:“起初以为贵妃怨恨李白深入骨髓,怎么反而如此念念不忘呢?”贵妃惊讶地说:“哪有学士能如此侮辱人?”高力士说:“用赵飞燕来指代贵妃,轻视得很厉害。”贵妃深以为然。皇上曾经三次想任命李白为官,最终都被宫中的势力阻拦而作罢。

皇上在百花院便殿,因为阅览《汉成帝内传》,当时贵妃后来到了,用手整理皇上上衣的领子,说:“看什么文书?”皇上笑着说:“别问。知道了又会生气。”寻找拿走,原来是“汉成帝得到赵飞燕,身体轻盈得几乎承受不住风。担心她飘飞起来,成帝为她制造水晶盘,让宫人捧着在上面歌舞。又制造七宝避风台,中间放置各种香料,安放在上面,担心她四肢承受不住”的内容。皇上又说:“你就算吹多少风也没关系。”大概是贵妃稍微有些丰满,所以皇上用这话戏弄贵妃。贵妃说:“《霓裳羽衣》一曲,可以掩盖前古。”皇上说:“我才刚玩弄,你就想生气吗?记得有一扇屏风,应该还在,等找得到,就赐给你。”屏风以虹霓命名,雕刻前代美人的形象,大约长三寸左右。其中的服饰玩器、衣服,都用各种宝物杂糅而成。水晶作为底座,外面用玳瑁和水犀作为压边,用珍珠和瑟瑟石络缀。间或点缀精妙之处,简直不是人力所能制造的。这是隋文帝所造。赐给文成公主,随着在北胡。贞观初年,灭掉胡人,与萧后一同回到中国,因而赐给贵妃,(贵妃嫁入卫公家,就带去了。安置在高楼上,还没来得及带回。杨国忠中午在楼上休息,到了床边,看见屏风在那里。刚躺下,屏风上的各位女子都下到床前,各自通报名号,说:“裂缯人也。”“定陶人也。”“穹庐人也。”“当垆人也。”“亡吴人也。”“步莲人也。”“桃源人也。”“斑竹人也。”“奉五官人也。”“温肌人也。”“曹氏投波人也。”“吴宫无双返香人也。”“拾翠人也。”“窃香人也。”“金屋人也。”“解佩人也。”“为云人也。”“董双成也。”“为烟人也。”“画眉人也。”“吹萧人也。”“笑人也。”“垓中人也。”“许飞琼也。”“赵飞燕也。”“金谷人也。”“小鬓人也。”“光发人也。”“薛夜

来也。”“结绮人也。”“临春阁人也。”“扶风女也。”国忠虽开目,历历见之,而身体不能动,口不能发声。诸女各以物列坐。俄有纤腰伎人近十余辈,曰:“楚章华踏谣娘也。”乃连臂而歌之,曰:“三朵芙蓉是我流,大杨造得小杨收。”复有二三伎,又曰:“楚宫弓腰也。何不见《楚辞别序》云:‘绰约花态,弓身玉肌?’”俄而递为本艺。将呈讫,一一复归屏上。国忠方醒,惶惧甚,遽走下楼,急令封锁之。贵妃知之,亦不欲见焉。禄山乱后,其物犹存。在宰相元载家,自后不知所在。)初,开元末,江陵进乳柑橘,上以十枚种于蓬莱宫,至天宝十载九月秋结实。宣赐宰臣,曰:“朕近于宫内种柑子数株,今秋结实一百五十余颗,乃与江南及蜀道所进无别,亦可谓稍异者。”宰臣表贺曰:“伏以自天所育者,不能改有常之性,旷古所无者,乃可谓非常之感。是知圣人御物,以元气布和,大道乘时,则殊方叶致,且橘油所植,南北异名,实造化之有初,匪阴阳之有革。陛下玄风真纪,六合一家,雨露所均,混天区而齐被;草木有性,凭地气以潜通。故兹江外之珍果,为禁中之佳实。绿蒂含霜,芳流绮殿,金衣烂日,色丽彤庭。云矣。”乃颁赐大臣。外有一合欢果,上与妃子互相持玩。上曰:“此果似知人意,朕与卿固同一体,所以合欢。”于是促坐,同食焉。因令画图,传之于后。

译“是来的人。”“是结绮阁的人。”“是临春阁的人。”“是扶风女。”杨国忠虽然睁着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但身体不能动弹,嘴巴也发不出声音。众女子各自拿着器物列坐。不久,有十多个腰肢纤细的舞伎走近,说:“这是楚地章华台踏谣娘舞。”于是她们手拉手歌唱道:“三朵芙蓉是我流,大杨造得小杨收。”又有两三个舞伎,又说:“这是楚宫弓腰舞。为何不见《楚辞别序》中说:‘绰约花态,弓身玉肌?’”不久,她们依次表演各自的技艺。将要表演完毕时,一个个又回到屏风上。杨国忠这才醒来,非常惶恐害怕,急忙跑下楼,立刻命令封锁那里。贵妃知道后,也不愿再去看。安禄山叛乱之后,那些物品还保存着。在宰相元载家中,此后不知流落何处。)起初,开元末年,江陵进贡乳柑橘,皇上将十枚种子种在蓬莱宫,到了天宝十载九月秋天结出果实。皇上赏赐给宰臣,说:“朕最近在宫内种了几株柑子,今年秋天结了一百五十多颗果实,与江南及蜀道进贡的没有区别,也可以说是稍有不同之处。”宰臣上表祝贺说:“臣认为,由上天所孕育的,不能改变其固有的本性;自古所没有的,才可以说是非凡的感应。由此可知圣人驾驭万物,以元气布施和顺,大道顺应时势,那么远方之物自然汇聚,况且柑橘所种植的地方,南北名称不同,实在是造化之初的本然,并非阴阳发生了变革。陛下玄妙的风气纯正,天下如同一家,雨露均匀分布,混同天地而平等覆盖;草木有其本性,凭借地气暗中相通。所以这江外的珍果,成为宫中的佳实。绿蒂含着霜露,芳香流溢于华丽的殿堂,金黄的果皮在阳光下灿烂,色彩艳丽于红色的庭院。如此这般。”于是颁赐给大臣。外面有一种合欢果,皇上与妃子互相拿着把玩。皇上说:“这果子似乎懂得人的心意,朕与你本来同为一体,所以叫合欢。”于是靠近坐下,一同食用。因此命令画成图画,流传给后人。

妃子既生于蜀,嗜荔枝。南海荔枝,胜于蜀者,故每岁驰驿以进。然方暑热而熟,经宿则无味。后人不能知也。

上与妃采戏,将北,惟重四转败为胜。连叱,骰子宛转而成重四,遂令高力士赐绯,风俗因而不易。

广南进白鹦鹉,洞晓言同,呼为“雪衣女”,一朝飞上妃镜台上,自语:“雪衣女昨夜梦为鸷乌所搏。”上令妃授以《多心经》,记诵精熟。后上与妃游别殿,置雪衣女于步辇竿上同去。瞥有鹰至,搏之而毙。上与妃叹息久之,遂瘗于苑中,呼为鹦鹉冢。

交趾贡龙脑香,有蝉蚕之状,五十枚。波斯言老龙脑树节方有。禁中呼为瑞龙脑,上赐妃十枚。妃私发明驼使(明驼使,腹下有毛,夜能明,日驰五百里),持三枚遗禄山。妃又常遗禄山金平脱装具,玉盒,金平脱铁面碗。

十一载,李林甫死,又以国忠为相,带四十余使。十二载,加国忠司空。长男暄,先尚延和郡主,又拜银青光禄大夫、太常卿,兼户部侍郎。小男,尚万春公主。贵妃堂弟秘书少监鉴,尚承荣郡主。一门一贵妃,二公主,三郡主,三夫人。十二载,重赠玄琰太尉,齐国公。母重封梁国夫人,官为造庙,御制碑,及书。叔玄又拜工部尚书。韩国婿秘书少监崔▯女为代宗妃;虢国男裴徽尚代宗女延光公主,女为让帝男妻;秦国 婿柳澄男钧尚长清县主,澄弟潭尚肃宗女和政公主。

上每年冬十月,幸华清宫,常经冬还宫阙,去即与妃同辇。华清宫有端正楼,即贵妃梳洗之所;有莲花汤,即贵妃澡沐之室。国忠赐第在宫东门之南,虢国相对。韩国、秦国,甍栋相接。天子幸其第,必过五家,赏赐燕乐。扈从之时,每家为一队,队著一色衣。五家合队相映,口百花之焕发。遗钿,坠舄,瑟瑟珠翠,灿于路歧可掬。曾有人俯身一窥其车,香气数日不绝。驼马千余头匹。以剑南旌节器仗前驱。出有饯饮,还有软脚。远近饷遗珍玩狗马,阉侍歌儿,相望于道。及秦国先死,独虢国、韩国、国忠转盛。虢国又与国忠乱焉。略无仪检,每入朝谒,国忠与韩、虢连辔,挥鞭骤马以为谐谑。从官妪百余骑。秉烛如昼,鲜装服而行,亦无蒙蔽,衢路观者如堵,无不骇叹。十宅诸王男女婚嫁,皆资韩。虢绍介,每一人纳一千贯,上乃许之。十四载六月一日,上幸华清宫,乃贵妃生日。上命小部音声(小部者,梨园法部所置,凡三十人,皆十五以下),于长生殿奏新曲,未有名,会南海进荔枝,因以曲名《荔 枝香》。左右欢呼,声动山谷。

其年十一月,禄山反幽陵(禄山本名轧草山,杂种胡人也。母本巫师。禄山晚年益肥,垂肚过膝,自称得三百五十斤。于上前胡旋舞,疾如风焉。上尝于勤政楼东间设大金鸡障,施一大榻,卷去帘,令禄山坐。其下设百戏,与禄山看焉。肃宗谏曰:“历观今古,未闻臣下与君上同坐阅戏。”上私曰:“渠有异相,我禳之故耳。”又尝与夜宴,禄山醉卧,化为一猪而龙首。左右遽告帝。帝曰:“此猪龙,无能为。”终不杀。卒乱中国。)以诛国忠为名。咸言国忠、虢国、贵妃三罪,莫敢上闻。上欲以皇太子监国,盖欲传位,自亲征。谋于国忠,国忠大惧,归谓姊妹曰:“我等死在旦夕。今东宫监国,当与娘子等并命矣。”姊妹哭诉于贵妃。妃衔土请命,事乃寝。

十五载六月,潼关失守,上幸巴蜀,贵妃从。至马嵬,右龙武将军陈玄札惧兵乱,乃谓军士曰:“今天下崩离,万乘震荡,岂不由杨国忠割剥庶,以至于此。若不诛之,何以谢天下?”众曰:“念之久矣。”会吐蕃和好使在驿门遮国忠诉事。军士呼曰:“杨国忠与番人谋叛!”诸军乃围驿四合,杀国忠并男暄等。(国忠旧名钊,本张易之子也。天授中,易之恩幸莫比。每归私第,诏令居楼,仍去其梯,围以束棘,无复女奴侍立。母恐张氏绝嗣,乃置女奴嫔妹于楼复壁中。遂有娠,而生国忠。后嫁于杨氏。)上乃出驿门劳六军。六军不解围,上顾左右责其故。高力士对曰:“国忠负罪,诸将讨之。

译杨贵妃既然出生在蜀地,就嗜好荔枝。南海的荔枝,比蜀地的更好,所以每年都要通过驿站快马加鞭进贡。然而荔枝正值暑热时节成熟,经过一夜就没有味道了。后来的人不知道这个道理。

皇上和贵妃玩采戏,将要向北掷骰子时,只有重四(四点)能转败为胜。皇上连连呵斥,骰子辗转反而成了重四,于是让高力士赐给贵妃绯色官服,风俗因此没有改变。

广南进贡白鹦鹉,通晓人言,被称为“雪衣女”。有一天,它飞上贵妃的镜台,自言自语说:“雪衣女昨夜梦见被猛禽搏击。”皇上让贵妃教它念诵《多心经》,它记诵得非常精熟。后来皇上和贵妃去别殿游玩,把雪衣女放在步辇的竿上一起前往。忽然有鹰飞来,搏击它而死。皇上和贵妃叹息了很久,于是把它埋葬在御苑中,称为鹦鹉冢。

交趾进贡龙脑香,形状像蝉蚕,共五十枚。波斯人说老龙脑树的节疤处才有。宫中称为瑞龙脑,皇上赐给贵妃十枚。贵妃私下派遣明驼使(明驼使,腹部下有毛,夜里能发光,一天能跑五百里),拿着三枚送给安禄山。贵妃又常常送给安禄山金平脱装具、玉盒、金平脱铁面碗。

天宝十一载,李林甫死后,又任命杨国忠为宰相,兼任四十多个使职。十二载,加封杨国忠为司空。长子杨暄,先前娶了延和郡主,又拜银青光禄大夫、太常卿,兼任户部侍郎。小儿子,娶了万春公主。贵妃的堂弟秘书少监杨鉴,娶了承荣郡主。一门之中有一位贵妃,两位公主,三位郡主,三位夫人。十二载,追赠杨玄琰为太尉,封齐国公。母亲追封为梁国夫人,官府为她建造庙宇,皇上亲自撰写碑文并书写。叔父杨玄琰又拜工部尚书。韩国夫人的女婿秘书少监崔某的女儿成为代宗的妃子;虢国夫人的儿子裴徽娶了代宗的女儿延光公主,女儿成为让帝儿子的妻子;秦国夫人的女婿柳澄的儿子柳钧娶了长清县主,柳澄的弟弟柳潭娶了肃宗的女儿和政公主。

皇上每年冬十月,驾临华清宫,常常经过冬天才回宫,离开时便与贵妃同乘一车。华清宫有端正楼,是贵妃梳洗的地方;有莲花汤,是贵妃沐浴的房间。杨国忠赐给的宅第在宫东门之南,虢国夫人的宅第与它相对。韩国夫人、秦国夫人的宅第,屋脊屋栋相连。天子驾临他们的宅第,必定经过这五家,赏赐宴饮娱乐。扈从的时候,每家为一队,每队穿一种颜色的衣服。五家合队相互映衬,如同百花盛开。遗落的钗饰,掉落的鞋子,瑟瑟珠翠,在岔路口灿然可见,可以捧起。曾经有人俯身窥看他们的车驾,香气几天都不绝。驼马一千多头匹。用剑南的旌节仪仗开道。出宫时有饯行酒,回宫时有软脚酒。远近送来的珍玩狗马,阉人歌儿,在路上相望。等到秦国夫人先死,只有虢国夫人、韩国夫人、杨国忠更加兴盛。虢国夫人又与杨国忠通奸。毫无礼仪检点,每次入朝谒见,杨国忠与韩国夫人、虢国夫人并辔而行,挥鞭快马当作戏谑。随从的官吏和老妇一百多骑。手持蜡烛如同白昼,穿着鲜艳的衣服前行,也没有遮蔽,街路上观看的人像墙一样,无不惊骇赞叹。十宅诸王的男女婚嫁,都依靠韩国夫人。虢国夫人做中介,每纳一个人一千贯钱,皇上才允许。十四载六月一日,皇上驾临华清宫,是贵妃的生日。皇上命令小部音声(小部,是梨园法部设置的,共三十人,都是十五岁以下),在长生殿演奏新曲,还没有名字,恰逢南海进贡荔枝,因此用曲名《荔枝香》。左右欢呼,声音震动山谷。

这一年十一月,安禄山在幽陵反叛(安禄山本名轧荦山,是杂种胡人。母亲本是巫师。安禄山晚年越发肥胖,垂下的肚子超过膝盖,自称体重三百五十斤。在皇上面前跳胡旋舞,快如风。皇上曾经在勤政楼东间设置大金鸡障,放置一张大榻,卷起帘子,让安禄山坐下。下面设置百戏,让安禄山观看。肃宗劝谏说:“纵观古今,没有听说臣下与君主同坐看戏。”皇上私下说:“他有异相,我禳解它罢了。”又曾经与他夜宴,安禄山醉卧,变成一头猪而长着龙头。左右急忙报告皇帝。皇帝说:“这是猪龙,无能为。”最终没有杀他。终于扰乱了中原。)以诛杀杨国忠为名。都说杨国忠、虢国夫人、贵妃三人有罪,没有人敢上报。皇上想要让皇太子监国,大概是想要传位,自己亲自征讨。与杨国忠商议,杨国忠非常害怕,回家对姐妹们说:“我们死在旦夕。现在东宫监国,应当与娘子们一起丧命了。”姐妹们哭着向贵妃诉说。贵妃含土请命,事情才作罢。

十五载六月,潼关失守,皇上前往巴蜀,贵妃跟随。到达马嵬坡,右龙武将军陈玄礼害怕兵乱,于是对军士说:“现在天下崩离,万乘震动,难道不是由于杨国忠剥削百姓,才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不诛杀他,拿什么谢天下?”众军说:“想念这件事很久了。”恰逢吐蕃和好使者在驿站门拦住杨国忠诉说事情。军士呼喊说:“杨国忠与番人谋反!”诸军于是包围驿站四面,杀死了杨国忠和他的儿子杨暄等人。(杨国忠原名杨钊,本是张易之的儿子。天授年间,张易之的恩宠无人可比。每次回到私宅,诏令住在楼上,仍然撤去梯子,周围用荆棘围住,没有女奴侍立。母亲担心张氏断绝后嗣,于是把女奴嫔妹放在楼上的夹壁中。于是怀孕,生下了杨国忠。后来嫁给了杨氏。)皇上于是走出驿站门慰劳六军。六军不解除包围,皇上环顾左右责问原因。高力士回答说:“杨国忠负罪,诸将讨伐他。”

贵妃即国忠之妹,犹在陛下左右,群臣能无忧怖?伏乞圣虑裁断。”(一本云:“贼根犹在,何敢散乎?”盖斥贵妃也。)上回入驿,驿门内旁有小巷,上不忍归行宫,于巷中倚杖欹首而立。圣情昏默,久而不迸。京兆司录韦锷(见素男也)进曰:“乞陛下割恩忍断,以宁国家。”逡巡,上入行宫。抚妃子出于厅门,至马道北墙口而别之,使力士赐死。妃位涕鸣咽,语不胜情,乃曰:“愿大家好注,妾诚负国恩,死无恨矣。乞容礼佛。”帝曰:“愿妃子善地受生。”力士遂缢于佛堂前之梨树下。才绝,而南方进荔枝至。上睹之,长号数息,使力士曰:“与我祭之。”祭后,六军尚未解围。以绣衾覆床,置驿庭中,敕玄礼等入驿视之。玄礼抬其首,知其死,曰:“是矣。”而围解。瘗于西郭之外一里许道北坎下。妃时年三十八。上持荔枝于马上谓张野狐曰:“此去剑门,鸟啼花落,水绿山青,无非助朕悲悼妃子之由也。”

译杨贵妃是杨国忠的妹妹,如今还在陛下身边,群臣怎能不担忧恐惧?恳请陛下深思决断。”(另一版本记载:“贼根还在,怎敢解散军队呢?”这大概是斥责杨贵妃的话。)皇上回到驿站,驿门内旁边有一条小巷,皇上不忍心回行宫,便在巷中拄着拐杖,歪着头站立。皇上神情恍惚沉默,很久都没有进去。京兆司录韦锷(韦见素的儿子)进言说:“恳请陛下割舍恩情,忍心决断,以安定国家。”过了一会儿,皇上进入行宫。抱着杨贵妃走出厅门,来到马道北墙口与她告别,命令高力士赐死她。杨贵妃哭泣哽咽,言语中难以抑制悲痛之情,于是说:“愿大家好自为之,我确实辜负了国家的恩情,死而无憾了。只求允许我礼佛。”皇上说:“愿贵妃在善地投胎转世。”高力士便在佛堂前的梨树下将她缢死。刚断气,南方进贡的荔枝就到了。皇上看到荔枝,放声大哭了好一会儿,对高力士说:“替我祭奠她。”祭奠之后,六军还没有解除包围。用绣被盖在床上,放在驿站的庭院中,命令陈玄礼等人进入驿站查看。陈玄礼抬起她的头,知道她已经死了,说:“确实如此。”于是包围解除。将她埋葬在西城门外一里左右道路北边的土坎下。杨贵妃当时三十八岁。皇上在马上拿着荔枝对张野狐说:“从这里到剑门关,鸟鸣花落,水绿山青,无不是助长我悲痛悼念贵妃的原因。”

初,上在华清宫日,乘马出宫门,欲幸虢国夫人之宅。玄礼曰,“未宣敕报臣,天子不可轻去就。”上为之回辔。他年,在华清宫,逼上元,欲夜游。玄礼奏曰:“官外即是旷野,须有预备,若欲夜游,愿归城阙。”上又不能违谏。及此马嵬之诛,皆 是敢言之有效也。

先是,术士李遐周有诗曰:

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

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

“燕市人皆去”,禄山即蓟门之士而来。“函关马不归”,哥舒翰之败潼关也。“若逢山下鬼”,嵬字,即马嵬驿也。“环上系罗衣”,贵妃小字玉环,及其死也,力士以罗巾缢焉。又妃常以假髻为首饰,而好服黄裙。天宝末,京师童谣曰:“义髻抛河里,黄裙逐水流。”至此应矣。

初、禄山尝于上前应对,杂以谐谑。妃常在座,禄山心动。及闻马嵬之死,数日叹惋。虽林甫养育之,国忠激怒之,然其有所自也。

是时虢国夫人先至陈仓之官店。国忠诛问至,县令薛景仙率吏人追之。走入竹林下,以为贼军至,虢国先杀其男徽,次杀其女。国忠妻裴柔曰:“娘子何不惜我方便乎?”遂并其女刺杀之。已而自刎,不死。载于狱中,犹问人曰:“国家乎?贼乎?”狱吏曰:“互有之。”血凝其喉而死。遂并坎于东郭十余步道北杨树下。

上发马嵬,行至扶风道。道旁有花,寺畔见石楠树团圆,爱玩之,因呼为端正树,盖有所思也。又至斜谷口,属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闻铃声隔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因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焉。至德二年,既收复西京。十一月,上自成都还,使祭之。后欲改葬,李辅国等不从。时礼部恃郎李揆奏曰:“龙武将士以杨国忠反,故诛之。今改葬故妃,恐龙武将士疑惧。”肃宗遂止之。上皇密令中官潜移葬之于他所。妃之初瘗,以紫褥裹之。及移葬,肌肤已消释矣。胸前犹有锦香囊在焉。中官葬毕以献,上皇置之怀袖。又令画工写妃形于别殿,朝夕视之而▯欷焉。上皇既居南内,夜阑登勤政楼,凭栏南望,烟月满目。上因自歌曰:“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歌歇,闻里中隐隐如有歌声者,顾力士曰:“得非梨园旧人乎?迟明,为我访来。”翌日,力士潜求于里中,因召与同去,果梨园弟子也。其后,上复与妃侍者红桃在焉,歌《凉州》之词,贵妃所制也。上亲御玉笛,为之倚曲。曲罢相视,无不掩泣。上因广其曲,今《凉州》留传者益加焉。至德中,复幸华清宫。从官嫔御,多非旧人。上于望京楼下命张野狐奏《雨霖铃》曲。曲半,上四顾凄凉,不觉流涕。左右亦为感伤。新丰有女伶谢阿蛮,善舞《凌波曲》,旧出入宫禁,贵妃厚焉是日,诏令舞。舞罢,阿蛮因进金粟装臂环,曰:“此贵妃所赐。”上持之,凄然垂涕曰:“此我祖大帝破高丽,获二宝:一紫金带,一红玉支。朕以岐王所进《龙池篇》,赐之金带,红玉支赐妃子。后高丽知此宝归我,乃上言‘本国因失此宝,风雨愆时,民离兵弱。’朕寻以为得此不足为贵,乃命还其紫金带。惟此不还。汝既得之于妃子,朕今再睹之,但兴悲念矣。”言讫,又涕零。至乾元元年,贺怀智又上言,曰:“昔上夏日与亲王棋,令臣独弹琵琶(其琵琶以石为槽,鸡筋为弦,用铁拨弹之),贵妃立于局前观之。上数枰子将输,贵妃放康国子上局乱之,上大悦。时风吹贵妃领巾于臣巾上,良久,回身方落。及归,觉满身香气。乃卸头帻,贮于锦囊中,今辄进所贮幞头。”上皇发囊,且曰:“此瑞龙脑香也。吾曾施于暖池玉莲朵,再幸尚有香气宛然。况 乎丝缕润腻之物哉。”遂凄伦不已。自是圣怀耿耿,但吟:

刻木牵丝作者翁,鸡皮鹤发与真同。

须臾舞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世中。

有道士杨通幽自蜀来,知上皇念杨贵妃,自云:“有李少君之术。”上皇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术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驭气,出天界、入地府求之,竟不见。又旁求四虚上下,东极,绝大海,跨蓬壶。忽见最

译当初,皇上在华清宫时,骑马出宫门,想要去虢国夫人的宅邸。陈玄礼说:“没有下诏书告知臣下,天子不可以轻易离开或前往。”皇上因此掉转马头返回。另一年,在华清宫,临近上元节,皇上想要夜间出游。陈玄礼上奏说:“宫门外就是旷野,必须有防备,如果一定要夜间出游,希望回到京城。”皇上又不能违背他的劝谏。等到这次马嵬坡的诛杀,都是敢于直言奏谏产生了效果。

在此之前,术士李遐周有诗说:

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

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

“燕市人皆去”,安禄山就是从蓟门起兵而来。“函关马不归”,是哥舒翰在潼关战败。“若逢山下鬼”,“嵬”字,就是马嵬驿。“环上系罗衣”,贵妃小字玉环,等到她死时,高力士用罗巾将她缢死。又贵妃常常用假发髻作为首饰,并且喜欢穿黄裙子。天宝末年,京城童谣说:“义髻抛河里,黄裙逐水流。”到这里就应验了。

当初,安禄山曾经在皇上面前应对,夹杂诙谐戏谑。贵妃常在座,安禄山心动。等到听说马嵬坡的死讯,好几天叹息惋惜。虽然李林甫养育了他,杨国忠激怒了他,然而他也有自己的原因。

这时虢国夫人先到达陈仓的官店。杨国忠被杀的消息传到,县令薛景仙率领官吏追赶她。她跑入竹林下,以为叛军到了,虢国夫人先杀了她的儿子杨徽,接着杀了她的女儿。杨国忠的妻子裴柔说:“夫人怎么不给我个方便呢?”于是连同她的女儿一起刺杀。随后自刎,没死成。被押在狱中,还问人:“是国家军队?还是叛军?”狱吏说:“两方面都有。”血凝结在喉咙而死。于是连同杨国忠一起葬在东门外十多步路北面的杨树下。

皇上从马嵬坡出发,走到扶风道。道旁有花,寺庙旁边看见石楠树圆润可爱,喜爱玩赏它,因此称为端正树,大概是有所思念。又到斜谷口,恰逢连绵大雨下了十天,在栈道雨中听到铃声隔着山相互应和。皇上既然悼念贵妃,因此采集那声音创作了《雨霖铃》曲,来寄托遗憾。至德二年,收复西京后。十一月,皇上从成都回来,派人祭奠她。后来想要改葬,李辅国等人不答应。当时礼部侍郎李揆上奏说:“龙武将士因为杨国忠反叛,所以诛杀他。现在改葬故妃,恐怕龙武将士疑惧。”肃宗于是停止了。太上皇秘密命令宦官暗中迁移葬在其他地方。贵妃刚埋葬时,用紫色褥子包裹她。等到迁移埋葬,肌肤已经消解了。胸前还有锦香囊在。宦官葬完献给太上皇,太上皇把它放在怀袖中。又命令画工在别殿画贵妃的画像,早晚看着它而叹息。太上皇既然住在南内,夜深登上勤政楼,靠着栏杆向南望,烟月满目。太上皇于是自己唱歌说:“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歌罢,听到里巷中隐隐好像有歌声,回头看高力士说:“莫非是梨园旧人吗?天亮,为我访来。”第二天,高力士暗中在里巷中寻找,于是召来同去,果然是梨园弟子。后来,太上皇又与贵妃的侍者红桃在那里,唱《凉州》的词,是贵妃所制的。太上皇亲自吹玉笛,为她伴奏。曲罢相视,无不掩面哭泣。太上皇因此扩展那曲子,现在《凉州》流传的更加多了。至德年间,又驾临华清宫。随从的官员嫔妃,大多不是旧人。太上皇在望京楼下命令张野狐奏《雨霖铃》曲。曲奏到一半,太上皇四顾凄凉,不觉流泪。左右的人也为此感伤。新丰有女伶谢阿蛮,善舞《凌波曲》,旧时出入宫禁,贵妃厚待她。这天,下诏令她跳舞。舞罢,阿蛮于是进献金粟装臂环,说:“这是贵妃所赐。”太上皇拿着它,凄然流泪说:“这是我祖大帝破高丽,获得两件宝物:一件紫金带,一件红玉支。朕因为岐王进献《龙池篇》,赐给他金带,红玉支赐给妃子。后来高丽知道这宝物归我,于是上言‘本国因为失去这宝物,风雨失时,民众离散军队衰弱。’朕随即认为得到这不足为贵,于是命令还给他紫金带。只有这不还。你既然从妃子那里得到它,朕今天再看到它,只是兴起悲念罢了。”说完,又流泪。到乾元元年,贺怀智又上言,说:“从前皇上夏日与亲王下棋,命令臣独自弹琵琶(那琵琶用石头做槽,鸡筋做弦,用铁拨弹它),贵妃站在棋局前观看。皇上几盘棋子将要输,贵妃放康国子上局扰乱它,皇上非常高兴。当时风吹贵妃的领巾到臣的巾上,很久,回身才落下。等到回去,觉得满身香气。于是卸下头巾,贮存在锦囊中,现在进献所贮存的幞头。”太上皇打开锦囊,并且说:“这是瑞龙脑香。我曾经施于暖池玉莲朵,再次驾临还有香气宛然。何况丝缕润腻之物呢。”于是凄怆不已。从此圣心耿耿,只吟:

刻木牵丝作者翁,鸡皮鹤发与真同。

须臾舞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世中。

有道士杨通幽从蜀地来,知道太上皇思念杨贵妃,自称:“有李少君之术。”太上皇大喜,命令他招致贵妃的神灵。方士于是竭尽其术来寻找她,没到。又能游神驭气,出天界、入地府寻找她,竟然不见。又旁求四虚上下,东极,绝大海,跨蓬壶。忽然看见最

高山,上多楼阁。泊至,西厢下有洞户,东向,阖其门,额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复抽簪 叩扉,有双鬟童女出应门,方士造次未及言,双鬟复入。俄有 碧衣侍女至,诘其所从来。方士因称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寝,请少待之。”逾时,碧衣延入,且引曰:“玉妃出。”妃冠金莲,紫绡,佩红玉,曳凤舄。左右侍女七八人。揖方士,问皇帝安否,次问天宝十四载以还事。言讫悯然,指碧衣女取金钗钿合,折其半授使者曰:“为我谢太上皇,谨献是物,寻旧好也。”方土将行,色有不足。玉妃因征其意,乃复前跪致词:“请当时一事,不闻于他人者,验于太上皇。不然,恐金钗钿合,负新垣平之诈也。”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宝十载,侍辇避暑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上凭肩而望。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言毕,执手各呜咽。此独君王知之耳。”因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复堕下界,且结后缘。或为天,或为人,决再相见。好合如旧。”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间,幸惟自爱,无自苦耳。”使者还,具奏太上皇。皇心震悼。

译高山之上,多建有楼阁。船停泊后,西厢下有一扇洞门,朝东开着,门已关闭,匾额上写着“玉妃太真院”。方士再次抽出簪子敲门,有个梳着双鬟的童女出来应门,方士仓促间来不及说话,双鬟童女又进去了。不久,有个穿碧衣的侍女来到,询问方士从何处来。方士于是自称是天子的使者,并传达天子的旨意。碧衣侍女说:“玉妃正在睡觉,请稍等片刻。”过了一会儿,碧衣侍女请方士进去,并且引导说:“玉妃出来了。”玉妃头戴金莲花冠,身穿紫绡衣,佩戴红玉饰物,拖着凤头鞋。左右有七八名侍女。玉妃向方士作揖,询问皇帝安好与否,接着询问天宝十四年以来的事情。说完后,玉妃神色哀伤,指着碧衣侍女取来金钗和钿盒,折断一半交给使者说:“替我问候太上皇,恭敬地献上这些物品,以重温昔日的旧情。”方士将要离去,神色显得有所不足。玉妃于是探问他的心意,方士便再次上前跪下致辞说:“恳请一件当时的事,没有让其他人听见的,用来向太上皇验证。不然,恐怕金钗钿盒,会像新垣平的欺诈一样被怀疑。”玉妃茫然地退后站立,若有所思,慢慢说道:“从前天宝十年,我侍奉皇帝乘辇到骊山宫避暑。秋七月,牛郎织女相会的夜晚,皇帝靠着我的肩膀仰望天空。于是仰天感慨牛郎织女的事,秘密地互相发誓:‘愿世世为夫妇。’说完,两人执手各自呜咽。这件事只有君王知道罢了。”接着悲伤地说:“因为这一念,我又不能留在这里,再次堕入下界,并且结下后缘。或者为天,或者为人,决定再次相见。美好的结合如同旧日。”于是说:“太上皇也不久留于人间,希望只须自爱,不要自苦罢了。”使者回来,详细奏报太上皇。太上皇心中震动哀悼。

及至移入大内甘露殿,悲悼妃子,无日无之。遂辟谷服气,张皇后进樱桃蔗浆,圣皇并不食。帝玩一紫玉笛,因吹数声,有双鹤下于庭,徘徊而去。圣皇语侍儿宫爱曰:“吾奉上帝所命,为元始孔升真人,此期可再会妃子耳,笛非尔所宝,可送大收。”(大收,代宗小字。)即令具汤沐。“我若就枕,慎勿惊我。”宫爱闻睡中有声,骇而视之,已崩矣。妃子死日,马嵬媪得锦拗袜一只,相传过客一玩百钱,前后获钱无数。

悲夫,玄宗在位久,倦于万机,常以大臣接对拘检,难徇私欲。自得李林甫,一以委成。故绝逆耳之言,恣行燕乐,衽席无别,不以为耻,申林甫之赞成矣。乘舆迁播,朝廷陷没,百僚系颈,妃王被戮,兵满天下,毒流四海,皆国忠之召祸也。附录

杨妃梦与明皇游骊山,至兴元驿,方对食,后宫忽告火发。仓卒出驿,回望驿木,俱为烈焰。俄有二龙,帝跨白龙,其去若飞,妃跨黑龙,其行甚缓。左右无人,惟一蓬头面物,貌不类人,望帝去之甚远,触一危峰,沉烟蔼中。开目,则独自一室,面物曰:“某此峰神也。”有一骑来授妃益州牧蚕元后。悠然梦觉,翌日,渔阳叛书至。帝至马嵬缢妃子死。帝曰:“梦今有应矣。与朕游骊山。骊与离同;方食火发,失食之兆。火,兵器也。驿木俱焚,驿与易同,加木于旁,杨字也。吾跨白龙,西游之象。彼跨黑龙,阴暗之理。独行无左右之助,一骑马也。峰神,乃山鬼也,果死于马嵬乎。当授益州牧蚕元后,牧,养也;养蚕所以致丝也,益旁加丝,缢字也。”

帝后梦至一处,题曰东虚府。又至一院,题曰太一玉真元上妃院,入见太真,隔一云母屏对坐,不见其形。帝曰;“汝思我乎?”妃曰;“人非木石,安得无情。异日,当共跨晴晖,浮落景,游玉虚中。”帝曰;“碧海无涯,仙人路绝,何计通耗?”妃曰;“若遇雁府上人,可附信矣。”后果遇鸿都道士于海上仙 峰得钗合私言而回。

艳异编卷十三宫掖部九

唐玄宗梅妃传

梅妃,姓江氏,莆田人。父仲逊,世为医。妃年九岁,能诵《二南》。语父曰:“我虽女子,期以此为志。”父奇之,名曰采。开元中,高力士使闽越,妃笄矣。见其少丽,选归,侍明皇,大见宠幸。长安大内、大明、兴庆三宫,东都大内、上阳两宫,几四万人,自得妃,视如尘土。宫中亦自以为不及。妃善属文,自比谢女。淡妆雅服,而姿态明秀,笔不可描画。性喜梅,所居栏槛,悉植数株,上榜曰“梅亭”。梅开,赋赏至夜分,尚顾恋花下不能去。上以其所好,戏名曰“梅妃”。妃有《萧》、《兰》(《萧兰》)、《梨园》、《梅花》、《凤笛》、《玻杯》、 《剪刀》、《绚窗》八(七)赋。

是时承平岁久,海内无事。上于兄弟间极友爱,日从燕间,必妃侍侧。上命破橙往赐诸王。至汉邸,潜以足蹑妃履,登时退阁。上命连趋,报言“适履珠脱缀,缀竟当来”。久之,上亲往命妃。妃曳衣迓上,言“胸腹疾作,不果前也”,卒不至。其恃宠如此。后上与妃斗茶,顾诸王戏曰:“此‘梅精,也,吹白玉笛,作惊鸿舞,一座光辉。斗茶今又胜我矣。”妃应声曰:“草木之戏,误胜陛下。设使调和四海,烹任鼎鼐,万乘自有宪法,贱妾何能较胜负也。”上大悦。

会太真杨氏人侍,宠爱日夺,上无疏意。而二人相疾,避路而行。上尝方之英、皇,议者谓广狭不类,窃笑之。太真忌而智,妃性柔缓,亡以胜,后竟为杨氏迁于上阳东宫。后,上忆妃,夜遣小黄门灭烛,密以戏马召妃至翠华西阁,叙旧爱,悲不自胜。既而上失寤,侍御惊报曰:“妃子已届阁前,当奈何?”上披衣,抱妃藏夹幕间。太真既至,问:“‘梅精’安在?”上曰:“在东宫。”太真曰:“乞宣至,今日同浴温泉。”上曰:“此女已放屏,无并往也。”太真语益坚,上顾左右不答。太真大怒,曰:“肴核狼藉,御榻下有妇人遗舄,夜来何人侍陛下寝,欢醉至于日出不视朝?陛下可出见

译等到(玄宗)移入大内甘露殿后,他悲悼杨妃,没有一天不悲伤。于是开始辟谷服气,张罗着进献樱桃和蔗浆,圣皇却一口不吃。皇帝玩弄一支紫玉笛,吹了几声,有两只白鹤降落在庭院中,徘徊片刻后离去。圣皇对侍儿宫爱说:“我奉上帝旨意,成为元始孔升真人,这次可以再次与妃子相会了。这笛子不是你所珍视的,可以送给大收。”(大收,是唐代宗的小名。)随即让人准备热水沐浴。“如果我躺下,千万不要惊动我。”宫爱听到睡梦中有声音,惊恐地看去,皇帝已经驾崩了。杨妃死的那天,马嵬坡的老妇得到一只锦袜,相传过往行人看一眼就要付一百钱,前后获得的钱财无数。

可悲啊,玄宗在位时间长久,对处理繁杂政务感到疲倦,常常因为大臣应对拘谨检点,难以顺从自己的私欲。自从得到李林甫后,就把一切政务都委托给他。因此杜绝了逆耳的忠言,放纵地行宴饮之乐,床第之间没有分别,不以为耻,以此来申张李林甫的赞成之意。皇帝车驾迁徙流亡,朝廷陷落,百官被捆绑,妃子亲王被杀戮,兵祸充满天下,毒害流布四海,这都是杨国忠招致的祸患。附录

杨妃梦见与明皇同游骊山,到了兴元驿,正要对面进食,后宫忽然报告起火。匆忙逃出驿站,回望驿站的树木,都化为烈焰。不久有两条龙出现,皇帝骑着白龙,离去如飞;杨妃骑着黑龙,行走非常缓慢。左右没有人,只有一个蓬头垢面的怪物,相貌不像人,望着皇帝远去,非常遥远,撞上一座险峰,沉入烟雾之中。睁开眼睛,发现独自在一间屋子里,那怪物说:“我是此峰的山神。”有一个骑马的人来授予杨妃益州牧蚕元后的职位。悠然梦醒,第二天,渔阳叛乱的文书送到。皇帝到了马嵬坡,缢杀了杨妃。皇帝说:“梦如今应验了。与我同游骊山,‘骊’与‘离’同音;正要进食却起火,是失去饮食的征兆。火,代表兵器。驿站树木都焚毁,‘驿’与‘易’同音,旁边加上木字,就是‘杨’字。我骑着白龙,是向西游走的象征。她骑着黑龙,是阴暗之理。独行没有左右辅助,是一个骑马的人。峰神,就是山鬼,果然死在马嵬坡吗。应当授予益州牧蚕元后,‘牧’是养育的意思;养蚕是为了得到丝,‘益’字旁边加上丝,就是‘缢’字。”

皇帝后来梦见来到一处,题字为东虚府。又来到一座院落,题字为太一玉真元上妃院,进入见到太真,隔着云母屏风对坐,看不见她的形体。皇帝说:“你想我吗?”妃子说:“人不是木石,怎能没有感情。日后,应当一起跨越晴晖,浮游落日余晖之中,游览玉虚仙境。”皇帝说:“碧海无边,仙人道路断绝,用什么办法互通消息?”妃子说:“如果遇到雁府上的人,可以托付书信了。”后来果然在海上仙峰遇到鸿都道士,得到钗合,私下交谈后返回。

《艳异编》卷十三宫掖部九

唐玄宗梅妃传

梅妃,姓江,是莆田人。父亲江仲逊,世代行医。梅妃九岁时,就能背诵《诗经》中的《周南》和《召南》。对父亲说:“我虽然是女子,期望以此作为志向。”父亲认为她奇特,给她取名叫采。开元年间,高力士出使闽越,梅妃已经成年。高力士见她年轻美丽,选她入宫,侍奉明皇,非常受宠幸。长安大内、大明、兴庆三宫,东都大内、上阳两宫,宫女将近四万人,自从得到梅妃,其他人都被视如尘土。宫中也自认为比不上她。梅妃擅长写文章,自比谢道韫。淡妆雅服,而姿态明丽秀美,笔墨无法描绘。她生性喜爱梅花,所居处的栏杆旁,都种植了几株梅花,上面题榜曰“梅亭”。梅花开放时,赋诗赏玩直到半夜,还顾恋花下不肯离去。皇上因为她所喜爱的,戏称她为“梅妃”。梅妃有《萧兰》、《梨园》、《梅花》、《凤笛》、《玻杯》、《剪刀》、《绚窗》七篇赋。

这时太平年代已久,海内无事。皇上在兄弟之间极其友爱,每天在宴饮闲暇时,必定有梅妃侍奉在侧。皇上命人剥开橙子赐给诸王。到了汉王邸,皇上暗中用脚踩梅妃的鞋,梅妃立刻退入阁中。皇上命人连声催促,回报说:“刚才鞋上的珠饰脱落,系好珠饰后就来。”过了很久,皇上亲自前往召见梅妃。梅妃拖着衣服迎接皇上,说:“胸腹疾病发作,不能前来”,最终没有去。她恃宠若骄到了这种地步。后来皇上与梅妃斗茶,看着诸王戏谑说:“这是‘梅精’啊,吹白玉笛,作惊鸿舞,满座生辉。斗茶现在又胜过我了。”梅妃应声说:“草木的游戏,误胜陛下。假如要调和四海,烹任鼎鼐,万乘之主自有宪法,贱妾怎能较量胜负呢。”皇上非常高兴。

恰逢太真杨氏入宫侍奉,宠爱日渐被夺,皇上没有疏远杨氏的意思。而两人互相嫉妒,避路而行。皇上曾经将她们比作英皇,议论的人说广狭不类,私下嘲笑她们。太真嫉妒而聪明,梅妃性格柔缓,无法胜过她,后来竟然被杨氏迁至上阳东宫。后来,皇上思念梅妃,夜里派小黄门灭烛,秘密用戏马召梅妃到翠华西阁,叙旧爱,悲伤得不能自持。不久皇上醒来,侍从惊报说:“妃子已经到达阁前,该怎么办?”皇上披衣,抱着梅妃藏在夹幕之间。太真来到,问:“‘梅精’在哪里?”皇上说:“在东宫。”太真说:“请求宣召她来,今天一同沐浴温泉。”皇上说:“这女人已经放逐屏退,没有一同前往的道理。”太真言语更加坚决,皇上看着左右不回答。太真大怒,说:“菜肴杂乱,御榻下有妇人遗落的鞋子,夜里何人侍奉陛下寝息,欢醉直到日出不上朝?陛下可以出来见

群臣,妾止此阁以俟驾回。”上愧甚,曳衾向屏复寝,曰:“今日有疾,不可临朝。”太真怒甚,径归私第。上顷觅妃所在,已为小黄门送令步归东宫。上怒斩之。遗舄并翠钿命封赐妃。妃谓使者曰:“上弃我之深乎?”使者曰:“上非弃妃,诚恐太真无情耳!”妃笑曰:“恐怜我则动肥婢情,岂非弃也?”妃以千金寿高力士,求词人拟司马相如为《长门赋》,欲邀上意。力士方奉太真,且畏其势,报曰:“无人解赋。” 妃乃自作《楼东赋》,略曰:

译群臣,妾只在这阁中等待皇上回宫。”皇上非常羞愧,拖着被子转向屏风后重新躺下,说:“今天身体不适,不能上朝。”杨贵妃非常愤怒,径直回到自己的私宅。皇上不久寻找贵妃所在,发现已被小黄门护送着步行回到了东宫。皇上愤怒地斩杀了小黄门。将遗落的鞋子和翠钿命令封好赐给贵妃。贵妃对使者说:“皇上抛弃我这么深吗?”使者说:“皇上并非抛弃贵妃,实在是担心杨贵妃无情罢了!”贵妃笑着说:“恐怕怜爱我就会触动那肥胖婢女的情意,这难道不是抛弃吗?”贵妃用千金赠给高力士,请求文人模仿司马相如作《长门赋》,想以此打动皇上的心意。高力士正侍奉杨贵妃,且畏惧她的权势,回报说:“没有人能写赋。”贵妃于是自己作了《楼东赋》,大致说:

玉鉴尘生,凤奁香珍。懒蝉鬓之巧梳,闲缕衣之轻练。苦寂寞于蕙宫,但凝思乎兰殿。信标落之梅花,隔长门而不见。况乃花心▯恨,柳眼弄愁。暖风习习,春鸟啾啾。楼上黄昏兮,听风吹而回首;碧云日暮兮,对素月而凝眸。温泉不到,忆拾翠之旧游;长门深闭,嗟青鸾之信修。忆太液清波,水光荡浮,笙歌赏宴,陪从宸旒。奏舞鸾之妙曲,乘画之仙舟。君情缱绻,深叙绸缪。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亡休。奈何嫉色庸庸,妒气冲冲。夺我之爱幸,斥我乎幽宫。思旧欢之莫得,想梦著乎朦陇。度花朝与月夕,羞懒对乎春风。欲相如之奏赋,奈世才之不工。属愁吟之未尽,已响动乎疏钟。空长叹而掩袂,踌躇步于楼东。

太真闻之,诉明皇曰:“江妃庸贱,以谀词宣言怨望,愿赐死。”上默然。

会岭表使归,妃问左右:“何处驿使来,非梅使耶?”对曰:“庶邦贡杨妃果实(荔)使来。”妃悲咽泣下。上在花萼楼,会夷使至,命封珍珠一斛密赐妃。妃不受,以诗付使者曰:“为我进御前也。”曰:

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

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寞。

上览诗,怅然不乐。令乐府以新声度之,号《一斛珠》,曲名是此始。后禄山犯闭,上西幸,太真死。及东归,寻妃所在,不可得。上悲,谓兵火之后,流落他处。诏:“有得之,官二秩,钱百万。”访搜不知所在。上又命方士飞神御气,潜经天地,亦不可得。有宦者进其画真,上言:“甚似,但不活耳。”诗题于上,曰:

忆昔娇妃在紫宸,铅华不御得天真。

霜绡虽似当时态,争奈娇波不顾人。

读之泣下,命模像刊石。后上暑月昼寝,仿佛见妃隔竹间泣,含涕障袂,如花蒙雾露状。妃曰:“昔陛下蒙尘,妾死乱兵之手。哀妾者埋骨池东梅株旁。”上骇然流汗而寤。登时令往太液池发视之,无获。上益不乐。忽悟温泉汤池侧有梅十余株,岂在是乎!上自命驾,令发现。才数株,得尸,裹以锦,盛以酒槽,附土三尺许。上大恸,左右莫能仰视。视其所伤,胁下有刀痕。上自制文诔之,以妃札易葬焉。

赞曰:明皇自为潞州别驾,以豪伟闻。驰骋犬马▯杜之间,与侠少游。用此起支庶,践尊位,五十余年,享天下之奉,穷奢极侈,子孙百数,其阅万方美色众矣。晚得杨氏,变易三纲,浊乱四海,身废国辱,思之不少悔,是固有以中其心,满其欲矣。江妃者,后先其间,以色为所深嫉,则其当人主者,又可知矣。议者谓:或覆宗,或非命,均其媚忌自取。殊不知明皇耄而忮忍,至一日杀三子,如轻断蝼蚁之命。奔窜而归,受制昏逆,四顾嫔嫱,斩亡俱尽,穷独苟活,天下哀之。《传》曰“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盖天所以酬之也。报复之理,毫发不差,是岂特两女子之罪哉!

东舞女

宝历二年,东贡舞女二人,一日“飞燕”,二曰“轻凤”。修眉伙首,兰气融冶,冬不纩衣,夏无汗体。所食多荔枝、榧实、金屑,龙脑之类。戴轻金雅冠,罗衣,无缝而成,其文织巧,人未之识。轻金冠以金丝结之,为鸾凤之状,仍饰以五彩细珠,玲珑相续可高一尺,称之为三二分。上更琢玉芙蓉以为二女歌舞台。每夜歌舞一发,如鸾凤之音,百鸟莫不翔集其上,及于庭际,舞态艳逸,非人间所有。每歌罢,上令内人藏之金屋宝帐,盖恐风日故也。由是宫中语曰:“宝帐香重重,一双红芙蓉。”

文宗

大和九年,诛王涯、郑注后,仇士良专权恣意,上颇恶之。或登临游幸,虽百戏骈罗,未尝以为乐。往往膛目独语,左右 莫敢进问。因题曰:

替路生春草,上林花满枝。

凭高何限意,无复侍臣知。

偶于内殿前看牡丹,翘足凭栏,忽吟舒元舆《牡丹赋》云:“俯者如愁,仰者如语。合者如咽。”吟罢,方省元舆词,不觉叹息。良久,位下沾臆。

时有宫人沈阿翘,为上舞《河满子》,调声风态,卒皆宛畅。曲罢,上赐金臂环,即问其从来。阿翘曰:“妾本吴元济之伎女。济败,因以

译玉镜蒙尘,凤钗香残。懒得梳理蝉鬓的巧妆,闲看轻练的缕衣。在蕙宫苦于寂寞,只在兰殿凝神沉思。确信梅花已落,隔着长门却看不见。何况花心含恨,柳眼弄愁。暖风习习,春鸟啾啾。黄昏楼上,听风吹而回首;碧云日暮,对素月而凝眸。温泉不到,回忆拾翠的旧游;长门深闭,叹息青鸾信使路途遥远。回忆太液池清波,水光荡漾浮动,笙歌赏宴,陪伴皇帝。演奏舞鸾的妙曲,乘坐画着仙舟的船。君情缱绻,深叙绸缪。誓如山海常在,似日月无休。奈何庸庸嫉色,冲冲妒气。夺走我的爱幸,将我斥退到幽宫。思念旧欢而不得,梦想朦胧。度过花朝月夕,羞愧懒得面对春风。想如司马相如奏赋,无奈世间才情不工。愁吟未尽,已响起疏钟。空长叹而掩袖,踌躇步于楼东。

杨贵妃听说后,对唐明皇说:“江妃庸俗卑贱,用谄媚之词宣扬怨恨,愿赐死。”皇上沉默不语。

恰逢岭南使者归来,贵妃问左右:“何处驿使来,不是梅使吗?”回答说:“各国进贡杨贵妃果实(荔枝)的使者来了。”贵妃悲咽流泪。皇上在花萼楼,恰逢夷使到来,命封珍珠一斛秘密赐给贵妃。贵妃不接受,将诗交给使者说:“为我进呈御前。”诗曰:

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

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寞。

皇上览诗,怅然不乐。命乐府用新声谱曲,号《一斛珠》,曲名从此开始。后来安禄山犯边,皇上西逃,杨贵妃死。等到东归,寻找贵妃所在,不可得。皇上悲伤,说兵火之后,流落他处。下诏:“有找到她的,官升两级,钱百万。”访寻不知所在。皇上又命方士飞神御气,潜经天地,亦不可得。有宦官进献她的画像,皇上说:“很像,但不活罢了。”诗题于上,曰:

忆昔娇妃在紫宸,铅华不御得天真。

霜绡虽似当时态,争奈娇波不顾人。

读之泣下,命模像刊石。后来皇上暑月昼寝,仿佛见贵妃隔竹间哭泣,含泪遮袖,如花蒙雾露状。贵妃说:“昔陛下蒙尘,妾死乱兵之手。哀妾者埋骨池东梅株旁。”皇上骇然流汗而醒。登时令往太液池发掘查看,无获。皇上更加不乐。忽然悟到温泉汤池侧有梅十余株,岂在是乎!皇上亲自命驾,令发掘。才数株,得尸,裹以锦,盛以酒槽,附土三尺许。皇上大恸,左右莫能仰视。视其所伤,胁下有刀痕。皇上自制文诔之,以妃札易葬焉。

赞曰:明皇自为潞州别驾,以豪伟闻名。驰骋犬马之间,与侠少游。用此起支庶,践尊位,五十余年,享天下之奉,穷奢极侈,子孙百数,其阅万方美色众矣。晚得杨氏,变易三纲,浊乱四海,身废国辱,思之不少悔,是固有以中其心,满其欲矣。江妃者,后先其间,以色为所深嫉,则其当人主者,又可知矣。议者谓:或覆宗,或非命,均其媚忌自取。殊不知明皇耄而忮忍,至一日杀三子,如轻断蝼蚁之命。奔窜而归,受制昏逆,四顾嫔嫱,斩亡俱尽,穷独苟活,天下哀之。《传》曰“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盖天所以酬之也。报复之理,毫发不差,是岂特两女子之罪哉!

东舞女

宝历二年,东贡舞女二人,一日“飞燕”,二曰“轻凤”。修眉伙首,兰气融冶,冬不纩衣,夏无汗体。所食多荔枝、榧实、金屑,龙脑之类。戴轻金雅冠,罗衣,无缝而成,其文织巧,人未之识。轻金冠以金丝结之,为鸾凤之状,仍饰以五彩细珠,玲珑相续可高一尺,称之为三二分。上更琢玉芙蓉以为二女歌舞台。每夜歌舞一发,如鸾凤之音,百鸟莫不翔集其上,及于庭际,舞态艳逸,非人间所有。每歌罢,上令内人藏之金屋宝帐,盖恐风日故也。由是宫中语曰:“宝帐香重重,一双红芙蓉。”

文宗

大和九年,诛王涯、郑注后,仇士良专权恣意,上颇恶之。或登临游幸,虽百戏骈罗,未尝以为乐。往往膛目独语,左右莫敢进问。因题曰:

替路生春草,上林花满枝。

凭高何限意,无复侍臣知。

偶于内殿前看牡丹,翘足凭栏,忽吟舒元舆《牡丹赋》云:“俯者如愁,仰者如语。合者如咽。”吟罢,方省元舆词,不觉叹息。良久,位下沾臆。

时有宫人沈阿翘,为上舞《河满子》,调声风态,卒皆宛畅。曲罢,上赐金臂环,即问其从来。阿翘曰:“妾本吴元济之伎女。济败,因以

声得为宫人。”俄又进白玉方响,云:“吴元济所与也。”光明皎洁,可照十数步。言犀,捶即响犀也。凡物有声,乃响应其中焉。架则云檀香也,而文彩若云霞之状,芬馥着人,则弥月不散。制度精妙,固非中国所有。上因令阿翘奏《凉州曲》,音韵清越,听者无不凄然,咸谓之天上乐。乃选内人与翘为弟子焉。

译声音可以成为宫人的资格。”不久又进献白玉方响,说:“这是吴元济所赠的。”白玉光泽明亮洁白,能照亮十几步远。所说的犀,就是响犀。凡是物体发出声音,就会在犀角内部产生共鸣。支架则是云檀香木制成,纹理色彩如同云霞般绚丽,香气浓郁附着在人身上,过了一个月也不消散。其形制精巧奇妙,确实不是中原地区所具有的。皇上于是让阿翘演奏《凉州曲》,音韵清亮激越,听的人无不感到悲凉凄切,都称这是天上的音乐。于是挑选宫女作为阿翘的弟子。

武宗贤妃王氏传

王氏,邯郸人。失其世,年十三,善歌舞,得入宫中。穆宗以赐颖王。性机悟。开成末,王嗣帝位,妃阴为助画,故进号“才人”,遂有宠。状纤颀,颇类帝。每畋苑中,才人必从袍而骑,容服光宠,略同至尊,相与驰出入,观者莫知孰为帝也。帝欲立为后,宰相李德裕曰:“才人元子,且家不素显,恐贻天下议。”乃止。

帝稍惑方士说,欲饵药长年,后浸不豫,才人每谓亲近曰:“陛下日燎丹,意取不死。肤泽稍槁,吾心忧之。”俄而疾侵。才人侍左右,帝熟视曰:“吾气奄奄,情虑耗尽,顾与汝辞。”答曰:“陛下大福未艾,安语不祥?”帝曰:“脱如我言,奈何?”对曰:“陛下万岁后,妾得以殉。”帝不复言。及大渐,才人悉取所常贮,散遗宫中。审帝已崩,即自经幄下。当时嫔媛,虽常妒才人专上者,返皆义才人,为之感恸。宣宗即位,嘉其节,赠“贤妃”,葬端陵之柏城。

南唐后主昭惠后周氏

后主昭惠后周氏,小字蛾皇,大司徒宗之女,甫十九岁,归于王宫。通书史,善音律,尤工琵琶。元宗赏其艺,取所御琵琶,时谓之烧槽者赐焉,烧槽之说,即蔡邕焦桐之义,或谓焰 材而断之,或谓因▯而存之。

元宗南幸豫章,诏旨存问,以令妇称。后主即位,册为国后。后虽在妙龄,妇顺母仪,宛如老成。唐之盛时,《霓裳羽衣》,最为大曲。罹乱,瞽师旷职,其音遂绝。后主独得其谱,乐工曹生亦善琵琶,按谱粗得其声,而未尽善也。后辄变易讹谬,颇去洼淫,繁手新音,清越可听。后主尝演《念家山》旧曲,后复作《邀醉舞》、《恨来迟》新破,皆行于时。中书舍人徐铉闻《霓裳羽衣》曰:“法曲终慢,而此声太急,何耶?”曹生曰:“其本实慢,而宫中有人易之,然非吉征也。”岁余,周后子母继死,后主国步浸微。音之所起,实由人心,而蝉缓噍杀,治乱应之,岂虚言乎?

后生三子,皆秀嶷。其季仲宣,标字清峻,后尤钟爱,自鞠视之。后既病,仲宣甫四岁,保育于别院。忽遘暴疾,数日卒。后闻之,哀号颠仆,遂致大渐。后主朝夕视食,药非亲尝不进,衣不解带者累夕。后虽病亟,爽迈如常,谓后主曰:“婢子多幸,托质君门,冒宠乘华,凡十载矣。女子之荣,莫过于此。所不足者,子殇身殁,无以报德。”遂以元宗所赐琵琶及常臂玉环,亲遗后主。又自为书,请薄葬。越三日,沐浴正衣妆,自内含玉,殂于瑶光殿之西室。时乾德二年十二月甲戌也,享年二十有九。明年正月王午,迁灵柩于园寝。后主哀苦,骨立,杖立而后起。(讥之也。何讥尔?以太后在故也。)

自为诔曰:

天长地久,嗟嗟蒸民。嗜欲既胜,悲叹纠纷。缘情攸宅,触事来津。赀盈世逸,乐鲜愁殷。沉乌逞兔,茂夏凋春。年弥念旷,得故亡新。阙景颓岸,世阅川奔。外物交感,犹伤昔人。诡梦高唐,诞夸洛浦。 ▯曲平虚,亦悯终古。况我心摧,兴哀有地,苍苍何辜,歼予伉俪,窈窕难追,不禄于世。玉润珠融,殒然破碎。柔仪俊德,孤映双纤。鲜▯挺秀,婉娈开扬。艳不至冶,慧或亡伤。盘迪奚诫,慎肃惟常。佩环爱节,造次有章。含颦发笑,擢秀胜芳。鬓云留鉴,眼彩飞光。情澜春媚,爱语风香。瑰姿禀异,金冶昭样。娩容亡犯,均教多方。茫茫独逝,舍我何乡。昔我新婚,燕尔情好。媒亡劳辞,筮亡违报。归妹邀终,咸交协兆。俯仰同心,绸缪是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今也如何,不终往告。呜呼哀哉!志心既达,孝爱克全。殷勤柔握,力危言。遗情盼盼,哀泪涟涟。何为忍心,览此哀编。绝艳易调,连城易脆。实曰能容,壮心是醉。信美堪餐,朝饥是慰。如何一旦,同心旷世。呜呼哀哉!丰才富艺,女也克肖。采戏传能,弈棋逞妙。媚动澄眸,歌萦柔调,小鼗质,奇器传华。翠虬一举,红袖飞花。情驰天降,思栖云涯。发扬掩抑,纤紧洪奢。穷幽极致,莫得微暇。审音者仰止,达乐者兴嗟。曲演来迟,破传邀

译武宗贤妃王氏传

王氏,是邯郸人。家世失传,十三岁时,擅长歌舞,得以进入宫中。穆宗将她赐给颖王。她性格机敏聪慧。开成末年,颖王继承帝位,妃子暗中为他出谋划策,因此晋升为“才人”,于是深受宠爱。她身材纤细修长,颇像皇帝。每次在苑囿中打猎,才人必定穿着袍服骑马跟随,仪容服饰光彩荣耀,几乎与皇帝相同,两人一起驰骋出入,观看的人都不知道谁是皇帝。皇帝想立她为皇后,宰相李德裕说:“才人出身微贱,而且家族向来不显赫,恐怕会招致天下的非议。”于是作罢。

皇帝渐渐被方士的言论迷惑,想要服用丹药以求长生,皇后逐渐身体不适,才人常常对亲近的人说:“陛下每天烧炼丹药,意图求得永生。皮肤光泽渐渐干枯,我心里为此担忧。”不久皇帝病情加重。才人在身边侍奉,皇帝仔细地看着她说:“我气息奄奄,精神耗尽,只能与你告别了。”才人回答说:“陛下福泽未尽,怎么能说不吉利的话?”皇帝说:“如果真像我说的这样,怎么办?”才人回答说:“陛下万岁之后,妾愿意随之殉葬。”皇帝不再说话。等到皇帝病危,才人拿出平时积蓄的所有财物,分发给宫中众人。确认皇帝已经驾崩,就在帷帐下自缢身亡。当时的嫔妃,虽然常常嫉妒才人专宠,但都敬佩才人的节义,为她悲痛感伤。宣宗即位,嘉奖她的节操,追赠为“贤妃”,安葬在端陵的柏城。

南唐后主昭惠后周氏

后主昭惠后周氏,小名蛾皇,是大司徒周宗的女儿,刚满十九岁,嫁入王宫。她通晓书籍史传,擅长音律,尤其精通琵琶。元宗欣赏她的技艺,将自己御用的琵琶,当时称为“烧槽”的,赐给她。所谓“烧槽”的说法,就是蔡邕焦桐的含义,有人说是在火焰中烧灼木材然后截断,有人说是因为火烧而幸存下来。

元宗南巡豫章,下诏慰问,称赞她是贤良的妇女。后主即位,册封她为国后。后虽然正值青春年少,但妇德顺从、母仪端庄,宛如老成之人。唐朝盛世时,《霓裳羽衣曲》是最盛大的乐曲。遭遇战乱,乐师失职,其曲调于是断绝。后主独自得到曲谱,乐工曹生也擅长琵琶,按照曲谱大致能演奏出声音,但并不完美。后便改正其中的错误谬误,去除低俗淫靡之处,繁复的手法奏出新音,清越动听。后主曾经演奏《念家山》旧曲,后又创作《邀醉舞》、《恨来迟》新曲,都在当时流行。中书舍人徐铉听到《霓裳羽衣曲》说:“法曲终究缓慢,但这声音太急促,为什么呢?”曹生说:“原本确实缓慢,但宫中有人改变了它,然而这不是吉兆。”一年多后,周后的儿子和母亲相继去世,后主的国运逐渐衰微。音乐所起,实在源于人心,而急促或舒缓,治世或乱世与之相应,难道是虚言吗?

后生下三个儿子,都很优秀出众。其中最小的仲宣,风度清峻,后尤其钟爱,亲自抚养照料。后生病后,仲宣刚满四岁,被安置在别院抚养。忽然遭遇急病,几天后去世。后听说后,哀号跌倒,于是导致病情危重。后主早晚亲自照料饮食,药不亲自尝过就不让后服用,衣不解带地侍奉了多夜。后虽然病势危急,但神志清醒如常,对后主说:“婢子非常幸运,依托君门,承受宠爱荣华,已经十年了。女子的荣耀,没有超过这个的。所不足的是,儿子夭折自身也将去世,无法报答恩德。”于是将元宗所赐的琵琶以及常戴的臂上玉环,亲自送给后主。又亲自写信,请求薄葬。过了三天,沐浴整理衣妆,口中含着玉,在瑶光殿西室去世。当时是乾德二年十二月甲戌日,享年二十九岁。次年正月壬午日,将灵柩迁葬到园寝。后主哀痛刻苦,瘦骨嶙峋,拄着拐杖才能站起来。(这是讥讽他。为什么讥讽他?因为太后还在的缘故。)

后自己写诔文说:

天长地久,唉唉众民。嗜欲既盛,悲叹纷乱。缘情所居,触事来津。资财盈满世间安逸,快乐稀少忧愁深重。沉乌逞兔,茂夏凋春。年岁越久思念越旷远,得到旧的失去新的。缺景颓岸,世阅川奔。外物交感,犹伤昔人。诡梦高唐,诞夸洛浦。〇曲平虚,亦悯终古。况且我心摧折,兴哀有地,苍天何辜,歼灭我的伉俪,窈窕难追,不禄于世。玉润珠融,殒然破碎。柔仪俊德,孤映双纤。鲜〇挺秀,婉娈开扬。艳不至冶,慧或亡伤。盘迪奚诫,慎肃惟常。佩环爱节,造次有章。含颦发笑,擢秀胜芳。鬓云留鉴,眼彩飞光。情澜春媚,爱语风香。瑰姿禀异,金冶昭样。娩容亡犯,均教多方。茫茫独逝,舍我何乡。昔我新婚,燕尔情好。媒亡劳辞,筮亡违报。归妹邀终,咸交协兆。俯仰同心,绸缪是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今也如何,不终往告。呜呼哀哉!志心既达,孝爱克全。殷勤柔握,力危言。遗情盼盼,哀泪涟涟。何为忍心,览此哀编。绝艳易调,连城易脆。实曰能容,壮心是醉。信美堪餐,朝饥是慰。如何一旦,同心旷世。呜呼哀哉!丰才富艺,女也克肖。采戏传能,弈棋逞妙。媚动澄眸,歌萦柔调,小鼗质,奇器传华。翠虬一举,红袖飞花。情驰天降,思栖云涯。发扬掩抑,纤紧洪奢。穷幽极致,莫得微暇。审音者仰止,达乐者兴嗟。曲演来迟,破传邀

舞。利拨迅手,吟商逞羽。制革常调,法移往度。剪遏繁态,蔼成新矩。霓裳旧曲,韬音沦世。失味齐音,犹伤孔氏。故国遗声,忍乎湮坠。我稽其美,尔扬其秘。程度余律,重新雅制。非子而谁,诚吾有类。今也则亡,永从遐逝。呜呼哀哉!该兹硕美,郁此房风。事传遐祀,人难与同。式瞻虚馆,空寻所踪。追悼良时,心存目忆,景旭雕薨,风和绣额。燕燕交音,洋洋接色。蝶乱落花,雨晴寒食。接辇穷欢,是宴是息。含桃荐实,畏日流空。林调晚箨,莲舞疏红。烟轻丽服,雪莹修容。纤眉范月,高髻凌风。辑柔尔颜,何乐靡从。蝉响吟愁,槐凋落怨。四气穷哀,革此秋晏。我心亡忧,物莫能乱。弦尔清商,艳尔醉盼,情如何其,式歌且宴。寒生蕙帷,雪舞兰堂。珠笼暮卷,金炉夕香。丽尔渥丹,婉尔清扬。厌厌夜饮,予何尔忘。年去年来,殊欢逸赏。不足光阴、先怀帐快。如何倏然,已为畴曩。呜呼哀哉!孰谓逝者,荏苒弥疏。我思妹于,永念犹切。爱而不见,我心毁如。寒暑斯疚,吾宁御诸。呜呼哀哉!万物无心,同烟若故。惟日惟月,以阴以雨。事则依然,人乎何所。悄悄房栊,孰堪其处。呜呼哀哉!佳名镇在,望月伤娥。双眸永隔,见镜无波。皇皇望绝,心如之何。草树苍苍,哀摧无际。历历前欢,多多遗致。丝竹声悄,绮罗香查。想涣乎忉怛,恍越乎惟悴,呜呼哀哉!岁云暮兮,无相见期。情瞀乱兮,谁将因依。维昔之时兮,亦如此;维今之心兮,不如斯。呜呼哀哉!神之不仁兮,敛怨为德。既取我子兮,又毁我室。镜重轮兮何年,兰袭香兮何日?呜呼哀哉!天漫漫兮愁云噎,空暖暖兮愁烟起。蛾眉寂寞兮闲佳城,哀寝悲氛兮竟徒尔。呜呼哀哉!日月有时兮龟蓍既许,萧前凄咽兮旗常是举。龙一驾兮亡来辕,金屋千秋兮永无主,呜呼哀哉!木交枸兮风索索,鸟相鸣兮飞翼翼。吊孤影兮孰我哀,私自怜兮痛亡极。呜呼哀哉!应寤皆感兮何响不哀,穷求弗获兮此心隳摧。号亡声兮何续,神求逝兮长乖。鸣呼哀哉!杳杳香魂,茫茫天步,血抚榇,邀子何所。苟云路之可穷,冀传情于方士。呜呼哀哉!

译舞蹈。利落地拨弄迅疾的手指,吟唱商调展现羽声。制定革新的常规曲调,效法转移往日的风度。剪裁遏制繁复的姿态,温和地形成新的规范。霓裳旧曲,隐藏音律沦落于世间。失去滋味与齐整的音律,连孔子都会感到悲伤。故国的遗声,怎能忍心让它湮没坠落。我考察它的美好,你宣扬它的奥秘。按照剩余的音律,重新确立雅正的体制。除了你还有谁,确实与我同类。如今却已消亡,永远追随遥远的逝去。唉,多么悲哀啊!

汇聚这巨大的美好,郁积这房中的风采。事迹传颂于遥远的祭祀,世人难以与之相同。恭敬地瞻望空荡的馆舍,徒然寻找你的踪迹。追悼美好的时光,心中存有记忆,目光回忆往昔。阳光照耀着雕饰的屋脊,和风拂过绣花的门额。燕子交鸣,色彩洋洋洒洒。蝴蝶在落花中纷乱飞舞,雨后天晴正值寒食节。乘坐车辇尽情欢乐,设宴休息。含桃献上果实,畏日(烈日)流淌在空中。树林调和着晚生的竹笋,莲花舞动稀疏的红影。烟雾轻盈衬托华丽的服饰,雪光晶莹映照修长的容颜。纤细的眉毛如新月般柔美,高耸的发髻凌风而立。收敛柔和你的容颜,有什么快乐不跟随呢。蝉鸣吟唱忧愁,槐树凋零落下怨恨。四季穷尽哀伤,变革这秋末的时节。我心中没有忧愁,外物不能扰乱。弹奏你清商的曲调,艳丽你醉意的顾盼,情意如何呢,于是歌唱并且宴饮。

寒气生于蕙草的帷帐,雪花飞舞在兰花的厅堂。珠帘在傍晚卷起,金炉在夕照中飘香。艳丽你红润的双颊,婉约你清澈的眼波。整夜饮酒厌厌不尽,我怎能忘记你。年复一年,殊异的欢乐与逸致的赏玩。不足以留住光阴,先怀着惆怅与快意。为何忽然之间,已然成为往昔。唉,多么悲哀啊!

谁说逝去的人,时光流逝愈发疏远。我思念妹妹你,永远怀念依然深切。喜爱却看不见,我的心如同毁灭。寒暑使我痛苦,我怎能抵御这些。唉,多么悲哀啊!

万物没有心机,如同烟雾依旧。只有日月,有阴有雨。事情依然如故,人却在哪里。寂静的房室,谁能忍受居住其中。唉,多么悲哀啊!

美好的名字永远存在,望月伤怀于嫦娥。双眸永远隔绝,照镜不见波澜。惶惶然希望断绝,心该如何是好。草木苍苍,悲哀摧折没有边际。历历在目的从前欢乐,多多遗留的情致。丝竹声悄然无声,绮罗香气查无踪迹。想到涣散而痛苦,恍惚间憔悴不堪,唉,多么悲哀啊!

岁月将尽啊,没有相见的日期。情思昏乱啊,谁将依靠。往昔的时候啊,也是如此;如今的心啊,不如往昔。唉,多么悲哀啊!

神明不仁啊,收敛怨恨作为德行。既夺走我的孩子啊,又毁坏我的居室。镜中重轮啊哪一年,兰草袭香啊哪一日?唉,多么悲哀啊!

天空漫漫啊愁云哽咽,虚空暖暖啊愁烟升起。蛾眉寂寞啊闲居佳城,哀寝悲氛啊终究徒然。唉,多么悲哀啊!

日月有时啊龟甲蓍草已经占卜允许,萧瑟凄咽啊旗帜常举。龙车一驾啊不再归来,金屋千秋啊永远无主,唉,多么悲哀啊!

树木交错啊风声索索,鸟儿相鸣啊飞翔翼翼。吊唁孤影啊谁为我悲哀,私自怜惜啊痛苦无极。唉,多么悲哀啊!

醒来皆感伤啊什么声响不悲哀,穷尽寻求不得啊此心崩溃。号哭无声啊如何继续,神明追求逝去啊长久乖离。唉,多么悲哀啊!

杳杳的香魂,茫茫的天路,血泪抚摸棺木,邀请你去哪里。如果云路可以穷尽,希望向方士传达情意。唉,多么悲哀啊!

每于花朝月夕,无不伤怀。如:

又见桐花发旧枝,一楼烟雨暮凄凄。

凭栏惆怅人谁会,不觉然泪眼低。

层城亡复见娇姿,佳节缠哀不自持。

空有当年旧烟月,芙蓉池上哭蛾眉。

皆因后作。

又尝与后移植梅花于瑶光殿之西,及花时而后己殂,因成 诗见意曰:

殷勤移植地,曲槛小栏边。

共约重芳日,还忧不盛妍。

阻风开步障,乘月溉寒泉。

谁料花前后,蛾眉却不全。

此不特叙其幽思,且以兴内助之艰难,而不得与之同乐。

又云:

失却烟花主,东君不自知。

清香更何用,犹发去年枝。

此足以见光景于人无情,而人于景物,不可认而有之也。悲夫!

至于书灵笺手巾云:

浮生苦憔悴,壮岁失婢娟。

汗手遗香渍,痕眉染黛烟。

书琵琶背云:

自肩如削,难胜数缕。

天香留凤尾,余暖在檀槽。

触物寓意类如此。

初,烈祖为刺史时,后父宗给使左右。及赞禅代,尤为亲信。元宗以宗为社稷元老,故聘其女为吴王妃,克相其夫,显于诸子,而身居国母,可谓贤也。陵曰“懿陵”,谥“昭惠”。方是时,南唐虽去帝号,而其余制度,尚未减损,如元宗之葬,犹称皇帝,故昭惠虽谓之国后,而群臣国人皆称曰“皇后”焉。

后主继室周后

后主继室周后,昭惠之母弟也。警敏有才思,神采端静。昭惠感疾,后常出入卧内,而昭惠未之知也。一日,因立帐前,昭惠惊曰:“妹在此耶?”后幼未识嫌疑,即以实告,曰:“既数日矣。”昭惠恶之,返卧不复顾。昭惠殂,后未胜礼服;待年宫中。

明年,钟太后殂,后主服丧,故中宫位号,久而未正。至开宝元年,始议立后为国后。南唐享国日浅,而三世皆娶于藩邸,故国主婚礼,议者不一。诏中书舍人徐铉、知制浩潘佑与礼官参议。铉曰:“婚礼古不用乐。”佑以为今古不相沿袭,固请用乐。铉曰:“案古房乐无钟鼓。”佑曲引诗“窈窕淑女,钟鼓乐之”,则房乐宜有钟鼓矣。后初见君,《后魏书》有“后先拜后起,帝后拜先起”之文,因此以为夫妇之礼、人伦之本、承祖宗、主祭祀、请答拜。佑以为王者婚礼,不可与庶人同,请不答拜。又车服之制,互有矛盾,议久不决。后主令文安郡公徐游评其是非。时佑方宠用,游希旨奏佑为是。既而,游病疽。铉戏谓人曰:“周、孔亦有崇乎?”将纳采,后主先令校鹅代白雁,被以文绣,使御书侈靡不经,类如此。及亲迎,民庶观者,或登屋极,至有坠瓦而毙者。后自昭惠租,常在禁中,后主乐府词有:“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之类,多传于外,至纳后乃成礼而已。翌日,大宴群臣。韩熙载以下,皆为诗以讽焉,而后主不之谴。

归于京师,去号位,从夫之爵。太平兴国三年,陇西公薨,周氏亦薨。

后主保仪黄氏

后主保仪黄氏,世为江夏人。父守忠,遇乱流徙湘湖,事马氏为裨将。马希萼之难,守忠死之。边镐下湖南,得黄氏。甫数岁,奇其貌,内后宫。后主即位,选为保仪。容态幸鹿,冠绝当世。顾盼颦笑,无不妍姣。其书学技能,皆出于天性。后主虽属意,会小周专房,由是进御稀,而吕秩不加,第以掌墨宝而已。黄氏服勤,降体以事小周,故同时美女,率多遇害,而黄氏独不遭谴,以其事之尽也。

初元宗、后主皆妙于笔札,博收古书,有献者,厚赏之,宫中图籍万卷,尤多钟、王墨迹,皆系保仪所掌。都城将陷,后主谓黄氏曰:“此皆吾所保,惜哉!城若不守,即焚之,无使散逸。”及城陷,图籍皆炀,靡有遗者。黄氏随后主俘至京师卒。

女冠耿先生

耿先生,江表将校耿谦之女也,少而明慧,有姿色,颇好书,稍为诗句,往往有嘉者。而明于道术,能拘制鬼魅。通于黄白之术,变怪之事,奇伟恍惚,莫知其何从得也。保大中,江淮富盛。上好文雅,悦异常之事,召之人宫,盖观其术。不以贯鱼之列待,特处之别院,号曰“先生”。先生常被碧霞彼,见上精采卓逸,言词朗畅。手如鸟爪,不便于用,饮食皆

译每逢花朝月夕,没有不令人伤感的。例如:

又见桐花在旧枝上绽放,满楼烟雨暮色凄凄。

倚栏惆怅有谁理解,不知不觉泪水低垂。

高城再也看不见她娇美的姿容,佳节哀伤难以自持。

空有当年的旧日烟月,在芙蓉池上哭悼蛾眉。

这些都是后来所作的诗。

又曾与皇后在瑶光殿西侧移植梅花,等到花开时皇后已经去世,于是作诗表达心意说:

殷勤移植的地方,在曲折栏杆的小院边。

曾约定重开芳花的日子,却担忧花朵不盛开艳丽。

阻挡风吹开步障,趁着月光浇灌寒泉。

谁料花开前后,美人却已不再完整。

这不仅是叙述幽深的思念,更是借以兴起内助之道的艰难,而不能与她共同享乐。

又说:

失去了掌管烟花的主人,春神自己也不知晓。

清香还有什么用,还在去年枝头开放。

这足以看出景物对人无情,而人对景物,不可执意占有。可悲啊!

至于在灵笺手巾上写道:

浮生苦于憔悴,壮年失去美人。

汗手留下香渍,眉痕染上黛烟。

在琵琶背面写道:

肩膀如削,难以承受几缕丝弦。

天香留在凤尾,余温尚在檀槽。

触物寓意都如此。

当初,烈祖任刺史时,皇后的父亲宗在左右侍奉。等到辅佐禅代,尤其受到亲信。元宗因为宗是社稷元老,所以聘娶他的女儿为吴王妃,能辅佐丈夫,在诸子中显贵,而自身位居国母,可谓贤德。陵号“懿陵”,谥号“昭惠”。当时,南唐虽然去掉帝号,但其余制度,尚未减损,如元宗下葬,仍称皇帝,所以昭惠虽称为国后,但群臣国人皆称她为“皇后”。

后主继室周后

后主的继室周后,是昭惠皇后的弟弟。聪慧敏捷有才思,神采端庄宁静。昭惠患病,周后常出入卧室,而昭惠并不知道。一天,周后站在帐前,昭惠惊讶地说:“妹妹在这里吗?”周后年幼不懂嫌疑,就如实告知,说:“已经好几天了。”昭惠厌恶她,转身躺下不再理会。昭惠去世,周后还未到服丧的年龄;在宫中等待成年。

第二年,钟太后去世,后主服丧,所以中宫的位号,很久没有确定。到开宝元年,才商议立周后为国后。南唐建国时间短,而三代都在藩邸娶妻,所以国主的婚礼,议论不一。诏令中书舍人徐铉、知制诰潘佑与礼官参议。徐铉说:“婚礼古代不用音乐。”潘佑认为今古不相沿袭,坚持请求用乐。徐铉说:“查考古代房乐没有钟鼓。”潘佑曲折引用《诗经》“窈窕淑女,钟鼓乐之”,那么房乐应该有钟鼓了。皇后初次见君主,《后魏书》有“皇后先拜后起,皇帝后拜先起”的记载,因此认为夫妇之礼、人伦之本、承继祖宗、主持祭祀,请求答拜。潘佑认为王者婚礼,不能与庶人相同,请求不答拜。又车服制度,互相矛盾,议论很久不决。后主让文安郡公徐游评判是非。当时潘佑正受宠用,徐游迎合旨意奏称潘佑是对的。不久,徐游患疽病。徐铉戏弄人说:“周、孔也有祟吗?”将要纳采,后主先让校鹅代替白雁,披上文绣,使御书奢侈荒淫,类此。等到亲迎,百姓观看的人,有的登上屋顶,甚至有坠瓦而死的。周后自从昭惠去世后,常在禁中,后主乐府词有:“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之类,多流传于外,到纳后才成礼。第二天,大宴群臣。韩熙载以下,都作诗讽刺,而后主不谴责。

回到京师,去掉号位,跟随丈夫的爵位。太平兴国三年,陇西公去世,周氏也去世。

后主保仪黄氏

后主的保仪黄氏,世代是江夏人。父亲守忠,遇乱流徙湘湖,侍奉马氏为裨将。马希萼之难,守忠战死。边镐攻下湖南,得到黄氏。才几岁,惊奇她的容貌,纳入后宫。后主即位,选为保仪。容貌姿态幸得恩宠,冠绝当世。顾盼颦笑,无不妍丽美好。她的书法技能,都出于天性。后主虽然属意,恰逢小周专宠,因此进御稀少,而官秩不加,只让她掌管墨宝而已。黄氏服侍勤勉,降低身份侍奉小周,所以同时的美女,大多遇害,而黄氏独不遭谴,因为她侍奉尽心。

当初元宗、后主都精于笔札,广收古书,有进献者,厚赏之,宫中图籍万卷,尤其多钟、王墨迹,都由保仪掌管。都城将要陷落,后主对黄氏说:“这些都是我所保藏的,可惜啊!城若不守,就烧掉,不要使散逸。”等到城陷,图籍都烧光,没有遗留的。黄氏随后主被俘到京师去世。

女冠耿先生

耿先生,是江表将校耿谦的女儿,年少明慧,有姿色,颇好读书,稍作诗句,往往有佳句。而明于道术,能拘制鬼魅。通于黄白之术,变怪之事,奇伟恍惚,不知从何得来。保大中,江淮富盛。皇上好文雅,悦异常之事,召入宫中,大概观看她的术数。不以贯鱼之列待她,特别安置在别院,号曰“先生”。先生常穿碧霞衣,见皇上精采卓逸,言词朗畅。手如鸟爪,不便于用,饮食皆

仰于人。复不喜行宫中,常使人抱持之,每为诗句题于墙壁,自称“比大先生”,亦莫知其旨也。先生之术,不常的然发扬,于遇事则 应昭然而彰,上益以此重之也。

译仰赖于人。又不喜欢在行宫中走动,常常让人抱着他,每次将诗句题写在墙壁上,自称“比大先生”,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用意。先生的道术,并不总是明显地展现出来,遇到事情时才会昭然若揭地显现,皇上因此更加器重他。

始入官,问以黄白之事,试之皆验,益复为之,而简易不烦。上尝因暇,顾谓先生曰:“此皆因火以成之。苟不须火,其能成乎?”先生曰:“试为之,殆亦可。”上乃取水银,以纸重复裹之,封题甚密,先生内于怀中。良久,忽若裂帛声,先生笑曰:“陛下常不信下妾之术,今日而观,可复不信耶?”将以呈上。上周视,题处如旧,发之,已为银矣,又尝大雪,上戏谓曰:“先生能以雪为银乎?”先生曰:“亦可。”乃取雪,削之为银锭状,先生自投于炽炭中,灰埃堂起,徐以炭周覆。过食顷,曰:“可矣。”乃持以出,赫然洞赤,置之于地,及冷烂然为银锭,而刀迹具在,反视其下,若垂酥滴乳之状,盖初为火之所融释也。于是,先生所作雪银甚多。上诞日,每作器用,献以为寿。

又多巧思,所作必过于人。南海尝贡奇物,有蔷薇水。龙脑浆。蔷薇水,香郁烈;龙脑浆,补男子。上实宝之。每以龙脑调酒服之,香气连日,不绝于口。亦以赐近臣。先生曰:“此未为佳也。”上曰:“先生岂能为之?”曰:“试为,应亦可。”乃取龙脑,以细绢袋悬于琉璃瓶中。上亲封题之,置酒于其侧,而观之。食顷,先生曰:“龙脑已浆矣。”上自起附耳听之,果闻滴沥声。且复饮。少选,又视之,见琉璃瓶中,湛然如勺水矣。明日发之,已半瓶,香气酷烈,逾于旧者远矣。

先生后有孕。一日谓上曰:“妾此夕当产神孙圣子,诚在此耳。请备生产所用之物。”上悉为设之,复令宫人宿于室中。夜半,烈风震雷,人皆悸怖。是夜,不复产。明旦,先生腹已消如常人。上惊问之,先生曰:“昨夜雷电中生子,已为神物持去,不可得矣。”

先生嗜酒,至于男女大欲,亦复同于常。后竟以疾终。古者,神仙多晦迹混俗,先生岂其人乎?余顷在江南,尝闻其事。而宫掖秘奥,说者多异同。及江南平,在京师尝与徐率更游,即义祖之孙也。宫中之事,悉能知之。因就质之,备为余言。

后主(凡二条)

李煜归朝后,郁郁不乐,见于词语。在赐第七夕,命故伎作乐闻于外,太宗怒,又传“小楼昨夜又东风”,并坐之,遂被祸。龙衮江南录云:“李国主小周后,随后主归朝,封郑国夫人。例随命妇入宫,每一入辄数日,出必大位,骂后主声闻于外,后主多宛转避之。又韩玉汝家,有李国主归朝后与金陵旧宫人书 云:此中日夕以眼泪洗面。

又,李煜在国征行娼家,遇一僧张席、惺遂为不速之客。僧酒令讴吟吹弹,莫不高了。见煜明俊蕴藉,契合相爱重。煜乘醉大书石壁曰:浅斟低唱,偎红倚翠,大师鸳鸯,寺主传持,风流教法。

久之,僧拥妓之屏帷。惺徐步而出,僧妓竟不知。煜尝密谕徐铉,铉因言于所亲焉。

大体双

刘昏纵角出,得波斯女,年破瓜,丰鹞而慧艳,善淫,曲尽其妙。嬖之,赐号“媚猪”。延方士求健阳法,久乃得,多多益办。好观人交,选恶少年配以雏宫人,皆妖俊美健者,就后园褫衣,使露而偶。扶媚猪巡行览玩,号曰:“大体双”,又择新采异与媚猪对。鸟兽见之,孰亦作合。

蜀徐太后太妃

《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叔向之母,日子虚之妻,杀三夫,一君一子一国两卿矣,可开惩乎?吾闻之,甚美必有甚恶,此春秋为深诫矣。

前蜀,徐公有女焉。徐写其二女真以感太祖,太祖遂纳之,各有子焉。长曰翊圣太妃,生彭王;次曰顺圣太后,生后主。后主性多狂率,不守宗桃。频岁省方,政归国母,多行教令,淫录重臣,乾德中,姊妹以巡札圣境为名,恣风月烟花之胜。惟驾辎于绿野,拥金翠于青山。倍役生灵,颇销经费。凡经过之所,宴寝之宫,皆有篇章刊于玉石,自秦汉以来,后妃省方,未有富贵如斯之盛也。

顺圣太后题青城面山丈人观诗曰:

早与元妃慕至元,同脐灵岳访真仙。

当时信有壶中景,今日亲来洞里天。

仪仗影交寥廓外,金丝声揭翠微巅。

惟惭未至华胥理,徒卜升平万万年。

翊圣太妃继曰:

获陪翠辇喜

译刚入宫任职时,皇上询问她关于炼丹(黄白术)的事,试验后都灵验,于是更加致力于此,而且方法简便不繁琐。皇上曾趁闲暇时,看着她说:“这些都是依靠火来炼成的。如果不需火,难道也能炼成吗?”先生说:“试着做一下,大概也可以。”皇上于是取水银,用多层纸包裹起来,封题得很严密,先生把它放在怀里。过了很久,忽然听到像撕裂丝绸的声音,先生笑着说:“陛下常不相信妾的方术,今天看了,还能不相信吗?”准备呈给皇上。皇上仔细查看,封题处和原来一样,打开一看,已经变成银了。又有一次下大雪,皇上戏弄她说:“先生能用雪炼成银吗?”先生说:“也可以。”于是取雪,削成银锭的形状,先生亲自把它投入炽热的炭火中,灰尘扬起,慢慢用炭火四周覆盖。过了一顿饭的功夫,说:“可以了。”于是拿出来,通红透亮,放在地上,等冷却后光亮地变成了银锭,而刀削的痕迹还在,反过来看下面,像垂下的酥油滴乳的样子,这是因为起初被火融化了的缘故。于是,先生用雪炼成的银很多。皇上生日时,常制作器物,献上作为祝寿的礼物。

先生又有很多巧思,所作之物必定超过常人。南海曾进贡奇珍异物,有蔷薇水、龙脑浆。蔷薇水,香气浓郁强烈;龙脑浆,能补益男子。皇上非常珍视它们。每次用龙脑调酒服用,香气连日不绝于口。也赐给近臣。先生说:“这还不够好。”皇上说:“先生难道能制作更好的吗?”先生说:“试着做,应该也可以。”于是取龙脑,用细绢袋装好,悬挂在琉璃瓶中。皇上亲自封好,放在酒旁边,观看。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先生说:“龙脑已经化成浆液了。”皇上亲自起身靠近耳朵听,果然听到滴沥的声音。于是又饮酒。过了一会儿,再看,只见琉璃瓶中,清澈如水。第二天打开,已有半瓶,香气酷烈,远远超过原来的。

先生后来怀孕。一天对皇上说:“妾今晚应当生下神孙圣子,确实就在此时。请准备生产所需的物品。”皇上全都安排好了,又让宫女住在房间里。半夜,狂风雷电,人们都惊恐害怕。这天夜里,并没有生产。第二天早上,先生的肚子已经像常人一样消下去了。皇上惊讶地问,先生说:“昨夜在雷电中生下孩子,已被神物带走,无法得到了。”

先生喜欢喝酒,至于男女情欲,也和常人一样。后来最终因病去世。古时候,神仙多隐藏踪迹混迹于世俗,先生难道就是那样的人吗?我最近在江南,曾听说过这件事。而宫廷秘事,说法多不相同。等到江南平定,我在京城曾和徐率更交往,他是义祖的孙子。宫中之事,他全都知道。于是向他请教,他详细地告诉了我。

后主(共两条)

李煜归顺朝廷后,郁郁不乐,表现在诗词中。在被赐死的第七天晚上,命令旧日歌伎演奏音乐,声音传到外面,太宗大怒,又传来“小楼昨夜又东风”的诗句,一并治罪,于是遭受祸患。龙衮《江南录》说:“李国主的小周后,随后主归顺朝廷,封为郑国夫人。按例随命妇入宫,每次进去就几天,出来必定大醉,辱骂后主的声音传到外面,后主多委婉避开。又韩玉汝家中,有李国主归顺朝廷后写给金陵旧宫人的信,说:这里日夜以眼泪洗面。”

又,李煜在国时征召娼家女子,遇到一个僧人张席、惺,于是成为不速之客。僧人酒令讴吟吹弹,没有不高明的。见李煜明俊蕴藉,契合相爱重。李煜乘着醉意在大石壁上题写:浅斟低唱,偎红倚翠,大师鸳鸯,寺主传持,风流教法。

过了很久,僧人拥着妓女的屏帷。惺慢慢走出,僧人和妓女竟然不知道。李煜曾秘密告诉徐铉,徐铉因此告诉亲近的人。

大体双

刘昏放纵角出,得到波斯女子,年方破瓜,丰满而慧艳,善于淫乐,曲尽其妙。宠幸她,赐号“媚猪”。延请方士求健阳之法,很久才得到,多多益善。喜欢观看人交合,挑选恶少年配给雏宫人,都是妖俊美健的人,在后园脱衣,使他们裸露而交合。扶着媚猪巡行观看,号曰:“大体双”,又挑选新采异与媚猪相对。鸟兽看见,也作合。

蜀徐太后太妃

《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叔向的母亲,日子虚的妻子,杀了三任丈夫,一君一子一国两卿,可以开启惩戒吗?我听说,甚美必有甚恶,这是春秋的深诫。

前蜀,徐公有女儿。徐写其二女真以感太祖,太祖遂纳之,各有子焉。长曰翊圣太妃,生彭王;次曰顺圣太后,生后主。后主性多狂率,不守宗桃。频岁省方,政归国母,多行教令,淫录重臣,乾德中,姊妹以巡札圣境为名,恣风月烟花之胜。惟驾辎于绿野,拥金翠于青山。倍役生灵,颇销经费。凡经过之所,宴寝之宫,皆有篇章刊于玉石,自秦汉以来,后妃省方,未有富贵如斯之盛也。

顺圣太后题青城面山丈人观诗曰:

早与元妃慕至元,同脐灵岳访真仙。

当时信有壶中景,今日亲来洞里天。

仪仗影交寥廓外,金丝声揭翠微巅。

惟惭未至华胥理,徒卜升平万万年。

翊圣太妃继曰:

获陪翠辇喜

殊常,同陟仙坛岂厌长

不羡乘鸾入烟雾,此中便是五云乡

译非凡俗,一同登临仙坛岂会厌倦长久

不羡慕乘鸾鸟进入云雾之中,这里便是五彩祥云之乡

顺圣太后又题谒丈人观先帝圣容云:

圣帝归梧野,躬来谒圣颜,

旋登三径路,似涉九疑山。

日照惟岚迫,云横积翠间。

斯修封禅礼,方俟再跻攀。

栩圣太妃继曰:

共谒御容仪,还同在禁闱。

笙歌喧玉殿,彩仗耀金徽。

清泪沾罗袂,红霞拂绣衣。

九嶷山水远,无路继湘妃。

顺圣又题谒丈人观先帝圣像云:

千寻绿幛夹流溪,登眺因知海岳低。

瀑布迸舂石碎,轮▯横剪翠峰齐。

步粘苔薛龙桥滑,目闪烟萝鸟径迷。

莫道穹天无路到,此山便是碧云梯。

翊圣太妃继曰:

登寻丹壑到玄都,接日红霞照座隅。

即问周回岩上看,似看鲁进画图无。

顺圣又题金华宫曰:

再到金华顶,玄都访道回。

云披分景象,黛锁显楼台。

雨涤前山净,风吹去路开。

翠屏夹流水,何必羡蓬莱。

翊圣太妃继曰:

碧烟红雾扑人衣,露宿粘苔百径危。

风巧解吹松上曲,蝶娇频采脸边脂。

同寻僻径思携手,暗指遥山学画眉。

好把身心清静处,角冠霞彼事希夷。

顺圣又题丹景山至德寺云:

周回云水游丹景,回辇真成眺上方。

晴日晓升金晃耀,寒泉夜落玉了当。

松梢月转禽栖影,柏径风牵麝食香。

虔六铢宜祷祝,惟期圣祚保遐昌。

翊圣继曰:

丹景山头宿梵宫,玉轩金辂驻遥空。

军持无水注寒碧,兰若有花开晚红。

武土尽排青障下,内人皆在讲筵中。

我家帝子专王业,积善终期四海同。

顺圣又题彭州平阳宫云:

寻真游胜境,巡礼到阳平。

水远波澜碧,山高气象清。

殿严孙氏貌,碑暗系师名

夜月登坛醮,松风森碧声。

翊圣继曰:

云浮翠辇庙阳平,真似骏鸾至上清。

风起半崖闻虎啸,雨来当面见龙行。

晚寻水涧听松韵,夜上星坛看月明。

长恐前身居此境,玉皇教向锦城生。

顺圣又题▯州三学山坐夜看圣灯云:

虔祷游灵境,元妃夙志同。

玉香焚静夜,银烛炫辽空。

泉漱云根月,钟敲桧抄风。

印金标圣迹,飞石显神功。

满望天涯极,临西日脚红。

猿来斋室上,僧集讲筵中。

顿觉超三界,浑疑证六通。

愿成修偃事,社稷保延洪。

诩圣继曰:

圣灯千万炬,旋向碧云生。

细雨湿不暗,好风吹更明。

磬敲金地响,僧唱梵天声。

若说无心法,此光如有情。

顺圣又题天回云:

因寻灵境散幽情,千里江山暂得行。

即恨炳光看未足,却驱金翠入龟城。

翊圣继曰:

翠江亭近玉京,梦魂犹自恋青城。

比来出看江山景,尽被江山看出行。

议者以为翰林之事,非妇人女子之能,所以谢女无长城之志,空振才名;班姬有团扇之辞,亦彰淫志。今徐氏逞乎妖志,饵自幸臣,假以风骚,庇其游幸。取女史一时之美,为游人旷代之嗤。及唐朝兴吊伐之师,遇蜀国有荒淫之主,三军不战,束手而降。良由子母盘游,君臣陵替之所致。于是亡一君,后主名衍,破一国蜀杀九子:彭王宗鼎,忠王宗贤,褒王宗纪,兴王宗泽,汝王宗献,雅王宗辂,资王宗霸,子承祧、承纪;诛十臣:王宗弼,王宗勋,李周辂,韩昭,景润澄,宗先嗣,欧阳晃,王承伏,萧怀武;殄灭万家,流移百郡。其次六宫嫔御,坐红绿于征途;十宅公主,碎金珠于逆旅。掖子虚之宝,无以比方。故兴圣太子随军仁裕有咏后主出降诗曰:

蜀朝昏主出降时,衔壁牵羊例击旗。

二十万军高拱手,更无一个是男儿。

有蜀僧远公有《伤废国》诗曰:

乐极悲来数有涯,歌声才歇便兴嗟。

牵羊废主寻倾国,指鹿奸臣尽破家。

丹禁夜凉空锁月,后庭春暖谩开花。

两朝帝业空成梦,陵树苍苍噪暮鸦。

王衍(原书无目有文)王衍,字化源,建幼子,即位年十八。时梁贞明五年也,立妃周氏为皇后。十月,诏选良家女二十人备后宫。二年八月,衍北巡,以宰相王锴判六军诸卫事,旌旗戈甲,百里不绝。衍戎装,被金甲,珠帽锦袖,执弓挟矢。百姓望之,谓如灌口神。至汉州驻西湖,与宫人泛舟奏乐,饮常弥日,九月,驻军西县,自

译顺圣太后又题写《谒丈人观先帝圣容》诗道:

圣帝归返梧野,我亲自前来拜谒圣颜,

随即登上三条小径,好似涉足九疑山。

阳光照耀唯有山岚逼近,云层横亘在积翠之间。

此时修习封禅之礼,正等待再次登攀。

栩圣太妃接着写道:

一同拜谒御容仪态,还同在禁宫之内。

笙歌喧闹于玉殿,彩仗闪耀着金徽。

清泪沾湿了罗袖,红霞拂过绣衣。

九嶷山水遥远,无路追随湘妃。

顺圣又题写《谒丈人观先帝圣像》诗道:

千寻高的绿色屏障夹着溪流,登高眺望因而知道海岳低矮。

瀑布迸发冲击石头碎裂,车轮般的圆月横剪翠峰齐整。

脚步粘着苔藓龙桥湿滑,目光闪烁烟萝鸟径迷离。

不要说苍天无路可通,此山便是碧云梯。

翊圣太妃接着写道:

登山寻访丹壑到达玄都,接日的红霞照耀座隅。

随即询问四周岩上看去,好似观看鲁进画图有无。

顺圣又题写《金华宫》诗道:

再次来到金华山顶,从玄都访道归来。

云开分开景象,黛色锁住显现楼台。

雨水洗涤前山洁净,风吹开去路。

翠屏夹着流水,何必羡慕蓬莱。

翊圣太妃接着写道:

碧烟红雾扑人衣襟,露宿粘苔百径危险。

风巧解吹松上曲调,蝶娇频采脸边胭脂。

一同寻访僻静小径思携手,暗指遥山学画眉。

好把身心置于清静之处,戴角冠披霞衣侍奉希夷。

顺圣又题写《丹景山至德寺》诗道:

四周云水游历丹景,回辇真成眺望上方。

晴日早晨升起金光晃耀,寒泉夜晚落下玉声了当。

松梢月转禽鸟栖息投下影子,柏径风牵麝香食用留下香气。

虔诚六铢适宜祷祝,只期望圣祚保佑长久昌盛。

翊圣接着写道:

丹景山头寄宿梵宫,玉轩金辂停驻遥空。

军持无水注入寒碧,兰若有花开晚红。

武士尽排在青障之下,内人皆在讲筵之中。

我家帝子专掌王业,积善终期四海相同。

顺圣又题写《彭州平阳宫》诗道:

寻真游历胜境,巡礼到达阳平。

水远波澜碧绿,山高气象清朗。

殿宇庄严孙氏面貌,碑文暗淡系师名姓。

夜月登坛祭祷,松风森然碧声。

翊圣接着写道:

云浮翠辇庙阳平,真似骏鸾至上清。

风起半崖听闻虎啸,雨来当面看见龙行。

晚寻水涧聆听松韵,夜上星坛观看月明。

长恐前身居住此境,玉皇教向锦城出生。

顺圣又题写〇州三学山坐夜看圣灯诗道:

虔诚祷祝游历灵境,元妃夙志相同。

玉香焚烧静夜,银烛炫目辽空。

泉水漱洗云根月,钟声敲打桧树风。

印金标出圣迹,飞石显出神功。

满望天涯极致,临近西方日脚红。

猿猴来到斋室上,僧人聚集讲筵中。

顿时觉得超脱三界,浑然怀疑证得六通。

愿成修偃之事,社稷保佑延绵洪大。

诩圣接着写道:

圣灯千万炬,随即向碧云生出。

细雨湿润不昏暗,好风吹拂更明亮。

磬声敲打金地响,僧人唱诵梵天声。

若说无心之法,此光如有情。

顺圣又题写《天回》诗道:

因寻灵境散尽幽情,千里江山暂得行走。

即恨炳光看未满足,却驱金翠进入龟城。

翊圣接着写道:

翠江亭近玉京,梦魂犹自留恋青城。

近来出看江山景色,尽被江山看出行。

议论者认为翰林之事,非妇人女子所能,所以谢女无长城之志,空振才名;班姬有团扇之辞,亦彰淫志。如今徐氏逞其妖志,饵自幸臣,假借风骚,庇护其游幸。取女史一时之美,为游人旷代之嗤笑。等到唐朝兴起吊伐之师,遇到蜀国有荒淫之主,三军不战,束手而降。实在是由于母子盘游,君臣陵替所导致。于是灭亡一君,后主名衍,攻破一国蜀杀九子:彭王宗鼎,忠王宗贤,褒王宗纪,兴王宗泽,汝王宗献,雅王宗辂,资王宗霸,子承祧、承纪;诛杀十臣:王宗弼,王宗勋,李周辂,韩昭,景润澄,宗先嗣,欧阳晃,王承伏,萧怀武;歼灭万家,流离百郡。其次六宫嫔御,坐红绿于征途;十宅公主,碎金珠于逆旅。掖子虚之宝,无以比方。所以兴圣太子随军仁裕有咏后主出降诗道:

蜀朝昏主出降时,衔壁牵羊例击旗。

二十万军高拱手,更无一个是男儿。

有蜀僧远公有《伤废国》诗道:

乐极悲来数有涯,歌声才歇便兴嗟。

牵羊废主寻倾国,指鹿奸臣尽破家。

丹禁夜凉空锁月,后庭春暖谩开花。

两朝帝业空成梦,陵树苍苍噪暮鸦。

王衍(原书无目有文)王衍,字化源,建幼子,即位年十八。时梁贞明五年也,立妃周氏为皇后。十月,诏选良家女二十人备后宫。二年八月,衍北巡,以宰相王锴判六军诸卫事,旌旗戈甲,百里不绝。衍戎装,被金甲,珠帽锦袖,执弓挟矢。百姓望之,谓如灌口神。至汉州驻西湖,与宫人泛舟奏乐,饮常弥日,九月,驻军西县,自

西县泛至益昌,泛舟巡阆中。舟子皆衣锦绣。衍自制《水调银汉曲》禽乐二歌之。郡民何康女有美色,将嫁,衍取之,赐其夫家百缣。其夫一痛而卒。三年三月,衍还成都。五月,宣华苑成,延袤十里,有重光太清延昌会真之殿,清和迎仙之宫,降真蓬莱丹霞之亭。土木之功,穷极奢巧。衍数于其中为长夜之饮,嫔御杂坐,舄履交错。尝召嘉王宗寿赴宴,宗寿因持杯谏衍,宜以社稷为念,少节宴饮。其言慷慨流涕,衍有愧色。佞臣潘在迎、顾在、韩昭等奏曰:“嘉王从来酒悲,不足怪也。”乃相与谐谑嬉笑。衍命宫人李玉萧歌衍所撰宫词,送宗寿酒。宗寿惧祸,乃尽饮之。在迎曰:“嘉王闻玉萧歌即饮,请以玉萧赐之。”衍曰:“王必不纳。”衍宫词曰:

译西县泛舟至益昌,再泛舟巡视阆中。船夫们都穿着锦绣衣裳。杨衍亲自创作了《水调银汉曲》,让乐工演唱这两首歌。郡民何康的女儿容貌美丽,即将出嫁,杨衍将她夺来,赐给其夫家一百匹绢。她的丈夫悲痛过度而死。三年三月,杨衍返回成都。五月,宣华苑建成,绵延十里,建有重光、太清、延昌、会真等殿,清和、迎仙等宫,降真、蓬莱、丹霞等亭。土木工程,穷尽奢华精巧。杨衍多次在其中通宵达旦地饮酒,妃嫔们混杂就坐,鞋履交错。曾经召嘉王杨宗寿赴宴,杨宗寿趁机举杯劝谏杨衍,说应当以国家社稷为念,稍微节制宴饮。他言辞慷慨,流下眼泪,杨衍面露愧色。佞臣潘在迎、顾在、韩昭等人上奏说:“嘉王向来酒后悲伤,不值得奇怪。”于是他们互相开玩笑嬉笑。杨衍命令宫人李玉萧演唱杨衍所写的宫词,给杨宗寿敬酒。杨宗寿害怕招致祸患,于是全部喝下。潘在迎说:“嘉王听到玉萧唱歌就饮酒,请把玉萧赐给他。”杨衍说:“嘉王必定不会接受。”杨衍的宫词写道:

赫赫辉辉浮五云,宣华池上月华新。

月华如水浸宫殿,有酒不醉真痴人。

十月,以韩昭为吏部侍郎,判三铨。昭字德华,长安人,衍北巡,以为文思殿学士,京城留守判官李台服云韩公,凡事如僧剃发,无有寸长。昭以便佞恩倾一时,出入宫掖。太妃爱其美风姿,而专有璧阳之宠。四年三月,禁百姓不得戴小帽。衍好私行,往往宿于娼家,饮于酒楼,索笔提曰:“王一来。”去恐人识之,故令民间皆戴大帽。四月,流军使王承纲于茂州,衍尝私至承纲家。觇其女有美色,欲私之。承纲言已许嫁将适人,衍不听,遂取入宫。潘昭与承纲有隙,奏其出怨言,故被贬。女闻父得罪,剪发求赎。不许,乃自缢死。

五年三月,上巳宴昭神亭,妇女杂坐,夜分而罢。衍自执板唱《霓裳羽衣》及《后庭花》、《思越人曲》。四月,游浣花龙舟,彩舫十里绵。自百花潭至万里桥,游人士女,珠翠夹岸。日正午,暴风起,须臾,雷电晦冥,有白鱼自江心跃出,变为蛟形,腾空而起。是日,溺者数千人,衍惧,即夕还宫。重阳宴群臣于宣华苑,夜分未罢,衍自唱韩琮《柳枝词》曰:

梁苑隋堤事己空,万条犹舞旧春风。

何须更想千年事,谁见杨花入汉宫。

侍郎宋光传咏贾曾诗曰:

吴王霸业恃雄才,贪向姑苏醉绿醅。

不见钱塘江上月,一宵西送越兵来。

衍闻之不乐,于是罢宴。

咸康元年九月,衍与母同祷青城山,宫人毕从,皆衣云霞之衣。衍自制《甘州同》,令宫人歌之。其词哀怨,闻者凄怆。衍至青城住旬日,设醮祈福。太妃太后谓建铸像,及丈人观。玄都观、金华宫、景山至德寺,各有唱和诗刻于石。次至彭州阳平、化溪州。三学山夜看圣灯,亦各赋诗。回至天回泽,又各 赋诗。太后诗曰:

周游灵境散幽情,千里江山辄得行。

所恨风光看不足,却驱金翠入龟城。

大妃诗曰:

翠驿江亭近帝京,梦魂犹是在青城。

比来出看江山景,却被江山看出行。

徐氏父名耕,成都人,生二女皆有国色。耕教为诗,有藻思。耕家甚贫,有相者谓之曰:“公非久,当大富贵。”耕因使相其二女,相者曰“青城山有王气,每夜彻天者一纪矣。不十年后,有真人乘运,此二子当做妃后。君之贵,由二女致也。”及建入城,闻有姿色,纳于后房。姊生彭王,妹生衍。建即位,姊为淑妃,妹为贵妃,耕为瞟骑大将军。衍即位,册贵妃为顺圣太后,淑妃为翊圣太妃,兄延琼,弟延皆致位太师侍中。衍既荒于酒色,而徐氏姊妹亦各有幸臣,不能规正,至于失国,皆其致也。

十月,衍还成都。是月,庄宗遣兴云宫使魏王维岌、枢密使郭崇韬来伐,中外惶惧。衍所私秦州节度使王承休妻严氏,至是,自统精兵入秦州,以巡边为名,左右切谏皆不听。补阙满禹卿上疏,衍不纳。禹卿,成都人,从衍入洛。及衍被诛,乃恸哭曰:“蜀人自此重不幸也。”乃题诗于驿门而逃,不知所终。

衍离成都日,天地冥晦,兵不成列,有群鸦泊于旗杆上,其鸣甚哀。次梓潼,大风暴起,发屋拔木。知星者超延又言曰:“此贪狼风,千里外必有破军杀将之凶。”衍亲祷张恶子庙,抽签,得“逆天者殃”四字,不悦。次绵谷。唐将李彦琛等围凤州,刺史王承捷以城降。衍乃以王宗仪、宗勋、昱俨为三招讨,以御之。唐师至三泉,诸将皆弃城寨随还。衍令断桔柏津,留王宗弼以兵固守,仍令斩宗勋等三将,俄而,宗弼亦弃绵谷奔白芳,与三将同谋,纳款于魏王。十一月,衍至成都,宫人及百官迎谒于七里亭,衍入伎妾中,作回纥队以趋城中。知唐师已逼,但掩袂泣下。既而,宗弼拥兵还成都,遂劫衍及母诸子迁于天启宫,收其金宝降唐。

艳异编卷十四宫掖部十

王岐公

歧公在翰苑时,中秋有月,上问:“当直学士是谁?”左右以姓名对,命小殿对设一位,召来赐酒。公至殿侧,侍班俄顷,女童小乐引步辇至,宣学士就坐。公奏:“故事,无君臣对坐之礼。”上云:“天下无事,月色

译五云浮动,光辉灿烂,宣华池上的月光格外清新。

月光如水浸染着宫殿,有酒不醉真是痴人。

十月,任命韩昭为吏部侍郎,负责考核选拔官员。韩昭字德华,长安人,前蜀主王衍北巡时,任命他为文思殿学士。京城留守判官李台服称韩昭为韩公,说他凡事都像僧人剃度一样,毫无长处。韩昭凭借阿谀奉承在当时深受恩宠,出入宫廷禁地。太妃喜爱他俊美的风姿,因而独享宠幸。四年三月,禁止百姓戴小帽。王衍喜欢微服私行,常常宿在妓院,在酒楼饮酒,索要笔题写:“王一来。”离去时怕被人认出,所以命令民间都戴大帽。四月,将军使王承纲流放至茂州,王衍曾私下到王承纲家。窥见他的女儿有美色,想据为己有。王承纲说女儿已许配给人,王衍不听,于是将她带入宫中。潘昭与王承纲有私怨,上奏说他发出怨言,因此王承纲被贬。女儿听说父亲获罪,剪去头发请求赎罪。未被允许,于是自缢而死。

五年三月,在上巳节于昭神亭设宴,男女混杂而坐,直到半夜才结束。王衍亲自拿着拍板演唱《霓裳羽衣》以及《后庭花》、《思越人曲》。四月,在浣花溪乘龙舟游玩,彩船绵延十里。从百花潭到万里桥,游玩的士人和女子,珠翠夹岸。正午时分,暴风突起,不一会儿,雷电交加,天色昏暗,有一条白鱼从江心跃出,变成蛟龙形状,腾空而起。这一天,淹死数千人,王衍害怕,当晚就返回宫中。重阳节在宣华苑宴请群臣,直到半夜未散,王衍亲自唱韩琮的《柳枝词》说:

梁苑隋堤往事已空,万条柳枝仍在旧日春风中舞动。

何必再回想千年的往事,谁见杨花飞入汉宫。

侍郎宋光传吟咏贾曾的诗说:

吴王霸业倚仗雄才,贪恋在姑苏醉饮绿酒。

不见钱塘江上的月亮,一夜向西送来了越国的军队。

王衍听后不悦,于是停止宴会。

咸康元年九月,王衍与母亲一同到青城山祈祷,宫人全部跟随,都穿着云霞般的衣服。王衍自制《甘州同》,让宫人歌唱。歌词哀怨,听者凄怆。王衍到青城山住了十天,设坛祈福。太妃太后下令铸造佛像,以及在丈人观、玄都观、金华宫、景山至德寺,各自有唱和的诗刻在石头上。接着到彭州阳平、化溪州。在三学山夜间观看圣灯,也各自赋诗。回到天回泽,又各自赋诗。太后的诗说:

周游灵境抒发幽情,千里江山得以行走。

所恨风光看不够,却驱赶着金翠进入龟城。

大妃的诗说:

翠驿江亭靠近帝京,梦魂还在青城。

近来出来看江山景色,却被江山看出行。

徐氏父亲名耕,成都人,生了两个女儿都有国色。徐耕教她们作诗,富有文采。徐耕家非常贫穷,有相士对他说:“您不久将大富大贵。”徐耕于是让相士给两个女儿看相,相士说:“青城山有王气,每夜直冲天际已经十二年了。不到十年后,有真人顺应时运,这两个女子将做妃后。您的富贵,是由这两个女子带来的。”等到王建进入成都,听说她们有姿色,纳入后宫。姐姐生了彭王,妹妹生了王衍。王建即位,姐姐封为淑妃,妹妹封为贵妃,徐耕封为骠骑大将军。王衍即位,册封贵妃为顺圣太后,淑妃为翊圣太妃,哥哥延琼、弟弟延都做到太师侍中。王衍既沉溺于酒色,而徐氏姊妹也各有宠臣,不能规劝匡正,以至于亡国,都是她们导致的。

十月,王衍回到成都。这月,后唐庄宗派遣兴云宫使魏王李继岌、枢密使郭崇韬来讨伐,内外惶恐恐惧。王衍宠幸的秦州节度使王承休的妻子严氏,这时亲自统领精兵进入秦州,以巡视边境为名,左右极力劝谏都不听。补阙满禹卿上疏,王衍不采纳。满禹卿是成都人,跟随王衍进入洛阳。等到王衍被杀,他痛哭说:“蜀人从此更加不幸了。”于是在驿站门上题诗后逃跑,不知下落。

王衍离开成都那天,天地昏暗,军队无法列阵,有一群乌鸦停在旗杆上,叫声非常悲哀。驻扎在梓潼,暴风突起,掀翻房屋拔起树木。懂星象的超延又说:“这是贪狼风,千里外必有破军杀将的凶兆。”王衍亲自到张恶子庙祈祷,抽签,得到“逆天者殃”四个字,很不高兴。驻扎在绵谷。唐将李彦琛等包围凤州,刺史王承捷献城投降。王衍于是任命王宗仪、王宗勋、昱俨为三招讨,来抵御他们。唐军到达三泉,众将都放弃城寨跟随撤退。王衍命令切断桔柏津,留下王宗弼带兵固守,仍然命令斩杀王宗勋等三将,不久,王宗弼也放弃绵谷逃往白芳,与三将同谋,向魏王投降。十一月,王衍到达成都,宫人和百官在七里亭迎接谒见,王衍混入歌舞伎妾中,组成回纥队列进入城中。知道唐军已逼近,只是掩袖哭泣。不久,王宗弼拥兵回到成都,于是劫持王衍及母亲、诸子迁到天启宫,收缴他的金宝向后唐投降。

艳异编卷十四宫掖部十

王岐公

岐公在翰林院时,中秋有月亮,皇上问:“当值学士是谁?”左右用姓名回答,命令在小殿对面设一个座位,召来赐酒。岐公到殿侧,侍立片刻,女童小乐引导步辇来到,宣召学士就坐。岐公上奏:“旧例,没有君臣对坐的礼节。”皇上说:“天下无事,月色

清美,与其醉声色,何如与学士论文。若要正席,则外廷赐宴,正欲略去苛礼,放怀饮酒。”公固请不已,再拜就坐。上引谢庄赋、李白诗,美其才,及出御制诗示公,公叹仰圣学高妙。每起谢,必敕内侍挟掖,不令下拜。夜漏三鼓,上悦甚,令左右宫嫔各取领中裙带、或团扇手帕求诗,内侍举牙床以金镶水晶砚、珊瑚笔、格玉管笔,皆上所用者于公前。来者应之,略不停缀。都不蹈袭前人,尽出一时新意,仍称其所长,如美貌者,必及其容色。人人得其欢心,悉以进呈。上曰:“岂可虚辱,须与学士润笔。”遂各取头上珠花一朵,装公幞头,簪不尽者,置公服袖中,宫人旋取针线缝联袖口。宴罢,月将西沉,上命辄金莲烛,令内侍扶掖归院。翌日,问:“学士夜来醉否?”奏云,“虽有酒不醉。到玉堂,不解带便上床,取幞头在面前,抱两公服袖坐睡,恐失花也。”都下盛传天子请客。

译清美说:“与其沉醉于声色之中,哪里比得上与学士们探讨文章。如果一定要摆正席位,那么外廷赐宴时,正想略去繁琐的礼节,开怀畅饮。”公坚持请求不止,再次拜谢后入座。皇上引用谢庄的赋、李白的诗,赞美他的才华,并拿出御制诗给公看,公感叹仰慕圣上学问的高深精妙。每次起身谢恩,皇上必定命令内侍搀扶他的两臂,不让他下拜。到了三更时分,皇上非常高兴,命令左右宫妃各自取下领口的裙带、团扇或手帕求诗,内侍举起牙床,上面放着金镶水晶砚、珊瑚笔、格玉管笔,都是皇上所用的,摆在公面前。来求诗的人,公都一一应对,几乎不停笔。都不沿袭前人的陈词滥调,全凭一时的新意,并且称赞对方的长处,比如美貌的人,必定提到她的容貌。每个人都讨得了欢心,全部进呈给皇上。皇上说:“怎么能白白辜负他们,必须给学士润笔。”于是各自取下头上的一朵珠花,装饰在公的幞头上,插不完的就放在公的官服袖子里,宫女随即取针线缝好袖口。宴会结束,月亮即将西沉,皇上命令点燃金莲烛,让内侍搀扶他回院。第二天,皇上问:“学士昨晚醉了吗?”公回答说:“虽然有酒但没醉。回到玉堂,不解带便上床,把幞头放在面前,抱着两袖官服坐着睡,是怕弄丢花。”京城里盛传天子请客的事。

明节刘后 (凡二条)

刘贵妃,其出单微,入宫即大幸,由才人七迁至贵妃。生济阳郡王械、祁王模、信王榛。政和三年秋薨。先是妃植芭蕉于庭曰:“是物长,吾不及见矣。”已而,果然,左右奔告帝。帝初以其微疾不经意,趋幸之,已薨矣,始大悲恻。待加四字谥曰:“明达懿文。”叙其平生,诸乐府。又欲踵温成故事,追崇使皇后。表请封册赠为皇后,而以“明达”谥焉。

时又有安妃刘氏者,本酒保家女,初事崇恩宫。宫罢,出居宦者何诉家。内侍杨戬誉其美,复召入。妃以同姓养为女,遂有宠为才人,迸至淑妃。生建安郡王、嘉国公椅,英国公和福帝姬。政和四年,加贵妃,朝夕得侍上,擅爱专席,嫔御为之稀进,擢其父刘宗元节度使,妃天姿警悟,解迎意合旨,雅善涂饰。每制一服,外间即效之,林灵素以妖技进,目为九华玉真安妃,肖其像于神霄帝君之左。宣和三年薨,年三十四。初溢“明节和文”,旋用“明达”,近比加册,赠为皇后,葬其园之西北隅。帝悼之甚,后宫皆往唁,帝相与啜位,崔妃独在侧无戚容。帝悲怒,疑其为厌蛊,卜者刘康孙缘妃以进,喜妄谈休咎,捕送开封狱。医曹孝忠侍疾无状,阁内侍王尧臣坐盗金珠,及出金明池游宴事,井鞫治。狱成,同日诛死,遂废崔妃 为庶人。崔生汉王椿及帝姬五人云。

又,明节刘后,一时遭遇,宠倾六宫,忽苦疾。临终戒左右云:“我有遗祝在领巾上。候我气绝,奏官家亲自来解。”语毕而终。左右驰奏,上至哀恸,悲不自胜。领巾上蝇头细字,其辞云:“妾出身微贱,而无寸长,一旦遭遇圣恩,得与嫔御之列,命分寒薄,至此夭折。虽埋骨干九泉,魂魄不离左右、切望陛下以宗庙社稷之重,天下生灵之众,大王帝姬之多,不可以贱妾一人过有思念,深动圣怀;况后宫万计,胜如妾者不少。妾深欲思死,面与君父诀别,谪限已尽,不得少留。”冤痛之情。言不能尽;下有数百点悲切之言,不能尽记。自后,左右每欲宽解,必提领中,上愈伤感。

闻者谓:“李夫人不足道也。”林灵素谓后是九华安妃,临终闻本殿异香音乐。次年有青坡术士,见后于巫山,仿佛钿合 金钗云。

蔡京太清楼记

蔡京大清楼侍宴记云:政和二年三月,皇帝制诏臣京宥过省愆,复官就第,诏以是月八日,开后苑宴太清楼。召臣执中、臣俣、臣、臣京、臣绅、臣居厚、臣正夫、臣蒙、臣洵、臣安中、臣询武、臣俅、臣贯于崇政殿赐坐。命宫人击鞠,乃由景福殿西序,入苑门,诏臣京曰:“此跬步至宣和,即言者所谓金柱玉户者也。”厚诬宫禁其令子攸掖入观焉。东入小花径,南度碧芦,又东楹便门,至宣和殿,止三楹几案台榻,漆以黑,下宇纯朱,上栋纯绿,饰缘无文采,东西各有殿,东曰,‘琼 兰”,西曰“凝芳”,后曰“积翠”,南曰“瑶林”,北曰“玉 字”。后有沼曰“环碧”,两旁有亭曰“临漪”、“花渚”。沼次有山殿,云华阁曰“太宁”。左右蹑道以登,中道有亭,一曰“琳霄”,次曰“春阁”,下有殿曰“玉华”。“玉华”之侧,有御书榜曰“三洞琼文”,旁有“种玉”、“绿云”轩相峙。臣京奏曰:“宣和殿阁、亭、沼,洁齐清虚,朴素若此,则言者不根,盖不足恤。”日午,谒者引执中已下,入女乐童四百,靴袍玉带,列排场下。宫人珠笼金玉,束带秉扇,拂净巾、剑钺,执香球,拥御床,以次立。酒三行,上顾谓群臣曰:“承平无事,君臣同乐,宜略去苛礼。饮食起居,当自便无问。”已而,群臣尽醉。

京又为皇帝幸鸣鸾堂,记曰:宣和九年九月,金芝生道德院。二十日,皇帝自景龙江泛舟,由天波溪至鸣銮堂,淑妃从。臣京朝堂下,移班拜妃。内侍连呼曰:“妃答拜。”臣欲谢,内侍掖起,膝不得下。上曰:“今岁四幸鸣銮矣。”臣顿首曰:“昔人三顾堂,成已六幸,千载荣遇。鸣銮固卑陋,且家素篓无具,愿留少顷,使得伸尊奉意。”上曰:“为卿从容

译明节刘后(共两条)

刘贵妃出身卑微,入宫后即深受宠幸,从才人连升七级至贵妃。她生下了济阳郡王赵械、祁王赵模、信王赵榛。政和三年秋天去世。此前,妃子在庭院中种植芭蕉,说:“这植物长起来,我恐怕看不到了。”不久,果然如此,左右侍从急忙跑去报告皇帝。皇帝起初以为她只是小病,没在意,赶去探望时,她已经去世了,这才悲痛万分。打算给她加上四个字的谥号,定为“明达懿文”。追述她生平事迹,命诸乐府谱曲传唱。又打算沿袭温成皇后的旧例,追封她为皇后。上表请求册赠为皇后,并以“明达”为谥号。

当时还有一位安妃刘氏,本是酒保家的女儿,起初在崇恩宫侍奉。崇恩宫撤销后,她出宫住在宦官何诉家中。内侍杨戬称赞她貌美,于是再次被召入宫。刘贵妃因她与自己同姓,将她收养为女儿,于是她得宠成为才人,进而升至淑妃。她生下了建安郡王、嘉国公赵椅,英国公赵和以及福帝姬。政和四年,加封为贵妃,早晚侍奉皇上,独享宠爱,专宠一席,其他嫔妃因此很少能进见。提拔她的父亲刘宗元为节度使。安妃天资聪慧,善于迎合圣意,非常擅长化妆修饰。每当她制作一种服饰,外面的人就争相效仿。林灵素凭借妖术得宠,称她为九华玉真安妃,在神霄帝君左侧塑了她的像。宣和三年去世,享年三十四岁。起初谥号定为“明节和文”,随后改用“明达”,近来比照加册的规格,追赠为皇后,安葬在园陵的西北角。皇帝非常哀悼她,后宫众妃都去吊唁,皇帝与众人一起哭泣,只有崔妃在旁边没有悲伤的表情。皇帝悲愤交加,怀疑她使用厌蛊巫术,占卜者刘康孙借着崔妃的事得以进身,喜欢妄谈吉凶祸福,被捕送入开封府监狱。太医曹孝忠侍奉疾病不力,阁内侍王尧臣因盗窃金珠获罪,以及金明池游宴事件,一并审讯治罪。案件审结后,同日处死,于是废黜崔妃为庶人。崔妃生下了汉王赵椿及五位帝姬。

另外,明节刘后,一时际遇极好,宠爱倾覆六宫,忽然患重病。临终前告诫左右侍从说:“我有一条遗言写在头巾上。等我断气后,奏请官家亲自前来解开。”说完便去世了。左右侍从飞驰奏报,皇上到来时哀痛至极,悲伤得无法自持。头巾上的蝇头小字,内容写道:“妾出身微贱,没有任何长处,一旦蒙受圣恩,得以位列嫔妃之中,命薄福浅,至此夭折。虽然尸骨埋于九泉之下,但魂魄不离左右。恳切希望陛下以宗庙社稷为重,以天下百姓为念,以大王帝姬众多为由,不要因为妾身一人而过度思念,深深触动圣怀;况且后宫数以万计,胜过妾身的人不少。妾身本想死前与君父诀别,但谪居期限已满,不能稍作停留。”冤痛之情,言语无法尽述;下面还有数百点悲切之言,无法全部记下。此后,左右侍从每当想要宽慰皇上,必定提起头巾中的内容,皇上更加伤感。

听闻此事的人说:“李夫人也不足称道了。”林灵素说刘后是九华安妃,临终时听到本殿传来异香和音乐。次年有青坡术士,在巫山见到刘后,仿佛看到钿合金钗的样子。

蔡京太清楼记

蔡京《太清楼侍宴记》说:政和二年三月,皇帝下诏赦免臣蔡京的过错,反省罪愆,恢复官职回到府第,诏令在这个月八日,开启后苑在太清楼设宴。召臣曾布、臣吕惠卿、臣王黼、臣蔡京、臣许将、臣孟厚、臣正夫、臣蒙、臣洵、臣安中、臣询武、臣俅、臣贯在崇政殿赐座。命令宫女击鞠,于是从景福殿西廊,进入苑门,诏令臣蔡京说:“这里几步路就到宣和殿,就是言官所说的金柱玉户。”厚诬宫禁,命令儿子赵攸搀扶着进入观看。向东进入小花径,向南渡过碧芦,又向东经过便门,到达宣和殿,只有三间房屋,几案台榻,漆成黑色,屋檐下纯红,屋梁纯绿,装饰边缘没有文采,东西各有殿宇,东边叫“琼兰”,西边叫“凝芳”,后面叫“积翠”,南边叫“瑶林”,北边叫“玉字”。后面有池塘叫“环碧”,两旁有亭子叫“临漪”、“花渚”。池塘旁边有山殿,云华阁叫“太宁”。左右有台阶可以攀登,中间道路有亭子,一个叫“琳霄”,第二个叫“春阁”,下面有殿叫“玉华”。“玉华”旁边,有御书匾额叫“三洞琼文”,旁边有“种玉”、“绿云”轩相对峙。臣蔡京上奏说:“宣和殿阁、亭、池塘,洁净整齐清虚,朴素到这种程度,那么言官的话没有根据,大概不值得忧虑。”中午时分,谒者引导曾布以下众人,进入女乐童四百人,穿着靴袍玉带,排列在场地之下。宫女拿着珠笼金玉,束着带子拿着扇子,拿着拂尘巾、剑钺,拿着香球,簇拥着御床,依次站立。酒过三巡,皇上环顾对群臣说:“承平无事,君臣同乐,应该略去苛细的礼节。饮食起居,应当自便,不必拘束。”不久,群臣都喝醉了。

蔡京又为皇帝幸临鸣鸾堂作记说:宣和九年九月,金芝生长在道德院。二十日,皇帝从景龙江泛舟,经由天波溪到达鸣鸾堂,淑妃跟随。臣蔡京在堂下朝见,移动班列拜见淑妃。内侍接连呼喊说:“妃子回拜。”臣想要谢恩,内侍搀扶起身,膝盖不得跪下。皇上说:“今年四次幸临鸣鸾堂了。”臣叩头说:“古人三顾茅庐,如今已经六次幸临,这是千载难逢的荣耀。鸣鸾堂固然卑陋,而且我家向来简陋没有器具,希望停留片刻,使得能够表达尊奉之意。”皇上说:“为了让你从容……”

。”臣退西庑视庖膳。上为举著,屡欢笑,如家人。亦遣使持玛瑙大赐酒。西亲手调茶,分赐左右。妃小酌,遣赐道由臣堂视卧内,嗟其弊恶。步至芝所,上立门屏侧语臣曰:“不御袍带,不可相见,可去冠服。”臣惶怖曰:“人臣安敢,罪万死。”上曰:“既为姻家,置君臣礼,当叙亲。”上亲酌,手持橄榄以赐。时屏内御坐 有嫔在侧,咫尺不敢望。众哗曰:“妃也。”妃兴顾遽起立,臣 附童贯致礼,乃奏乞遣贯为妃寿。上乃酌酒授贯,妃饮竟。上又酌为妃酌酒。上持杯,妃酬酒;上调羹,妃剖橙榴、折芭蕉,分余甘遗臣婢竟。余赐曰:“主上每得四方美味新奇,必赐师相,无顷刻废忘,谕师相知无忘。”臣怀感叹谢。上又赐酒,命贯酌臣。臣与贯耳语,贯为臣言:“君臣相与,古今无若者。”臣呜咽嗟叹,因语身危,“非主上几不保,如今日大理魏彦纯事是也。”贯遽以闻,上骇曰:“御卿若此,小人犹敢尔。昨日聂山对请穷治彦纯,已觉其离间,故罢山尹事。朕岂以一语罪卿。小人以细故纤罗耳。”亟索纸,即屏上草诏:“释彦纯,聂山知安州。”上又命酒使贯陪,遂醉,诸孙掖出。

译臣退至西廊查看膳食。皇上为我举箸进食,多次欢笑,如同家人一般。又派遣使者拿着玛瑙大杯赐酒。西亲自调茶,分赐给左右侍从。妃子稍饮一点,派人赐给道由,并到臣的厅堂查看卧室,叹息其破旧恶劣。走到芝的地方,皇上站在屏风旁边对臣说:“不穿袍带,不能相见,可以脱去冠服。”臣惶恐害怕地说:“人臣怎敢如此,罪该万死。”皇上说:“既然成为姻亲之家,暂且放下君臣之礼,应当叙说亲情。”皇上亲自斟酒,手持橄榄赐给臣。当时屏风内御座上有一位嫔妃在旁,近在咫尺却不敢仰望。众人喧哗说:“是妃子。”妃子起身环顾,急忙站起,臣依附童贯行礼,于是奏请派遣童贯为妃子祝寿。皇上于是斟酒交给童贯,妃子饮尽。皇上又为妃子斟酒。皇上持杯,妃子回敬;皇上调羹,妃子剖开橙子石榴、折下芭蕉,将剩余的甘美食物赐给臣的婢女。余赐说:“主上每当得到四方新奇美味,必定赐给师相,没有片刻遗忘,告知师相知道不要遗忘。”臣心怀感激,感叹谢恩。皇上又赐酒,命令童贯为臣斟酒。臣与童贯耳语,童贯对臣说:“君臣相处,古今没有像这样的。”臣呜咽嗟叹,于是诉说自身处境危险,“若非主上,几乎不能保全性命,就像如今大理寺魏彦纯的事一样。”童贯立刻将此事禀报皇上,皇上惊骇地说:“朕对待你如此,小人还敢这样。昨天聂山应对时请求彻底惩治魏彦纯,我已经察觉他在离间,所以罢免了聂山的尹事。朕怎会因一句话就治你的罪。小人只是因细微之事罗织罪名罢了。”急忙索要纸张,就在屏风上起草诏书:“释放魏彦纯,聂山任安州知州。”皇上又命酒让童贯陪饮,于是喝醉,众孙子搀扶着出去。

京之叙致,罗缕如此,不特欲夸耀于世,又将以恐动言者。然不知皆不足恃。而其荣也,适足以为国家之辱焉。上特以其居尚露土木,赐紫罗万匹,使治峦幕。而京之献遗,亦数十万缗。后户部恃郎王蕃发之。究治,皆榷货务钱也。所谓天波溪者,由景龙宝篆宫循城西南以至京第。其子孙上书,其父谓 “今日恩波,他年祸水”。而小民谣言十不羡万,乘官家渠底串是也。

蔡京保和延福二记

蔡元长所述太清楼侍宴记,列于前。又得保和殿曲宴、延福宫曲宴二记,今复载于左方。 宣和元年九月十二日,皇帝召臣蔡京、臣王黼、臣越王俣、臣燕王似、臣嘉王楷、臣童贯、臣嗣濮王仲忽、臣冯熙载、臣蔡攸宴保和殿。臣蔡、臣蔡东曲水朝于玉华殿。上步西曲水,循荼架至大宁阁。登层峦、琳霄、骞凤、垂云亭,景物如前,林木蔽荫加胜,始至保和殿。三楹七十架,两夹阁,无彩绘饰侈,落成于八月。而高竹崇桧,已森然蓊郁。中楹置御榻东西二间,列宝玩与古鼎彝器玉器。左夹阁曰“妙有”。设古今儒书、史子楮墨,右曰“日宣”,置道家金柜玉笈之书,与神霄诸天隐文。上步前行稽古阁,有宣王石鼓,历邃古、尚古、鉴古、作古、传古、博古、秘古诸阁,藏祖宗训谟,与夏商周尊彝鼎鬲爵卤敦盘盂,汉晋隋唐书画,多不知识之者。上亲指示,为言其概。抵玉林轩,过宣和殿、列岫轩、天真阁,凝德院之东,崇石峭壁高百丈,林壑茂密,倍于昔见。过翠翘燕阁诸处,赐茶全真殿,上亲御撇注赐出乳花盈面。臣等惶恐,前曰:“陛下略君臣夷等,为臣下烹调,震悸惶怖,岂敢啜?”上曰:“可少休。”乃出宝林殿中,使凭轩传旨,留题殿壁,喻臣笔墨已具。乃题曰:

琼瑶错落密成林,桧竹交加午有阴。

恩许尘几时纵步,犹如身在五云深。

顷之就坐,女童乐作。坐间赐荔子、黄橙、金柑相间,布列前后,命师文浩剖橙分赐。酒五行,再休许至玉真轩。在保和西 南庑即安妃妆阁,命使传旨曰:

雅宴酒酣添逸兴。玉真轩内看安妃。

诏臣康补其成篇。臣即题曰:

保和新殿丽秋辉,诏许尘凡到绮闱。

方是时人自谓得见妃矣。既而,但画像挂西垣,臣即以谢奏曰:

玉真轩槛暖如春,只见丹青未见人。

月里▯娥终有恨,鉴中姑射未应真。

须臾,中使召臣至玉华阁,上手持诗曰:“因卿有诗,况姻家自当见。”臣曰:“顷缘蓖莩,已得拜望,故敢以诗请。”上大笑。妃素妆,无珠玉饰,绰约若仙子。臣前进再拜斜谢。妃答拜,臣又拜,妃命左右掖起。上手持大觥酌酒,命妃曰:“可劝太师。”臣奏曰:“礼无不报,不审酬酢可否?”于是持瓶注酒,授使以再坐。撤女童,去羯鼓,御侍奏细乐,作兰陵王扬州散,酬觞交错。臣奏曰:“陛下乐与人同,不间高卑。日且暮,久勤圣躬不敢安。”上曰:“不醉无归。”更劝迭进行无算。臣又奏曰:“乐奏嫔纷,酒筋交错,方事宴饮,上及继述,下及故老,若朋友相与衔杯,接殷勤之劝。道旧论新,顾臣何足以当,臣请序其事,以示后世,知今日宴乐,非酒食而已。”夜漏三更五筹,众前奏丐罢始退。

十三日臣京序延福宫曲宴记:宣和二年十二月癸已,召宰执亲王等,曲宴于延福宫。特召学士承旨,臣李邦彦、学士臣字文粹,中与示异恩也。是日,初御睿谟殿设席,如外廷赐宴之礼。然器皿肴品,瑰奇精致,非常宴比。仙韶执乐,和音曼声,合变争节,亦非教坊工人所能仿佛。上遣殿中监察行谕旨曰:“此中不同外廷,无弹奏之仪,但饮食自如。果实有余,自当携归。”酒五行,以碧玉盏,宣谕侍宴诸臣云:“前此,曲宴早坐,未尝宣劝。今出异数,少憩于殿门之东庑。”晚召赴景龙门观灯,玉华阁飞陛金碧绚辉,疑在云霄间。设衢尊钧乐于下都,人熙熙,且醉且戏,继以歌诵,示天下与民同乐之恩,真太平之盛事也。诣穆青殿,后入崆峒天,过霓桥至会宁殿。有八阁,东西对列,曰琴

译蔡京的叙述详尽,罗列得如此细致,不仅是为了向世人夸耀,更是为了恐吓议论朝政的人。然而他不知道这些都不值得依赖,而他的荣耀,恰恰足以成为国家的耻辱。皇上特别因为蔡京居住的尚露宫土木简陋,赏赐紫罗万匹,让他修缮帷幕。而蔡京的进献馈赠,也达数十万缗。后来户部侍郎王蕃揭发了此事。经过追究查办,发现都是榷货务的钱款。所谓的天波溪,是从景龙宝篆宫沿着城墙西南方向直到蔡京的宅第。他的子孙上书,他的父亲说:“今日的恩泽,他年将成为祸水。”而百姓的谣言说“十不羡万,乘官家渠底串”,说的就是这个。

蔡京《保和殿曲宴记》与《延福宫曲宴记》

蔡元长所写的《太清楼侍宴记》,列在前面。又得到《保和殿曲宴记》、《延福宫曲宴记》两篇,现在再记载在左边。

宣和元年九月十二日,皇帝召臣蔡京、臣王黼、臣越王俣、臣燕王似、臣嘉王楷、臣童贯、臣嗣濮王仲忽、臣冯熙载、臣蔡攸在保和殿宴饮。臣蔡京、臣蔡攸在曲水朝拜于玉华殿。皇上步行至西曲水,沿着茶架走到太宁阁。登上层峦、琳霄、骞凤、垂云亭,景物如前,林木遮蔽荫凉更加优美,这才到达保和殿。殿有三楹七十架,两侧有夹阁,没有彩绘装饰的奢侈,八月落成。而高大的竹子、茂盛的桧树,已经森然蓊郁。中间楹间放置御榻,东西两间,陈列宝物玩器和古鼎彝器玉器。左夹阁名叫“妙有”,设置古今儒家书籍、史子类书籍和纸墨;右夹阁名叫“日宣”,放置道家金柜玉笈中的书籍,以及神霄诸天隐文。皇上步行前行至稽古阁,这里有宣王石鼓,历经邃古、尚古、鉴古、作古、传古、博古、秘古各阁,收藏祖宗的训谟,以及夏商周的尊彝鼎鬲爵卤敦盘盂,汉晋隋唐的书画,大多是不认识的人。皇上亲自指示,为我们讲述其概况。到达玉林轩,经过宣和殿、列岫轩、天真阁,凝德院的东边,高峻的石壁高达百丈,林壑茂密,比过去看到的加倍。经过翠翘、燕阁各处,在全真殿赐茶,皇上亲自执壶注茶,赐出的茶乳花盈满杯面。臣等惶恐,上前说:“陛下略去君臣等级,为臣下烹茶,我们震惊恐惧,岂敢饮用?”皇上说:“可以稍作休息。”于是走出宝林殿中,让臣等凭栏传旨,留在殿壁题诗,告知臣等笔墨已备。于是题诗曰:

琼瑶错落密成林,桧竹交加午有阴。

恩许尘几时纵步,犹如身在五云深。

不久就座,女童奏乐。坐间赐荔枝、黄橙、金柑相间,布列前后,命师文浩剖橙分赐。酒过五行,再次休息,允许到玉真轩。在保和殿西南廊即安妃妆阁,命使者传旨说:

雅宴酒酣添逸兴。玉真轩内看安妃。

诏令臣康补全诗篇。臣随即题诗曰:

保和新殿丽秋辉,诏许尘凡到绮闱。

方是时人自谓得见妃矣。既而,但画像挂西垣,臣即以谢奏曰:

玉真轩槛暖如春,只见丹青未见人。

月里嫦娥终有恨,鉴中姑射未应真。

须臾,中使召臣到玉华阁,皇上手持诗说:“因为你有诗,况且姻亲自然应当相见。”臣说:“先前因为草木,已得拜望,所以敢以诗请求。”皇上大笑。妃子素妆,没有珠玉装饰,绰约如仙子。臣上前再拜斜谢。妃子答拜,臣又拜,妃子命左右搀扶起臣。皇上手持大觥斟酒,命妃子说:“可以劝太师酒。”臣奏曰:“礼无不报,不知酬酢可否?”于是持瓶注酒,授予使者再次就坐。撤去女童,去掉羯鼓,御侍演奏细乐,演奏《兰陵王》、《扬州散》,酬觞交错。臣奏曰:“陛下乐于与人同乐,不分高卑。天色将晚,长久劳累圣躬不敢安。”皇上说:“不醉无归。”更劝迭进行无算。臣又奏曰:“乐奏嫔纷,酒筋交错,正事宴饮,上及继述,下及故老,若朋友相与衔杯,接殷勤之劝。道旧论新,顾臣何足以当,臣请序其事,以示后世,知今日宴乐,非酒食而已。”夜漏三更五筹,众人上前奏请罢宴才退。

十三日臣京序延福宫曲宴记:宣和二年十二月癸巳,召宰执亲王等,在延福宫曲宴。特别召学士承旨,臣李邦彦、学士臣字文粹,参与以示异恩。是日,初御睿谟殿设席,如外廷赐宴之礼。然而器皿肴品,瑰奇精致,非常宴可比。仙韶执乐,和音曼声,合变争节,也不是教坊工人所能仿佛。皇上派遣殿中监察行谕旨说:“这里不同于外廷,没有弹奏之仪,但饮食自如。果实有余,自当携归。”酒过五行,用碧玉盏,宣谕侍宴诸臣说:“以前,曲宴早坐,未曾宣劝。今出异数,少憩于殿门之东庑。”晚召赴景龙门观灯,玉华阁飞陛金碧绚辉,疑在云霄间。设衢尊钧乐于下都,人熙熙,且醉且戏,继以歌诵,示天下与民同乐之恩,真太平之盛事也。诣穆青殿,后入崆峒天,过霓桥至会宁殿。有八阁,东西对列,曰琴

、棋、书、画、蔡、丹、经、香。臣等熟视之,自崆峒至八阁,所陈之物,左右上下皆琉璃也,映彻煌,心目俱夺。阁前再坐,小案玉珍异,如海陆羞鼎,又与睿谟不同。酒三行甚速,起诣殿例纵观。上语保和殿学士蔡曰:“引二翰苑仔细看,一一说与。”谆谕再三。次诣平成殿,凤烛龙灯灿然。昼,奇伟万状不可名言。上命近恃取茶具,亲手注汤击沸。少顷、白乳浮盏,而如疏星淡月,顾群臣曰:“此是布茶。”饮毕,皆顿首谢。既而坐,酒三行,后出宫人合曲,妙舞蹁跹,态有余妍,凡目创见,上谕臣邦彦、臣粹中曰:“此尽是嫔御,自来翰林不曾与此集,自卿等始。”又曰:“翰林志谁修?”太宰王黼奏云:“承旨李邦彦。”上顾邦彦曰:“好,翰林志可以尽载此事。”此儒臣荣遇,臣邦彦谢不敏。琼瑶玉杯,宣劝非一,上每亲临视使。后谓臣某曰:“李承旨善饮。”乃数被特进,至夜分而罢。

译围棋、书法、绘画、蔡琴、炼丹、经书、香料。我们仔细观看,从崆峒殿到八座阁,陈列的物品,左右上下都是琉璃,光耀透彻,辉煌夺目,令人心目震撼。在阁前再次坐下,小几上摆着玉石珍品,奇异罕见,如同海陆珍馐,又与睿谟殿不同。酒过三巡,速度很快,起身前往大殿,按惯例全面观看。皇上对保和殿学士蔡说:“引导两位翰林院官员仔细看,一一讲解给他们听。”反复叮嘱多次。接着前往平成殿,凤形蜡烛、龙形灯笼灿烂辉煌。白天,奇伟景象万千,无法用言语形容。皇上命令近侍取来茶具,亲手注水煮沸。过了一会儿,白色茶沫浮在盏中,如同稀疏的星星和淡淡的月亮,皇上看着群臣说:“这是点茶。”喝完,大家都叩头谢恩。随后坐下,酒过三巡,后宫女子出来合唱歌曲,美妙的舞姿轻盈旋转,姿态绰约有余韵,凡夫俗子从未见过,皇上告诉臣邦彦、臣粹中说:“这些都是嫔妃,历来翰林不曾与她们聚会,从你们开始。”又说:“《翰林志》由谁修撰?”太宰王黼奏道:“承旨李邦彦。”皇上看着邦彦说:“好,《翰林志》可以把这件事全部记载下来。”这是儒臣的荣耀待遇,臣邦彦谦逊地表示不敢当。琼瑶玉杯,皇上多次亲自劝酒,皇上每次都亲自监督。后来对臣某说:“李承旨善于饮酒。”于是多次受到特别提拔,直到夜深才结束。

德寿宫看花

乾道三年三月初十日,南内遣阁长至德寿宫奏知,连日天气甚好,欲一二日间,恭邀车驾幸聚景园看花,取自圣意,选定一日。太上云:“传语官家,备见圣孝。但频频出去,不惟费用,又且劳人。本宫后园亦有几株好花,不若来日请官家过来闲看。”遂遣提举官同到南内奏过,遵依。次日进早膳后,车驾与皇后、太子过宫。起居二殿讫,先至灿锦亭进茶,宣召吴郡王曾,两府以下六员侍宴,同至后苑看花。两廊并是小内侍及幕士,效学西湖铺设,珠翠花朵,玩具匹帛及花篮闹竿市食等。许从内人关扑。次至球场,看小内侍抛彩球、蹴秋千。又至射厅,看自戏依例宣赐。回至清妍亭,看荼。就登御舟,绕堤闲游。亦有小舟数十只,供应杂艺、嘌唱、鼓板、蔬果,无异湖中。太上倚栏闲看,适有双燕掠水飞过,得旨令曾觌进词赋。遂进《阮郎归》云:

柳云庭院占风光,呢喃春昼长。

碧波新涨小池塘,双双蹴水忙。

萍散漫,絮飞扬,轻盈体态狂。

为怜流水落花香,衔将归画梁。

既登舟,知阁张抡进《柳梢青》云:

柳色初浓,余寒似水,纤雨如尘。

一阵东风,文细皱,碧水粼粼。

仙娥花月精神,奏凤管驾弦斗新。

万岁声中,九霞杯内,长醉芳春。

曾觌和进云:

桃靥红匀,梨腮粉薄,鸳径亡尘。

凤阁凌虚,龙池澄碧,芳意粼粼。

清时酒圣花神,看内苑风光又新。

一部仙韶,九重鸾杖,天上长春。

各有宣赐。次至静乐堂看牡丹,进酒三杯。太后邀太皇、官家同到刘婉容奉华堂。听摘阮奏曲罢,婉容进茶讫,遂奏太后云:“近教得二女童琼华、录华,并能琴阮、下棋、写字、画竹、背诵古文,欲得就纳与官家杂剧。”遂令各呈伎艺,并进自制阮谱三十曲。太后遂宣赐婉容宣和殿玉轴沉香槽,三峡流泉正阮,一面白玉九艺道冠,北珠绿领道氅,银绢三百匹,两会子三百万贯。是日,三殿并醉,酉牌还内。

德寿宫生辰

八月二十八日,寿圣皇太后生辰。先十日,车驾过宫,先至太上处起居,次入本殿进香。以次,皇后、太子、太子妃,庄文太子妃,张娘娘已下,并进香起居。至太上内书院,进泛索,遂奏安止,还内。十二日,婉容到宫至西边门廊下,先至太上处奏起居,次入本殿进香。谕两免下阶,起居太内进香。十三日,知省及大官至宫进香,阁长就管押,进奉银绢、度牒等,并七宝金银器皿,比天中节减半。官属进香,并设有寿星及神仙书画等物。隔帘奏喏,免起居,退。次日,皇太后宅亲属到宫进香,并本宫人吏、后苑官属作院使等臣,节次进香。二十一日卯时,皇后先到宫候驾至,到太上前殿起居,次至本宫殿。官家第一班,皇后第二班,太子并妃第三班,各上寿讫。太后宅亲属上寿,并同天中节仪。太上邀官里至清心堂,进泛索,值雨不呈戏,依例支赐。午初二刻,奏办就本殿大堂西北坐官家花帽上盖。皇后三钗头冠,并赐簪花。酒至第五盏,免大衣,官里便背儿赴坐。第七盏,小刘婉容进自制《十色菊》、《千秋菊》曲,破内人琼琼、柔柔对舞。上于阁子库支赐五两数珠子,一号细色北缎十匹。太后又赐七宝花十枝,珠翠芙蓉领缘一幅。又移坐灵芝殿,有木犀处进酒。次到至乐堂再坐,至更尽后还内。

金废帝海陵诸嬖

海陵为人善饰诈。初为宰相,妾媵不过三数人。及践大位,逞欲无厌。后宫诸妃十二位,又有昭仪至充媛九位,婕妤、美人、才人三位,殿直最下,其他不可数举。初即位,封岐国妃徒单氏为惠妃,后为皇后。第二娘子大氏封贵妃。第三娘子萧氏封昭容。耶律氏封修容。其后贵妃大氏进封惠妃。贞元元年,进封姝妃。正隆二年,进封元妃。昭容萧氏,天德二年特进淑妃,贞元二年,进封宸妃。修容耶律氏,大德四年进昭媛,贞元元年进昭仪,三年,进封丽妃。即位之初,后宫止此三人,尊卑之叙、等威之辨,若有可观者。及其侈心既萌,淫肆蛊惑,不可复振矣。 昭妃阿里

译德寿宫赏花

乾道三年三月初十日,南内派遣阁长前往德寿宫奏报,说连日天气极好,想在一两天内,恭敬邀请皇上驾临聚景园赏花,请皇上定夺日期。太上皇说:“传话给官家,充分看到了皇上的孝心。只是频繁外出,不仅耗费钱财,而且劳顿百姓。本宫后园也有几株好花,不如明天请官家过来随意观赏。”于是派遣提举官一同到南内奏报,皇上遵旨办理。次日早膳后,皇上与皇后、太子前往德寿宫。向两殿问安完毕,先到灿锦亭饮茶,宣召吴郡王曾觌,以及两府以下六名官员侍宴,一同到后苑赏花。两廊都是小内侍和幕士,仿效西湖的布置,陈列珠翠花朵、玩具布匹以及花篮、闹竿、市食等。允许宫人进行关扑游戏。接着到球场,观看小内侍抛彩球、荡秋千。又到射厅,观看自戏,按例宣赐赏物。回到清妍亭,观看荼蘼花。随即登上御舟,沿堤闲游。也有数十只小船,供应杂艺、嘌唱、鼓板、蔬果,与湖中无异。太上皇倚栏闲看,恰逢一对燕子掠过水面飞过,下旨让曾觌进献词赋。于是曾觌进献《阮郎归》词云:

柳云庭院占风光,呢喃春昼长。

碧波新涨小池塘,双双蹴水忙。

萍散漫,絮飞扬,轻盈体态狂。

为怜流水落花香,衔将归画梁。

登上御舟后,知阁张抡进献《柳梢青》词云:

柳色初浓,余寒似水,纤雨如尘。

一阵东风,文细皱,碧水粼粼。

仙娥花月精神,奏凤管驾弦斗新。

万岁声中,九霞杯内,长醉芳春。

曾觌和词进献云:

桃靥红匀,梨腮粉薄,鸳径亡尘。

凤阁凌虚,龙池澄碧,芳意粼粼。

清时酒圣花神,看内苑风光又新。

一部仙韶,九重鸾杖,天上长春。

各自得到宣赐。接着到静乐堂观看牡丹,进酒三杯。太后邀请太皇太后、皇上同到刘婉容的奉华堂。听完摘阮奏曲后,婉容进茶完毕,于是向太后奏报说:“最近教导了两个女童琼华、录华,都能弹琴、吹阮、下棋、写字、画竹、背诵古文,想献给官家作为杂剧演员。”于是让她们各自展示技艺,并进献自制阮谱三十曲。太后于是宣赐婉容宣和殿玉轴沉香槽,三峡流泉正阮一面,白玉九艺道冠一顶,北珠绿领道氅一件,银绢三百匹,两会子三百万贯。这一天,三殿的人都喝醉了,酉时返回内宫。

德寿宫生辰

八月二十八日,是寿圣皇太后的生辰。提前十天,皇上前往德寿宫,先到太上皇处问安,接着进入本殿进香。随后,皇后、太子、太子妃,庄文太子妃,张娘娘以下,都进香问安。到太上皇内书院,进献泛索,于是奏报安止,返回内宫。十二日,婉容到宫至西边门廊下,先到太上皇处问安,接着进入本殿进香。太上皇谕令两免下阶,问安太内后进香。十三日,知省及大官到宫进香,阁长负责管押,进奉银绢、度牒等,以及七宝金银器皿,比天中节减半。官属进香,并设有寿星及神仙书画等物。隔帘奏喏,免问安,退下。次日,皇太后宅亲属到宫进香,以及本宫人吏、后苑官属作院使等臣,分批次进香。二十一日卯时,皇后先到宫等候皇上驾到,到太上皇前殿问安,接着到本宫殿。皇上第一班,皇后第二班,太子及妃第三班,各自上寿完毕。太后宅亲属上寿,礼仪与天中节相同。太上皇邀请皇上到清心堂,进献泛索,因下雨不呈献戏目,按例支赐赏物。午初二刻,奏报办妥,在本殿大堂西北为皇上戴上花帽盖。皇后戴三钗头冠,并赐簪花。酒到第五盏,免去大衣,皇上便背儿赴坐。第七盏,小刘婉容进献自制《十色菊》、《千秋菊》曲,破内人琼琼、柔柔对舞。皇上从阁子库支赐五两数珠子,一号细色北缎十匹。太后又赐七宝花十枝,珠翠芙蓉领缘一幅。又移坐灵芝殿,在有木犀花处进酒。接着到至乐堂再坐,直到更尽后返回内宫。

金废帝海陵诸嬖

海陵为人善于伪装欺诈。起初做宰相时,妾媵不过三四个。等到登上大位,放纵欲望不知满足。后宫诸妃十二位,又有昭仪至充媛九位,婕妤、美人、才人三位,殿直最下,其他不可胜数。刚即位时,封岐国妃徒单氏为惠妃,后来成为皇后。第二娘子大氏封为贵妃。第三娘子萧氏封为昭容。耶律氏封为修容。后来贵妃大氏进封为惠妃。贞元元年,进封为姝妃。正隆二年,进封为元妃。昭容萧氏,天德二年特进为淑妃,贞元二年,进封为宸妃。修容耶律氏,大德四年进为昭媛,贞元元年进为昭仪,三年,进封为丽妃。即位之初,后宫只有这三个人,尊卑的次序、等级的威严,似乎还有可观之处。等到奢侈之心萌发,淫乱放肆蛊惑人心,便再也无法整顿了。昭妃阿里

虎

 昭妃阿里虎,姓蒲察氏,驸马都尉没里野女。初嫁宗盘子阿虎迭,阿虎迭诛,再嫁宗室南家。南家死,是时南家父突葛速为元帅,都监在南京,海陵亦从梁王宗弼在南京,欲娶阿里虎,突葛速不从,遂止。及篡位,方三日,诏遣阿里虎归父母家。阅两月,以婚礼纳之。数月,特封贤妃,再封昭妃。阿里虎嗜酒,海陵责让之,不听,由是宠衰。昭妃初嫁阿虎迭,生女重节。海陵与重节乱,阿里虎怒重节,批其颊,颇有诋訾之言。海陵闻之,愈不悦。阿里虎以衣服遗前夫之子,海陵将杀之。徒单后率诸妃嫔哀求,乃得免。凡诸妃位,皆以侍女服男子衣服,号假厕儿。有媵哥者,阿里虎与之同卧起,如夫妇。厨婢三娘以告海陵,海陵不以为过,惟戒阿里虎勿笞三娘。阿里虎榜杀之。海陵闻昭妃阁有死者,意度是三娘。曰:“若果尔,吾必杀阿里虎。”问之,果然。是月,光英生月,海陵私忌,不行戮。阿里虎闻海陵将杀之也。即不食,日焚香祷祝,冀脱死。逾月,阿里虎已委顿不知所为。海陵使人缢杀之,并杀侍婢击三娘者。

译虎

昭妃阿里虎,姓蒲察氏,是驸马都尉没里野的女儿。起初嫁给宗室子弟阿虎迭,阿虎迭被杀后,她改嫁宗室南家。南家死后,当时南家的父亲突葛速担任元帅,都监在南京,海陵王也跟随梁王宗弼在南京,想娶阿里虎,突葛速不同意,于是作罢。等到海陵王篡位,刚过三天,就下诏让阿里虎回到父母家。过了两个月,用婚礼迎娶了她。几个月后,特别封为贤妃,又封为昭妃。阿里虎嗜好饮酒,海陵王责备她,她不听,因此宠爱衰减。昭妃当初嫁给阿虎迭时,生了女儿重节。海陵王与重节通奸,阿里虎恼怒重节,打她的脸颊,有很多诋毁责骂的话。海陵王听说后,更加不高兴。阿里虎把衣服送给前夫的儿子,海陵王要杀她。徒单皇后率领众妃嫔哀求,这才得以免死。凡是众妃的位次,都让侍女穿男子衣服,号称假厕儿。有个叫媵哥的,阿里虎与她同床共枕,如同夫妇。厨婢三娘把这事告诉海陵王,海陵王不认为这是过错,只是告诫阿里虎不要鞭打三娘。阿里虎却将三娘鞭打致死。海陵王听说昭妃阁里有死人,推测是三娘。说:“如果真是这样,我必定杀阿里虎。”询问后,果然如此。这个月,光英生月,海陵王私下忌讳,不执行杀戮。阿里虎听说海陵王要杀她,就不吃东西,每天烧香祈祷,希望逃脱死罪。过了一个月,阿里虎已经萎靡不振,不知所措。海陵王派人将她勒死,并杀死了侍婢中殴打三娘的人。

贵妃定哥 贵妃定哥,姓唐括氏,有容色,崇义(军)节度使乌带之妻。海陵旧尝有私,侍婢贵哥与知之。乌带在镇,每遇元会生辰,使家奴葛鲁、葛温诣阙上寿。定哥亦使贵哥候问海陵,及两宫太后起居。海陵因贵哥传语定哥曰:“自古天子亦有两后者。能杀汝夫以从我乎?”贵哥归,具以海陵言告定哥。定哥曰:“少时丑恶,事已可耻。今儿女已成立,岂可为此!”海陵闻之,使谓定哥:“汝不忍杀汝夫,我将族灭汝家。”定哥大恐,乃以子乌答补为辞曰:“彼常侍其父,不得便。”海陵即召乌答补为符宝祗候。定哥曰:“事不可止矣。”因乌带醉酒,令葛温、葛鲁缢杀乌带,天宝四年七月也。海陵闻乌带死,诈为哀伤。已葬乌带,即纳定哥宫中为娘子。贞元元年,封为贵妃,大爱幸,许以为后。每同辇游瑶池,诸妃步从之。海陵嬖宠愈多,定哥希得见。一日,独居楼上,海陵与他妃同辇从楼下过,定哥望见,号呼求去,诅骂海陵。海陵阳为不闻而去。定哥自其夫时,与家奴阎乞儿通,尝以衣服遗乞儿。及为贵妃,乞儿以妃家旧人,给事本位。定哥既怨海陵疏己,欲复与乞儿通。有比丘尼三人出入宫中,定哥使比丘尼向乞儿索所遗衣服以调之。乞儿识其意,笑曰:“妃今日富贵忘我耶!”定哥欲以计纳乞儿官中,恐阍者索之,乃令侍儿以大箧盛亵衣其中,遣人载之入宫。阍者索之,见筐中皆亵衣,固已悔惧。定哥使人诘责阍者曰:“我天子妃,亲体之衣,尔故玩视何也?我且奏之!”阍者惶恐曰:“死罪。请后不敢!”定哥乃使人以箧盛乞儿,载入宫中,阍者果不敢复索。乞儿入宫十余日,使衣妇人衣,杂诸宫婢,抵暮遣出。贵哥以告海陵。定哥缢死。乞儿及比丘尼三人皆伏诛。封贵哥萃国夫人。

初,海陵既使定哥杀其夫乌带,使小底药师奴传旨定哥,告以纳之之意,药师奴知定哥与阎乞儿有奸,定哥以奴婢十八口赂药师奴,使无言与乞儿私事。定哥败,杖药师奴百五十,先是药师奴尝盗玉带当死,海陵释其罪,逐去。及迁中都,复召为小底。及药师奴既以匿定哥好事被杖后,与秘书监文俱与灵寿县主有奸,又杖二百,除名。药师奴当斩,海陵欲杖之。谓近臣曰:“药师奴于朕有功,再杖之,即死矣。”丞相李睹等执奏药师奴于法不可恕,遂伏诛。海陵以葛温、葛鲁为护卫。葛温累官常安县令,葛鲁累官襄城县令,大定初,皆除名。 丽妃石哥

丽妃石哥者,定哥之妹,秘书监文之妻也。海陵私之,欲纳宫中,乃使文庶母按都瓜主文家。海陵谓按都瓜曰:“必出尔妇,不然我将别有所行。”按都瓜以语文,文难之。按都瓜曰:“上谓别有所行,是欲杀汝也。岂以一妻杀其身乎?”文不得已,与石哥相持恸哭而诀。是时,海陵迁都至中京,遣石哥至中都,俱纳之。海陵召文至便殿,使石哥秽谈戏文以为笑。后定哥死,遣石哥出宫。不数日,复召入,封为修容。贞元三年,进昭仪。正隆元年,封柔妃。二年,进丽妃。 柔妃弥勒

柔妃弥勒,姓耶律氏。天德二年,使礼部侍郎萧拱取之于汴。过燕京,拱父仲恭为燕京留守,见弥勒身形非若处女者,叹曰:“上必以疑杀拱矣。”及入宫,果非处女,明日遣出宫。海陵心疑萧拱,竟致之死。弥勒出宫数月,复召入,封为充媛。封其母张氏莘国夫人,伯母兰陵郡君萧氏为巩国夫人。萧拱妻择特懒,弥勒女兄也。海陵既夺文妻石哥,却以择特懒妻文。既而诡以弥勒之召,召择特懒入宫乱之。自后弥勒进封柔妃云。 昭妃阿懒

昭妃阿懒,海陵叔曹国王宗敏妻也。海陵杀宗敏,而纳阿懒宫中。贞元元年,封为昭妃。大臣奏:“宗敏属近尊行,不可。”乃令出宫。修仪高氏,秉德弟里妾也。海陵杀诸宗室,释其妇女。宗本子莎鲁刺妻,宗固子胡里刺妻,胡茱来妻及里妻,皆欲纳之宫中。讽宰相奏请行之。使徒单贞讽萧裕曰:“朕嗣续未广,此党人妇女,有朕中外亲,纳之宫中何如?

译贵妃定哥,姓唐括氏,容貌美丽,是崇义军节度使乌带的妻子。海陵王过去曾与她有私情,侍婢贵哥知道这件事。乌带镇守在外时,每逢元旦朝会和皇帝生辰,就派家奴葛鲁、葛温到朝廷祝寿。定哥也派贵哥去问候海陵王,以及两宫太后的起居。海陵王通过贵哥传话给定哥说:“自古以来,天子也有两位皇后的。你能杀了你的丈夫来跟随我吗?”贵哥回去后,把海陵王的话全部告诉了定哥。定哥说:“年轻时丑陋邪恶,事情已经令人羞耻。现在儿女已经长大成人,怎么能做这种事!”海陵王听说后,派人告诉定哥:“你不忍心杀你的丈夫,我就灭你全族。”定哥非常恐惧,于是以儿子乌答补为借口说:“他常侍奉父亲,不便下手。”海陵王随即召乌答补担任符宝祗候。定哥说:“事情无法阻止了。”于是趁乌带醉酒,让葛温、葛鲁勒死乌带,这是天宝四年七月的事。海陵王听说乌带死了,假装哀伤。安葬乌带后,就把定哥纳入宫中,封为娘子。贞元元年,封为贵妃,极受宠爱,许诺立她为皇后。每次同乘马车游览瑶池,众妃步行跟随。海陵王宠爱的妃子越来越多,定哥很少能见到皇帝。一天,她独自住在楼上,海陵王与其他妃子同乘马车从楼下经过,定哥望见后,哭喊着请求离开,咒骂海陵王。海陵王假装没听见就离开了。定哥自从做乌带妻子时,就与家奴阎乞儿通奸,曾经把衣服送给乞儿。等到成为贵妃,乞儿因为是妃子家的旧人,在本宫服役。定哥既然怨恨海陵王疏远自己,想再次与乞儿通奸。有三位比丘尼出入宫中,定哥派比丘尼向乞儿索要以前送的衣服来调情。乞儿明白她的意思,笑着说:“贵妃如今富贵了,忘记我了吗!”定哥想设计把乞儿弄进宫中,担心守门人搜查,于是让侍儿用大箱子装着贴身内衣,派人运进宫。守门人搜查,看见箱子里都是贴身内衣,本来已经后悔害怕。定哥派人责问守门人说:“我是天子的妃子,亲自穿过的衣服,你故意玩弄观看什么?我要上奏皇帝!”守门人惶恐地说:“死罪。请以后不敢了!”定哥于是派人用箱子装着乞儿,运进宫中,守门人果然不敢再搜查。乞儿进宫十多天,让他穿女人的衣服,混杂在宫婢中,到傍晚放他出去。贵哥把这事告诉了海陵王。定哥被勒死。乞儿和三位比丘尼都被处死。封贵哥为萃国夫人。

起初,海陵王既已让定哥杀了她的丈夫乌带,派小底药师奴传达旨意给定哥,告知要纳她入宫的意思,药师奴知道定哥与阎乞儿有奸情,定哥用十八个奴婢贿赂药师奴,让他不要泄露与乞儿私通的事。定哥败露后,杖打药师奴一百五十下。在此之前,药师奴曾经偷玉带该当死罪,海陵王赦免了他的罪,把他驱逐出去。等到迁都中都,又召他做小底。等到药师奴因为隐瞒定哥的好事被杖打后,与秘书监文一起和灵寿县主通奸,又杖打二百下,革除官职。药师奴该当斩首,海陵王想杖打他。对近臣说:“药师奴对我有功,再杖打他,就死了。”丞相李睹等人坚持上奏说药师奴按法律不可宽恕,于是被处死。海陵王任命葛温、葛鲁为护卫。葛温多次升官至常安县令,葛鲁多次升官至襄城县令,大定初年,都被革除官职。

丽妃石哥,是定哥的妹妹,秘书监文的妻子。海陵王与她私通,想纳她入宫,于是派文的庶母按都瓜主管文家。海陵王对象都瓜说:“一定要让你的儿媳出来,否则我将另有行动。”按都瓜把这话告诉文,文感到为难。按都瓜说:“皇上说另有行动,是想杀你。难道为了一个妻子而杀了自己吗?”文不得已,与石哥相拥痛哭告别。这时,海陵王迁都到中京,派石哥去中都,一起纳她们入宫。海陵王召文到便殿,让石哥用污秽的言语戏弄文来取笑。后来定哥死了,派石哥出宫。没过几天,又召她入宫,封为修容。贞元三年,晋升为昭仪。正隆元年,封为柔妃。二年,晋升为丽妃。

柔妃弥勒,姓耶律氏。天德二年,派礼部侍郎萧拱从汴京选取她。经过燕京时,萧拱的父亲仲恭担任燕京留守,看见弥勒身形不像处女,感叹说:“皇上必定会因此怀疑而杀了萧拱。”等到进入宫中,果然不是处女,第二天被遣送出宫。海陵王心里怀疑萧拱,最终导致他死亡。弥勒出宫几个月,又被召入宫,封为充媛。封她的母亲张氏为莘国夫人,伯母兰陵郡君萧氏为巩国夫人。萧拱的妻子择特懒,是弥勒的姐姐。海陵王既然夺了文的妻子石哥,却把择特懒嫁给文。不久诡称因弥勒被召,召择特懒入宫与她私通。此后弥勒进封为柔妃。

昭妃阿懒,是海陵王叔父曹国王宗敏的妻子。海陵王杀了宗敏,把阿懒纳入宫中。贞元元年,封为昭妃。大臣上奏说:“宗敏亲属关系近且辈分高,不可以。”于是命令她出宫。修仪高氏,是秉德弟弟里的妾。海陵王杀了各位宗室,释放了他们的妇女。宗本的妻子莎鲁刺,宗固的儿子胡里刺的妻子,胡茱来的妻子以及里的妻子,都想纳她们入宫。暗示宰相上奏请求实行。派徒单贞暗示萧裕说:“朕的子嗣不广,这些党人的妇女,有朕内外亲属,纳她们入宫怎么样?”

”裕曰:“近杀宗室,中外异议纷坛。奈何复为此耶?”海陵曰:“吾固知裕不肯从。”乃使贞自以己意讽裕,必欲裕等请其事。贞谓裕曰:“上意已有所属,公固止之,将成疾矣。”裕曰:“必不肯已,惟上择焉。”贞曰:“必欲公等白之。”裕不得已,乃具奏。遂纳之。未几,封高氏为修仪,加其父高邪鲁瓦辅国上将军。母完颜氏,封密国夫人。高氏以家事诉于海陵。自熙宗时,见悼后干政,心恶之。故自即位,不使母后得预政事。于是遣高氏还父母家。诏尚书省,凡后妃有请于宰相者,收其使以闻。 昭媛察八

译完颜裕说:“近来诛杀宗室,朝廷内外异议纷纷。为什么又要这样做呢?”完颜亮说:“我本来就知道完颜裕不肯顺从。”于是派完颜贞按照自己的意思去暗示完颜裕,一定要让完颜裕等人主动请求这件事。完颜贞对完颜裕说:“皇上的心意已经有所归属,您如果坚持阻止,将会惹怒皇上而招致祸患。”完颜裕说:“皇上必定不会停止,还是请皇上自己选择吧。”完颜贞说:“皇上一定要你们主动上奏请求。”完颜裕不得已,于是详细上奏。于是完颜亮接纳了高氏。不久,封高氏为修仪,加封她的父亲高邪鲁瓦为辅国上将军。她的母亲完颜氏,被封为密国夫人。高氏因家务事向完颜亮申诉。自从熙宗时期,看到悼后干预朝政,完颜亮心里就厌恶这件事。所以自从即位以来,不让母后参与政事。于是派遣高氏回到父母家。下诏尚书省,凡是后妃有向宰相请求的事,要扣留使者并上报。昭媛察八

昭媛察八,姓耶律氏,尝许嫁奚人萧堂古带。海陵纳之,封为昭媛。堂古带为护卫。察八使侍女习捻,以软金鹑鹌袋数枚遗之。事觉。是时,堂古带谒告在河间驿,召问之。堂古带以实对,海陵释其罪。海陵登宝昌门楼,以察八询诸后妃,手刃击之,堕门下死,并诛侍女习捻。

寿宁县主什古等

寿宁县主什古,宋王宗望女也。静乐县主蒲刺及习捻,梁王宗弼女也。师姑儿,宗隽女也。皆从姊妹。混同郡召莎里古真,及其妹余都,太傅宗本女也,再从姊妹国夫人重节,宗盘女孙。再从兄之女。及母大氏表兄张定安妻奈刺忽,丽妃妹蒲鲁胡只,皆有夫,惟什古丧夫。海陵无所忌耻,使高师姑、内哥、阿姑等传达言语,皆与之私。凡妃主宗妇尝私之者,皆分属诸妃出入位下。奈刺忽出入元妃位,蒲鲁胡只出入丽妃位,莎里古真、余都出入淑妃位,什古、重节出入昭妃位,蒲刺、师姑儿出入淑妃位。

海陵使内哥召什古,先于暖位小殿,置琴、阮其中,然后召之。什古已色衰,常讥其衰老,以为笑。惟习捻、莎里古真最宠,恃势,答决其夫。海陵使习捻夫稍喝押护卫直宿,莎里古真夫撒速近侍局直宿。谓撒速曰:“尔妻年少,遇尔直宿,不可令宿于家,常令宿于妃位。”每召入,必亲伺候廊下,立久则坐于高师姑膝上。高师姑曰:“天子何劳意如此?”海陵曰:“我固以天子为易得耳,此等期会难得,乃可贵也。”每于卧内遍设地衣,裸逐以为戏。莎里古真在外为淫佚,海陵闻之大怒。谓莎里古真曰:“尔爱贵官,有贵如天子者乎?尔爱人才,有才兼文武似我者乎?尔爱娱乐,有丰富伟岸过于我者乎?”怒甚,气咽不能言。少顷,乃抚慰之曰:“无谓我闻知,便尔惭恧,遇燕会当行,亦自如,无为众所测度也,恐致非笑。”后亦屡召入焉。余都,牌印松古刺妻也。海陵尝曰:“余都貌虽不扬,而肌肤洁白可爱。”蒲刺进封寿康公主,什古进封昭宁公主,莎里古真进封寿阳县主,重节进封蓬莱县主。重节即昭妃蒲察氏所生。蒲察怒重节与海陵淫,批其颊。海陵怒蒲察氏,绞杀之。

海陵

凡宫人在外有夫者,皆分番出入。海陵欲率意幸之,尽遣其夫往上京,妇人皆不听出外。常令教坊番至禁中,每幸妇人,必使奏乐,撤其帏帐,或使人说淫秽语于其前。尝幸室女不得,遂使元妃以手左右之。或妃嫔列坐,辄率意淫乱,使共观。或令人效其形状,以为笑。凡坐中有嫔御,海陵必自掷一物于地,使近侍环视之,他视者杀。诫宫中给使男子,于妃嫔位举首者,其目。出入不得独行,便旋须四人偕往。所司执刀监护,不由路者斩之。日入后,下阶砌行者死,告者赏之钱百万。男女仓卒误相触,先声言者赏三品官,后言者死,齐言者皆释之。

女使辟懒有夫在外,海陵封以县君,欲幸之,恶其有娠,饮以■香水,躬自揉拉其腹,欲堕其胎。辟懒乞哀,欲全性命,苟得乳免,当不举。海陵不顾,竟堕其胎。蒲察阿虎迭女叉察,海陵姊庆宜公主所生,嫁秉德之弟特里。秉德诛,当连坐。太后使梧桐请于海陵,由是得免。海陵白太后,欲纳叉察。太后曰:“是儿始生,先帝亲抱至吾家养之,至于成人。帝虽舅,犹父也。不可!”其后嫁宗室安达海之子乙刺补。海陵数使人讽乙刺补出之,因而纳之。叉察与完颜守诚有好。守诚本名遏里来。事觉,海陵杀守城。太后为叉察求哀,乃释之。叉察家奴告叉察语涉不道,海陵自临问,责叉察曰:“汝以守诚死誓我耶。”遂杀之。同判大宗正阿虎里妻蒲速碗,元妃之妹。因入见元妃,海陵逼淫之。蒲速碗自是不复入宫。世宗为济南尹,海陵召夫人乌答林氏,夫人谓世宗曰:“我不行,上必杀王。我当自勉,不以相累也。”夫人行至良乡自杀。是以世宗在位二十九年,不复立后 焉。

元顺帝

帝于内苑造龙船,委内官供奉,少监塔思不花监工,帝自制其样。船首尾长一百二十尺,广二十尺,前瓦帘棚穿廊两暖阁,后曰五殿楼

译昭媛察八,姓耶律氏,曾经许配给奚族人萧堂古带。海陵王将她纳入后宫,封为昭媛。堂古带担任护卫。察八让侍女习捻练习捻线,并将几只用软金制成的鹌鹑袋送给堂古带。事情败露。当时,堂古带请假在河间驿站,海陵王召他来审问。堂古带如实回答,海陵王赦免了他的罪过。海陵王登上宝昌门楼,当着众后妃的面质问察八,亲手用刀砍击她,察八从楼上坠落而死,同时诛杀了侍女习捻。

寿宁县主什古等人

寿宁县主什古,是宋王宗望的女儿。静乐县主蒲刺和习捻,是梁王宗弼的女儿。师姑儿,是宗隽的女儿。她们都是堂姐妹。混同郡召莎里古真,以及她的妹妹余都,是太傅宗本的女儿,是海陵王的再从姐妹;国夫人重节,是宗盘的女儿,也是再从姐妹;还有母亲大氏的表兄张定安的妻子奈刺忽,丽妃的妹妹蒲鲁胡只,她们都有丈夫,只有什古丧夫。海陵王毫无顾忌和羞耻之心,派高师姑、内哥、阿姑等人传达言语,都与她们私通。凡是妃嫔、公主、宗室妇女曾经与他私通的,都分别隶属于各位妃子,在她们位下出入。奈刺忽出入元妃位下,蒲鲁胡只出入丽妃位下,莎里古真、余都出入淑妃位下,什古、重节出入昭妃位下,蒲刺、师姑儿出入淑妃位下。

海陵王派内哥召什古,先在暖位小殿里放置琴、阮等乐器,然后才召她来。什古容颜已经衰老,海陵王常讥笑她年老色衰,以此取乐。只有习捻、莎里古真最受宠,她们倚仗权势,鞭打责罚自己的丈夫。海陵王让习捻的丈夫稍喝担任护卫,在宫中值宿;莎里古真的丈夫撒速在近侍局值宿。海陵王对撒速说:“你的妻子年轻,遇到你值宿,不能让她在家住宿,要让她常在妃位住宿。”每次召她们入宫,海陵王必定亲自伺候在廊下,站久了就坐在高师姑的膝上。高师姑说:“天子何必如此劳心?”海陵王说:“我本来认为天子容易得到,但这种约会难得,所以才可贵。”每次在卧室内铺满地毯,裸体追逐嬉戏。莎里古真在外面淫乱,海陵王听说后大怒。对莎里古真说:“你喜爱贵官,有比天子更尊贵的人吗?你喜爱人才,有文武双全像我这样的人吗?你喜爱娱乐,有比我更丰富伟岸的人吗?”愤怒至极,气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又抚慰她说:“不要以为我得知了,你就感到羞愧,遇到宴会应当去,也照常去,不要让别人揣测,恐怕招致非议嘲笑。”后来也屡次召她入宫。余都是牌印松古刺的妻子。海陵王曾说:“余都容貌虽然不美,但肌肤洁白可爱。”蒲刺进封为寿康公主,什古进封为昭宁公主,莎里古真进封为寿阳县主,重节进封为蓬莱县主。重节是昭妃蒲察氏所生。蒲察氏愤怒重节与海陵王淫乱,掌掴她的脸颊。海陵王愤怒蒲察氏,将她绞杀。

海陵王

凡是宫人在外面有丈夫的,都轮流出入宫廷。海陵王想随心所欲地宠幸她们,就把她们的丈夫全部遣往上京,妇女都不准出宫。常让教坊轮流到禁中,每次宠幸妇女,必定让她们奏乐,撤去帷帐,或者让人在她面前说淫秽的话。曾经宠幸处女未能成功,就让元妃用手辅助。有时妃嫔列坐,他就随意淫乱,让她们共同观看。有时让人模仿她们的形状,以此取笑。凡是坐中有嫔妃,海陵王必定自己扔一样东西在地上,让近侍环视,其他观看的人就杀。告诫宫中供使唤的男子,在妃嫔位下抬头看的,挖掉眼睛。出入不得独自行动,上厕所必须四人同行。有关部门持刀监护,不走正路的就斩首。太阳落山后,走台阶的人死,告发的人赏钱百万。男女仓促间误相触碰,先出声的人赏三品官,后出声的人死,同时出声的都释放。

女使辟懒在外面有丈夫,海陵王封她为县君,想宠幸她,厌恶她怀孕,给她喝堕胎药,亲自揉搓她的腹部,想堕掉胎儿。辟懒乞求怜悯,想保全性命,只要保住乳房,就不生下孩子。海陵王不顾,最终堕掉了胎儿。蒲察阿虎迭的女儿叉察,是海陵王姐姐庆宜公主所生,嫁给秉德的弟弟特里。秉德被诛杀,叉察应当连坐。太后派梧桐向海陵王请求,因此得以幸免。海陵王告诉太后,想纳叉察。太后说:“这个孩子刚出生时,先帝亲自抱到我家抚养,直到成人。皇帝虽然是舅舅,也像父亲一样。不可以!”后来叉察嫁给宗室安达海的儿子乙刺补。海陵王屡次派人暗示乙刺补休掉她,从而纳了叉察。叉察与完颜守诚有私情。守诚本名遏里来。事情败露,海陵王杀了守诚。太后为叉察求情,于是释放了她。叉察的家奴告发叉察言语涉及不敬,海陵王亲自审问,责备叉察说:“你以守诚的死向我发誓吗?”于是杀了她。同判大宗正阿虎里的妻子蒲速碗,是元妃的妹妹。因为入宫见元妃,海陵王逼迫淫乱她。蒲速碗从此不再入宫。世宗担任济南尹时,海陵王召夫人乌答林氏,夫人对世宗说:“我不去,皇上必定杀你。我应当自我勉励,不连累你。”夫人走到良乡自杀。因此世宗在位二十九年,不再立皇后。

元顺帝

皇帝在内苑建造龙船,委任内官供奉,少监塔思不花监工,皇帝自己制作模型。船首尾长一百二十尺,宽二十尺,前面有瓦帘棚穿廊和两个暖阁,后面叫五殿楼。

子,龙身并殿宇用五彩金装。前有两爪,上用水手二十四人,身衣紫衫,金荔枝带。四带头巾,于船两旁下,各执篙一。自后宫至前宫,山下海子内往来游戏,行时其龙首眼、口、爪、尾皆动。又自制宫漏,约高六七尺,广半之。造木为匮,阴藏诸壶其中,运水上下。匮上设西方三圣殿,匮腰立玉女捧时刻筹,时至辄浮水而上。左右列二金甲神人,一悬钟,一悬钲,夜则神人自能按更而击,无分毫差。当钟、钲之鸣,狮凤在侧者皆翔舞。匮之西东有日月宫,飞仙六人立宫前,遇子午时,飞仙自能耦进度仙桥,达三圣殿,已而,复退立如前。其精巧绝出,人谓前代所鲜有。

译子,龙身并殿宇用五彩金装。前有两爪,上用水手二十四人,身穿紫衫,系金荔枝带。四人带头巾,在船两旁下水,各自手持一支篙。从后宫到前宫,在山下海子内往来游戏,行进时那龙首的眼睛、嘴巴、爪子、尾巴都活动。又自制宫漏,大约高六七尺,宽度是高度的一半。用木头做成柜子,暗中将各种壶藏在其中,让水上下运行。柜子上面设置西方三圣殿,柜子腰部立着玉女捧着时刻筹,时间到了就浮水而上。左右排列两个金甲神人,一个悬挂钟,一个悬挂钲,夜里神人自然能按更次敲击,没有分毫差错。当钟、钲鸣响时,旁边的狮凤都飞翔起舞。柜子的东西两侧有日月宫,六位飞仙立在宫前,遇到子午时,飞仙自然能成对走过仙桥,到达三圣殿,随后,又退回像先前一样站立。其精巧绝伦,人们说前代很少见到。

时帝怠于政事,荒于游宴。以宫女三圣奴、妙乐奴、文珠奴等一十六人,按舞名为十六天魔,首垂发数辫,戴象牙佛冠。身被缨络,大红绡金长短裙,金杂袄,云肩,合袖天衣、缓带、鞋袜,各执加巴刺般之器,内一人执铃杵奏乐。又宫女一十一人,练槌髻,勒帕,常服,或有唐帽窄衫。所奏乐用龙笛、头管、小鼓、筝、琵琶、笙、胡琴、响板、拍板。以宦者长安迭不花管领。遇宫中赞佛,则按舞奏乐。宫官受秘密戒者得入,余不得预。

演蝶儿(原书无目有文)哈麻尝阴进西天僧,以运气术媚帝。帝习为之,号演蝶儿法。演蝶儿,华言大喜乐也。哈麻之妹婿,集贤学士秃鲁帖木儿,故有宠于帝。与老的沙八郎答刺马、吉的波迪、哇儿等十人,俱号倚纳。秃鲁帖木儿性好狡,帝爱之,言听计从,亦荐西番僧伽

真于帝。其僧善秘密法,谓帝曰:“陛下虽尊居万乘,富有四海,不过保有见世而已。人生能几何,当受此秘密 大喜乐禅定。”帝又习之。其法亦名变修法。曰演蝶儿,曰秘密, 皆房中术也。帝乃诏以西天僧为司徒,西番僧为八元国师。其徒皆取良家女,或四人,或三人,奉之,谓之供养。于是帝日从事于其法,广取妇女,惟淫戏是乐。又选采女为十六天魔,舞八郎者。帝诸弟与其所谓倚纳者,皆在帝前相与亵狎,甚至男女裸处。号所处室曰暨即兀该,华言事事无碍也。君臣宣淫。而群僧出入禁中,无所禁止。丑声秽行,著闻于外,虽市井之人,亦恶闻之。

艳异编卷十五戚里部一

馆陶公主

武帝姑馆陶公主,号窦太主,堂邑侯陈午尚之。午死,主寡居,年五十余矣。近幸董偃。始,偃与母以卖珠为事。偃年十二三,随母出入主家,左右言其姣好,主召见曰:“吾为母养之。”因留第中,教书计、相马、御、射,颇读传记。至年十八而冠。出则执辔,入则侍内。为人温柔爱人。以主故,诸公接之,名称城中,号曰董君。主因推令散财交士,令中府曰:“董君所发,一日金满百斤,钱满百万,帛满千匹,乃白之。”

安陵▯叔者,盎兄子也。与偃善。谓偃曰:“足下私侍汉主,挟不测之罪,将欲安处乎?”偃惧曰:“忧之久矣,不知所以。”叔曰:“顾城庙远,无宿宫,又有获竹籍田,足下何不白主献长门园,此上所欲也。如是,上知计出于足下也,安枕而卧,长无惨怛之忧。久之不然,上且请之于足下,何如?”偃顿首曰:“敬奉教。”入言之主,主立奉书献进。上大悦,更名 “窦大主园”,为长门宫。主大喜,使偃以黄金百斤为▯叔寿。叔因是为董君画求见上之策,令主称疾不朝。上往临,候问所欲,主辞谢曰:“妾幸蒙陛下厚恩,先帝遗德,奉朝请之礼,备臣妾之列,使为公主。赏赐邑人,隆天重地,死无以塞责。一日卒有不胜洒扫之职,先狗马填沟壑,窃有所恨,不胜大愿。愿陛下时忘万事,养精游神,从中掖廷回舆,在路临妾山林,得献觞上寿,娱乐左右。如是而死,何恨之有。”上曰:“主何忧?幸得愈。”恐群臣从官多,大为主费,上还,有顷,主疾愈起谒,上以钱千万,从主饮。后数日,上临山林,主自执宰,敝膝道入,登阶就坐。坐未定,上曰:“愿谒主人翁。”主乃下殿,去簪珥,徒跣顿首谢曰:“妾无状,负陛下,身当伏诛,陛下不致之法,顿首死罪。”有诏谢主,簪履起,之东厢,自引董君。董君绿帻傅鞴,随主前,伏殿下。主乃赞:“馆陶公主庖人臣偃,昧死再拜谒。”因叩头谢。上为之起,有诏赐衣冠。主自奉食进觞。当是时,董君见尊不名,称为主人翁,饮大欢乐。主乃请赐将军列侯从官,金钱杂缯各有数。于是董君贵宠,天下莫不闻。郡国狗马、蹴鞠、剑客辐凑。董氏常从游戏北宫,驰逐平乐,观鸡鞠之会,角狗马之足。上大欢乐之。于是上为窦太主 置酒宣室,使谒者引内董君。

是时朔备戟殿下,辟戟而前曰:“董偃有斩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谓也?”朔曰:

译当时皇帝对政事懈怠,沉溺于游乐宴饮。他让宫女三圣奴、妙乐奴、文珠奴等十六人,按照舞蹈编排名为“十六天魔”,她们头上垂下几缕发辫,戴着象牙佛冠。身上佩戴珠玉饰物,穿着大红绡金长短裙,金杂袄,云肩,合袖天衣,系着缓带,穿着鞋袜,各自手持加巴刺般的乐器,其中一人手持铃杵演奏音乐。另有宫女十一人,梳着练槌髻,束着头巾,穿着常服,有的戴着唐帽、穿着窄衫。所演奏的音乐使用龙笛、头管、小鼓、筝、琵琶、笙、胡琴、响板、拍板。由宦官长安迭不花统领。每当宫中赞颂佛法时,就跳舞奏乐。只有受过秘密戒律的宫官才能进入,其余人不得参与。

演蝶儿(原书无目录但有正文)哈麻曾经暗中进献西天僧人,用运气术来讨好皇帝。皇帝学习这种做法,称为演蝶儿法。演蝶儿,汉语意思是“大喜乐”。哈麻的妹夫,集贤学士秃鲁帖木儿,原本就受皇帝宠信。他与老的沙八郎答刺马、吉的波迪、哇儿等十人,都被称为“倚纳”。秃鲁帖木儿生性狡猾,皇帝喜爱他,言听计从,他也向皇帝推荐了西番僧伽真。这位僧人精通秘密法,对皇帝说:“陛下虽然尊贵地居于万乘之尊,富有四海,不过只是保有现世罢了。人生能有多久,应当接受这秘密大喜乐禅定。”皇帝又学习了这种方法。这种方法也叫变修法。所谓演蝶儿,所谓秘密,都是房中术。皇帝于是下诏任命西天僧人为司徒,西番僧人为八元国师。他们的徒弟都选取良家女子,有的四人,有的三人,供奉她们,称之为供养。于是皇帝每天从事于这种法术,广泛选取妇女,只以淫乐嬉戏为快乐。又选采女为十六天魔,跳八郎舞。皇帝的各位弟弟以及那些被称为倚纳的人,都在皇帝面前互相亲昵狎昵,甚至男女裸身共处。称他们所在的房间为暨即兀该,汉语意思是事事无碍。君臣宣淫。而群僧出入禁宫,毫无禁止。丑恶的名声和秽乱的行为,传扬到外面,即使是市井之人,也厌恶听闻。

艳异编卷十五戚里部一

馆陶公主

武帝的姑母馆陶公主,号称窦太主,堂邑侯陈午娶了她。陈午死后,公主寡居,年纪五十多岁了。她宠幸董偃。起初,董偃和母亲以卖珠为业。董偃十二三岁时,跟随母亲出入公主家,左右的人说他俊美,公主召见他说:“我为母亲养育他。”于是留在府中,教他书算、相马、驾车、射箭,也读了一些传记。等到十八岁行冠礼。出门就执辔驾车,进门就侍奉内室。为人温柔爱人。因为公主的缘故,各位公卿都与他交往,名声传遍城中,号称董君。公主于是推举他散财结交士人,命令中府说:“董君所发出的,一天金子满百斤,钱满百万,帛满千匹,才报告我。”

安陵的叔,是晁盎哥哥的儿子。与董偃交好。对董偃说:“您私下侍奉汉主,挟带着不可测度的罪过,打算如何安身呢?”董偃害怕地说:“忧虑很久了,不知道怎么办。”叔说:“考虑到城庙遥远,没有宿宫,又有获竹籍田,您何不禀告公主献出长门园,这是皇上想要的。这样,皇上知道计策出于您,就可以高枕无忧,长久没有惨怛之忧。如果长久不这样做,皇上将会向您请求,怎么样?”董偃磕头说:“恭敬地接受教诲。”入宫禀告公主,公主立刻奉书献进。皇上非常高兴,改名为“窦大主园”,作为长门宫。公主非常高兴,让董偃用黄金百斤为叔祝寿。叔因此为董君谋划求见皇上的计策,让公主称病不上朝。皇上前往探视,询问想要什么,公主推辞谢罪说:“妾有幸蒙受陛下厚恩,先帝遗德,奉行朝请之礼,位列臣妾之中,被封为公主。赏赐邑人,恩重如山,死无以报答。如果有一天突然不胜洒扫之职,先狗马填沟壑,私下有所遗憾,不胜大愿。希望陛下时常忘却万事,养精游神,从中掖廷回舆,在路上亲临妾的山林,得以献觞上寿,娱乐左右。这样而死,有什么遗憾呢。”皇上说:“公主有什么忧虑?幸好得以痊愈。”担心群臣从官太多,给公主带来大费,皇上回去,过了一会儿,公主病愈起来谒见,皇上用千万钱,跟随公主饮酒。几天后,皇上亲临山林,公主亲自执宰,跪行进入,登阶就坐。坐定未稳,皇上说:“希望拜见主人翁。”公主于是下殿,摘下簪珥,赤脚磕头谢罪说:“妾无状,辜负陛下,自身应当伏诛,陛下不致之于法,磕头死罪。”有诏谢公主,戴上簪履起来,到东厢,亲自引荐董君。董君戴着绿帻,穿着鞴,跟随公主上前,伏在殿下。公主于是赞曰:“馆陶公主庖人臣偃,昧死再拜谒。”于是磕头谢罪。皇上为他起身,有诏赐衣冠。公主亲自奉食进觞。当这个时候,董君见尊不名,称为主人翁,饮酒非常欢乐。公主于是请求赐给将军列侯从官,金钱杂缯各有数量。于是董君贵宠,天下莫不闻。郡国的狗马、蹴鞠、剑客辐凑。董氏常从游戏北宫,驰逐平乐,观鸡鞠之会,角狗马之足。皇上非常欢乐。于是皇上为窦太主在宣室置酒,让谒者引内董君。

这时朔备戟殿下,辟戟而前曰:“董偃有斩罪三。安得入乎?”皇上说:“什么意思?”朔说:

“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败男女之化,而乱婚姻之礼,伤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于春秋, 方积思于六经,留神于王事,驰骛于唐虞,折节于三代,偃不遵经劝学,反以靡丽为右,奢侈为务,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 欲,行邪枉之道,径淫辟之路,是乃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 也。偃为淫首,其罪三也。昔怕姬燔而诸侯惮,奈何乎陛下!”上默然不应,良久曰:“吾业以设饮,后而自改。”朔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正处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放淫乱之渐,其变为篡。是以竖貂为淫,而易牙作患。庆父诛,而鲁国全;管蔡诛,而周室安。”上曰:“善!”有诏止,更置酒北宫,引董君从东司马门。东司马门更名东交门。赐朔黄金三十斤。董君之宠,由是日衰,至年三十而终。后数岁,窦太主卒,与董 君会葬于霸陵。是后公主贵人多逾礼制,自董偃始。

译董偃以人臣的身份,私下侍奉公主,这是他的第一条罪状。败坏男女之间的教化,扰乱婚姻的礼制,损害王家的制度,这是他的第二条罪状。陛下正值年轻,正专心思考六经,留心国家大事,向往唐尧虞舜的盛世,效仿夏商周三代的贤君,董偃不遵循经典劝勉陛下勤学,反而以华丽奢侈为尚,以奢靡浪费为务,穷尽犬马游乐之乐,极尽耳目感官之欲,行邪曲不正之道,走淫乱邪恶之路,这简直是国家的巨害,君主的祸患。董偃是淫乱的罪魁祸首,这是他的第三条罪状。从前褒姒一笑,诸侯便心生畏惧,何况陛下呢!”皇上沉默不语,过了很久才说:“我已经设宴款待,以后他会自己改正。”东方朔说:“不行!宣室是先帝处理正事的地方,不是合乎法度的政事,不能进入那里。放纵淫乱的苗头,就会演变成篡位的祸乱。所以竖貂因淫乱而得势,易牙便制造祸患;庆父被杀,鲁国得以保全;管叔、蔡叔被诛,周朝王室得以安定。”皇上说:“好!”于是下诏停止宴会,改在北宫设酒,让董偃从东司马门进入。东司马门改名为东交门。赐给东方朔黄金三十斤。董偃的宠幸,从此一天天衰落,到三十岁时去世。几年后,窦太主去世,与董偃合葬在霸陵。此后公主的宠臣们多有超越礼制的行为,都是从董偃开始的。

董偃

董偃常卧延清之室,以画石为床,文如锦绣,石质甚轻,出郅支国。上设紫琉璃帐,火齐屏凤,列灵麻之烛,以紫玉为盘,如屈龙,皆用杂宝饰之。侍者于户外扇偃,偃曰:“玉石岂须扇而后凉耶!”侍者乃却扇,以手摸,方知有屏风。又以玉精为盘,贮冰于膝前,玉精与冰同其洁澈。侍者谓冰之无盘,必融湿席,乃合玉盘拂之,落阶下,冰玉俱碎,僵以为乐。此玉精千涂国所贡也,武帝以此赐偃。哀平之世,民家犹有此器,而多残破。及王莽之世,不复知其所在。

山阴公主

山阴公主,宋武帝女,废帝妹也。适何戢。何戢少美丽,动止与褚渊相慕,时号为小褚。公主性淫乱。废帝爱之,时与同辇出入。主谓上曰:“妾虽不才,与陛下俱托体先帝。陛下六宫万数,而妾惟驸马一人,何太不均?”帝为置面首三十人,褚渊亦与焉,主尤慕爱之。闭一阁中,备见逼迫,渊不从。主曰:“公须髯如戟,何无丈夫意?”渊以死自誓,乃得免。

王维

王维,右丞,年未弱冠,文章得名。性闲音律,妙能琵琶,游历诸贵之间,尤为岐王之所眷重。时进士张九皋声称籍甚。客有出入九公主之门者,为其致公主邑,司业京兆试官,令以九 皋为解头。维方将应举,具其事言于岐王,仍求庇借。岐王曰:“贵主之强,不可力争。吾为之画焉,子之旧诗清越者,可录十篇;琵琶之新声怨切者,可度一曲,后五日当诣此。”维即依命,如期而至。岐王谓曰:“子以文士,请谒贵主,何门可见哉。子能如我之教乎?”维曰:“谨奉命。”岐王则出锦绣衣服,鲜华奇异,遗维衣之,仍命赍琵琶,同至公主之第。岐王入曰:“承贵主出内,故携酒乐奉宴。”即令张筵。诸伶旅进。维妙年洁白,风姿都美,立于前行。公主顾之,谓岐王曰:“斯何人哉?”答曰:“知音者也。”即令独奏新曲。声调哀切,满座动容。公主自询曰:“此曲何名?”维起曰:“号《郁轮袍》。”公主大奇之。岐王曰:“此生非止音律,至于词学,无出其右。”公主尤异之,则曰:“子有所为文乎?”维即出献怀中诗卷。公主览读,惊骇曰:“皆我素所诵习者。常谓古人佳作,乃子之为乎?”因令更衣,升之客右。维风流蕴藉,语言谐献,大为诸贵之所钦瞩。岐王因曰:“若使京兆今年得此生为解头,诚为国华矣。”公主乃曰:“何不遣其应举?”岐王曰:“此生不得首荐,义不就试。然已承贵主论托张九皋矣。”公主笑曰:“何预儿事,本为他人所托。”顾谓维曰:“子诚取解,当为子力。”维起谦谢。公主则召试官至第,遣宫婢传教。维遂作解头,一举登第。

安乐公主

安乐公主,最幼女。帝迁房陵,而主生。解衣以褓之,名曰裹儿。姝秀辩敏,后尤爱之。下嫁武崇训。帝复位,光艳动天下。侯王柄臣,多出其门,尝作诏请帝署可,帝笑而从之。又请为皇太女,右仆射魏元忠谏:“不可。”主曰:“元忠,山东木强,乌足论国事,阿武子尚为天于,天子女有不可乎?”与太平等七公主俱开府,而主府官属尤滥,皆出屠贩,纳赀售官,降墨敕斜封授之,故号斜封官。主营第,及安乐佛庐,皆宪写宫省,而工致过之。尝请昆明池为私沼。帝曰:“先帝未有以与人者。”主不悦,自凿定昆池,延袤数里。司农卿赵履温为缮沼累石肖华山,约横斜,回渊九折,以石瀵水,又为宝炉镂怪兽神禽,间以珊瑚磲贝,不可涯计,崇训死,主改降武延秀。先是,延秀自突厥还,善突厥舞而貌韶秀,妖丽自喜,数与内庭宴。主见而悦之,即与乱。至是日,假后车,自宫送至第,帝与后为御安福门临观,诏雍州长史窦怀贞为礼会使,弘文学士为傧,相王障车捐赐金帛不赀。翌日,大会群臣太极殿。主被翠服出,向天子再拜。南面拜公卿,公卿皆伏地稽首。武攸暨与太平公主偶舞,为帝寿。赐群臣帛数十万。帝御承天门,大赦,因赐民三日,内外官赐勋禄礼,官属兼阶爵。夺临川长公主宅以为第,旁彻民庐

译董偃

董偃常躺在延清室中,用画石做床,石纹如锦绣般美丽,石质非常轻,产自郅支国。上面设有紫琉璃帐,火齐屏风,排列着灵麻蜡烛,用紫玉做盘,形状像屈曲的龙,都用各种珍宝装饰。侍者在门外为董偃扇风,董偃说:“玉石难道需要扇风才凉快吗?”侍者于是收起扇子,用手触摸,才知道有屏风。又用玉精做盘,在膝盖前盛放冰块,玉精与冰块同样清澈洁净。侍者说冰块没有盘子,一定会融化弄湿席子,于是合上玉盘擦拭,结果掉在台阶下,冰和玉都碎了,董偃却以此为乐。这玉精是千涂国进贡的,汉武帝把它赐给了董偃。哀帝、平帝时期,民间家中还有这种器物,但大多残破。到了王莽时期,就不知道它们在哪里了。

山阴公主

山阴公主,是宋武帝的女儿,废帝的妹妹。嫁给了何戢。何戢年轻貌美,举止风度与褚渊相似,当时人称他为“小褚”。公主生性淫乱。废帝宠爱她,时常与她同车出入。公主对皇帝说:“我虽然不才,与陛下都依托先帝的身体而生。陛下后宫有数万人,而我只有驸马一人,为什么如此不均?”皇帝为她设置了三十个面首,褚渊也在其中,公主尤其爱慕他。把他关在一个阁中,百般逼迫,褚渊不从。公主说:“您胡须像戟一样,怎么没有丈夫气概?”褚渊以死发誓,才得以脱身。

王维

王维,官至右丞,年纪未满二十岁,文章已享有盛名。他天性通晓音律,琵琶弹得极好,在各位权贵之间游历,尤其受到岐王的器重。当时进士张九皋声名显赫。有出入九公主府门的人,为他向公主求情,司业京兆试官,让张九皋做解头。王维正要参加科举考试,把这件事告诉岐王,并请求庇护。岐王说:“公主势力强大,不可争辩。我为你谋划,你那些清越的旧诗,可以抄录十篇;琵琶中新近创作的哀怨曲子,可以谱曲一首,五天后到这里来。”王维立即依命而行,如期而至。岐王对他说:“你是文士,想拜见公主,怎么能见到呢。你能按照我的教导去做吗?”王维说:“谨遵命令。”岐王于是拿出锦绣衣服,鲜艳华丽奇异,让王维穿上,又让他带着琵琶,一同到公主府第。岐王进去说:“听说公主出宫,所以带着酒乐来奉宴。”随即摆开酒席。各位乐师依次进献。王维年轻洁白,风姿俊美,站在前列。公主看着他,对岐王说:“这人是谁?”岐王回答说:“是懂音乐的人。”公主便让他独自演奏新曲。声调哀切,满座动容。公主亲自问:“这曲子叫什么名字?”王维起身说:“名叫《郁轮袍》。”公主非常惊奇。岐王说:“这人不仅精通音律,至于文学,也没有人能超过他。”公主更加诧异,就说:“你有写文章吗?”王维便拿出怀中的诗卷献上。公主阅览,惊骇地说:“都是我平时诵读学习的。常以为是古人的佳作,竟然是你写的吗?”于是让他换衣服,升为客席右首。王维风流蕴藉,语言诙谐,深受各位权贵的钦佩。岐王于是说:“如果让京兆今年得到这人为解头,确实是国家的荣耀。”公主就说:“为什么不让他参加科举?”岐王说:“这人如果不被首荐,就不会参加考试。但已经承蒙公主托付张九皋了。”公主笑着说:“这与我何干,本是受他人所托。”回头对王维说:“你如果考取解头,我当尽力。”王维起身谦谢。公主便召试官到府第,派宫婢传达命令。王维于是成为解头,一举登第。

安乐公主

安乐公主,是最小的女儿。皇帝被迁往房陵时,公主出生。脱衣包裹她,名叫裹儿。她美丽秀丽,辩才敏捷,皇后尤其宠爱她。下嫁给武崇训。皇帝复位后,她光艳照人,震动天下。侯王权臣,多出自她的门下,曾作诏书请皇帝签署“可”,皇帝笑着听从了。又请求做皇太女,右仆射魏元忠劝谏:“不可以。”公主说:“魏元忠,山东人性格刚强,哪里值得谈论国事,阿武的儿子尚且可以做天子,天子的女儿有不可以的吗?”与太平等七位公主一起开府,而公主府属官尤其泛滥,都出自屠夫商贩,纳钱买官,降下墨敕斜封授予,所以号称斜封官。公主营建宅第,以及安乐佛庐,都仿照宫省,而工巧精致超过宫省。曾请求将昆明池作为私人的池沼。皇帝说:“先帝没有赐给别人的。”公主不高兴,自己开凿定昆池,绵延数里。司农卿赵履温为修缮池沼垒石模仿华山,约略横斜,回渊九折,用石头喷水,又制作宝炉雕刻怪兽神禽,间杂珊瑚磲贝,不可计量,武崇训死后,公主改嫁武延秀。在此之前,延秀从突厥回来,擅长突厥舞且容貌韶秀,妖丽自喜,多次在内庭宴饮。公主看见他而喜欢,随即与他私通。到这一天,假借皇后车驾,从宫中送到府第,皇帝与皇后在安福门临观,诏令雍州长史窦怀贞为礼会使,弘文学士为傧相,相王障车捐赐金帛无数。第二天,在太极殿大会群臣。公主穿着翠服出来,向天子再拜。南面拜公卿,公卿都伏地稽首。武攸暨与太平公主对舞,为皇帝祝寿。赐群臣帛数十万。皇帝御承天门,大赦,因此赐民三日假,内外官赐勋禄礼,官属兼阶爵。夺取临川长公主的宅第作为自己的宅第,旁边拆毁民房

,第成,野藏空殚,假万骑仗内,音乐送主还第。天子亲幸宴。近臣崇训子方数岁,拜太常卿,封镐国公。公主满孺月,帝后复幸第,大赦天下。临淄王诛韦庶人,主方览镜画眉,闻乱,走至右延门,兵及而死。

译(公主)刚建成府邸,郊野的储藏已空竭,借来万骑营的仪仗,用音乐送公主回府。天子亲自临幸设宴。近臣崇训的儿子方才几岁,就被任命为太常卿,封为镐国公。公主满月时,皇帝皇后再次临幸府邸,大赦天下。临淄王诛杀韦庶人时,公主正对着镜子画眉,听到变乱的消息,逃到右延门,士兵赶到,她因此而死。

同昌公主外传

咸通九年,同昌公主出降,宅于广化里,锡钱五百万贯,仍罄内库宝货以实其宅。而房栊户牖无不以众宝饰之;更以金银为井栏、药臼、食柜、水槽、铛釜、盆瓮之属;仍缕金为笊篱、箕筐;制水晶、火齐、琉璃、玳瑁等床,悉支以金龟、银堑;更琢五色玉为器什;合百宝为圆案;更赐金麦银粟共数斛,此皆太宗朝条支国所献也。堂中设连珠之帐,续真珠以成也。却寒帘,类玳瑁斑,有紫色,云“却寒之鸟骨所为也”。则未知出在何国,更有鹧鸪枕,翡翠匣,神丝绣被。其枕,以七宝合为鹧鸪;匣为翡翠毛羽;神丝绣被三千鸳鸯,仍间以奇花异叶,则精巧瑰丽,可得而知矣。其上缀以灵粟之珠,如粟粒,五色辉焕。更带蠲忿犀、如意玉,其犀圆如弹丸,入土不朽烂,带之令人蠲忿怒。如意玉类桃实,上有七孔,云通明之象。更有瑟瑟幕,纹布中,火蚕绵,九玉钒。其幕色如瑟瑟,阔三丈,长一百尺,轻明虚薄,无以为比。向空张之,则疏朗之纹,如碧丝之贯其珠,虽大雨暴降,不能湿漏,云“以蛟人瑞香膏所傅故也”。纹布中,手中也,洁白如雪,光软,拭水不濡,用之弥年,亦未尝生垢腻。二物称得鬼谷国。火茧绵,云出火洲,絮衣一袭,用之一两,稍过度,则蒸之气不可近。云九玉钗,上刻九驾,皆九色,其上有字,曰“玉儿”,工巧妙丽,殆非人制。有得于金陵者,因以献公主,酬之甚厚。一日昼寝,梦绛衣奴致语云:“南齐潘淑妃,取九鸾钗。”及觉,具以梦中之言,言于左右。公主薨,其钗亦亡其处。韦氏异其事,遂以实话于门人。或曰:“玉儿即潘妃小字。”逮诸珍异,不可具载。汉至唐,公主出降之盛,未之有也。公主乘七宝步辇,四面缀五色玉香囊,囊中贮辟邪香、瑞麝香、金凤香,此皆异国献也。仍杂以龙脑金屑,则缕水晶、玛、辟尘犀为龙凤花,其上仍络真珠玳瑁,更以金丝为流苏,雕轻玉为浮动。每一出游,即所过芬香,街巷晶照,看者炫惑其目。是时,某中贵人买酒于广化旗亭,忽相谓曰:“坐来香气何太异也?”同席曰:“岂非龙脑耶?”曰:“非也。余幼给事于嫔妃宫,故常闻此。未知今日自何而致?”因顾问当垆者,云:“公主步辇夫以锦衣换酒于此。”中贵人共视之,益叹其异。

上每赐御馔汤药,则道路之使相属,其馔有消灵炙、红虬脯,其酒有凝露浆、桂花酝,其茶则绿花紫英之号。消灵炙,一羊之肉取之四两,虽经暑毒,终不臭败。红虬脯,非虬也,但呼于盘中,虬健如丝,高一丈,以箸抑之,无三数,分撒即复其故,迫诸品味,人莫能识。而公主家人厌饫如里中糠秕。一日,大会韦氏之族于广化里。玉馔俱陈,暑气将甚,公主命取澄水,帛以蘸之,挂于南轩,满座则皆思挟纩。澄水帛长八九尺,似布轻细,明薄可鉴,云其中有龙涎,故能消暑也。

韦氏诸宗,好为叶子戏。夜则公主以红琉璃盘盛夜光珠,令僧祁捧立堂中,而光明如昼焉。公主始有疾,召术士来为灯法,乃以香蜡烛遗之。来氏之邻人,觉香气异常,或诣门诘其故,则具以事对。其烛方二寸,其上被五彩文,卷而之,竟夕不尽,郁烈之气可闻于百步余,烟出其上,即成楼阁台殿之状。或云:“烛中有蜃脂也。”公主疾既甚,医者欲难药饵,奏云:“得红蜜、白猿膏,食之可愈。”上令访内库,得红蜜数石,本兜离国所贡;白猿膏数瓮,本南海所献也。虽日加饵,终无其验。公主薨,上哀痛甚,遂自制挽歌词,令百官继和。及庭祭日,百司与内官,皆用金玉饰车舆服玩,以焚于韦氏庭。韦家争取灰以择金宝。及葬于东郊,上与淑妃御延兴门,出内库金玉驼马,凤凰麒麟,各高数尺以为仪,其衣服玩具与人无舁一物,以上皆至一百二十异,刻木为楼、殿、龙、凤、花、木、人、畜之象者,不可胜计。以绛罗裙绣络金银瑟瑟为帐幕者千队,结为幢节伞盖,弥街翳日,旌旗舁佩卤簿,率多加等以赐。紫尼及女道士为侍从引翼,

译《同昌公主外传》

咸通九年,同昌公主出嫁,宅邸位于广化里,皇帝赏赐钱五百万贯,并且倾尽内库的珍宝货物来充实她的宅第。房屋门窗无不以各种宝物装饰;更用金银制作井栏、药臼、食柜、水槽、锅釜、盆瓮之类;还用金丝编织笊篱、簸箕和筐篮;制作水晶、火齐、琉璃、玳瑁等床,全部用金龟、银堑支撑;又雕琢五色玉石制成器物;汇聚百宝制成圆桌;还赏赐金麦银粟共数斛,这些都是太宗朝条支国进献的。厅堂中设有连珠帐,是用真珠连接而成的。还有却寒帘,类似玳瑁的斑纹,带有紫色,据说“是用却寒鸟的骨头制成的”。不知出自哪个国家,还有鹧鸪枕、翡翠匣、神丝绣被。那枕头,用七种宝物合制成鹧鸪形状;匣子用翡翠羽毛制成;神丝绣被绣有三千只鸳鸯,并间杂着奇花异叶,其精巧瑰丽,由此可以知晓。上面缀有灵粟珠,如粟米粒大小,五色光辉灿烂。还佩戴蠲忿犀、如意玉,那犀角圆如弹丸,埋入土中不腐烂,佩戴它能使人消除愤怒。如意玉像桃子,上面有七个孔,说是通明的象征。还有瑟瑟幕,纹布中,火蚕绵,九玉钗。那幕布颜色像瑟瑟石,宽三丈,长一百尺,轻薄透明,无与伦比。对着天空张开,稀疏的纹路,如同碧丝贯穿珍珠,即使大雨倾盆,也不能湿漏,说是“因为涂了蛟人瑞香膏的缘故”。纹布中,即手中布,洁白如雪,光亮柔软,擦拭水渍不沾湿,使用多年,也不曾产生污垢油腻。这两样东西据说来自鬼谷国。火茧绵,说是出产于火洲,做一件絮衣,只需一两,稍微过量,蒸出的热气就让人无法靠近。说是九玉钗,上面刻有九只鸾鸟,都是九色,上面有字,写着“玉儿”,工艺巧妙华丽,几乎不像人手所制。有人在金陵得到它,因此献给公主,皇帝酬谢非常丰厚。一天白天睡觉,梦见穿红衣的奴仆传话说:“南齐潘淑妃,取走九鸾钗。”醒来后,把梦中的话告诉身边的人。公主去世,那钗也丢失了。韦氏认为这件事奇异,于是把实情告诉门人。有人说:“玉儿就是潘妃的小名。”至于其他珍奇异宝,无法一一记载。从汉朝到唐朝,公主出嫁的盛况,从未有过。公主乘坐七宝步辇,四面缀满五色玉香囊,囊中装有辟邪香、瑞麝香、金凤香,这些都是异国进献的。还混杂着龙脑金屑,用金丝编织水晶、玛瑙、辟尘犀制成龙凤花纹,上面还络有真珠玳瑁,更用金丝做成流苏,雕刻轻玉做成飘动的装饰。每次出游,所过之处芬芳四溢,街巷明亮耀眼,观看的人目眩神迷。这时,某位中贵人在广化旗亭买酒,忽然互相说:“坐在这里香气为何如此奇异?”同席的人说:“难道不是龙脑香吗?”回答说:“不是。我小时候在嫔妃宫中服役,所以常闻到这种香气。不知今天是从哪里来的?”于是询问卖酒的人,说:“公主步辇的夫役用锦衣在这里换酒。”中贵人一起查看,更加感叹其奇异。

皇上每次赏赐御膳汤药,路上的使者络绎不绝,膳食中有消灵炙、红虬脯,酒中有凝露浆、桂花酝,茶则有绿花紫英的名称。消灵炙,一只羊的肉只取四两,即使经过暑热毒气,终究不会臭坏。红虬脯,并不是虬龙,只是在盘中呼之,虬龙健壮如丝,高一丈,用筷子按压它,不超过三下,分开散落又恢复原状,接近各种品味,人们无法识别。而公主家人厌弃这些美食,如同乡下人对待糠秕一样。一天,在广化里大宴韦氏族人。玉制美食全部陈列,暑气将盛,公主命人取澄水,用帛蘸湿,挂在南轩,满座的人都觉得寒冷想穿棉衣。澄水帛长八九尺,像布一样轻细,明亮薄透可以照见人影,说是其中有龙涎,所以能消暑。

韦氏宗族,喜欢玩叶子戏。夜里,公主用红琉璃盘盛放夜光珠,让僧人祁捧立堂中,光明如同白昼。公主起初生病,召术士来施灯法,于是把香蜡烛赐给他们。来氏的邻居,觉得香气异常,有人到门口询问原因,就把事情详细告知。那蜡烛方二寸,上面覆盖五彩花纹,卷起来点燃,整夜烧不完,浓郁强烈的气味在百步之外都能闻到,烟从上面冒出,就形成楼阁台殿的形状。有人说:“蜡烛中有蜃脂。”公主病重,医生难以用药,上奏说:“得到红蜜、白猿膏,吃了可以痊愈。”皇上命人查找内库,得到红蜜数石,本是兜离国进贡的;白猿膏数瓮,本是南海进献的。虽然每天增加服用,终究没有效果。公主去世,皇上哀痛至极,于是亲自制作挽歌词,让百官依次唱和。等到庭祭那天,百官和内官,都用金玉装饰车舆服饰玩物,在韦氏庭院焚烧。韦家人争抢灰烬以挑选金玉。等到葬于东郊,皇上和淑妃亲临延兴门,拿出内库的金玉驼马,凤凰麒麟,各高数尺作为仪仗,其衣服玩具与人毫无差别,以上都达到一百二十种奇异之物,刻木制作楼、殿、龙、凤、花、木、人、畜形象的,不可胜数。用绛罗裙绣络金银瑟瑟制作帐幕的有千队,结成幢节伞盖,遮蔽街道阳光,旌旗仪仗卤簿,大多加倍赏赐。紫尼及女道士作为侍从引路护卫,

则焚升霄灵芝香,而击归天紫金之碧磬。繁华辉焕殆二十里余。上赐酒一斗斛,饼啖三十骆驼,各径阔二尺,饲役夫也。京城士庶罢业来观者流汗相属,惟恐居后,及灵卤过延兴门,上与淑妃恸哭。中外闻者,无不伤痛,同日葬乳母,上更作祭乳母文,词质而意切,人多传写。

译于是焚烧升霄灵芝香,敲击归天紫金碧磬。繁华光辉照耀,几乎达到二十里远。皇上赐酒一斗斛,饼食三十骆驼,每张直径宽二尺,用来喂养役夫。京城士人和百姓停止工作前来观看的人汗流浃背、接连不断,惟恐落在后面。等到灵柩经过延兴门,皇上与淑妃痛哭流涕。朝廷内外听到消息的人,没有不感到悲伤痛苦的。同一天安葬乳母,皇上又撰写祭乳母的文章,文辞质朴而情意恳切,很多人传抄。

是后,上日夕惴心挂意,李可及叹追百年曲,声辞怨切,听之莫不泪下。更教数千人,作叹百年队。取内库珍宝,雕成首饰。画八百匹官绫作鱼龙波浪纹,以为地衣而舞,一舞珠翠满地。可及官历大将军,赏赐盈万,甚无状。左军容使西门季玄素梗直,乃谓可及曰:“尔恣巧媚以惑天子,族无日矣。”可及恃宠,未尝改作。可及善喉舌,于天子前弄眼作头脑。连声著词,唱杂声曲,须臾,则百数不休。是时,京城不调少年相效,谓之拍弹。一日,可及乞假,为子娶妇。上曰:“即令送酒面以助汝嘉礼。”可及归至舍,见一中贵人监二银盍,各高二尺余,宣赐可及。始谓之酒,及封启,皆实中也。上赐可及银麒麟,高数尺,可及取官库车载归私第。西门季玄曰:“今日受赐,吏用官车,它日破家,亦须辇还内府,不道受赏,徒劳牛足。”后果流可及于岭表,旧赐珍玩,悉皆进纳。君子谓季玄有先见。

孙寿

梁冀妻孙寿,以冀恩封襄城君,兼食阳翟租,岁人五千万。加赐赤级,比长公主。寿色美而善为妖态,作愁眉啼妆,堕马舍,折腰步,龋齿笑,以为媚惑。冀亦易舆服之制,作平上车,埤帻狭冠,折上巾,拥身扇狐尾单衣。寿性钳忌,能制御冀,冀甚宠惮之。初,父商献美人友通期于顺帝。通期有微过,帝以归商,商不敢留而出嫁之。冀即遣客盗还通期。会商薨,冀行服于城西,私与之居,寿伺冀出,多从苍头篡取通期归,截发刮面,答掠之,欲上书告其事。冀大恐,顿首请于寿母。寿亦不得已而止。冀嬖爱监奴秦宫,官至太仓令,得出入寿所。寿见宫辄屏御者,托以言事,因与私焉。宫内外兼宠,威权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谒辞之。

冀大起第舍,而寿亦对街为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堂寝皆有阴阳奥室连房洞户。柱壁雕镂,加以铜漆。窗牖皆有绮疏青琐,图以云气仙灵。台阁周通,更相临望。飞梁石磴,陵跨水道。金玉珠玑,异方珍怪,充积私室。远致汗血名马,又广开园圃,采土筑山,十里九坡,以象二崤,深林绝渊,有若自然,奇禽驯兽,飞走其间。冀、寿共乘辇车,张羽盖,饰以金银,游观第内,多从倡伎,鸣钟吹管,酣讴竟路,或连继日夜,以骋娱恣。客到门不得通,皆请谢门者,门者累千金。后事败,皆自杀。财货,县官斥卖,合三十余万万,以充王府用。减天下租税之半。

艳异编卷十六戚里部二

石崇

石崇,字季伦,生于青州,小名齐奴。少敏慧,勇而有谋。父苞临终分财物与诸子,独不及崇。其母以为言,苞曰:“此儿虽小,后能自立。”二十余为修武令,有能名。后伐吴有功,封安阳县侯,迁侍中,出为南中郎将,荆州刺史,领南蛮校尉,加鹰扬将军。崇在南中,得鸩鸟雏,以与后军将军王恺。时制,鸩鸟不得过江,为司隶校尉傅祗所纠。诏原之,烧鸩于都街。

崇颖悟有才气,而任侠元行检,在荆州劫远使商客,致富不赀,征为大司农。以征书未至,擅去官免。顷拜太仆,出为征虏将军,假节监徐州诸军事,镇下邳。崇有州馆在河阳之金谷,一名梓泽,送者倾都,帐饮于此焉。至镇,与徐州刺史高诞争酒相侮,为军司所奏免官。复拜卫尉,与潘岳谄事贾谧。谧与之亲善,号曰“二十四友”。广城君每出,崇降车路左,望尘而拜,其卑佞如此。

财产丰积,室宇宏丽。后房百数,皆曳纨绣,珥金翠。丝竹尽当时之选,庖膳穷水陆之珍。与贵戚王恺、羊之徒,以奢靡相尚。恺以粘澳釜,崇以蜡代薪;恺作紫丝布步障四十里,崇作锦步障五十里以敌之;崇涂壁以椒,恺用赤石脂。崇恺争豪如此。武帝每助恺,尝以珊瑚树赐。高二尺许,枝柯扶疏,世所罕比。他以示崇,崇便以铁如意击之,应手而碎,恺既惋惜,又以为疾己之宝,声色方厉。崇曰:“不足为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树,有高三四尺者六七株,条干绝俗,光耀如日,如恺比甚众,恺抚然自失。崇为客作豆粥,咄嗟便办,每冬,得韭齑;尝与

译此后,皇帝日夜担忧挂念,李可及感叹追思百年前的乐曲,声调言辞哀怨深切,听的人没有不流泪的。又教习数千人,组成“叹百年队”。取内库珍宝,雕刻成首饰。画八百匹官绫作鱼龙波浪纹,作为地衣而舞,一舞珠翠满地。李可及官至大将军,赏赐数以万计,行为极不得体。左军容使西门季玄向来刚直,就对李可及说:“你放纵巧言媚态来迷惑天子,灭族的日子不远了。”李可及倚仗宠幸,未曾改过。李可及擅长喉舌,在皇帝面前弄眼做头脑。连声著词,唱杂声曲,片刻之间,百数不休。这时,京城不务正业的少年相效仿,称之为拍弹。一天,李可及请假,为儿子娶媳妇。皇帝说:“即刻送酒面去帮助你举行嘉礼。”李可及回到家中,见一名中贵人监送两个银盍,各高二尺多,宣赐给李可及。起初说是酒,等到开封,里面都装满了中。皇帝赐给李可及银麒麟,高数尺,李可及取官库的车载回私宅。西门季玄说:“今日受赐,吏用官车,他日破家,也须搬还内府,不道受赏,徒劳牛足。”后来果然将李可及流放到岭表,旧赐珍玩,全部进纳。君子认为西门季玄有先见之明。

孙寿

梁冀的妻子孙寿,凭借梁冀的恩宠被封为襄城君,兼食阳翟租税,岁入五千万。加赐赤级,比照长公主。孙寿姿色美丽且善于作妖态,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以此媚惑。梁冀也改变舆服之制,作平上车,埤帻狭冠,折上巾,拥身扇狐尾单衣。孙寿性格嫉妒,能控制梁冀,梁冀非常宠爱且畏惧她。当初,父亲梁商献美人友通期给顺帝。通期有微小过错,皇帝将她归还给梁商,梁商不敢留下而将她嫁出。梁冀就派门客盗回通期。恰逢梁商去世,梁冀在城西服丧,私下与她同居,孙寿窥探梁冀外出,多带苍头篡取通期归家,截发刮面,鞭打拷问她,想要上书告发此事。梁冀非常恐惧,向孙寿的母亲叩头请求。孙寿也不得已而停止。梁冀宠幸爱监奴秦宫,官至太仓令,得以出入孙寿住所。孙寿见秦宫就屏退侍者,托言议事,因而与他私通。秦宫内外兼宠,威权大震,刺史二千石,都去拜见辞别他。

梁冀大建宅第,而孙寿也对街建宅。竭尽土木之工,互相夸耀竞争。堂寝都有阴阳奥室连房洞户。柱壁雕镂,加上铜漆。窗牖都有绮疏青琐,图以云气仙灵。台阁周通,更相临望。飞梁石磴,陵跨水道。金玉珠玑,异方珍怪,充积私室。远致汗血名马,又广开园圃,采土筑山,十里九坡,以象二崤,深林绝渊,有若自然,奇禽驯兽,飞走其间。梁冀、孙寿共乘辇车,张羽盖,饰以金银,游观第内,多从倡伎,鸣钟吹管,酣讴竟路,或连继日夜,以骋娱恣。客到门不得通,皆请谢门者,门者累千金。后来事败,都自杀。财货,县官斥卖,合三十余万万,以充王府用。减天下租税之半。

艳异编卷十六戚里部二

石崇

石崇,字季伦,生于青州,小名齐奴。年少时敏慧,勇而有谋。父亲石苞临终分财物给诸子,唯独不给石崇。他的母亲为此进言,石苞说:“这孩子虽小,后来能自立。”二十多岁时任修武令,有能干的名声。后来伐吴有功,封安阳县侯,迁侍中,出为南中郎将,荆州刺史,领南蛮校尉,加鹰扬将军。石崇在南中,得到鸩鸟雏,送给后军将军王恺。当时制度,鸩鸟不得过江,被司隶校尉傅祗所纠劾。诏书原谅他,在都街烧鸩。

石崇颖悟有才气,而任侠无行检,在荆州劫掠远使商客,致富不赀,征为大司农。因为征书未到,擅自离职被免。不久拜太仆,出为征虏将军,假节监徐州诸军事,镇下邳。石崇有州馆在河阳之金谷,一名梓泽,送者倾都,帐饮于此焉。到镇,与徐州刺史高诞争酒相侮,被军司所奏免官。复拜卫尉,与潘岳谄事贾谧。贾谧与他亲善,号曰“二十四友”。广城君每出,石崇降车路左,望尘而拜,其卑佞如此。

财产丰积,室宇宏丽。后房百数,皆曳纨绣,珥金翠。丝竹尽当时之选,庖膳穷水陆之珍。与贵戚王恺、羊之徒,以奢靡相尚。王恺以粘澳釜,石崇以蜡代薪;王恺作紫丝布步障四十里,石崇作锦步障五十里以敌之;石崇涂壁以椒,王恺用赤石脂。石崇王恺争豪如此。武帝每助王恺,尝以珊瑚树赐。高二尺许,枝柯扶疏,世所罕比。他以示石崇,石崇便以铁如意击之,应手而碎,王恺既惋惜,又以为疾己之宝,声色方厉。石崇说:“不足为恨,今还卿。”于是命左右悉取珊瑚树,有高三四尺者六七株,条干绝俗,光耀如日,如王恺比甚众,王恺抚然自失。石崇为客作豆粥,咄嗟便办,每冬,得韭齑;尝与

恺出游,争人洛城,崇牛迅若飞禽,恺绝不能及。恺每以此三事为恨,乃密货崇帐下,问其所以。答云:“豆至难煮,预作熟末,客来,但作白粥以投之耳;韭齑,是捣韭根杂以麦苗耳;牛奔不迟,良由驭者,遂不及反制之,可 听蹁辕则矣。”于是,悉从之,遂争长焉。崇后知之,因杀所告者。

译石崇外出游玩,与王恺比赛驾车进入洛阳城,石崇的牛快得像飞鸟一样,王恺怎么也追不上。王恺常常因为这三件事感到遗憾,于是暗中贿赂石崇帐下的侍从,询问其中的缘故。侍从回答说:“豆子很难煮烂,预先把它煮熟磨成粉末,客人来了,只需用白粥拌进去就行了;韭菜腌菜,是把韭菜根捣碎混合麦苗制成的;牛跑得快而不慢,主要是因为驾车的人,竟然来不及反手控制它,只要听从牛随意奔跑就行了。”于是,王恺全都听从了他的建议,终于在比赛中争得了第一。石崇后来知道了这件事,因此杀死了那个告密的人。

尝与王敦人大学,见颜回、原宪之象,顾而叹曰:“若与之同升孔堂,去人何必有间?”敦曰:“不知余人云何?子贡去卿差近。”崇正色曰:“士当名声俱泰,何至饔牖哉?”其立意类此。刘舆兄弟少时为王悄所嫉,恺召之宿,因欲坑之。崇素与舆等善,闻当有变,夜驰诣恺,问二刘所在。恺迫卒不得隐,崇径造于后斋索出,同车而去。语曰:“年少,何以轻就人宿?”舆深德之。

及贾谧诛,崇以党与免官。时赵王伦专权,崇甥欧阳建与伦有隙。崇有妓曰绿珠,美而艳,善吹笛。孙秀使人求之。崇时在金谷别馆,方登凉台临清流,妇人侍侧。使者以告,崇尽出其婢妾数十人以示之,皆蕴兰麝被罗毅。曰:“任所择。”使者曰:“君侯服御,丽则丽矣,然本受命指索绿珠,不识孰是?”崇勃然曰:“绿珠吾爱,不可得也。”使者曰:“君侯博古通今,察远照迩,愿加三思。”崇曰:“不然。”使者出,而又反,崇竟不许。秀怒,乃劝伦诛崇、建。

石崇事 (凡二条)《耕桑偶记)曰:“石崇砌上,就苔薛刻百花,饰以金玉,曰壶中之景,不过如是’。”

又,外国有进火浣布者,武帝制为衫,衣之幸石崇第。崇知之,身故常衣,而令从奴五十人,皆火院衫以迎帝。

绿珠传

绿珠者,姓梁,白州博白县人也。州则南昌郡,古越地,秦象郡,汉合浦县地。唐武德初,削平萧铣,于此置南州,寻改为自州,取白江为名。州境有博白山、博白江、盘龙洞、房山、双角山、大荒山。山上有池,池中有婢妾鱼。绿珠生双角山下,美而艳。越俗以珠为上宝,生女为珠娘,生男为珠儿。绿珠之字,由此而称。晋石崇为交趾采访使,以真珠三斛致之。崇有别庐在河南金谷涧,涧中有金水,自太白源来。崇即川阜置园馆。绿珠能吹笛,又善舞,《明君》明君者,汉妃也。汉元帝时,匈奴单于人朝,诏王嫱配之,即昭君也。及将去,人辞,光采射人,天子悔焉,重难改更,汉人怜其远嫁,为作此歌。崇以此曲教之,而自制新歌,曰:

我本良家女,将适单于庭。

辞别未及终,前驱已抗旌。

仆御涕流离,猿马悲且鸣。

哀郁伤五内,涕位沾珠缨。

行行日已远,遂造匈奴城。

延我于穹庐,加我阏氏名。

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

父子见凌辱,对之惭且惊。

杀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

苟生亦何聊,积思常愤盈。

愿假飞鸿翼,乘之以遐征。

飞鸿不我顾,伫立以屏营。

昔为匣中玉,今为粪土尘。

朝华不足欢,甘与秋草屏。

传语后世人,远嫁难为情。

崇又制《懊恼曲》以赠绿珠。崇之婢美艳者千余人,择数十人,妆饰一等,使忽视之,不相分别。刻玉为蚊龙佩,萦金为凤凰钗,结袖绕槛而舞。欲有所召者,不呼姓名,惟听佩声,视钗色。佩声轻者居前,钗色艳者居后,以为行次而进。赵王伦乱常,贼类孙秀使人求绿珠。崇方登凉观,临清水,妇人侍侧。使者以告,崇出侍婢数百人以示之,皆蕴兰麝而披罗。曰:“任所择。”使者曰:“君侯服御,丽则丽矣,然受命指索绿珠,不知孰是?”崇勃然曰:“吾所爱,不可得也。”秀因是谮伦族之。收兵忽至,崇谓绿珠曰:“我今为尔获罪。”绿珠泣曰:“愿效死于君前。”崇止之,遽坠楼而死。崇弃东市。时人名其楼曰绿珠楼。在步广里,近狄泉,在王城之东。绿珠有弟子宋讳,有国色,善吹笛。后人晋明帝宫中。今白州有一派水,自双角山出谷容州江,呼为绿珠江。亦犹归州有昭君滩、吴有西施谷、脂粉塘,盖取美人出处为名。又有绿珠井,在双角山下。耆老传云:“汲此井者,诞女必多美丽。里闾有识者,以美色无益于时,因以巨石镇之。迨后虽有产女端妍者,而七窍四肢多不完具。”异哉!山水之使然。昭君村生女皆炙破其面,故白居易诗曰:

不效往者戒,恐贻来者冤。

至今村女面,烧的成痕瘢。

又与不完具者同焉。牛僧孺《周秦行纪》云:“夜宿薄太后庙,见戚夫人、王嫱、

译曾与王敦一同进入太学,看见颜回、原宪的画像,回头感叹道:“如果和他们一起登堂入室(成为孔子的弟子),我离他们又何必有差距呢?”王敦说:“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子贡离你稍微近一些。”石崇严肃地说:“士人应当名声和地位都显赫,怎么至于像子贡那样去经商呢?”他的志向大概就是这样。

刘舆兄弟年轻时被王恺嫉妒,王恺召他们来住宿,打算趁机坑杀他们。石崇一向与刘舆等人交好,听说将有变故,连夜骑马赶到王恺处,询问两个刘氏兄弟在哪里。王恺被逼得没办法隐瞒,石崇直接走到后斋把两人要了出来,同车离去。石崇说:“年轻人,为什么轻易就随人去住宿?”刘舆深深地感激他。

等到贾谧被杀,石崇因为同党关系被免官。当时赵王司马伦专权,石崇的外甥欧阳建与司马伦有矛盾。石崇有个歌妓叫绿珠,美丽娇艳,擅长吹笛子。孙秀派人来索要她。石崇当时在金谷别馆,正登上凉台面对清流,妇女们在旁边侍候。使者把来意告知,石崇把他所有的婢妾几十人都叫出来给使者看,都熏着兰麝香,披着罗绸衣裳。说:“随便挑选。”使者说:“君侯的侍从,美丽倒是美丽,但我接受命令指定要绿珠,不知道哪个是她?”石崇愤怒地说:“绿珠是我所爱的人,不能给她。”使者说:“君侯博古通今,明察远近,希望再三考虑。”石崇说:“不行。”使者出去,又返回,石崇最终不答应。孙秀大怒,于是劝司马伦诛杀石崇和欧阳建。

石崇事迹(共两条)《耕桑偶记》说:“石崇在台阶上,就着苔藓刻画百花,用金玉装饰,说‘壶中的景色,不过如此’。”

又,外国有进献火浣布的,武帝做成衣衫,穿着它去石崇家。石崇知道了,故意也常穿这种衣服,并让五十个随从奴仆,都穿着火浣布衫来迎接皇帝。

绿珠传

绿珠,姓梁,是白州博白县人。白州即南昌郡,古越地,秦象郡,汉合浦县地。唐武德初年,平定萧铣,在这里设置南州,不久改为白州,取白江为名。州境有博白山、博白江、盘龙洞、房山、双角山、大荒山。山上有池,池中有婢妾鱼。绿珠生在双角山下,美丽娇艳。越地风俗以珍珠为最宝贵的宝物,生女儿叫珠娘,生儿子叫珠儿。绿珠的名字,由此而来。晋朝石崇担任交趾采访使,用三斛真珍珠把她买来。石崇在河南金谷涧有别墅,涧中有金水,从太白源流来。石崇依山傍水修建园馆。绿珠能吹笛子,又擅长跳舞,《明君》曲,明君是汉妃。汉元帝时,匈奴单于来朝见,下诏让王嫱配给他,就是昭君。等到将要离开,入宫辞别,光彩照人,天子后悔,但难以更改,汉人怜悯她远嫁,为她作了这首歌。石崇用这首曲子教她,又自己创作新歌,说:

我本是良家女子,将要嫁到单于的宫廷。

辞别还没说完,前导的旗帜已经举起。

仆从眼泪流离,马匹悲伤鸣叫。

哀愁郁结伤害五脏,泪水沾湿了珠饰。

走啊走啊日子已远,终于到达匈奴城。

把我延请进穹庐,给我加上阏氏的名号。

异族不是我所安适的,虽然尊贵也不是我所荣耀的。

父子受到凌辱,对着他们惭愧且惊恐。

杀身确实不容易,默默苟且偷生。

苟且偷生又有什么乐趣,积思常常愤懑充盈。

希望借飞鸿的翅膀,乘着它远行。

飞鸿不理会我,伫立着惶恐不安。

过去是匣中的美玉,现在是粪土灰尘。

早晨的花朵不足以欢愉,甘愿与秋草一起凋零。

传话给后人,远嫁难以承受这情义。

石崇又创作《懊恼曲》赠给绿珠。石崇的婢女中美丽娇艳的有一千多人,挑选几十人,妆饰一样,让人难以分辨。刻玉做成蚊龙佩,绕金做成凤凰钗,挽着袖子绕着栏杆跳舞。想要召唤某人,不叫姓名,只听佩玉的声音,看钗的颜色。佩声轻的走在前面,钗色艳的走在后面,以此作为行进次序而进入。赵王司马伦扰乱常法,贼党孙秀派人来索要绿珠。石崇正登上凉观,面对清水,妇女在旁侍候。使者把来意告知,石崇拿出几百个侍婢给使者看,都熏着兰麝香而披着罗绸。说:“随便挑选。”使者说:“君侯的侍从,美丽倒是美丽,但我接受命令指定要绿珠,不知道哪个是她?”石崇愤怒地说:“我所爱的人,不能给她。”孙秀因此向司马伦进谗言诛杀石崇。收兵的军队忽然到来,石崇对绿珠说:“我现在因为你要获罪。”绿珠哭着说:“愿意在您面前效死。”石崇阻止她,她迅速跳楼而死。石崇在东市被弃市。当时的人称那楼为绿珠楼。在步广里,靠近狄泉,在王城的东边。绿珠有弟子宋讳,有国色,擅长吹笛子。后来进入晋明帝宫中。现在白州有一条水流,从双角山流出进入谷容州江,称为绿珠江。也如同归州有昭君滩、吴国有西施谷、脂粉塘,大概都是取美人出处为名。又有绿珠井,在双角山下。老人传说:“汲取这井水的人,生下的女儿一定大多美丽。乡里有见识的人,认为美色对时局没有益处,因此用巨石镇压它。后来虽然也有生下端庄美丽的女子,但七窍四肢大多不完备。”奇怪啊!山水竟然如此。昭君村生下的女儿都烧破她们的脸,所以白居易诗说:

不效法前人的警戒,恐怕给后来者留下冤屈。

至今村里女子的脸,烧灼成疤痕。

又与四肢不完备的情况相同。牛僧孺《周秦行纪》说:“夜晚宿在薄太后庙,看见戚夫人、王嫱、

太真妃、潘淑妃,各赋诗言志。别有善笛女子,短鬟衫具带,貌甚美,与潘氏偕来。大后以接坐居之,令吹笛,往往亦及酒。大后顾而谓曰:“识此否?石家绿珠也。潘妃养作妹。’太后曰:‘绿珠岂能无诗乎?,绿珠相谢,作曰:

译杨太真妃、潘淑妃各自赋诗以表达心志。另有擅长吹笛的女子,梳着短髻,穿着衣衫并系着腰带,容貌非常美丽,与潘妃一同前来。大皇后安排她坐在旁边,让她吹笛,常常也让她饮酒。大皇后看着她说:“认识这个人吗?她是石崇家的绿珠。潘妃将她养作妹妹。”太后说:“绿珠难道不能作诗吗?”绿珠表示谢意,作诗道:

此日人非昔日人,笛声空怨赵王伦。

红残钿碎花楼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太后曰:‘牛秀才远来,今日谁人与伴?’绿珠曰:‘石卫尉性严忌。今有死,不可及乱。’”然事虽诡怪,聊以解颐。噫,石崇之杀,虽自绿珠始,亦其来有渐矣。崇尝刺荆州,劫夺远使,沉杀客商,以致巨富。又遗王恺鸩鸟,共为鸩毒之事。有此阴谋,加以每邀宴集,令美人行酒,客饮不尽者,使黄门斩美人。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访崇,丞相素不能饮,辄自勉强,至于沉醉。至大将军,故不饮以观其气色,已斩三人。君子曰:“祸福无门,惟人所召。”崇心不义,举动杀人,乌得无报也。非绿珠无以速石崇之诛,非石崇无以显绿珠之名。绿珠之坠楼,侍儿之有贞节者也。比之于古,则有田六出。六出者,王进贤侍儿也。进贤,晋愍太子妃。洛阳乱,石勒掠进贤渡孟津,欲妻之。进贤骂曰:“我皇太子妇,司徒公女。胡羌小子,敢干我乎?”言毕投河。六出曰:“大既有之,小亦宜然。”复投河中。又有窈娘者,武周时乔知之宠婢也,盛有姿色,特善歌舞。知之教读书,善属文,深所爱幸。时武承嗣骄贵,内宴酒酣,迫知之将金玉赌窈娘。知之不胜,便使人就家强载以归。知之怨悔,作《绿珠篇》以叙其怨。词曰:

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

此日可怜无得比,此时可爱得人情。

君家闺阁未曾难,尝持歌舞使人看。

富贵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

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面伤红粉。

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

知之私属承嗣家阉奴传诗于窈娘。窈娘得诗悲泣,投井而死。承嗣令汲于井,衣中得诗,鞭杀阉奴。讽吏罗织知之,以至杀焉。悲夫,二子以爱姬示人,掇丧身之祸。所谓倒持太阿,授人以柄。《易》曰:“慢藏诲盗,冶容诲淫”,其此之谓乎。其后诗人题歌舞伎者,皆以绿珠为名。庾肩吾曰:兰堂上客至,绮席清弦抚。

自作《明君辞》,还为绿珠舞。

李元忠云:

绎树摇歌扇,金谷舞筵开。

罗袖拂归客,留欢醉玉杯。

江总云:

绿珠衔泪舞,孙秀强相邀。

绿珠之没,已数百年矣,诗人尚咏之不已,其故何哉?盖一婢子,不知书,而能感主恩,愤不顾身,其志凛烈,诚足使后人仰慕歌咏也。至有享厚禄,盗高位,亡仁义之行,怀反复之情,暮四朝三,惟利是视,节操反不若一妇人,岂不愧哉。今为此传,非徒实美丽窒祸源,且欲惩戒辜恩背义之类也。季伦死后十日,赵伦败。左卫将军赵泉斩孙秀于中书,军士赵骏剖秀心食之。伦囚金塘城赐金屑酒。伦惭,以巾覆面曰:“孙秀误我也。”饮金屑而卒。皆夷家族。南阳生曰:此乃假天之报怨。不然,何 枭夷之立见乎!

风

石季伦所爱婢名风,魏未于胡中买得,年始十岁,使房内养之。至年十五,容貌无比,特以姿态见美。妙别玉声,能观金色。石氏之富,财比王家,骄侈当世,珍宝瑰奇,视如瓦石,聚如粪土,皆殊方异国所得,莫有辨识其出处者。乃使风别其声色,并知其所出之地,言“西方北方玉声沉重,而性温润,佩服益人灵性;东方南方玉声轻洁,而性清凉,佩服利人精神。”石氏侍人美艳者数千人最以文辞擅爱。石崇尝语之曰:“吾百年之后,当指白日以汝为殉。”答曰:“生爱死离,不如无爱。妾得为殉,身其何朽。”于是弥见宠爱。

崇尝择美容姿相类者数十人,装饰衣服,大小一等,使忽睹不相分别,常侍于侧。使风调玉以付工人为倒龙之佩,萦金为凤冠之钗。言刻玉为倒龙之势,铸金钗像凤凰之冠,结绅绕楹而舞,使昼夜声色相接,谓之“恒舞”。欲有所召者,不呼姓名,悉听佩声、视钗色。玉声轻者居前,钗色艳者居后,以为行次而进也。使数十人各含异香,使行而笑语,则口气从风而▯。又屑沉水之香,如尘未,布致象床,使所爱践之。无迹者,即赐真珠百;若有迹者,则节其饮食,令体轻弱。故闺中相戏曰:“尔非细骨轻躯,那得百真

译如今的人已不是昔日的人,笛声徒然哀怨赵王伦。

红花凋残,金钿破碎,花楼之下,金谷园千年不再逢春。

太后说:“牛秀才远道而来,今天谁陪他作伴?”绿珠说:“石卫尉性情严厉猜忌。如今若有人死,不可让他乱了规矩。”然而事情虽然诡异怪诞,姑且用来解闷。唉,石崇被杀,虽然是从绿珠开始的,但祸患也是逐渐形成的。石崇曾经担任荆州刺史,抢劫掠夺远方使者,沉杀客商,从而积聚了巨额财富。又送给王恺毒鸟,共同从事下毒害人勾当。有这些阴谋,加上每次宴请宾客,让美人斟酒,客人喝不完的,就让黄门官斩杀美人。王丞相和大将军曾经一起拜访石崇,丞相向来不善饮酒,总是勉强自己,以至于大醉。轮到将军时,故意不喝以观察石崇的神色,已经斩杀了三名美人。君子说:“祸福没有定数,只由人自己招致。”石崇内心不义,举动杀人,怎么会没有报应呢?没有绿珠,无法加速石崇的诛杀;没有石崇,无法显扬绿珠的名声。绿珠跳楼,是侍妾中坚守贞节的。与古人相比,则有田六出。六出是王进贤的侍妾。进贤是晋愍太子的妃子。洛阳发生战乱,石勒掳掠进贤渡过孟津,想纳她为妻。进贤骂道:“我是皇太子的妻子,司徒公的女儿。胡羌小子,敢冒犯我吗?”说完投河自尽。六出说:“主人既然这样,我也应该如此。”也投河而死。又有窈娘,是武周时期乔知之宠爱的婢女,容貌艳丽,特别擅长歌舞。乔之之教她读书,善于写文章,非常宠爱她。当时武承嗣骄横显贵,在内宴酒酣时,逼迫乔知之用金玉赌窈娘。乔知之输掉,便派人从家里强行把窈娘载走。乔知之怨恨后悔,作《绿珠篇》来抒发怨情。词曰:

石家金谷园重新奏起乐声,用十斛明珠买来娉婷美人。

今日可怜无人能比,此时可爱深得人心。

你家闺阁未曾艰难,常持歌舞让人观看。

富贵雄豪不合情理,骄矜势力横加干涉。

辞别你离去终究不忍,徒劳掩面伤悲红粉。

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你尽。

乔知之私下嘱咐武承嗣家的阉奴把诗传给窈娘。窈娘得到诗后悲泣,投井而死。武承嗣让人从井里打捞,在衣服里发现了诗,鞭打杀死了阉奴。暗示官吏罗织罪名陷害乔知之,以至于被杀。可悲啊,这两个人因为把爱姬示人,招致丧身之祸。所谓倒持太阿剑,把柄交给别人。《易经》说:“松懈收藏招致盗窃,浓妆艳抹招致淫邪”,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后来的诗人题咏歌舞伎的,都以绿珠为名。庾肩吾说:兰堂上客至,绮席清弦抚。

自作《明君辞》,还为绿珠舞。

李元忠说:

绎树摇歌扇,金谷舞筵开。

罗袖拂归客,留欢醉玉杯。

江总说:

绿珠衔泪舞,孙秀强相邀。

绿珠去世,已经数百年了,诗人仍然咏叹不已,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一个婢女,不识字,却能感念主人的恩德,愤慨不顾自身,志向凛然刚烈,确实足以让后人仰慕歌咏。至于那些享受厚禄,窃取高位,没有仁义行为,怀有反复无常之心,朝三暮四,只看利益,节操反而不如一个妇人,难道不羞愧吗?现在写这篇传记,不仅仅是为了证实美丽是祸源,而且想要惩戒辜负恩义背弃道义之类的人。石崇死后十天,赵王伦失败。左卫将军赵泉在中书省斩杀孙秀,军士赵骏剖开孙秀的心肝吃掉。赵王伦被囚禁在金塘城,赐饮金屑酒。赵王伦羞愧,用头巾遮脸说:“孙秀误了我。”饮下金屑酒而死。都夷灭家族。南阳生说:这是借上天来报怨。不然,为什么枭首夷族的惩罚会立刻显现呢!

风

石季伦所爱的婢女名叫风,魏末在胡人中买得,年仅十岁,让她在房内抚养。到十五岁时,容貌无与伦比,特别以姿态见美。能辨别玉的声音,能观察玉的颜色。石家的财富,与王家相比,骄奢当世,珍宝瑰奇,视如瓦石,聚如粪土,都是从殊方异国得到的,没有人能辨识它们的出处。于是让风辨别它们的声色,并知道它们出产的地方,说“西方北方的玉声音沉重,而性质温润,佩戴有益人的灵性;东方南方的玉声音轻洁,而性质清凉,佩戴利于人的精神。”石家侍人中美丽艳丽的有数千人,最以文辞获得宠爱。石崇曾经对他们说:“我百年之后,应当指着白日让你们殉葬。”回答说:“生时相爱死后分离,不如不爱。我能殉葬,身体怎么会腐朽。”于是更加受到宠爱。

石崇曾经挑选容貌姿态相似的数十人,装饰衣服,大小一样,让人乍看不能分辨,常侍奉在侧。让风调玉交给工匠制作倒龙形状的佩饰,用金缠绕制作凤凰冠形状的钗。说刻玉成倒龙的形状,铸金钗像凤凰的冠,系着丝带绕着柱子跳舞,让昼夜声色相接,称为“恒舞”。想要召见某人时,不叫姓名,都听佩声、看钗色。玉声轻的在前,钗色艳的在后,作为行进的次序而进入。让数十人各自含着不同的香料,让她们行走时说话笑,那么口气随风而〇。又碾碎沉水香,如尘末,铺在象牙床上,让所爱的人踩上去。没有脚印的,就赐珍珠百颗;如果有脚印的,就节制饮食,让身体轻弱。所以闺中互相戏弄说:“你不是细骨轻躯,怎么能得到百颗真

珠。”

及▯风年三十,妙年者争嫉之,或言胡女不可为群,竟相排毁。崇受谮润之言,即退风为房老,使主群少。乃怀怨怼,而作五言诗曰:

译珠。”等到〇风三十岁时,年轻貌美的男子们争着嫉妒她,有人说胡女不能统领众人,于是互相排斥诋毁。崇听信了谗言,就把〇风降职为房老,让她管理年轻男子。〇风于是心怀怨恨,作了一首五言诗说:

春华谁不美,卒伤秋落时。

突烟还自低,鄙退岂所期。

桂芬徒自蠹,失爱在蛾眉。

坐见芳时歇,惟悴空自嗤。

石氏房中井歌此为乐曲,至晋未乃止。

徐君

徐君,字怀简,幼聪朗好学,尤长于部书,问无不对,善弦歌。为梁湘东王镇西咨议参军。颇好声色,侍妾数十,皆佩金翠,曳罗绮,服玩悉以金银。饮酒数升,便醉而闭门,尽日酣歌。每遇欢谑,则饮至斗。有时载伎,肆意游行,荆楚山川,靡不历践。

时襄阳鱼弘亦以豪侈称府中。谣曰:“北路鱼,南路徐。”然君弗如也。文冠一府,特有轻艳之才。新声巧变,人多讽习。鱼弘身长八尺,白皙,美姿容。累从征讨,常为军锋,历南谯泗竟陵太守。尝谓人曰:“我为郡有四尽:水中鱼鳖尽,山中獐鹿尽,田中米谷尽,村里人庶尽。丈夫生如轻尘栖弱草,白驹之过隙,人生但欢乐,富贵在何时?”于是,恣意酣赏。侍妾百余人,不胜金翠;服玩车马,皆穷一时之惊绝。有眠床一张,皆是蹙柏,四面周匝,无一有异。通用银镂金花寿福。两重为脚,为湘东王镇西司马述职西上,道中乏食,缘路采菱,作菱米饭给所部。弘度之所过后,人觅一菱不得。又于穷洲之上,捕得数百猕猴,膳以为脯,以供酒食。比及江陵,资食复振,逢敕迎瑞豫王,令送像下都。弘率部曲数百,悉衣锦袍,赫奕满道,颇为人所慕。

萧宏

梁大尉临川王宏,长八尺余,白皙,美容止,而纵恣不悛,奢侈过度,修第拟于帝宫,后庭数百千人,皆极天下之选。所幸姬江无畏,服玩侔于齐东昏潘妃,宝珥值千万。好食鲭鱼头, 常日进三百,其他珍膳盈溢后房,食之不尽,弃诸道路。

江本吴民女也,世有国色。亲从子女,遍游王侯后宫。宏以介弟之贵无他量,能恣意科敛。库室垂有百间,在后堂之内,关钥甚严,有疑是铠仗者,密以闻武帝。帝于友于甚厚,殊不悦。宏爱妾江氏寝膳不能暂离,上一日送盛馔与江曰:“当来就汝欢宴。”惟携布衣之旧、射声校尉丘佗卿往,与宏及江大饮。半醉后谓曰:“我今欲履行汝后房。”便呼后阁舆径往屋所。宏恐上见其贿货,颜迹怖惧。上意弥信是仗屋。屋既检视,宏性爱钱,百万一聚,黄榜标之;千万一库,悬一紫标,如此三十余间。帝与伦卿屈指计,见钱三亿余万。屋贮布绢丝绵,漆蜜蜡,朱砂杂货,但见满库,不知多多。帝始知非仗,大悦谓 曰:“阿六,汝生活大可。”剧饮至夜乃还,兄弟更睦。

高阳王

后魏高阳王雍,居近青阳门外数里,御道西旁,洛中之甲第也。正光中雍为丞相,给羽葆鼓吹虎贲班剑百人,贵极人臣,富兼山海,居第匹于帝宫。白壁丹槛,窈窕连云,飞檐居宇,葛周通,童仆六千,伎女五百,隋珠照日,罗衣从凤。自汉晋以来,诸王豪侈,未之有也。出则鸣驺御道,文物成行,铙歌繁响,笳声哀怨。人则歌姬舞女,击筑吹笙,丝管迭奏,连宵尽日。其竹林鱼池,佯于禁苑。芳如积,珍木连阴。雍薨后,诸伎女悉令人道,或有出家者。美人徐月华善箜筷,能为明妃出塞之曲,闻者莫不动容。永安中,与卫将军原士康为侧室,士康宅亦近青阳门。徐鼓箜筷而歌,哀声人云,行路听者,俄而成市,徐常语士康云:“王有二美姬,一名修容,二名艳姿,并蛾眉皓齿,洁貌倾城。修容亦为绿水歌,艳姿善逐风舞,并爱倾后室,宠冠诸姬。”士康闻此,常令徐鼓绿水火凤之曲焉。

河间王

后魏,王侯、外戚、公主擅山海之富,居山林之饶。争修园宅,各相夸竞。崇门丰室,阿户连房,飞馆生风,重楼起雾。高台芳榭,家家而筑;花林曲池,园园而有,莫不桃李夏绿,竹柏冬青。而河间王琛最为豪首,常与高阳争衡。造文柏堂,如徽音殿。置玉井金罐,以五色绢为绳。伎女三百人,尽皆国色。有婢朝云,善吹,能作团扇歌、陇上声。琛为秦州刺史,诸羌外叛,屡讨之不降。琛令朝云假为贫妪,吹而乞。诸羌闻之,悉皆流涕,迭相谓曰:“何为弃坟井在山

译春天的花朵谁不觉得美丽,最终却在秋天凋零时令人伤感。

突起的烟雾反而自行低垂,卑微退隐难道是我所期望的吗?

桂花的芬芳白白地自我蛀蚀,失宠在于那蛾眉般的佳人。

坐着看美好的时光消逝,憔悴不堪只能空自嘲笑。

石氏房中井歌是为此乐曲而作,到了晋末才停止。

徐君

徐君,字怀简,年幼时聪明开朗、喜爱学习,尤其擅长《部书》,问什么都能对答如流,善于弹奏弦乐和歌唱。他担任梁朝湘东王的镇西咨议参军。他非常喜好声色,侍妾有几十人,都佩戴着金翠首饰,拖着罗绮衣裳,服饰玩物全部用金银装饰。他喝几升酒就会醉,然后闭门不出,整天酣畅歌唱。每当遇到欢乐戏谑的场合,就喝到一斗。有时带着歌伎,肆意游行,荆楚地区的山川,没有不踏足的地方。

当时襄阳的鱼弘也以豪奢在府中闻名。民谣说:“北路鱼,南路徐。”然而徐君不如鱼弘。徐君在文学上冠绝一府,特别具有轻艳的才华。新奇的曲调巧妙多变,人们多传唱学习。鱼弘身高八尺,皮肤白皙,姿容美好。多次跟随征战讨伐,常为军队先锋,历任南谯、泗、竟陵太守。他曾对人说:“我治理郡县有四个‘尽’:水中的鱼鳖吃尽,山中的獐鹿猎尽,田里的米谷收尽,村里的人丁役尽。男子生来如同轻尘栖止在弱草上,像白驹过隙一样短暂,人生只求欢乐,富贵何时才能长久?”于是,他放纵心意尽情享乐。侍妾有一百多人,金翠首饰多得不胜枚举;服饰玩物车马,都穷尽当时的惊世绝艳。有一张卧床,全部用柏木制成,四周环绕,没有一处不同。通用银镂金花寿福装饰。两层作为床脚,他担任湘东王镇西司马,述职向西而上,途中缺乏粮食,沿途采摘菱角,煮菱米饭供给部下。鱼弘经过的地方,人们连一个菱角都找不到。又在荒僻的沙洲上,捕获几百只猕猴,做成肉干,用来供应酒食。等到到达江陵,资粮食物又充足起来,恰逢诏令迎接瑞豫王,命令送佛像回都城。鱼弘率领部曲几百人,全都穿着锦袍,光彩夺目充满道路,颇受人们羡慕。

萧宏

梁朝大尉临川王萧宏,身高八尺多,皮肤白皙,容貌举止美好,但放纵恣意不知悔改,奢侈过度,修建宅第比拟帝王宫殿,后庭有几百上千人,都是天下精选的美人。他所宠爱的姬妾江无畏,服饰玩物等同于齐东昏侯的潘妃,宝珠耳饰价值千万。他喜欢吃鲭鱼头,每天进献三百个,其他珍馐美食充满后房,吃不完就丢弃在路上。

江氏本是吴地平民女子,世代拥有国色天香。她的亲属子女,遍游王侯的后宫。萧宏凭借皇弟的尊贵没有别的顾虑,能够恣意搜刮聚敛。库房将近有一百间,在后堂之内,锁钥非常严密,有人怀疑是铠甲兵器,秘密报告给武帝。武帝对兄弟情谊很深厚,非常不高兴。萧宏爱妾江氏寝食不能暂时分离,武帝一天送丰盛的食物给江氏说:“应当来与你欢宴。”只带着布衣旧友、射声校尉丘佗卿前往,与萧宏及江氏大饮。半醉后对萧宏说:“我现在想去巡视你的后房。”便叫后阁的轿子直接前往房屋处。萧宏害怕皇上看到他的贿赂财物,脸色恐惧。皇上更加确信是兵器屋。房屋检视之后,萧宏生性爱钱,百万一聚,用黄榜标记;千万一库,悬挂一个紫标,像这样的有三十多间。武帝与丘佗卿屈指计算,见到钱财三亿多。房屋里贮存布绢丝绵、漆蜜蜡、朱砂杂货,只见满库,不知有多少。武帝才知道不是兵器,非常高兴对萧宏说:“阿六,你生活得很阔绰。”痛饮到夜里才回去,兄弟更加和睦。

高阳王

后魏高阳王元雍,住在靠近青阳门外几里处,御道西旁,是洛阳中最好的宅第。正光年间元雍担任丞相,赐给羽葆鼓吹虎贲班剑百人,贵极人臣,富兼山海,宅第匹敌帝王宫殿。白壁丹槛,幽深连云,飞檐屋宇,四周通透,童仆六千,歌伎五百,隋珠照日,罗衣从凤。自汉晋以来,诸王豪奢,没有这样的。出门则鸣锣开道在御道上,文物成行,铙歌繁响,笳声哀怨。进门则歌姬舞女,击筑吹笙,丝竹管弦交替演奏,通宵达旦。他的竹林鱼池,媲美禁苑。芳草堆积,珍木连阴。元雍死后,那些歌伎都让人出家,有的成为道士。美人徐月华擅长箜篌,能演奏明妃出塞的曲子,听的人没有不动容的。永安年间,与卫将军原士康做侧室,原士康的宅第也靠近青阳门。徐月华弹箜篌而歌,哀声入云,路过的听者,很快聚集如市,徐月华常对原士康说:“王有两个美姬,一个叫修容,一个叫艳姿,都蛾眉皓齿,美貌倾城。修容也唱绿水歌,艳姿擅长逐风舞,都爱倾后室,宠爱冠绝众姬。”原士康听到这些,常让徐月华弹奏绿水火凤的曲子。

河间王

后魏,王侯、外戚、公主独占山海的财富,享有山林的丰饶。争相修建园宅,互相夸耀竞争。高大的门楼丰盛的屋室,屋檐相连,飞馆生风,重楼起雾。高台芳榭,家家都建;花林曲池,园园都有,没有不桃李夏绿,竹柏冬青的。而河间王元琛最为豪奢之首,常与高阳王争衡。建造文柏堂,如同徽音殿。设置玉井金罐,用五色绢做绳子。歌伎三百人,都是国色天香。有婢女朝云,擅长吹笛,能演奏团扇歌、陇上声。元琛担任秦州刺史,诸羌外叛,多次讨伐都不投降。元琛让朝云假装成贫穷的老妇,吹笛乞讨。诸羌听到后,都流下眼泪,互相说:“为什么抛弃坟墓井田在山

谷为寇也?”即相率归降。秦民语曰:“快马健儿,不如老瓯吹篪。”

译谷为寇也?”于是纷纷率领部众归降。秦地百姓中有句俗语说:“快马健儿,还不如老瓯吹着篪。”

琛为秦州无政绩,遣使向西域求名马。远至波斯国,得千里马,号曰“追风赤”。其次有七百里者十余匹,皆有名字。以银为槽,金为环锁。诸王服其豪富。深尝语人云:“晋室石崇乃是庶姓,犹能雉头狐腋,画卯雕薪,况我大魏天王,不为华侈?”造迎风馆于后园,窗户之上,列钱青琐,玉凤衔铃,金龙吐旆,秦柰朱李,株条人檐,伎女楼上,坐而摘食。琛尝会宗室,陈诸宝器,金瓶、银瓮百余口。瓯擎盘合称是,余酒器有水晶钵,玛瑶琉璃碗,赤玉卮数十枚,工作奇妙,中土所无,皆从西来。又陈女乐及诸名马,复引诸王案行府库,锦珠玑,冰罗雾,充积其内。琛谓章武王融曰:“不恨我不见石崇;恨石崇不见我。”融立性贪暴,志欲无限,见之惋叹,不觉生疾,还家卧三日不起。及尔朱氏乱后,王侯第宅,多题为寺。寿丘闾里,列刹相望,祗园郁起,宝塔高临。四月八日,京师士女,多至河间寺,观其堂庑绩丽,无不叹息,以为蓬莱仙室,亦不是过也。

宁王

宁王宪贵盛,宠伎数千人,皆绝艺上色。宅左有卖饼者妻,纤白明媚,王一见属目,厚遗其夫取之,宠惜愈等。环岁因问之:“汝复忆饼师否?”默然不对。王召饼师,使见之。其妻注视,双泪垂颊,若不胜情。时王座客十余人,皆当时文士,无不凄异。王命赋诗,王右丞维诗先成:

莫以今时宠,宁忘旧日恩。

看花满目泪,不共楚王言。

元载

元载未年,造芸辉堂于私第。芸辉,香草也,出于阗国,其香洁白如玉,入土不朽烂,舂之为屑以涂壁,故号芸辉焉。而更构沉檀为梁栋,饰金银为户牖,内设悬黎屏风、紫绡帐。其屏风,本杨国忠之宝也,屏上刻前代美女伎乐之形,外以玳瑁、水犀为押络,络以真珠瑟瑟,其为精妙,殆非人工所及。紫绢帐,得于南溪洞中之酋帅,则鲛绢之类也。轻疏而薄,如无所碍。虽属凝冬,而风不能入;盛夏则清凉自至。其色隐隐焉,忽不知其帐也,谓载卧内有紫气而服玩之。奢僭拟于帝王之家。芸辉之前有池,悉以白石砌其岸。中有残阳花,亦类白,其花红,大如牡丹,不知自何而来也。更有碧芙蓉,香洁菡萏,伟于常者。载因暇日,凭栏以观。忽闻歌声清响,若十四五女子唱焉,其曲则《玉树后庭花》也。载惊恶既甚,遂剖其花,更无所见,则秘之不令人知。载有龙髯紫拂,色如烂椹,可长三尺,削水晶为柄,刻红玉为环钮。或风雨晦瞑,临流沾湿,则光采摇动,奋然如怒。置之于堂中,夜则蚊蚋不敢人;拂之为声,鸡大无不惊逸者;垂之池潭,则鳞介之属,悉俯伏而至;引水于空中,则成瀑布;烧燕肉熏之,则焉,若生云雾。厥后上知其异,屡言之。载不得已,而遂进焉。载云得于洞庭道士张知和。

载宠姬薛瑶英,攻诗书,善歌舞,仙姿玉质,肌香体轻,虽旋波、摇光、飞燕、绿珠不能过也。瑶英之母赵娟,亦本岐王之爱宠,后出为薛氏妻,生瑶英,而幼以香啖之,故肌香也。及载纳为姬,处金丝之帐、却尘之褥。其褥出自句骊国,一云是却尘之兽毛所为也,其色鲜妍,柔软亡比。衣龙绡之衣,一衣无一二两,抟之不盈一握。载以瑶英体轻,不胜重衣,故于异国以求是服也,惟贾至、杨炎、公南与载友善,故往往得见歌舞,至因赠诗曰:

舞怯铢衣重,笑疑桃脸开。

方知汉武帝,虚筑避风台。

公南亦作长歌褒其美,略曰:

雪面澹娥天上女,凤萧驾翅欲飞去。

玉钗碧翠步无尘,楚腰如柳不胜春。

瑶英善为巧媚,载惑之,怠于庶务。而瑶英之父曰宗本,兄曰从义,与赵娟递相出入,以构贿赂,号为关节。与中书主吏卓倩等为腹心,而宗本辈以事告者,载未尝不颔之。天下赍宝货求大官职,无不恃载权势,指薛卓为梯媒。及载死,瑶英自为里人妻矣。论者以元载丧令德,而崇贪名,自一妇人而致也。

张功甫

张氏功甫,号约斋,忠烈王诸孙。能诗,一时名士大夫莫不交游。其园池声伎服玩之丽甲天下,尝于南湖园作驾霄亭于四

译王琛担任秦州刺史时没有政绩,派遣使者向西域寻求名马。使者远至波斯国,得到一匹千里马,取名叫“追风赤”。其次有日行七百里的马十余匹,都有名字。用银做马槽,用金做环锁。各位亲王佩服他的豪富。王琛曾经对人说:“晋朝的石崇不过是平民百姓,尚且能穿雉头狐腋的皮衣,画卯雕薪,何况我大魏天王,不讲究华丽奢侈呢?”在后园建造迎风馆,窗户上排列着青琐钱纹,玉凤衔着铃铛,金龙吐着旌旗,秦柰朱李的枝条伸入屋檐,歌女在楼上坐着采摘果实食用。王琛曾经召集宗室,陈列各种宝物,金瓶、银瓮有一百多口。杯、盘、盒等器物与之相称,其余的酒器有水晶钵,玛瑙、琉璃碗,赤玉杯数十个,工艺奇妙,中原地区所没有,都是从西方来的。又陈列女乐和各种名马,又带领各位亲王巡视府库,锦缎、珍珠、冰罗、雾縠,充满堆积在里面。王琛对章武王元融说:“不遗憾我没有见到石崇;遗憾石崇没有见到我。”元融生性贪婪残暴,欲望没有止境,见到这些感叹惋惜,不知不觉生了病,回家卧床三天不起。等到尔朱氏之乱后,王侯的宅第,大多题名为寺庙。寿丘闾里,寺庙相望,祗园兴起,宝塔高耸。四月八日,京城的士女,大多到河间寺,观看其堂屋的华丽,没有不叹息的,认为蓬莱仙室,也不过如此。

宁王李宪显贵兴盛,宠爱的歌伎有数千人,都是技艺绝顶、容貌出众的女子。宅邸左边有卖饼人的妻子,肌肤纤细白皙,神态明媚,宁王一见就注目,厚赠其夫将她娶来,宠爱珍惜超过其他人。过了一年,宁王问她:“你还记得卖饼人吗?”她沉默不回答。宁王召来卖饼人,让她看见。她的妻子注视着他,双泪垂颊,好像承受不住深情。当时宁王座上有客人十多人,都是当时的文士,没有不感到凄惨惊异的。宁王命令赋诗,王维的诗先写成:

不要以现在的宠爱,就忘记旧日的恩情。

看花满眼流泪,不跟楚王说话。

元载晚年,在私宅建造芸辉堂。芸辉,是香草,出自于阗国,它的香气洁白如玉,入土不腐烂,捣碎成屑用来涂墙壁,所以叫芸辉。又用沉香、檀香做梁栋,用金银装饰门窗,内设悬黎屏风、紫绡帐。那屏风,本来是杨国忠的宝物,屏上刻着前代美女伎乐的形状,外面用玳瑁、水犀做押络,络以真珠瑟瑟,它的精妙,几乎不是人工所能达到的。紫绢帐,得自南溪洞中的酋帅,是鲛绢之类。轻疏而薄,好像没有阻碍。虽然是严冬,风不能进入;盛夏则清凉自然到来。它的颜色隐隐约约,忽然不知道那是帐子,以为元载卧内有紫气而服玩它。奢侈僭越比拟帝王之家。芸辉堂前有池,全部用白石砌岸。中有残阳花,也像白色,它的花红,大如牡丹,不知从何处来。更有碧芙蓉,香洁菡萏,比平常的大。元载因闲暇日子,凭栏观看。忽然听到歌声清响,好像十四五岁的女子唱,那曲调是《玉树后庭花》。元载惊恶既甚,于是剖开那花,更没有什么看见,就保密不让人知道。元载有龙髯紫拂,颜色像烂熟的桑葚,长三尺,削水晶做柄,刻红玉做环钮。或者风雨昏暗,临流沾湿,则光彩摇动,奋然像发怒。放在堂中,夜里蚊蚋不敢进入;拂动发出声音,鸡犬没有不惊逃的;垂入池潭,则鱼鳖之类,全部俯伏而至;引水于空中,则成瀑布;烧燕肉熏它,则烟雾弥漫,像生云雾。后来皇上知道它的奇异,屡次说它。元载不得已,于是进献它。元载说从洞庭道士张知和得到。

元载宠姬薛瑶英,精通诗书,善于歌舞,仙姿玉质,肌香体轻,即使旋波、摇光、飞燕、绿珠也不能超过她。瑶英的母亲赵娟,也是岐王的宠姬,后出嫁为薛氏妻,生瑶英,而幼年用香喂她,所以肌香。等到元载纳为姬,处金丝之帐、却尘之褥。那褥出自句骊国,一说却是却尘之兽毛所做,颜色鲜妍,柔软无比。穿龙绡之衣,一衣没有一两二两,抟之不盈一握。元载因为瑶英体轻,不胜重衣,所以在异国寻求这种衣服,只有贾至、杨炎、公南与元载友善,所以往往得见歌舞,贾至因此赠诗说:

舞怯铢衣重,笑疑桃脸开。

方知汉武帝,虚筑避风台。

公南也作长歌褒扬她的美,略说:

雪面澹娥天上女,凤萧驾翅欲飞去。

玉钗碧翠步无尘,楚腰如柳不胜春。

瑶英善于巧媚,元载迷惑她,怠于庶务。而瑶英的父亲叫宗本,哥哥叫从义,与赵娟递相出入,以构贿赂,号为关节。与中书主吏卓倩等为腹心,而宗本辈以事告者,元载未尝不点头同意。天下赍宝货求大官职,无不恃元载权势,指薛卓为梯媒。等到元载死,瑶英自为里人妻了。论者以元载丧令德,而崇贪名,自一妇人而致也。

张氏功甫,号约斋,忠烈王诸孙。能诗,一时名士大夫莫不交游。其园池声伎服玩之丽甲天下,尝于南湖园作驾霄亭于四

古松间,以巨铁悬之空中,而羁之松身。当风月清夜,与客梯登之,飘摇云表,真有挟飞仙、溯紫清之意。王简卿侍郎,尝赴其牡丹会,云众宾既集,坐一虚堂,寂无所有。俄问左右云:“香已发未?”答云:“已发。”命卷帘,则异香自内出,郁然满座。群奴以酒肴、丝竹次第而至。别有名伎数十辈,皆衣白,首饰衣领,皆绣牡丹。首戴照殿红一伎,执板奏歌侑觞,歌罢乐作乃退。复垂帘谈论自如。良久,香起,卷帘如前。别数十伎易服与花而出,大抵簪白花则衣紫,紫花则衣鹅黄,黄花则衣红。如是,十杯,衣与花凡十易。所讴者,皆前辈牡丹名词。酒竟,歌者、乐者百数十人,列行送客,烛光香雾,歌吹杂作,客皆恍然如仙游也。

译古松之间,用巨大的铁链将其悬挂在空中,并系在松树干上。每当风清月明的夜晚,便与客人攀登上去,在云端飘摇,真有挟持飞仙、追溯紫清仙境的感觉。王简卿侍郎,曾经参加他的牡丹宴,说众位宾客已经聚集,坐在一间空堂里,寂静无物。不久问左右侍从说:“香气已经散发出来了吗?”回答说:“已经散发了。”命令卷起帘子,于是奇异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浓郁地充满座席。众多仆役带着酒菜、音乐依次到来。另有几十名有名的歌伎,都穿着白衣,首饰和衣领,都绣着牡丹。头戴照殿红牡丹的一名歌伎,拿着拍板唱歌劝酒,歌唱完毕音乐响起才退下。再次垂下帘子,谈论自如。过了很久,香气升起,像先前一样卷起帘子。另外几十名歌伎换装并带着花出来,大体上佩戴白花就穿紫衣,佩戴紫花就穿鹅黄衣,佩戴黄花就穿红衣。像这样,经过十杯酒,衣服和花共更换了十次。所唱的,都是前辈关于牡丹的名词。酒宴结束,歌者、乐者一百多人,列队送客,烛光香雾,歌声乐声混杂响起,客人都恍惚如同仙游一般。

韩胄

韩胄有爱姬,小过被谴。钱唐令程松寿亟召女侩,以八百千市之,舍之中堂。旦夕夫妻上食,事之甚谨,姬惶恐,莫知所由。居数日,胄意解,复召之,知为松所市矣,大怒。松寿闻之,亟上谒献之曰:“顷有郡守辞阙者,将挟市去外郡,某忝赤县,恐件钧颜,故为王匿之舍中耳。”

胄意犹未平,姬既入,具言松寿谨待礼。 ▯

胄大喜,即日躐除太府寺丞,寻迁监御史,逾年进右谏议大夫。犹不怏怏满。乃更市一美人献之,名日松寿。胄追问之:“奈何与大谏同名叶答曰:“欲使贱名,常达钩听耳。”胄怜之,即除同知枢密院事。胄有四妾,皆郡夫人。其三夫人号满头花,新进者号四夫人,尤宠幸,通籍宫中。慈明尝召人赐坐,四夫人即与慈明偶席,其次有十婢均宠。有献北珠冠四枚者,胄喜,以遗四夫人。十婢者皆愠,曰:“等人耳,我辈不堪戴耶?”胄患之。时赵师以列卿守临安,闻之,亟出十万缗市北珠冠十枚,瞰胄,人朝献之。十婢者大喜,分持以去。胄归,十婢咸来谢。翌日,都市行灯,十婢者皆顶珠冠而出。观者如堵。归语胄曰:“我辈得赵大卿,光价十倍,王何吝酬一官耶?”胄许之。遂进师工部侍郎。胄又尝与客饮南园,师与焉。过山庄竹篱茅舍,曰:“此真田舍境,但欠鸡鸣大吠耳。”少焉,有犬嗥丛薄间。视之,乃也。胄大悦,益亲爱之。学诸生有诗曰:堪笑明庭鸳鹭,甘作村庄犬鸡。一日冰山人势,汤镬煮刀。

艳异编卷十七幽期部一

司马相如传

司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字长卿。少时,好读书,学击剑。故其亲名之曰犬子。相如既学,慕简相如之为人,更名相如。以赀为郎,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非其好也。会景帝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梁庄忌夫子之徒。相如见而说之,因病免,客游梁。梁孝王令与诸生同舍,相如得与诸生游士居数岁。乃著子虚之赋。会梁孝王卒,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素与临邛令王吉相善。吉曰:“长卿久宦游不遂,而来过我?”相如往,舍都亭。临邛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吉。吉愈益谨肃。

临邛中多富人,而卓王孙家童八百人,程郑亦数百人。二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客,为具召之,并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数。至日中,谒司马长卿。长卿谢病不能往。临邛令不敢尝食,自往迎相如。相如不得已,强往一坐。尽倾酒酣,临邛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

其诗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有艳淑女处兰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由交颈为鸳鸯?

又曰:

凤兮,凤兮,从凰栖,

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从别有谁?

相如之临邓,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乃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之,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使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家居徒四壁立。卓王孙大怒曰:“女至不材,我不忍杀,不分一钱也。”人或谓玉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久之不乐,曰:“长卿第俱如临邛,从昆弟假贷,犹足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垆。相如身自着犊鼻,与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卓王孙闻而耻之,为杜门不出。昆弟诸公,更谓王孙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已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独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予文君童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

居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

译韩侂胄

韩侂胄有一位宠爱的姬妾,因犯下小错而受到责罚。钱塘县令程松寿急忙召来妓女中介,用八百贯钱将她买下,安置在正堂之中。早晚像对待夫妻一样奉上饮食,侍奉她非常恭敬,姬妾心中惶恐,不知这是什么缘故。过了几天,韩侂胄的怒气消解,再次召她回去,得知她已被程松寿买下,勃然大怒。程松寿听说后,急忙上拜进献姬妾,说道:“近来有一位郡守辞别京城,打算将她买走带到外郡去,我愧居县令之位,恐怕有损您的颜面,所以替您将她藏匿在府中罢了。”

韩侂胄心中仍不平息,姬妾进入后,详细讲述了程松寿恭敬待她的礼节。

韩侂胄大喜,当天就越级提拔程松寿为太府寺丞,不久又升任监御史,过了一年又晋升为右谏议大夫。程松寿仍不满足。于是又买了一位美人献给他,取名叫程松寿。韩侂胄追问原因:“怎么与大谏官同名?”程松寿回答说:“是想让我的贱名,常常能上达您的耳中。”韩侂胄怜惜他,就任命他为同知枢密院事。韩侂胄有四位妾室,都封为郡夫人。其中三位夫人号称“满头花”,新近进献的那位号称“四夫人”,尤其受宠幸,名字也登记在宫中。慈明太后曾召人赐坐,四夫人便与慈明太后同席而坐,其次有十个婢女也均受宠爱。有人进献四枚北珠冠,韩侂胄很高兴,把它赐给了四夫人。十个婢女都怨恨,说:“我们都是同等的人,我们就不配戴吗?”韩侂胄为此担忧。当时赵师�任列卿并镇守临安,听说此事,急忙拿出十万缗钱买了十枚北珠冠,趁韩侂胄入朝时献给他。十个婢女大喜,分别拿着珠冠离去。韩侂胄回家,十个婢女都来道谢。第二天,都市举行灯会,十个婢女都头顶珠冠出来。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婢女们回去告诉韩侂胄说:“我们得到赵大卿的恩惠,光彩身价倍增,大王为何吝啬一个官职来酬谢他呢?”韩侂胄答应了。于是晋升赵师�为工部侍郎。韩侂胄又曾与客人在南园饮酒,赵师�也在场。经过山庄的竹篱茅舍,韩侂胄说:“这真是田园风光,只是缺少鸡鸣犬吠罢了。”不一会儿,有狗在灌木丛中嚎叫。看过去,原来是赵师�。韩侂胄非常高兴,更加亲近喜爱他。太学诸生有诗说:可笑朝廷中的鸳鹭,甘愿做村庄里的犬鸡。一旦冰山般的权势倒塌,就要在汤镬中被煮杀。

艳异编卷十七幽期部一

司马相如传

司马相如,是蜀郡成都人。字长卿。年轻时,喜欢读书,学习击剑。所以他的父母给他取名叫犬子。相如学成之后,仰慕蔺相如的为人,改名为相如。凭借家资担任郎官,侍奉孝景帝做武骑常侍。这不是他的爱好。恰逢景帝不喜欢辞赋。这时,梁孝王来朝见,跟随他的游说之士,有齐国人邹阳、淮阴人枚乘、梁国人庄忌夫子等人。相如见到他们并很欣赏,于是称病免职,客居游历梁国。梁孝王让他与诸生同住,相如得以与诸生游士相处几年。于是写下了《子虚赋》。恰逢梁孝王去世,相如返回家乡,而家境贫寒。没有谋生的职业。他一向与临邛县令王吉交好。王吉说:“长卿长久在外做官不得志,来拜访我好吗?”相如前往,住在都亭。临邛县令假装恭敬,每天去朝拜相如。相如起初还接见他,后来称病,让随从谢绝王吉。王吉更加恭敬严肃。

临邛县有很多富人,而卓王孙家有童仆八百人,程郑也有几百人。两人于是互相商量说:“县令有贵客,准备酒席召他,并召县令一同前来。”县令已经到了,卓氏的宾客数以百计。到了中午,拜见司马长卿。长卿推辞说生病不能前往。临邛县令不敢先吃饭,亲自去迎接相如。相如不得已,勉强前往坐了一会儿。酒喝得正酣时,临邛县令上前奏琴说:“私下听说长卿喜欢琴,希望能以此自娱。”相如推辞,为他弹奏了一两曲。这时,卓王孙有个女儿叫文君,刚守寡,喜欢音乐。所以相如假装与县令互相敬重,并用琴声挑逗她。

他的琴曲歌词说:

凤凰啊,凤凰啊,回到故乡,遨游四海寻求你的凰。

有美丽的女子住在兰房,房间近在咫尺人却遥远,毒害我的肝肠。

怎样才能交颈成为鸳鸯?

又说:

凤凰啊,凤凰啊,跟随凰栖息,

得以交尾永远做妃嫔。

交情通体必然和谐,半夜相随还有谁?

相如来到临邛,跟随车马仪仗,从容闲雅非常得体。于是宴请卓氏,弹琴,文君偷偷从门缝窥视他,心中喜悦并爱慕他,担心不能匹配。宴会结束后,相如于是派人重重赏赐文君的侍者以传达情意。文君连夜逃跑投奔相如,相如于是与她驾车返回。家中空无一物,只有四壁。卓王孙大怒说:“女儿如此不成材,我不忍心杀她,也不分给她一分钱。”有人劝告卓王孙,卓王孙始终不听。文君很久都不快乐,说:“长卿暂且一起到临邛,向兄弟借贷,还足以谋生。何至于如此自讨苦吃。”相如与她一起到临邛,卖掉了所有的车马,买下一间酒舍。卖酒,让文君当垆卖酒。相如亲自穿着犊鼻裈,与雇工混杂在一起在市中洗涤酒器。卓王孙听说后感到羞耻,闭门不出。兄弟和各位长辈,轮流劝告卓王孙说:“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所缺少的不是钱财。现在文君已经失身给司马长卿。长卿本来厌倦游历,虽然贫穷,但他的人才足以依靠,况且又是县令的贵客,怎么能如此羞辱他呢。”卓王孙不得已,分给文君童仆百人,钱百万,以及她出嫁时的衣被财物。文君于是与相如回到成都,购买田产宅院,成为富人。

过了很久,蜀人杨得意担任狗监侍奉皇上。皇上读到《子虚赋》并称赞它说:“我唯独不能与这个人同时代吗。”杨得意说:“我是同乡人司马相如,自称写了这篇赋。”皇上惊讶,于是召见询问相如

。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也。请为天子游猎赋,赋成奏之。”上许,令尚书给笔札。相如以“子虚”,虚言也。为楚称;“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称;“无是公”者,无是人也,明天子之义。故空籍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讽谏。奏之天子,天子大悦,以为郎。

译司马相如说:“确实如此。然而这只是诸侯之间的事,不足以让人称奇。请让我为天子作一篇游猎赋,写好后呈奏给您。”汉武帝答应了他,命令尚书提供笔墨纸砚。司马相如用“子虚”,意思是虚构不实,作为楚国的代言人;“乌有先生”,意思是根本没有这回事,作为齐国的代言人;“无是公”,意思是并无此人,用来阐明天子的道义。因此凭空假托这三个人来铺陈辞藻,以推演天子与诸侯园林苑囿的规模。文章结尾归结到节俭,借此进行讽谏。将赋呈奏给天子,天子非常高兴,任命他为郎官。

相如为郎数岁,会唐蒙使略通夜郎西中,发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为发转漕万余人。用兴法诛其渠帅,巴蜀民大惊恐。上闻之,乃使相如责唐蒙。因喻告巴蜀民以非上意。相如还报,唐蒙已略通夜郎,因通西南夷,道发巴、蜀、广汉卒作者数万人,治道二岁,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费以巨万计。蜀民及汉用事者,多言其不便,是时,邛之君长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欲愿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天子问相如,相如曰:“邛冉者近蜀,道亦易通,秦时尝通为郡县,至汉兴而罢。今诚复通,为置郡县,愈于南夷。”天子以为然,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驰四乘之传,因巴蜀吏市物以赂西夷。至蜀,蜀大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蜀人以为宠。于是,卓王孙、临邛诸公皆因门下献牛酒以交欢。卓王孙喟然而叹,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晚,而厚分与其女财与男等同。司马长卿便略定西夷,邛冉斯榆之君,皆请为内臣。除边关,关益斥,西至沫、若水,南至▯▯为徼,通零关道,桥孙水以通邛都。还报天子,天子大悦。其后,有人上书言相如使时受金,失官。居岁余,复为郎。

相如口吃而善著书。常有消渴疾。与卓氏婚,饶于财。其进仕宦,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称病闲居,不慕官爵。相如拜为孝文园令。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马相如病甚,可往从悉取其书。若不然,后失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无书。问其妻,对曰:“长卿固未尝有书也。时时著书,人又取去。即空居。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者来求书,奏之。元他书。”其遗札书,言封禅事,奉所忠。忠奏其书,天子异之。

卓文君

司马相如初与卓文君还成都,贫居愁懑,以所着裘,就市人阳昌贳酒与文君为欢。既而,文君抱颈而泣曰:“我平生富足,今乃以衣裘贳酒。”遂相与谋,于成都卖酒。相如亲著犊鼻涤器,以耻王孙。王孙果以为病,乃厚给文君。文君遂为富人。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十七而寡,为人放诞风流。故悦长卿之才而越礼焉。长卿素有消渴疾,及还成都,悦文君之色,遂以发痼疾,乃作美人赋,欲以自刺,而终不能改。卒以此疾至死。文君为诔传于世。

又,相如将聘茂陵人女为妾,卓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绝。相如乃止。

贾午

贾午,大尉充少女。韩寿,字得真,南阳堵阳人,魏司徒暨曾孙,美姿貌,善容止。贾充辟为司空掾。充每宴宾僚,其女辄于青琐中窥之,见寿而悦焉。问于左右:“识此人否?”有一婢说寿姓字,云是故主人。女大感想,发于寤寐。婢往至寿家,具说女意,并言其女,光丽艳逸,端美绝伦。寿闻而心动,便令为通殷勤。婢以白女,女遂潜修音好,厚相赠结,呼寿夕人。寿劲捷过人,逾垣而至。家中莫知,惟充觉其女悦畅异于常日。时西域有贡奇香,一着人,则经月不歇。帝甚贵之,惟以赐充及大司马陈骞,其女密盗以遗寿。充僚属与寿宴处,闻其芬馥,称之于充。自是充意知女与寿通。而其门阁严峻,不知所由得入。乃夜中佯惊有盗,因使循墙以观其变。左右白曰:“无余异,惟东北角如狐狸行处。”充乃拷问女之左右,具以状对。充秘之,遂以女妻寿。寿官至散骑常侍、河南尹。

莺莺传 (即会真记)

唐贞元中,有张生者,性温茂,美风容,内秉坚孤,非礼不可入。或朋从游宴,扰杂其间,他人皆汹汹拳拳,若将不及,张生容顺而已,终不能乱。以是年二十三,未尝近女色。知者诘之,谢而言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淫行。余真好色者,而适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尝不留连于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诘者识之。亡几何,张生游于蒲。蒲之东十余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张生寓焉。

适有崔氏孀妇,将归长安,路出于蒲,亦止兹寺。崔氏妇,郑女也。张出于郑,绪其亲,乃异派之从母。是岁,浑薨于

译司马相如担任郎官数年,恰逢唐蒙奉命开道连通夜郎以西地区,征发巴蜀的官吏和士兵一千人,郡里又大量征发转运漕运的民夫一万多人。唐蒙运用严刑峻法诛杀当地的首领,巴蜀百姓大为惊恐。皇上听说后,就派司马相如去责备唐蒙,并借机晓谕巴蜀百姓,说明这并非皇上的本意。司马相如回来复命时,唐蒙已经打通了通往夜郎的道路,进而连通西南夷,征发巴、蜀、广汉的士兵数万人修路,修了两年,路没修成,士兵多死伤,耗费数以万计。蜀地百姓以及汉朝当权者,大多说这样不方便。这时,邛地的君长听说南夷与汉朝相通,得到很多赏赐,大多愿意成为内臣、妾室,请求设置官吏如同南夷一样。天子询问司马相如,相如说:“邛、冉等地靠近蜀地,道路也容易打通,秦朝时曾经开通并设为郡县,到汉朝建立时才废除。现在如果重新开通,设置郡县,比南夷更好。”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任命相如为中郎将,持节前往出使。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乘坐四匹马拉的传车,利用巴蜀官吏采购物品来贿赂西夷。到达蜀地时,蜀郡太守及以下官员到郊外迎接,县令背着弓箭在前面开路,蜀人认为这是荣耀。于是,卓王孙、临邛的各位显贵都通过门客进献牛酒来交好。卓王孙长叹一声,自认为让女儿晚些嫁给司马长卿是好事,于是厚厚地分给女儿财产,与儿子们相同。司马长卿于是大致平定了西夷,邛、冉、斯榆等地的君长,都请求成为内臣。撤除边关,关口更加扩展,向西到达沫水、若水,向南到达某地为边界,开通零关道,在孙水架桥以连通邛都。回来向天子复命,天子非常高兴。此后,有人上书说相如出使时收受黄金,相如因此被免官。过了一年多,又担任郎官。

司马相如口吃但善于写文章。他常患消渴病。与卓氏结婚后,家财丰足。他出仕做官,从未肯参与公卿和国家大事,常称病闲居在家,不羡慕官爵。相如被任命为孝文园令。后来因病免职,居住在茂陵。天子说:“司马相如病重,可以派人去把他所有的书取来。如果不这样,以后就失传了。”派所忠前往,但相如已经去世,家中没有书。问他的妻子,回答说:“长卿本来就没有书。他时常写文章,别人又取走了。即使空居在家,长卿没死时,写了一卷书,说如果有使者来求书,就呈上去。没有其他书。”那卷遗书,讲的是封禅的事,交给所忠。所忠呈上这本书,天子感到惊奇。

卓文君

司马相如刚和卓文君回到成都,贫穷居住,愁闷不堪,把所穿的皮袍,拿到市场向阳昌换酒,与文君取乐。不久,文君抱着相如的脖子哭泣说:“我平生富足,现在竟然用皮袍换酒。”于是两人商量,在成都卖酒。相如亲自穿着犊鼻裤洗涤酒器,以此羞辱卓王孙。卓王孙果然认为这是耻辱,于是厚厚地供给文君。文君于是成为富人。文君容貌姣好,眉色像远望的山峦,脸颊常像芙蓉花,肌肤柔滑如脂。十七岁守寡,为人放荡风流。所以喜爱长卿的才华而逾越礼法。长卿素来患有消渴病,回到成都后,喜爱文君的姿色,于是引发旧疾,于是作《美人赋》,想以此自我警戒,但最终没能改正。最终因此病而死。文君为他写的诔文流传于世。

又,相如将要聘娶茂陵的女子为妾,卓文君作《白头吟》来与他断绝关系。相如于是作罢。

贾午

贾午,是大尉贾充的小女儿。韩寿,字得真,南阳堵阳人,是魏司徒韩暨的曾孙,姿貌美好,举止优雅。贾充征召他担任司空掾。贾充每次宴请宾客僚属,他的女儿总是在青琐窗中窥视,见到韩寿就喜欢上了。问身边的人:“认识这个人吗?”有一个婢女说出韩寿的姓名,说是旧主人。女儿大大感动,连做梦都想着他。婢女前往韩寿家,详细说出女儿的心意,并说女儿光艳美丽,端庄美好无与伦比。韩寿听后心动,就让婢女传达情意。婢女告诉女儿,女儿于是暗中修好音信,厚厚地赠送礼物结交,叫韩寿晚上来。韩寿矫健敏捷过人,翻墙而至。家中没人知道,只有贾充觉得女儿喜悦舒畅异于平常。当时西域进贡奇香,一沾到人身上,就经过一个月也不消散。皇帝非常珍视它,只赐给贾充和大司马陈骞,女儿秘密偷来送给韩寿。贾充的僚属与韩寿宴饮相处,闻到他的芬芳,称赞给贾充听。从此贾充心里知道女儿与韩寿私通。但他的门阁严密,不知道从哪里进入。于是夜里假装惊说有盗贼,趁机让人沿着墙观察变化。身边的人说:“没有其他异常,只有东北角像狐狸走过的痕迹。”贾充于是拷问女儿的左右侍从,他们详细把情况招供了。贾充隐瞒了这事,于是把女儿嫁给韩寿。韩寿官至散骑常侍、河南尹。

莺莺传(即会真记)

唐贞元年间,有个叫张生的,性情温和茂盛,风度容貌美好,内心秉持坚贞孤高,不合礼法的事不做。有时和朋友一起游宴,混杂在人群中,别人都喧嚷恳切,好像怕赶不上,张生只是从容顺从罢了,始终不能被扰乱。因此他二十三岁,未曾接近女色。了解他的人问他,他谢罪并说:“登徒子不是好色的人,是有淫乱行为。我真是好色的人,只是恰好没遇到合适的人。怎么说呢?大凡事物的极致者,未尝不在心中流连,由此知道他不是无情的人。”问的人理解了他。没过多久,张生游历到蒲州。蒲州东面十几里,有个僧舍叫“普救寺”,张生寄居在那里。

恰逢崔氏寡妇,将回长安,路经蒲州,也停在这座寺庙。崔氏妇,是郑姓女子。张生出自郑姓,追溯亲属关系,是不同支派的从母。这一年,浑瑊在

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于军,军人因丧而扰,大掠蒲人。崔氏家财甚厚,多奴仆,旅寓惶骇,不知所托。先是,张与蒲将之党有善,请吏护之,遂不及于难。十余日,廉使杜确将天子命,以统戈节令于军,军由是戢。郑厚张之德甚,因饰馔以命张中堂宴之,复谓曰:“姨之孤嫠未亡,提携幼稚,不幸属师徒大溃,实不保其身。弱子幼女,犹君之生也。岂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礼奉见,冀所以报恩也。”命其子曰欢郎,可十余岁,容甚温美。次命女:“出拜尔兄,尔兄活尔。”久之,辞疾。郑怒曰:“张兄保尔之命。不然尔且虏矣。能复远嫌乎?”久之,乃至。常服悴容,不加新饰,垂鬟接黛,双脸断红而已。颜色艳异,光辉动人。张惊,为之礼。因坐郑旁,以郑之抑而见也,凝涕怨绝,若不胜其体者。问其年纪,郑曰:“今天子甲子岁之七月终,今贞元庚辰生十七年矣。”张生稍以词导之,不对。终席而罢。张自是惑之,愿致其情,无由得也。

译蒲州。有个宦官丁文雅,不擅长统领军队,军士趁着丧事之机骚乱,大肆抢劫蒲州百姓。崔家财产非常丰厚,奴仆众多,旅居在外的人惊恐不安,不知道依靠谁。在此之前,张生与蒲州将领的党羽关系友好,请求官吏保护他们,于是没有遭受灾祸。十多天后,廉访使杜确奉天子命令,持符节统领军队,军队因此收敛。郑氏非常感激张生的恩德,于是准备酒菜,邀请张生到正厅宴饮,又对他说:“我作为寡妇未死,带着年幼的孩子,不幸遭遇军队溃散,实在无法保全自身。弱小的儿子和年幼的女儿,全靠您保全了性命。这哪里是普通的恩惠可以比拟的呢!现在让儿子以对待仁厚兄长的礼节拜见您,希望以此报答您的恩德。”叫她的儿子欢郎出来,大约十多岁,容貌温和俊美。接着叫女儿:“出来拜见你哥哥,是你哥哥救了你。”过了很久,推说有病。郑氏生气地说:“张哥哥保全了你的性命。不然你就要被俘虏了。还能再避嫌吗?”过了很久,才出来。穿着平常的衣服,面容憔悴,没有添加新的装饰,只是垂下的发髻连接着黛眉,双颊泛红罢了。容貌艳丽奇异,光彩动人。张生很惊讶,向她行礼。于是坐在郑氏旁边,因为郑氏压制着让她出来相见,她含着泪水,悲怨至极,好像承受不住自己的身体一样。问她的年纪,郑氏说:“今年是天子的甲子年七月末,现在是贞元庚辰年,她十七岁了。”张生稍微用言语引导她,她不回答。直到酒席结束才罢休。张生从此对她迷恋,想要表达情意,却没有办法得到。

崔之婢曰红娘。生私为之札者数四,乘间遂道其衷。婢果惊沮,溃然而奔。张生悔之;翌日,婢复至。张生乃羞而谢之,不复云所求矣。婢因谓张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族姻,君所详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张曰:“予始自孩提,性不苟合。或时纨绮闲居,曾莫流盼。不为当年,终有所蔽。昨日一席间,几不自持。数日来,行忘止,食忘饱,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纳采、问名,则三数月间,索我干枯鱼之肆矣。尔其谓我何?”婢曰:“崔之贞顺自保,虽所尊不可以非语犯之,下人之谋,固难人矣。然而善属文,往往沉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试为喻情诗以乱之。不然,则无由也。” 张大喜,立缀《春词》二首以投之。是夕,红娘复至,持彩笺以授张,曰:“崔所命也。”题其篇曰《明且三五夜》。其词曰: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张亦微喻其旨。是夕岁二月旬有四日矣。

崔之东有杏花一树,扳援可逾。既望之夕,张因梯其树而逾焉。达于西厢,则户半开矣。红娘寝于床上,因惊之。红娘骇曰:“郎何以至?”张因绐之曰:“崔氏之笺召我矣,尔为我告之。”无几,红娘复来。连曰:“至矣,至矣!”张生且喜且骇,必谓获济。及女至,则端服严容,大数张曰:“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见托。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逸之词。始以护人之乱为义,而终掠乱以求之,是以乱易乱,其去几何?诚欲寝其词,则保人之好,不义。明之于母,则背人之惠,不祥。将寄于婢仆,又惧不得发其真诚。是用托短章,愿自陈启,犹惧兄之见难,是用鄙靡之词,以求其必至。非礼之动,能不愧心!特愿以礼自持,无及于乱。”言毕,翻然而逝。 张自失者久之,复逾而出,于是绝望。

数夕,张君临轩独寝,忽有人觉之,惊而起,则红娘敛衾携枕而至,抚张曰:“至矣,至矣!睡何为哉!”并枕同衾而去。张生拭目危坐,久之,犹疑梦寐,然而修谨以俟。俄而红娘捧崔氏而至。至则娇羞融冶,力不能运支体,曩时端庄,不复同矣,是夕,旬有八日矣。斜月晶荧,幽辉半床,张生飘飘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谓从人间至矣。有顷,寺钟鸣,天将晓,红娘促去。崔氏娇啼宛转,红娘又捧之而去,终夕无一言。张生辨色而兴,自疑曰:“岂其梦耶?”及明,睹妆在臂,香在衣,泪光荧荧然,犹莹于茵席而已。

是后十余日,杳不复至。张生赋《会真诗》三十韵,未毕,而红娘适至,因授之,以贻崔氏。自是复容之,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同会于曩所谓西厢者几一月矣。张生常诘郑氏之情,则曰:“知不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无何,张生将之长安,先以诗渝之。崔氏宛无难词,然而愁怨之容动人矣。将行之夕,再不复可见。而张生遂西。不数月,复游于蒲,舍于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札,善属文。求索再三,终不可见。往往张生自以文挑之,亦不甚观览。大略崔之出人者,势必穷极,而貌若不知;言则敏辩,而寡于酬对;待张之意甚厚,然未尝以词继之。时愁艳幽邃,恒若不识,喜愠之容,亦罕形见。异时独夜操琴,愁弄凄恻。张窃听之。求之,则终不复鼓矣。以是愈惑之。张生俄以文调及期,又当西去。当去之夕,不复自言其情,愁叹于崔氏之侧。崔已阴知将诀矣,恭貌怡声,徐谓张曰:“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乱之,君终之,君之惠也。则没身之誓,其有终矣,又何必深感于此行?然而君既不怿,无以奉宁。君常谓我善鼓琴,向时羞颜,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诚。”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数声,哀音怨乱,不复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欷。崔亦遽止之,投琴,位下流涟,趋归郑所,遂不复至。明旦而张行。

明年,文战不胜,遂止于京。因贻书于崔,以广其意。崔氏缄报之词,粗载于此,云:“捧览来问,抚爱过深。儿

译崔家的婢女名叫红娘。张生私下给她写了几封信,趁她空闲时向她倾诉衷肠。婢女果然惊慌失措,哭着跑开了。张生后悔这样做;第二天,婢女又回来了。张生于是羞愧地向她道歉,不再提求婚的事了。婢女便对张生说:“您说的话,我不敢说,也不敢泄露。然而崔家的亲戚关系,您是清楚的,为什么不凭借她的德行去正式求婚呢?”张生说:“我从小就不苟且随便。有时穿着丝绸闲居在家,也从未对别的女子多看一眼。不是因为当年,终究有所顾忌。昨天在席间,几乎不能自持。这几天来,行走忘了停止,吃饭忘了吃饱,恐怕活不过早晚。如果通过媒人娶她,下聘礼、问名字,那么三两个月间,我就会像干鱼一样枯槁了。你把我怎么样呢?”婢女说:“崔氏贞洁顺从,自我保全,即使是尊贵的人也不能用非礼的话冒犯她,下人的计谋,本来就难以介入。然而她擅长写文章,常常沉吟诗句,怨恨思慕很久。您试着写一首表达情意的诗来扰乱她的心。不然,就没有办法了。”张生非常高兴,立刻写了《春词》两首交给她。这天晚上,红娘又来了,拿着彩色的信纸交给张生,说:“这是崔氏吩咐的。”信的标题是《明且三五夜》。词的内容是: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张生也稍微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天晚上是二月十四日。

崔家的东边有一棵杏树,攀爬可以越过。十六日的晚上,张生于是搭梯子爬过杏树。到达西厢,门半开着。红娘睡在床上,因此被惊动了。红娘害怕地说:“您怎么来了?”张生于是欺骗她说:“崔氏的信召我来的,你替我告诉她。”不久,红娘又来了。连连说:“来了,来了!”张生又喜又惊,一定认为事情成功了。等到女子来了,却衣着端庄,神情严肃,严厉地责备张生说:“您的恩德,救活了我的家,非常深厚。所以慈母把弱小的儿子和年幼的女儿托付给您。怎么因为不听话的婢女,导致淫荡的言辞。起初以保护别人的混乱为义,最终却掠夺混乱来追求她,这是以乱换乱,相差多少?如果真的想掩盖那些话,那么保护别人的美好,是不义的。告诉母亲,则是违背别人的恩惠,是不祥的。寄托给婢仆,又害怕不能表达真诚。因此托付短诗,愿意自己陈述,还害怕您为难,因此用鄙俗的词句,来求您一定到来。不合礼法的举动,能不感到羞愧吗!只希望您以礼法自我约束,不要陷入混乱。”说完,转身离开了。张生失落了很久,又翻墙出去,于是绝望了。

几天后,张生独自睡在廊下,忽然有人叫醒他,惊起,原来是红娘拿着被子和枕头来了,抚摸着张生说:“来了,来了!还睡什么!”并枕同衾而去。张生擦擦眼睛端正地坐着,很久,还怀疑是在做梦,然而谨慎地等待。不久红娘捧着崔氏来了。来了之后娇羞柔美,力气不能支撑身体,以前的端庄,不再一样了,这天晚上,是十八日了。斜月晶莹,幽暗的光辉照在半个床上,张生飘飘然,还怀疑是神仙之类,没想到是从人间来的。过了一会儿,寺钟鸣响,天快亮了,红娘催促离开。崔氏娇啼宛转,红娘又捧着她离开了,整晚没有一句话。张生天亮起床,自己怀疑说:“难道是梦吗?”等到天亮,看到妆痕在手臂上,香气在衣服上,泪光荧荧,还在席子上。

这之后十几天,杳无音信。张生写了《会真诗》三十韵,没写完,红娘正好来了,于是交给她,送给崔氏。从此又允许他,早上隐藏出去,晚上隐藏进来,同在以前所说的西厢几乎一个月了。张生常常询问郑氏的心情,就说:“知道无可奈何了,因此想成全他们。”不久,张生将去长安,先用诗告别。崔氏委婉没有难词,然而愁怨的表情动人。将走的晚上,再也不能见面。而张生于是向西去了。不到几个月,又游历蒲州,住在崔家又几个月。崔氏很擅长书法,善于写文章。请求多次,终究不能见面。往往张生自己用文章挑逗她,也不怎么看。大体崔氏的出入,势必穷尽,而面貌好像不知道;说话则敏捷善辩,而很少回应;对待张生的情意很深厚,然而不曾用词句继续。有时愁艳幽邃,常常好像不认识,喜怒的表情,也很少显现。有时独自夜里弹琴,愁弄凄恻。张生偷听。请求她,就终究不再弹了。因此更加疑惑。张生不久因为科考期限到了,又应当向西去。将走的晚上,不再自己说情意,在崔氏旁边愁叹。崔氏已经暗中知道将诀别了,恭敬的样子和悦的声音,慢慢对张生说:“起初扰乱她,最终抛弃她,本来应该的,我不敢怨恨。一定您扰乱她,您最终她,是您的恩惠。那么终身誓言,就有终了,又何必深深感伤这次出行?然而您既然不快乐,没有办法奉承安宁。您常说我擅长弹琴,以前害羞,所不能及。现在将要去了,既然您有此诚意。”于是命令拂琴,弹《霓裳羽衣序》,没几声,哀音怨乱,不再知道这是曲子了。左右的人都叹息。崔氏也立刻停止,投下琴,坐下流泪,快步回到郑氏那里,于是再也不来了。第二天张生出发。

第二年,科考失败,于是留在京城。因此写信给崔氏,以扩大他的意思。崔氏密封回信,大致记载在这里,说:“捧读来信,抚爱过深。儿

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胜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饰。虽荷殊恩,谁复为容。睹物增怀,但积悲叹。伏承便示于京中就业,进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弃。命也如此,知复何言!自去秋以来,常忽忽如有所失。于喧哗之下,或勉为语笑,闲宵自处,无不泪零。乃至梦寐之间,亦多叙感咽离忧之思,绸缪缱绻,暂若寻常。幽会未终,惊魂已断。虽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遥。一昨拜辞,倏逾旧岁。长安行乐之地,触绪牵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亡。鄙薄之志,元以奉酬。至于终始之盟,则固不在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处,婢仆见诱,遂致私诚。儿女之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无投梭之拒。及荐寝席,义盛意深。愚陋之情,永谓终托。岂期既见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献之羞,不复明侍中帻,没身永恨,含叹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如或达士略情,舍小从大,以先配为丑行,谓要盟之可欺,则当骨化形销,丹诚不没,因风委露,犹托清尘。存没之诚,言尽于此。临纸鸣咽,情不能申。千万珍重,珍重千万!玉环一枚,是儿婴年所弄,寄充君子下体所佩。玉取其坚润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兼乱丝一绚,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数物不足见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秘志如环不解。泪痕在竹,愁绪萦丝。因物达诚,永以为好耳。心迩身遐,拜会无期。幽愤所钟,千里神合。千万珍重!春风多厉。强饭为佳。慎言自保,无以鄙为深念。”

译我的内心,悲喜交织。您还惠赠了一盒花胜、五寸口脂,用来装饰头发、滋润嘴唇。虽然承蒙您特别的恩宠,但我又为谁梳妆打扮呢?看到这些物品,更加触动情怀,只是积聚着悲叹。我听说您打算在京城就职,进修的途径,固然在于方便安定。但我遗憾自己这偏僻浅陋之人,永远被远远抛弃。命运既然如此,知道还能说什么呢!自从去年秋天以来,我常常恍惚不定,好像失去了什么。在喧闹的人群中,有时勉强谈笑;在寂静的夜晚独自相处时,没有不流泪的。甚至梦中,也多叙述感伤哽咽、离别忧愁的情思,情意缠绵,暂时好像平常一样。幽会的时光还未结束,惊魂已经断绝。虽然半床被子还温暖,但思念您却觉得遥远。前次拜别,忽然就过了旧年。长安是行乐的地方,触景生情,牵动心绪,多么幸运您没有忘记我这卑微之人,眷念着我。我鄙薄的心志,原本用来报答您。至于始终不渝的盟约,本来就不在于我。从前我们表亲之间互相亲近,有时一起宴饮相处,婢女仆人被引诱,于是导致私下的诚意。儿女的心思,不能自己坚守。君子有弹琴挑逗的举动,我没有投梭拒绝的抗拒。等到同寝共枕,情义深厚,情意深切。我愚陋的心意,永远以为可以终身托付。哪里想到见到君子之后,却不能安定情思,导致我有自我献身的羞耻,不再明白地侍奉在您的身边,终身永恨,含着叹息,还有什么可说的!倘若仁人用心,俯就我这幽微低劣之人,即使死的那一天,也像活着的一年。如果通达事理的人略去私情,舍小从大,以先前的婚配为丑行,认为重要的盟约可以欺骗,那么我将骨化成灰,形体消亡,赤诚之心不会泯灭,随风飘零,委身露水,仍然寄托于您的清尘。无论生死,我的诚意,话已说尽。面对信纸呜咽,情感无法充分表达。千万珍重,珍重千万!玉环一枚,是我幼年时玩耍的,寄给您作为佩戴在腰间的饰物。玉取其坚硬润泽不变,环取其始终不断。再加上乱丝一束,文竹茶碾子一枚。这几样东西不足以见珍,意思是希望您像玉一样纯真,隐秘的心志像环一样不解。泪痕留在竹上,愁绪缠绕在丝上。借这些物品表达诚意,永远作为美好的象征。心近身远,拜会没有日期。幽愤所聚集,千里之外精神契合。千万珍重!春风多厉。勉强吃饭为好。慎言自保,不要因为我而深深挂念。

张生发其书于所知,由是时人多闻之。所善杨巨源好属词,因为赋《崔娘诗》一绝云:

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销初。

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

河南元稹亦续生《会真诗》三十韵,曰:

微月透帘栊,萤光度碧空。遥天初缥缈,低树渐葱茏。龙吹过庭竹,鸾歌拂井桐。罗绡垂薄露,环佩响轻风。绛节随金母,云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会雨蒙蒙。珠莹光文履,花明隐绣笼。瑶钗行彩凤,罗彼掩丹虹。言自瑶华浦,将朝碧玉宫。因游里城北,偶向宋家东,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环蝉影动,回步玉尘蒙。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绩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无力慵移履,多娇爱敛躬。汗光珠点点,发乱绿葱葱。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流连时有限,缱缮意难终。慢脸含愁态,芳词誓素衷。赠环明运合,留结表心同。啼粉流晓镜,残灯绕虫。华光犹冉冉,旭日渐瞳瞳。乘骛还归洛,吹萧亦止嵩。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幂幂临塘草,飘飘思渚蓬。素琴鸣怨鹤,清汉望归鸿。海阔诚难度,天高不易冲。行云无处所,萧史在楼中。

张之友闻之者,莫不耸异之,然而张亦志绝矣。稹特与张厚,因征其词。张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乘宠娇,不为云为雨,则为蚊为螭,吾不知其所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百万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笑。余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于时坐者皆为深叹。

后岁余,崔已委身于人,张亦有所娶。后乃因其夫言于崔,求以外兄见。夫语之,而崔终不为出。张怨念之诚,动于颜色。知之,潜赋一章,词曰:

自从别后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

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淬却羞郎。

竟不之见。后数日,张生将行,又赋一章以谢绝之:

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

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

自是,绝不复知矣。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

予常于朋会之中,往往及此意者,使夫知者不为,为之者不惑。贞元岁九月,执事李公垂宿于予靖安里第,语及于是,公垂卓然称异,遂为《莺莺歌》以传之。崔氏小名莺莺,公垂以名篇。

李绅莺莺本传歌

伯劳飞迟燕飞疾,垂杨绽金花笑日。

绿窗娇女字莺莺,金雀姬鬟年十七。

黄姑天上阿母在,寂寞霜姿素莲质。

门掩重关萧寺中,芳草花时不曾出。

杜舍人牧之次会真诗三十韵

鹦鹉出深笼,麒麟步远空。拂墙花,透户月胧胧。暗度飞龙竹,潜挨宿凤桐。松篁摇夜影,锦绣动春风。远信传青鸟,私期避玉童。柳烟轻漠漠,花气淡蒙蒙。小小钗簪凤,盘盘髻绾龙,无言欹宝枕,面背银。姑射临仁阙,嫦娥降月宫。精神绝赵北,颜色冠浦东。密约千金直,灵犀一点通。修眉娥绿扫,媚脸粉相蒙。燕隐凝香垒,蜂藏芍药丛。留灯垂绣幕,和月簌帘栊。弱体花枝颤,娇颜汗颗融。笋抽纤玉软,莲衬采颐丰。笑吐丁香舌,轻摇杨柳躬。未酬前恨足,肯放此情松。幽会愁难再,通宵意未穷。锦裳温未暖,玉漏滴将终。密语重言约,深盟各诉衷。树交连理并,蒂结合欢同。烟篆销金兽,灯花落玉虫。残星光闪闪,曙色影瞳瞳,别泪倾江海,行云蔽华嵩。花钿留宝靥,罗帕记(一作寄)新红。有梦思春草,无因系断篷。伤心别怨鹤,仁目送归鸿。厚德难酬报,高天可径冲。寸诚言不已,封在锦笺中。

王性之传奇辨证 (汝阴王▯)

尝读苏内翰赠子野诗云:“诗人老去莺莺在。”注言,所谓张生乃张籍也。仆按:微之所作传奇,莺莺事在贞元十六年春。又言“明年、生文战不利”,乃在十七年。而唐登科记张籍,以贞元十五年商郢下登科。既先二年,决非张籍明矣。每观斯文,抚卷叹息,未知张生男为何人。意其非微之一等人不可当也。会清源庄季裕为仆言,友人杨阜公尝读微之所作姨母郑氏墓志云

译张生将他的书信展示给相识的人看,因此当时很多人都听到了这件事。张生的好友杨巨源喜好写诗,于是创作了一首《崔娘诗》绝句,写道:

清润的潘安美玉也比不上,庭院中的蕙草刚刚融雪初生。

风流才子多怀春思,因萧娘的一纸书信而肠断。

河南元稹也续写了张生的《会真诗》三十韵,说道:

微弱的月光透过帘栊,萤火虫的光度穿过碧空。遥远的天空初显缥缈,低矮的树木渐渐葱茏。龙吹声掠过庭前的竹子,鸾歌声拂过井边的梧桐。罗绡上垂挂着薄薄的露水,环佩在轻风中发出声响。红色的节杖跟随金母,云心捧着玉童。夜深人静悄然无声,清晨相会细雨蒙蒙。珍珠晶莹照亮花纹鞋履,花朵明媚隐现绣笼。瑶钗行走如彩凤,罗裙遮蔽丹虹。言语来自瑶华浦,将要朝拜碧玉宫。因为游历里城北,偶然走向宋家东边。戏弄调情起初微微拒绝,柔情却已暗中相通。低垂的环佩蝉影晃动,回步时玉尘蒙胧。转面如流花飞雪,登床抱住绩丛。鸳鸯交颈起舞,翡翠合欢笼中。眉黛羞怯偏聚,唇朱温暖更融。气息清新兰蕊芬芳,肌肤润泽玉肌丰满。无力慵懒移动鞋履,多娇喜爱收敛身躯。汗水光亮如珠点点,头发凌乱绿意葱葱。正喜悦千年相会,忽然听闻五夜将尽。流连时光有限,缱绻情意难终。愁容含愁态,芳词誓素衷。赠送玉环表明运合,留下结饰表示心同。啼粉流下晓镜,残灯环绕虫鸣。华光依然冉冉,旭日渐渐瞳瞳。乘骛返回洛阳,吹箫也止于嵩山。衣香还染着麝香,枕腻尚留残红。密密临塘草,飘飘思渚蓬。素琴鸣怨鹤,清汉望归鸿。海阔确实难渡,天高不易冲。行云无处所,萧史在楼中。

张生的朋友听到这些,没有不感到惊异异常的,然而张生也断绝了念头。元稹与张生关系特别深厚,于是征求他的词句。张生说:“大凡上天所命定的尤物,如果不妖媚自身,必定会妖媚他人。假使崔氏女子遇到富贵,乘宠娇纵,如果不化作云雨,就会变成蚊虻或螭龙,我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子。从前殷朝的纣王,周朝的幽王,拥有百万人口的国家,他们的势力非常雄厚。然而却被一个女子败坏,溃散了他们的民众,屠杀了他们自身,至今被天下人嘲笑。我的德行不足以战胜妖孽,因此忍痛割情。”当时在座的人都深深叹息。

一年多以后,崔氏已经委身于人,张生也娶了妻子。后来张生通过崔氏的丈夫向崔氏请求,以表兄的身份相见。丈夫告诉了崔氏,但崔氏始终不肯出来相见。张生怨恨思念的诚意,表现在脸色上。崔氏知道了,暗中写了一首诗,词曰:

自从别后容颜减损,万转千回懒得下床。

不是因为旁人害羞不起,而是因为为你憔悴却害羞于你。

最终没有见到。几天后,张生将要出行,又写了一首诗来谢绝她:

弃置如今怎么说,当时且自亲近。

还将旧日情意,怜惜眼前人。

从此,再也不知道了。当时很多人称赞张生善于弥补过错。

我常在朋友聚会中,往往谈及这个意思,让知道的人不做这种事,做了的人不迷惑。贞元年间九月,执事李公垂住在我靖安里的宅第,谈及此事,公垂卓然称奇,于是创作了《莺莺歌》来传颂。崔氏小名莺莺,公垂以此命名篇章。

李绅《莺莺本传歌》

伯劳飞得慢燕子飞得快,垂杨绽开金花笑日。

绿窗娇女名叫莺莺,金雀姬鬟年方十七。

黄姑天上阿母在,寂寞霜姿素莲质。

门掩重关萧寺中,芳草花时不曾出。

杜舍人牧之续《会真诗》三十韵

鹦鹉飞出深笼,麒麟步入远空。拂墙花,透户月朦胧。暗度飞龙竹,潜挨宿凤桐。松篁摇夜影,锦绣动春风。远信传青鸟,私期避玉童。柳烟轻漠漠,花气淡蒙蒙。小小钗簪凤,盘盘髻绾龙,无言倚宝枕,面背银。姑射临仁阙,嫦娥降月宫。精神绝赵北,颜色冠浦东。密约千金直,灵犀一点通。修眉娥绿扫,媚脸粉相蒙。燕隐凝香垒,蜂藏芍药丛。留灯垂绣幕,和月簌帘栊。弱体花枝颤,娇颜汗颗融。笋抽纤玉软,莲衬采颐丰。笑吐丁香舌,轻摇杨柳躬。未酬前恨足,肯放此情松。幽会愁难再,通宵意未穷。锦裳温未暖,玉漏滴将终。密语重言约,深盟各诉衷。树交连理并,蒂结合欢同。烟篆销金兽,灯花落玉虫。残星光闪闪,曙色影瞳瞳,别泪倾江海,行云蔽华嵩。花钿留宝靥,罗帕记新红。有梦思春草,无因系断篷。伤心别怨鹤,仁目送归鸿。厚德难酬报,高天可径冲。寸诚言不已,封在锦笺中。

王性之《传奇辨证》(汝阴王〇)

曾经读苏内翰赠子野的诗说:“诗人老去莺莺在。”注释说,所谓的张生就是张籍。我查考:元稹所作的传奇,莺莺的事发生在贞元十六年春天。又说“第二年,张生科举不利”,那是在贞元十七年。而唐登科记中张籍,在贞元十五年商郢下登科。既然早了两年,决不是张籍是明显的。每次看这篇文章,抚卷叹息,不知道张生男是谁。我想他如果不是元稹这一类人不可当也。恰逢清源庄季裕对我说,友人杨阜公曾经读元稹所作的姨母郑氏墓志说

:“其既丧夫,遭军乱。”微之为保护其家备至。则所谓传奇者,盖微之自叙,特假他姓以避就耳。仆退而考微之《长庆集》,不见所谓郑氏志文,岂仆家所收未完,或别有他本。然细味微之所叙,及考于他书,则与李裕之所说皆合。盖昔人事有悖于义者,多托之鬼神梦寐,或假自他人,或云见别书,后世犹可考也。微之心不自抑,既出之翰墨,姑易其姓氏耳。不然,为人叙事,安能委曲详尽如此。按乐天作微之墓志,以太和五年薨,年五十三,则当以大历十四年己未生,至贞元十六年庚辰,正二十二岁(传奇言生年二十二未知女色)。又韩退之作微之妻韦丛志文:“作婿韦氏时,微之始以选为校书郎”,正传奇所谓“后岁余生亦有所娶也”(贞元十八年,微之始中书判拔萃,授校书郎,年二十四)。又微之作陆氏姊志云:“予外祖父授睦州刺史郑济。”白乐天作微之母郑夫人志,亦言郑济女。而唐崔氏谱,永宁(一作定)尉鹏,亦娶郑济女。则莺驾者乃崔鹏之女,于微之为中表。正传奇所谓郑氏为异派之从母者也。非特此而已。仆家有微之作元氏《古艳诗》百余篇,中有春词二首,其间皆隐驾字(传奇言,生立缀春词二首以授之,不书讳字者即此意)。及自有《莺莺诗》、《离思诗》、《杂忆诗》,与传奇所载,犹一家说也。又有《古决绝词》、《梦游春词》,前叙所遇,后言舍之以义,及叙娶韦氏之年,与此无少异者(《梦游春词》云:

译她既然丧夫,又遭遇战乱。元稹为了保护她的家庭,考虑得极为周全。那么所谓的传奇,大概是元稹的自叙,只是借用他人的姓氏来避嫌罢了。我退下来考证元稹的《长庆集》,没有见到所谓的郑氏墓志铭,难道我家所收藏的版本不完整,或者另有其他版本。然而仔细体味元稹的叙述,并考证其他书籍,则与李裕所说的都相吻合。大概古人做事有违背道义的,多托辞于鬼神梦境,或者假托他人,或者说是见于别的书,后世还可以考证。元稹内心无法抑制,既然已经写进文章,姑且改换其姓氏罢了。不然,替别人叙述事情,怎么能如此委曲详尽。查白居易为元稹所作的墓志铭,说元稹在太和五年去世,享年五十三岁,那么应当是在大历十四年己未年出生,到贞元十六年庚辰年,正好二十二岁(传奇中说生年二十二岁不知女色)。又韩愈为元稹妻子韦丛所作的墓志铭:“元稹做韦家女婿时,元稹刚被选为校书郎”,正符合传奇中所说的“后来过了一年,我也娶了妻”(贞元十八年,元稹刚考中书判拔萃科,授校书郎,二十四岁)。又元稹为陆氏姐姐所作的墓志铭说:“我的外祖父受任睦州刺史郑济。”白居易为元稹母亲郑夫人所作的墓志,也说郑济的女儿。而唐代崔氏家谱中,永宁(一作定)尉崔鹏,也娶了郑济的女儿。那么莺莺就是崔鹏的女儿,对于元稹来说是中表亲。正符合传奇中所说的郑氏是异派从母。不只是这样。我家收藏有元稹所作的元氏《古艳诗》百余篇,其中有春词二首,其中都隐含着“驾”字(传奇中说,生立写春词二首授给她,不写讳字就是这个意思)。还有自作的《莺莺诗》、《离思诗》、《杂忆诗》,与传奇所载,如同出自一家之说。又有《古决绝词》、《梦游春词》,前面叙述所遇之事,后面说因道义而舍弃,以及叙述娶韦氏的年份,与此没有多少差异(《梦游春词》说:

当年二纪初,佳节三星度,

韦门正全盛,出入多欢裕。

二纪初,谓二十四岁也)。其诗多言双文,意为二莺字为双文也。并书于后,使览者可考焉。又意,《古艳诗》多微之专因莺莺而作无疑。又微之《百韵诗》寄乐天云:山岫当阶翠,墙花拂面枝,莺声爱娇小,燕翼玩透迤。

注:昔于赋诗云。“为见墙头拂面花”,时惟乐天知此事。又云,幼年与蒲中诗人杨巨源友善,日课诗(传奇云:生发其书于所知,予亦闻其说,生所善杨巨源为赋崔娘一绝)。凡是数端,有一于此可验,决为微之无疑。况于如是之众耶。然必更以张生者,岂元与张受姓命氏本同所自出耶(张姓,出元氏之后,元姓亦然。为跋氏,至后魏有国,改姓元氏),仆喜讨论,考合同异。每闻一事,隐而未见,及可见而不同,如瓦砾之在怀,必欲讨阅,归于一说而后己。尝谓:“读千载之书,探千载之迹必须尽见当时事理,如身履其间,丝分缕解,终始备尽,乃可以置议论;若略执一言一事,未见其余,则事之相戾者多矣。”又谓:“前世之事,无不可考者,特学者观书少而未见尔。微之所遇合,虽涉于流宕自放,不中礼义,然名辈流凤(流风一作风流)余韵,照映后世,亦人间可喜事。而士之臻此者特鲜矣。虽巧为避就,然意微而显见于微之其他文辞者,彰著又如此。故反复抑扬,张而明之,以信其说。他时见所谓姨母郑氏志文,当详载于后云。”

元微之古艳诗词《春词》二首:

春来频到宋家东,垂袖开怀待好风。

莺藏柳暗无人语,惟有墙花满树红。

其二:

深院元人草树光,娇莺不语趁阴藏。

等闲弄水浮花片,流出门前赚阮郎。

《莺莺诗》一首:

殷红浅碧旧衣裳,取次梳头雅淡妆。

夜合带烟笼晓日,牡丹经雨泣残阳。

依稀似笑还非笑,仿佛闻香不是香。

频动横波娇(一作嗔)不语,等闲教见小儿郎。

《杂思》五首:

自爱残妆晓镜中,钗镘簪绿丝丛。(馒一作漫)

须臾日射燕脂颊,一朵红酥旋欲融。

其二:

山泉散漫绕阶流,万树桃花映小楼。

闲读道书慵未起,水晶帘下看梳头。

其三:

红罗著压逐时新,杏子花纱嫩曲尘。

第一莫嫌才地薄,些些纰缦最宜人。

其四: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口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其五:

寻常百种花齐发,偏摘梨花与白人。

今日江头两三树,可怜枝叶度残春。

《春晓词》一首:

半欲天明半未明,醉闻花气睡闻莺。

蛙(一作娃)儿撼(一作感)起钟声动,二十年前晓寺情。

《古决绝词》三首:

乍可为天上牵牛织女星,不愿为庭前红槿枝。

七月七日一相见,故心终不移。

哪能朝开暮飞去,一任东西南北吹。

分不两相守,恨不两相思。

对面且如此,背面当何知。春风撩乱怕劳语,此时抛去时,握予苦相问,竟不言后期。君情即决绝,妾意亦参差。借如死生别,安得长苦悲。

其二:

噫春冰之将泮,何余怀之独结?有美一人,于焉旷绝。一日不见,比一日于三年,况三年之旷永别。水得风兮小而已波,徇在苞兮高不见节。矧桃李之当春,竟众人之攀折。我自顾悠悠而若云,又安能保君皓皓之如雪,感破镜之分明,睹泪痕之余血。幸他人之既不我先,又安能使他人之终不我夺。已焉哉!织女嫁 黄姑,一年一度暂相见,彼此隔河何事无。

其三:

“夜夜相抱眠,幽恨尚沉结。哪堪一年事,长遣一宵说。但感久相思,何暇暂相悦。虹桥薄夜成,龙驾寝晨列。生憎野鹊性迟回,死恨天鸡识时节。曙色渐瞳,华星次明灭。一去又一年,一(一作年)年何时(一作可)彻。有此迢递期,不如死生别。天公隔(一作既)是妒相怜,何不便教相决绝。

《杂忆》五首:

今年寒食元月光,月色才侵已上床。

忆得双文通内里,玉龙深处暗闻香(闻当做焚)。

其二:

花笼微月竹笼烟,百尺丝绳拂地县。

忆得双文人静后,潜教桃叶送秋千。

其三:

寒轻夜

译当年二十四岁初,佳节三星度,

韦家正全盛,出入多欢裕。

(二十四岁初,是指二十四岁。)他的诗多言双文,意思是“莺莺”二字为双文。一并写在后面,使阅览的人可以考证。又推测,《古艳诗》多是元稹专门因莺莺而作,无疑。又元稹《百韵诗》寄给白居易说:山岫当阶翠,墙花拂面枝,莺声爱娇小,燕翼玩透迤。

注:从前在赋诗中说:“为见墙头拂面花”,当时只有白居易知道此事。又说,幼年与蒲中诗人杨巨源友善,每日作诗(传奇中说:生发其书于所知,我也听到这个说法,生所善杨巨源为赋崔娘一绝)。凡是这几方面,有一于此可以验证,决是元稹无疑。何况像这样众多呢。然而一定要用张生这个名字,难道元和张受姓命氏本同所出吗(张姓,出元氏之后,元姓亦然。为跋氏,至后魏有国,改姓元氏),我喜好讨论,考合同异。每闻一事,隐而未见,及可见而不同,如瓦砾之在怀,必欲讨阅,归于一说而后已。尝说:“读千载之书,探千载之迹必须尽见当时事理,如身履其间,丝分缕解,终始备尽,乃可以置议论;若略执一言一事,未见其余,则事之相戾者多矣。”又说:“前世之事,无不可考者,特学者观书少而未见尔。元稹所遇合,虽涉于流宕自放,不中礼义,然名辈流风余韵,照映后世,亦人间可喜事。而士之臻此者特鲜矣。虽巧为避就,然意微而显见于元稹其他文辞者,彰著又如此。故反复抑扬,张而明之,以信其说。他时见所谓姨母郑氏志文,当详载于后云。”

元稹古艳诗词《春词》二首:

春来频到宋家东,垂袖开怀待好风。

莺藏柳暗无人语,惟有墙花满树红。

其二:

深院元人草树光,娇莺不语趁阴藏。

等闲弄水浮花片,流出门前赚阮郎。

《莺莺诗》一首:

殷红浅碧旧衣裳,取次梳头雅淡妆。

夜合带烟笼晓日,牡丹经雨泣残阳。

依稀似笑还非笑,仿佛闻香不是香。

频动横波娇(一作嗔)不语,等闲教见小儿郎。

《杂思》五首:

自爱残妆晓镜中,钗镘簪绿丝丛。(馒一作漫)

须臾日射燕脂颊,一朵红酥旋欲融。

其二:

山泉散漫绕阶流,万树桃花映小楼。

闲读道书慵未起,水晶帘下看梳头。

其三:

红罗著压逐时新,杏子花纱嫩曲尘。

第一莫嫌才地薄,些些纰缦最宜人。

其四: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口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其五:

寻常百种花齐发,偏摘梨花与白人。

今日江头两三树,可怜枝叶度残春。

《春晓词》一首:

半欲天明半未明,醉闻花气睡闻莺。

蛙(一作娃)儿撼(一作感)起钟声动,二十年前晓寺情。

《古决绝词》三首:

乍可为天上牵牛织女星,不愿为庭前红槿枝。

七月七日一相见,故心终不移。

哪能朝开暮飞去,一任东西南北吹。

分不两相守,恨不两相思。

对面且如此,背面当何知。春风撩乱怕劳语,此时抛去时,握予苦相问,竟不言后期。君情即决绝,妾意亦参差。借如死生别,安得长苦悲。

其二:

噫春冰之将泮,何余怀之独结?有美一人,于焉旷绝。一日不见,比一日于三年,况三年之旷永别。水得风兮小而已波,徇在苞兮高不见节。矧桃李之当春,竟众人之攀折。我自顾悠悠而若云,又安能保君皓皓之如雪,感破镜之分明,睹泪痕之余血。幸他人之既不我先,又安能使他人之终不我夺。已焉哉!织女嫁 黄姑,一年一度暂相见,彼此隔河何事无。

其三:

“夜夜相抱眠,幽恨尚沉结。哪堪一年事,长遣一宵说。但感久相思,何暇暂相悦。虹桥薄夜成,龙驾寝晨列。生憎野鹊性迟回,死恨天鸡识时节。曙色渐瞳,华星次明灭。一去又一年,一(一作年)年何时(一作可)彻。有此迢递期,不如死生别。天公隔(一作既)是妒相怜,何不便教相决绝。

《杂忆》五首:

今年寒食元月光,月色才侵已上床。

忆得双文通内里,玉龙深处暗闻香(闻当做焚)。

其二:

花笼微月竹笼烟,百尺丝绳拂地县。

忆得双文人静后,潜教桃叶送秋千。

其三:

寒轻夜

浅绕回廊,不辨花丛暗辨香。

忆得双文笼月下,小楼前后捉迷藏。

其四:

山榴似火叶相兼,亚枝低墙半拂檐。

忆得双文独披掩,满头花草倚新帘。

译浅浅地环绕着回廊,看不清花丛却暗自辨别出花香。

记得双文在月光笼罩下,在小楼前后捉迷藏。

其四:

山石榴花红似火,绿叶相间,枝条低垂贴近墙头,一半拂过屋檐。

记得双文独自披着衣衫,满头插着花草,倚靠在新帘旁。

其五:

春冰消尽碧波湖,漾影残霞似有无。

忆得双文衫子薄,钿头云映褪红酥。

《赠双文》一首:

艳极翻含态,怜多转自娇。

有时还自笑,闲坐更无聊。

晓月行看堕,春酥旋欲消。

何因肯垂手(一作首),不敢望回腰。

《梦游春词》一首:

昔岁梦游春,梦游何所遇?梦人深洞中,果遂平生趣。清冷浅漫溪,画肪兰篙渡。过尽万株桃,盘旋竹林路。长廊抱小楼,门牖相回互。楼下杂花丛,池丛绕鸳鹭。池光漾彩霞,晓日初明煦。未敢上阶行,频移曲池步。乌龙不作声,碧玉曾相慕。渐到帘幕问,徘徊意犹惧。闲窥东西阁,奇玩参差布,格子碧油糊,驼驹紫金镀。逡巡日渐高,影响人将寝。鹦鹉饥乱鸣,娇娃睡犹怒(娃一作蛙)。帘开侍儿起,见我遥相谕。铺设绣红茵,施张钿妆具。潜寨翡翠帷,瞥见珊瑚树。不见花貌人,空惊香若雾。回身夜合偏,敛态晨霞聚。睡脸桃破风,汗妆莲委露。丛梳百叶髻(时世髻也),金蹙重台履(踏殿样也)。纰软殿头裙(瑟瑟也),玲珑合欢裤(夹缬也)。鲜妍脂粉薄,暗淡衣裳故。敢似红牡丹,雨来春欲暮。梦魂良易惊,灵境难久寓。夜夜望天河,无由重沿沂。结念心所期,返如掸顿悟。觉来八九年,不向花回顾。杂洽两京春,喧闻众禽护。我到看花时,但作怀仙句。浮生转经历,道性尤坚固。近作梦仙诗,亦知劳肺腑。一梦何足云,良时自昏娶。当年二世初,佳节三星度。朝玉佩迎,高松女萝附。韦门正全盛,出入多欢裕。

《乐天和微之梦游春诗序》云:“斯言不可使不知吾者知;知吾者亦不可使不知,知乐天知吾者,吾不敢不使吾子知。即辱斯言,三复其旨。大抵悔既往而悟将来也。”正谓此事,非张籍益明也。

鸳鸳传跋

予向在武林日,于一友人处,见陈居中所画唐崔丽人图。其上有题云:

并燕莺为字,联徽氏姓崔。

非姻宜采画,秀玉胜江梅。

薄命千年恨,芳心一寸灰。

西厢旧红树,曾与月徘徊。

予丁卯春三月,衔命陕右,道出于蒲东。普救之僧舍所谓西厢者,有唐丽人崔氏女遗照在焉,因命画师陈居中绘摹真像。意非登徒子之用心,迨将勉情钟终始之戒,仍拾四十言,使好事者和伯劳之歌以记云。泰和丁卯林钟吉日,十洲种玉大志宜之题。

延▯庚申春二月,余传命至东平,顾市鬻双鹰图。观久之,弗见主人而归。夜宿府治西轩,梦一丽人,绡裳玉质,逡巡而前曰:“君玩双鹰图,虽佳,非君几席间物。妾流落久矣,有双鹰名冠古今,愿托君为重。”觉而怪之,未卜其何祥。迟明欲行,忽主人携鹰图来,且四轴。余意丽人双鹰,符此数耳。继出一小轴,乃梦所见,有诗四十字,跋语九十八。识曰:泰和丁卯出蒲东普救僧舍,绘唐崔氏莺莺真,十洲种玉大志宜之题。”画、诗、书皆绝,神品也。余惊诧良久。时有司群官吏环视,因缩不自,托以跋语佳胜赎之。

吁!物理相感,果何如也。岂法书名画自有灵耶?抑名不朽者随神耶,遇合有定数耶?余尝谓,关睢硕人,姿德兼备,君子之配也。琴心雪句,才艳联芳,文士之偶也。自诗书道废,丈夫弗学,况女流乎。故近世非无秀色,往往脂粉腥秽,鸦凤莫辨。求其仿佛待月章之万一,绝代无闻焉。此亦慨世降之一端也。因归于我,义弗辞已。宜之者,盖前金赵愚轩之字,曾为巩西簿。遗山谓泰和有诗名,五言平淡,他人未易造,信然。泰和丁卯,迨今百十四年。云其月二日,壁水见士思容题。右共五百九字。虽不知壁水、见士为何人,然二君之风韵可见。俟因俾嘉禾绘工盛懋临写一轴,适舅氏赵公待制雍,见而爱之,就为录文于上。

按,唐元微之传奇莺莺事,以为张生寓蒲之普救寺,适有崔氏孀妇亦止兹寺。崔氏妇,郑氏也。生出于郑,视郑则异派之从母。因丁文雅军扰掠蒲人,郑惶骇不知所措。生与将之灵善,请吏护之,不及于难。郑厚生德,谓曰:“姨之弱子幼女,当以仁兄之礼奉承。”命莺莺出拜,颜色艳异

译第五首:

春冰消融殆尽,碧波荡漾在湖中,

水波摇曳着残霞的倒影,似有若无。

记得双文衣衫单薄,

钿头云鬓映照着褪去红妆的酥胸。

《赠双文》一首:

艳丽至极反而含蓄着情态,

怜爱过多反而更显娇媚。

有时还自己发笑,

闲坐时更是感到无聊。

晓月眼看就要落下,

春日的酥胸转眼就要消散。

为何肯垂下手来(一作:垂下头来),

不敢指望那回身细腰。

《梦游春词》一首:

往年梦见游春,

梦中游春遇到了什么?

梦中人深入洞中,

果然实现了平生的情趣。

清冷浅漫的溪水,

画舫兰篙渡河。

经过万株桃花,

盘旋在竹林小路上。

长廊环绕着小楼,

门窗相互回环交错。

楼下杂花丛生,

池边丛绕着鸳鸯白鹭。

池光荡漾着彩霞,

晓日初升温暖明亮。

不敢踏上台阶行走,

频频移动脚步在曲池边。

乌龙不作声,

碧玉曾相互倾慕。

渐渐到了帘幕间,

徘徊着心中仍有畏惧。

闲看东西阁楼,

奇珍异玩参差布置,

格子用碧油糊成,

驼驹用紫金镀饰。

时间渐渐推移日渐升高,

人影声响人们将要安寝。

鹦鹉饥饿乱鸣,

娇娃睡醒犹带怒气(娃一作蛙)。

帘开侍儿起身,

见我远远地相互告知。

铺设绣红地毯,

摆开钿妆器具。

悄悄搭建翡翠帷帐,

瞥见珊瑚树。

不见花貌美人,

只惊香气如雾。

回身夜合花偏斜,

收敛情态晨霞聚集。

睡脸如桃花破风,

汗妆如莲花委露。

丛梳百叶髻(当时的时尚发髻),

金蹙重台履(踏殿样式)。

纰软殿头裙(瑟瑟材质),

玲珑合欢裤(夹缬工艺)。

鲜妍脂粉淡薄,

暗淡衣裳陈旧。

怎敢像红牡丹,

雨来春将暮。

梦魂实在容易惊醒,

仙境难以长久停留。

夜夜仰望天河,

无法再沿路追溯。

结下念头心中所期,

返回如同掸顿悟。

醒来已八九年,

不再向花回顾。

混杂两京春色,

喧闹听闻众禽护佑。

我到看花时,

只作怀仙诗句。

浮生转而经历,

道性尤其坚固。

近来作梦仙诗,

也知劳损肺腑。

一梦何足挂齿,

良时自然昏娶。

当年二世初,

佳节三星度。

朝玉佩迎接,

高松女萝依附。

韦门正全盛,

出入多欢裕。

《乐天和微之梦游春诗序》说:“这些话不能让不了解我的人知道;了解我的人也不能让不了解的人知道,了解乐天且了解我的人,我不敢不让我儿子知道。如果玷污了这些话,反复体会其旨意。大抵是悔恨过去而觉悟将来。”正是指这件事,如果不是张籍更加明白。

鸳鸳传跋

我从前在武林时,在一位朋友处,见到陈居中所画的唐崔丽人图。其上有题诗云:

并燕莺为字,联徽氏姓崔。

非姻宜采画,秀玉胜江梅。

薄命千年恨,芳心一寸灰。

西厢旧红树,曾与月徘徊。

我丁卯年春三月,奉命前往陕右,路过蒲东。普救寺的僧舍所谓西厢处,有唐丽人崔氏女的遗照在那里,于是命令画师陈居中绘摹真像。心意并非登徒子的用心,而是将勉励情钟终始的戒律,仍然拾取四十言,让好事者和伯劳之歌以记录。泰和丁卯林钟吉日,十洲种玉大志宜之题。

延〇庚申年春二月,我奉命到达东平,看到市场上售卖双鹰图。观看很久,没见到主人就回来了。夜宿府治西轩,梦见一位丽人,绡裳玉质,缓缓上前说:“您玩赏双鹰图,虽然好,但不是您几席间的物品。我流落很久了,有双鹰名冠古今,愿托付您为重。”醒来觉得奇怪,不知是何祥兆。天亮欲行,忽然主人携鹰图来,共有四轴。我心想丽人双鹰,符合这个数目罢了。接着拿出一小轴,正是梦中所见,有诗四十字,跋语九十八。识曰:“泰和丁卯出蒲东普救僧舍,绘唐崔氏莺莺真,十洲种玉大志宜之题。”画、诗、书皆绝,神品也。我惊诧良久。当时有司群官吏环视,因而缩手不敢自专,托以跋语佳胜赎之。

唉!物理相感,果真如何呢?难道法书名画自有灵性吗?还是名不朽者随神而去,遇合有定数呢?我曾说,关睢硕人,姿德兼备,是君子之配。琴心雪句,才艳联芳,是文士之偶。自从诗书道废,丈夫不学,何况女流呢。所以近世并非没有秀色,往往脂粉腥秽,鸦凤莫辨。求其仿佛待月章之万一,绝代无闻焉。这也是慨叹世道下降的一端。因此归于我,义不容辞。宜之者,盖前金赵愚轩之字,曾为巩西簿。遗山谓泰和有诗名,五言平淡,他人未易造,信然。泰和丁卯,距今百十四年。云其月二日,壁水见士思容题。右共五百九字。虽不知壁水、见士为何人,然二君之风韵可见。俟因俾嘉禾绘工盛懋临写一轴,适舅氏赵公待制雍,见而爱之,就为录文于上。

按,唐元微之传奇莺莺事,以为张生寓蒲之普救寺,适有崔氏孀妇亦止兹寺。崔氏妇,郑氏也。生出于郑,视郑则异派之从母。因丁文雅军扰掠蒲人,郑惶骇不知所措。生与将之灵善,请吏护之,不及于难。郑厚生德,谓曰:“姨之弱子幼女,当以仁兄之礼奉承。”命莺莺出拜,颜色艳异

,光辉动人。生问其年纪,郑曰“十七岁矣。”生自是私礼莺莺之侍婢红娘,间道其意,既而诗章往复,遂酬所愿。中间离合多故,然不能终谐伉俪。说者以为生即张子野。宋王性之著《传奇辨证》,按微之作姨母郑氏墓志云:其既丧夫遭军乱,微之为保护其家。又作陆氏志云:余外祖睦州刺史郑济。白乐天作微之母郑氏志,亦言郑济女。而唐崔氏谱,永宁尉鹏娶郑济女。则莺莺乃崔鹏之女,于微之为中表也。传奇言生年二十二,乐天作微之墓志,以大和五年死,年五十三,即当以大历十四年己未生,至贞元庚辰,正二十二岁。凡此数端,决为微之无疑,特托他姓以避耳。事具《候靖录》中。

译(那女子)光彩照人,令人动心。张生询问她的年龄,郑氏回答说:“十七岁了。”从此,张生私下向莺莺的侍婢红娘致意,偶尔通过她探问莺莺的心意,后来两人诗词往来,终于实现了愿望。中间经历了许多离合变故,但最终未能结为夫妻。有人说这位张生就是张籍(字子野)。宋代王性之撰写《传奇辨证》,考证元稹为其姨母郑氏所作的墓志铭中说:郑氏在丈夫去世后遭遇战乱,元稹负责保护她的家眷。又在陆氏墓志中说:我的外祖父是睦州刺史郑济。白居易为元稹的母亲郑氏所作的墓志,也提到郑济的女儿。而唐代崔氏家谱记载,永宁尉崔鹏娶了郑济的女儿。那么莺莺就是崔鹏的女儿,与元稹是表亲关系。《传奇》中说张生当时二十二岁,白居易为元稹所作的墓志,记载元稹死于大和五年,享年五十三岁,即应当生于大历十四年己未年,到贞元庚辰年,正好二十二岁。综合这几点,断定张生就是元稹无疑,只是假托其他姓氏来避讳罢了。此事详细记载在《候靖录》中。

非烟传

临淮武公业,咸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参军。爱妾日非烟,姓步氏。容止纤丽,若不胜绔罗。善秦声,好文笔,尤工击瓯,其韵与丝竹合。公业甚嬖之。其比邻,天水赵氏第也,亦衣缨之族,不能斥言。其子曰象,端秀有文才,弱冠矣。时方居丧礼。忽一日,于南垣隙中窥见非烟,神气俱丧,废食息焉。乃厚赂公业之阍,以情告之,阍有难色,复为厚利所动,乃令其妻伺非烟闲处,具以象意言焉。非烟闻之,但含笑凝睇而不答。门温尽以语象,象发狂心荡,不知所如。乃取薛涛笺题绝句曰:

一睹倾城貌,尘心只自猜。

不随萧史去,拟学阿兰来。

以所题密缄之,祈门媪达非烟。烟读毕,吁嗟良久,谓媪曰:“我亦曾窥见赵郎,大好才貌。此生福薄,不得当之。”盖鄙武 生粗悍,非良配耳。乃复酬篇,写于金凤笺,曰:

绿惨双蛾不自持,只缘幽恨在新诗。

郎心应似琴心怨,脉脉春情更泥谁。

封付门媪,令遗象。象启缄吟讽数四,拊掌喜曰:“吾事谐矣。”又以剡溪玉叶笺赋诗以谢曰:

珍重佳人赠好音,彩笺芳翰两情深。

薄于蝉翼难供恨,密似蝇头未写心。

疑是落花迷碧洞,只思轻雨洒幽襟。

百回消息千回梦,裁作长谣寄绿琴。

诗去旬日,门媪不复来。象忧懑,恐事泄或非烟追悔。春夕于前庭独坐赋诗曰:

绿暗红藏起瞑烟,独将幽恨小庭前。

重重良夜与谁语,星隔银河月半天。

明日晨起吟际,而门媪来传非烟语曰:“勿讶旬日无信,盖以微有不安。”因授象以连蝉锦香囊,并岩苔笺,诗曰:

元力严妆倚绣栊,暗题蝉锦思难穷。

近来赢得伤春病,柳弱花欹怯晓风。

象结锦囊于怀,细读小简,又恐烟幽思增疾,乃剪乌丝简为回缄曰:“春日迟迟,人心悄悄。自因窥觏,长役梦魂。虽羽驾尘襟,难于会合,而丹诚皎日,誓以周旋。况又伺乘春多感,芳履违和,耗冰雪之妍姿,郁蕙兰之佳气。忧抑之极,恨不翻飞。企望宽情,元至憔悴。莫孤短韵,宁爽后期。惝寸心,书岂能尽。兼持菲什,仰继华篇。”诗曰:

见说伤情为见春,想封蝉锦绿蛾颦。

叩头与报烟卿道,第一风流最损人。

门媪既得回报,径赍诣烟阁中。

武生为府椽属,公务繁伙,或数夜一直,或竟日不归。是时适值生入府曹,烟拆书得以款曲寻绎。既而长太息曰:“丈夫之志,女子之心,情契魂交,视远如近也。”于是阖户垂幌为书曰:“下妾不幸,垂髫而孤。中间为媒的所欺,遂匹合于琐类。每至清风朗月,移玉桂以增杯;秋帐冬,泛金微而寄恨。岂期公子忽贻好音,发华缄而思飞,讽丽句而目断。所恨洛川波隔,贾午墙高。联云不及于秦台,荐梦尚遥于楚岫。犹望天从素恳,神假微机,一拜清光,九殒无恨。兼题短什,用寄幽怀。”诗曰:

画檐春燕须同宿,兰浦双鸳肯独飞。

长恨桃源诸女伴,等闲花里送郎归。

封讫,召门媪令达于象。象览书及诗,以烟意稍切,喜不自持。但静室焚香,虔祷以俟。

忽一日将夕,门媪促步而笑至,且拜曰:“赵郎愿见神仙否?”象惊,连问之。传烟语曰:“今夜功曹府直,可谓良时。妾家后庭,郎君之前垣也。不渝惠好,专望来仪,方寸万重,悉俟晤语。”既曛黑,象乃跻梯而登。烟已令重榻于下。既下,见烟靓妆盛服,立于花下。拜讫,俱以喜极不能言。乃相携自后门人堂中。背解幌,尽谴绻之意焉。及晓钟初动,复送象于垣下。烟执象泣曰:“今日相遇,乃前生姻缘耳。勿谓妾无玉洁松贞之志,放荡如斯。直以郎之风调,不能自顾,愿深鉴之。”象曰:“揖希世之貌,见出人之心,已誓幽庸,永奉欢狎。”言讫,象逾垣而归。明日,托门媪赠烟诗曰:

十洞三清虽路阻,有心还得傍瑶台。

瑞香风引思深夜,知是蕊宫一驭来。

烟览诗微笑,复赠象诗曰:

相思只怕不相识,相见还愁却别君。

愿得化为松上鹤,一双飞去入行云。

封付门媪,仍令语象曰:“赖妾有小小篇咏,不然,君作几许

译《非烟传》

临淮人武公业,在咸通年间担任河南府功曹参军。他宠爱的小妾名叫非烟,姓步。容貌体态纤细秀丽,仿佛承受不住罗裙的重量。她擅长演唱秦地歌曲,喜好文学写作,尤其精通击瓯这种乐器,其韵律能与丝竹乐器和谐相配。武公业非常宠幸她。

她的邻居是天水赵氏的宅第,也是官宦世家,这里不便直说他们的名字。赵家的儿子名叫象,端庄秀美且有文学才华,刚满二十岁。当时他正处在守丧期间。忽然有一天,他在南墙缝隙中窥见了非烟,神魂俱失,废寝忘食。于是,他厚厚地贿赂武公业的守门人,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了他。守门人面露难色,但又被丰厚的利益所打动,便让他的妻子趁非烟空闲独处时,把赵象的心意详细转达给她。非烟听后,只是含笑凝视而不回答。守门人的妻子把情况全部告诉了赵象,赵象心神激荡,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他取来薛涛笺写了一首绝句:

一睹倾城貌,尘心只自猜。

不随萧史去,拟学阿兰来。

他把题写的诗密封好,请求守门人的妻子转交给非烟。非烟读完,叹息良久,对那老妇人说:“我也曾窥见过赵郎,才貌极好。我这一生福分浅薄,配不上他。”这大概是因为她轻视武公业粗鲁强悍,不是良配。于是,她又回赠一首诗,写在金凤笺上,说:

绿惨双蛾不自持,只缘幽恨在新诗。

郎心应似琴心怨,脉脉春情更泥谁。

她封好诗笺交给守门人的妻子,让她转给赵象。赵象拆开信吟诵了几遍,拍手高兴地说:“我的事成了。”他又用剡溪玉叶笺赋诗答谢说:

珍重佳人赠好音,彩笺芳翰两情深。

薄于蝉翼难供恨,密似蝇头未写心。

疑是落花迷碧洞,只思轻雨洒幽襟。

百回消息千回梦,裁作长谣寄绿琴。

诗送出去十多天,守门人的妻子不再来。赵象忧愁烦闷,担心事情泄露或者非烟反悔。春天的夜晚,他在前庭独自坐着赋诗说:

绿暗红藏起瞑烟,独将幽恨小庭前。

重重良夜与谁语,星隔银河月半天。

第二天早晨,他吟诗时,守门人的妻子来传达非烟的话说:“不要惊讶十多天没有音信,是因为我稍微有点不舒服。”于是,她交给赵象一个连蝉锦香囊,并附上岩苔笺,上面写着诗:

元力严妆倚绣栊,暗题蝉锦思难穷。

近来赢得伤春病,柳弱花欹怯晓风。

赵象把锦囊系在怀里,仔细读完小简,又担心非烟因幽思而加重病情,于是剪下乌丝简作为回信说:“春日迟迟,人心悄悄。自从窥见你,长久地役使我的梦魂。虽然身如羽驾、尘世凡襟,难以会合,但赤诚之心如白日般皎洁,发誓要与你周旋。况且又正值春日多感,你身体违和,损耗了冰雪般的美姿,郁结着蕙兰般的佳气。我忧愁压抑到了极点,恨不得展翅飞翔。希望你宽慰心情,不要让我憔悴。不要辜负这短小的韵脚,宁可爽约后期。怅惘的寸心,书信怎能写尽。同时附上浅薄的诗篇,仰承你的华章。”诗曰:

见说伤情为见春,想封蝉锦绿蛾颦。

叩头与报烟卿道,第一风流最损人。

守门人的妻子得到回信后,径直拿着去了非烟的阁楼。

武公业作为府中的属官,公务繁杂,有时连续几夜值班,有时整天不回家。这时正好武公业进入府署办公,非烟拆开信得以细细推敲。随后,她长叹一声说:“男子的志向,女子的心意,情投意合,魂梦相交,视远方如近处。”于是,她关上门,垂下帘幕,写信说:“下妾不幸,幼年丧父。中间被媒人欺骗,于是嫁给了琐碎粗鄙之人。每当清风朗月之时,移来玉桂以增添酒杯;秋帐冬夜,泛舟金微以寄托怨恨。哪里料到公子忽然赠送美音,打开华丽的信缄而思绪飞扬,讽诵丽句而目光断绝。所恨的是洛川波涛阻隔,贾午家墙高难越。联姻不及秦台,荐梦尚远于楚岫。只希望上天成全素愿,神灵给予微小的机缘,一旦拜见清光,死而无憾。同时题写短诗,用来寄托幽怀。”诗曰:

画檐春燕须同宿,兰浦双鸳肯独飞。

长恨桃源诸女伴,等闲花里送郎归。

封好信后,她叫来守门人的妻子,让她转交给赵象。赵象看了信和诗,因为非烟的意思稍微急切,喜不自胜。只是在静室中焚香,虔诚祈祷以等待。

忽然有一天将近傍晚,守门人的妻子快步笑着到来,并且下拜说:“赵郎想见神仙吗?”赵象很惊讶,连连询问。她传达非烟的话说:“今夜功曹在府中值班,可以说是好时机。我家后庭,就是郎君的前墙。如果不违背恩好,专望你来,心中万般思绪,都等待见面时细说。”等到天色昏暗,赵象便登上梯子翻墙而入。非烟已经让人在下面铺好重榻。赵象下来后,看见非烟盛装打扮,站在花下。拜礼结束后,两人都因喜极而不能言语。于是,他们手拉手从后门进入堂中。背对着解开帘幕,尽情表达了缠绵之意。等到晓钟初响,非烟又送赵象到墙下。非烟拉着赵象哭泣说:“今日相遇,乃是前生的姻缘。不要认为我没有玉洁松贞的志向,竟然放荡如此。只是因为郎君的风流格调,使我不能自持,希望你深深鉴察。”赵象说:“拜见希世的美貌,见到出众的心意,已经发誓在幽暗中庸俗之地,永远奉承欢爱。”说完,赵象翻墙回家。第二天,他托守门人的妻子赠送非烟诗曰:

十洞三清虽路阻,有心还得傍瑶台。

瑞香风引思深夜,知是蕊宫一驭来。

非烟看了诗微微一笑,又赠送赵象诗曰:

相思只怕不相识,相见还愁却别君。

愿得化为松上鹤,一双飞去入行云。

她封好诗笺交给守门人的妻子,仍然让她对赵象说:“幸亏我有小小的篇咏,不然,你要作多少

大才面目?”兹不盈旬,常得一期于后庭矣。展微密之思,罄宿昔之心。以为鱼鸟不知,人神相助,或景物寓目,歌诗寄情,来往便繁,不能悉载。如足者周岁。

译“大才面目?”这话没过十天,常在后宫得到一次召见。展开细微隐秘的心思,倾尽往日积蓄的情意。以为鱼鸟不知晓,人与神明相助,有时景物映入眼帘,借歌诗寄托情怀,往来频繁,不能全部记载。像这样持续了一整年。

无何,烟数以细过挞其女奴。奴阴衔之,乘间尽以告公业。公业曰:“汝慎言,我当伺察之。”后至直日,乃伪陈状请假。迨如常人直,遂潜于里门。街鼓既作,匍伏而归。循墙至后庭,见烟方倚户微吟,象则据垣斜睬。公业不胜其愤,挺前欲擒。象觉跳去,业搏之,得其半糯。乃人室,呼烟诘之。烟色动声战,而不以实告。公业愈怒,缚之大柱,鞭楚血流。但云:“生得相亲,死亦何恨。”深夜,公业怠而假寐。烟呼其所爱女仆曰:“与我一杯水。”水至,饮尽而绝。公业起,将复笞之,已死矣。乃解缚,举致阁中,连呼之,声言烟暴疾致殒。后数日,葬于北邙。而里巷间皆知其强死矣。象因变服易名,远窜江浙间。

洛阳才士有崔、李二生,常与武掾游处。崔赋诗未句云:“恰似传花人饮散,空床抛下最繁枝。”其夕,梦烟谢曰:“妾貌虽不迨桃李,而零落过之。捧君佳什,愧仰无已。”李生诗未句云:“艳魄香魂如有在,还应羞见坠楼人。”其夕,梦烟戟手而言曰:“士有百行,君得全乎?何至矜片言,苦相诋斥!当屈君于地下面证之。”数日,李生卒。时人异焉。

艳异编卷十八幽期部二

潘用中奇遇

嘉熙丁酉,福建潘用中随父候差于京邸。潘喜笛,每父出,必于邸楼凭栏吹之。隔墙一楼,相距二丈许,画栏绮窗,朱帘翠幕,一女子闻笛声垂帘窥望;久之,或揭帘露半面。潘问主人,知为黄府女孙也。若是月余,潘与大学彭上舍联舆出郊。值黄府十数轿乘春游归,路窄,过时相挨。其第五轿,乃其女孙也,轿窗皆半推,四目相视,不远尺余。潘神思飞扬,若有所失,作诗云:

谁教窄路恰相逢,脉脉灵犀一点通。

最恨无情芳草路,匿兰含蕙各西东。

暮归,吹笛时月明,见女卷帘凭栏,潘大诵前诗数遍。适父归,遂寝。

黄府馆宾晏仲举,建宁人也。潘明往访,邀归邸楼,纵饮横笛。见女复垂帘,潘因曰:“对望谁家楼也?”晏曰:“即吾馆寓。所窥,主人女孙,幼从吾父学,聪明俊爽,且工诗词。”潘愈动念。晏去,女复揭帘半露。潘醉狂,取胡桃掷去。女用帕 子裹桃复掷来,帕子上有诗云:

栏杆闲倚日偏长,短笛无情苦断肠。

安得身轻如燕子,随凤容易到君旁。

潘亦用帕子题诗裹胡桃复掷去,云:

一曲临凤直万金,奈何难买玉人心

君如解得相如意,比似金徽更恨深。

女子复以帕子题诗裹胡桃掷来,掷不及楼,坠于檐下。潘亟下楼取之,为店妇所拾矣。潘以情

告,恳求得之。帕上诗云:

自从闻笛苦匆匆,魂散魄飞似梦中。

最恨粉墙高几许,蓬莱弱水隔千重。

遂令店妇往道殷勤。女厚遗妇,至嘱勿泄,且曰:“若谐,当厚 谢妇”。

未几,潘父迁去,与乡人同邸。潘惚惚不乐,厌厌成疾。父为问药,凡更十数医,展转两月,不愈。一日,语彭上舍曰:“吾其殆哉,吾病非药石能愈。”乃告以故。曰:即某日,郊游所遇者也。彭告之父,父忧之。既而,店妇访至潘寓曰:“自宫人迁后,女病垂死。母于枕中得帕子,究明,知其故,今愿以女适君如何?”潘不敢诺。未几,晏仲举至,具道女父母真意。适彭亦至,遂语潘父,竟偕伉俪,奁具巨万焉。前诗宣传都下,达王禁中,理宗以为奇遇。时潘与黄,皆年十六也。

郑吴情诗

城之西有吴氏女,生长儒家,才色俱丽,琴棋诗书,靡不究通,大夫士类称之。其父早逝,治命宜以为儒家室。女自负不凡。余今年客于洪府。一日,媒妪来言,女家久择婿,难其人。洪仲明公子戏欲与余求之,余辞云“已娶”。不期媒妪欲求余诗词,达于女氏。余戏赋《木兰花慢》一阕。翌日,女和前词,附媒妪至。乃曰:“吴氏之族,见此词喜称文士之美,但母氏谓官人已娶,而不可。”然女独怜余之才,赓唱叠和,复令乳母来观,且述女意,又欲虽居二室,亦不辞也。嘱余托相知之深者,求启母意归余。然余在城之日浅,相知者少,谩嘱意山长吴槐坡者往说其母,终亦不从。

译不久,烟多次因小过错鞭打她的女奴。女奴暗中怀恨,趁机会把情况全部告诉了公业。公业说:“你小心说话,我应当暗中观察。”后来到了轮值的日子,公业便假装陈述情况请假。等到像平常人一样轮值时,便悄悄来到里门。街鼓已经敲响,他匍匐着回家。沿着墙走到后庭,看见烟正倚着门轻声吟唱,象则靠着墙斜着眼看。公业按捺不住愤怒,挺身上前想要抓捕。象察觉跳开,公业扑打他,只抓到了他半截衣袖。于是进入房间,呼唤烟质问。烟脸色惊变声音颤抖,却不据实回答。公业更加愤怒,把她绑在大柱上,鞭打至血流不止。她只说:“活着能相亲相爱,死了又有什么遗憾。”深夜,公业疲倦而打盹。烟呼唤她所爱的女仆说:“给我一杯水。”水拿来后,她喝尽而死。公业起身,将要再鞭打她,她已经死了。于是解开束缚,抬到阁中,连连呼唤,声称烟突发急病而死。几天后,葬在北邙山。而街坊邻里都知道她是被强迫致死的。象因此改变服饰姓名,远逃到江浙一带。

洛阳的才子有崔、李两位书生,常与武掾交往。崔生赋诗末句说:“恰似传花人饮散,空床抛下最繁枝。”那天晚上,梦见烟谢恩说:“我的容貌虽然不及桃李,但凋零却超过它们。捧读您的佳作,惭愧敬仰不已。”李生诗末句说:“艳魄香魂如有在,还应羞见坠楼人。”那天晚上,梦见烟叉着手说:“士人有百种品行,您能保全吗?何至于夸耀片言只语,苦苦诋毁斥责!应当在地下面与您对质。”几天后,李生去世。当时的人对此感到诧异。

艳异编卷十八幽期部二

潘用中奇遇

嘉熙丁酉年,福建潘用中跟随父亲在京师候补。潘用中喜欢吹笛,每当父亲外出,一定在邸楼的栏杆旁吹笛。隔墙有一座楼,相距约两丈,画栏绮窗,朱帘翠幕,一位女子听到笛声垂帘窥望;时间久了,有时掀帘露出半张脸。潘问主人,知道是黄府的女孙。像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潘与大学彭上舍同车出郊。正值黄府十几顶轿子春游归来,路窄,经过时互相挨擦。那第五顶轿子,就是女孙,轿窗都半推开,四目相对,距离不到一尺。潘心神飞扬,若有所失,作诗说:

谁教窄路恰相逢,脉脉灵犀一点通。

最恨无情芳草路,匿兰含蕙各西东。

傍晚归来,吹笛时月色明亮,看见女子卷帘凭栏,潘大声诵读前诗数遍。恰逢父亲归来,于是睡觉。

黄府的馆宾晏仲举,是建宁人。潘明确前往拜访,邀请他回到邸楼,纵情饮酒横吹笛子。看见女子又垂下帘子,潘于是说:“对面望见的是谁家的楼?”晏说:“就是我的馆舍。所窥视的,是主人的女孙,小时候跟随我父亲学习,聪明俊爽,而且擅长诗词。”潘更加动心。晏离开后,女子又掀帘半露。潘醉后狂放,取胡桃掷去。女子用帕子裹着胡桃掷回,帕子上有诗说:

栏杆闲倚日偏长,短笛无情苦断肠。

安得身轻如燕子,随凤容易到君旁。

潘也用帕子题诗裹着胡桃掷回,说:

一曲临凤直万金,奈何难买玉人心

君如解得相如意,比似金徽更恨深。

女子又用帕子题诗裹着胡桃掷来,掷不到楼,坠在屋檐下。潘急忙下楼取,被店妇拾到了。潘把情况告知,恳求得到。帕上诗说:

自从闻笛苦匆匆,魂散魄飞似梦中。

最恨粉墙高几许,蓬莱弱水隔千重。

于是让店妇去表达殷勤。女子厚赠店妇,嘱咐不要泄露,并且说:“如果事成,当厚谢店妇”。

不久,潘父调任离去,与同乡同住邸舍。潘恍惚不乐,郁郁成疾。父亲为他问药,换了十几个医生,辗转两个月,不愈。一天,对彭上舍说:“我大概不行了,我的病不是药石能治的。”于是告知缘故。说:就是那天,郊游所遇见的。彭告知父亲,父亲担忧。不久,店妇访到潘寓所说:“自从官人迁走后,女子病危。母亲在枕中发现了帕子,查明缘故,现在愿意把女儿嫁给你如何?”潘不敢答应。不久,晏仲举来到,详细陈述女子父母的真实心意。恰逢彭也来到,于是告诉潘父,最终结为夫妻,嫁妆巨万。前诗在京城传播,传到皇宫,理宗认为这是奇遇。当时潘与黄,都十六岁。

郑吴情诗

城西有吴氏女,生长在儒家家庭,才色俱佳,琴棋诗书,无不精通,大夫士人称赞她。她父亲早逝,遗命应把她许配给儒家子弟。女子自负不凡。我今年客居洪府。一天,媒婆来说,女家久选女婿,难找到合适的人。洪仲明公子开玩笑想替我求娶,我推辞说“已娶”。不料媒婆想求我的诗词,传达给女家。我开玩笑赋《木兰花慢》一阕。第二天,女子和了前词,附在媒婆处送来。于是说:“吴氏家族,看到此词欢喜称赞文士之美,但母亲说官人已娶,不可以。”然而女子独怜惜我的才华,反复唱和,又让乳母来观看,并且陈述女子心意,又说即使居于二室,也不推辞。嘱咐我托付相知深厚的人,请求开导母亲归我。然而我在城里的日子短,相知的人少,随便嘱咐意山长吴槐坡去劝说他的母亲,最终也不听从。

有周氏,惧余之成事,挟财以媚母氏,母乃决于从周,遂纳其定礼。女号泣曰:“父临终命归儒士。周子不学元术,但能琵琶耳。我誓不从。”周氏因佯狂,掷冠于地。母怒殴之。发愤成疾。病且笃,母乃大悔,惧逆其意,即以定礼付媒妪,以归周。然女病意无起色,因以书遗余曰:“妾之病实为郎也。若此生不救,抱恨于地下,料郎之情,岂能忘乎?”临终又位谓青衣名梅蕊者曰:“我爱郑郎,生也为郑,死也为郑。我死之后,汝可以郑郎诗词书翰密藏棺中,以成我意。”未几果卒。

译周家担心我(郑生)能促成婚事,便带着财物去讨好母亲,母亲于是决意答应周家,就收下了他们的聘礼。女儿哭号说:“父亲临终前嘱咐我嫁给儒生。周家儿子不学正经学问,只会弹琵琶罢了。我发誓不嫁给他。”周家因此假装发疯,把帽子扔在地上。母亲生气地殴打女儿。女儿愤恨而生病。病情日益危重,母亲这才非常后悔,害怕违背女儿的心意,就把聘礼交给媒婆,打算让女儿嫁回周家。然而女儿的病情毫无好转,于是写信给我说:“我的病确实是因为您。如果今生不能得救,我将带着遗憾死在地下,料想您的情意,难道能忘记吗?”临终时又对名叫梅蕊的丫鬟说:“我爱郑郎,活着时属于郑郎,死了也属于郑郎。我死后,你可以把郑郎的诗词书信秘密藏在棺材里,以成全我的心愿。”不久果然去世。

呜呼!文君之于相如,自昔所难;而况夫妇之间,多才相配,世之尤难者乎!夫以女之才如是,而怜余之才又如是,齐眉之相好,唱和百年,岂非天下之至乐者乎?而况其家本丰殖有赀财者哉!乃厄母命之不从,发愤成疾,抱恨而死。嗟夫!红颜胜人多薄命,亘古如斯,而况才色之兼全者乎?警彩云之易失,痛黄壤之相遗,亦徒重余之临凤相悒怏耳,恨何言也。抑余非悦于色也,爱其才;非徒爱其才也,感其心也。今具录往来词翰于后,览者亦必助余之凄怆也。延▯戊午,永嘉郑僖天 趣序。

丁已岁二月二十六日,予寄《木兰花慢》云:

〖倚平生豪气,切星斗,渺云烟。记楚水湘山,吴云越月,频人诗篇。菱花剑光零落,几番沉醉,乐凤前。闲种仙人瑶草,故家五色云边。夫容金闭正需贤,诏下九重天。念满腹琅,盈襟书传,人正韶年。蟾宫近传芳信,娥娇艳待诗仙。领取天香第一,纵横礼乐三千。

翌日,女氏和云:

爱风流儒雅。看笔下扫云烟。正困倚书窗,慵拈针线,懒咏诗篇。红叶未知谁系,漫踌躇,无语小栏前。燕子知人有意,双双飞向花边。殷勤一笑问英贤,夫乃妇之天。恐薛媛图形,楚材兴念,唤醒当年。叠叠满枝梅子,料今生无分共坡仙。赢得鲛绡帕上,啼痕万万千千。

二月二十九日,女密令乳母来观。三月一日,再赋前腔云。

望垂杨袅翠,帘试卷小红楼。想驾佩敲琼,驾妆沁粉,越样风流。吟怀自怜豪健,洒云笺,醉里度春愁。有唱还应有和,纤纤玉映银钩。犀心一点暗相投,好事莫悠悠。便有约寻芳,蜂媒才到,蝶使重游。梅花故园憔悻,揖东风让与古梢头。况是梅花无语,杏花好好相留。

女氏再和云。

看红笺写恨,人醉倚夕阳楼。故里梅花,才传春信,先认儒流。此生料应缘浅,绮窗下,雨怨云愁。如今杏花娇艳,珠帘懒上银钩。丝萝乔树欲依投,此景两悠悠。恐莺老花残,翠嫣红减,辜负春游。蜂媒问 人情思,总无言应只低头。梦断东风路远,柔情犹为迟留。余观所和两词,其才情标致,世间岂易得哉,此余所不能 忘也:再赋诗三首云:

银笺写恨奈情何,料得情深敛翠蛾。

须信梅花贪结子,东风着意杏花多。

翠袖笼香倚画楼,柔情犹为我迟留。

何时共个鸳鸯字,吟到东风泪欲流。

两才相遇古来难,重写芳情仔细看。

莫待后时空自悔,不如趁早舞双鸾。

吴氏和云:

慈亲未识意如何,不肯令君画翠蛾。

自是杏花开较晚,梅花占得旧情多。

残红片片人书楼,独倚危栏觉久留。

可惜才高招不得,红丝双系别风流。

今生缘分料应难,接得新诗不忍看。

漫说胸襟有才思,却无韩寿与红鸾。

诗尾又系以数语云:“屡蒙佳什,珍藏笥箧。福浅缘悭,不成好事。母命伯言,不期违背。一片真情,翻成虚意。勤读诗书,干图名利。故里梅花,依然夫婿。数语赠君,盈盈垂泪。”

余复为俪语以寄遗恨,因达于女氏云:“窃以诗书相过,罕见于夫妇之间;词翰先投,乃求于声气之表。字含玉润,情染兰香。怅故里之梅花,才传春信;比芳园之杏蕊,元奈凤。复令乳母来观,预遗女媒通好。谓‘先君已定’,犹遗在耳之言;矧才子如斯,不忝齐眉之愿。‘倘得百年而偕老,虽居二室而不辞。’妙语难忘,芳心可掬。既窈窕之慨然许郑,何圣善之必欲从周?事既相违,分亦何浅。幕底阻牵于红线,石上空磨于玉簪。谁令慷暴之男,强投雁市;痛失文章之婿,怒掷蝉冠。脉脉春愁,盈盈妆泪。念欲挟文君而夜遁,终不忍为,竟辜杜牧之春游,实成深恨。犹劝诗书之勤读,极知思爱之愈深。嗟伉俪之无缘,徒唱酬之相与。此日落花愁里去,遥想芳尘;他时 折桂月中归,必贻后悔。兹凭四六用表再三,愿深思贤父之言,庶免抱终身之叹。难期面叙,幸冀心融。”又续以诗云:

画梁双燕舞娇尘,只见新诗不见人。

夜夜相思飞蝶梦,东风着意杏花春。

风流才思故难全,若使相逢不偶然。

有约绿

译唉!文君对于相如,自古便是难得的佳话;何况夫妇之间,才能相配,这更是世间极难做到的事啊!凭借女子这样的才华,又怜惜我这样的才华,举案齐眉地相好,唱和百年,难道不是天下最大的快乐吗?更何况她家原本富裕,拥有资财呢!然而因为母亲命令不从,愤懑成疾,抱恨而死。唉!红颜胜人多薄命,从古至今都是如此,何况是才色兼备的人呢?警示彩云易散,痛惜黄土相离,也只是加重我临别时的忧郁罢了,怨恨从何说起呢?况且我并非喜爱她的姿色,而是爱她的才华;并非仅仅爱她的才华,而是感动于她的心意。现在将往来的诗词文章详细记录在后面,阅览的人也一定会助长我的凄惨悲伤之情。延祐戊午年,永嘉郑僖天趣作序。

丁巳年二月二十六日,我寄去《木兰花慢》词云:

倚仗平生的豪气,切近星斗,渺视云烟。记得楚水湘山,吴云越月,频频进入诗篇。菱花剑光零落,几番沉醉,在凤前享乐。闲种仙人瑶草,在故家五色云边。夫容金闭正需贤才,诏书下达九重天。念满腹琳琅,盈襟书传,正值青春年少。蟾宫近传芳信,嫦娥娇艳等待诗仙。领取天香第一,纵横礼乐三千。

次日,女子和词云:

爱那风流儒雅。看笔下扫尽云烟。正困倚书窗,慵懒拈针线,懒得咏诗篇。红叶不知系给谁,漫自踌躇,无语站在小栏前。燕子知人有意,双双飞向花边。殷勤一笑询问英贤,夫乃是妇的天。恐怕像薛媛画图,楚材兴念,唤醒当年。叠叠满枝梅子,料想今生无分共伴坡仙。赢得鲛绡帕上,啼痕万万千千。

二月二十九日,女子秘密命令乳母来观看。三月一日,再次赋前腔词云:

望垂杨袅翠,帘卷起小红楼。想驾佩敲琼,驾妆沁粉,越样风流。吟怀自怜豪健,洒云笺,醉里度过春愁。有唱还应有和,纤纤玉映银钩。犀心一点暗相投,好事莫悠悠。便有约寻芳,蜂媒才到,蝶使重游。梅花故园憔悴,揖东风让与古梢头。况且梅花无语,杏花好好相留。

女子再次和词云:

看红笺写恨,人醉倚夕阳楼。故里梅花,才传春信,先认儒流。此生料想缘浅,绮窗下,雨怨云愁。如今杏花娇艳,珠帘懒上银钩。丝萝乔树欲依投,此景两悠悠。恐怕莺老花残,翠嫣红减,辜负春游。蜂媒问人情思,总无言应只低头。梦断东风路远,柔情犹为迟留。

我观看所和的两首词,其才情标致,世间岂易得到呢,这是我不能忘记的:再赋诗三首云:

银笺写恨奈情何,料得情深敛翠蛾。

须信梅花贪结子,东风着意杏花多。

翠袖笼香倚画楼,柔情犹为我迟留。

何时共个鸳鸯字,吟到东风泪欲流。

两才相遇古来难,重写芳情仔细看。

莫待后时空自悔,不如趁早舞双鸾。

吴氏和诗云:

慈亲未识意如何,不肯令君画翠蛾。

自是杏花开较晚,梅花占得旧情多。

残红片片入书楼,独倚危栏觉久留。

可惜才高招不得,红丝双系别风流。

今生缘分料应难,接得新诗不忍看。

漫说胸襟有才思,却无韩寿与红鸾。

诗尾又附数语云:“屡次蒙受佳作,珍藏于箱箧。福浅缘悭,不成好事。母亲命令伯言,不期违背。一片真情,翻成虚意。勤读诗书,谋求名利。故里梅花,依然夫婿。数语赠君,盈盈垂泪。”

我再次作对偶语以寄遗恨,因而传达给女子云:“私下认为诗书相过,罕见于夫妇之间;词翰先投,乃求于声气之表。字含玉润,情染兰香。怅望故里的梅花,才传春信;比拟芳园的杏蕊,终究无奈。又令乳母来观,预先派遣媒人通好。说‘先君已定’,犹在耳之言;况且才子如此,不忝齐眉之愿。‘倘若得百年而偕老,虽居二室而不辞。’妙语难忘,芳心可掬。既然窈窕之女子慨然许配郑家,为何圣善之母亲必欲从周礼?事既相违,缘分亦浅。幕底阻牵于红线,石上空磨于玉簪。谁令慷慨暴戾的男子,强投雁市;痛失文章之婿,怒掷蝉冠。脉脉春愁,盈盈妆泪。念欲挟文君而夜遁,终不忍为,竟辜负杜牧之春游,实成深恨。犹劝诗书之勤读,极知思爱之愈深。嗟叹伉俪之无缘,徒然唱酬之相与。此日落花愁里去,遥想芳尘;他时折桂月中归,必贻后悔。兹凭四六文体用表再三,愿深思贤父之言,庶免抱终身之叹。难期面叙,幸冀心融。”又续以诗云:

画梁双燕舞娇尘,只见新诗不见人。

夜夜相思飞蝶梦,东风着意杏花春。

风流才思故难全,若使相逢不偶然。

有约绿

杨门外过,珠帘半卷露蝉娟。

吴氏答云:“两才相遇,方图结于红丝;一语败盟,又空成于画饼。诗词寄恨,蜂蝶传情。先人之遗训昭昭,曾已告约;慈母之严命切切,不避娇羞,齐眉之好已伏,众口之辞不息。龟占来吉,雁市辄修。鸳鸯枕上,夜夜相思;蝴蝶梦中,时时欢会。深沉院宇,无路可求;寂寞帘栊,有缘终遇。虽后死幼玉,也寻柳氏;奈今全文君,未识相如。勒此申酬,伏祈在念。”并和前诗二首云:

译从杨门外经过,珠帘半卷,显露出她娇美的容颜。

吴氏回答说:“两人才能相当,正打算缔结良缘;却因一句话破坏了盟约,又徒然成了画饼。借诗词寄托怨恨,靠蜂蝶传递情意。先人的遗训清清楚楚,曾经已经约定;慈母的严命恳切急切,我不避娇羞,齐眉举案的好事已经伏下,众人的议论却停息不了。龟卜显示吉利,雁市随即修成。在鸳鸯枕上,夜夜相思;在蝴蝶梦中,时时欢会。庭院深邃,无路可求;帘栊寂寞,有缘终遇。虽然死后幼玉也寻找柳氏,无奈如今全文君,尚未认识相如。写下这些以作酬答,恳请您放在心上。”并和了两首前诗说:

才高岂有困泥尘,雁塔名香第一人。

却笑此生缘分浅,可怜辜负两青春。

琴棋书画艺皆全,一段风流出自然。

院宇深沉帘不卷,想君难得见婵娟。

昔日吴氏又寄绣领呈上,甚精工,云:“此是十年工夫所绣 者若此。”余复作诗云:

领中垂绣蹙双鸾,幼小工夫此最难。

久上罗襦香欲褪,多情拆寄郑郎看。

落花时序易消魂,忍看云笺沁粉痕。

近日恹恹香玉瘦,可怜和泪倚重门。

绣线慵拈梦怎醒,风流谁画柳眉青。

琵琶声里昭君怨,莫向他时不忍听。

嫩柳娇依道韫家,东风何事苦摧它。

流莺欲住频回首,尽日愁肠恼落花。

吴氏答书云:“某早,忽洪至,欲遣一书,奈家冗人事多,竟弗克。午间再辱云翰,披味恍如会晤之为快。中间此事,苦为母氏所阻。奴佯痴佯狂此数日,周子稍缓其事。但两受凌辱被打,气愤成疾,不离枕席,亦是因君耳。恐天不假之以寿,万一抱恨而归,亦为君耳。如天从人愿,姻缘有在,此事尚可成就,中间多感十一安人恩意。如三五日病却,至洪府相谢,亦可一见。具言至此,悲涕涟涟。先生千金之躯,不可因贱妾而成疾。但以坚心为念,好事亦不在忿忙。衷肠非笔可尽,切祈尊照。”又诗二绝云:

泪珠滴滴湿香罗,病里芳肌瘦减多。

怪得夜来春梦浅,不知合日定如何?

青衣扶起鬓云偏,病里情怀最可怜。

已自恹恹无气力,强抬纤手写云笺。

吴氏临终答书云:“哀哉!古人云‘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诚哉,是言也。一自女媒通好之后,妒情之辈,登奴门者多,其说不一。有云先生贫者,有云子多者,有云妻妒行者。奴闻之若风过耳,但以真心而待。况兼母与伯,以奴之身色才艺俱全,岂可以为人次妻,而周合挟财以媚母氏,遂以一红一书为定。奴乃泪泣不从,两被凌辱,以至成疾,而相思之情,又何可胜言。念欲窃香相随,奈千方百计不可,而此病未愈。昨日两辱佳音,且喜且位,母氏而今以作噬脐之悔,有通容处,但奴泥飞不定,神乱不常;虽师巫医卜,无所不至,而病略不减。先生自宜将息,不可因贱妾而失寝忘食。以郎之才,不患无好色之妻。以奴之命,又恐不见有才之郎,若此生不救,抱恨于地下,料郎之情岂能忘乎?然妾之死,无身后之累。郎若成疾,则故里梅花、青青梅子,将靠之谁乎?倘得病安,必见。临终硬咽,不知下笔处。奴挟惫拜上。”

吴氏既终,余以文寄祭云:“呜呼!昆山玉树,阆苑琼葩,岂人间之凡植。独冠于仙花,储芳而艳,吐日春华。祥云为盖,皓月为家。俄惊骖于怪雨,痤遗彩于尘沙。啼玉弯而自惜,愁翠风而空嗟。呜呼哀哉!玉容如在,瑶佩何之。生也何待,死也何为。染夫容以为色,组锦绣以为诗。琴弹绿绮兮冰雪为丝,画铅粉泽兮烟霞为姿。牙签缥帙兮融融臭旨,楸枰玉子兮了了玄机,闺房之秀,谁其似之。谢庭柳絮,讵足方斯。余也惜年冉冉,负志奇奇。投鲸牙兮,学海之惊涛;透翠衣兮,词苑之蕤。风孤退,鹏云自垂。楚山古木,湘水燕词。泣娥英兮,愁牵翠衣;吊灵均兮,空把琼芝。昭昭徒返缈遐鱼,抱怀英之未擢,忽窈窕之相知。始之以女媒而通好,申之以乳母而传书。是耶,非耶,物理茫茫。色可得而有兮,才孰俪而孤芳;不可得而见兮,心殷殷而愈彰。迨夫母梦之初觉,余亦揽涕而成章。 兴言路阻,莫奠壶觞。千古万古,遗恨空伤。”又悼亡吟二首云:

诗写青笺几往来,佳人何自苦怜才。

伤心春与花俱尽,啼杀流驾唤不回。

相见愁元奈,相思自有缘。

死生俱梦幻,来往只诗篇。

玉佩惊沉水,瑶琴怆断弦。

伤心数行泪,尽日落花前。

余召箕仙众,留得一词云:

绿惨双驾,香魂犹自多迷恋。

芳心密语在身边,如见诗人面。

又是柔肠未断,奈天不从人愿。

琼销玉减,梦魂空有几多愁怨。

四月朔,余再调《木兰花慢》云:

任东风老去吹不断,泪盈盈。记春浅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

译才华出众怎会困顿于泥尘,雁塔题名你是第一人。

却笑这一生缘分太浅,可怜辜负了你我两度青春。

琴棋书画技艺皆全,一段风流自然流露。

庭院深深帘幕不卷,想你难得见到月宫仙子。

昔日吴氏又寄来绣领呈上,做工非常精巧,说:“这是花了十年工夫才绣成的。”我于是又作诗道:

领口垂绣着双鸾鸟,幼时做这种针线活最难。

长久穿在罗衣上香气将褪,多情地拆下寄给郑郎看。

落花时节容易让人消魂,忍看信笺上浸染了粉痕。

近日你病恹恹地消瘦如香玉,可怜含泪倚靠在重重门扉。

懒得拈起绣线梦怎能醒,谁来画那柳眉青翠。

琵琶声中响起昭君怨,莫要等到那时不忍听闻。

嫩柳娇柔依附在道韫家,东风为何苦苦摧残它。

流莺想要停留频频回首,整日愁肠百结恼恨落花。

吴氏回信说:“我早晨,忽然洪生到来,想派个人送信,无奈家中琐事人多,最终没能成行。中午再次承蒙您的书信,阅读品味恍如见面般快乐。中间这件事,苦于被母亲阻止。我假装痴傻疯狂这几天,周生稍微缓和了此事。但我两次遭受凌辱被打,气愤成病,离不开床榻,也是因为您啊。恐怕上天不赐予我长寿,万一抱恨而死,也是因为您啊。如果上天顺从人的心愿,姻缘自有定数,这件事还可以成就,中间多亏了十一安人的恩情。如果三五天后病好了,到洪府去感谢,也可以见上一面。话说至此,悲伤流泪不止。先生千金之躯,不可因为贱妾而生病。只以坚定心意为念,好事也不在于匆忙。衷肠并非笔墨可以写尽,恳请尊鉴。”又作两首绝句道:

泪珠滴滴湿透了香罗,病中芳肌消瘦许多。

怪得昨夜春梦浅短,不知日后定如何?

青衣扶起鬓发云样偏斜,病中情怀最可怜。

已经病恹恹没有气力,勉强抬起纤手写书信。

吴氏临终回信说:“悲哀啊!古人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确实是这样说的。自从女媒通好之后,嫉妒之人,登门者众多,说法不一。有人说先生贫穷,有人说您子女多,有人说您妻子妒忌。我听后如风过耳,只以真心相待。况且母亲和伯父,认为我身色才艺俱全,岂能作为别人的次妻,而周生挟带钱财来讨好母亲,于是用一红一书定下。我哭泣不从,两次遭受凌辱,以至成病,而相思之情,又怎能说得尽。想偷香相随,无奈千方百计不可,而这病未愈。昨日两次听到好消息,又喜又悲,母亲如今已作噬脐之悔,有通融之处,但我如泥飞不定,神志混乱不常;虽然师巫医卜,无所不用,而病略无减轻。先生自宜保重,不可因为贱妾而废寝忘食。以郎君的才华,不愁没有美貌的妻子。以我的命数,又恐怕见不到有才的郎君,如果此生不能得救,抱恨于地下,料想郎君之情岂能忘记?然而我死后,没有身后的拖累。郎君若生病,那么故里的梅花、青青的梅子,将依靠谁呢?倘若病安,必能相见。临终哽咽,不知从何下笔。我带着疲惫拜上。”

吴氏死后,我用文章寄去祭奠道:“呜呼!昆山的美玉,阆苑的琼花,岂是人间的凡俗植物。独自冠于仙花,储藏芬芳而艳丽,吐露日间的春华。祥云作为车盖,皓月作为家园。忽然惊惧于怪雨,埋葬彩华于尘沙。啼哭如玉弯眉而自惜,愁对翠风而空嗟。呜呼哀哉!玉容如在,瑶佩何在。生时何待,死后何为。染芙蓉以为颜色,组锦绣以为诗篇。琴弹绿绮兮冰雪为丝,画铅粉泽兮烟霞为姿。牙签缥帙兮融融臭旨,楸枰玉子兮了了玄机,闺房之秀,谁能比得上。谢庭柳絮,岂足以相比。我惜年岁渐长,辜负志向奇特。投鲸牙兮,学海之惊涛;透翠衣兮,词苑之蕤。风孤退,鹏云自垂。楚山古木,湘水燕词。哭泣娥英兮,愁牵翠衣;吊灵均兮,空把琼芝。昭昭徒返缈遐鱼,抱怀英之未擢,忽窈窕之相知。开始以女媒通好,继之以乳母传书。是耶,非耶,物理茫茫。色可得而有兮,才孰俪而孤芳;不可得而见兮,心殷殷而愈彰。等到母亲梦醒之初,我也揽涕而成章。兴言路阻,莫奠壶觞。千古万古,遗恨空伤。”又作悼亡吟两首道:

诗写青笺几往来,佳人何自苦怜才。

伤心春与花俱尽,啼杀流莺唤不回。

相见愁无奈,相思自有缘。

死生俱梦幻,来往只诗篇。

玉佩惊沉水,瑶琴怆断弦。

伤心数行泪,尽日落花前。

我召请箕仙众,留下一首词道:

绿惨双莺,香魂犹自多迷恋。

芳心密语在身边,如见诗人面。

又是柔肠未断,奈天不从人愿。

琼销玉减,梦魂空有几多愁怨。

四月朔日,我再调《木兰花慢》道:

任东风老去吹不断,泪盈盈。记春浅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

,都来杀诗人兴。更落花元定,挽春情。芳草犹迷舞蝶,绿杨空晤流鸳。玄霜着意初成,回首失云英。但如醉如疾,如狂如舞,如梦如惊。香魂至今迷恋,问真仙消息最分明。后夜相逢何处,清风明月蓬瀛。

译全都扫尽了诗人的雅兴。更何况落花本是注定,徒然牵动惜春之情。芳草依然迷惑着飞舞的蝴蝶,绿杨白白地会晤着成双的鸳鸯。玄霜有意刚刚凝结,回首间却失去了云英。只落得如醉如病,如狂如舞,如梦如惊。香魂至今仍在迷恋,询问真仙的消息最为清晰。后夜相逢在何处?唯有清风明月下的蓬莱仙境。

是日,再召箕仙一童,童降笔词云:

今日瑶池,大会群仙,不肯来临。真草传语郑郎君。记得相嘲妒行,好个《木兰花慢》,休提相契分明, 君还要问那香那玉,在仙宫听命。

吴氏之母痛忆之甚,亦死。一子年长,不慧,移居乡村。此真可惜哉!余又作哀文云:“呜呼!茫茫九泉,爱莫起之,灵之容忽其远矣。心中藏之,何日忘之,灵之心其可忘乎?▯▯

在室,峭在户,灵之家荡然矣。天长地久,恨元绝期,灵之恨其可绝乎?使灵之至此者,谁之咎与?母氏之无明见,伯氏之无理言也。当是时,二老果无奈之意,姑舒徐数日,而异图择婿,谁得而间之?矧,先君之治命,若见之昭昭者乎?龟占未吉,雁帛辄修,其灵之死,在此而不在彼也。灵之容固不可得而见之矣,灵之恨、灵之心与余相悲映者,果元幽明之隔也邪。余尝过灵之家,但见门掩夕晖兮,草沿阶而春色怜人,疑为我之来兮,空仿佛乎灵之魂独在也。吾谓灵飘霞佩于太清兮,拟群仙于瑶池。透迄而不忍去兮,欲与余而追随。余固知灵之同心兮,虽同往而何辞?忽返睨乎故乡兮,念众雏之无依。灵书勉今以自爱兮,何既死而忽遗。翳母氏之念而死兮,谅虽悔而曷追。余于义未可以死兮,则亦付修短之有期。呜呼!畴昔之夜,忽有推余髻而泣者,非灵也那。恍一梦之惊觉,空伏枕之涟漪;怆余怀之郁结,重抑愤之哀词。母知天知,有知无知,吾独自知耳!呜呼哀哉!”

友人某,阅此女词,情事亦可伤,作诗悼之云:

结发因缘岂偶然,如何契阔更登仙。

可怜一点真才思,辜负韶华二十年。

磊落襟怀亚淑真,琴棋书画更超伦。

恨我周郑番成怨,底不当初早嫁人。

女子文章天下少,男儿才学岂应无?

满怀空有诗书料,负个卿卿旦夕呼。

不见佳人亦可伤,念他非命为才郎。

杏花梦断东风晓,空把新诗写数行。

黄子侑敏读之,有感云:

春楼珠箔卷东风,几度偷弹泪粉红。

艳质岂期黄壤隔,香魂应逐紫云空。

解将遗事留身后,忘尽前言在耳中,

杏蕊梅花俱一梦,悠悠深恨锁幽宫。

联芳楼记

吴郡富室有姓薛者,至正初居于阊门外,以鬻米为业。有二女,长兰英,次蕙英,皆聪明秀丽,能赋诗。久遂于宅后建一楼以处,名曰“兰蕙联芳楼”。适承天寺僧,善水墨,写兰意,乃以粉灰四壁,邀请绘画于上。登之者,蔼然,如入春风之室。二女日夕其间,吟咏不辍,有诗数百首,号曰“联芳集”,好事者往往传诵。时会稽杨铁崖制西湖《竹枝曲》,和者百余家,镂版书肆。二女见之笑曰:“西湖有《竹枝曲》,东吴独无《竹枝曲》乎?”乃效其体,作《苏台竹枝诗》十章,曰:

姑苏台上月团团,姑苏台下水潺潺。

月落西边有时出,水流东去几时还?

馆娃宫中麋鹿游,西施去泛五湖舟。

香魂玉骨归何处,不及真娘葬虎丘。

虎丘山上塔层层,静夜分明见佛灯。

约伴烧香寺中去,自将钗钏施山僧。

门泊东吴万里船,乌啼月落水如烟。

寒山寺里钟声早,渔火江风恼客眠。

洞庭余柑三寸黄,笠泽银鱼一尺长。

东南佳味人知少,玉食无由进上方。

荻芽抽笋栋花开,不见河豚石首来。

早起腥风满城市,郎从海口贩鲜回。

杨柳青青杨柳黄,青黄变色过年光。

妾似柳丝易憔悴,郎如柳絮太颠狂。

翡翠双飞不待呼,鸳鸯并宿几曾孤。

生憎宝带桥头水,半人吴江半太湖。

一凤髻绿如云,八字牙梳白似银,

斜倚朱门翘首立,往来多少断肠人?

百尺高楼倚碧天,栏杆曲曲画屏连。

依家自有苏台曲,不去西湖唱采莲。

铁崖见其稿,手题二诗于后曰:

锦江只见薛涛笺,吴郡今传兰惠篇。

文采风流知有日,连珠合璧照华筵。

难弟难兄并有名,英英端不让琼琼。

好将笔底春风句,谱作瑶筝弦上声。

自是名播遐迩,咸以为。班姬、蔡女复出,易安、淑真而下不足论也。

其楼下瞰官河,舟楫皆经过焉。昆山有郑生者,亦甲族,其父与薛素厚。生

译这天,再次召请箕仙,一个童子降神,笔词写道:

今天瑶池,群仙大会,不肯前来。真草传话给郑郎君。记得互相嘲笑嫉妒的行为,好一首《木兰花慢》,别提彼此契合分明,你还要问那香那玉,在仙宫听候命令。

吴氏的母亲悲痛思念至极,也死了。一个儿子年纪大了,却不聪明,搬到了乡村居住。这真是可惜啊!我又作了一篇哀文说:“唉!茫茫九泉之下,爱而不能使之复生,您的容颜忽然远离了。心中珍藏着您,哪一天能忘记您,您的心意难道可以忘记吗?

您在闺房,峭立在门边,您的家业荡然无存了。天长地久,怨恨没有断绝的期限,您的怨恨难道可以断绝吗?让您落到这地步,是谁的过错呢?是母亲没有明智的见解,兄长没有合理的言语。当时,两位老人果然无可奈何,姑且舒缓几天,另作打算选择女婿,谁能从中阻挠呢?况且,先父的遗命,像看得清清楚楚的一样。龟卜不吉利,书信却随即修好,您的死,原因在这里而不在那里。您的容颜固然不能再见到了,您的怨恨、您的心意与我相互悲叹映照,果真没有阴阳两隔吗?我曾经路过您的家,只见门掩映着夕阳,草沿着台阶生长,春色惹人怜爱,怀疑是我来了,空荡荡仿佛只有您的灵魂独自存在。我说您飘着霞佩在太清之中,拟想群仙在瑶池。徘徊不忍离去,想要与我追随。我本来知道您与我同心,即使一同前往又有什么推辞?忽然回望故乡,念及众雏无依。您写信勉励我自我珍重,为何死后忽然遗弃。母亲因思念而死,想必即使后悔也无法追悔。我在道义上不可以死,那就托付给寿命的长短自有定数。唉!从前夜晚,忽然有推我发髻哭泣的人,不是您又是谁?恍然一梦惊醒,空自伏枕泪湿;悲伤我胸怀郁结,再次压抑愤懑的哀词。母亲知道天知道,有知无知,只有我自己知道罢了!唉,真可悲啊!”

友人某,读了这首女词,情事也很伤感,作诗悼念她说:

结发因缘岂是偶然,为何离多聚少更登仙。

可怜一点真才思,辜负韶华二十年。

磊落襟怀亚于淑真,琴棋书画更超群。

恨我周郑反成怨,为何当初不早嫁人。

女子文章天下少,男儿才学岂应无?

满怀空有诗书料,辜负卿卿旦夕呼。

不见佳人也可伤,念他非命为才郎。

杏花梦断东风晓,空把新诗写数行。

黄子侑敏读了,有感而发说:

春楼珠箔卷东风,几度偷弹泪粉红。

艳质岂期黄壤隔,香魂应逐紫云空。

解将遗事留身后,忘尽前言在耳中,

杏蕊梅花俱一梦,悠悠深恨锁幽宫。

联芳楼记

吴郡富户有姓薛的,至正初年住在阊门外,以卖米为业。有两个女儿,长女兰英,次女蕙英,都聪明秀丽,能写诗。不久便在宅后建了一座楼来居住,名叫“兰蕙联芳楼”。恰逢承天寺僧人,擅长水墨画,画兰花的意境,于是用粉灰粉刷四壁,邀请他在上面绘画。登上楼的人,感到和蔼可亲,如同进入春风拂面的房间。两个女子日夜在其中,吟咏不停,有诗数百首,号称“联芳集”,好事的人往往传诵。当时会稽杨铁崖创作西湖《竹枝曲》,和诗者百余家,刻版在书肆出售。两个女子见了笑着说:“西湖有《竹枝曲》,东吴难道没有《竹枝曲》吗?”于是效仿其体,作《苏台竹枝诗》十章,说:

姑苏台上月团团,姑苏台下水潺潺。

月落西边有时出,水流东去几时还?

馆娃宫中麋鹿游,西施去泛五湖舟。

香魂玉骨归何处,不及真娘葬虎丘。

虎丘山上塔层层,静夜分明见佛灯。

约伴烧香寺中去,自将钗钏施山僧。

门泊东吴万里船,乌啼月落水如烟。

寒山寺里钟声早,渔火江风恼客眠。

洞庭余柑三寸黄,笠泽银鱼一尺长。

东南佳味人知少,玉食无由进上方。

荻芽抽笋栋花开,不见河豚石首来。

早起腥风满城市,郎从海口贩鲜回。

杨柳青青杨柳黄,青黄变色过年光。

妾似柳丝易憔悴,郎如柳絮太颠狂。

翡翠双飞不待呼,鸳鸯并宿几曾孤。

生憎宝带桥头水,半入吴江半太湖。

一凤髻绿如云,八字牙梳白似银,

斜倚朱门翘首立,往来多少断肠人?

百尺高楼倚碧天,栏杆曲曲画屏连。

依家自有苏台曲,不去西湖唱采莲。

铁崖见了他们的稿子,亲手题了两首诗在后面说:

锦江只见薛涛笺,吴郡今传兰惠篇。

文采风流知有日,连珠合璧照华筵。

难弟难兄并有名,英英端不让琼琼。

好将笔底春风句,谱作瑶筝弦上声。

从此名声远近传播,都认为班姬、蔡女复出,易安、淑真以下不足论了。

楼下俯瞰官河,船只都经过这里。昆山有个郑生,也是世家大族,他的父亲与薛家一向交好。郑生

与贩抵郡,至此日泊舟于楼下,依薛为主。薛以其父之故,特以通家子弟,往来无间也。生以青年,气韵温和,性质俊雅。夏月,于船首澡浴,亭亭碧波中,微露其私。▯

译与商贩抵达郡城,这天停船在楼下,依附薛家为主人。薛家因为(他)父亲的缘故,特别把他当作世交家庭的子弟,往来亲密无间。书生正值青年,气质风度温和,品性风度俊秀高雅。夏天,在船头洗澡,在亭亭碧波之中,微微露出私处。

生之具,二女在楼于窗隙窥见之,以荔枝一双投下。生虽会其意,然仰视飞甍峻字缥缈于霄汉,自:身具羽翼莫能至也。既而,更深漏静,月堕河倾,万籁俱寂,生企立船舷”如有所俟。忽闻楼窗哑然有声,顾盼顷刻,则(二女以秋千绒索垂一竹兜,坠于其前,生乃乘之而上。既见,喜极不能言,相携人寝室,尽绍绪之意焉。长女口占诗一首与生曰:

玉砌雕栏花两枝,相逢恰是未开时。

娇姿未惯风和雨,吩咐东君好护持。

诗毕,次女亦吟一首:

宝篆香烟烛影低,枕屏摇动镇帷垂。

风流好似鱼游水,才过东来又向西。

生至晓乘之而下,自是元夕而不会。

二女吟咏颇多,不能尽记,生自觉耻无以答。一夕,见女书匣内有剡溪玉叶笺,遂濡毫题一诗于上曰:

误人蓬莱顶上来,芙蓉芍药两边开。

此身得似偷香蝶,游戏花丛日几回。

二姊妹得诗喜甚,藏之筐筒,一夕中夜之后,生忽怅然曰:“我本羁旅江河,托迹门下,今日之事,尊人罔知。一旦事迹彰闻,恩情间阻,则乐昌之镜或恐从此而分,延平之剑不知何时再合也。”因便咽位下。二女曰:“妾之鄙陋,自知甚明。久处闺闱,粗通经史,非不知钻穴之可丑、韫椟之可佳也。然而秋月春花,每伤虚度,云情水性,失于自持。曩者偷窥宋玉之容,自献卞和之璧,感君不弃,特赐俯从,虽六礼之未行,谅一言之已定。方欲同欢枕席,永奉衣中,奈何遽出此言,自生疑阻?妾虽女子,计之审矣。他日机事闻彰,亲庭谴责,若从妾所请,则终奉箕帚于君家;如不遂所图,则求我于黄泉之下,必不再登他门也。”生闻此言,不胜感激。未几,生之父以书督生还家。女之父见其盘桓不去,亦颇疑之。一日登楼,于筐中得生所为诗,大骇,然事已如此,无可奈何,顾生年少标致,门户亦正相敌,乃以书抵生之父,喻其意。生父如其所请,仍命媒氏通二姓之好,问名纳采,赘以为婚。生年上十有二,长女年二十,幼女年十八矣。吴下人多知之,或传为掌记云。

艳异编卷十九幽期部三

娇红记

申纯,字厚卿,祖汴人也。随父寓成都,八岁通六经,十岁能属文。天姿卓越,杰出世表,风情接物,不减于斯,故贤士大夫,多推誉焉。宣和间,荐而不第,归,郁郁不自胜。家居月余,因适邻郡母舅王通判。信宿而至,则门枕碧流,目断千里,波涛汹涌,风景粲然,明灭远山,特起望外。因赋《摸鱼儿》词一阂,以写其胜,词曰:

锦城西,一区华屋,天开多少佳趣。当门绿水朝千里,何况碧山无数。堪爱处,有滞湘新簧,松桧森前路。深深院,见帘幕低垂,丝簧迭奏,镇日价歌舞。金闺彦,卑岁归占住。小生平昔依慕。今朝走马行来近,试绮绣鞅凝驾。君真真,且从守分,幽意谁为主。诗朋酒侣。向此地嬉游,寻花问柳,须是有奇遇。

生既至,因人谒舅,舅见之,遂引生至中堂,妗出见。生进拜毕,就位。舅有一子,名善父,年七岁,一名含,舅因呼善父出拜,再命侍女飞红呼娇娘出见。良久,飞红附耳语妗,以娇娘未经妆为言。妗因怒曰:“三哥家人也(生第三),出见何害?”生闻之,因曰:“百一姐(娇第百一)无他故,姑俟何如?”

妗因笑曰:“适方出浴,未理妆,故欲少俟。三哥家人也,何事铅粉耶?”又令他侍女促之。顷刻,娇自左掖出拜。双鬟绾绿,色夺图画中人,朱粉未施,而天然殊莹。生起见之,不觉自失。叙礼竟,娇因立妗后。生熟视,愈觉绝色,目摇心荡,不能自制。妗笑曰:“三哥远来劳苦,宜就舍少息”因室之于堂之东,去堂二十余步。生归馆后,功名之心顿释,日夕惟慕娇娘而已:恨不能吐尽心素与款语,故常意属焉。舅妗皆以生久不相见,款留备至,生亦自幸其相留,冀得乘间致款曲于娇娘也。

平尝出入舅家,周旋堂底,虽终日得与娇游从,未尝敢妄一邪言相及。生因察其动静,见娇言笑举止,常有疑猜不定之状,生知其赋情特甚也,求所以导情达意之便,

译那具备生命活力的器具(指男子),二女在楼上从窗缝中窥见了他,便投下一双荔枝。书生虽然领会了她们的意思,但抬头仰望那高耸入云的屋檐和峻拔的楼宇,缥缈于天际,自己即使长有羽翼也无法到达。不久,夜深更静,月亮落下,银河倾斜,万物寂静无声,书生站在船舷上,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忽然听到楼窗发出声响,环顾四周片刻,只见二女用秋千的绳索垂下一个竹兜,落在书生面前,书生便乘着它上了楼。相见后,欢喜得说不出话来,相互搀扶着进入寝室,尽情倾诉爱慕之意。长女随口作了一首诗给书生说:

玉砌雕栏花两枝,相逢恰是未开时。

娇姿未惯风和雨,吩咐东君好护持。

诗作完毕,次女也吟了一首:

宝篆香烟烛影低,枕屏摇动镇帷垂。

风流好似鱼游水,才过东来又向西。

书生到天亮才乘着竹兜下来,从此以后,每逢元宵节便不再相会。

二女吟咏的诗很多,不能全部记住,书生自觉羞愧,没有诗作来回应。一天晚上,书生看见女孩子的书匣里有剡溪产的玉叶笺,于是蘸墨在上面题了一首诗说:

误入蓬莱顶上来,芙蓉芍药两边开。

此身得似偷香蝶,游戏花丛日几回。

二姐妹得到这首诗非常高兴,把它收藏在箱子里。一天半夜过后,书生忽然惆怅地说:“我本是漂泊在江河间的旅人,寄居在你们门下,今天的事,尊长全然不知。一旦事情败露,恩情阻隔,那么乐昌公主的镜子恐怕从此就要分离,延平津的剑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合。”于是哽咽落泪。二女说:“我们鄙陋,自己非常清楚。长久居住在闺阁中,稍微通晓经史,并非不知道钻穴逾墙是可耻的、藏珠于椟是可贵的。然而秋月春花,常常伤感于虚度光阴,云情水性,失去了自我克制。从前偷偷窥见宋玉般的容貌,自己献上卞和那样的宝玉,感念您不嫌弃,特别恩赐俯就,虽然六礼尚未举行,想必一言之诺已经确定。正想与您同欢枕席,永远侍奉您,怎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自生疑虑阻碍?我虽然是女子,但也考虑得很周全。将来事情败露,父母谴责,如果听从我的请求,我就终身在您家侍奉;如果不遂我的愿望,那么请在黄泉之下找我,我必定不再登他家的门。”书生听了这些话,不胜感激。不久,书生的父亲写信催促书生回家。女孩子的父亲见他逗留不去,也很怀疑。一天登上楼,在箱子里发现了书生写的诗,非常惊骇,但事情已经这样,无可奈何,考虑到书生年轻标致,门户也正好相当,于是写信给书生的父亲,说明心意。书生父亲按照他的请求,仍然派媒人沟通两家的婚事,问名纳采,招为女婿。书生年方十二岁,长女二十岁,幼女十八岁。吴地的人大多知道这件事,有的传为掌故记载。

艳异编卷十九幽期部三

娇红记

申纯,字厚卿,祖籍汴梁。跟随父亲寓居成都,八岁通晓六经,十岁能写文章。天资卓越,超出常人,待人接物的风度,不亚于古人,所以贤士大夫,大多推崇赞誉他。宣和年间,被推荐参加科举却未中,回家后,郁郁寡欢,不能自胜。在家住了一个多月,于是前往邻郡探望母舅王通判。住宿两晚到达,只见门临碧水,目光所及千里,波涛汹涌,风景鲜明,远山明灭,特别令人望外惊喜。于是赋《摸鱼儿》词一首,来描绘这美景,词曰:

锦城西,一区华屋,天开多少佳趣。当门绿水朝千里,何况碧山无数。堪爱处,有滞湘新簧,松桧森前路。深深院,见帘幕低垂,丝簧迭奏,镇日价歌舞。金闺彦,卑岁归占住。小生平昔依慕。今朝走马行来近,试绮绣鞅凝驾。君真真,且从守分,幽意谁为主。诗朋酒侣。向此地嬉游,寻花问柳,须是有奇遇。

书生到达后,通过他人拜见舅舅,舅舅见他,便引书生到中堂,舅母出来相见。书生进拜完毕,坐下。舅舅有一个儿子,名叫善父,七岁,另一个名叫含,舅舅于是叫善父出来拜见,又命侍女飞红叫娇娘出来相见。过了很久,飞红附耳对舅母说,娇娘还没有梳妆。舅母于是生气地说:“三哥是自家人(书生排行第三),出来相见有什么害处?”书生听了,于是说:“百一姐(娇娘排行百一)没有别的原因,姑且等待一下如何?”

舅母于是笑着说:“刚才刚出浴,没有梳妆,所以想稍等片刻。三哥是自家人,何必在意铅粉呢?”又命令其他侍女催促她。顷刻间,娇娘从左边出来拜见。双鬟挽着绿发,颜色胜过画中美人,虽然没有施朱粉,但天然殊丽晶莹。书生看见她,不觉失神。行礼完毕,娇娘于是站在舅母身后。书生仔细端详,更觉得绝色,目摇心荡,不能自制。舅母笑着说:“三哥远来辛苦,应该到房间稍作休息。”于是把书生安排在堂屋东边的房间,距离堂屋二十多步。书生回到馆舍后,功名之心顿时消散,日夜只爱慕娇娘而已:恨不能吐尽心意与她款款细语,所以常常心意所属。舅舅和舅母都因为书生很久不见,留他住下,招待备至,书生也庆幸他们留他,希望趁机会向娇娘表达情意。

平时出入舅舅家,在堂屋周围周旋,虽然整天能与娇娘游玩交往,未曾敢妄加一句邪言相及。书生于是观察她的动静,看见娇娘言笑举止,常有疑猜不定的样子,书生知道她赋情特别深重,寻求引导情意、表达心意的便利方法,

而未能得。一夕,娇晚绣红窗下,倚床视荼花,久不移目,生轻步踵其后,娇不知也,因浩然长叹。生知其有所思,因低声问曰:“尔何于此仁视长叹也,将有思乎?将有约乎?”娇不答,良久,乃曰:“兄何自来此?日晚矣,春寒逼人,兄觉之乎?”生知娇以他词相拒,因应曰:“春寒固也。”娇正视,逡巡引去,生独归室。无聊,乃书《点绛唇》一词于寓室之东,以寓意焉。词曰:

译却没能得到。一天晚上,娇在红窗下刺绣,靠着床观赏荼蘼花,久久不移开目光,书生轻轻走到她身后,娇不知道,于是发出长长的叹息。书生知道她有所思虑,于是低声问道:“你为何在这里凝视长叹,是有思虑吗?是有约定吗?”娇不回答,过了很久,才说:“哥哥怎么来到这里的?天色已晚,春寒逼人,哥哥感觉到了吗?”书生知道娇用别的话来推辞,于是回答说:“春寒确实如此。”娇正眼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便离开了,书生独自回到房间。感到无聊,于是在寓所的东墙写下《点绛唇》一词,以寄托心意。词写道:

庭院深沉,迟迟日上荼架。芳丛相亚,装点春无价。玉体香肌,好手应难画。还惊讶,春心荡也,谁共游蜂话。

自后,日聚饮宴,或同歌笑,申生言稍涉邪,娇则凝袂正色,若将不可犯。生虽慕其美丽,然见其不相领略,以谓娇年幼情简,不请世事,因不介意。一日,舅有他甥至,舅妗亦留之。至晚,舅开宴,申生预坐。酒至半,妗起酌酒劝他甥,舅将酣,娇时陪立妗后赞之,令溢觞。酒至生,力辞。妗曰:“子素能饮,独不能为我开怀乎?”生辞以失志功名,且病,又已醉甚,不能复加,妗未答,娇因参言其后曰:“三兄动容,似不任酒力矣,姑止此。”妗因辍瓶授觞,生再拜而饮,因喜不自胜。既毕,妗退步酌酒劝舅。申生之前,烛烬长而暗,娇因促步至烛前,以手弹烛,因流视语生曰:“非妾则兄醉甚矣。”生谢曰:“此恩当铭肺腑。”娇微笑曰:“此乃恩乎?”生曰:“意重于此矣。”

语未毕,妗因素水涤觞,娇乃引去,自此,生复留意。一夕,娇独坐于堂恻借花轩内,生偶至座侧,见娇凭栏无语,徙倚沉吟。 时花槛中有牡丹数本,欲开未开,生因为二绝以戏之曰:

乱惹祥烟倚粉墙,绎罗轻卷映朝阳。

芳心一点千重束,肯念凭栏人断肠。

娇姿质艳不胜春,何意元言恨转深。

惆怅东君不相顾,空余一片惜花心。

生援笔写此二诗,以示娇,娇巡檐展诵,倾环低面,欲言不言。正凝思间,忽听流鸯,如道人意中事。生又挥毫作《喜迁莺》词一章曰:

园林过雨,问满目媚景,是谁为主?翠柳舒眉,黄鹏调舌,镇日姿狂歌舞。金衣公子何事,牵惹万千愁绪。芳草地,有香车宝马,骄阗来许。无据,行乐处,好景良辰,休把轻辜负。一种春风,几多图书,听取 绵蛮簧语。又向暗巢偷眼,欲啄花心无路。知墙外,待放伊飞过,旁人低诉。

娇览之未毕,忽闻妗语声,娇乃携此词并前二诗,藏之袖间,徐步趋归堂中坐。怅恨久之,归室,殆无以为怀。因作一绝,题于堂西之绿窗上。诗曰:

日影萦阶睡正醒,篆烟如缕午风平。

玉萧吹尽霓裳调,谁识鸾声与凤声。

后二日,舅他出,娇因至生卧室,见东窗有《点绎唇》词一首,西窗有诗一绝,踌躇玩味,不忍舍去。知生之属意有在, 乃濡笔和其西窗之韵以寄意焉。诗曰:

春愁压梦苦难醒,日炯风高漏正平。

魂断不堪初起处,落花枝上晓莺声。

生归见娇所和诗,愿得之心,逾于平常,朝夕惟求间便以感动娇。然娇或对或否,或相亲昵,或相违背。生不测其意。莫得而图之。一日,舅妗开宴,自午至暮。酒散,舅妗起归舍,生独危坐堂中,欲即外舍。俄而娇至筵所,抽左髻铀钗,匀博山理余香,生因曰:“夜分人寝矣,安用此?”娇曰:“香贵长存,安可以夜深弃之!”生又继之曰:“篆灰有心足矣!”娇不答,乃行,近堂阶,开帘仰视,月色如昼,因呼侍女小慧,画月以记夜漏之深浅,乃顾生曰:“月已至此,夜几许’生亦起下阶,瞻望星汉,曰:“织女将斜,夜深矣。”因曰:“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娇曰:“东坡钟情何厚也?”生曰:“奇美特异者,情有甚于此焉。可以此诮东坡也?”娇曰:“兄出此言,应彼此苦众矣,于我何独无之。”生曰:“然则实有也,不然则佳句所谓‘魇梦,者,果何物而‘苦难醒,耶?”言情颇狎,娇因促步下阶逼生曰:“凡谓织女银河何在也?”生见娇之骤近,然自失,未及即对,俄闻户内岭问娇寝未,娇乃遁去。次日,生追忆昨夕之事,自疑有获,然每思遇事多参商,愈不自足。乃作《减 字木兰花》词以记之,曰:

春宵陪宴,歌罢酒阑人正倦。

危坐中堂,倏见仙娥出洞房。

博山香烬,素手重添银漏永。

织女斜河,月白凤清良夜何。

次日晨起,生人揖妗。既出,遇娇于堂西小阁中,娇时对镜画眉未终,生近前谓之曰:“兰煤灯烬耶,烛花也?”娇曰:“灯花耳。妾用意积之,近方得之。”生曰:“若是,则愿以一半

译庭院幽深,太阳缓缓升起,照在茶架上。芬芳的花丛相互依偎,装点着无价的春光。那如玉般的身躯和香软的肌肤,即便是妙手也难以描绘。不禁令人惊讶,春心荡漾,谁又能与游蜂共语呢?

此后,申生每日与舅舅一家聚饮宴乐,有时一同歌唱欢笑。申生言语间稍涉轻浮,娇娘便整理衣袖,神色庄重,仿佛不可侵犯。申生虽然羡慕她的美丽,但见她并不领情,便以为娇娘年幼,性情简朴,不懂世事,因此不再在意。

一天,舅舅的另一位外甥来访,舅舅和妗子也留他住下。到了晚上,舅舅设宴,申生也在座。酒过三巡,妗子起身斟酒劝那位外甥,舅舅喝得微醺,娇娘当时陪立在妗子身后协助,让酒杯斟满。轮到申生时,他极力推辞。妗子说:“你向来能喝,难道不能为我开怀畅饮吗?”申生以未能考取功名、身体不适且已醉得很厉害为由推辞,妗子没有回答,娇娘便在后面插话说:“三哥神色已变,似乎承受不住酒力了,姑且到此为止吧。”妗子于是放下酒瓶,递过酒杯,申生拜了两拜后饮下,心中欣喜不已。宴毕,妗子退后一步,斟酒劝舅舅。申生面前的蜡烛燃尽变暗,娇娘快步走到烛前,用手弹去烛花,随即斜视申生说道:“若不是我,兄长早已醉倒。”申生谢道:“这份恩情,我当铭记肺腑。”娇娘微笑道:“这也算是恩惠吗?”申生说:“我的情意比这更重。”

话还没说完,妗子因为要用水清洗酒杯,娇娘便带她离开。从此,申生又对娇娘留意起来。

一天晚上,娇娘独自坐在堂侧借花轩内,申生偶然来到座旁,见娇娘倚着栏杆沉默不语,徘徊沉吟。当时花栏中有几株牡丹,含苞待放,申生因此作两首绝句戏弄她:

乱惹祥烟倚粉墙,绎罗轻卷映朝阳。

芳心一点千重束,肯念凭栏人断肠。

娇姿质艳不胜春,何意元言恨转深。

惆怅东君不相顾,空余一片惜花心。

申生提笔写下这两首诗,给娇娘看。娇娘沿着屋檐边走边诵读,低头垂面,欲言又止。正当她凝神思索时,忽然听到鸳鸯叫声,仿佛道出了她心中的事。申生又挥毫作《喜迁莺》词一首:

园林过雨,问满目媚景,是谁为主?翠柳舒眉,黄鹏调舌,镇日姿狂歌舞。金衣公子何事,牵惹万千愁绪。芳草地,有香车宝马,骄阗来许。无据,行乐处,好景良辰,休把轻辜负。一种春风,几多图书,听取绵蛮簧语。又向暗巢偷眼,欲啄花心无路。知墙外,待放伊飞过,旁人低诉。

娇娘还没看完,忽然听到妗子的声音,于是将这首词连同前面的两首诗藏在袖中,慢慢走回堂中坐下。她怅恨了很久,回到房间,几乎无法排遣心中的思绪。于是作了一首绝句,题在堂西的绿窗上。诗曰:

日影萦阶睡正醒,篆烟如缕午风平。

玉萧吹尽霓裳调,谁识鸾声与凤声。

两天后,舅舅外出,娇娘来到申生的卧室,见东窗上有《点绛唇》词一首,西窗上有绝句一首,她反复玩味,不忍离去。知道申生心意有所寄托,于是润笔和了西窗诗的韵脚以寄意。诗曰:

春愁压梦苦难醒,日炯风高漏正平。

魂断不堪初起处,落花枝上晓莺声。

申生回来看到娇娘的和诗,心愿得偿的喜悦超过平常,早晚只求有机会感动娇娘。然而娇娘有时回应,有时不回应,有时亲近,有时疏远。申生猜不透她的心意,无法谋划。

一天,舅舅和妗子设宴,从中午到傍晚。酒宴散去,舅舅和妗子起身回房,申生独自端坐在堂中,想离开去外舍。不久娇娘来到宴席处,抽出左髻上的银钗,整理博山炉中剩余的香,申生因此说:“夜深人静,何必用这个?”娇娘说:“香贵在长存,怎么能因为夜深就丢弃它!”申生接着说:“香灰有心意就足够了!”娇娘不回答,便走了。快到堂阶时,她打开帘子抬头看,月色如昼,于是叫侍女小慧画月来记录夜漏的深浅,然后回头对申生说:“月亮已经到这里了,夜深了吗?”申生也起身下阶,仰望星空,说:“织女星将斜,夜深了。”于是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如何度过?”娇娘说:“东坡钟情为何如此深厚?”申生说:“奇特美丽的事物,情意超过这个的也有。可以用这个来讥讽东坡吗?”娇娘说:“兄长说这话,应该彼此都苦于众人,唯独对我没有吗?”申生说:“那么确实是有的,不然的话,佳句所说的‘魇梦’,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人‘苦难醒’呢?”言语颇为狎昵,娇娘于是快步下阶逼近申生说:“凡所说的织女银河在哪里?”申生见娇娘突然靠近,有些失措,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听到屋内有人问娇娘睡了吗,娇娘便逃走了。

第二天,申生回忆昨晚的事,自认为有收获,但每次想到事情多有参商(不合),更加不满足。于是作《减字木兰花》词以记之,曰:

春宵陪宴,歌罢酒阑人正倦。

危坐中堂,倏见仙娥出洞房。

博山香烬,素手重添银漏永。

织女斜河,月白风清良夜何。

第二天早上,申生入内拜见妗子。出来后,在堂西的小阁中遇到娇娘,娇娘当时正对着镜子画眉还没画完,申生走近对她说:“是兰煤灯烬,还是烛花?”娇娘说:“是灯花。我用心积累,最近才得到。”申生说:“如果是这样,那么愿意以一半

丐我书家信。”娇遂首肯,令生分其半。生举手分煤,油污其指,因请娇曰:“子宜分以遗我,何重劳客耶?”娇曰:“既许君矣,宁惜此?”遂以指决煤之半以赠生,因牵生衣拭指污处曰:“缘兄得此,可作无事人那?”生笑曰:“敢不留以为贽!”娇因变色曰:“妾无他意,君何戏我?”生见娇色变,恐妗知之,因趋出,珍藏所分之煤于枕中。因作《西江月》词以记之,曰:

译“请给我一些书家的墨锭。”娇于是点头答应,让书生分出一半。书生举手去分墨锭,油污沾上了手指,便对娇说:“你应当直接分给我,何必让客人这么劳累呢?”娇说:“既然已经答应你了,难道还吝惜这点东西吗?”于是用手指掰下墨锭的一半赠给书生,接着拉住书生的衣服擦拭他手指上的油污,说:“因为兄长得到了这个,就可以做个没事人了吗?”书生笑着说:“怎敢不留下它作为见面礼!”娇于是变了脸色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为什么戏弄我?”书生见娇脸色变了,担心大嫂知道,便快步走出,把分得的墨锭珍藏在枕头里。于是写下《西江月》词来记录这件事,说:

试问兰煤灯烬,佳人积久方成。

殷勤一半付多情,油污不堪自整。

妾手分来的的,郎衣拭处轻轻。

为言留取表深诚,此约又还未定。

自后,生心摇荡特甚,不能顷刻少置,伏枕对烛,夜肠九回,思欲履危道,以实娇心而未获。

一日,暮春小寒,娇方拥炉独坐,生自外折梨花一技入来,娇不起顾生,生乃掷花于地。娇惊视,徐起以手拾花,询生曰:“兄何弃掷此花也?”生曰:“花泪盈晕,知其意何在?故弃之。” 娇曰:“东皇故自有主,夜屏一枝以供玩好足矣。兄何索之深也?”生曰:“已荷重诺。元悔。”娇笑曰:“将何诺?”生曰:“试思之。”娇不答因谓生曰:“风差劲,可坐此共火。”生欣然即席,与娇偶坐,相去仅尺余,娇因抚生背曰:“兄衣厚否?恐寒威相凌逼也。”生恍然曰:“能念我寒,而不念我断肠耶!”娇笑曰:“何事断肠?妾当为兄谋之。”生曰:“无戏言。我自遇子之后,魂飞魄扬,不能着体,夜更苦长,竟夕不寐。汝方以为戏,足见子之心也。予每见子言语态度,非无情者,及予言深情味,则子变色以拒我,岂可不解世事,而为是沽矫哉?谅孱缪之迹,不足以当雅意,深藏自闭,将有售也。今日一言之后,余将西骑矣。子无苦戏我。”娇因慨然良久,曰:“君疑妾矣,妾敢无言,妾知兄心久矣,岂敢固自郑重以要君也,第恐不能终始,其如后患何?妾亦数月来诸事不复措意,寝梦不安,饮食俱废,君所不得知也。”因长吁曰:“君疑甚矣,异日之事,君任之,果不济,当以死谢君。”生曰:“子果有志,则以策我。”娇未及答,俄然舅自外至,生因起出迎舅,娇乃反室,不可再语。生乃赋《石州引》词,以记其事云:

懊恨东君催趱去程,春意牢落。梨花粉泪溶溶,知是为谁轻别。冲寒向晚,特地折取归来,佳人无语从地掷,瞥见却惊猜,忍使芳尘歇。收拾道明窗净几,瓶里一枝,便添风月。因念多才,值此苦寒时节。近新消减,料有万斛春愁,芭蕉未展丁香结。甚日把山盟向枕边说。

又越两日,生凌晨起,揽衣向堂西绿窗内而立,背面视井檐,不知此时娇亦起,在隔窗内理妆矣。生诵东坡诗曰:“为报邻鸡莫惊觉,更容残梦到江甫。”娇闻之,自窗内呼生曰:“君有乡闾之念乎?”生因窥窗语娇曰:“衷肠断尽,无可导意,只得归矣。”娇曰:“君果诞妾那?既无意于妾,何前委罪之深也?”生因笑曰:“予岂无意,第被子苦久矣,然则若何谋之?”娇曰:“今日间人众,无可容计。东轩抵妾寝室,轩西便门达熙春堂,堂透荼架,君寝室外有小窗,今日若晴霁,君自寝所逾外窗,度荼羡架,至熙春堂下。此地人罕花密,当与君会也。”生闻之,欣然自得,惟俟日暮,得谐所愿。至晚,不觉暴雨大作,花阴浸润,不复可期,生怅恨不已。因作《玉楼春》词,援笔书之, 以写怏怏之怀。词曰:

晓窗寂寂惊相遇,欲把芳心深意诉,低眉敛翠不胜春,娇转樱唇红半吐。匆匆已约欢娱处,可恨无情连夜雨;枕孤裳冷不成眠,挑尽残灯天未曙。生晨起会娇于妗所,因共至中堂,以夜所缀词示之,娇低声笑曰:“好事多磨,理故然也。然妾既许君矣,当别图之。”是日,生侍舅从邻家饮,至暮醉归,且思娇早问别图之言,疑娇还复至也,又沉醉睡熟。娇潜步至窗外。低声呼生者数次,生不之觉,娇怅恨而回,又疑生之诞己也,直欲要以盟誓。生剪缕发,书盟言于片纸付娇,娇亦剪发设盟以复于生。虽是极意慕恋,然终于无便可乘。一日,生收家书以从父晋纳粟补阆州武职,以生便弓马,取生归侍行。娇顾恋之极,作诗送行。诗曰:

绿叶阴浓花正稀,声声杜字劝春归。

相如千里悠悠去,不道文君泪湿衣。

生得诗和韵以复娇,诗曰:

密幄重帏舞蝶稀,相如只恐燕先归。

文君为我坚心守,且莫轻拼金缕衣。

生终以娇“绿叶阴浓”之语为疑,又成一词寓《小梁州》以示娇,词云:

惜花长是替花愁,

译试问那兰煤灯烬,是佳人经年累月才积攒成的。

一半殷勤托付给多情之人,油污斑驳已不堪自行整理。

分明是妾手分来的确凿信物,郎君擦拭之处却轻描淡写。

说是留取此物以表深诚,但这约定却又尚未确定。

此后,书生内心摇荡特别厉害,片刻都无法放下,伏枕对着烛火,夜里愁肠百转,想要冒险行事来证实佳人的心意,却未能如愿。

一天,暮春时节微寒,佳人正拥着炉子独自坐着,书生从外面折了一枝梨花进来,佳人不起身也不看书生,书生便将花扔在地上。佳人惊讶地看,慢慢起身用手捡起花,问书生说:“兄长为何丢弃这花呢?”书生说:“花上泪痕满溢,知道它的心意在何处?所以丢弃它。”佳人说:“东君(花神)本来自有主人,夜里屏风前放一枝供玩赏就够了。兄长何必索求太深呢?”书生说:“已经承蒙重诺,没有后悔。”佳人笑着说:“将用什么许诺?”书生说:“试着想想看。”佳人不回答,于是对书生说:“风有些劲,可以坐在这里一起取暖。”书生高兴地就在席上坐下,与佳人并坐,相距仅一尺多,佳人于是抚摸书生的背说:“兄长衣服厚吗?恐怕寒气侵袭逼迫啊。”书生恍然说:“能念及我寒冷,却不念及我断肠吗!”佳人笑着说:“什么事让你断肠?我当为兄长谋划。”书生说:“不要戏言。我自遇见你之后,魂飞魄散,不能附体,夜晚更加苦长,整夜不眠。你正以为是戏言,足以看出你的心。我每次见你言语态度,并非无情之人,等到我诉说深情意味,你就变色拒绝我,难道是不解世事,而故作矫情吗?想必是孱弱谬误的痕迹,不足以当得起雅意,深藏自闭,将有售也(意指有所图谋)。今日一言之后,我将西行骑走了。你不要苦苦戏弄我。”佳人于是感慨良久,说:“你怀疑我了,我岂敢不说话,我知道兄长的心意很久了,岂敢固执地自重以要挟你,只是恐怕不能善始善终,那后患如何是好?我也几个月来对诸事不再在意,寝食不安,饮食都废了,这是你所不知道的。”于是长叹说:“你怀疑太深了,以后的事,你负责,如果不成,我当以死谢你。”书生说:“你果真有此志,那就以此策励我。”佳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舅舅从外面来了,书生于是起身出去迎接舅舅,佳人便回到内室,不能再说话。书生于是作《石州引》词,来记录这件事说:

懊恨东君催促去程,春意凋零。梨花粉泪溶溶,知道是为谁轻易离别。冒着寒意向晚,特地折取归来,佳人无语从地上掷下,瞥见却惊疑,忍心让芳尘歇息。收拾说道明窗净几,瓶里一枝,便增添风月。因念多才,值此苦寒时节。近来消瘦,料想有万斛春愁,芭蕉未展丁香结。哪一天能把山盟在枕边诉说。

又过了两天,书生清晨起床,穿着衣服站在堂西绿窗内,背对着井檐,不知道此时佳人也起来了,在隔窗内梳妆。书生诵读东坡诗说:“为报邻鸡莫惊觉,更容残梦到江甫。”佳人听到后,从窗内呼叫书生说:“你有思乡之念吗?”书生于是窥窗对佳人说:“衷肠断尽,无可导意,只得归去了。”佳人说:“你果然欺骗我吗?既然无意于我,为何先前委罪之深呢?”书生于是笑着说:“我岂能无意,只是被你苦久了,然而那该如何谋划呢?”佳人说:“今天白天人多,无可容计。东轩抵着我的寝室,轩西便门通向熙春堂,堂穿透茶架,你寝室外有小窗,今天如果晴好,你从寝所越过外窗,度过茶架,到熙春堂下。此地人少花密,当与你相会。”书生听到后,欣然自得,只等日暮,得谐所愿。到了晚上,不觉暴雨大作,花阴浸润,不再可期,书生怅恨不已。于是作《玉楼春》词,提笔书写,以抒发怏怏之怀。词曰:

晓窗寂寂惊相遇,欲把芳心深意诉,低眉敛翠不胜春,娇转樱唇红半吐。匆匆已约欢娱处,可恨无情连夜雨;枕孤裳冷不成眠,挑尽残灯天未曙。书生清晨起床在妗(舅母)处会见佳人,于是共同到中堂,把夜里所写的词给她看,佳人低声笑着说:“好事多磨,理故然也。然而我既然许配给你了,应当另作图谋。”这天,书生侍奉舅舅到邻家饮酒,到傍晚醉归,且思念佳人早问别图之言,怀疑佳人还会再来,又沉醉睡熟。佳人悄悄走到窗外。低声呼叫书生数次,书生没有察觉,佳人怅恨而回,又怀疑书生欺骗自己,直欲要以盟誓。书生剪缕头发,写盟言于片纸交给佳人,佳人也剪头发设盟以回复书生。虽然极意慕恋,然而终于无便可乘。一天,书生收到家书,因为父亲晋纳粟补阆州武职,因为书生擅长弓马,取书生归侍行。佳人顾恋之极,作诗送行。诗曰:

绿叶阴浓花正稀,声声杜字劝春归。

相如千里悠悠去,不道文君泪湿衣。

书生得诗和韵以回复佳人,诗曰:

密幄重帏舞蝶稀,相如只恐燕先归。

文君为我坚心守,且莫轻拼金缕衣。

书生终以佳人“绿叶阴浓”之语为疑,又成一词寓《小梁州》以给佳人看,词云:

惜花长是替花愁,

每日到西楼。如今何况抛离去也,关山千里,目断三秋,漫回头。殷勤分付东园柳,好为管长条。只恐重来绿成阴也,青梅如豆,辜负梁州,恨悠悠。

译每天到西楼去。如今何况已经抛离而去,关山相隔千里,望断深秋,徒然回头。殷勤地嘱咐东园的柳树,好好守护那长长的枝条。只怕再次归来时已绿成浓荫,青梅如豆般大小,辜负了梁州,恨意悠悠。

娇知生之疑己,亦以《卜算子》词复之,词云:

君去有归期,千里须回首。休道三年绿叶阴,五载花依旧。莫怨好音迟,两下坚心守。三只骰儿十九窝,没个须教有。

娇情不自已,复继以诗云:

临别殷勤诗语长,云云去后早还乡。

小楼记取梅花约,目断江山几夕阳。

自后生从父以他故不果行,生居家,行住坐卧,饮食起居,无非为娇兴念,以至沉思成病。因托求医,至舅家。数日,无便可乘与娇一语。至于饮食俱废,舅妗为之皇皇,医卜踵至,但云生功名失意,劳思所致,终不能知生之心。数日,病小愈。一口,舅出报谒,生因强步至外庑,方伫立,俄而娇至生后,生骇然。娇曰:“偶左右皆他往,妾得便,故来问兄之病。”生回顾无人,因前牵娇衣欲与语,娇曰:“此广庭也,十目所视,宜即兄室。”生与之俱,及门,忽双燕争泥坠前,娇因舍生趋视,俄舅之侍女湘娥突至娇前。娇大骇,生乃引去。至暮复会中堂,娇谓生曰:“非燕坠,则湘娥见妾在君室矣,岂非天乎?”生然其言,而悒怏之心,见于颜色。乃作《撷芳词》一阕以自释,词

日如年,风轻扇,文园多病寻芳倦。春衫窄,庭院阗,独步回廊体娇无羡。如花面,亲曾见,千方百计寻方便。蓝桥隔,暮云碧,燕儿堕也,又无消遣。

一日晚,娇寻便至生室,谓生曰:“向日熙春堂之约,妾尝思之,夜深院静,非安寝之地。自前日之路观之,足以达妾寝所。每夕侍妾寝者二人,今夕当以计遣去,小慧不足畏也。君至夜分时来,妾开窗以待。”生曰:“固善也,不亦危乎?”娇变色曰:“事至若此,君何畏?人生如白驹过隙,复有钟情如吾二人者乎?事败当以死继之。”生曰:“若然,余何恨乎?”是夜将半,生乃 逾外窗绕堂后数百步至荼架侧,久求门不得,生颇恐。久之,寻路得至熙春堂。堂广夜深,寂无人声。生大恐,因疾趋人,见娇方开窗倚几而坐,衣红绡衣,下白丝裳,举首向月,若重有忧者,不知生之已至也。生因抉窗而入。娇忽见生,且惊且喜,曰:“君何不告,骇我甚矣。”生乃与娇并坐窗下,时正夜分,月色如昼。生视娇,体态艳媚,肌莹无暇,飘飘然不啻娥之下临人间也。娇谓生曰:“夜漏过半,幸会难逢,可就枕矣。”欣然与生相携素手,共人罗帐之中。解衣并枕间,娇曰:“妾年幼,殊不诸世事,枕席之上,望兄见怜。”生曰:“不待多言。”两情既合,娇乃娇啼嫩语,体若不胜,雨态云踪,交颈之鸳鸯,和鸣之鸾凤,无以逾者。一晌欢娱,而娇娘千金之身,自兹失矣。欢会之际,不觉血渍生衣袖。娇乃剪其袖而收之,曰:“留此为他日之验。”生笑而从之。有顷,鸡声催晓,虬漏将阑,娇令生归室,因视生曰:“此后日间相遇,幸无以前言为戏,惧他人之耳目长也。”因口占《菩萨蛮》词以赠生:

夜深偷展窗纱绿;小桃枝上留驾宿。

花嫩不禁抽,春风卒未休。

千金身已破,脉脉愁无那。

特地祝檀郎,人前口谨防。

生亦口占答之:

绿窗深仁倾城色,灯花送喜秋波溢。

一笑人罗帏,春心不自持。

云雨情散乱,弱体羞还颤。

从此问云英,何须上玉京。

娇得生所和之词,谢曰:“妾,女子也,情牵事感,殊乖礼法,幸垂明鉴,好为秘之。妾之托君,亦无憾矣。”生辞,愧喜交集。自后,生夜必潜至娇室,凡月余,无有知者。岂期欲火所迷,俱无避忌,舅之侍女日飞红、曰湘娥,皆有所觉,所不知者,娇之父母而已。娇亦厚礼红等,欲使缄口。第飞红辈虽觉之,而未之敢发。

俄而,生以父书促归。既归,则寝食俱废,思欲娶娇为妇,乃作书达娇曰:“前日佳遇,倏尔旬余。魂飞杳杳,每形清夜,松竹深盟,常存记忆。蒹葭之迹,得自托于兰蕙之旁,为幸大矣。幽会未终,白云在念,自抵侍下,无一息不梦想洛浦之风烟也。家事经史,非为不复措念,纵一勉强,不知所以为怀。有亲朋见怜,于大人前致一语,天启其衷,俾续秦晋

译娇知道生怀疑自己,也用《卜算子》词回复他,词写道:

你离去有归期,千里之外须回首。别说三年绿叶成荫,五年后花儿依旧。不要埋怨佳音来得迟,双方坚守坚定的心。三只骰子十九个窝,没有的也要让它有。

娇情难自禁,又接着写诗道:

临别时殷勤话语长,说啊离去后早点还乡。

小楼记得梅花之约,望断江山几度夕阳。

此后生跟随父亲因其他缘故未能成行,生居家,行住坐卧,饮食起居,无不因娇而思念,以至于沉思成病。于是托辞求医,到了舅舅家。几天里,没有机会能和娇说上一句话。以至于饮食都废置,舅母为此惊慌,医生和占卜者接踵而至,只说生功名失意,劳思所致,终究不知道生的心事。几天后,病稍好。一天,舅舅出门拜访,生于是勉强走到外廊,刚站立,不久娇来到生身后,生很惊讶。娇说:“偶然左右的人都去了别处,我得了方便,所以来问兄的病。”生回头看无人,于是上前牵住娇的衣角想和她说话,娇说:“这是宽敞的庭院,十目所视,应该去兄的房间。”生和她一起去,到了门口,忽然两只燕子争泥落在前面,娇于是放开生去查看,不久舅舅的侍女湘娥突然来到娇面前。娇大惊,生于是带她离开。到晚上又在中堂相会,娇对生说:“如果不是燕子坠落,那么湘娥就会看见我在你房间了,这难道不是天意吗?”生认为她说得对,而忧郁的心情,显露在脸色上。于是作《撷芳词》一首来自我宽解,词

说日子如年,风轻扇,文园多病寻芳倦。春衫窄,庭院满,独步回廊体娇无羡。如花面,亲曾见,千方百计寻方便。蓝桥隔,暮云碧,燕儿堕也,又无消遣。

一天晚上,娇找机会来到生的房间,对生说:“往日熙春堂的约定,我曾想过,夜深院静,不是安寝的地方。从前日走的路来看,足以到达我的寝所。每晚侍候我睡觉的有两人,今晚应当用计遣走,小聪明不足畏惧。你到半夜时分来,我开窗等待。”生说:“固然好,不也危险吗?”娇脸色变了说:“事情到了这地步,你怕什么?人生如白驹过隙,还有像我们二人这样钟情的人吗?事情败露应当以死相殉。”生说:“如果是这样,我有什么遗憾呢?”这夜将近半夜,生于是翻过外窗绕堂后数百步到荼架旁,很久找不到门,生很害怕。很久之后,找到路到了熙春堂。堂大夜深,寂静无人声。生非常害怕,于是快步进入,看见娇正开窗倚着桌子坐着,穿着红绡衣,下着白丝裳,抬头望月,好像有很深的忧愁,不知道生已经到了。生于是推开窗户进入。娇忽然看见生,又惊又喜,说:“你为什么不告知,吓坏我了。”生于是和娇并坐在窗下,当时正是半夜,月色如昼。生看娇,体态艳媚,肌肤莹润无瑕,飘飘然不亚于嫦娥下临人间。娇对生说:“夜漏过半,幸会难逢,可以就枕了。”欣然与生相携素手,共入罗帐之中。解衣并枕间,娇说:“我年幼,很不通世事,枕席之上,望兄怜惜。”生说:“不待多言。”两情既合,娇于是娇啼嫩语,体若不胜,雨态云踪,交颈的鸳鸯,和鸣的鸾凤,无以超过。片刻欢娱,而娇娘千金之身,从此失守了。欢会之际,不觉血渍生在衣袖上。娇于是剪下他的衣袖收藏起来,说:“留此作为他日的凭证。”生笑着听从了她。过了一会儿,鸡声催晓,虬漏将尽,娇让生回房,于是看着生说:“此后日间相遇,幸好不要以前言为戏,害怕他人的耳目长啊。”于是口占《菩萨蛮》词赠给生:

夜深偷展窗纱绿;小桃枝上留驾宿。

花嫩不禁抽,春风卒未休。

千金身已破,脉脉愁无那。

特地祝檀郎,人前口谨防。

生也口占回答:

绿窗深仁倾城色,灯花送喜秋波溢。

一笑人罗帏,春心不自持。

云雨情散乱,弱体羞还颤。

从此问云英,何须上玉京。

娇得到生所和的词,谢道:“我,女子也,情牵事感,殊乖礼法,幸垂明鉴,好为秘之。我托付给你,也没有遗憾了。”生辞别,愧喜交集。此后,生夜必潜至娇室,凡月余,无有知者。岂期欲火所迷,俱无避忌,舅之侍女日飞红、曰湘娥,皆有所觉,所不知者,娇之父母而已。娇亦厚礼红等,欲使缄口。第飞红辈虽觉之,而未之敢发。

不久,生因父亲书信催促归去。既归,则寝食俱废,思欲娶娇为妇,乃作书达娇曰:“前日佳遇,倏尔旬余。魂飞杳杳,每形清夜,松竹深盟,常存记忆。蒹葭之迹,得自托于兰蕙之旁,为幸大矣。幽会未终,白云在念,自抵侍下,无一息不梦想洛浦之风烟也。家事经史,非为不复措念,纵一勉强,不知所以为怀。有亲朋见怜,于大人前致一语,天启其衷,俾续秦晋

,再世之盟,未婶舅妗雅意若何。倘不弃庸陋,则张生之于莺莺,乌足道哉!兹因媒氏有行,喜不自制,临此以布腹心,幸相与谋之,临风以俟佳音。家居元聊,偶思佳丽夜别之言,缀《永遇乐》一词,并用录呈,亦以见此情之拳拳耳。新霜在候,善加保卫。”生写书毕,并录前所作《永遇乐》词,缄封私付女媒氏,父母不知也。媒得书,既往见舅妗,且以生父命告之。勇为之开宴。次日,媒申前请,舅曰:“三哥才俊洒落,加以历练老成,老夫得此佳婿,深所愿也。但朝廷立法,内兄弟不许成婚,似不可违。前辱三哥惠访,留住数月,甚能为老夫分忧。老夫亦有愿婚之意,而于条有碍,以此不敢形言。”媒氏再三宛转,终不能得。至晚,再置酒款媒,舅命妗主席,娇时待立妗侧,知亲议之不谐也,心生悒怏,但不敢形之言语耳。酒散,媒左右顾视无人,欲致生书于娇。“适娇至媒前剔灯,媒因私语娇曰:“子非厚卿之情人耶?厚卿有手书,令我私致于子。”娇竦然,微言应曰:“然。”泪随言下。媒为之改颜,遂从身畔取书授娇,娇收置袖间,未敢展视。妗起,娇亦随妗人室。次早,媒再请于舅,且以言迫之。舅怒曰:“此无不可,第以法禁甚严,欲置老夫罪戾也?尔勿复言,此决不可。”媒知其不就,因告归。舅又命妗酌酒与媒为别。娇因侍立,私语媒曰:“离合缘契,乃天之为也。三兄无事宜来,妾年且长,岁月有限,无以姻事不谐为念也。”因出手书,令媒持归,以复于生。媒既归,道舅不允之由,遂以娇书与生,生展视之,乃新词《满庭芳》一阂,娇所制也:

译两代的盟约,不知婶婶和舅舅的意向如何。倘若不嫌弃我平庸浅陋,那么张生对于莺莺,又哪里值得称道呢!现在因为媒人有行程,我喜不自胜,在此倾诉肺腑,希望共同商议,迎风等待佳音。家中原本无聊,偶尔想起佳人夜别时的言语,填了一首《永遇乐》,一并抄录呈上,也是以此表达我诚挚的情意。新霜降临,请好好保重身体。”书生写完信,连同之前所作的《永遇乐》词,密封后私下交给女媒人,父母并不知道。媒人拿到信,就去拜见舅舅和婶婶,并且告知这是书生父亲的意思。舅舅为此设宴款待。第二天,媒人再次提出之前的请求,舅舅说:“三哥才俊洒脱,加上历练老成,老夫能得到这样的好女婿,是深深的心愿。但是朝廷有法律规定,表兄妹不许结婚,似乎不可违背。之前承蒙三哥惠顾拜访,留住数月,很能为老夫分忧。老夫也有结亲的意愿,但碍于律条,因此不敢明说。”媒人再三委婉劝说,终究不能成功。到了晚上,再次摆酒款待媒人,舅舅让婶婶坐主位,娇娘当时侍立在婶婶身旁,知道婚事商议不成,心中郁郁不乐,但不敢表现在言语上。酒宴散后,媒人左右环顾无人,想把书生的信交给娇娘。“刚才娇娘到媒人面前剔灯芯,媒人趁机私下对娇娘说:‘你不是厚卿的情人吗?厚卿有亲笔信,让我私下交给你。’娇娘惊惧的样子,轻声回答说:‘是的。’泪水随着话语落下。媒人为之改变脸色,于是从身边取出信交给娇娘,娇娘收在袖子里,不敢展开看。婶婶起身,娇娘也跟随婶婶进入内室。第二天一早,媒人再次向舅舅请求,并且用言语逼迫。舅舅生气地说:‘这并非不可以,只是法律禁令很严,是想置老夫于罪责吗?你不要再说了,这绝对不行。’媒人知道事情办不成,于是告辞回家。舅舅又让婶婶斟酒与媒人告别。娇娘因此侍立一旁,私下对媒人说:‘离合的缘分,是上天安排的。三兄没有事情适宜再来,我年纪渐长,岁月有限,不要为婚事不成而挂念。”于是拿出书生的信,让媒人带回,以回复书生。媒人回来后,说明了舅舅不答应的原因,于是把娇娘的信交给书生,书生展开看,是一首新词《满庭芳》,是娇娘所作:

帘影饰金,簟纹浮水,绿阴庭院清幽。夜长人静,消得许多愁。长记当时月色,小窗外,情话绸缪。因缘浅,行云去后,杏不见踪由。殷勤,红一叶,传来密意,佳好新求。奈百端间阻,恩爱成休。应是奴家薄命,难陪伴,俊雅风流。须相念,重寻旧约,休忘杜家秋。

词后又有诗二绝。诗云:

云重月难见,风狂雨不成,

尺书从寄意,倾泪若为情。

目断芳千里,情分役寸心,

藉君怜旧日,莫绝羽鳞音。

生览诵数遍,殊不胜情。每对花玩月,不觉泪下。

初,生与成都府角伎丁怜怜者,极相厚善。怜敏惠殊俊,常得帅府顾盼;生方妙年秀丽,怜怜尤见倾慕。生自秋还乡里,怜怜屡遣人招生,生托故不往。至是,生之友人陈仲游,亦豪家子也,见生每置恨于临风对月之间,因拉生至成都舒怀,遂同至怜怜之家。生既人,怜不胜欣喜,杯酒话款曲,生但面壁,略不致意。怜怪之,委曲询生,终不言。怜意其碍于仲游也,乃留之竟夕,令其女弟伴姐侍仲游寝,而自荐于生。生不得已,因与同席。枕边切切诘生所以不见答之故,生乃具道与娇娘相遇之情。怜问曰:“娇娘谁家女也?”生曰:“新任眉州王通判之女也。”怜又问:“其质若何?”生曰:“美丽清绝,西施妃子殆相千百而风韵过之。”怜因沉思良久曰:“既名娇娘,又且美丽若此,岂非小字莹卿者乎?”生躁然曰:“尔何由知之?”怜曰:“向者帅府幼子将求婚,酷好美丽,不以门第高下为念,但欲殊色,常捐数千缗,命画工于近地十郡求问,伺隙绘人家美女以献,凡得九人,此其一也。色莹肌白,眼长而媚,爱作合蝉鬓,时有忧怨不足之状。尝至帅府内室见之,因记其姓字,果然是否?”生曰:“子如亲见其人,即是此女。”怜曰:“宜子之视我若土壤,子之所遇真天上人也。妾常人视,伫目不能去,第恨不见其身。今后至彼,愿求旧鞋丐我。”生诺之,明日遂与陈仲游同归。抵家后,生因追念怜怜“天上人”之语,慨然赋诗一绝,诗曰:

自人仙境路已深,桃花与我是知心,

纷纷浪蕊迷蜂蝶,得似高山遇赏音。

生因怅恨再期杳杳,伤感成疾,困卧累日。父母惊异,因令人访问生得病之由。生乃托以梦寐绝怪,将不能免,必须求善能驱役鬼神者,作法禳之。父乃命良巫祈祝。生密使人厚赂巫者,令向父母言此为鬼物所凭,必当远避,方可向安。如其不然,生死未判。父母闻巫言,大惊惧,以为诚然。于是,议令生往舅家以避此难,择日起行。先期之二日,令人取覆舅家,舅妗许之。娇时在父母旁,闻生有来期,喜慰特甚。人回报,生亦欣快,随觉病差愈,父母以为得计。及期,生戒行,病亦向安。于时,鸯簧声,百花竟发,园林锦绣,夺目争妍。生至舅居,及门,遇娇于秀溪亭。两情四目,不能自止。暂叩寒暄毕,生欲人谒舅,娇止之曰:“今日邻家王寺丞宅邀往天宁玩赏牡丹,至暮方归。姑至此少息,徐徐而入可也。”乃与娇并坐亭上,娇因谓生曰:“君养摄不如平时,何故?今复来此何干也?”生疑其言,乃曰:“日月未久,何故忘予?自相离之后,坐不安席,味不适口,寝不着枕,行不重足,何止夜月屋梁之思,中间请命严君,冀谐媒的,而天不从人,竟辜宿望。春花秋月,风台雪榭,无一而非牵情惹恨之处。百计重来,以践旧约。今子乃有‘复来何干’之辞,予失计甚矣。”娇愧谢曰:“君心果金石不逾,妾何以谢君?”因相与欢。移时,同步人室。生至其旧馆,窗几依然,向时所书诗曲,左顾右盼,濡染如新,生怅然自失。复作《鹧鸪天》词以记之,云:

甥馆睽违已隔年,重来窗几尚依然。

仙房长拥云烟瑞,浮世空惊日月迁。

浓淡笔,短长篇,旧吟新诵万愁牵。

春风与我浑相识,时遣流莺奏管弦。

至晚,舅妗归,生拜谒甚恭,舅问生曰:“闻三哥有微恙,想二竖子遁矣。”生谢曰:“惟舅舅怜其微恙,庶得逃免,再造之赐,没齿不忘。”舅妗劳勉之

译帘幕上装饰着金线,竹席的纹路仿佛浮在水面上,绿荫笼罩的庭院清幽静谧。长夜漫漫,人声寂静,足以消解许多愁绪。长久记得当时的月色,在小窗外,彼此情意绵绵地低语。缘分太浅,像行云般离去之后,再也寻不到踪迹。殷勤地,一片红叶传来隐秘的心意,寻求美好的姻缘。无奈种种阻隔,恩爱终成断绝。想必是我命薄,难以陪伴那俊雅风流的你。希望你常相思念,重新寻找旧日的约定,不要忘记杜家秋天的往事。

词后又有两首绝句。诗说:

云层厚重月亮难以看见,狂风大作雨水无法形成,

书信寄托心意,流泪不知如何表达深情。

目光断绝千里芳尘,情感牵动寸心,

借你怜惜往日的情分,不要断绝鱼雁音信。

书生诵读了好几遍,实在无法抑制内心的情感。每当对着花赏月,不知不觉就流下眼泪。

起初,书生与成都府的角伎丁怜怜,非常交好。怜怜聪慧俊美,常得到帅府的青睐;书生正值年少秀丽,怜怜尤其倾慕他。书生自从秋天回到家乡,怜怜多次派人招请书生,书生借口有事不去。到了这时,书生的友人陈仲游,也是豪族子弟,见书生常在临风对月时满怀怨恨,于是拉着书生去成都散心,便一同到了怜怜家。书生进入后,怜怜不胜欣喜,举杯饮酒叙谈衷曲,书生却只是面壁,略微不置可否。怜怜感到奇怪,委婉地询问书生,书生始终不说。怜怜以为书生碍于陈仲游在场,于是留书生住了一夜,让她的妹妹陪姐姐侍奉陈仲游就寝,而自己主动亲近书生。书生不得已,便与她同席。枕边深切地追问书生为何不回应,书生这才详细讲述了与娇娘相遇的情形。怜怜问:“娇娘是谁家的女儿?”书生说:“是新任眉州王通判的女儿。”怜怜又问:“她的姿容如何?”书生说:“美丽清绝,西施妃子大概相差千百倍,风韵更胜她们。”怜怜沉思良久说:“既然名叫娇娘,又如此美丽,难道不是小字莹卿的那位吗?”书生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的?”怜怜说:“以前帅府的小儿子要求婚,酷爱美丽,不以门第高低为念,只想要绝色,常拿出数千缗钱,命令画工在近地十郡打听,伺机绘制人家美女来进献,共得到九人,她是其中之一。肤色莹润肌肤白皙,眼睛细长而妩媚,喜欢梳合蝉鬓,时常有忧怨不足的神情。我曾到帅府内室见过她,因此记住了她的姓字,果然没错吧?”书生说:“你如果亲眼见过那人,就是这位女子。”怜怜说:“难怪你看我如泥土,你所遇到的真是天上人。我平常人看待,目光不能移开,只恨见不到她的身体。以后到了那里,希望能求得她的旧鞋给我。”书生答应了,第二天便与陈仲游一同回家。到家后,书生因为追念怜怜“天上人”的话,感慨地写了一首绝句,诗说:

自从进入仙境路已深远,桃花与我是知心人,

纷纷的浪蕊迷惑蜂蝶,怎比得上高山遇到知音。

书生因为怅恨再次相会遥遥无期,伤感成病,困卧多日。父母感到惊异,于是派人打听书生得病的原因。书生便借口说梦中遇到极怪异的事,将不能幸免,必须求善于驱役鬼神的人,作法禳除。父亲于是命令良巫祈祷。书生秘密派人厚赂巫师,让他向父母说这是被鬼物附身,必须远远避开,才能趋向平安。如果不这样,生死未卜。父母听了巫师的话,大惊恐惧,以为确实如此。于是,商议让书生去舅舅家以避开此难,选定日期出发。出发前两天,派人去舅舅家通报,舅舅舅母答应了。娇娘当时在父母身边,听说书生有来期,欢喜安慰特别甚。人回报,书生也欣快,随即觉得病稍愈,父母以为计策得逞。到了日期,书生准备出发,病也趋向平安。这时,鸳鸯声起,百花竞相开放,园林锦绣,夺目争艳。书生到了舅舅家,刚到门口,在秀溪亭遇见娇娘。两情相悦,四目相对,不能自止。暂时问候寒暖完毕,书生想进去拜见舅舅,娇娘制止他说:“今天邻家王寺丞宅邀请去天宁寺玩赏牡丹,到傍晚才回来。姑且到这里稍作休息,慢慢进去也可以。”于是与娇娘并坐在亭上,娇娘对书生说:“你保养不如平时,为什么?现在又来此做什么?”书生怀疑她的话,于是说:“日月未久,为何忘记我?自从相离之后,坐不安席,味不适口,寝不着枕,行不重足,何止夜月屋梁之思,中间请求严君,希望谐媒的,而天不从人,竟辜负宿望。春花秋月,风台雪榭,无一不是牵情惹恨之处。百计重来,以践旧约。现在你却说‘复来何干’,我失计甚矣。”娇娘愧谢说:“君心果金石不逾,妾何以谢君?”于是相与欢。移时,同步入室。书生到了他的旧馆,窗几依然,向时所书诗曲,左顾右盼,濡染如新,书生怅然自失。又作《鹧鸪天》词以记之,说:

甥馆睽违已隔年,重来窗几尚依然。

仙房长拥云烟瑞,浮世空惊日月迁。

浓淡笔,短长篇,旧吟新诵万愁牵。

春风与我浑相识,时遣流莺奏管弦。

到了晚上,舅舅舅母回来,书生拜谒非常恭敬,舅舅问书生说:“听说三哥有微恙,想必二竖子遁矣。”书生谢曰:“惟舅舅怜其微恙,庶得逃免,再造之赐,没齿不忘。”舅舅舅母劳勉之。

。生就室,自后与娇情意周洽,逾于平昔。

译生回到内室后,从此与娇情意融洽,比往日更加深厚。

住数月,情意益厚。生因忆丁怜怜之言,求旧鞋于娇。娇力询生曰:“安用敝履为哉?”生不以实告,娇不许。舅之侍女飞红者,颜色虽美,而远出娇下,惟双弯与娇无大小之别,常互鞋而行,其写染诗词与娇相埒。娇不在侧,亦佳丽也。以妗性妒,未尝获宠于舅。常时出入左右,生间与之语。娇则清丽瘦怯,持重少言,伫视动辄移日。每相遇,生不问,娇则不答,戏狎一笑,则使人魂魄俱飞扬。红尤喜谑浪,善应对,快谈论,生虽不与语,亦必求事以与生言。娇每见之,则有不足之意。及生再至,红亦与之亲狎,娇疑焉。生久求娇鞋不获。一日,娇昼寝,生偶至其侧,因窃鞋趋出。方及寓室,以他事去,未曾收拾。飞红适尾生后,见生遗鞋,红乃疑娇所与者,因收之。生 罔知所以,及归室索鞋,无有也,因怏怏于怀。遂作《清平乐》词以自记。词云:

尖尖曲曲,紧把红绡蹩。朵朵金莲夺目,衬出双钩红玉。华堂春睡深沉,拈来绾动春心。早被六丁收拾,芦花明月难寻。

及暮,娇问生素鞋。生曰:“此诚我盗去,然随已失之;谅子得之矣,何苦索我耶?”娇乃止。盖飞红拾归,以付娇也。然娇以此愈疑生私通于红矣。一日,见飞红与生戏于窗外,捉蝴蝶,因大怒诟红。红颇憾之,欲以拾鞋事闻妗,未有间也。后遇望日,众出贺舅妗,娇在焉。飞红因语娇所履之鞋,扬言谓生曰:“此即子前日所遗之鞋也。”娇变色,亟以他事语舅妗,会舅妗应接他语不闻。娇因大疑生使红发其私,乃大怨望。自后非中堂相遇,不复求便以见生。女工诸事,略不措意,怨隙之心,行住坐卧皆是也。生亦无以自明。一日,生不意中漫于后园纵步,适于花下见鸾笺一幅,生取而视之,乃《清平乐》词也:

花低莺踏红英乱,春心重,顿成愁懒。

杨花梦散楚云平,空惹起,情无限。

伤心渐觉成牵绊,奈愁绪寸心难管。

深诚无计寄天涯,几欲问,梁间燕。

生披味良久,意谓娇词,而疑其字画颇不类娇所书,因携归置于室中书案之上,欲询娇而未果。抵暮,西窗前有金笼养能言鹦鹉一只,甚驯,娇过其侧,戏以红豆掷之。鹦鹉忽言曰:“娇娘子何打我也?”生闻之,亟出室招娇。娇不至,生再挽之方来。娇人生室,正疑思不言,忽见案上花笺,因取视之。良久,目申生不语。移时,生曰:“子何时所作也?”娇不答。生又曰:“何故不言?”娇亦不应。生力究之,娇曰:“此飞红词也,君自彼得之,何必诈妾?”生力辩,娇并无一言。徘徊良久,长吁,竟拂衣起去。生留之不可。自尔相会愈疏。娇终日熟寝,间一二日,才与生一见,见亦不交一言。凡月余,生不能直其事。生一夕径造娇室,左右寂然,惟见窗上有绝句一章云:

灰篆香难炷,风花影易移。

徘徊无限意,空作断肠诗。

生察诗,知娇之为己,且疑心之深也。乘间语娇曰:“再会以来,荷子厚爱,视前时有加焉,迩日形似之间,不能不为子所弃,何乎?”娇初不言,生再诘之,娇潸然涕曰:“妾自遇君之后,常恐力日不足。今者君弃妾耳,妾何敢弃君。抑君意既自有主,何必妾望矣?”生曰:“苟有二心,有如此日。”因指天自誓,以明无他事,且曰:“子何疑之甚也?”娇曰:“君偶遗鞋,飞红得之;飞红偶遗词,君且得之。天下偶然之事,何多之甚耶?妾不敢怨君,幸爱新人无以妾为念也。”生仰天太息曰:“有是哉,吾怪迩日见子若有忧者,人之情态,岂难识哉?子若不信前誓,当前发大誓于神明之前。”娇乃回笑曰:“君果然否?”生曰:“何害?”娇曰:“若然,后园中池,正望明灵大王之词;此神聪明正直,叩之,无不响应。君能同妾企伺大誓,则幸甚也。”生曰:“如命,想明灵大王亦知予心之无他也。”娇乃约以次早与生俱游后园,临东池畔,遥望大王之伺,两人异口同声,拜祈设誓,其词累千百,不能备载。誓毕,携手而归,恩情有加焉。娇乃作一词与生,寓再团圆云:

译住了几个月,两人的情意更加深厚。书生因此想起丁怜怜的话,向娇娘索要旧鞋。娇娘极力追问书生说:“你要破鞋做什么?”书生没有如实相告,娇娘便不肯给。舅母身边有个名叫飞红的侍女,容貌虽然美丽,但远不及娇娘,只有那双小脚与娇娘相比没有大小之分,两人常常互换鞋子穿,她题写诗词的水平也与娇娘相当。娇娘不在身边时,飞红也是个美人。因为舅母生性嫉妒,飞红不曾得到舅母的宠爱。她时常在舅母身边出入,书生偶尔与她交谈。娇娘清丽瘦弱胆怯,举止庄重少言,凝视书生动不动就是一整天。每次相遇,书生若不问话,娇娘就不回答,若是嬉戏调笑一笑,便让人神魂飞扬。飞红尤其喜欢戏谑放浪,善于应对,谈吐爽快,书生即使不和她说话,她也必定找事情与书生搭话。娇娘每次看到这种情况,便流露出意犹未尽的不满。等到书生再次到来,飞红也与他亲近狎昵,娇娘心生疑窦。书生长久向娇娘求鞋而未得。一天,娇娘白天睡觉,书生偶然来到她身边,于是偷了鞋子快步离开。刚回到寓所,因为别的事出去了,未曾收拾鞋子。飞红恰好跟在书生后面,见书生遗落了鞋子,飞红便怀疑是娇娘给的,于是收了起来。书生不知道怎么回事,等到回到房间寻找鞋子,却没有了,因此心中郁郁不乐。于是写下《清平乐》词一首以作记录。词曰:

尖尖曲曲,紧把红绡蹩。朵朵金莲夺目,衬出双钩红玉。华堂春睡深沉,拈来绾动春心。早被六丁收拾,芦花明月难寻。

到了傍晚,娇娘问书生鞋子的事。书生说:“这确实是我偷走的,但随即就丢失了;想必是你得到了,何必苦苦向我索要呢?”娇娘这才作罢。原来是飞红捡回鞋子,交给了娇娘。然而娇娘因此更加怀疑书生与飞红私通。一天,看见飞红与书生在窗外嬉戏捉蝴蝶,娇娘于是大怒辱骂飞红。飞红对此颇为怨恨,想把捡鞋的事告诉舅母,只是没有找到机会。后来遇到望日,众人出来祝贺舅母,娇娘也在其中。飞红便提起娇娘所穿的鞋子,扬言对书生说:“这就是你前几天遗失的鞋子。”娇娘脸色大变,急忙用别的事与舅母交谈,恰逢舅母应答其他话语没有听见。娇娘因此大大怀疑是书生指使飞红揭发她的隐私,于是产生深深的怨恨。从此以后,除非在中堂相遇,不再找机会见书生。女红等事,全然不在意,怨恨隔阂之心,行住坐卧无时不在。书生也无从自明。一天,书生无意中在后园漫步,恰好在花下看见一幅鸾笺,书生拿起来一看,竟是《清平乐》词:

花低莺踏红英乱,春心重,顿成愁懒。

杨花梦散楚云平,空惹起,情无限。

伤心渐觉成牵绊,奈愁绪寸心难管。

深诚无计寄天涯,几欲问,梁间燕。

书生细细品味良久,以为是娇娘的词,但怀疑字迹不太像娇娘所写,于是带回放在书房案上,想询问娇娘却未能如愿。到了傍晚,西窗前有个金笼养着一只会说话的鹦鹉,很温顺,娇娘经过它身边,戏弄地用红豆扔它。鹦鹉忽然说:“娇娘子为何打我?”书生听见了,急忙出房招呼娇娘。娇娘不来,书生再次邀请她才来。娇娘进入书生房间,正疑惑思考不说话,忽然看见案上的花笺,于是拿起来看。良久,看着书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书生说:“你什么时候写的?”娇娘不答。书生又说:“为何不说话?”娇娘也不应。书生极力追问,娇娘说:“这是飞红的词,你自己从她那里得到的,何必欺骗我?”书生极力辩解,娇娘并无一言。徘徊良久,长叹一声,竟然拂衣起身离去。书生挽留不住。从此两人相会愈发疏远。娇娘整天熟睡,隔上一两天,才与书生见一面,见面也不说一句话。一个多月,书生不能澄清此事。一天晚上,书生径直来到娇娘房间,左右寂静,只见窗上有一首绝句:

灰篆香难炷,风花影易移。

徘徊无限意,空作断肠诗。

书生审视诗句,知道是娇娘为自己而作,且疑心极深。趁机会对娇娘说:“再次相会以来,承蒙你厚爱,视前时有加,近日形迹之间,不能不被你所抛弃,为什么呢?”娇娘起初不说话,书生再次追问,娇娘流泪说:“我自从遇到你之后,常恐时日不足。如今是你抛弃我罢了,我怎敢抛弃你。况且你心意既已另有归属,何必还指望我呢?”书生说:“若有二心,有如此日。”于是指天发誓,以表明没有其他事情,并且说:“你为何怀疑得这么厉害?”娇娘说:“你偶然遗失鞋子,飞红得到;飞红偶然遗失词,你也得到。天下偶然之事,怎么这么多呢?我不敢怨恨你,希望你爱护新人不要把我放在心上。”书生仰天长叹说:“有这种事吗,我奇怪近日见你似乎有忧愁的样子,人的情态,难道难以识别吗?你若不信前面的誓言,应当在神明面前发大誓。”娇娘于是回笑说:“你真的这样吗?”书生说:“有什么妨碍?”娇娘说:“如果是这样,后园中的池子,正对着明灵大王的祠庙;此神聪明正直,叩问它,没有不响应的。你能与我一同企望大誓,那就太好了。”书生说:“遵命,想必明灵大王也知道我内心没有其他想法。”娇娘于是约定第二天早上与书生一同游览后园,来到东池畔,遥望大王祠庙,两人异口同声,拜祈设誓,誓词长达千百字,不能全部记载。发誓完毕,携手而归,恩情更加深厚。娇娘于是作了一首词给书生,寓意再次团圆:

芳心一点,柔肠万转,有意偷怜。

译心中萌生一丝情意,柔肠百转千回,有意暗自怜惜。

孜孜守着,甚日来结得恶姻缘。

语言是心声,明神在上,说破从前。

天还知道,不违人愿,再与团圆。

生得词,亦口占一词,寓白牡丹,备述心事以谢之,词云:

一片芳心,被春拘管,重寻云翼盟约。说与从前,不是我情薄。都缘燕逐情丝,蜂拈花蕊,便成执着。密爱堪怜处,几多寂寞。此心只有天知,终不成轻狂做作。纵满眼闲花媚柳,也则无情摸索。后园同步,遥告神明,地久天长更谁托,从合再与团圆,莫把是非断却。

自后娇与生情好深笃,饮食起居,无不留意。生自此亦不与飞红一语,红察之,因大憾。一日,生因纵步至后园牡丹丛畔,忽遇娇先已在彼,遽拥抱之,必欲求合。娇却之,言曰:“丑陋之质,固不敢辞于君,但虑云雨初交,欢会方密,妾于情状俱昏迷矣。能保人之不至?若有所觉,妾无容身之地矣。”生闻其言,兴已稍阑。遂与娇瘴手而过别圃。不觉飞红亦自后潜至,见娇与生并行,因促步返舍,语妗曰:“天气晴暄,可入后园,牡丹盛开,能一观否?”其实欲妗一行,袭败娇之踪迹也。妗可其请,遽命红侍。行至园中,瞥见生与娇并行于此亭畔,左右俱无人,妗因大疑,因呵娇。生乃狼狈反室,惆怅不已。知为飞红所卖,故至为妗所觉,无以自释。强作一词《渔家傲》写其悒怏云:

情若连环终不解,无端招引旁人怪。好事多磨成又败,应难挨,相看冷眼谁瞅睬。镇日愁眉敛青黛。栏杆倚遍元聊赖,但愿五湖明月在,且宁耐,终须还了鸳鸯债。

越二日,生自知其迹不宁,乃告归。舅妗亦不留之,娇夜出,潜与生别曰:“天乎,得非命欤?相会未期,而有是事,妾独奈何哉。兄归,善自消遣,求便再来。无以疑问,遂成永弃,使他人得计也。”因泣下沾襟,生亦俺泣而别,娇又作《一剪梅》词授之。且曰:“兄归时展视之,即如妾之在侧矣。”言终而去。词之。

豆寇梢头春意阑。风满山前,雨满山前,杜鹃啼血五更残。花不禁寒,人不禁寒。离合悲欢事几般。离有悲欢,合有悲欢。别时容易见时难,怕唱阳关,莫唱阳关。

申生与娇别归,父母以生久在外,妨废书史,间岁功名之会,又复在眼,遂令生于书斋温习旧业。生与其兄纶虽朝夕共学,而思娇之念元时不然。夜则与兄异榻而寝,怅恨之辞,或形于梦寐,恨不能御风缩地,一与娇会。至七月中旬,舅以眉州满,道经申生之门,因留宿于生家者累日。此时舅挈家以行,妗娇寓生家,相随不离硅步,兼飞红、湘娥诸侍女杂然左右,生与娇欲一言不可得。居三日,舅命戒行,车马喧阗,送者络绎于道。妗与娇各登车,诸侍女相随先后。申生亦乘马相送,闯其便曳帘挽车,与娇语旧,娇泪下如雨,不能答。徐曰:“遇君之后,一日为别,不能堪处,况今动是三年,远及千里,一旦思君之切,安保其再能见君乎?但恐妾垂首瞑目,骨化形销,君将眠花卧柳,弃旧怜新,妾枕边恩爱,他人有之矣!”生曰:“明灵大王在彼,吾誓不为也。”娇曰:“若然,妾荷君之恩,死且不朽。”乃占诗一首赠生:

欲语征夫促去忙,临歧分袂转情伤。

不堪千里三年别,恨说仙家日月长。

娇于袖中又出香佩一枚,上有金销团凤,以真珠百粒,约为同心结赠生,曰:“睹物思人可也。得暇可求便一来,毋以地远为辞。”言未竟,轩车催动,雾隐前山,晓月半沉,目送不及。生别舅妗辞回,凄然归于书室,间消永日,无不泪零,晨窗夕灯,学业几废。间为词章,元不寄与娇红之语,他不暇及。一日赋一曲,以示兄纶,皆寄其意于言词之外,未尝斥言也。词云:

春风情性,奈少年辜负,窃香名誉。记得当初,绣窗私语,便倾心素。雨湿花阴,月筛帘影,几许良宵遇。乱红飞尽,桃源从此迷路。因念好景难留,光阴易失,算行云何处。三峡词源,谁为我写出断肠诗句。目极归鸿,秋娘声价,应念司空否?甚时觅个彩鸾,同跨归去?

兄见之,抚生背肩曰:“厚卿,以弟之才,当

译日夜勤勉地守着,不知哪一天才结下这恶姻缘。

言语是内心的声音,神明在上,把从前的事情说破。

上天还知道,不违背人的心愿,再让我们团圆。

书生作了一首词,也随口吟了一首词,借白牡丹来寄托心意,详尽地叙述心事以感谢她,词写道:

一片芳心,被春光拘管,重新寻找云翼盟约。诉说从前的事情,不是我情意淡薄。都因为燕子追逐情丝,蜜蜂拈取花蕊,便成了执着。密爱令人怜惜之处,有多少寂寞。这颗心只有天知道,终究不会轻狂做作。纵然满眼都是闲花媚柳,也只是无情地摸索。在后园一同散步,遥告神明,地久天长还能托付给谁,从此再让我们团圆,不要把是非断绝。

从此娇娘与书生情意深厚笃定,饮食起居,没有不留意照顾的。书生从此也不与飞红说一句话,飞红察觉后,因此非常怨恨。一天,书生因为随意散步到后园牡丹丛边,忽然遇到娇娘先已在那里,急忙拥抱她,一定要与她交合。娇娘推辞说:“丑陋的姿质,固然不敢推辞于你,但担心云雨初交,欢会正密,我对于情状都昏迷了。能保证别人不来吗?如果有所察觉,我就没有容身之地了。”书生听了她的话,兴致已经稍减。于是与娇娘携手走过别的园圃。不觉飞红也从后面悄悄来到,看见娇娘与书生并肩而行,因此快步返回房舍,对舅母说:“天气晴朗温暖,可以进入后园,牡丹盛开,能去观赏一下吗?”其实是想让舅母去一趟,败露娇娘的踪迹。舅母答应她的请求,立刻命令飞红侍候。走到园中,瞥见书生与娇娘并肩走在这亭子旁,左右都没有人,舅母因此非常怀疑,于是呵斥娇娘。书生于是狼狈地返回房间,惆怅不已。知道是被飞红出卖,所以被舅母发觉,无法自我解释。勉强作了一首《渔家傲》词来抒发他的忧郁不平:

情意像连环终究解不开,无端招引旁人的怪罪。好事多磨成功又失败,应该难以忍受,相看冷眼谁睬睬。整天愁眉紧锁青黛。栏杆倚遍了原本无聊赖,但愿五湖明月还在,且忍耐,终须还了鸳鸯债。

过了两天,书生自知踪迹不安宁,于是告辞回家。舅舅舅母也不挽留他,娇娘夜里出来,悄悄与书生告别说:“天啊,难道不是命运吗?相会不久,就有这样的事,我独自怎么办呢。兄长回去,好好自我排遣,找机会再来。不要因为疑问,就造成永远抛弃,让他人得逞。”于是泪水沾湿衣襟,书生也暗自哭泣而别,娇娘又作了一首《一剪梅》词交给他。并且说:“兄长回去时展开看看,就像我在身边一样。”说完就离开了。词写道:

豆蔻梢头春意阑珊。风满山前,雨满山前,杜鹃啼血五更残。花不禁寒,人不禁寒。离合悲欢事几般。离有悲欢,合有悲欢。别时容易见时难,怕唱阳关,莫唱阳关。

申生与娇娘告别回家,父母因为申生长期在外,妨碍荒废了书史,隔年的功名考试,又近在眼前,于是让申生在书斋温习旧业。申生与他的兄长申纶虽然朝夕共同学习,但思念娇娘的念头始终没有停止。夜里就与兄长分床而睡,怅恨之辞,有时出现在梦中,恨不能乘风缩地,一与娇娘相会。到了七月中旬,舅舅因为眉州任期已满,路过申生家门,因此在申生家留宿了几天。此时舅舅带着家眷出行,舅母娇娘寄居在申生家,相随不离半步,加上飞红、湘娥等侍女杂乱地左右伺候,申生与娇娘想说话都不可得。住了三天,舅舅命令准备出发,车马喧闹,送行的人络绎不绝。舅母与娇娘各自上车,众侍女相随先后。申生也骑马相送,趁机撩起帘子拉着车,与娇娘叙旧,娇娘泪下如雨,不能回答。缓缓地说:“遇到你之后,一天分别,都不能忍受,何况现在动不动就是三年,远达千里,一旦思念你急切,怎么保证能再见到你呢?只怕我垂首闭眼,骨化形销,你将眠花卧柳,弃旧怜新,我枕边的恩爱,他人拥有了!”申生说:“明灵大王在那里,我发誓不这样做。”娇娘说:“如果这样,我承受你的恩情,死了也不朽。”于是作了一首诗赠给申生:

欲语征夫促去忙,临歧分袂转情伤。

不堪千里三年别,恨说仙家日月长。

娇娘从袖中又拿出一枚香佩,上面有金丝团凤,用百粒珍珠,编成同心结赠给申生,说:“睹物思人也可以。有空可以找机会一来,不要以地远为借口。”话没说完,车马催促启动,雾气隐没了前面的山,晓月半沉,目送不及。申生告别舅舅舅母辞别回来,凄然回到书室,度过漫长的日子,无不流泪,晨窗夕灯,学业几乎荒废。偶尔写词章,无不寄托给娇娘飞红的话,其他无暇顾及。一天作了一首曲子,给兄长申纶看,都寄托其意在言词之外,未曾直言。词写道:

春风情性,奈少年辜负,窃香名誉。记得当初,绣窗私语,便倾心素。雨湿花阴,月筛帘影,几许良宵遇。乱红飞尽,桃源从此迷路。因念好景难留,光阴易失,算行云何处。三峡词源,谁为我写出断肠诗句。目极归鸿,秋娘声价,应念司空否?甚时觅个彩鸾,同跨归去?

兄长看了,抚摸着申生的背肩说:“厚卿,以弟弟的才华,当

取青紫如拾芥,以显二亲,夫何流连光景。此词固佳,察弟之心,必有所主。秋期在近,且移此笔,鏖战文场可也。”生但无言,盖生词微寓与娇相会之始未,至乱红飞尽之句,则直指飞红媒孽之事,思恨之极,作为此词,其兄不知也。及至八月,与兄俱就秋试毕,即欲言归,兄纶谓曰:“三年灯火辛勤,决以此举,揭榜在近,何不少俟?”生曰:“兄学业高远,危中必矣:劣弟荒唐陋,孙山之外,不言可知。不欲久此,榜揭后,无面目回乡也。”兄再四挽留,生不得已,从之。逾数日,秋闱拆号,生与纶俱在高选。兄弟联捧捷而归。次年又与兄纶同及第,兄纶受绵州绵山县主簿,生以弓箭升,且授洋州司户。兄弟归家侍次。时有卖登科记于眉州者,舅因阅之,见生兄弟皆及第,因大喜,归谓妗曰:“二哥、三哥皆及第,吾家宅相得人矣,但恨相去千里,不能亲贺。”遂遣人致书,且询问:“二甥荣授何官,如瓜期末及,能一来款我,以慰老夫忻喜之心否?”生得书与兄谋曰:“舅有命召,兄宜一行。”纶曰:“父母在,焉可远游,委以家事? 然舅妗所命,亦不可违,长孙克家,弟固当往。”

译取得高官显爵如同拾取小草一样容易,以此来显耀双亲,何必沉溺于风花雪月之中。这首词固然写得好,但体察弟弟的心意,必定有所执念。秋试的日期将近,暂且放下这支笔,去考场奋力拼搏才是正途。”书生只是沉默不语,原来他词中隐约暗示了与娇娘相会的始末,直到“乱红飞尽”这一句,则直接指向了飞红作为媒妁促成姻缘之事,因思念怨恨到了极点,才写下这首词,他的兄长并不知道内情。到了八月,他与兄长一起参加秋试完毕后,就想回家,兄长纶对他说:“三年寒窗苦读,辛勤努力,决心在这次考试中一举成名,放榜的日子就在眼前,为何不多等几天?”书生说:“兄长的学业高深,必定能考中;劣弟才疏学浅,荒唐浅陋,考不中是意料之中的事。不想在此久留,等放榜后,我也无颜回乡。”兄长再三挽留,书生不得已,只好听从。过了几天,秋试揭晓,书生与兄长都名列前茅。兄弟二人一同捧着捷报回家。第二年,又与兄长纶一同考中进士,兄长纶被任命为绵州绵山县主簿,书生因擅长弓箭而升迁,被授予洋州司户的官职。兄弟二人回家侍奉双亲。当时眉州有人售卖《登科记》,舅舅因为翻阅它,见到书生兄弟都考中了进士,于是非常高兴,回家对妗子说:“二哥、三哥都考中了,我们家的风水真是选对了人,只是遗憾相隔千里,不能亲自祝贺。”于是派人送信,并且询问:“两个外甥荣任什么官职,如果任期未满,能否来一趟款待我,以慰我这老头子欣喜的心情?”书生收到信后与兄长商量说:“舅舅有信召见,兄长应当去一趟。”纶说:“父母在世,怎么能远游,把家事托付给别人呢?然而舅舅妗子的命令,也不可违背,长孙克家,弟弟我当然应当前往。”

于是,生欣然领命,即日治行诣舅任所。既至,舅见之,且贺且谢。须臾,妗娇毕见,且曰:“别后喜审吾甥兄弟俱摆危科,与有荣华。”生谦谢再三,又问二哥何以不来,生答兄弟不可俱出之意。舅妗等问劳尽礼,妗终以生前疑似之故,馆生于厅事之东边,去堂甚远。生亦远嫌,寻常非呼召而不入,纵或一至尝堂庑,未与娇款狎,或与娇偶然相遇,左右森立,但彼此伫视,不能出一言。生殊元聊,住十余日,欲告归,然终念远来,未曾与娇一语,闷闷不乐。徘徊久之,乃作词寓相思会以述怀:

脉脉惜春心,无言耿思忆。

夜永如年,谁道蓝桥咫尺。

缘分浅,何似旧日莫相识。

试问取柳千丝,愁怎织?

菱花频照,两鬓为谁雪积?

几番会面,见了又元信息。

空追前事,把两泪偷滴。

且看下梢如何是得。

一日,生晨起人谒妗,妗未起,生因忽遇娇于堂侧,时且早,左右俱未起,娇亟出步前语生曰:“妾别兄久矣,思念之心,未尝少息。喜审近取高第,但恨命薄,不能执箕帚,以观富贵,为大恨耳。兄能不弃,不以地远来临,妾何以得此?妾与飞红有隙,君所知也,今妗以年尊多病,不暇他顾,而飞红方用事,跬步动容,无所求其便。兄至此已十日矣,妾不能与兄一叙畴昔者,坐此故也。妾每见兄,必晨昏人谒,凡七日晨起以俟兄至,而兄每人必晚,今非兄早至,妾安能与兄一语也!”生曰:“我见事变如此,终日死坐,孤苦之态,不能备言,方欲于一二日间,图为归计,缘未及与子一语,故未忍去,今既若此,我虽在此,竟何益也?予将归矣。”娇曰:“妾以今日之故,屈事飞红,尚未得其欢心,自今以往,当愈屈意事之,万一得回其意,则可与兄复如前日,兄果能少留月余否?”因出袖中黄金二十两与生,曰:“恐兄到此,或有用度,衣服有不堪者,宜令左右以 工直持来,当与兄修治也。”生乃曰:“若果有要谋,虽僻处鬼室,千日亦何害?”顷之,人渐众,生遂出,愈无聊赖,时绕户吟咏,以写怀抱。有二诗云:

庭院深深寂不哗,午风吹梦到天涯。

出墙新竹呈霜节,匝地垂杨衮雪花。

觅句闲来消永日,遣愁聊复酌流霞。

狂风全不知人意,早向窗前报晚衙。

簟展湘纹浪欲生,幽人自感梦难成。

依床剩觉添风味,开户何妨待月明。

拟情蛙声传密意,难将萤火照离情。

遥怜织女佳期近,时看银河几曲横。

生在舅家,自秋及冬,岁将暮矣,慕恋之心,终无以自遣,每以明烛,倚床独坐,夜半方就枕。所居室东边,有修竹数竿,竹外有亭,前任州官有子妇美而少,因得暴疾,遂至不起,殡于亭中,经岁后移归乡里,然精诚常在亭中,每为妖祟以迷少年,生不知其详。一夕,方掩关而坐,将及二更许,忽闻窗外步履声,生意其兵吏夜起,不以为怪。顷之,叩窗甚急,生出视,则见娇娘独立窗下,曰:“君何不俱,候君久矣。”生不知妖,欣然与之入室,曰:“子何以得此来?”答曰:“舅妗熟寝,无有知者,故来相就。”将旦,告去。嘱生曰:“此后,妾必夜至,兄无干不必至中堂。或入,偶相遇,不必以言相问,恐人有所觉也。妾或与君语,幸无见答以狎邪之言,妾必有为,君宜引去不对,则人将谓君无心于妾,庶可释疑也。”生曰:“子若夜必一至吾室,吾人何干!”言讫遂去。自后妖夜必至,凡月余,人莫知之。生常经数日方一入中堂,左右问之,以他事对,或遇娇,则远望引避。常独吟一词,寓于飞乐以自喜曰:

天赋多娇,惠兰心性。

风标,怜才不减文萧。

怕芝窗花馆,虚度良宵。

密相扪,就长待烛暗香消。

向人前载迹,休把言语轻挑。

问谁知证,惟有明月相邀。

从今管取为云雨,暮暮朝朝。

娇自生再至,益屈己以事飞红,平日玩好珍奇之物,红一开口,则举而赠之,锦绣绫罗,金银珠翠,惟红所欲,人皆呼之为红娘子。红见娇之待己厚也,渐释旧憾,与娇稔密,娇结之愈至。时小慧年

译于是,书生欣然接受命令,当天整理行装前往舅舅的任所。到达后,舅舅见到他,既祝贺又感谢。不一会儿,舅母和娇娘都来相见,舅母说:“分别后得知我的外甥兄弟俩都考中了功名,共享荣华富贵。”书生再三谦逊推辞,又问二哥为何不来,书生回答说兄弟不能同时外出的原因。舅舅、舅母等人问寒问暖,尽到了礼节,舅母终究因为书生之前疑似的缘由,将书生安置在厅堂东边的客房,离正堂很远。书生也刻意避嫌,平常没有召唤就不进去,即使偶尔到正堂廊屋,也不与娇娘亲近狎昵,若与娇娘偶然相遇,周围侍从林立,只是彼此站着对视,说不出一个字。书生非常无聊,住了十多天,想要告辞回家,但终究考虑到远道而来,未曾与娇娘说上一句话,心中闷闷不乐。徘徊了很久,于是写了一首词寄托相思之情以抒发情怀:

脉脉含情爱惜春光,默默无言深切思念。

长夜漫漫如同一年,谁说蓝桥近在咫尺。

缘分太浅,还不如从前未曾相识。

试问那千丝万缕的柳条,愁绪怎能编织?

菱花镜频繁照看,两鬓为谁积满白雪?

几次会面,见了面却没有消息。

徒然追忆往事,暗自偷滴两行泪水。

且看这结局究竟如何是好。

一天,书生早晨起来去拜见舅母,舅母还没起床,书生因此忽然在堂侧遇见了娇娘,当时还早,左右侍从都没起床,娇娘急忙走出几步上前对书生说:“我分别兄长很久了,思念之心,未曾稍减。得知您最近考取了高第,只恨我命薄,不能执持扫帚侍奉您,以见证富贵,这是最大的遗憾啊。兄长能不嫌弃,不因路途遥远而前来,我怎能得到这份情意?我与飞红有矛盾,您是知道的,如今舅母年高多病,无暇顾及他事,而飞红正得势,一举一动,都求不到她的方便。兄长到这里已经十天了,我不能与兄长叙说往日情谊,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每次见到兄长,必定早晚去拜见,连续七天早晨起来等候兄长到来,而兄长每次来必定很晚,今天如果不是兄长早到,我怎么能与兄长说上这一句话呢!”书生说:“我见事情变成这样,整天呆坐,孤苦的状态,无法尽述,正打算在一两天内,谋划回去,因为没来得及与你说话,所以不忍心离开,现在既然这样,我即使在这里,又有什么益处呢?我将回去了。”娇娘说:“我因为今天的事,委屈自己侍奉飞红,还没得到她的欢心,从今天以后,应当更加委屈心意侍奉她,万一能挽回她的意思,就可以与兄长恢复从前,兄长果真能再留一个月左右吗?”于是从袖中拿出二十两黄金给书生,说:“恐怕兄长到这里,或许有用度需要,衣服有破旧不堪的,应该让左右侍从拿着工钱来,我会为兄长修理整治。”书生于是说:“如果真有要事谋划,即使处在鬼室僻处,待上一千天又有什么害处?”过了一会儿,人渐渐多了,书生便出去了,更加无聊赖,时常绕着屋子吟咏,以抒发情怀。有两首诗说:

庭院深深寂静无声,午风吹梦到天涯。

出墙的新竹呈现霜节,匝地的垂杨滚落雪花。

寻觅诗句闲来消磨漫长白日,排遣愁绪暂且酌饮流霞。

狂风全然不知人意,早早向窗前报告晚衙。

竹席展开湘水波纹浪欲生,幽人自感梦难成。

依着床铺只觉增添风味,打开门户不妨等待月明。

拟想蛙声传递密意,难将萤火照亮离情。

遥怜织女佳期将近,时常看银河几曲横陈。

书生在舅舅家,从秋天到冬天,年岁将尽,慕恋之心,终究无法自我排遣,常常点着明亮的蜡烛,倚着床独自坐着,半夜才上床睡觉。所住的房间东边,有几竿修竹,竹外有亭子,前任州官有个年轻美貌的儿媳,因为得了暴病,于是去世,葬在亭中,过了一年移回故乡,但她的精魂常在亭中,每每作妖迷惑少年,书生不知道详情。一天晚上,刚关门坐着,将近二更时分,忽然听到窗外脚步声,书生以为是兵吏夜间起来,不以为怪。过了一会儿,敲门很急,书生出来看,只见娇娘独自站在窗下,说:“您怎么还不来,等您很久了。”书生不知道是妖,高兴地与她进入室内,说:“你怎么能到这里来?”回答说:“舅舅、舅母熟睡,没有人知道,所以来与您相会。”天将亮时,告辞离去。嘱咐书生说:“此后,我必定夜晚到来,兄长无事不必去中堂。如果进去,偶然相遇,不必用言语相问,恐怕被人察觉。我如果与您说话,幸好不要用狎邪的话回答,我必定有所作为,您应当引开话题不回答,那么别人将认为您对我没有心思,或许可以消除疑虑。”书生说:“你如果夜晚必定来一次我的房间,我人有什么事!”说完便离去。从此以后,妖怪夜晚必定到来,共一个多月,没有人知道。书生常常经过几天才去一次中堂,左右侍从问起,用其他事情回答,如果遇到娇娘,就远远避开。常常独自吟诵一首词,寄托在飞乐曲调中以自喜说:

天赋多娇,惠兰心性。

风度标格,怜才不减文萧。

怕芝窗花馆,虚度良宵。

秘密相抚,长久等待烛暗香消。

在人前留痕迹,休把言语轻挑。

问谁知证,惟有明月相邀。

从今管取为云雨,暮暮朝朝。

娇娘自从书生再次到来,更加委屈自己侍奉飞红,平日玩赏珍奇之物,飞红一开口,就全部赠送给她,锦绣绫罗,金银珠翠,只要飞红想要的,人们都称她为红娘子。飞红见娇娘对待自己厚道,渐渐消除旧憾,与娇娘熟稔亲密,娇娘结交她更加周到。当时小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