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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艳异编四

艳异编正集正集艳异编卷一星部(2/3)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07–406 段

已长,见娇屈意事于红,语娇曰:“娘子通判之女,贵人也;飞红,通判之妾,贱者也。奈何以贵事贱,此小慧日久所不能平者。”娇因叹曰:“我之遇申生,尔所知也,红与我有隙,屡窘挠我。今生远来已久,我不能与之一叙间阔者,盖阻于此耳。苟不屈己以结红之心,或者与生胥会能保其无语乎?我 不自爱而屈事之者,为生设也。”因吟诗一绝云:

译娇长大后,见到飞红故意委屈自己侍奉红娘,便对娇说:“您是通判的女儿,身份尊贵;飞红是通判的妾室,身份低贱。为什么让尊贵的人去侍奉低贱的人?这是凭小聪明行事,时间久了心里无法平衡。”娇于是叹息说:“我遭遇申生的情况,你是知道的。红娘与我之间有嫌隙,多次为难阻挠我。如今申生从远方来已久,我不能与他叙说离别的思念,大概就是因为红娘的阻挠。如果不委屈自己去结交红娘的心,或许能保证与申生相会时没有闲话吗?我不自爱而委屈侍奉她,是为了申生着想。”于是吟了一首绝句:

雨勤春寒花信迟,痴云碍月夜光微;

披云阁雨凭谁力,花开月圆且待时。

吟毕,因泣下。慧曰:“娘子芳年秀丽,禀性聪明,立身郑重。向时游玩花园与湘娥并行,娥不相让,先登楼梯,娘子怒以告夫人。夫人不治,几不食者两日,其负气有如此者!前年罢官,西归驷舍,床帐不备,重以绣茵,周以罗帏,犹思其不洁,焚沉麝,夜半方寝,其爱身有如此者!娘子善歌,众所共知,亲族聚会,申请不明再四,终不肯出一声,其重言有如此者!今既委千金之身于申生,若弃敝,而又下事飞红,丧尽名节,此妾之所木不晓者。况娘子诗词清丽,文章华瞻,名闻于时久矣,当今少年才子咸愿一见而不可得,苟求婚姻,岂不能得一申生也!又兼申生一第之后,视娘子颇似无情,今虽在此,呼之而不来,问之而不对,谅必有他意也,娘子何自苦执如此?”娇曰:“尔勿言,天下岂复有钟情如申生者乎!以生之才美,必不负我,必得生而后已。”慧知娇眷恋申生之心如铁石,乃亦谄事飞红。红后感娇之结己备至,尽释前憾,喟然谓娇曰:“娘子近日以来,憔悴特甚,若重有所思者,何不与红一言?红受娘子之恩厚矣,苟有效力,当以死报。”娇但流涕不言。红固叩之。曰:“我之遇申生,尔所知也,他何言?”红曰:“此易事,妗年尊,终日于小楼看经,堂室之事,娘子主之,果有所图,敢不唯命!”娇郑重谢之。自此,红常与娇为地,求以见生。然生每夜遇妖之后,以为真娇之来,累十余日不入中堂,精神昏倦,终日思睡。娇眷恋之极,情不能已。时作诗以记之,凡九首,其一曰:

情缘心曲两难忘,梦隔巫山蝶思荒,

春事懒随花片薄,愁怀偏胜柳丝长。

金松瘦削肠堪断,珠泪阑珊意倍伤。

人自萧条春自好,少年空尔惜流芳。

其二曰:

晓窗睡起翠蛾颦,天际晴霞曙色新。

锦字谩题机上恨,黄鹏为唤树头春。

每怜芳草愁花悴,偏觉幽魂人梦频。

翠袖未残空染泪,闺闱寂寂暗伤神。

其三曰:

一点芳心冷似灰,兰闱寂静锁尘埃。

几时闺思多悭涩,昨夜灯花又浪开。

梦里佳期成惨淡,想中颜色若疑猜。

芙蓉帐小云屏暗,一段春愁带雨来。

其四曰:

春山痴恨攒秋思,不慰闲情只自知。

寥落肯容成独梦,凄凉偏是蹙双眉。

那知浅笑轻颦态,不记痴心似醉时。

对面相看只如此,知他欲负此生期。

其五曰:

丰帐春寒叹寂寥,罗衣那得血痕消。

无因得赎阳台路,有信无情恰是空。

佳况每从愁里减,芳魂疑是梦中招。

成独与堪惆怅,珠泪汪汪暗处飘。

其六曰:

晓起西床一半开,轻移莲步下芳阶。

流莺有恨空啼树,尘榻无情自锁埃。

薄幸动成经岁别,光阴在负少年怀。

每期对榻人长负,输了愁眉泪满腮。

其七曰:

咫尺天涯一望见,重帘十二拥朱栏。

断肠芳草连天碧,作恶东风彻地寒。

宠里飞禽堪再复,盆中覆水恐收难。

落花舞絮春如水,下却朱帘不忍看。

其八曰:

屈指光阴又隔春,朱颜枉负一生身。

情牵相唤莺声细,肠断无端草色新。

露帐银床初破睡,舞衫歌扇总生尘。

几回惆怅空悲叹,只为无情薄幸人。

其九曰:

瘦尽红芳绿正肥,枕中春梦不多时。

好将此日思前日,莫道佳期负后期。

镇日闲愁魂去远,残春孤恨梦生迟。

凭谁寄与多情道,憔悴阑干怨落晖。

娇娘吟毕,付与红观曰:“我别申生,动经一载之余,今咫尺天涯,对面如此,我何以堪?”言已,忽仆于地,红扶之而起,良久方苏。红见娇失意,惧妗有疑,乃诳妗曰:“娇娘子多苦寒疾。”妗信之,故娇虽惟悴,不疑也。红一夕至娇所,娇方掩泪独坐,殊不胜情。红因曰:“娘子如此而申生如彼,此岂有人心者!妾近见申生,屡以实情告之,往往不顾,且其神思昏迷。况彼所居之地,名娼艳女甚多,想年少不能自持,他有所昵,宜乎寡情于娘子,何自若乃尔。试一索之,便可知生之所为矣。”娇见 生之相弃甚也,因

译春雨频繁,春寒料峭,花开的节气迟迟未到;痴云遮蔽了月亮,夜光微弱;谁能凭借力量拨开云雾、挡住雨水?花开月圆,且等待时机吧。吟诵完毕,因此流泪哭泣。慧娘说:“娘子正值青春年少,容貌秀丽,天性聪明,立身庄重。从前在花园游玩时与湘娥同行,湘娥不肯谦让,抢先登上楼梯,娘子生气地告知夫人。夫人没有责罚湘娥,娘子几乎两天不吃东西,她负气到这种地步!前年罢官,向西回到驷马舍,床帐没有准备齐全,铺上绣垫,四周挂上罗帷,仍然担心不洁净,焚烧沉香和麝香,半夜才就寝,她爱惜自身到这种地步!娘子擅长唱歌,众人皆知,亲戚聚会时,再三请求她唱歌,她始终不肯发出声音,她重视言语到这种地步!如今既然将千金之身托付给申生,如果抛弃旧情,又去侍奉飞红,丧失尽名节,这是我不明白的。况且娘子诗词清丽,文章华美,名声在当时已经很久远,当今的少年才子都希望能一见而不可得,如果寻求婚姻,难道不能得到一个申生吗!再加上申生考中功名之后,对娘子似乎颇为无情,现在虽然在这里,叫他不来,问他也不回答,想必另有意思,娘子何必如此自苦执着?”娇娘说:“你不要说,天下哪里还有像申生那样钟情的人呢!凭借申生的才华美貌,必定不会辜负我,一定要得到申生才罢休。”慧娘知道娇娘眷恋申生的心像铁石一样坚定,于是也讨好侍奉飞红。飞红后来感激娇娘对自己关怀备至,完全消除了以前的怨恨,感慨地对娇娘说:“娘子近来憔悴特别严重,好像有什么深重的思虑,为什么不跟飞红说一声?飞红受娘子的恩惠深厚,如果有能效力的地方,当以死相报。”娇娘只是流泪不说话。飞红坚持追问。娇娘说:“我遇到申生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他还有什么可说的?”飞红说:“这容易办,舅母年长,整天在小楼上看经书,堂室的事情由娘子主持,如果有什么打算,岂敢不听从命令!”娇娘郑重地谢过她。从此,飞红常常为娇娘铺路,寻求机会让娇娘见到申生。然而申生每次夜里遇到妖女之后,以为是真的娇娘来了,连续十多天不进入中堂,精神昏沉疲倦,整天想睡觉。娇娘极度眷恋,情感无法抑制。时常作诗来记录,共九首,第一首说:

情缘心曲两难忘,梦隔巫山蝶思荒,

春事懒随花片薄,愁怀偏胜柳丝长。

金松瘦削肠堪断,珠泪阑珊意倍伤。

人自萧条春自好,少年空尔惜流芳。

第二首说:

晓窗睡起翠蛾颦,天际晴霞曙色新。

锦字谩题机上恨,黄鹏为唤树头春。

每怜芳草愁花悴,偏觉幽魂人梦频。

翠袖未残空染泪,闺闱寂寂暗伤神。

第三首说:

一点芳心冷似灰,兰闱寂静锁尘埃。

几时闺思多悭涩,昨夜灯花又浪开。

梦里佳期成惨淡,想中颜色若疑猜。

芙蓉帐小云屏暗,一段春愁带雨来。

第四首说:

春山痴恨攒秋思,不慰闲情只自知。

寥落肯容成独梦,凄凉偏是蹙双眉。

那知浅笑轻颦态,不记痴心似醉时。

对面相看只如此,知他欲负此生期。

第五首说:

丰帐春寒叹寂寥,罗衣那得血痕消。

无因得赎阳台路,有信无情恰是空。

佳况每从愁里减,芳魂疑是梦中招。

成独与堪惆怅,珠泪汪汪暗处飘。

第六首说:

晓起西床一半开,轻移莲步下芳阶。

流莺有恨空啼树,尘榻无情自锁埃。

薄幸动成经岁别,光阴在负少年怀。

每期对榻人长负,输了愁眉泪满腮。

第七首说:

咫尺天涯一望见,重帘十二拥朱栏。

断肠芳草连天碧,作恶东风彻地寒。

宠里飞禽堪再复,盆中覆水恐收难。

落花舞絮春如水,下却朱帘不忍看。

第八首说:

屈指光阴又隔春,朱颜枉负一生身。

情牵相唤莺声细,肠断无端草色新。

露帐银床初破睡,舞衫歌扇总生尘。

几回惆怅空悲叹,只为无情薄幸人。

第九首说:

瘦尽红芳绿正肥,枕中春梦不多时。

好将此日思前日,莫道佳期负后期。

镇日闲愁魂去远,残春孤恨梦生迟。

凭谁寄与多情道,憔悴阑干怨落晖。

娇娘吟诵完毕,交给飞红观看说:“我离别申生,动不动就经过一年多,如今近在咫尺却像在天边,面对面却如此,我怎么能忍受?”说完,忽然倒在地上,飞红扶起她,过了很久才苏醒。飞红见娇娘失意,害怕舅母起疑,于是欺骗舅母说:“娇娘患有多年的寒疾。”舅母相信了,所以娇娘虽然憔悴,舅母也不怀疑。一天晚上飞红来到娇娘住处,娇娘正掩着泪水独自坐着,实在无法承受情感。飞红因此说:“娘子这样而申生那样,这哪里是有良心的人!我最近见到申生,多次把实情告诉他,他往往不顾,而且他神思昏迷。况且他所住的地方,名妓艳女很多,想必年轻人不能自持,他有其他宠爱的人,对娘子寡情是理所当然的,何必如此。试着查问一下,就知道申生的行为了。”娇娘见申生抛弃自己很厉害,因此

红语亦疑之,至晚遂令小慧及红房下小侍女 兰兰夜出伺生起处。慧与兰兰同至生室前,见窗内灯明,慧因穴窗细视,见生与一女子对坐,颜色态度与娇娘无异,因私相叹骇。归室、则见娇与红并坐于室。慧曰:“娘子适至生室乎?”娇曰:“我与飞红同遣尔去,我二人坐此,未尝动,尔安得妄言。”慧、兰同声曰:”“适来申生与一女子相对而坐,绝似娘子。若此则彼为何人也?”娇、红大骇。良久,红曰:“旧闻此地多有鬼魅,谅必此类惑之,宜其待娘子恝然也。”因欲与慧、兰等再出视之。时夜深,门守甚严,不复可出,遂止。明晨,娇诈以妗命召生人室。不过。再四召之,方来。小慧前导至后室,见娇独坐,生彷徨欲去,娇即前挽生袖曰:“君且勿去,将有事语君。”生不得已乃坐。娇曰:“君近日何相弃?妾之待兄亦至矣,一旦芳是,岂平昔所望于兄者?”生不答。娇又曰:“兄每夕所遇者何人?”生曰:“无之。”娇曰:“不必隐讳。”生谓诈己,乃左右顾盼,切切曰:“子令我勿言,何窘我也?”娇曰:“妾有何事,令君勿言?”生大骇,因曰:“左右有人乎?”娇曰:“无之。”娇又曰:“妾自别君之后,迄今将两岁矣,兄此来,妾亦何便得与君款密?何尝嘱君勿言?”生曰:“子何反复也?子自前月以来,每夜必至我室,嘱我勿言,惧飞红之辈生衅也,子今乃有是说,何故?”娇曰:“妾室未尝一出,君之室所居穷僻,久闻其中多怪,谅必鬼物化妾之形以惑君。妾自屈事飞红之后,已得其欢心,日夕使人召兄,兄不至,纵一来,与兄谈话,兄又不答。日夕不知所谓,将谓兄有异心。夜来使小慧、兰兰伺兄起处,乃见一女子,形状如妾,与兄对坐。此非鬼祟而何?故今日召兄 实之耳。君不信,则召红证之。”乃潜使人呼红。红至谓生曰:“郎君何弃娘子也?”因具道昨夕之事,生骇然汗下浃背,罔知所出,乃谢曰:“非子眷眷不忘,则我将死于鬼祟手矣。第恨两月以来,负子恩爱之情,其何以为报?”因大恐,不敢出息其室,至暮犹在中堂。红乃与娇谋止,以生为鬼所惑告妗。妗疑之曰:“安有是理?”红欲实其言,至一更许,令生且出室,生惧不敢往。红曰:“第往彼,妾将有为也。”因戒生曰:“今夜二鼓,妾与妗来观。如彼来,妾与妗远望,恐见其类娇,则生疑矣。如索君,君亦勿言似娘子也。”生勉强许之。至二更初,鬼果来,生虽与之对坐,心惊股栗。未定间,红妗已至窗前;果见一妇人,妗欲细视,红惧其事发露,因大抚窗趋人,鬼果不见。生初闻娇之言,且信且疑;及红抚窗,鬼遁灭迹,生方大悟。岭因询生曰:“适为何人?”生愧谢曰:“不知其鬼也,愿妗救我。”于是妗与红谋,移生入中堂。舅知之,广求名师符水,以与生饮。生后卧病累日,亦寻向安。自尔,生起居,皆在宅内,娇亦不以向日相弃介意,欢爱如平日。或至生室连夕,妗亦不知也。生追思鬼惑之事,深感娇、红之救己,乃作《望江南》词以谢之。词云:

译红娘也对此感到怀疑,到了晚上,便命令小慧和房下的小侍女兰兰在夜间出去窥探书生起居的地方。小慧和兰兰一同来到书生的房门前,看见窗内灯火明亮,小慧于是透过窗孔仔细观看,只见书生与一名女子相对而坐,那女子的容貌神态与娇娘毫无二致,两人因此私下惊叹骇异。回到房间后,却看见娇娘与红娘并坐在屋里。小慧说:“娘子刚才去了书生的房间吗?”娇娘说:“我和飞红一起派你们去,我们二人坐在这里,未曾移动,你怎么能胡说八道。”小慧和兰兰同声说:“刚才书生与一名女子相对而坐,那女子极像娘子。如果这样,那女子是谁呢?”娇娘和红娘大为惊骇。过了许久,红娘说:“早就听说这地方多鬼魅,想必是这类鬼魅迷惑了他,难怪他对娘子如此冷淡。”于是想与小慧、兰兰等人再次出去查看。当时夜深,门守卫森严,不能再出去,于是作罢。第二天早晨,娇娘假借舅母的命令召书生进屋。书生没有去。反复召了多次,他才来。小慧在前面引导他到后室,看见娇娘独自坐着,书生犹豫徘徊想要离开,娇娘立刻上前挽住书生的衣袖说:“您暂且别走,我有事要告诉您。”书生不得已才坐下。娇娘说:“您近日为何抛弃我?我对您的情意也到了极点,一旦您另有所爱,难道是我平素所期望于您的吗?”书生不回答。娇娘又说:“您每晚所遇到的是谁?”书生说:“没有这样的事。”娇娘说:“不必隐瞒。”书生以为她在诈自己,于是左右张望,急切地说:“你让我不要说,为何要逼问我?”娇娘说:“我有什么事,让你不要说?”书生大为惊骇,于是问:“左右有人吗?”娇娘说:“没有。”娇娘又说:“我自与你分别之后,到现在将近两年了,您这次来,我也怎便能与您亲密?何时嘱咐过您不要说?”书生说:“你为何反复无常?自从前月以来,你每晚必到我的房间,嘱咐我不要说,是怕飞红等人起争端,你现在却说这样的话,是什么缘故?”娇娘说:“我的房间未曾出去过,您的房间偏僻,久闻其中多怪异,想必是鬼物化作我的形体来迷惑您。我自屈身侍奉飞红之后,已得到她的欢心,日夜派人召您,您不来,即使来一次,与您谈话,您又不回答。日夜不知您是什么意思,将以为您有异心。昨夜让小慧、兰兰窥探您的起居,竟看见一名女子,形状像我,与您对坐。这不是鬼祟是什么?所以今天召您来证实此事。您不信,就召红娘来作证。”于是暗中派人叫红娘。红娘来到,对书生说:“郎君为何抛弃娘子?”于是详细叙述了昨晚的事,书生惊骇得汗流浃背,不知所措,于是谢罪说:“如果不是你们念念不忘,我将死于鬼祟之手了。只恨两个月以来,辜负了你们的恩爱之情,我该如何报答?”因此非常恐惧,不敢再回自己的房间,直到傍晚还留在中堂。红娘于是与娇娘商量对策,将书生被鬼迷惑的事告诉舅母。舅母怀疑地说:“哪有这种道理?”红娘想证实自己的话,到一更左右,让书生暂且离开房间,书生害怕不敢去。红娘说:“只管去,我自有办法。”于是告诫书生说:“今晚二更,我和舅母来观看。如果那东西来,我和舅母远远看着,恐怕看见它像娇娘,就会产生怀疑。如果它索要您,您也不要说它像娘子。”书生勉强答应。到二更初,鬼果然来了,书生虽然与它对坐,但心惊胆战,双腿发抖。还没安定下来,红娘和舅母已来到窗前;果然看见一名妇人,舅母想仔细观看,红娘怕事情败露,于是大力拍打窗户驱赶人,鬼果然不见了。书生起初听到娇娘的话,半信半疑;等到红娘拍窗,鬼遁形灭迹,书生才恍然大悟。舅母于是问书生说:“刚才那是谁?”书生羞愧地谢罪说:“不知道它是鬼,愿舅母救我。”于是舅母与红娘商量,将书生移到中堂居住。舅舅知道了,广泛寻求名师的符水,给书生喝。书生后来卧病多日,也逐渐痊愈。从此,书生的起居都在宅内,娇娘也不把往日被抛弃的事放在心上,欢爱如平日。有时娇娘到书生房间连住几夜,舅母也不知道。书生追思被鬼迷惑的事,深感娇娘、红娘救了自己,于是作《望江南》词来感谢她们。词曰:

从前事,今日始知。

空冷落巫山十二峰,朝云暮雨竟无踪。

一觉大槐宫。

花月地,天意巧为容。

不比寻常三五夜,清辉香影隔帘拢。

春在画堂中。

又两月余,妗以病死,娇哀毁殊甚,几不堪处。生见舅家事纷坛,乘间告归。娇因谓生曰:“昔日之别,不谓复有今日,幸欣再会,奈何罹此祸变,哀毁之中,不暇与兄款曲,暂归宜再来也。”因长吁曰:“数年之间,送兄者屡矣,知相别后,能念妾勤心否乎?”生元言,但掩泪为别。明日辞舅,归至家中,父母闻妗之亡,皆惊动嗟泣。

明年六月,舅满任回,再过生门,迎宿留住数日。自妗之死,飞红专宠于舅,因宛转为娇媒,因与舅曰:“夫人不幸先逝,善父年少,家事无人主持,何不拉三哥同归经理?且其瓜期末及也。”

舅欣然之,欲拉生去,生父不欲。生闻之,心切意喜,因乘间嘱红俾舅再三拉之。舅如言,力与生父言之。父不得已,乃令生行,遂同到舅家。住两月,舅即为再调任计,谓生曰:“家中事绪繁多,小儿幼失所恃,三哥不妨在此,相与维持,俟有美赴之期,当竭力助行。”生诺之,舅遂行。生厚赂舅之左右,莫不欢悦,生因与娇绝无间隔。院宇深沉,帘掩映,玉枕相挨,鸾凤并翼,或时朱栏共倚,举盏飞觞,嬉笑呕吟,曲尽人间之乐。逾半载,舅以举员未足,再调利州以归。左右得生之赂,加以事大体重,无敢言及之者,惟于舅前为生延誉。舅归之后,见生经理其家,事事有伦,知生之才,能干有余,又妙年高第,前程未可量,遂悔向日背亲之谋,间使红委曲问生。一夕,生方与娇闲坐,红趋至拜贺曰:“郎君、娘子,平昔之愿谐矣,敢不贺?”娇询之,红曰:“舅又有结好之意,使妾审订郎君,惧郎君之不从也。”娇曰:“天果不违人耶?”因大喜,明灯达旦,忘寐。生赋《内家娇》词以相庆云:

灯花何大喜,多情事,天意想从人念。子秀兰房,才高柳絮,我登仕版,世忝簪绅。堪夸处。一双两好,彼此正青春。夙世因缘,今生契合,昔时秦晋,重缔姻亲。殷勤谢红叶,传来佳耗,意密情真,记东池畔,要誓神明。料得从今临风对月,消除旧恨,惨雨愁云。管取团圆到庑,不负深盟。

是夕,红反命于舅曰:“生意无不可也。”遂立遣媒之生家,生父母亦允许,且曰:“此固所愿也。”择日遣聘。

丁怜怜者,自生别后,久之,一入帅府,至西书院,所画美人,犹在壁上。帅子坐其旁,怜怜仰视久之。帅子问曰:“天下果有如此妇人乎怜曰:“有之。”因指娇像曰:“闻此已入画者,未能模写其一二。足极小,眉极修,词草翰墨,无能出其右,以此女实之,想其他皆然。”帅子喜曰:“我将求婚此女。” 怜曰:“无用也,闻此女久有外遇,恐非全身。”帅子曰)“得妇 如此,幸已甚矣,此不足问。”怜悔失言,力解不获。帅子遂令亲信恳告其父,求婚于王。王时眉州未回,故无言及此者。逮王再调归家待次之日,帅遂遣媒来求婚,王初拒之;再四,帅逼以威势,赂以货财,不得已遂许之。娇夜挂帅书至生室,告曰:“前日姻约复败矣,帅子求婚,家君迫于权要,许之矣,兄何以为计?”生曰:“事在他日,当徐图之。”娇自是见生愈密,然一相遇则惨惨不乐。平生善歌,每作哀怨之音,则闻者动容,或至流涕;虽与生至相得,未尝对生一歌,生或潜听,娇觉之则又中辍。生每以为嫌。至是,生不请,自歌词《一丛花》云:

世间万事转头空,何物似情浓?新欢共把愁眉展,怎知道新恨重!逢媒妁无凭,佳期又误,何处问流红?欲歌先咽意冲冲,从此各西东。愁怕到黄昏,窗儿外疏雨泣梧桐,仔细思量,不如桃李,犹解嫁东风。

歌未终,黯黯然泪下如雨。生平生嗜好有不能致者,娇广用金玉,售以遗生。一夕,家宴罢,至就寝,生被酒未能卧,娇秉烛待侧。生从容问曰:“尔来眷我,何益厚也?”娇曰:“始者妾谓可托终身于君,今既不如所愿,事兄

译以前的事情,今天才知道。

空自冷落巫山十二峰,朝云暮雨竟然没有踪迹。

仿佛从大槐国的一场大梦中醒来。

花月之地,上天巧妙地安排容颜。

不像寻常的十五之夜,清冷的月光和芬芳的影子隔着帘栊。

春意正浓在画堂之中。

又过了两个多月,舅母因病去世,娇娘哀痛过度,几乎无法忍受。书生看到舅舅家事纷乱,趁机会告辞回家。娇娘于是对书生说:“以前的分别,没想到还有今天,庆幸再次相会,怎么遭遇这样的祸变,在哀痛之中,来不及与兄长细细叙谈,暂时回去应该再来。”于是长叹说:“几年之间,送兄长的人屡次都有,知道分别后,能念及妾身勤勉的心意吗?”书生没有说话,只是掩泪告别。第二天辞别舅舅,回到家中,父母听说舅母去世,都惊动叹息哭泣。

第二年六月,舅舅任期届满回来,再次到书生家,迎接住宿留住几天。自从舅母死后,飞红专宠于舅舅,于是委婉地为娇娘做媒,对舅舅说:“夫人不幸先去世,善父年轻,家事无人主持,何不拉三哥一起回去管理?况且他的任期还没有到。”

舅舅很高兴,想拉书生去,书生父亲不愿意。书生听说后,心里急切喜悦,于是趁机会嘱咐飞红让舅舅再三拉他。舅舅照做,极力对书生父亲说。父亲不得已,就让书生去,于是一起到舅舅家。住了两个月,舅舅就为再次调任做打算,对书生说:“家中事务繁多,小儿年幼失去依靠,三哥不妨在这里,一起维持,等到有美好赴任的日期,应当竭力帮助出行。”书生答应,舅舅就出发了。书生厚赂舅舅的左右,无不欢悦,书生于是与娇娘毫无间隔。庭院深邃,帘幕掩映,玉枕相挨,鸾凤并翼,有时共同倚靠朱栏,举杯饮酒,嬉笑吟诗,尽享人间之乐。过了半年,舅舅因为举荐官员不足,再次调任利州回来。左右得到书生的贿赂,加上事情重大,没有敢提及的,只在舅舅面前为书生美言。舅舅回来后,看到书生管理家事,事事有条理,知道书生的才能,能干有余,又年轻考中高科,前程不可限量,于是后悔以前背弃亲情的计谋,暗中让飞红委婉询问书生。一天晚上,书生正与娇娘闲坐,飞红快步到来拜贺说:“郎君、娘子,平日的愿望实现了,怎敢不祝贺?”娇娘询问,飞红说:“舅舅又有结好的意思,让妾身审察郎君,怕郎君不从。”娇娘说:“上天果然不违背人吗?”于是大喜,点亮明灯直到天亮,忘记睡觉。书生写《内家娇》词来庆祝说:

灯花为什么大喜,多情的事,上天意想顺从人的念头。子秀兰房,才高柳絮,我登仕途,世袭簪绅。值得夸耀处。一双两好,彼此正青春。前世的因缘,今生的契合,昔日的秦晋之好,重新缔结姻亲。殷勤感谢红叶,传来佳音,意密情真,记得东池畔,要誓神明。料想从今临风对月,消除旧恨,惨雨愁云。保证团圆到庑,不负深盟。

这天晚上,飞红向舅舅回报说:“书生没有不可的。”于是立即派媒人到书生家,书生父母也允许,并且说:“这本来就是愿望。”选定日子送聘礼。

丁怜怜,自从书生分别后,很久,一进入帅府,到西书院,所画的美人,还在壁上。帅子坐在旁边,怜怜仰视很久。帅子问说:“天下果然有如此妇人吗?”怜怜说:“有。”于是指着娇娘的画像说:“听说这已入画者,未能模写其一二。脚极小,眉极长,诗词翰墨,无能出其右,以此女实之,想其他皆然。”帅子高兴说:“我将求婚此女。”怜怜说:“没用,听说此女久有外遇,恐非全身。”帅子说:“得妇如此,幸已甚矣,此不足问。”怜怜后悔失言,极力解释不获。帅子于是令亲信恳告其父,求婚于王。王当时眉州未回,故无言及此者。等到王再次调任归家待次之日,帅于是派媒人来求婚,王起初拒绝;再三,帅以威势逼迫,以货财贿赂,不得已于是答应。娇娘夜里拿着帅的书信到书生室,告诉说:“前日姻约复败矣,帅子求婚,家君迫于权要,许之矣,兄何以为计?”书生说:“事在他日,当徐图之。”娇娘从此见书生愈密,然一相遇则惨惨不乐。平生善歌,每作哀怨之音,则闻者动容,或至流涕;虽与书生至相得,未尝对书生一歌,书生或潜听,娇娘觉之则又中辍。书生每以为嫌。至此,书生不请,自歌词《一丛花》云:

世间万事转头空,何物似情浓?新欢共把愁眉展,怎知道新恨重!逢媒妁无凭,佳期又误,何处问流红?欲歌先咽意冲冲,从此各西东。愁怕到黄昏,窗儿外疏雨泣梧桐,仔细思量,不如桃李,犹解嫁东风。

歌未终,黯黯然泪下如雨。生平嗜好有不能致者,娇娘广用金玉,售以遗书生。一天晚上,家宴罢,到就寝,书生被酒未能卧,娇娘秉烛待侧。书生从容问说:“你以来眷我,何益厚也?”娇娘说:“始者妾谓可托终身于君,今既不如所愿,事兄”

盖有日矣。虽尽此身,何足以谢!”生大感恸。居数日,娇忽卧病,不得与生会者仅二月。一日,舅出谒,生厚赂左右,欲一见娇,左右扶娇至生室之侧,生迎与相见,鸣咽不已。良久,娇乃曰:“乐极生悲,俗语不诬。妾病不能扶持,生愿不谐,死亦从兄,在所不恤也。”语竟,倚生之怀,似无所主。左右惊扶而入,久之方醒。生亦自此闷闷,作事颠倒,语言无实,目前所为,旋踵而忘。舅甚怪之。秋八月,帅子纳币促亲期,舅许之。娇病少廖,因他事怒小鬟绿英,绿英怀恨,乘间以娇平日所为之事,从实告舅。舅怒审实于红,将治之,红绐曰:“小娘子读书知礼义,岂不知失身之为大辱?且重厚少言,爱身若珠玉,择地而行,待时而动,相公所知也;况申生功名到手,举动不妄,堂庑之间,不命之入不敢入,未尝与娇一语戏狎。倘有是事,妾岂不知也?或者小人之言,未宜深信,且亲期在近,不宜自为此不美也。”舅方宠任飞红,信其言不复再问,只加防闲。申生度势不可留,乃告娇曰:“今日之事,舅知之矣,行计不可缓也。子亲期去此止两月,勉事新君,吾与子从此袂矣。”因以词一首,寓《好事近》与娇为别。词云:

译这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即使耗尽我这副身躯,又怎能足以表达我的谢罪之意!”书生听后大为悲痛感动。过了几天,娇娘忽然卧病在床,无法与书生相会,将近两个月。一天,舅舅外出拜客,书生重金贿赂身边的侍从,想要见娇娘一面,侍从们扶着娇娘来到书生卧室的旁边,书生迎上前去与她相见,两人相对哭泣,哽咽不止。过了很久,娇娘才说道:“乐极生悲,这句俗语并不虚假。我病重无法起身侍奉,你的心愿无法实现,我死后也愿意追随你,这是我所不担心的。”说完,娇娘倚靠在书生的怀里,神情恍惚,似乎失去了主见。侍从们惊慌地扶着她进去,过了很久她才苏醒过来。书生也因此从此郁郁寡欢,做事颠倒错乱,说话没有根据,眼前所做的事,转眼就忘记了。舅舅对此感到非常奇怪。八月秋天,元帅的儿子送来聘礼催促婚期,舅舅答应了。娇娘的病稍有好转,因为其他事情恼怒小丫鬟绿英,绿英怀恨在心,趁机会将娇娘平日所做的事,如实告诉了舅舅。舅舅愤怒地向红娘审问核实,打算惩治娇娘,红娘欺骗说:“小姐读书明理,难道不知道失身是最大的耻辱吗?况且她为人稳重少言,爱惜身体如同珠玉,选择地方才行走,等待时机才行动,这是相公您所知道的;况且申生功名在望,举动不轻率,在厅堂廊屋之间,没有命令不让进入就不敢进入,未曾与娇娘说过一句戏谑狎昵的话。如果有这样的事,我难道会不知道吗?或许是坏人的话,不宜深信,而且婚期将近,不宜自己造成这种不美好的局面。”舅舅正宠信重用飞红,相信了她的话不再追问,只是加强防范。申生估量形势不可久留,于是告诉娇娘说:“今天的事情,舅舅已经知道了,离开的计划不可拖延了。你的婚期距离现在只有两个月,努力侍奉新的夫君,我与你从此分别了。”于是写了一首词,寄托在《好事近》曲调中,与娇娘告别。词写道:

一自识伊来,便许绾同心结。

天意竟辜人愿,成几番虚设。

佳期近也想新欢,遣我空悬绝。

莫忘花荫深处,与西窗明月。

娇览词怒曰:“兄丈夫也,堂堂六尺之躯,乃不能谋一妇人!事已至此,更委之他人,君其忍乎?妾身不可再辱,既已与君,则君之身也。”因掩面大恸,生方悟,去留未决。俄得家书,报父有疾,遣仆马促回。生使人候娇,不得已。入谒舅告别。舅时坐中堂,娇闻之,出立舅后,回目仁视,不能出半语,舅曰:“子归后,府君无恙,宜再来,娇娘亲礼在即,家事纷坛,无执干者。”生辞曰:“令爱亲期已近,纯归侍亦须累月,又瓜期将及,动是数年,重会未可知也,舅宜善自爱。”生因再拜。舅曰:“娇娘在近出室,子来朝未定,未必相会。”因呼出别生。娇闻语,洒泪不能止,惧舅见之,不敢前,背面遁去。再四呼之,不至。生遂别舅而归。

娇自生去,日夜悲泣,未尝览镜,芳容顿改,幽艳暗消,杨柳迷烟,梨花带雨;或见梁燕双飞,征鸿独叫,则凄惨不自胜也。近半月,病愈甚,将不能起。红乃潜书促生来,使与为诀。生得书,以无故不敢告父母,乃夜遁潜至娇之门,住两日,舅亦不知也。生时舣舟岸下,冀一见娇后即归,盖虑父母之知,必获重责,明日,舅送旧守出于郊外,时红乃与娇私出,即上生舟。娇执生手大恸曰:“即不来矣,恨无以报兄,不幸迫于父母之命,不能终身以相从。兄今青云万里,厚择佳配,共享荣贵,妾不敢望也。妾向时与兄拥炉,谓:‘事不济,当以死谢。’妾敢背此言那?兄气质孱薄,常多病,善摄养,毋以妾为念。”因出断袖还生曰:“谢兄厚恩,复思此景,其可再得乎?”哭愈恸,红亦泪下。久之,红惧有他变,诈语娇曰:“舅将至矣,宜速登岸。”娇含泪口占一词以赠生云:

郎今去也!抛奴去,恨共离舟,留不住。扶病别江头,沾襟泪如雨。路远终须别,一寸肠千结。此会再难逢,相逢只梦中。

又吟一绝为别云:

合欢带上真珠结,个个团圆又无缺;

当时把向掌中看,岂意今为千古别!

生得娇诗词,揖别归舟而去;红扶娇登岸,但见舟人拨悼,浪翻风,彩急飞,征鸿易断,目力有尽,江山无穷。

生归,枕席上无不流涕,娇之佳期已逼,乃托感疾佯狂,蓬头垢面,以求退亲。父迫之,娇引刀自裁,左右救之,得不殒。

因绝食数日,不能起。红委曲开谕之曰:“娘子平生俊快,岂不谙晓世事?帅家富贵极矣,子弟端方俊拔,殆过申生,娘子不自开怀,保身自重,何苦如是耶?且闻媒者之言,彼之欲得娘子甚如饥渴,其他皆所不问,娘子何自弃也?况申生归后,亦已议亲贵族,彼盖亦绝念于此矣。”因图帅子之貌以献曰:“得婿如是,亦无负矣。”娇曰:“美则美耳,非我所及,事止此矣,吾志不易也。”红又诈为娇旧遗生香佩,下结以破环只钗,谓生遣遗娇,因言已结他姻之意以相绝。娇见之泣下,曰:“相从数年,申生之心事,我岂不知者?彼闻我有他故,特为此以开释我耳。”因取香佩细认,觉其虚,因曰:“我固知申生不如是也。我始以不正遇申生,终又背而之他,则我之淫荡甚矣。既不克其始,又不有其终,人谓我何,红娘子爱我厚矣,幸勿多言,我固不爱一身以谢申生也遂不复言。舅闻而亦怜之,但曰:“业已成矣,无可奈何。”遣红辈百端为之开释,终莫能悟。娇遂吟诗二首,寄与申生别云:

如此钟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头非。

汪汪两眼西风泪,犹向阳台作雨飞。

月有阴晴与圆缺,人有悲欢与会别,

拥炉细语鬼神知,拼把红颜与君绝。

间隔数日,娇竟以忧卒。生接寄来诗章方晓,而娇之讣音随至。生茫然自失,对景伤怀,独坐则以手书空,咄咄若与人语。因赋《忆瑶姬》以吊娇娘,词曰:

蜀下相逢,千金丽质,怜才便肯分付。自念潘安容貌,无此奇遇。梨花掷处,还惊起,因共我拥炉低语。今生拼两两同心,不怕旁人间阻,此事凭谁

译自从认识她以来,我就许诺与她结为同心伴侣。

天意竟然辜负人的心愿,让这誓言成了几番空设。

佳期临近时我也曾想寻新欢,却让我空自悬绝痛苦。

莫忘了花荫深处,和西窗下的明月。

娇娘看着词稿愤怒地说:“兄长是男子汉,堂堂六尺之躯,竟然不能谋取一个妇人!事已至此,还要委身于他人,您忍心吗?我不能再受辱,既然已经属于您,那我就是您的身。”于是掩面痛哭,申生这才醒悟,去留尚未决定。不久收到家书,报称父亲有病,派仆人和马匹催促他回去。申生派人等候娇娘,却不得已。入内拜见舅父告别。舅父当时坐在中堂,娇娘听说后,出来站在舅父身后,回头深情注视,说不出半句话。舅父说:“你回去后,如果府君无恙,应当再来,娇娘的婚礼在即,家事纷乱,没有主持的人。”申生辞谢说:“令爱的婚期已近,我回去侍奉父亲也需要数月,加之瓜代期限将至,动辄数年,再次相会未知何时,舅父应当好好保重。”申生于是再次拜别。舅父说:“娇娘即将出阁,你明天来不来还不一定,未必能相会。”于是叫娇娘出来与申生告别。娇娘听到这话,泪水洒落不能止住,害怕舅父看见,不敢上前,背对着申生躲开。申生再三呼唤,她也不到。申生于是告别舅父而归。

娇娘自从申生离去,日夜悲泣,不曾照镜子,容颜顿时改变,幽艳暗中消退,如同杨柳迷蒙在烟雾中,梨花带着雨水;有时看见梁上燕子双飞,大雁独自鸣叫,就凄惨得无法自持。将近半个月,病情更加严重,将要不能起床。红娘于是偷偷写信催促申生前来,让他与娇娘诀别。申生收到信,因为无故不敢告诉父母,于是夜间潜逃来到娇娘门前,住了两天,舅父也不知道。申生当时把船停靠在岸边,希望一见娇娘后就回去,大概是担心父母知道,必定会受到重责。第二天,舅父送旧守官出郊外,这时红娘才与娇娘私自出来,立即上了申生的船。娇娘握着申生的手痛哭说:“您再也不来了,恨没有东西报答兄长,不幸迫于父母之命,不能终身跟随您。兄长如今青云万里,厚择佳配,共享荣华富贵,我不敢奢望。我从前与兄长拥炉时说:‘事情不成,应当以死谢罪。’我敢违背这话吗?兄长气质孱弱,常多病,要好好保养,不要挂念我。”于是拿出断袖还给申生说:“感谢兄长厚恩,再想这情景,还能再得到吗?”哭得更加悲痛,红娘也流下眼泪。过了很久,红娘担心有变故,骗娇娘说:“舅父快来了,应当速速登岸。”娇娘含泪口占一首词赠给申生说:

郎君如今去了!抛下奴家离去,恨意与离舟共留,却留不住。扶着病体在江头告别,沾湿衣襟的泪水如雨。路远终究须要分别,一寸愁肠千结。这次相会再难逢,相逢只在梦中。

又吟一首绝句告别说:

合欢带上真珠结,个个团圆又无缺;

当时把向掌中看,岂意今为千古别!

申生得到娇娘的诗词,揖别后归舟而去;红娘扶着娇娘登岸,只见船夫拨桨,浪翻风急,彩旗飞动,征鸿易断,目光有限,江山无穷。

申生回去后,枕席上无不流泪,娇娘的婚期已逼近,于是托称患病假装疯狂,蓬头垢面,以求退亲。父亲逼迫她,娇娘引刀自杀,左右救下,得以不死。

于是绝食数日,不能起床。红娘委婉开导她说:“娘子平生俊快,难道不懂世事?帅家富贵到了极点,子弟端方俊拔,几乎超过申生,娘子不自开怀,保身自重,何苦如此呢?况且听说媒人的话,他想要娘子如同饥渴,其他都不问,娘子为何自弃呢?况且申生回去后,也已议亲贵族,他大概也断绝了这方面的念头。”于是画了帅家儿子的画像献给娇娘说:“得到这样的女婿,也不算辜负了。”娇娘说:“美倒是美,但不是我所能企及的,事情到此为止,我的志向不会改变。”红娘又假装是娇娘以前遗留给申生的香佩,下面系着破环和只钗,说是申生派来遗留给娇娘的,并说已结他姻的意思以相绝。娇娘看见后哭泣,说:“跟随数年,申生的心事,我难道不知道吗?他听说我有变故,特意这样做来开释我罢了。”于是取下香佩仔细辨认,觉得其虚妄,于是说:“我本来就知道申生不是这样的人。我起初以不正之途遇见申生,最终又背弃而投向他人,那么我的淫荡就太严重了。既然不能善始,又不能善终,人们会说我什么,红娘子爱我深厚,幸好不要多言,我本来就不爱惜一身以谢申生。”于是不再说话。舅父听说后也怜悯她,只说:“事情已经成了,无可奈何。”派红娘等人百般开导,终究不能醒悟。娇娘于是吟诗二首,寄给申生告别说:

如此钟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头非。

汪汪两眼西风泪,犹向阳台作雨飞。

月有阴晴与圆缺,人有悲欢与会别,

拥炉细语鬼神知,拼把红颜与君绝。

间隔数日,娇娘竟然因忧伤而死。申生接到寄来的诗章才明白,而娇娘的死讯随即到达。申生茫然自失,对景伤怀,独坐时用手在空中书写,咄咄若与人语。于是赋《忆瑶姬》以吊娇娘,词曰:

蜀下相逢,千金丽质,怜才便肯分付。自念潘安容貌,无此奇遇。梨花掷处,还惊起,因共我拥炉低语。今生拼两两同心,不怕旁人间阻,此事凭谁

处?对明神为誓,死也相许。徒思行云信断,听萧归去,月明谁伴孤鸾舞。细思之,泪流如雨。便因丧命,甘从地下,和伊一处。

译在哪里?对着神明发誓,即使死去也心甘情愿与你相许。只是想到行云般的情信断绝,听着箫声离去,明月下又有谁陪伴孤鸾起舞。细细思量,泪水如雨般落下。即便因此丧命,也甘愿随你同归地下,与你在一起。

生兄纶见此词尾句,知其语不祥,因再三慰解。追慕无已,殆不能堪。又于壁上题诗一绝,以别父母,诗曰:

窦翁德劭如椿古,蔡母年高与鹤齐:

生育恩深俱未报,此身先死奈虞兮。

又为诗一绝以别兄,诗曰:

当年凤雅蔼双鸾,拟共翱翔万里天,

今日雁行分散去,谁怜只影叫苍烟。

生题诗毕,索娇所自赠香罗帕,自缢于书窗间,为家人所觉救免。兄纶与生之素识皆来劝解之。且曰:“大丈夫志在四方,弟年少科高,青云足下,而甘死此女子手中耶?况天下多美妇人,何必如是?”生色变气逆,不能即对,徐曰:“佳人难再得。”因回顾二亲叮咛曰:“二哥才学俱优,妙年取功名,且及瓜期,前程万里,显亲扬名,大吾门户,承继宗祧,一夔足矣。惟大人割不忍之恩。”又顾兄纶曰:“双亲年高侍养,纯不孝,不能酬罔极之恩,惟兄念之。”自是神思昏迷,不思饮食,日渐赢,竟奄奄不起。父母大恸,即日驰书告舅。舅得书,飞红辈知之,举家号位。舅因呼红痛责之曰:“往时问汝,汝何不实告我?稔成事变,以至于此,皆汝之咎。”红不能对,因伏地请罪。久之,舅意稍解,乃曰:“事已如此,不可及矣。两违亲议,亦老夫之也。”因痛自悔。又谓红曰:“申生丰仪如许,才学又如许,正昔人所谓‘我见汝犹怜,况老奴乎?,生前之愿既已违之矣,与死后之姻缘可也。”红曰:“然则如之何?”舅沉吟半晌曰:“我今复书,举娇柩以归于申家,得合葬焉。殁者而有知,其不怏怏于泉下也必矣。”红曰:“然。”于是复书,以此言告于生之父母,许焉。越月,得吉日戒严,遂舁娇柩以归生家。舅书自悔责,且谢两背姻盟之非,仍遣红来吊慰,营办丧事。又月余,询谋佥同,乃合葬于濯锦江边,葬毕,红告归。

抵舍之明日,因与小慧过娇寝所,恍惚见娇与生在室,相对笑语,娇谓红曰:“丧事谢汝远来营办,吾二人死无憾矣。我自去世,即归仙道,见住碧瑶之宫,相距蓬菜不远咫尺。朝欢暮宴,天上之乐,不减人间,所愿足矣。惟是亲恩未报,弟年尚幼,一家之事,赖汝支吾,善事家君,无以为我念。明年寒食,祭扫新坟,汝能为我一来,彼时又得相会也。”语未终,红且惊且喜,仓皇告舅。舅复与往寝所物色之,则无所有矣。惟见壁间之词一阂云:

莲闺爱绝,长向碧瑶深处歇。

华表来归,风物依然人事非。

月光如水,偏照鸳鸯新家里。

黄鹤催班,此去何时得再还?

舅见此词,不觉哀悼。所留字迹,半浓半淡,寻亦灭去。舅与红辈皆惊异,嗟叹而已。越明年清明日,追思红见娇之事,呼仆命骑往诣坟所。洒酒莫位之际,唯见双鸳鸯飞翔上下,捕之不得,逐之不去,祭奠之毕,倏然不见。后人故名为鸳鸯冢云。

艳异编卷二十离魂记

天授三年,清河张镒,因官家于衡州。性简静,寡知友。无子,有女二人。其长早亡,幼女倩娘,端妍绝伦。镒外甥太原王宙,幼聪悟,美容范,镒常器重,每曰:“他时当以倩娘妻之。”后各长成。宙与倩娘常私感想于寤寐,家人莫知其状。后有宾察之选者求之,镒许焉。女闻而郁抑;宙亦深恚恨。托以当调,请赴京,止之不可,遂厚遣之。宙阴恨悲恸,诀别上船。日暮,至山郭数里。夜方半,宙不寐,忽闻岸上有一人,行声甚速,须臾至船。问之,乃倩娘步行跣足而至。宙惊喜发狂,执手问其从来。泣曰:“君厚意如此,寝食相感,今将夺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将杀身奉报,是以亡命来奔。”宙非意所望,欣跃特甚。遂匿情倩于船,连夜遁去。倍道兼行,数月至蜀。

凡五年,生两子,与镒绝信。其妻常思父母,涕泣言曰:“吾曩日不能相负,弃大义而来奔君。向今五年,恩慈间阻。覆载之下,胡颜独存也?”宙哀之,曰:“将归,无苦。”遂俱归衡州。既至,宙独身先至镒家,首谢其事。镒大惊曰:“倩娘疾在闺中数年,何其诡说也!”宙曰:“见在舟中!”铁大惊,促使人验

译生的兄长张纶看到这首词的结尾句,知道这话不吉利,于是再三安慰开解。但生对娇的追思怀念没有止境,几乎无法忍受。他又在墙上题写了一首绝句,用来告别父母,诗写道:

窦翁德行美好如上古的椿树,蔡母年岁高与鹤齐平;

生育的恩情深厚都未能报答,这身躯先死无奈像虞姬。

又写了一首绝句用来告别兄长,诗写道:

当年风雅和睦像双鸾,拟共同翱翔在万里天空,

今日雁行分散离去,谁怜惜只影在苍烟中哀叫。

生题完诗,索要娇所赠送的香罗帕,在书窗间自缢,被家人发觉救下。兄长张纶和生平日相识的人都来劝解。并且说:“大丈夫志在四方,弟弟年轻科举高中,青云直下,却甘愿死在这女子手中吗?况且天下多美丽妇人,何必这样?”生脸色改变气息上逆,不能立即回答,缓缓说:“佳人难再得。”于是回顾二老叮咛说:“二哥才学都优秀,妙龄考取功名,且到瓜期,前程万里,显亲扬名,光大我们门户,承继宗庙,一个夔就足够了。只希望大人割舍不忍之心。”又看着兄长张纶说:“双亲年高需要侍奉供养,纯不孝,不能报答无尽的恩情,只希望兄长念及。”从此精神昏迷,不想饮食,日渐消瘦,竟然奄奄一息。父母非常悲痛,当天快马加鞭写信告知舅舅。舅舅收到信,飞红等人得知,全家号哭。舅舅于是叫来飞红痛责她说:“往日问你,你为什么不实告我?酿成事变,以至于此,都是你的过错。”飞红不能回答,于是伏地请罪。过了很久,舅舅心意稍解,于是说:“事已如此,来不及了。违背双方亲议,也是老夫的过错。”于是痛悔自责。又对飞红说:“申生仪表如此,才学又如此,正是古人所说的‘我见你尚且怜惜,何况老奴呢?’生前的心愿既然已经违背了,与死后的姻缘也可以。”飞红说:“那么怎么办?”舅舅沉吟半晌说:“我现在回信,将娇的灵柩归于申家,得以合葬。死者如果有知,在九泉之下必定不会怨恨。”飞红说:“好。”于是回信,将这些话告知生的父母,父母答应了。过了一个月,选定吉日戒备森严,于是抬着娇的灵柩归于生家。舅舅写信自悔自责,并且谢罪两背姻盟的不是,仍然派遣飞红来吊唁慰问,操办丧事。又过了一个多月,询问谋划众口一词,于是合葬在濯锦江边,葬毕,飞红告辞返回。

到达住所的第二天,飞红与小慧经过娇的寝所,恍惚看见娇与生在室内,相对笑语,娇对飞红说:“丧事感谢你远来操办,我们二人死无遗憾了。我自去世,就归仙道,住在碧瑶宫,距离蓬莱不远咫尺。朝欢暮宴,天上的快乐,不减人间,所愿足矣。只是亲恩未报,弟弟年尚幼,一家之事,依靠你支撑,好好侍奉家君,不要为我挂念。明年寒食,祭扫新坟,你能为我来一次,那时又能相会了。”话未说完,飞红又惊又喜,仓皇告知舅舅。舅舅又与她前往寝所寻找,却没有东西。只见壁间有一阕词云:

莲闺爱绝,长向碧瑶深处歇。

华表来归,风物依然人事非。

月光如水,偏照鸳鸯新家里。

黄鹤催班,此去何时得再还?

舅舅看到这首词,不觉哀悼。所留字迹,半浓半淡,不久也消失了。舅舅与飞红等人都惊异,嗟叹而已。第二年清明日,追思飞红见娇之事,叫仆人命骑前往坟所。洒酒祭奠之际,只见双鸳鸯飞翔上下,捕捉不得,追逐不去,祭奠完毕,倏然不见。后人因此命名为鸳鸯冢。

艳异编卷二十离魂记

天授三年,清河张镒,因官家于衡州。性情简静,少知友。无子,有女二人。其长早亡,幼女倩娘,端庄美丽绝伦。张镒外甥太原王宙,幼聪悟,美容范,张镒常器重,每说:“他时当以倩娘妻之。”后各长成。宙与倩娘常私感想于寤寐,家人莫知其状。后有宾察之选者求之,张镒许焉。女闻而郁抑;宙亦深恚恨。托以当调,请赴京,止之不可,遂厚遣之。宙阴恨悲恸,诀别上船。日暮,至山郭数里。夜方半,宙不寐,忽闻岸上有一人,行声甚速,须臾至船。问之,乃倩娘步行跣足而至。宙惊喜发狂,执手问其从来。泣曰:“君厚意如此,寝食相感,今将夺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将杀身奉报,是以亡命来奔。”宙非意所望,欣跃特甚。遂匿情倩于船,连夜遁去。倍道兼行,数月至蜀。

凡五年,生两子,与镒绝信。其妻常思父母,涕泣言曰:“吾曩日不能相负,弃大义而来奔君。向今五年,恩慈间阻。覆载之下,胡颜独存也?”宙哀之,曰:“将归,无苦。”遂俱归衡州。既至,宙独身先至镒家,首谢其事。镒大惊曰:“倩娘疾在闺中数年,何其诡说也!”宙曰:“见在舟中!”镒大惊,促使人验

之。果见情娘在船中,颜色怡畅,讯使者曰:“大人安否?”家人异之,疾走报镒。室中女闻,喜而起,饰妆更衣,笑可不语,出与相迎,翕然而合为一体,其衣裳皆重。其家以事不常,秘之。惟亲戚间有潜知之者。后四十年间,夫妻皆丧。二男并孝廉,擢第至丞尉。

译于是,果然看见情娘在船中,面色愉悦舒畅,询问使者说:“大人安好么?”家人对此感到惊异,快步跑去报告镒。屋中的女子听说后,欢喜地起身,梳妆打扮更换衣裳,笑着却不说话,出来与她相迎,两人随即融合为一体,她们的衣裳都重叠在一起。这家人因为事情不寻常,便将其保密。只有亲戚中间有人暗中知晓。后来四十年间,夫妻二人都去世了。两个儿子都考中孝廉,科举及第,官至县丞、县尉。

事出陈玄▯《离魂记扒》云:玄▯少日常闻此说,而多异同,或谓其虚。大历未,遇莱芜县令张仲规,因备述其本末。镒则仲规堂叔,而说极备悉,故记之。

韦皋

唐两川节度使韦皋,少游江夏,止于姜使君之馆。姜氏孺子曰荆宝,已习二经。虽兄呼于韦,而恭事之礼父也。荆宝有小青衣曰玉萧,年才十岁,常令祗侍韦兄,玉萧亦勤于应奉。后二载,姜使君入关求官,而家累不行。韦乃居上头陀寺,荆宝亦时遣玉萧往役给奉。玉萧年稍长大;因而有情。时陈廉使韦常侍得韦季父书云:“侄皋久客贵州,”切望发遣归觐。”廉使启缄,遗以舟楫服用,仍恐淹留,请不相见,泊舟江濑,俾篙工促行。韦昏瞑拭泪,乃裁书以别荆宝。宝顷刻与玉萧俱来,既悲且喜。宝命青衣从往,韦以违觐日久,不敢俱行,乃固辞之。遂与言约。少则五载,多则七年,取玉萧。因留玉指环一枚,并诗一首遗之。

暨五年,既不至,玉萧乃静祷于鹦鹉洲。又逾年,至八年春,玉萧叹曰:“韦家郎君,一别七年,是不来早,遂绝食而殒。姜氏悯其节操,以玉环著于中指而同殡焉。

后韦镇蜀,到府三日,询狱囚,其轻重之系,近三百余人。其中一辈,五器所拘,偷视厅事私语云:“仆射是当时韦兄也乃厉声曰:”“仆射,仆射,忆姜家荆宝否?”韦曰:“深忆之。”“即某是也。”公曰:“犯何罪而重系?”答曰:“某辞韦之后,寻以明经及第,再选青城县令。家人误廨舍库牌印等。”韦曰:“家人之犯,固非己尤。”即与雪冤。仍归墨绶,乃奏眉州牧。敕下,未令赴任,遣人监守,且留宾幕。时属大军之后,草创事繁,凡经数月,方问玉萧何在。姜曰:“仆射维舟之夕,与伊留约七载是期,既逾时不至,乃绝食而终。”因吟留赠玉环诗云:

黄雀衔来已数春,别时留解赠佳人。

长江不见鱼书至,为遣相思梦入秦。

韦闻之,益增凄叹,广修经像,以报夙心。且想念之怀,无由再会。

时有祖山人者,有少翁之术,能令逝者相亲。但令府公斋戒七日。清夜,玉萧乃至。谢曰:“承仆射写经造像之力,旬日便当托生。却后十三年,再为侍妾,以谢鸿恩。”临去微笑曰:“丈夫薄情,令人死生隔矣。”后韦以陇右之功,终德宗之代,理蜀不替。是故年深,累迁中书令。天下响附,沪、归心。因作生日,节镇所贺,皆贡珍奇。独东川卢八座送一歌姬,未当破瓜之年,亦以玉萧为号。观之,乃真姜氏之玉萧也。而中指 有肉环隐出,不异留别之玉环也。韦叹曰:“吾乃知存殁之分, 一往一来,玉萧之言,斯可验矣。”

崔护

博陵崔护,姿质甚美,少而孤洁寡合。举进士第。清明日,独游都城南,得居人庄。一亩之宫,而花木丛萃,寂若无人。叩门久之,有女子自门隙窥之,间曰:“谁耶?”护以姓字对,曰:“寻春独行,酒渴求饮。”女入,以杯水至。开门设床命坐,独倚小桃斜柯伫立,而意属殊厚。妖姿媚态,绰有余妍。崔以言挑之,不对,目注者久之。崔辞去,送至门,如不胜情而入。崔亦眷盼而归,尔后绝不复至。

及来岁清明日,忽思之,情不可抑,径往寻之。门院如故,而已锁矣。崔因题诗于左扉曰: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后数日,偶至都城南,复往寻之,闻其中有哭声。叩门问之,有老父出曰:“君非崔护耶?”曰:“是也。”又哭曰:“君杀吾女。”惊但莫知所答。父曰:“吾女笄年知书,未适人。自去年已来,常恍惚若有所失。比日与之出,及归,见左扉有字,读之,人门而病。遂绝食,数日而死。吾老矣,惟此一女,所以不嫁者,将求君子以托吾身。今不幸而殒,得非君杀之耶!”又持崔大哭。 崔亦感恸,请人哭之,尚俨然在床。崔举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某在斯。”须臾开目,半日复活。父喜,遂以女归之。

买粉儿

近有一富家,只生一男,龙姿过常。游市,见一女子美丽,

译此事出自陈玄祐的《离魂记》。陈玄祐年轻时常常听到这种说法,但说法多有不同,有人认为是虚妄的。大历年间,他遇到了莱芜县令张仲规,于是详细叙述了事情的始末。张镒是张仲规的堂叔,而张仲规讲述得极为详尽完备,所以记录下来。

韦皋

唐代两川节度使韦皋,年轻时游历江夏,住在姜使君的馆舍里。姜使君有个儿子叫姜荆宝,已经熟读两部儒家经典。虽然姜荆宝称呼韦皋为兄长,但侍奉他的礼节却像对待父亲一样恭敬。姜荆宝有个小婢女叫玉萧,年纪才十岁,常常被派去侍奉韦兄,玉萧也勤于应答侍奉。过了两年,姜使君入关谋求官职,而家眷没有随行。韦皋于是住在上头陀寺,姜荆宝也时常派玉萧去服役供奉。玉萧年纪渐渐长大,因此对韦皋产生了情愫。当时担任廉使的韦常侍收到了韦皋叔父的信,说:“侄子韦皋在贵州客居已久,”殷切希望派遣他回去探亲。”廉使拆开信,赠送了船只和衣物用品,又担心他滞留不前,请求不要相见,把船停泊在江边浅滩,让船夫催促他启程。韦皋在黄昏时分擦拭眼泪,于是写信与姜荆宝告别。姜荆宝片刻间就和玉萧一起来了,既悲伤又欢喜。姜荆宝命令婢女跟随韦皋前往,韦皋因为违背探亲的日子太久,不敢让她一同前往,于是坚决推辞。于是与她约定:短则五年,长则七年,就来娶玉萧。于是留下玉指环一枚,并写了一首诗送给她。

到了第五年,韦皋还没有到,玉萧于是在鹦鹉洲静默祈祷。又过了一年,到了第八年春天,玉萧叹息说:“韦家郎君,一别七年,是不来了。”于是绝食而死。姜氏怜悯她的节操,把玉环戴在她的中指上,一同安葬。

后来韦皋镇守蜀地,到府衙三天,审问囚犯,那些轻重不一的囚犯,将近三百多人。其中有一个囚犯,被五种刑具拘禁,偷看厅堂私下议论说:“仆射就是当年的韦兄啊。”于是大声说:“仆射,仆射,还记得姜家的荆宝吗?”韦皋说:“深深记得。”“我就是姜荆宝。”韦皋说:“犯了什么罪而被重重拘禁?”回答说:“我辞别韦兄之后,不久通过明经科考及第,再次被选为青城县令。家人误用了官署的库牌印信等物。”韦皋说:“家人的罪过,本来不是你自己的过错。”于是为他洗雪冤屈。仍然归还他墨绶(官印),于是上奏任命他为眉州刺史。诏令下达,还没让他赴任,派人监管,并且留在幕府中任职。当时正值大军之后,草创之事繁多,经过几个月,才问起玉萧在哪里。姜荆宝说:“仆射停船的那晚,与她约定七年为期,既然超过期限没到,于是绝食而死。”于是吟诵留赠玉环的诗说:

黄雀衔来已数春,别时留解赠佳人。

长江不见鱼书至,为遣相思梦入秦。

韦皋听了,更加增添凄惨叹息,广泛修建经像,以报答往日的心意。并且想念的情怀,没有缘由再相会。

当时有个祖山人,有少翁那样的法术,能让死去的人相亲相见。只让府公斋戒七天。清静的夜晚,玉萧竟然到了。谢恩说:“承蒙仆射写经造像的功德,十天后就应当托生。再过十三年,再做您的侍妾,以报答大恩。”临走时微笑说:“丈夫薄情,让人生死相隔啊。”后来韦皋因为陇右的战功,在德宗时代,治理蜀地没有改变。所以年岁渐深,屡次升迁为中书令。天下归附,人心所向。于是过生日,节镇所祝贺,都进贡珍奇宝物。只有东川卢八座送了一个歌姬,还没到破瓜之年(十六岁),也以玉萧为名。观看她,竟然是真正的姜氏玉萧。而且中指有肉环隐约显现,与留别时的玉环没有不同。韦皋叹息说:“我才知道生死的分别,一去一来,玉萧的话,这就验证了。”

崔护

博陵人崔护,姿容气质非常美好,年少时孤洁寡合。考中进士。清明节那天,独自游历都城南边,得到一户居民的庄园。一亩大小的院落,而花木丛生,寂静得像没有人。敲门很久,有个女子从门缝里窥视他,间或问:“是谁?”崔护回答姓名,说:“独自寻春,口渴求饮。”女子进去,端着一杯水出来。开门设床命他坐下,独自倚着小桃树的斜枝站立,而情意特别深厚。妖艳的姿态媚态,绰绰有余妍。崔护用言语挑逗她,她不回答,目光注视了很久。崔护告辞离去,她送到门口,像承受不住情意而进去。崔护也眷恋回望而归,此后再也不去。

到了第二年清明节,忽然想起她,情感无法抑制,径直前往寻找。门院像原来一样,但已经锁上了。崔护于是在左门扉上题诗说: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过了几天,偶然到都城南边,又前往寻找,听到里面有哭声。敲门询问,有个老父亲出来问:“你不是崔护吗?”说:“是的。”又哭着说:“你杀了我的女儿。”崔护惊讶但不知道回答什么。父亲说:“我的女儿成年知书,没有嫁人。从去年以来,常常恍惚像有所失。近日带她出去,等到回来,看见左门扉上有字,读了,进门就病了。于是绝食,几天后死了。我老了,只有这一个女儿,所以不嫁的原因,是想求君子托付我的身体。现在不幸死了,难道不是你杀的吗!”又拉着崔护大哭。崔护也感动悲痛,请求进去哭她,她还俨然躺在床上。崔护举起她的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哭着祈祷说:“我在这儿。”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半天后复活。父亲高兴,于是把女儿嫁给了他。

买粉儿

近来有一个富家,只生了一个男孩,姿容超过常人。游逛集市,看见一个女子美丽,

卖胡粉。爱之,亡由自达。乃托买粉,日往市,得粉便去,初无所言。积渐久,女深疑之。明日复来,问曰:“君买此粉,将欲何施?”答曰:“意相爱乐,不敢自达。然恒欲相见,故假此以观姿耳。”女怅然,微应之曰:“见爱如斯,敢辞奔赴。”遂窃订约。薄暮,果到。男不胜其悦,把臂曰:“宿愿始申如此!’欢踊,遂死。女惶惧不知所以,因遁去,明还粉店。至食时,父母怪男不起,往视已死。当就殡殓。发箧笥中,见百余裹胡粉,大小一积。其母曰:“杀吾儿者,此粉也。”入市遍买胡粉,以此女比之,手迹如先。遂执问女曰:“何杀吾儿?”女闻呜咽,具以实陈。父母不信,遂以诉官。女曰:“妾岂复吝死!乞一临尸尽哀。”县令许焉。径往,抚之恸哭曰:“不幸致此,若死魂而灵,复何恨哉!”男豁然更生,具说情状,遂为夫妇,子孙繁茂焉。艳异编卷二十一冥感部二

译有个卖胡粉的女子,男子爱慕她,却没有途径表达心意。于是借口买粉,每天去集市,买到粉就离开,起初什么话也不说。时间久了,女子深深怀疑他。第二天他又来,女子问:“你买这些粉,打算用来做什么?”他回答说:“心中相爱,不敢直接表达。但一直想见面,所以借买粉来观察你的姿容罢了。”女子惆怅,微微答应说:“你如此爱我,我怎敢推辞奔赴。”于是私下约定。傍晚,男子果然到来。男子高兴得不得了,挽着女子的手臂说:“多年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欢喜跳跃,竟然死了。女子惊慌恐惧,不知怎么回事,于是逃跑离开,天亮后回到粉店。到了吃饭的时候,父母奇怪男子没起床,去看时他已经死了。正准备入殓安葬。打开箱柜,看到一百多包胡粉,大小堆积在一起。他母亲说:“杀我儿子的,就是这胡粉。”去集市遍买胡粉,用这女子的手迹对比,痕迹和以前一样。于是抓住女子审问:“为什么杀我儿子?”女子听后呜咽哭泣,把实情全部陈述。父母不信,于是告到官府。女子说:“我难道还吝惜一死!只求让我去尸体前尽哀。”县令答应了。她直接前往,抚着尸体痛哭说:“不幸导致这样,如果死去的灵魂有灵,还有什么遗憾呢!”男子忽然苏醒复活,详细说明了情况,于是结为夫妇,子孙繁盛。艳异编卷二十一冥感部二

贾云华还魂记

魏鹏,字寓言,其先矩鹿人。九世祖飞卿,宋高宗朝仕至御史中丞。以论秦桧误国,贬襄阳令,死葬白马山,子孙遂留居焉。宗族蕃衍,富拟封君,迨元尤盛。鹏父巫臣,延▯初参政江浙行省,生鹏于公廨,而父卒。母郢国萧夫人携鹏暨二兄扶榇归襄阳。生五岁通五经,七岁能属文。眉目如画,肌肤莹然。乡里以神童称之。至正间,累举不偶,深置恨焉。尝曰:“大丈夫当唾手以取功名,而一第乃不可得耶!”因抚几长叹。萧夫人闻之,恐其悒郁成疾,遂命之曰:“钱塘汝父同乡也,凡此时名师夙儒,多前日门生故吏。汝在讲业,庶或有成。况东南大蕃,山水奇胜,可以开豁心胸,吟咏情性,汝其行哉?勿事一室。”乃于怀中出书一缄,付之曰:“到彼读书之暇,当往访故贾平章妇邢国莫夫人,以此呈之,议汝姻事。吾自有说,慎勿妄开也。”生退,私启其封,始知母氏与彼有指腹之约,喜不自胜,促驾而行。

生奉命翌日戒行,逾月抵杭,僦居于北关门边妪家,妪善延纳,生颇安之。越数日,舍馆既定,乃渐出游。问故人,无一在者。惟见湖山佳丽,清景满前,车马喧门,竺歌盈耳。生乃赋《满庭芳》词一阕以纪其胜。因题房舍纸窗之上,词云:

天下雄蕃,浙江名郡,自来惟说钱塘。水清山秀,人物异寻常。多少朱门甲第,闹丛俚争沸丝簧。少年喀,谩携绿绮,到处鼓凤求凰。徘徊应自笑,功名未就,红叶谁将?且不须惆怅。柳嫩花芳。又道蓝桥路近,愿今生,一饮琼浆。那时节,云英觑了,欢喜杀裴航。

偶,边妪见之,问曰:“斯作,郎君所缀乎?”生未答。妪曰:“郎君岂以老妇为不知音者耶?大凡乐府蕴藉为先,此词虽佳尚见妩媚,欧、晏、秦、黄,迨不如是。”生闻之,乃大惊。因致谢曰:“浅陋之言,献丑多矣。”因诹妪出处,方知为达睦丞相宠姬。丞相薨,出嫁民间,今老矣。通诗书,晓音律,喜笑谈,善刺绣,多往来达官家,为女子师,皆呼为边孺人。生曰:“然则丞相政与先公使参及贾平章为同辈人矣。”妪骇曰:“郎君岂魏参政子乎?”生曰:“然。”真韩子所谓称其家儿者也。因出杯款生。生乃得备询参政旧日僚家。妪曰:“俱无矣。惟贾氏一门在此耳。生曰:“老母有书达彼,敢托为之先启。”妪许诺。生又问:“平章弃禄数年,今有谁在,生事若何?”妪曰:“平章一子名麟,字灵昭,一女名娉聘,字云华。母梦孔雀衔牡丹蕊怀中而生。论颜色则若桃花之映春水,论态度则似流云之迎晓日。十指削纤纤之玉,双羹绾袅袅之丝。填词度曲,李易安难继后尘。织锦绣图,苏若兰讵容独步耶。邢国钟爱之,但从余讲学,予自以为弗如也,且夫人勤励治产有方,珠履玳不减昔时之丰盛,钟鸣鼎食宛如向日之繁华。”生闻之,知其必指腹之人也 。急欲一往。会妪病目,弗能前,遂止。

夫人讶妪久不来,乃遣婢春鸿往妪家问焉。时妪目愈,欲偕行。值生偶出,妪乃先随鸿往诣夫人谢,且道魏生母寄书事。邢国骇愕曰:“政尔念之,今焉致此?亟为我召来,勿缓也!”春鸿承命复至请生,生便同行。既及门,鸿先人。俄而二青衣导生至重堂,即东阶少立。邢国服命服出坐堂中,生再拜。夫人曰:“魏郎几时来耶?”生曰:“数日耳。”命坐。茶罢,夫人曰:“记得别时尚在襁褓,今长成若是矣。”慰劳甚至。且问萧夫人暨安否。生答以幸俱无恙。夫人为生道旧如在目前,但不及指腹誓姻之说。生疑之,乃顾随来老仆青山解囊,取母书投上。夫人拆封观毕,纳诸袖中,亦不发言。顷间一童子出,娟娟如琼瑶。夫人命拜生,生答拜。夫人曰:“小儿子也,当教之,乃达礼耶。”复命侍妾秋蟾曰:“召娉娉来。”须臾,边妪领二环复拥一女子,从绣幕后冉冉而至,面生前展拜,生逡巡欲避。夫人曰:“无妨,小女子也。”拜毕,退立于夫人座右。边妪亦侍坐于隅。窃窥娉娉真国色,虽西施、洛神未可优劣。生

译《贾云华还魂记》

魏鹏,字寓言,他的祖先是矩鹿人。九世祖魏飞卿,在宋高宗朝官至御史中丞。因为上书议论秦桧误国,被贬为襄阳令,死后葬在白马山,子孙于是留居在那里。宗族繁衍壮大,财富堪比封君,到元代尤其兴盛。魏鹏的父亲魏巫臣,在延祐初年任江浙行省参政,魏鹏出生在官署中,随后父亲去世。母亲郢国萧夫人带着魏鹏和两个哥哥扶灵柩回到襄阳。魏鹏五岁通晓五经,七岁能写文章。眉目如画,肌肤晶莹光洁。乡里人都称他为神童。至正年间,多次参加科举考试都不顺利,内心深感遗憾。他曾说:“大丈夫应当唾手可得功名,难道连一个进士都考不上吗!”于是拍着几案长叹。萧夫人听说后,担心他忧郁成疾,于是命令他说:“钱塘是你父亲的同乡,凡是当时的名师宿儒,多是昔日门生故吏。你在那里求学,或许会有成就。况且东南是大都会,山水奇丽,可以开阔心胸,吟咏性情,你走吧,不要困守在一室之中。”于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他说道:“到了那里,在读书之余,应当去拜访故贾平章的夫人邢国莫夫人,把这封信呈给她,商议你的婚事。我自有说法,千万不要擅自拆开。”魏鹏退下后,私自拆开信封,才知道母亲与那家曾有指腹为婚的约定,欣喜得不能自持,催促车马出发。

魏鹏奉命第二天整装出发,过了一个多月到达杭州,在北关门边一位老妇人家租住,老妇人善于接待,魏鹏颇为安心。过了几天,住所安顿好后,便渐渐外出游玩。询问故交,没有一个在的。只见湖山秀丽,清景满目,车马喧阗于门前,笙歌充盈于耳畔。魏鹏于是写了一首《满庭芳》词来记录这美景。于是题写在房舍的纸窗上,词曰:

天下雄藩,浙江名郡,自来只说钱塘。水清山秀,人物异于寻常。多少朱门甲第,闹丛中争沸丝簧。少年狂,漫携绿绮,到处鼓琴求凰。徘徊应自笑,功名未就,红叶谁将?且不须惆怅。柳嫩花芳。又道蓝桥路近,愿今生,一饮琼浆。那时节,云英见了,欢喜杀裴航。

偶然间,边老妇人看见了,问道:“这作品,是郎君所作吗?”魏鹏没有回答。老妇人说:“郎君难道把老妇当作不懂音律的人吗?大凡乐府以蕴藉为首要,这词虽然好,但尚显妩媚,欧阳修、晏殊、秦观、黄庭坚,也不至于这样。”魏鹏听了,于是大惊。于是致谢说:“浅陋之言,献丑多矣。”于是询问老妇人的来历,才知道她是达睦丞相的宠姬。丞相去世后,嫁到民间,如今老了。通晓诗书,懂音律,喜欢谈笑,善于刺绣,常往来于达官贵人之家,做女子的老师,都称她为边孺人。魏鹏说:“那么丞相政与先父参政以及贾平章是同辈人了。”老妇人惊讶地说:“郎君难道是魏参政的儿子吗?”魏鹏说:“是的。”真是韩愈所说的“称其家儿”啊。于是拿出酒杯款待魏鹏。魏鹏于是得以详细询问参政旧日僚属的情况。老妇人说:“都不在了。只有贾氏一门还在这里。”魏鹏说:“老母有信送到那里,敢托付您先去通报。”老妇人答应。魏鹏又问:“平章弃官数年,现在有谁在,生活状况如何?”老妇人说:“平章有一子名麟,字灵昭,一女名娉娉,字云华。母亲梦见孔雀衔着牡丹蕊入怀而生。论容貌则如桃花映春水,论神态则似流云迎晓日。十指削成纤纤之玉,双鬓绾着袅袅之丝。填词度曲,李易安难继后尘。织锦绣图,苏若兰岂能独步呢。邢国夫人钟爱她,只跟随我讲学,我自以为不如她,况且夫人勤勉治产有方,珠履玳簪不减昔时的丰盛,钟鸣鼎食宛如向日的繁华。”魏鹏听了,知道她一定是指腹为婚的人。急于前往。恰逢老妇人眼病,不能前行,于是作罢。

邢国夫人惊讶老妇人许久不来,于是派婢女春鸿到老妇人家询问。当时老妇人眼病痊愈,想一同前往。正值魏鹏偶然外出,老妇人于是先跟随春鸿去拜见夫人致谢,并且说了魏生母亲寄信的事。邢国夫人惊讶地说:“正想着这件事,如今怎么弄成这样?赶快为我召他来,不要迟缓!”春鸿奉命再次来到请魏鹏,魏鹏便同行。到了门口,春鸿先进去。不久两个青衣婢女引导魏鹏到正堂,就在东阶稍站。邢国夫人穿着命服出来坐在堂中,魏鹏再拜。夫人说:“魏郎什么时候来的?”魏鹏说:“几天前。”命他坐下。茶罢,夫人说:“记得分别时还在襁褓中,如今长成这样了。”慰劳非常周到。并且询问萧夫人是否安康。魏鹏回答说幸好都安好。夫人对魏鹏讲述往事如在眼前,但不提及指腹为婚的约定。魏鹏怀疑,于是看跟随来的老仆青山打开行囊,取出母亲的书信呈上。夫人拆封看完,收在袖中,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一个小童子出来,美好如琼瑶。夫人命他拜见魏鹏,魏鹏回拜。夫人说:“小儿子也,应当教他,才懂礼节呢。”又命侍妾秋蟾说:“叫娉娉来。”片刻,边老妇人领着两个环佩婢女拥着一位女子,从绣幕后缓缓而来,面向魏鹏展拜,魏鹏迟疑想避开。夫人说:“无妨,是小女子。”拜毕,退立在夫人座右。边老妇人也侍坐在角落。魏鹏偷看娉娉真是国色,即使西施、洛神也不能比优劣。魏鹏

见后,魂神飞越,色动心驰。恐夫人觉之,即起身辞出。夫人曰:“先平章视先参政犹骨肉,尊堂亦视老身如姊妹。自二父云亡,两家阔别,鱼沉雁杳,音耗不闻,本谓此生无复再见,岂意余年得睹英妙,老怀喜慰,何可胜言。郎君乃尔寡情耶?”生揖返席,不复敢辞。邢国目娉娉人,意若使治具,然于时开宴,水陆毕陈。夫人亲酌饮生,生跪受而饮。既而命麟与娉娉更劝迭进。娉酒至,生辞以乍出远方,久琼蘖,今不胜杯酌矣。娉娉捧杯再拜,生欲熟视之,固辞不敢先饮。夫人曰:“郎君年长于汝,自今以后既是通家,当为兄妹,汝宜跪劝。”娉遂跪。生仓惶遽接,一吸而尽。娉娉收杯至夫人前,沥余酒于案曰:“兄饮未酹,更告一杯可乎?”夫人笑曰:“才为兄妹,便钟友爱之情,郎君岂得戛然乎?”边妪亦从旁相劝,生乃杯饮。夫人复让边妪曰:“郎君既舍汝家,乃不早以见告,当满罚一觥。”妪笑而饮。宴罢告归。夫人曰:“郎君毋还邸中,只在寒舍安下。”生略辞。夫人曰:“贫家寂寞,愿勿嫌也。”即呼家仆脱欢、小苍头宜童引生于前堂外东厢房止宿。

译见面之后,魂魄飞扬,神色激动,心旌摇曳。担心夫人察觉,便起身告辞离去。夫人说:“先父平章看待先父参政如同骨肉,尊堂也视我如姊妹。自从两位父亲去世,两家久未往来,音信断绝,原本以为此生不再相见,哪料晚年能目睹英才,心中欢喜欣慰,难以言表。郎君竟然如此寡情吗?”书生作揖回到座位上,不再敢推辞。邢国小姐娉娉容貌美好,神情似乎示意准备酒食,但当时宴席已开,山珍海味摆满桌案。夫人亲自斟酒给书生,书生跪下接过饮尽。随后命麟与娉娉轮流劝酒。娉娉的酒送到,书生以刚出远方、久不饮酒为由推辞,说现在不胜酒力。娉娉捧着酒杯再次拜谢,书生想仔细看她,却坚决推辞不敢先饮。夫人说:“郎君年长于你,从此以后既是通家之好,就当为兄妹,你应当跪下劝酒。”娉娉于是跪下。书生惊慌急忙接杯,一饮而尽。娉娉收杯走到夫人面前,将杯中余酒洒在案上,说:“兄长饮酒未洒酒祭地,再敬一杯可以吗?”夫人笑着说:“刚结为兄妹,便钟情友爱之情,郎君怎能突然断绝呢?”边妪也从旁边劝酒,书生于是举杯饮尽。夫人又责备边妪说:“郎君既然寄居你家,却不早告诉我,应当罚饮一大杯。”边妪笑着饮下。宴席结束,书生告辞回家。夫人说:“郎君不必回客栈,就在寒舍安顿。”书生略作推辞。夫人说:“我家清冷寂寞,希望不要嫌弃。”随即叫家仆脱欢、小童宜童引书生到前堂外东厢房住宿。

生入门,但见屏帏床褥、书几浴盆、笔砚棋琴靡一不备。妪家行李亦已在焉。生既得定居,复遇绝色,且惊且喜,睡不能成,因赋《风人松》一词,乘醉书于粉壁之上。词曰:

碧城十二瞰湖边,山水更清妍。

此邦自古繁华地,风光好,终日歌弦。

苏子宅边桃李,坡公堤上人烟。

绮窗罗幕锁婵娟,咫尺远如天。

红娘不寄张生信,西厢事,只恐虚传。

怎及青铜明镜,铸来便得团圆。

是夕,娉娉反室亦厚忆生。因呼侍女朱樱曰:“魏兄卧否?”樱曰:“弗知也。”娉语之曰:“汝往厢房窥之。”去良久,返命云:“郎君微吟烛下,若有深思。既而取笔题数行于壁问,谛视之,乃《风人松》词也。”娉曰:“汝记忆乎?”樱曰:“已记之矣。”遂口占一过。娉儒毫展双鸾霞笺次其韵,顷刻而就。封缄付樱曰:“明早汝奉汤与郎君盥面时,以此授之。”樱收于囊。次日黎明,如教而往。生盥洗毕,樱出缄谓生曰:“娉小娘致意郎君,有书奉达。”生取视之,乃和生所赋壁间《风人松》,词云:

玉人家在汉江边,才貌及春妍。

天教分付风流态,好才调,会管能弦。

文采胸中星斗,词华笔底云烟。

蓝田新锯壁娟娟,日暖绚晴天。

广寒宫阙应须到,霓裳曲,一笑亲传。

好向嫦娥借问,冰轮怎不教圆。

生读之数过,不忍释手。知娉娉赋情特甚也,遂珍藏于书笈中。方欲细询娉情性,而夫人已遣宜童召生矣。生偕童人,夫人见生来迎,谓生曰:“郎君奉命萱堂,远来游学,不可玩时废日。此中有大儒何先生者,及门之士常数百人。郎君如从之游,必有进益。贽见之礼吾已办矣,食罢请行。”

生睹聘后,万念俱灰,不求闻达,惟云华是念。不虞,夫人之逼令就学,也黾勉应承,然亦不数数往也。因念夫人虽甚见爱,而挂口不及姻事,且令与娉娉认为兄妹,盖有可疑,而元从质问,乃潜诣伍相词祈梦,得神报云:“洒雪堂中人再世,月中方得见娥。”既觉莫晓所谓,但私识之。一日偶与朋友游西湖,娉伺生不在,携侍姬兰苕潜至其室,遍阅简牍,见有《娇红记》一册,笑谓苕曰,“郎见读此书,得无坏心术否乎?”因戏题绝句二首于生卧屏上:

净几明窗绝点尘,圣贤长日与相亲。

文房消洒元余物,惟有牙签伴玉人。

花柳芳菲二月时,名园剩有牡丹枝。

风流杜牧还知否,莫恨寻春去较迟。

抵暮,生归见诗,知为娉作,深侮一出,不得相见。乃赓其韵,用赵松雪体行楷书于花笺,以答娉。诗曰:

冰肌玉骨出风尘,隔水盈盈不可亲。

留下数联珠与玉,凭将分付有情人。

小桃才到试花时,不放深红便满枝。

只为易开还易谢,东君有意故教迟。

写毕,元便寄去。踌躇间,忽春鸿来谓生曰:“夫人间郎君西湖归,惧为酒困,遣妾持武夷小龙团茶奉饮。”生喜甚,即啜一瓯。因移身逼鸿坐,笑语鸿曰:“娉小姐既视我为兄,汝何惜暂为我妇。”鸿变色曰:“夫人理家严肃,婢妾只任使令,岂敢荐枕于君,以污清德。”生曰:“东园桃李,片时春也,何害?”遂与鸿狎。且谓鸿曰:“吾有一柬奉娉娉,能为我持去否?”鸿曰:“敢不承命。”当亟递去。鸿人,遇娉茶堂中,即以与之。娉急置于怀,瞩鸿勿泄。返室观之,乃和其绝句二首。读罢叹曰:“清楚流丽,类其为人。”言未已,闻夫人呼曰:“有客。”娉趋出,乃外兄莫有壬也。自寞城来省,邢国因设宴待之,生亦与坐。夫人以久别有壬,且悲且喜。姑侄劝酌,不觉至醉。兼之有壬远来,驱驰鞍马,困惫不任酒,急欲休息,苦告夫人。夫人乃令脱欢扶掖至礼宾堂之南小斋内卧。生亦随出,独立于重堂。亡何夫人亦眩晕思卧,乃先就榻。惟娉娉率诸婢收拾器皿,锁闭门户。

朱樱持烛伴娉出重堂巡逻,见生孤立。惊曰:“兄未寝乎,何此延伫?”生告以渴甚,求浆弗能得。婚即令樱人厨中取茶,因代樱执烛置案上,烛为风烁蜡液泪流,娉以金剪剪之曰:“汝亦风流乎?”生曰

译书生进入内室,只见屏风、帷帐、床铺、褥垫、书桌、浴盆、笔墨纸砚、棋具琴瑟,没有一样不齐全。老妇人的行李也已经在里面了。书生既然安顿下来,又遇到绝色佳人,又惊又喜,睡不着觉,于是写了一首《风人松》词,乘着醉意写在粉白的墙壁上。词写道:

碧城十二重楼俯瞰湖边,山水更加清丽美好。

这里自古以来就是繁华之地,风光极好,整天歌声琴声不断。

苏轼住宅边的桃李花,苏堤上的人烟景象。

绮丽的窗户、罗织的帷幕锁住了美人,近在咫尺却远如天边。

红娘不替张生传递书信,西厢记的故事,只怕是虚传。

怎比得上青铜明镜,铸造出来就能团圆。

当晚,娉娉回到房间也深深思念书生。于是叫侍女朱樱说:“魏兄睡了吗?”朱樱说:“不知道。”娉娉对她说:“你去厢房看看。”去了很久,回来报告说:“郎君在烛光下低声吟诵,好像在深思。随后拿起笔在墙上题了几行字,仔细看,是《风人松》词。”娉娉说:“你记住了吗?”朱樱说:“已经记住了。”于是口头背诵了一遍。娉娉拿起毛笔,展开双鸾霞笺,依照原韵和了一首,顷刻间就写好了。封好交给朱樱说:“明天早上你给郎君送洗脸水时,把这个交给他。”朱樱收在袋子里。第二天黎明,按照吩咐前往。书生洗漱完毕,朱樱拿出信封对书生说:“娉小姐问候郎君,有信送达。”书生拿来看,是和书生所写墙上的《风人松》,词写道:

玉人家住在汉江边,才貌像春天一样美好。

上天赋予风流姿态,好才情,会管弦。

胸中文采如星斗,笔下词华似云烟。

蓝田新剖出的璧玉晶莹,日暖时绚烂晴天。

广寒宫阙应该要去,霓裳曲,一笑间亲自传授。

好去向嫦娥询问,冰轮为何不让团圆。

书生读了多遍,不忍放手。知道娉娉情意特别深厚,于是珍藏在书箱中。刚想详细询问娉娉的情意,夫人已经派宜童叫书生了。书生跟着童子去,夫人见书生来迎接,对书生说:“郎君奉母亲之命,远来游学,不可浪费时间荒废学业。这里有大儒何先生,学生常有几百人。郎君如果跟随他学习,一定会有进步。拜见老师的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吃完饭请去。”

书生看到聘礼后,万念俱灰,不求显达,只思念云华。没想到夫人逼迫他去上学,只好勉强答应,但也不常去。于是想夫人虽然很喜爱他,但嘴上不提婚事,而且让娉娉和他结为兄妹,大概有可疑之处,但无从质问,于是偷偷去伍相祠求梦,得到神示说:“洒雪堂中人再世,月中才能见到嫦娥。”醒来后不明白意思,只是私下记在心里。一天偶然和朋友游西湖,娉娉趁书生不在,带着侍姬兰苕偷偷来到他的房间,翻阅书简,看到有一本《娇红记》,笑着对兰苕说:“郎君看这本书,难道不会坏心术吗?”于是戏作两首绝句写在书生的卧屏上:

干净的几案明亮的窗户没有灰尘,圣贤长日与我亲近。

文房清静没有多余物品,只有牙签陪伴美人。

花柳芳菲二月时,名园里只剩下牡丹枝。

风流杜牧还知道吗,不要恨寻春去得晚。

傍晚,书生回来看到诗,知道是娉娉所作,深深遗憾一次,不能相见。于是和韵,用赵孟頫的行楷字体写在花笺上,回复娉娉。诗写道:

冰肌玉骨出风尘,隔水盈盈不可亲近。

留下几联珠玉般的诗句,凭它交付给有情人。

小桃刚到试花时,不放深红便满枝。

只为易开还易谢,东君有意故意教迟。

写完后,没有立即寄去。犹豫间,忽然春鸿来对书生说:“夫人问郎君西湖回来,怕被酒困住,派我拿武夷小龙团茶给您喝。”书生很高兴,就喝了一杯。于是挪身靠近春鸿坐,笑着对春鸿说:“娉小姐既然视我为兄,你为何舍不得暂时做我的妇人。”春鸿变色说:“夫人理家严肃,婢妾只负责使唤,怎敢荐枕于您,以污清德。”书生说:“东园桃李,片刻春光罢了,有什么害处?”于是与春鸿亲昵。并且对春鸿说:“我有一封信给娉娉,能替我送去吗?”春鸿说:“怎敢不遵命。”立即递去。春鸿进入,遇到娉娉在茶堂中,就把信给她。娉娉急忙放在怀里,叮嘱春鸿不要泄露。回到房间看信,是和她的两首绝句。读完感叹说:“清楚流丽,像他的为人。”话没说完,听到夫人喊说:“有客人。”娉娉快步出去,是外兄莫有壬。从寞城来探望,邢国因此设宴招待他,书生也一起坐。夫人因为久别莫有壬,又悲又喜。姑侄劝酒,不知不觉喝醉了。加上莫有壬远来,奔波鞍马,疲惫不堪不能喝酒,急切想休息,苦苦请求夫人。夫人于是让脱欢扶着他到礼宾堂南边的小斋里睡。书生也随出去,独自站在重堂。不久夫人也头晕想睡,就先上床。只有娉娉率领众婢女收拾器皿,锁闭门户。

朱樱拿着蜡烛陪娉娉出重堂巡逻,看到书生独自站立。惊讶说:“兄没睡吗,为何在此久立?”书生告诉她说口渴得很,求水喝不到。娉娉就让朱樱去厨房取茶,于是代替朱樱拿着蜡烛放在案上,蜡烛被风吹得蜡液像泪一样流下,娉娉用金剪剪烛芯说:“你也风流吗?”书生说

:“子不闻李义山诗云: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娉曰:“义山浪子耳,何眷恋之深也?”生曰:“人同此心,心同此意,焉可以此病义山乎?”娉曰:“然则兄亦义山之流亚矣。”生曰:“风情幽思,自谓过之。”娉曰:“若是之言,真风流蕴藉之士也。但佳句云,劳心者,果劳何事。不知商隐亦有是乎?”生曰:“室迩人遐故也。”娉不答,指壁上琴曰:“兄善是那?”生曰:‘,幼耽此技,小姐闻亦能之。”娉曰:“谩寄指耳,敢言能乎。”俄朱樱捧茶至,娉起递与生,生谢曰:“何烦郑重?”娉曰:“爱亲敬兄,礼宜如是。”生将促席与言,娉遽敛身曰:“今夕夜深,兄宜返室。来宵有便,当诣听琴,幸勿他往也。”各道万福而退。

译你难道没听过李义山的诗说:春蚕到死丝才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吗?娉说:“义山是个浪荡子罢了,为何眷恋得如此深切?”书生说:“人同此心,心同此意,怎么能因此指责义山呢?”娉说:“那么哥哥也是义山一流的人物了。”书生说:“在风情幽思方面,我自认为超过了他。”娉说:“像这样的话,真是风流蕴藉的君子啊。只是佳句说,劳心的人,究竟在劳心何事。不知道商隐也有这种情况吗?”书生说:“是因为房间虽近,人却遥远啊。”娉不回答,指着墙上的琴说:“哥哥擅长哪一种?”书生说:“我自幼沉迷于此技,小姐听说也会弹奏吗?”娉说:“不过是随意拨弄手指罢了,怎敢说自己擅长。”不久朱樱捧着茶来,娉起身递给书生,书生谢道:“何必如此郑重?”娉说:“爱护亲人,尊敬兄长,礼节应当如此。”书生将要靠近座位与她交谈,娉急忙收敛身体说:“今晚夜深,哥哥应该回房。明天晚上如果有空,我会去听琴,希望不要到别处去。”各自道了万福后退下。

次日,夫人中酒不能起,薄暮,娉偷至厢房。生正悬望伫阶前,陡见娉来,喜心翻倒,即拥娉人,坐定。生拂几焚香,解锦囊出天凰环佩琴请娉弹。娉羞涩固辞。生于是转轸调弦,鼓关雎一曲,以感动之。娉曰:“吟揉绰注一一皆精。但,惜取声太巧,下指略轻耳。”生甚服其言。必欲观娉之指法,请之不已。娉乃命朱樱取琴放前琅石桌上,操雉朝飞一调以答生。生曰:“佳哉指法。但此曲未免淫艳之声多。”娉曰:“无妻之人,其词哀苦,其声凄怨,何淫艳之有?”生曰:“子非牧犊子妻,安能造此妙乎?”娉无言,惟微晒而已。是夕谈话稍款,言情颇深。值夫人睡觉,呼娉索人参汤。娉惶恐走去。生茫然自失,魂魄俱丧,面若死灰,大失所望。因枕上赋《如梦令》一词自悼,词云:

明月好风良夜,梦楚王台下,

云散雨收,难成佳会,又为虚话。

误也,误也。青着眼儿干罢。

平旦,生起整衣冠,趋夫人阁问安否。出入重堂,转从堂后循曲巷欲造娉室,迷路而回,至清凝阁前少憩。时娉正坐阁,低鬟束双弯,着绣鞋。生即屏身户外,窥于隙间,为娉小婢福福见之,报与娉。娉大愤,将起白夫人。生惶恐告娉曰:“向于夫人处问安,路迷至此,兄妹之情,宁忍见窘。”娉曰:“男子无故不入中堂,况可直造人家闺阁乎!今且恕兄,后再勿至。”生连揖不已。娉曰:“聊恐兄耳,毋劳深谢。”因指阁前灵清小瓦盆养瑞香一株,命福福云:“送去兄卧房中,为幽人之伴。”生曰:“得此一枝,当贮诸金屋。”娉笑而颔之。福遂捧花送生出。生知福乃娉之亲随,即探囊中金数星与之,冀其传递简帖,潜通殷勤,福拜而受之。自此得其用矣。

然生自离家之后,两月有馀。寒食初过,清明又到。夫人备酒肴,召邻曲及边妪,并拉生出郭扫坟。惟娉娉以小疾新愈,不得偕行。生觇知娉不往,乃佯出,夫人留之。生曰:“适何先生遣人见呼,不敢不去。弗及拜平章神道,意甚怏然。”夫人曰:“先生召无诺,宜速往也。”生去。夫人亦登舆,举家毕从。惟留福福及小女使兰苕伴娉。生度夫人行远,徐徐而归,至重堂门,闭不得入,徘徊底下。福福闻人履声,谓是客至。启门问之,乃生也。生急持福裙问娉所在,欲见之。福曰:“小姐敏慧聪明,知书识礼,持身谨慎,不离闺房,贞静幽娴,凛不可犯。妾安敢暗昧导君唐突西子。”生曰:“吾之遇汝,自谓有缘。虽张珙之红娘不啻过也。今汝乃有是言,予觖望甚矣。”福沉吟半晌曰:“彼虽以礼自持,然幽情颇切,吾尝见其揽镜自照,回顾妾曰:‘我何如月中之娥也。妾复之曰,不已夸乎。彼乃曰,‘娥虽貌美,叵耐只孤眠。由是观之。可知情寄也。”生曰: “为今之计,将若之何?”福曰:“妾有吴鲛手帕。郎君试为情诗书其上,我当持与之观。郎君轻步踵妾后窥之,彼若动心,事谐必矣。”生欣然握管题以付之。诗曰:

绞绡元自出龙宫,长在佳人玉手中。

留待洞房花烛夜,海棠枝上试新红。

福袖帕入,生尾福后至柏堂。娉方倚栏玩庭前新柳曰:“绿阴如许矣。”因诵稼轩词云:“莫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生遽前抚其背曰:“断肠何所为乎?”娉惊曰:“狂生又至此耶!”生曰:“韩寿窃香,相如涤器,狂者固如是乎!”娉乃命福取茶。福佯堕手帕于地,娉拾而观之,见诗怒曰:“此必兄所为。小妮子何敢无惮如是,吾将持以白夫人。”生谢再三,继之以跪。娉因回颜一莞,收置怀中曰:“勿多言,姑此共坐,少叙半晌之欢。倘老母来归,则无及矣。”生大喜,就坐。娉呼福出江瑶荐酒,亲持金荷叶杯,酌以劝生。生辞不饮。娉因劝,生谢曰:“此意良已勤,政昔人谓虽吃锥子,亦醉不烦酒。”略饮数杯,因命撤去,娉从之。生乃促席与娉联坐,语娉曰:“我奉命慈亲,为此姻事,艰难水陆,千里远来。今夫人了无一语道及前盟,必有他谋。事恐中变,命为兄妹,其意可知。

译第二天,夫人宿醉未醒,无法起身。傍晚时分,娉偷偷来到厢房。书生正怀着期盼伫立在台阶前,突然看见娉走来,心中欣喜若狂,立刻拥着娉进入屋内,坐下。书生拂拭案几,点燃香炉,解开锦囊取出天凰环佩琴,请娉弹奏。娉羞涩地坚决推辞。书生于是转动琴轸调好琴弦,弹奏了一曲《关雎》,以此来打动她。娉说:“吟、揉、绰、注等指法一一都很精妙。只是可惜声音太过巧饰,下指略微轻了些。”书生非常佩服她的见解。他一定要观看娉的指法,不停地请求。娉便命令朱樱取来琴,放在前面的琅石桌上,弹奏了一曲《雉朝飞》来回应书生。书生说:“指法真美。但这曲子未免淫艳之声太多。”娉说:“没有妻子的人,歌词哀苦,声音凄怨,哪里有什么淫艳呢?”书生说:“你不是牧犊子的妻子,怎么能创作出如此美妙的曲子呢?”娉无言以对,只是微微一笑。这天晚上两人谈话稍显舒缓,倾诉情意颇为深切。恰逢夫人睡醒,呼唤娉去索取人参汤。娉惶恐地快步离去。书生茫然若失,魂魄俱丧,面色如死灰一般,大失所望。于是他在枕上填了一首《如梦令》来自我哀悼,词云:

明月好风良夜,梦楚王台下,

云散雨收,难成佳会,又为虚话。

误也,误也。青着眼儿干罢。

天亮时,书生起身整理衣冠,前往夫人阁中问安。穿过重重厅堂,转而从堂后沿着曲折的小巷想去娉的房间,却迷路而回,在清凝阁前稍作休息。当时娉正坐在阁中,低垂发髻束着双弯,穿着绣鞋。书生随即躲在门外,从门缝间窥视,被娉的小婢福福看见,报告给了娉。娉非常愤怒,将要起身向夫人禀告。书生惶恐地对娉说:“刚才在夫人处问安,迷路来到这里,兄妹之情,难道忍心让你陷入窘境吗?”娉说:“男子无故不应进入内堂,何况可以直接闯入人家的闺阁呢!今天暂且饶恕兄长,以后不要再来了。”书生不停地作揖致谢。娉说:“不过是吓唬吓唬兄长罢了,不必如此深谢。”于是指着阁前灵清小瓦盆里养着的一株瑞香,命令福福说:“送给兄长卧房中,作为幽居之人的伴侣。”书生说:“得到这一枝,应当把它珍藏在金屋之中。”娉笑着点头。福福于是捧着花送书生出来。书生知道福福是娉的亲随,便从囊中掏出几颗金子给她,希望她能传递信帖,暗中沟通情意,福福拜谢后收下了。从此便利用上了她。

然而书生自从离家之后,已经两个多月了。寒食节刚过,清明节又到了。夫人准备了酒菜,召集邻里及边妪,并拉着书生出城扫墓。只有娉因为小病刚愈,不能一同前往。书生探知娉不去,便假装要出门,夫人挽留他。书生说:“刚才何先生派人来叫我,不敢不去。来不及拜别神道,心里很不痛快。”夫人说:“先生召唤没有推辞的道理,应该快去。”书生离去。夫人也登上车轿,全家都跟随。只留下福福和小女使兰苕陪伴娉。书生估计夫人走远了,慢慢返回,来到重堂门前,门已关闭无法进入,在底下徘徊。福福听到脚步声,以为是客人来了。开门询问,原来是书生。书生急忙抓住福福的裙角询问娉在哪里,想要见她。福福说:“小姐敏慧聪明,知书识礼,持身谨慎,不离闺房,贞静幽娴,凛然不可侵犯。我怎么敢暗中引导您唐突西施呢。”书生说:“我遇到你,自认为有缘。即使像张珙的红娘也不过如此。现在你却说这样的话,我失望极了。”福福沉吟半晌说:“她虽然以礼自持,但幽情颇切,我曾见她对着镜子自照,回头对我说:‘我比起月中的嫦娥如何?’我回答说:‘不是太自夸了吗。’她便说:‘嫦娥虽然貌美,可恨只是孤眠。由此看来。可知她寄托了情意。”书生说:“现在的打算,该怎么办呢?”福福说:“我有吴地鲛人织的手帕。郎君试着在上面写情诗,我拿给她看。郎君轻步跟在我后面窥视,她若动心,事情必定成功。”书生欣然提笔题诗交给她。诗曰:

绞绡元自出龙宫,长在佳人玉手中。

留待洞房花烛夜,海棠枝上试新红。

福福袖着手帕进去,书生尾随福福最后来到柏堂。娉正倚着栏杆玩赏庭前的新柳说:“绿荫如此茂盛了。”于是吟诵辛弃疾的词云:“莫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书生突然上前抚摸她的背说:“断肠是为了什么呢?”娉惊叫道:“狂生又到这里来了!”书生说:“韩寿窃香,相如涤器,狂者本来就是这样的吗!”娉便命令福福取茶。福福假装把手帕掉在地上,娉捡起来观看,见到诗后愤怒地说:“这一定是兄长所为。小丫头怎么敢如此肆无忌惮,我要拿着它去告诉夫人。”书生再三谢罪,接着跪下。娉于是回脸微微一笑,收起来放在怀中说:“不要多言,姑且在此共坐,稍叙片刻欢乐。倘若老母亲回来,就来不及了。”书生大喜,坐下。娉叫福福拿出江瑶荐酒,亲自拿着金荷叶杯,斟酒劝书生。书生推辞不饮。娉于是劝酒,书生谢道:“这份心意实在殷勤,正如古人所说,即使吃锥子,也醉得无需酒。”略饮几杯,便命令撤去,娉听从了他。书生于是靠近席位与娉并坐,对娉说:“我奉父母之命,为了这桩婚事,历经水陆艰难,千里远来。如今夫人没有一句话提及前盟,必定另有图谋。事情恐怕中途有变,让我们以兄妹相称,其用意可想而知。

子复漠然路人相视,殊无聊赖。久拟赋归,但以未与子言,故迟迟不决耳。今幸相逢,难期再会,予之心事,子既知之,谐与不谐,明以见告,勿徒使我为东南留滞之客也。”娉闻之,抚髀叹曰:“余岂木石人哉,兄之此言,岂知我者。妾自遇兄来,忘食废事,心动神疲,夜寐夙兴,惟君子是念。愿以葑菲,得侍闺房,偕老百年,乃深幸也。第恐天不与人行方便,不能善始令终。张珙、申纯可为明鉴。”兄如不弃管蒯,妾可永执箕帚,毋轻一举,当计万全。”生曰:“若待六礼告成,则予墓草宿矣。子其怜之,毋吝今夕。”娉未及对,而兰苕告夫人回矣。生仓惶趋出。是月三日丙午也。

译你我又像陌生的路人一样漠然对视,实在感到无聊无奈。我早就打算回家,只是因为还没有和你说过,所以迟迟没有决定罢了。现在幸好相逢,难以期待再次会面,我的心意,你既然已经知道,能否成功,请明确地告诉我,不要白白让我成为滞留东南的游子。”娉听了这话,拍着大腿感叹道:“我难道是木头石头做的人吗?兄长这番话,真是了解我的人啊。我自打遇见兄长以来,废寝忘食,心神疲惫,早起晚睡,心里只想着你。希望能像葑菲那样卑微的野菜,得以侍奉在闺房之中,与你白头偕老,这才是我最大的幸运。只是恐怕上天不给人行方便,不能善始善终。张珙、申纯的事可以作为明鉴。”生说:“如果等到六礼全部完成,那我坟上的草都长高了。请你可怜我,不要吝惜今夜的时光。”娉还没来得及回答,兰苕就来报告夫人回来了。生仓促慌张地快步走出。这天是当月的三日,丙午日。

丁未清晨,生人谒,夫人曰:“昨因祭扫就西湖上诸寺一行,佳景满前,令人应接不暇。所惜者,寓言不在耳。”生唯唯而退,至中堂侧门与娉相遇,侍妾森然,前遮后拥,彼此注视,莫交一言。生归室闷闷,因诵崔颢黄鹤楼诗云:“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娉过窗外闻之,因穴窗呼生曰:“男儿向怀上之切乎。”生曰:“事屡参差,终不能就,处此无益,莫若归尔。”娉曰:“少顷当令福福请君。”言讫而去。早饭罢,福福果来。谓生曰:“娉娘有柬奉君。”生取视之,乃诗一首,云:

春光九十恐无多,如此良宵莫浪过。

寄与风流攀桂客,直教今夕见嫦娥。

读毕,生喜不自制。▯▯

然,视日之斜,汲汲然,望夜之至。岂期向午,生之故人金在来拉生过平康,生以他事拒之。金固请,不得已乃与同行。彼妓有秀梅颇晓诗词,素慕才俊,见生洒落,劝以巨觥。金又与轰饮,生意不在酒,为所困,痛醉而归,展紫丝褥卧于房前石栏杆地上。迨暮月明,夫人睡熟,娉乘便赴约,不意生酣酒气逼人,呼之不应,乃怅然踟蹰于阶下,徐人生室,取毫写绝句一首于生练裙上,投笔而去。诗曰:

暮雨朝云少定踪,空劳神女下巫峰。

襄王自是无情者,醉卧月明花影中。

五更天明,生酒亦醒,起步花阴,但见落红沾袖,坠露湿衣。追省娉期,滂然流泪。正郁郁间,忽风吹生衣裾,据翻字见,生举视之,乃七言绝句,娉所染也。因大怅恨失此良会,为人所误,深负娉期。剪下裙幅,装潢成轴,悬于壁间,仍赓原韵,缄以寄娉。诗曰:

飘飘浪迹与萍踪。

误人蓬菜第几峰。

凡骨未仙尘俗在,罡风吹落醉乡中。

诗后复有一词,名《忆秦娥》云:

春萧索,可怜更负佳人约。

佳人约,今番准定,莫教违却。

世间虽有相思药,应知难疗身如削。

身如削,盈盈珠泪,夜深偷落。

一日,忽闻夫人唤春鸿云平章忌辰在迩,合照常规,汝可往西邻姚恭恕长者家问几时建金山佛会,亦欲附荐平章,以邀冥福。鸿少选返命云,只在此月二十五日为始,适届忌辰,凡三昼夜。若欲与建善功,必须严斋戒,至日请诣法筵,炷香礼佛,竣事方归。至期夫人吩咐娉家事毕,乃往姚宅。娉与生俱送及门,因得同行人内。经过生卧房前,生苦邀人,欲赋高唐。娉恳辞曰:“蒲柳贱躯敢自吝惜。但今白昼,仆妾众多,若交接之顷,云雨方浓,妾于此时如醉如梦,能保无他虑乎?莫若少待今宵。兄宜见即妾所,妾当明烛启门,焚香迎候。”生深然之。至暮娉戒诸奴仆曰:“夫人偶不在家,汝等各宜早歇。男仆不许擅人中门,女仆亦须不离内寝,毋得辄便私相往来。仆众皆拱听,莫敢不遵。人既定,生得寻向路,由柏堂后,转过横楼,而适有两巷相连,莫知何者可达。狐疑未决,忽风送好香一炷,迎鼻而来,生心喜曰:“娉不远矣。”径趋右巷,巷穷,果得娉寝。但见绿窗半启,绛烛高烧。娉上服紫罗衫,下着翠文裙,自拈生龙脑于金雀尾炉中焚之,香烟缥缈,烛影晶荧。骤望见娉,疑与仙遇。娉笑曰:“钜卿信人也。”出户迎生,延人室内。室中安黑漆罗钿屏风床,红罗圈金杂彩绣帐,床左有一剔红矮几,几上盛绣鞋二双,弯弯如莲瓣,仍以锦帕覆之,右有铜丝梅花笼,悬收香鸟一只,余外无长物。房前宽阔仅丈许,东壁上挂二乔并肩图,西壁挂美人梳头歌,壁下犀皮韦相对,一放笔砚文房具,一放妆奁梳掠具,小花瓶插海棠一技,花笺数番,玉镇纸一枚。对房则藕丝吊窗下作船轩,轩外缭以彩墙。墙内叠石为台,上种牡丹数本,四旁佳花异草丛错相间,距台二尺许,砖一方池,池中金鱼数十尾,护阶草笼罩其上。生未暇遍观,即拥娉就寝。娉乃取白绞软帕付生曰:“兄诗验矣。可谓海棠枝上试新红也。”生笑为娉解衣,共人帐中。娉低声告生曰:。‘妾幼处深闺,未诸情事。谐欢之际,第恐弗胜。兄若见怜,不为已甚。”生曰:“姑且试之。庶几他日见惯

译丁未日清晨,有客人来拜见,夫人说:“昨天因为去祭扫,顺便游览了西湖上的各座寺庙,美景满目,让人应接不暇。可惜的,是寓言不在耳边。”书生连连答应后告退,走到中堂侧门与娉相遇,侍妾们森严地排列着,前遮后拥,两人互相注视,却没有说一句话。书生回到房间心中郁闷,于是吟诵崔颢的《黄鹤楼》诗道:“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娉在窗外听到,便透过窗孔呼唤书生说:“男儿难道正怀着深切的思念吗?”书生说:“事情屡次出现差错,终究不能成功,待在这里没有益处,不如回去吧。”娉说:“一会儿会让福福来请你。”说完便离开了。早饭吃完后,福福果然来了。对书生说:“娉娘有信笺送给您。”书生拿来一看,是一首诗,写道:

春光九十恐无多,如此良宵莫浪过。

寄与风流攀桂客,直教今夕见嫦娥。

读完诗,书生高兴得不能自制。

然而,看着太阳西斜,急切地盼望夜晚到来。没想到到了中午,书生的老朋友金在拉书生去平康巷,书生以有其他事情为由拒绝了他。金在坚持邀请,不得已只好和他同行。那里的妓女中有个叫秀梅的颇通诗词,一向仰慕才俊,见书生洒脱,劝他喝大杯的酒。金在又与他痛饮,书生心不在酒,被酒困住,大醉而归,铺着紫丝褥子睡在房前的石栏杆地上。等到傍晚月亮明亮,夫人睡熟,娉趁机赴约,没想到书生酒气逼人,叫他不答应,于是惆怅徘徊在台阶下,慢慢进入书生房间,拿笔在书生的练裙上写了一首绝句,扔下笔就走了。诗写道:

暮雨朝云少定踪,空劳神女下巫峰。

襄王自是无情者,醉卧月明花影中。

五更天亮了,书生的酒也醒了,起身走在花荫下,只见落花沾满衣袖,露水打湿衣服。想起娉的约定,不禁泪流满面。正郁郁不乐时,忽然风吹动书生的衣襟,翻出字迹,书生拿起来一看,是七言绝句,是娉写的。于是大为怅恨失去了这次美好的约会,被人耽误,深深辜负了娉的期待。剪下裙幅,装裱成卷轴,挂在墙上,仍然和原韵,封好寄给娉。诗写道:

飘飘浪迹与萍踪。

误人蓬菜第几峰。

凡骨未仙尘俗在,罡风吹落醉乡中。

诗后还有一首词,名叫《忆秦娥》写道:

春萧索,可怜更负佳人约。

佳人约,今番准定,莫教违却。

世间虽有相思药,应知难疗身如削。

身如削,盈盈珠泪,夜深偷落。

一天,忽然听到夫人叫春鸿说平章的忌日临近,按照惯例,你可以去西邻姚恭恕长者家问问什么时候建金山佛会,也想附荐平章,以祈求冥福。春鸿不久回来报告说,只在这个月二十五日开始,恰逢忌日,共三天三夜。如果想做善事,必须严格斋戒,到那天请去法筵,烧香礼佛,事情结束后才回来。到了那天,夫人吩咐娉处理完家事,才去姚宅。娉和书生一起送到门口,因此得以一同进入内室。经过书生卧房前,书生苦苦邀请娉,想行云雨之事。娉恳切推辞说:“蒲柳贱躯怎敢自惜。但是今天白天,仆妾众多,如果交接之时,云雨正浓,妾此时如醉如梦,能保证没有别的顾虑吗?不如稍等今晚。兄长应该去妾住所,妾当点着明亮的蜡烛开门,焚香等候。”书生深深赞同。到了傍晚,娉告诫众奴仆说:“夫人偶然不在家,你们各自应该早点休息。男仆不许擅自进入中门,女仆也必须不离内寝,不得随意私下往来。仆众都拱手听从,不敢不遵。人安定后,书生得以寻找原来的路,从柏堂后面,转过横楼,而恰好有两巷相连,不知道哪条能到达。狐疑未决,忽然风送来一炷好香,迎面而来,书生心中欢喜说:“娉不远了。”径直走向右巷,巷子尽头,果然找到娉的寝室。只见绿窗半开,红烛高燃。娉上身穿紫罗衫,下穿翠文裙,亲自拿着书生的龙脑在金雀尾炉中焚烧,香烟缥缈,烛影晶莹。突然看见娉,怀疑遇到了仙女。娉笑着说:“钜卿是守信的人。”出门迎接书生,请进室内。室内安置着黑漆罗钿屏风床,红罗圈金杂彩绣帐,床左边有一个剔红矮几,几上放着绣鞋两双,弯弯如莲瓣,还用锦帕盖着,右边有铜丝梅花笼,悬挂收香鸟一只,其余没有多余的东西。房前宽阔仅一丈左右,东壁上挂着二乔并肩图,西壁挂美人梳头歌,壁下犀皮韦相对,一个放笔砚文房具,一个放妆奁梳掠具,小花瓶插海棠一枝,花笺数番,玉镇纸一枚。对面房间则是藕丝吊窗下作船轩,轩外环绕着彩墙。墙内叠石为台,上面种着几株牡丹,四周佳花异草交错相间,距台二尺左右,砖砌一方池,池中几十尾金鱼,护阶草笼罩在上面。书生来不及遍观,就拥着娉就寝。娉于是拿出白绞软帕给书生说:“兄长的诗应验了。可以说是海棠枝上试新红啊。”书生笑着为娉解衣,一同进入帐中。娉低声告诉书生说:“妾幼年处在深闺,不懂情事。欢好之际,只怕承受不住。兄长若怜惜,不要太过。”书生说:“姑且试试。或许他日见惯

。”岂期娉之身体纤柔,腰肢颤掸,花心才折,桃浪已翻,羞赧呻吟,如不堪处。而生蜂锁蝶恋,未肯即休,直至兴阑。将过半夜,生起持帕剪烛观之,仍与娉使藏焉,留为后日之记。娉曰:“贱妾陋躯,为兄所破,静言思之,有面目,伉俪之约,兄善图之,毋使妾为章台之柳则幸矣。不然,当坠楼赴水以死谢兄,断不能从世俗之人背盟他适,以负天下。”生曰:“我为男子,岂不能谋一妇人。脱有夙缘,不必过虑。”乃于枕上口占《糖多令》一阕以赠娉。词云:

译哪料娉儿身躯纤细柔弱,腰肢颤动摇摆,花蕊初折,桃浪翻涌,羞怯呻吟,仿佛难以承受。而书生如蜂恋花、蝶缠枝,不肯就此罢休,直到兴致尽兴。将近半夜,书生起身拿着手帕剪烛芯观看,仍将娉儿藏匿起来,留作日后的纪念。娉儿说:“我卑微丑陋的身躯,被兄长破身,静下心来想想,还有脸面吗?夫妻的约定,兄长好好谋划,不要让我沦为章台柳那样的风尘女子,那就幸运了。否则,我将跳楼投水以死来报答兄长,绝不能顺从世俗之人背弃盟约另嫁他人,辜负天下人。”书生说:“我是男子,难道不能谋划娶一个妇人吗?如果有前世姻缘,不必过于忧虑。”于是在枕头上即兴创作了一首《糖多令》赠给娉儿。词曰:

深院锁幽芳,三星照洞房,摹然间得效鸾凰。烛下诉情犹未了,开绣帐、解衣裳,新柳未舒黄,枝柔那耐霜。耳畔低声频咐嘱,偕老事,好商量。

娉亦依韵和以酬生:

少小惜红芳,文君在绣房,幸相如赋就求凰。此夕偶谐云雨事,桃浪起,湿衣裳,从此退蜂黄。芙蓉愁见霜,海誓山盟,休忘却,两下里细思量。

自此往来频数,无夕不欢。虽连理之柯,比翼之鸟,奚以过也。

何期光阴易过,乐极悲来,夏暑将残,秋风又动,忽收萧夫人及二兄书,取生回,应乡试。生得书悒怏不遣娉知,然言动之间,屡有嗟叹之意。娉问之,生不获隐,出母书示之,彼此流涕。未数日,生二兄又遣一仆海仙,驰书奉邢国夫人,使促生早还。夫人启缄读毕,令人召生至,以母书示之。且谓生曰:“尊夫人相念之深,二令兄促归亦急,且欲同应秋期,实人间快事。老身虽不忍遽舍郎君,然母命、兄书安可违越。所愿桂枝高折,早占鳌头。侧耳捷音与有荣耀。瓜期未及,拱候再来。”遂备酒肴饯生。娉时侍夫人坐侧,闻知此言,泪落如雨,即起人内,其夜伺夫人睡,乃潜出别生,相视饮泣。遂谓生曰:“正尔喜欢,乃有远别。天耶、人耶,何至此极也。”生曰:“我为母兄所逼,且只暂归,三两月间再图相见,子第宽心,保图眠食,勿为亡益之悲,徒损倾国之貌。”嫂掩泣曰:“兄途中谨慎,早早到家,有便即来,勿为长往。妾丑陋之身,乃兄所有。倘念日盟,不我遐弃,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乃向生再拜曰:“只此别兄,明日不能出矣。”生亦咽埂,目送娉还,次日,娉又遣福福叩门,持手简送青丝履一双,绫袜一赠生。简云:“薄命妾婢再拜寓言兄前,媳薄命不得奉侍左右,为久计,今马首欲东,无可相赠,手制粗鞋一双,绞袜一纲,聊表微意。庶步履所至,犹妾之在足下也。悠悠心事,书不尽言,伏椿缄辞,涕泪交下。不具。”▯

生览毕,惟堕泪而已。遂收拾锁于书复。既登途,凡道中风晨月夕,水色山光,睹景怀人,只增悲惋。及抵家,已迫槐黄矣。遂偕二兄往就试。失利,惟鹏领高荐而归,贺客填门,杂数月。▯

迨冬未,同年促上礼闱,生方欲托病不赴,图为杭游以践夙约,而母与二兄之弗容,府尹县侯之敦遣,不获已,黾勉而行,期在下第,庶得即归。讵意青钱万选万中,会闱揭晓,名次群英。廷试又在甲榜,擢应举翰林,文字才名日起籍甚。当时虞揭诸公皆加爱重。生虽在清要,而心念云华,未尝暂舍,因求外补。

明年正月,得江浙儒学副提举,正惬所愿。遂不归襄汉,径赴钱塘?需次待阙。首具袍笏,请贾氏拜夫人。夫人见生来,喜色溢面。劳之曰:“且审金榜题名,文台列职,平生之愿,一日尽酬。第恨灵昭年幼,未历江湖。老病孱躯,不能远涉,无由造贺,作庆尊堂为愧耳。”生谢曰:“未学荒疏,谬登科目。续貂之消,有愧于中。然自别门下,两载光阴,令女贤郎安否何似?辄敢请见,少慰下怀。”夫人曰:“小儿读书郡学,半月一回。丑女在家,寻当上谒。遂命秋蟾召娉。须臾出见,流盼睨生,悲喜交集。夫人置酒,边妪亦来。邢国举杯致贺生毕,复命娉曰:“魏兄高第显官,人间盛事。汝既在妹列,岂可元一杯致贺乎?”娉领命,乃酌酒劝生。生复酬娉,极欢而罢。既暮辞出。夫人曰:“幸未上官,免寻别舍,吾家旧寓,谨以相延。”生且谢且辞,退就寝室,风物依然,一榻如故,因赋律诗一首题于壁,以纪重来。诗曰:

不到仙家两载余,竹窗幽户尚如初。

梁悬徐孺前时榻,壁写崔生昔日书。

花柳漫为新态度,江山不改旧规模。

未内当日桓温幕,还有风流此客无?

次日,生出谒,夫人虑生寓所器物不备,或乏使令,乃呼娉侍行,过彼点检。及至凡百所需,悉已完具。宜重复专供役,盖娉已宿戒之矣,而夫人弗知也。周视间,忽见生壁上新题,读之数过,称赏弗已。且顾娉曰:“才子、才子。”又云:“此人

译深院锁住了幽静的芬芳,三星高悬照亮了洞房,突然间便成就了鸾凤和鸣的美事。烛光下倾诉衷肠还未尽兴,打开绣帐、解开衣裳,新柳还未舒展嫩黄,柔枝怎耐得住寒霜。耳畔低声频频叮嘱,白头偕老的事,好好商量。

娉也依韵和诗以酬答书生:

年少时爱惜红芳,文君在绣房,幸得相如赋成求凰。今夕偶然谐合云雨之事,桃花浪起,湿透了衣裳,从此不再涂敷蜂黄。芙蓉愁见寒霜,海誓山盟,休要忘却,双方细细思量。

从此往来频繁,没有一天不欢愉。即使是连理枝、比翼鸟,又怎能超过这份恩爱呢。

哪料光阴易逝,乐极生悲,夏暑将尽,秋风又起,忽然收到萧夫人和两位兄长的书信,召书生回去,参加乡试。书生收到信后闷闷不乐,不让娉知道,但言谈举止间,屡次流露出嗟叹之意。娉问他,书生无法隐瞒,拿出母亲的信给她看,两人相对流泪。没过几天,书生的两位兄长又派仆人海仙,快马送书给邢国夫人,催促书生早日回家。夫人拆开信读完,让人叫书生来,把母亲的信给他看。并且对书生说:“尊夫人思念之深,两位兄长催促归家也很急切,而且想一同参加秋试,这确实是人间快事。老身虽然不忍心立刻与你分别,但母命、兄长的书信怎可违背。只愿你能高中折桂,早日独占鳌头。侧耳倾听好消息,我也感到荣耀。瓜期未到,恭候你再来。”于是备下酒菜为书生饯行。娉当时侍立在夫人身旁,听到这些话,泪如雨下,随即起身进入内室,那晚等夫人睡下后,便偷偷出去与书生告别,两人相对饮泣。于是对书生说:“正欢喜时,竟有远别。是天意呢,还是人为呢,为何到了这般地步。”书生说:“我被母亲兄长逼迫,只是暂时回去,两三个月内再图相见,你放宽心,保重饮食睡眠,不要做无益的悲伤,白白损害倾国的美貌。”娉掩面哭泣说:“兄长途中谨慎,早早到家,有便即来,不要长久不归。我这丑陋的身躯,是兄长所有的。倘若念及往日盟誓,不将我远远抛弃,即使死的那一天,也如同活着的一年。”于是向书生再次拜别说:“就此与兄长分别,明天就不能出来了。”书生也哽咽,目送娉回去,次日,娉又派福福敲门,手持信笺送青丝鞋一双,绫袜一赠给书生。信笺上写道:“薄命妾婢再拜寓言兄前,妾薄命不能奉侍左右,为长久计,今马头向东,无可相赠,亲手制作粗鞋一双,绞袜一纲,聊表微意。希望步履所至,犹妾之在足下也。悠悠心事,书不尽言,伏椿缄辞,涕泪交下。不具。”

书生看完,只是流泪而已。于是收拾锁在书箱里。既已上路,沿途风晨月夕,水色山光,睹景怀人,只增悲惋。等到抵家,已迫近槐黄时节了。于是偕同两位兄长去参加考试。失利,只有鹏领高荐而归,贺客填门,杂数月。

等到冬末,同年催促上礼闱,书生正想托病不赴,图去杭州游玩以践夙约,但母亲与两位兄长不容,府尹县侯敦遣,不得已,勉力而行,期望在下第,庶得即归。哪料青钱万选万中,会闱揭晓,名次群英。廷试又在甲榜,擢应举翰林,文字才名日起籍甚。当时虞揭诸公皆加爱重。书生虽在清要,而心念云华,未尝暂舍,因求外补。

明年正月,得江浙儒学副提举,正惬所愿。遂不归襄汉,径赴钱塘需次待阙。首具袍笏,请贾氏拜夫人。夫人见书生来,喜色溢面。慰劳他说:“且审金榜题名,文台列职,平生之愿,一日尽酬。第恨灵昭年幼,未历江湖。老病孱躯,不能远涉,无由造贺,作庆尊堂为愧耳。”书生谢曰:“未学荒疏,谬登科目。续貂之消,有愧于中。然自别门下,两载光阴,令女贤郎安否何似?辄敢请见,少慰下怀。”夫人曰:“小儿读书郡学,半月一回。丑女在家,寻当上谒。遂命秋蟾召娉。须臾出见,流盼睨生,悲喜交集。夫人置酒,边妪亦来。邢国举杯致贺生毕,复命娉曰:“魏兄高第显官,人间盛事。汝既在妹列,岂可元一杯致贺乎?”娉领命,乃酌酒劝生。生复酬娉,极欢而罢。既暮辞出。夫人曰:“幸未上官,免寻别舍,吾家旧寓,谨以相延。”生且谢且辞,退就寝室,风物依然,一榻如故,因赋律诗一首题于壁,以纪重来。诗曰:

不到仙家两载余,竹窗幽户尚如初。

梁悬徐孺前时榻,壁写崔生昔日书。

花柳漫为新态度,江山不改旧规模。

未内当日桓温幕,还有风流此客无?

次日,生出谒,夫人虑生寓所器物不备,或乏使令,乃呼娉侍行,过彼点检。及至凡百所需,悉已完具。宜重复专供役,盖娉已宿戒之矣,而夫人弗知也。周视间,忽见生壁上新题,读之数过,称赏弗已。且顾娉曰:“才子、才子。”又云:“此人

器字宏深,学问该博,聪明敏捷,少有比伦,非出十年,须当远到,提举未足以淹也,女子识之。”夫人素有藻鉴,慎许可。娉见母誉生如此,愈加爱重。由是夜往晨回,倾情倒意。虽接翼之鸾凤,交颈之鸳鸯,未足以喻其和协也。夫何情爱所迷,殊无顾忌。朝歌暮乐,婢妾皆知。所未觉者,惟邢国一人而已。

译器字宏深,学识广博,聪慧敏捷,年少时便无与伦比,不出十年,必定前程远大,担任提举一职不足以限制他的才能,女子能识别出这一点。”夫人向来有鉴识人才的眼光,对人许可很谨慎。娉见母亲如此称赞器,更加喜爱看重他。从此夜里前往清晨返回,全心全意地投入感情。即使是比翼双飞的鸾凤、交颈相依的鸳鸯,也不足以比喻他们之间的和谐融洽。然而被情爱所迷惑,完全没有顾忌。白天唱歌晚上享乐,婢女妾室都知道。没有察觉到的,只有邢国一人罢了。

或日,春鸿与兰苕于清凝阁前闲坐,分食泉州凤饼香茶。娉偶过见之,默然不乐。私念此茶,夫人物也,惟已尝窃数饼与生,计必生私二人。因往召鸿、苕诘问。二人不能隐,以生与为对。娉大恨恚,妒念顿生,乃抬摭他事,白于夫人,俱遭痛挞。鸿辈衔恨,谋发娉私,乃阚娉与生于后园池上重阴亭前弈棋,急趋白夫人曰:“圃中池莲有一花,并蒂红白二色,开已一日,请往视之,久则谢矣。”夫人喜曰:“此祯祥兆也。”如其请。生与娉不虞其至,生方笑谓娉曰:“云华姐又输一局矣,敢请子之金钏为赌资可乎。”言未已,而夫人至。适风吹败桃坠局中,娉惊讶,举首视之,遥见夫人来,知其故意相袭也,急令生人东洞避去。而博戏之具,收拾弗及,乃佯趋走迎,语夫人曰:“儿多时不到园中,适因绣倦,与福福携楸枰此来,以消长日。忽见并头莲花红白二色相向,真嘉瑞也。正拟报知膝下,而娘娘来矣。”鸿、苕虽善其支吾,然未敢便斥,惟相目冷笑而已。幸夫人眼昏,莫辨其为生也。夫人曰:“莲花双蒂者,常有之。但一红一白为难得。适闻春鸿言如此,将欲呼汝同观,不意汝先在此矣。然人家处子不离闺房,偶或出游,拥蔽其面。今汝不使我知,辄行至此,虽无人见,亦且不宜,况汝读书识礼,岂不知博弃之为非,当痛以自惩,后无复尔。”夫人只知其与福福手谈,不料其与生对垒也。遂同至亭间,徘徊瞻顾。夫人命春鸿曰:“佳哉花也。可召魏郎君来此同玩。”鸿将启齿,娉恐其有言,潜蹑其足,鸿会意,乃给夫人曰:“有此佳花,而酒肴未备,不若明日于此开宴,召之赏玩,亦未为晚。”夫人点头曰:“春鸿言是也。”遂回。

诘旦,果于亭上设席,且于郡学呼麟回,同生赏花。酒半,夫人目麟曰:“吾闻人家兴替,见于花草,草木得气之先,且瑞应之来,必不虚也。汝今秋文哉,或者得捷。双莲之瑞,其在是乎?宜赋一诗,以观汝志气。魏提举如不相弃,亦请唾珠玉,以重斯芳。麟与生奉命一挥而就,以呈夫人。夫人览而笑曰:“提举绝妙好词,吾儿结意亦自可取。”因付娉曰:‘汝观而藏之,留为汝弟秋科张本。”二诗云:

若耶溪里万红芳,哪似君家并蒂祥。

韩寿醉醒殊态度,英皇浓淡各梳妆。

徒劳画史丹青手,漫费词人锦绣肠。

向夜酒阑明月下,只疑神女伴仙郎。

右鹏诗。

亭亭翠盖荫娆,一种风流两样娇。

飞燕洗妆迎合德,彩鸾微醉倚文萧。

若教解语应相妒,纵是无情也是妖。

寄语品题高着眼,直须留作百花标。

右麟诗。娉读之微莞,将入袖。生乃请于夫人曰:“小姐也不可无佳制。”夫人乃命娉曰 :“汝试为之,请教提举。”娉对曰:“好语皆为兄所道,尚何言哉。然亦不敢不勉强。”遂口占《声声慢》一阕,词云:

大华峰头,若耶溪上,秋波荡漾蝉娟。翠盖阴中,佳人并着双肩,深杯怎禁频欢。便玉容霞脸争妍,真个似善才龙女,不染尘缘。共说风流态度,似凤台萧史夫妇同仙。描画丹青,生织难写清联。鸾鸯也知相傍,每爱来比翼花边。心更苦,委游丝,人暗牵。

生倾听之余,自愧弗及,因出席揖之曰:“风流俊媚的是当家,真可谓才调女相如也。”娉敛绣巾拜谢曰:“不敢当,不敢当。”酒散月明,夫人酣醉。娉出就生,具告以昨日围棋之故,且吐舌曰:“非桃坠,夫人见矣,奈何,奈何?”生曰:“此天也,然非子之临机应变,则罅隙呈露,吾二人安得复合也。危哉,危哉!”娉曰:“夫人以妾昨过园中,微赐诃谴,今不敢再至矣。所恨前时远别,今幸相遇,复被匪人无端间阻,然当为兄屈己下之,冀回其意,兄且忍耐,勿自忧煎,然此亦由兄私之之过也。《论语》曰‘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不可不加之意也。盖微讽生宠春鸿、兰苕事以箴之。生惭惊交并,莫知为对。娉自此深居简出,杳不相闻。生亦▯▯不安,若有芒刺在背,凡遇内集多却不来。娉虽

译有人说,春鸿和兰苕在清凝阁前闲坐,分食泉州凤饼香茶。娉偶然经过看见,沉默不乐。私下想这茶是夫人的东西,只有她曾偷拿几饼给书生,料定一定是书生私分给了这两人。于是去叫来春鸿、兰苕质问。两人无法隐瞒,回答说书生给了她们。娉非常怨恨,妒忌之心顿生,便搜罗其他事情,向夫人禀告,两人都遭到严厉责打。春鸿等人怀恨在心,谋划揭发娉的私情,于是窥见娉和书生在后园池上重阴亭前下棋,急忙跑去禀告夫人说:“园中池莲有一朵花,并蒂红白二色,已经开了一天,请前往观看,时间久了就会凋谢了。”夫人高兴地说:“这是吉祥的征兆。”按照她的请求前往。书生和娉没想到她会来,书生正笑着对娉说:“云华姐又输了一局了,敢请你的金钏作为赌注可以吗。”话还没说完,夫人就到了。恰好风吹落桃坠入棋局中,娉惊讶,抬头看,远远看见夫人来,知道她是故意来捉奸的,急忙让书生进入东洞躲避。而博戏的器具,来不及收拾,于是假装快步走上前迎接,对夫人说:“女儿很久没到园中,刚才因为刺绣疲倦,和福福带着棋盘来这里,以消磨漫长的日子。忽然看见并头莲花红白二色相对,真是吉祥的瑞兆。正打算报告给您,而娘娘来了。”春鸿、兰苕虽然认为她的辩解巧妙,但不敢立刻斥责,只是互相使眼色冷笑而已。幸好夫人眼昏,分辨不出那是书生。夫人说:“莲花双蒂的,常有。但一红一白是难得的。刚才听春鸿说如此,本想叫你们一同观看,没想到你们先在这里了。然而人家处女不离闺房,偶尔出游,也要遮面。现在你们不让我知道,擅自来到此处,虽然没人看见,也不合适,况且你读书懂礼,难道不知道博戏是不对的,应当严厉地自我惩罚,以后不要再这样。”夫人只知道她和福福下棋,没想到她和书生对弈。于是同到亭间,徘徊观看。夫人命令春鸿说:“花真好。可以叫魏郎君来这里一同赏玩。”春鸿将要开口,娉怕她说出实情,暗中踩她的脚,春鸿领会意思,于是欺骗夫人说:“有这好花,而酒菜没准备好,不如明天在这里设宴,召他赏玩,也不晚。”夫人点头说:“春鸿说得对。”于是回去。

第二天早晨,果然在亭上设席,并且到郡学叫来麟回,同书生赏花。酒过一半,夫人看着麟回说:“我听说人家兴衰,体现在花草上,草木得到气机在先,而且瑞应的到来,必定不是虚妄的。你今年秋天考文,或许能得中。双莲的瑞兆,大概就在这里吧?应当赋一首诗,以观察你的志气。魏提举如果不嫌弃,也请赐珠玉,以增添这芬芳。”麟和书生奉命一挥而就,呈给夫人。夫人看了笑着说:“提举绝妙好词,我女儿立意也自有可取之处。”于是交给娉说:“你看着收藏起来,留作你弟弟秋科考试的凭借。”两首诗如下:

若耶溪里万红芳,哪似君家并蒂祥。

韩寿醉醒殊态度,英皇浓淡各梳妆。

徒劳画史丹青手,漫费词人锦绣肠。

向夜酒阑明月下,只疑神女伴仙郎。

右鹏诗。

亭亭翠盖荫娆,一种风流两样娇。

飞燕洗妆迎合德,彩鸾微醉倚文萧。

若教解语应相妒,纵是无情也是妖。

寄语品题高着眼,直须留作百花标。

右麟诗。

娉读了微微一笑,将诗放入袖中。书生于是向夫人请求说:“小姐也不能没有佳作。”夫人于是命令娉说:“你试着写,请教提举。”娉回答说:“好话都被兄长说尽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但也不敢不勉强。”于是口占《声声慢》一阕,词云:

大华峰头,若耶溪上,秋波荡漾蝉娟。翠盖阴中,佳人并着双肩,深杯怎禁频欢。便玉容霞脸争妍,真个似善才龙女,不染尘缘。共说风流态度,似凤台萧史夫妇同仙。描画丹青,生织难写清联。鸾鸯也知相傍,每爱来比翼花边。心更苦,委游丝,人暗牵。

书生倾听之余,自愧不如,于是起身作揖说:“风流俊媚的是当家,真可谓才调女相如也。”娉收起绣巾拜谢说:“不敢当,不敢当。”酒散月明,夫人酣醉。娉出来接近书生,详细告知昨天围棋的缘故,并且吐舌说:“如果不是桃坠,夫人就看见了,怎么办,怎么办?”书生说:“这是天意,然而如果不是你临机应变,那么破绽就会显露,我们两人怎么能复合呢。危险啊,危险啊!”娉说:“夫人因为我昨天到园中,稍微责备了我,现在不敢再去了。所恨的是以前远别,现在幸好相遇,又被小人无端离间,但应当为兄长委屈自己低声下气,希望挽回他的心意,兄长且忍耐,不要自寻烦恼,然而这也是由兄长私情的过错造成的。《论语》说‘只有女子和小人难以教养,亲近了就不谦逊,疏远了就怨恨’,不可不加以注意啊。”大概是用微言讽刺书生宠爱春鸿、兰苕的事来规劝他。书生惭愧惊恐交加,不知如何回答。娉从此深居简出,不再相见。书生也惴惴不安,好像芒刺在背,凡是遇到内集大多推辞不来。娉虽

谬为敛迹,而益重幽思,故于鸿、苕特加礼待。但其所欲,举以赠焉。尔后二人俱囿娉术中,夙怨冰释,翻为之用,第生未知耳。

译(我)错误地收敛行迹,反而更加加重了内心的忧思,所以对鸿和苕特别加以礼遇。对于他们想要的一切,全都赠送给他们。此后,这两人都被束缚在娉术之中,平日的怨恨像冰一样消融,反而为我所用,只是生不知道罢了。

踽踽月余,无聊特甚。正忧闷中,忽福福送新莲数房来,且报鸿、苕释憾,早晚可以相见。生闻之,手舞足蹈,不任欢情。因以蜀笺写所赋夏景闺情十首,为小引于前,以答娉。其词曰:“孤馆无聊,睡起危坐。不见贤淑,岂止鄙吝复生而已哉。成闺思十首奉寄,一则以见此情之拳拳,一则时自省览,犹佳丽之在侧也。”诗曰:

香闺晓起泪痕多,倦理青丝发一窝。

十八云鬟梳掠遍,更将鸾镜照秋波。

其一;

侍女新倾盥面汤,轻回雪腕立牙床。

都将隔宿残脂粉,洗在金盆彻底香。

其二;

红锦拭镜照窗纱,画就双蛾八字斜。

莲步轻移何处去,阶前笑折石榴花。

其三;

深院无人刺绣慵,闲阶自理凤仙丛。

银盆细捣青青叶,染就春葱指甲红。

其四;

薰风无路人珠帘,三尺冰绡怕汗粘。

低唤小鬟推绣户,双弯自濯玉纤纤。

其五;

爱唱红莲白藕词,玲珑七窍逗冰姿。

只缘味好令人羡,花未开时已有丝。

其六;

雪为容貌玉为神,不遣风尘浣此身。

顾影自怜还自叹,新妆好好为何人?

其七;

月满鸿沟信有期,抛残锦下鸣机。

后园红藕花深处,密地偷来自浣衣。

其八;

明月婵娟照画堂,深深再拜诉衷肠。

怕人不敢高声语,尽是殷勤一炷香。

其九;

阔幅罗裙六叶裁,好怀知为阿谁开。

温生不带风流性,辜负当年玉竟台。

其十。

诗后复写一词,名《青玉案》:

合欢花下曾相见,犹记把毫题彩扇。

自别佳人冰雪面,朝思暮盼,

倚门挨户,无也千来遍。

灵犀一点悬春线,残梦惊回梁上燕。

惆怅佳期成又变。

云笺都是蝇头字,难写张生怨。

书毕,付福赍去,娉得之,启诵。而鸿、苕偶来,问曰:“小姐所咏诗,谁人之作,乃尔俊丽耶?”娉汪然曰:“久有心事,与渠辈谈之,屡欲吐词,复嗫嚅而止。”鸿、苕同声应曰:“某辈贱流,受小姐厚爱多矣。但可为的,当尽力以报。”娉曰:“此魏生诗也。吾之遇彼,渠辈备详忆自尔尔。重阴之游,几于狼狈。若为夫人见之,我无措身之地,赖汝调护,遂得无他。今不见者一月矣,非惟我念之深,生亦念吾尤切,彼此隔越,谁与为媒?”二人起谢曰:“今夫人受戒,日坐佛阁诵内典,家政悉小姐所权,苟有欲为,何敢喘息。万有异议,某等任之,脱不践言,鬼神临览。”娉曰:“若然,吾何恨。”是夕,始复就生,相与如故矣。或偎红倚翠,尽云雨之欢。或举白弄琴,极从容之乐,不觉流光冉冉,七夕又临,娉请于夫人,于内堂结彩楼乞巧,瓜果罗列,肴馐备陈。

夫人谓娉曰:“久不见汝作诗词,今夕天上佳期,人间良夜,或诗或词或调,随汝所为。吾当召魏生来与汝讲论,庶有新益。”娉唯命。于时,生至。夫人曰:“世谓今宵天孙赐巧,小女辈未 能免俗,谩设瓜果席筵。亦尝命之赋小诗以纪佳节,竟未知曾就否?”娉即前应曰:“适奉命缀得七言绝句二首。”遂出诸袖间,墨痕犹湿。夫人接看毕,递与生曰:“小女拙诗,提举无吝见教。”生读竟曰:“宋若兰姊妹之俦,诚不易得也。鹏虽不敏,当亦效颦。第恐白雪阳春,难为属和尔。”娉诗曰:

梧桐枝上月明多,瓜果楼前艳绮罗。

不向人间赐人巧,却从天上渡天河。

又诗曰:

斜香云倚翠屏,纱衣先觉露华零。

谁云天上无离合,看取牵牛织女星。

鹏和诗曰:

流云不动鹊飞多,微步香尘袜罗。

若道神仙无配偶,怎教织女渡银河。

又诗曰:

娟娟新月照围屏,井上梧桐一叶零。

今夕不知何夕也,双星错道是三星。

何期好事多乖,会难离易。次早,生收家报母讣音,竟不及荣上提举之任,而丁忧之行逼矣。夫人乃召边妪告之曰:,‘吾有一切己事相托,未审能为我周全乎?”妪避席:“愿闻何事,苟可用情,当为极力。”夫

译独自徘徊了一个多月,无聊到了极点。正当忧愁烦闷之时,忽然福福送来几房新莲,并报告说鸿娘、苕娘已经解了怨恨,早晚可以相见。书生听后,手舞足蹈,欢喜之情难以自持。于是用蜀笺写下所作的《夏景闺情》十首诗,在前面作了一篇小序,以此回赠娉娘。序文说:“孤馆中无聊,睡醒后端正地坐着。见不到贤淑的你,岂止是鄙陋吝啬之心复生而已呢。写成闺思十首奉寄,一是为了表示这份情意之恳切,二是时常自我省察阅览,仿佛佳丽就在身边一样。”诗曰:

香闺清晨醒来泪痕多,疲倦地梳理青丝,头发堆成一窝。

十八道云鬟梳掠完毕,再用鸾镜映照秋水般的明眸。

其一;

侍女新倒来洗脸的汤水,轻轻转动雪白的手腕,立在牙床旁。

将隔夜的残脂粉,在金盆中彻底洗净,香气四溢。

其二;

红锦擦拭镜子,映照窗纱,画好的双眉八字斜斜。

莲步轻移去哪里,在阶前笑着折下石榴花。

其三;

深院中无人,刺绣慵懒,闲阶上自己整理凤仙花丛。

银盆中细细捣碎青青的叶子,染出春葱般的红指甲。

其四;

薰风不吹入珠帘,三尺冰绡怕汗水沾染。

低声唤小丫鬟推开绣户,双弯玉臂自己濯洗玉纤纤。

其五;

喜爱唱红莲白藕的词,玲珑七窍逗引冰清玉洁的姿态。

只因为味道好令人羡慕,花未开时已有丝。

其六;

雪为容貌玉为神,不让风尘玷污这身躯。

顾影自怜又自叹,新妆美好是为了谁?

其七;

月满鸿沟信有期,抛下残锦在鸣机下。

后园红藕花深处,密地偷来自浣衣。

其八;

明月婵娟照画堂,深深再拜诉衷肠。

怕人不敢高声语,尽是殷勤一炷香。

其九;

阔幅罗裙六叶裁,好怀知为阿谁开。

温生不带风流性,辜负当年玉竟台。

其十。

诗后又写了一首词,名为《青玉案》:

合欢花下曾相见,犹记把毫题彩扇。

自别佳人冰雪面,朝思暮盼,

倚门挨户,无也千来遍。

灵犀一点悬春线,残梦惊回梁上燕。

惆怅佳期成又变。

云笺都是蝇头字,难写张生怨。

写完,交给福福送去,娉娘得到后,打开诵读。而鸿娘、苕娘偶然到来,问说:“小姐所咏的诗,是谁人的作品,竟如此俊丽呢?”娉娘泪汪汪地说:“久有心事,与你们谈论,屡次想吐露言辞,却又吞吞吐吐而止。”鸿娘、苕娘同声回答说:“我等贱流,受小姐厚爱多矣。但可为的,当尽力以报。”娉娘说:“这是魏生的诗。我与他相遇,你们备详忆自尔尔。重阴之游,几于狼狈。若被夫人看见,我无处容身,赖你们调护,遂得无他。如今不见已一月了,不仅我思念他深,生亦念我尤切,彼此隔越,谁与为媒?”二人起谢说:“如今夫人受戒,日坐佛阁诵内典,家政悉小姐所权,苟有欲为,何敢喘息。万有异议,某等任之,脱不践言,鬼神临览。”娉娘说:“若然,吾何恨。”是夕,始复就生,相与如故矣。或偎红倚翠,尽云雨之欢。或举白弄琴,极从容之乐,不觉流光冉冉,七夕又临,娉请于夫人,于内堂结彩楼乞巧,瓜果罗列,肴馐备陈。

夫人对娉娘说:“久不见汝作诗词,今夕天上佳期,人间良夜,或诗或词或调,随汝所为。吾当召魏生来与汝讲论,庶有新益。”娉唯命。于时,生至。夫人曰:“世谓今宵天孙赐巧,小女辈未 能免俗,谩设瓜果席筵。亦尝命之赋小诗以纪佳节,竟未知曾就否?”娉即前应曰:“适奉命缀得七言绝句二首。”遂出诸袖间,墨痕犹湿。夫人接看毕,递与生曰:“小女拙诗,提举无吝见教。”生读竟曰:“宋若兰姊妹之俦,诚不易得也。鹏虽不敏,当亦效颦。第恐白雪阳春,难为属和尔。”娉诗曰:

梧桐枝上月明多,瓜果楼前艳绮罗。

不向人间赐人巧,却从天上渡天河。

又诗曰:

斜香云倚翠屏,纱衣先觉露华零。

谁云天上无离合,看取牵牛织女星。

鹏和诗曰:

流云不动鹊飞多,微步香尘袜罗。

若道神仙无配偶,怎教织女渡银河。

又诗曰:

娟娟新月照围屏,井上梧桐一叶零。

今夕不知何夕也,双星错道是三星。

何期好事多乖,会难离易。次早,生收家报母讣音,竟不及荣上提举之任,而丁忧之行逼矣。夫人乃召边妪告之曰:“吾有一切己事相托,未审能为我周全乎?”妪避席:“愿闻何事,苟可用情,当为极力。”夫

人曰:“娉娉年长,欲觅一快婿,斧柯之任,相属如何?”妪笑曰:“老拙久怀此意,但未敢形言。今夫人门下自有其人,而欲他谋,徒费齿颊,真所谓道在迩而求诸远也。”夫人曰:“得非谓魏生乎?佳则!佳矣,然有说焉。生少年高科,扬历仕途,若归之,势必携去。吾止有此一息,时刻不面,尚且念之。若嫁他乡,宁死不忍。故为向者生来时,乃母惠书及此,且举昔指腹之言,我欲答书,沉思而止。是以对生亦绝口不曾道及者,非背盟也。今萧夫人弃养,生又得官,他日当自有佳人求为匹配。丑女不足以奉箕帚也。吾不欲面谈,烦妪委曲达及,使之他图。我若不明言,彼又胶于前语,如之何,岂不两误耶!”妪如教喻生。生曰:“予久知之,彼则迟疑未判,今言若此,明说不谐,况寒门重罹荼毒,行色匆匆,殒越之余,宁暇为计。虽然此先堂意也,烦妪善为我辞。夫人岂不闻圣人有言,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既奉初言,盟誓在彼,天地鬼神,昭布森列,岂可以吾母既亡,背盟弃好。且闾阎下贱,尚不食言,曾谓夫人而可失信。妪若以义责之,庶或可允。万一秦晋能谐,当奉千金为寿。”妪曰:“吾哀王孙而缓颊,岂望报哉?”遂去,备以生言,反复劝于夫人。夫人曰:“妪虽巧为说客如苏、张,其如吾不听何。”妪见如此,不复敢言,退而告生。生忍泪曰:“死生契阔,从此始矣。”乃促装亟为归计。娉闻之,与春鸿、秋蟾辈,伺夫人困睡,潜于柏堂设宴,召生人为别。生至相持,魂飞魄散,呜咽不自胜。鸿等亦哽塞不能仰视。娉乃举杯于生前,拜曰:“兄行不来矣,平昔与兄一日不握手,此恨何堪。矧今守制三年,远离千里,不偕伉俪,从此路人。惟兄节哀顺变,保图金玉之躯,服阕上官,别议佳偶,宗祧为重, 勿久鳏居。妾命薄春冰,身轻秋叶,云泥异路,浊水清尘,然既委身于君子,岂再托体于他人,以死为期,言犹在耳,行当毕命穷泉,寄骸空木。曷其有极,长恨悠悠。平时兄屡命我歌。每每因忸怩而止。今死生永诀,岂可复辞。我试讴之,兄其侧耳。正唐人所谓,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也。”乃歌《踏莎行》一阕云:

译有人说道:“娉娉年岁已长,想为她寻一位快婿,这做媒的任务,托付给您如何?”老妪笑道:“我早就有这个意思,只是不敢明说。如今夫人门下自有合适的人选,却想去别处谋划,白白费唇舌,真是所谓‘道在迩而求诸远’啊。”夫人说:“莫非是指魏生吗?好倒是好,但有个说法。魏生少年得志,仕途显达,如果把他招为女婿,势必会把他带走。我只有这一个儿子,片刻不见,尚且想念。如果嫁到外地,我宁死也不忍心。所以先前魏生来时,他母亲来信提及此事,并提起昔日指腹为婚的旧话,我想回信,深思后作罢。因此对魏生也绝口不提,并非违背盟约。如今萧夫人去世,魏生又得了官职,日后自然会有佳人求配。丑女不足以侍奉他。我不愿当面说,烦请老妪委婉转达,让他另作打算。我若不说明白,他又拘泥于以前的话,怎么办?岂不是两相耽误!”老妪依言告知魏生。魏生说:“我早就知道,她犹豫不决,现在如此说,显然是不答应。况且我家屡遭灾祸,行色匆匆,死里逃生之余,哪有空闲考虑婚事。虽然这是先父的意思,烦请老妪替我好好推辞。夫人难道没听圣人说过,‘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吗?既然许下初言,盟誓在彼,天地鬼神,昭然陈列,岂能因为我母亲去世,就背弃盟约、抛弃旧好。况且市井平民,尚且不食言,难道夫人可以失信吗?老妪若以道义责备她,或许能答应。万一秦晋之好能成,我当奉上千金祝寿。”老妪说:“我怜悯王孙而代为说情,岂是图报呢?”于是离去,将魏生的话全部告知夫人,反复劝说。夫人说:“老妪虽像苏秦、张仪那样巧言善辩,但我就是不听。”老妪见如此,不敢再言,退下告知魏生。魏生忍泪说道:“生死契阔,从此开始了。”于是催促收拾行装,急忙准备回家。娉娉听说后,与春鸿、秋蟾等人,趁夫人熟睡,暗中在柏堂设宴,召魏生来告别。魏生到来,两人相持,魂飞魄散,呜咽不能自持。春鸿等人也哽咽不能抬头。娉娉于是举杯在魏生面前,拜道:“兄长此去,不能再来了,往日与兄长一日不握手,此恨何堪。况且如今守制三年,远离千里,不能成为夫妻,从此成为路人。只愿兄长节哀顺变,保重金玉之躯,服丧期满上任,另择佳偶,宗庙为重,不要久鳏居。妾命薄如春冰,身轻如秋叶,云泥异路,浊水清尘,但既然委身于君子,岂能再托付于他人,以死为期,言犹在耳,行将毕命于黄泉,寄骸于空木。何时才有尽头,长恨悠悠。平时兄长屡次命我唱歌,每每因忸怩而止。如今死生永诀,岂可再推辞。我试唱一曲,兄长侧耳听。正是唐人所谓,‘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也。”于是唱《踏莎行》一阕云:

随水落花,离弦飞箭,今生无处能相见。

长江纵使向西流,也应不尽千年怨。

盟誓亡凭,情缘亡便,

愿魂化作衔泥燕,一年一度一归来,

孤雌独人郎庭院。

歌讫,哭恸数声,摹然仆地。左右扶掖,良久乃苏,竟夕不成欢而罢。

来早,娉乃破所照匣中鸾镜,断所弹琴上冰弦,并前时手帕,遣福福持去付生,为相思记念。福福色怫然曰:“小姐赋禀温柔,幽闲贞静,其性不可及,一也。天姿美艳,绝世无双,其貌不可及,二也。歌词流丽,翰墨清新,其才调不可及,三也。谙晓音律,善措言辞,其聪明不可及,四也。”至于考究经史,评论古今,滔滔然如贯珠,洒洒然如霏雪。下至女事,更不在言。矧又为蓟公之孙,平章之女。母有邢国之贤,弟有令尹之贵。四德全备,一族同推,行配高门,岂无佳婿。顾乃逾墙钻穴,轻弃此身,恋恋魏生,甘心委质,流而为崔莺莺、王娇娘淫奔之女,以辱祖宗。且生然衰,五内崩摧,以此与之,勿乃不可。诚所谓既不能以礼自处,又不能以礼处人,妾实耻之,无面目将去也。”娉吁气长叹曰:“尔自事吾,小心谨慎,我亦怜汝不啻己生,往来十年,未尝暂舍,然尚不知我心,犹有此论,则纷纷外议,无怪其然,与其负谤而生,莫若捐躯而死。”乃取白练将自缢。福遽止之,急促递去。生收置行李中,入辞夫人。夫人赠白金五十两,生固却不受,夫人曰:“知不成札,聊见微情。想读礼之余,剩有闲暇,毋惜惠音,以慰老朽。”生跪曰:“数年门下,深荷恩慈,岂特待我如宾,真乃视余犹子。死生骨肉,镂胆铭肝,方获微官,冀图少报。不幸祸延先妣,遽弃诸孤,守制东还,远违懿范,素心曷已。黄发是期,俯首阶庭,不胜沾洒。”夫人亦感怆。使鸿呼娉出别。促之至再,坚不肯来。生亦苦请,盖不忍与之见也。遂行。

其年秋,麟果中江乡试。夫人喜动颜色曰:“双莲之祥验矣。”遂改重阴亭为瑞莲亭。明年选春官亦报捷,授陕西之咸宁尹,挚家偕行。娉自离生后,柳悴花憔,香消玉减,终日不食,达旦不眠。咄咄书空,盈盈泪滴。兼之道途顿撼,陆路艰难,抵县浃旬,息将垂绝。夫人忧损特甚,莫晓其致病之由。研问家人,鸿等始略言其概。夫人懊恨违盟,势已无极。但百端慰喻,使之勉进汤药而已。又月许,将属纩之先一日,沐浴梳饰具如常。时于母前拜曰:“儿不幸,疾疚弥留,死在朝夕,母恩未报,饮恨黄泉,赖有灵照可为终养,愿夫人割不可忍之恩,勿以女子自苦也。”又语麟曰:“吾弟聪明才智,早掇危科,步武青云,前程远大,家门有幸,父母无忧,但愿早寻佳偶,以养夫人。姊命薄年促,不及见贤弟耸壑昂霄,徒以死相累耳。长殁后,幸勿见焚,谋一之土,以权殡。俟贤弟解官,北归幽州,携骨还葬,则志愿永毕。”返室,抚福福曰:“我将溘先朝露,只在朝夕,汝善事夫人,勿以我为念。”又有手书嘱春鸿曰:“为我以是寄谢魏生,俾知我为泉下客矣。”鸿谨藏而慰之曰:“小姐平生颖悟,通达过人。虽在女流,深知道理。亦尝贱焦仲卿伉俪之伤生,鄙荀奉倩夫妻之戕性,岂今日忘之,而自蹈其覆辙耶?况生一去,遽绝音耗,虽在制中,谅亦谋配。今红叶频来,纷纷旁午,天下多奇男子、美丈夫,以小姐之貌配之,孰所不愿,何必魏生,然后快意。况夫人垂暮,爱女只小姐一人。万一果致沦亡,尊怀何以堪处,窃为小姐不取也。惟小姐不以人废言,曲听鄙语,翻然省悟,以理自遣,则非惟春鸿之幸,亦为小姐之幸,实夫人之大幸也。”娉曰:“唏,尔过矣。吾岂世间痴淫女子,不知命者之流乎。吾之与生盖不偶也,彼此在母腹先已缔盟,厥后二家果生男女,斯言斯誓,不爽毫厘,则天意人事断可知矣。岂料萱亲钟爱,不果命以归生,虽出恩慈,不免负约。且女子事人,惟一而已,苟图他顾,则人尽夫也。鬼神其谓我何?诗云‘谷则异室,死则同穴”吾之心事实此,春鸿虽厚我

译随水飘落的落花,离弦飞出的箭,今生已无处能相见。

长江纵然向西倒流,也填不尽千年的怨恨。

盟誓已无凭据,情缘已无便利,

只愿魂魄化作衔泥的燕子,一年一度归来,

独自飞入郎君的庭院。

唱罢,痛哭数声,突然倒在地上。左右的人搀扶扶持,过了很久才苏醒,整夜未能欢愉而作罢。

第二天早上,娉便打破镜匣中的鸾镜,折断琴上的冰弦,连同之前的手帕,派福福拿着交给书生,作为相思的纪念。福福脸色愤怒地说:“小姐禀性温柔,幽静贞洁,她的品性无人能及,这是第一点。天姿美艳,绝世无双,她的容貌无人能及,这是第二点。歌词流畅华丽,翰墨清新脱俗,她的才情无人能及,这是第三点。通晓音律,善于措辞,她的聪明无人能及,这是第四点。”至于考究经史,评论古今,滔滔不绝如串珠,挥洒自如如飞雪。下至女红之事,更不必说。况且又是蓟公的孙女,平章的女儿。母亲有邢国夫人的贤德,弟弟有令尹的尊贵。四德完备,全族推崇,嫁给高门大户,难道没有好女婿。却竟然翻墙钻洞,轻贱自身,眷恋魏生,甘心委身,沦为崔莺莺、王娇娘那样淫奔的女子,以此辱没祖宗。况且书生已然衰败,五脏崩摧,把小姐给他,恐怕不可。诚所谓既不能以礼自处,又不能以礼待人,我实在感到羞耻,没有面目去送她。”娉长叹一声说:“你自从侍奉我,小心谨慎,我也怜爱你如同亲生,往来十年,未曾暂时离开,然而尚且不知我的心,还有这样的议论,那么外界的纷纷议论,也就不足为怪了,与其背负诽谤而生,不如捐躯而死。”于是取白练准备自缢。福福急忙阻止她,催促她递去。书生将物品收进行李中,入内辞别夫人。夫人赠送白金五十两,书生坚决推辞不受,夫人说:“知道婚事不成,略表微薄情意。想你读礼之余,尚有闲暇,不要吝惜惠音,以安慰我这老朽。”书生跪着说:“在府下多年,深深蒙受恩慈,岂止待我如宾客,真是视我如儿子。生死骨肉之情,刻骨铭心,方才获得微官,希望稍作报答。不幸祸延先母,突然抛弃孤儿,守制东归,远离您的风范,素心何已。等到您白发苍苍时,我俯首阶庭,不胜悲伤流泪。”夫人也感伤悲痛。派春鸿呼唤娉出来告别。催促多次,她坚决不肯来。书生也苦苦请求,大概是不忍心与她相见。于是启程。

那年秋天,麟果然考中乡试。夫人喜形于色地说:“双莲的吉兆应验了。”于是将重阴亭改名为瑞莲亭。第二年参加礼部考试也报捷,授陕西咸宁尹,携带家眷同行。娉自从离开书生后,柳悴花憔,香消玉减,终日不食,通宵不眠。咄咄书空,盈盈泪滴。加之路途颠簸,陆路艰难,到达县城十余天,气息将绝。夫人担忧损害特别严重,不明白她致病的原因。询问家人,春鸿等人才略说其大概。夫人懊恨违背盟约,势已无可挽回。只是百般安慰开导,让她勉强进药罢了。又过了一个月,在断气的前一天,沐浴梳洗打扮一如平常。当时在母亲面前拜道:“女儿不幸,疾病缠绵,死在朝夕,母恩未报,饮恨黄泉,幸有灵照可作为终养,愿夫人割舍不忍之恩,不要因女子而自苦。”又对麟说:“我弟弟聪明才智,早登科第,步入青云,前程远大,家门有幸,父母无忧,只愿早日寻得佳偶,以奉养夫人。姐姐命薄年短,不及见贤弟耸壑昂霄,徒以死相累罢了。死后,幸勿将我焚烧,找一块土地,暂且安葬。等贤弟解官,北归幽州,携骨还葬,则志愿永毕。”回到房间,抚摸着福福说:“我将先于朝露而死,只在朝夕,你好好侍奉夫人,不要挂念我。”又有手书嘱咐春鸿说:“替我将此寄给魏生,让他知道我已为泉下之客了。”春鸿小心收藏并安慰她说:“小姐平生颖悟,通达过人。虽在女流,深知道理。也曾轻视焦仲卿伉俪的伤生,鄙薄荀奉倩夫妻的戕性,岂今日忘了,而自蹈其覆辙呢?况且书生一去,突然断绝音信,虽在守制中,想必也已谋配。现在红叶频来,纷纷旁午,天下多奇男子、美丈夫,以小姐的容貌配之,谁不愿意,何必魏生,然后快意。况且夫人垂暮,爱女只有小姐一人。万一果然导致沦亡,尊怀何以堪处,私下认为小姐不可取。只愿小姐不以人废言,曲听鄙语,翻然省悟,以理自遣,则非惟春鸿之幸,亦为小姐之幸,实夫人之大幸也。”娉说:“唉,你错了。我岂是世间痴淫女子,不知命者之流乎。我与书生盖不偶也,彼此在母腹中先已缔盟,后来二家果然生男女,斯言斯誓,不爽毫厘,则天意人事断可知矣。岂料萱亲钟爱,不果命以归生,虽出恩慈,不免负约。且女子事人,惟一而已,苟图他顾,则人尽夫也。鬼神其谓我何?诗云‘谷则异室,死则同穴’,吾之心事实此,春鸿虽厚我

念我,然君子爱人以德,不可但姑息也。”言讫,泪落如雨。鸿亦惨惨而出。至晚竟逝。麟以漆棺敛之,殡于开元寺僧舍,期任满载归瘗焉。

译想着我,然而君子爱人应以德行,不能只是姑息纵容。”说完,泪水如雨般落下。鸿也神情凄惨地离去。到了晚上,(任满)竟然去世了。麟用漆棺收殓他的遗体,停灵在开元寺的僧舍中,等待任满的灵柩运回故乡后一同安葬。

亡何县有剧盗遁于襄阳,官遣胥吏康铧者往彼捕之。春鸿乃出娉缄白麟,惮因铧寄去与魏生。麟拆览之,乃集唐人诗成七言绝句十首与生为诀之辞也。麟以白母,夫人曰:“人已逝矣,勿违其意也。”遂命寄去。其诗曰:

两行清涕语前流,千里佳期一夕休。

倚柱寻思倍懊恨,寂寥灯下不胜愁。

其一:

相见时难别亦难,寒潮惟带夕阳还。

钿蝉金雁皆零落,离别烟波伤玉颜。 其二 倚栏无语备伤情,乡思撩人拨不平。寂寞闲庭春又晚,杏花零落过清明。

其三:

自从消瘦减容光,云雨巫山在断肠。

独宿孤房泪如雨,秋宵只为一人长。

其四:

纱窗日落渐黄昏,春梦无心只似云。

万里关山音信断,将身何处更逢君。

其五;

一身憔悴对花眠,零落残魂倍暗然。

人面不知何处去,悠悠生死别经年,

其六;

真成薄命久寻思,宛转蛾眉能几时?

汉水楚云千万里,留君不住益凄其。

其七

魂归冥漠魄归泉,却恨青蛾误少年。

三尺孤坟何处是,每逢寒食一潸然。

其八;

物换星移几度秋,鸟啼花落水空流。

人间何事堪惆怅,贵贱同归土一丘。

其九;

一封书寄数行啼,莫动哀吟易惨凄,

古往今来只如此,几多红粉委黄泥。

其十。

生家居苫块度日如年,追念;日欢,遽成陈迹。然犹不知娉之死也。因赋《摸鱼儿》一阕忆之,词曰:

记当年,浪游江海湖山,佳处频到。绊桃红杏春光媚,骏马娇嘶驰道。亲曾造,拜第一仙人,听鼓朝飞操。风流音耗,纵水隔蓬壶,浪翻银汉,青鸟解相报。徒自悼,忆杀那人情好。万千心事难告。天涯回首陈迹,还想绿依红靠。空洒泪,叹暑往寒来,疏鬓愁成皓,何时偎抱,把月下鸾箫,花间凤管,细写断肠套。

词成,盖略述与娉相遇颠未。方拟谋人寄去,忽康铧者自陕来,得娉凶闻并所集古句绝诗,读之哀怨,闷而复苏,乃于岘山堕泪碑旁,为位以哭,酹酒以祭。且出娉前时所赠破镜断弦,仰天誓曰:“子既为我捐生,我又何忍相负,惟当终身不娶,少慰芳魂。”其文云:

“呜呼,天地既判,即分阴阳,夫妇假合,人道之常,从一而终,是谓贤良。二三其德,是日淫荒。昔我参政,暨先平章,僚友之好,金兰其芳,施及寿母,与余先堂,义若姊妹,闺门颉顽,适同有妊,天启厥祥。指腹为誓,好音琅琅。乃生君我,二父继亡,君留水,我返荆襄,彼此阔别,各居一方。日月流迈,十五霜,千里跋涉,访君钱塘,佩服慈训,初言是将。冀遂曩约,得谐姬姜,姻缘浅薄,遂堕荒唐。一斥不复,竟尔参商。鸣呼!君为我死,我为君伤。天高地厚,莫诉衷肠。玉容月貌,死在谁旁。断弦破镜,零落无光。人非物是,徒有涕滂。悄悄寒夜,隆隆朝阳。佳人何在,令德难忘。曷以召子,谁为巫阳?易以慰予,鳏居空房。庶几斯语,间于泉乡。岘山郁郁,汉水汤汤。山倾水竭,此恨未央。鸣呼小姐,来举予觞。尚飨。”

未久,生服满赴都,升陕西儒学正提举,阶奉议大夫。而麟尹咸宁,瓜期尚未及,始复得相见。升堂拜母,而夫人益老矣。见生只加悲悔。旧仆若脱欢辈,亦有物故者。惟春鸿诸女,一一无恙。

生询知娉殡宫所在,即往痛哭。以手叩墓门曰:“云华,魏寓言在此。想子平生,精灵未散,岂不能为华山畿乎?”生是夕,宿公署,似梦非梦,仿佛见娉来,曰:“天果从人愿乎!”生忘其死也,遽拥抱之。娉曰:“兄勿见持,当有奉告。”生方悟其鬼也。因问之曰:“子已谢世,今安得来耶?”娉曰:“妾死后,宴司以我无过,命人金华宫,掌笺奏之任。阴君感子不娶之言,以为义高刘庭式。且曰,不可使先参政,盛德无后,将命我还魂。而屋舍己坏,今议假他尸,尚未有便,数在冬未,方可遂怀。彼时复得相聚也。”语毕,倏然飞去。生惊觉。但见淡月侵帘,冷风拂面

译没过多久,县里有个大盗逃到了襄阳,官府派遣名叫康铧的胥吏前往那里抓捕他。春鸿于是拿出娉娘写给白麟的密封书信,担心直接寄去不妥,便托付康铧转交给魏生。白麟拆开信阅读,发现竟是娉娘集唐人诗句而成的七言绝句十首,作为与魏生诀别的言辞。白麟将此告知母亲,夫人说:“人已经去世了,不要违背她的意愿。”于是命人将信寄去。那首诗写道:

两行清泪在言语前流淌,千里佳期在一夕间休尽。

倚着柱子寻思倍加懊恨,寂寥灯下愁绪难以承受。

其一:

相见时难别亦难,寒潮只带着夕阳归来。

钿蝉金雁都已零落,离别烟波令人伤痛玉颜。

其二

倚栏无语备感伤情,乡思撩人拨弄不平。寂寞闲庭春意又晚,杏花零落已过清明。

其三:

自从消瘦减损容光,云雨巫山令人断肠。

独宿孤房泪如雨下,秋宵只为一人漫长。

其四:

纱窗日落渐近黄昏,春梦无心只似浮云。

万里关山音信断绝,将身何处再逢君。

其五;

一身憔悴对花而眠,零落残魂倍加黯然。

人面不知何处去,悠悠生死别经年。

其六;

真成薄命久寻思,宛转蛾眉能几时?

汉水楚云千万里,留君不住益凄其。

其七

魂归冥漠魄归泉,却恨青蛾误少年。

三尺孤坟何处是,每逢寒食一潸然。

其八;

物换星移几度秋,鸟啼花落水空流。

人间何事堪惆怅,贵贱同归土一丘。

其九;

一封书寄数行啼,莫动哀吟易惨凄,

古往今来只如此,几多红粉委黄泥。

其十。

魏生在家守孝,度日如年,追念往日欢愉,竟成陈迹。然而他此时还不知道娉娘已经去世。于是作《摸鱼儿》一词以忆之,词曰:

记得当年,浪游江海湖山,佳处频到。桃花红杏春光明媚,骏马娇嘶驰道。亲自曾造访,拜见第一仙人,听鼓朝飞操。风流音耗,纵然水隔蓬壶,浪翻银汉,青鸟解相报。徒自悼,忆杀那人情好。万千心事难告。天涯回首陈迹,还想绿依红靠。空洒泪,叹暑往寒来,疏鬓愁成皓,何时偎抱,把月下鸾箫,花间凤管,细写断肠套。

词写成后,大致叙述了与娉娘相遇的始末。正打算找人寄去,忽然康铧从陕西回来,带来了娉娘的死讯以及所集的古句绝诗,读来哀怨,魏生闷绝而复苏,于是到岘山堕泪碑旁,设位痛哭,酹酒祭祀。并且拿出娉娘先前所赠的破镜断弦,仰天发誓说:“你既然为我捐生,我又怎忍心辜负你,只当终身不娶,以稍慰芳魂。”他的祭文写道:

“呜呼,天地既分,即分阴阳,夫妇假合,是人道之常,从一而终,称为贤良。二三其德,叫做淫荒。昔日我参政,以及先平章,僚友之好,金兰其芳,施及寿母,与我先堂,义若姊妹,闺门颉顽,适同有妊,天启厥祥。指腹为誓,好音琅琅。于是生下你和我,二父相继亡故,你留在水乡,我返回荆襄,彼此阔别,各居一方。日月流迈,十五霜,千里跋涉,访你于钱塘,佩服慈训,初言是将。希望实现旧约,得谐姬姜,姻缘浅薄,遂堕荒唐。一斥不复,竟尔参商。鸣呼!你为我死,我为你伤。天高地厚,莫诉衷肠。玉容月貌,死在谁旁。断弦破镜,零落无光。人非物是,徒有涕滂。悄悄寒夜,隆隆朝阳。佳人何在,令德难忘。曷以召子,谁为巫阳?易以慰予,鳏居空房。庶几斯语,间于泉乡。岘山郁郁,汉水汤汤。山倾水竭,此恨未央。鸣呼小姐,来举予觞。尚飨。”

不久,魏生守孝期满赴京,升任陕西儒学正提举,阶奉议大夫。而白麟任咸宁尹,任期尚未届满,才又得以相见。升堂拜见母亲,而夫人更加衰老了。见到魏生只加悲悔。旧仆如脱欢等人,也有去世的。只有春鸿等女儿,一一无恙。

魏生询问得知娉娘殡宫所在,立即前往痛哭。用手叩击墓门说:“云华,魏寓言在此。想你平生,精灵未散,岂不能像华山畿那样显灵?”魏生当晚,宿在公署,似梦非梦,仿佛看见娉娘前来,说:“天果然顺应人的愿望吗!”魏生忘了她已经去世,急忙拥抱她。娉娘说:“兄长不要这样,我有话要告诉。”魏生这才醒悟她是鬼魂。于是问她:“你已经去世,现在怎么来的呢?”娉娘说:“妾死后,宴司以我无过,命人金华宫,掌笺奏之任。阴君感念你不娶之言,认为义高刘庭式。并且说,不可使先参政,盛德无后,将命我还魂。而屋舍已坏,现在商议借他尸,尚未有便,数在冬末,方可遂怀。彼时复得相聚也。”话毕,倏然飞去。魏生惊醒。只见淡月侵帘,冷风拂面

,四顾凄然,泣两行下,遂成《疏帘淡月》词一阕,以吊娉,词云:

译环顾四周,心中凄凉,两行泪水流下,于是写成《疏帘淡月》词一首,用来悼念娉,词写道:

溶溶皓月,从前岁别来,几回圆缺。

何处凄凉怕近暮秋时节。

花颜一去成终诀,洒西风,泪流如血。

美人何在,忍看残镜,忍看残块。

忽今夕,梦里陡然相见,手携肩接。

微启朱唇,耳畔低声儿说,

冥君许我还魂也,教我同心,罗带重结。

醒来惊怪,还疑又信,枕寒灯灭。

生到任不觉雪花飘粉,梅蕊舒琼,兔走乌飞,又当腊月。有长安丞宋子璧者,一室女年及笄,姿艳绝世,忽暴死,已三日,复苏,不认其父母,曰:“我贾平章女云华,今咸宁县宣差贾麟姊也。死已二年,数当还魂。今借汝女之尸,其实非汝女也。”父母讶其声音不类,言语不伦。正疑怪间,女即径人贾尹宅,如素曾到者,见夫人及尹道还魂甚详。夫人与麟察之,声音语笑娉也,举止态度娉也,然尚未信。须臾,入其寝室,呼春鸿诸婢妾名字,索其存日遗物,丝发皆不谬,始深信之。盖咸宁与长安,俱西安在城属县,廨宇相邻。丞亦闻贾尹到任时,其姊氏亡故,然还魂之事,世所罕有。乃与其妻陈氏同诣贾宅取回。女子坚不肯出,且诟且骂曰:“何为妄认他人家女为女耶。”宋夫妇元计,遂叹息而还,夫人曰:“此天作之合也。”乃报魏生。生亦以梦中见娉事告贾母子。夫人欣欣唯言。于是,命媒妁通殷勤,再缔前盟,重行吉礼。生执雁帛,往亲迎焉。夫人及春鸿、兰、苕等往送。凤鸾花烛之夕,真处子也。枕上与生话旧,一事不遗。是日设宴于提举 公廨后堂。宋氏一门,亦与礼席。因询丞女何名,乃知呼为月娥。又得之老门子云:“廨宇后堂,旧有匾名洒雪,盖取李太白诗,清风洒兰雪之义。为前任提举取去,今无矣。”遂悟伍相庙梦中神云者,上句言成婚之地,下句言其妻之名。生遍以告座人,知神言之验。宣传关中,莫不叹异。有赋永乐词者,录于此:

倾国名姝,出尘才子,真个佳丽鱼水姻缘。鸾凤契合,事如人意。贝阙烟花,龙宫风月,谩诧传书柳毅,想传奇又添一段勾栏里做《还魂记》。稀稀罕罕,奇奇怪怪,得完完备备。梦叶神言,婚谐复耦,两姓非容易。牙床儿上,绣衾儿里,混似牡丹双蒂。问这番,怎如前度一般滋味。

生后与娥产三子,皆列显官。生仕为太禧宗院使兵部尚书,年八十三卒。娥封郡国夫人,寿七十九而殁,与生合葬焉。生与娥平昔吟咏赓和之作至千余篇,题曰:《唱随集》,酸斋贯云石为序于其前,生夫妇自序于其后,载于别录,此不著云。

艳异编卷二十二梦游部

樱桃青衣

天宝初,有范阳卢子,在都应举,频年不第,渐窘迫。尝暮乘驴游行,见一精舍,中有僧开讲,听徒甚众。卢子方诣讲筵,倦寝。梦至精舍门,见一青衣,携一篮樱桃在下坐。卢子访其谁家,因与青衣同餐樱桃。青衣云:“娘子姓卢,嫁崔家,今孀居在城。”因访近属,即卢子再从姑也。青衣曰:“岂有阿姑同在一都,郎君不往起居?”卢子便随之。过天津桥,人水南一坊。有一宅,门甚高大。卢子立于门下,青衣先人。

少顷,有四人出门,与卢子相见,皆姑之子也。一任户部郎中,一前任郑州司马,一任河南功曹,一任太常博士。二人衣绯,二人着绿。形貌甚美。相见言叙,颇极欢畅。斯须,引人北堂拜姑。姑衣紫衣,年可六十许,言词高朗,威严甚肃。卢子畏惧,莫敢仰视。令坐,悉访内外,备谙氏族,遂访儿婚姻未?卢子曰:“未!”姑曰;“吾有一外甥女,姓郑,早孤,遗吾妹鞠养,甚有容质,颇有令淑,当为儿妇,平章计必允遂。”卢子遽即拜谢,乃遣迎郑氏妹。有顷,一家并到,车马甚盛,遂检历择日,云后日吉,因与卢子定谢。姑云:“聘财函信礼物,儿并莫忧,吾悉与处置,儿在城有何亲故,并抄名姓,并其家第。”凡三十余家,并在台省及府县官。明日下函,其夕成婚,事事华盛,殆非人间。明日设席,大会都城亲长,拜礼毕,遂入一院。院中屏帷床席,皆极珍异。其妻年可十四五,容色美丽,宛若神仙,卢生心不胜喜

译皎洁的明月,自从前年分别以来,已经经历了多少次圆缺。

何处凄凉,让人害怕临近暮秋时节。

美人的容颜一去不复返,成了最终的诀别,西风洒落,泪水流下如同鲜血。

美人如今在哪里,怎忍心看那残破的镜子,怎忍心看那残破的玉块。

忽然在今晚,梦中突然相见,手挽着手,肩挨着肩。

微微张开红润的嘴唇,在耳边低声说道,

冥界的君主允许我还魂,让我与你同心,重新系上罗带。

醒来后感到惊异,既怀疑又相信,枕头寒冷,灯火熄灭。

魏生竟然没有察觉到雪花飘洒如粉,梅花绽放如琼,时光飞逝,又到了腊月。有一位长安县丞叫宋子璧,有一个女儿刚满十五岁,姿容艳丽绝世,突然暴死,已经三天,又复苏过来,不认自己的父母,说:“我是贾平章的女儿云华,如今是咸宁县宣差贾麟的姐姐。我已经死了两年,按天数应当还魂。现在借你女儿的身体,其实不是你女儿。”父母惊讶她的声音不像,言语也不合常理。正疑惑奇怪间,女子就径直进入贾尹的宅第,好像以前曾来过一样,见到夫人和贾尹,详细讲述了还魂的事。夫人和贾麟仔细察看,声音语笑像娉婷,举止态度也像娉婷,然而还没有相信。过了一会儿,进入她的寝室,呼唤春鸿等婢妾的名字,索要她生前遗留的物品,丝毫不错误,这才深信不疑。原来咸宁与长安,都是西安城内的属县,官署相邻。县丞也听说贾尹到任时,他的姐姐去世,然而还魂的事,世间很少见。于是和他的妻子陈氏一同到贾宅取回女儿。女子坚决不肯出来,一边骂一边说:“为什么妄认别人家的女儿为自己的女儿呢。”宋夫妇没有办法,于是叹息着返回,夫人说:“这是天作之合。”于是报告魏生。魏生也将梦中见到娉婷的事告诉贾母子。夫人高兴地说好。于是,让媒人传达情意,再次缔结前盟,重新举行婚礼。魏生拿着雁帛,前去亲迎。夫人以及春鸿、兰、苕等人前往送亲。花烛洞房之夜,她确实是处女。在床上与魏生谈论往事,一事不漏。当天在提举官署的后堂设宴。宋氏全家,也参加了宴席。于是询问县丞女儿叫什么名字,才知道叫月娥。又从老门房那里得知:“官署后堂,旧时有匾额名叫洒雪,大概是取李太白诗‘清风洒兰雪’的意思。被前任提举取走了,现在没有了。”于是明白伍相庙梦中神说的话,上句说的是成婚的地方,下句说的是他妻子的名字。魏生把这事告诉在座的人,大家才知道神言灵验。传扬于关中,无不惊叹奇异。有人作《永乐词》,记录在这里:

倾国倾城的美人,超凡脱俗的才子,真是美好的鱼水姻缘。鸾凤相配,事事如人意。贝阙中的烟花,龙宫里的风月,徒然夸耀柳毅传书的故事,想传奇又添了一段在勾栏里演出的《还魂记》。稀奇罕见,奇怪怪异,得以完完整整。梦境应验了神言,婚姻和谐夫妻复合,两姓联姻不容易。牙床上,绣被里,混似牡丹双蒂。问这番,怎如前度一般滋味。

魏生后来和月娥生了三个儿子,都做了显贵的官。魏生仕途做到太禧宗院使兵部尚书,八十三岁去世。月娥被封为郡国夫人,七十九岁去世,与魏生合葬。魏生和月娥平时吟诗唱和的作品多达千余篇,题名为《唱随集》,酸斋贯云石在前面作序,魏生夫妇在后面自序,记载在别录中,这里不赘述。

艳异编卷二十二梦游部

樱桃青衣

天宝初年,有一个范阳卢氏子弟,在京城应试,多年没有考中,渐渐穷困窘迫。曾经傍晚骑着驴子漫游,看见一座精舍,里面有僧人在讲经,听众很多。卢子刚走到讲经席前,疲倦地睡着了。梦见来到精舍门口,看见一个青衣女子,提着一篮樱桃坐在下面。卢子询问她是谁家的人,于是和青衣一起吃了樱桃。青衣说:“我家娘子姓卢,嫁到崔家,如今孀居在城里。”于是询问近亲,原来是卢子的再从姑。青衣说:“哪有姑姑同在京城,郎君不去问候?”卢子便跟着她。过了天津桥,进入水南的一个坊。有一座宅第,门非常高大。卢子站在门下,青衣先进去。

过了一会儿,有四个人出门,与卢子相见,都是姑姑的儿子。一个任户部郎中,一个曾任郑州司马,一个任河南功曹,一个任太常博士。两人穿绯色官服,两人穿绿色官服。形貌非常美丽。相见叙谈,非常欢畅。不一会儿,引入北堂拜见姑姑。姑姑穿着紫色衣服,年龄大约六十岁,言词高朗,威严非常严肃。卢子畏惧,不敢抬头看。让他坐下,详细询问内外亲属,熟悉氏族,于是询问儿子婚姻定了吗?卢子说:“没有!”姑姑说:“我有一个外甥女,姓郑,早年丧父,留给我妹妹抚养,容貌美丽,很有贤淑之德,应当做你的儿媳,商量决定必定允诺。”卢子立即拜谢,于是派人去迎接郑氏妹妹。不久,一家都到了,车马非常盛大,于是查看历书选择吉日,说后天吉利,于是和卢子定下谢礼。姑姑说:“聘礼函件礼物,你都不用担心,我都替你安排,你在京城有什么亲戚朋友,都抄写姓名,以及他们的家第。”共有三十多家,都在台省及府县做官。第二天下发聘礼,当晚成婚,事事豪华兴盛,几乎不像人间。第二天设宴,大会京城亲戚长辈,拜礼完毕,于是进入一个院落。院中屏风帷帐床席,都极其珍贵奇异。他的妻子年龄大约十四五岁,容貌美丽,宛若神仙,卢生心中不胜欢喜

,遂忘家属。

俄又及秋试之时,姑曰;“礼部侍郎与姑有亲,必合极力,更勿忧也。”明春遂擢第。又应宏词,姑曰;“吏部侍郎与儿子弟当家连官,情分偏洽,令渠为儿必取高第。”及榜出,又登甲科,受秘书郎。姑云;“河南尹是姑堂外甥,令渠奏畿县尉。”数月,敕授王屋尉,迁监察,转殿中,拜吏部员外郎,判南曹。铨毕,除郎中,余如故。知制诰,数月即真迁礼部侍郎。两载知举,赏鉴平允,朝廷称之,改河南尹。旋属车驾还京,迁兵部侍郎。扈从到京,除京兆尹,改吏部侍郎。三年掌铨,甚有美誉,遂拜黄门侍郎平章事。恩渥绸缪,赏赐甚厚,作相五年,因直谏忤旨,改左仆射,罢知政事。数月,为东都留守河南尹兼御史大夫。自婚媾后,至是经三十年,有七男三女,婚宦俱毕,内外诸孙十人。

译于是便忘记了家中的亲属。

不久又到了秋季科举考试的时候,姑姑说:“礼部侍郎与我家有亲戚关系,一定会尽力帮忙,你不要再担忧了。”第二年春天,(他)果然考中进士。又参加宏词科考试,姑姑说:“吏部侍郎与你的弟弟在吏部同僚共事,感情融洽,让他为你争取高第。”等到放榜,又考中甲科,被授予秘书郎的官职。姑姑说:“河南尹是我的堂外甥,让他上奏推荐你担任京畿县的县尉。”几个月后,皇帝下诏授予他王屋县尉,升任监察御史,转任殿中侍御史,拜授吏部员外郎,判南曹。铨选事务结束后,升任郎中,其他职务照旧。担任知制诰,几个月后正式迁升为礼部侍郎。两年后主持科举考试,赏罚公正,朝廷称赞他,改任河南尹。随即赶上皇帝车驾返回京城,升任兵部侍郎。随从皇帝到京城,被授予京兆尹,改任吏部侍郎。三年主持铨选,很有美誉,于是拜授黄门侍郎、平章事。恩宠深厚,赏赐非常丰厚,担任宰相五年,因为直言进谏触怒皇帝旨意,改任左仆射,罢免知政事。几个月后,担任东都留守、河南尹兼御史大夫。自从结婚以来,到现在已经三十年,有七个儿子三个女儿,婚姻仕途都已安排妥当,内外孙子共有十人。

后因出行,却到昔年逢携樱桃青衣精舍,复见其中有讲筵,遂下马礼谒。以故相之尊,处端揆居守之重,前后导从,颇极贵盛,高自简贵,辉映左右。升殿礼佛,忽然昏醉,良久不起。既而,梦觉,乃见著白衫服饰如故,前后官吏一人亦无。彷徨迷惑,徐徐出门。乃见小竖捉驴执帽在门外立,谓卢曰:“人饿驴饥,郎君何久不出?”卢访其时,奴曰:“日向午矣。”卢子罔然叹曰;“人世荣华,穷达富贵贫贱,亦当然也。而今而后,不更求官达矣。”遂寻仙访道,绝迹人世焉。

独孤遐叔

贞元中,进士独孤遐叔,家于长安崇贤里,新娶白氏女。家贫下第,将游剑南,与其妻诀曰:“迟可周岁归矣。”遇叔至蜀,羁栖不偶,逾二年乃归。至户县西,去城尚百里,归心迫速,取是夕到家,趋斜径疾行,人畜既怠。至金光门五六里,天色已瞑,绝元逆旅,惟路隅有佛堂,遐叔止焉。

时近清明,月色如昼。系驴于庭外,人空堂中。有桃杏十余株。夜深,施衾褥于西窗下偃卧。方思明晨到家,因吟旧诗曰:“近家心转切,不敢问来人。”至夜分不寐。忽闻墙外有十余人相呼,声若里胥田叟,将有供待迎接。须臾,有夫役数人,各持畚锸箕帚,于庭中粪除讫,复去。有顷,又持床席、牙盘、蜡烛之类,及酒具、乐器,阗咽而至。遐叔意谓贵族赏会,深虑为其迫逐,乃潜伏屏气,于佛堂梁上伺之。铺陈既毕,复有公子女郎共十数辈,青衣黄头亦十数人,步月徐来,言笑晏晏。遂于筵中间坐,献酬纵横,履局交错。中有一女郎,忧伤摧悴,侧身下坐,风韵若似遐叔之妻。窥之,大惊。即下屋,稍于暗处,迫而察焉,乃真是妻也。方见一少年,举杯属之曰:“一人向隅,满坐不乐,小人窃不自量,愿闻金玉之声。”其妻冤抑悲愁,若无所控诉,而强置于坐也。遂举金雀,收泣而歌曰:“今夕何夕,存耶殁耶?良人去兮天之涯,园树伤心兮三见花。”满坐倾听,诸女郎转面挥涕。一人曰:“良人非远,何天涯之谓乎?”少年相顾大笑。

逻叔惊愤。久之,计无所出,乃就阶间扪一大砖,向坐飞击,砖才至地,悄然一无所有。遐叔怅然悲惋,谓其妻死矣。速驾而归,前望其家,步步凄咽。比平明,至其所居,使苍头先入,家人并无恙,遐叔乃惊愕,疾走人门。青衣报娘子梦靥方悟。遐叔至寝,妻卧犹未兴。良久,乃曰:“向梦与姑妹之党,相与玩月,出金光门外,向一野寺,忽为凶暴者数十,胁与杂坐饮酒。”又说梦中聚会言语,与遐叔所见并同。又云:“方饮次,忽见大砖飞堕,因遂惊魇殆绝,才寤而君至。”岂幽愤之所感耶。

邢凤

元和十年,沈亚之始以记室从事陇西公,军泾州。而长安中贤士,皆来客之。五月十八日,陇西公与客期宴于东池便馆。既半,陇西公曰:“余少从邢凤游,记得其异,请言之。”客曰:“愿听。”公曰;“凤帅家子无他能,后寓居长安平康里南,以钱百万,质故豪洞门曲房之第,即其寝而昼偃,梦一美人自西楹来,环步从容,执卷且吟。为古妆,而高鬟长眉,衣方领绣带,被广袖之。凤大悦曰:‘丽者何自而临我哉?美人曰:‘此妾家也。妾好诗而常缀此。’凤曰:‘幸少留,得观览。’于是美人授诗。坐西床。凤发卷视其首篇,题之曰《春阳曲》,曲终四句。其后他篇,皆类此,凡数十篇。美人曰‘君必欲传,无令过一篇。’凤即起,从东庑下几上,取彩笺,传《春阳曲》,其词曰:

长安少女玩春阳,何处春阳不断肠;

舞袖弓弯浑忘却,罗帷空度九秋霜。

凤卒吟,请曰:‘何谓弓弯?’曰:‘妾昔年,父母使妾教此舞。’美人乃起,整衣张袖,舞数拍,为弓弯状,以示凤。既罢,美人低然良久,即辞去。凤曰:‘愿复少留。’须臾间,竟去。凤亦寻觉,昏然无有所记,及更于襦袖得其辞,惊视,复省所梦。事在贞元中,后,凤为余言如是。”是日,监军使与宾府群佐及宴,陇西独孤铉、范阳卢简辞、常山张又新、武

译后来卢子罔外出,却到了当年遇见携樱桃青衣的寺庙,又看见寺中有讲经的席位,于是下马行礼参拜。凭借前宰相的尊贵身份,身处宰相留守的重任,前后随从护卫,极其显贵盛大,他自视清高尊贵,光辉映照左右。登上佛殿礼佛,忽然昏醉,很久不能起身。不久,梦醒,只见自己穿着白衫,服饰如旧,前后官吏一个也没有。彷徨迷惑,慢慢走出门。只见小童牵着驴拿着帽子在门外站着,对卢子罔说:“人饿了驴也饥了,郎君为什么这么久不出来?”卢子罔询问时间,仆人说:“快到中午了。”卢子罔茫然叹息说:“人世间的荣华,穷困显达、富贵贫贱,也本该如此。从今以后,不再谋求做官显达了。”于是寻仙访道,断绝与世人的踪迹。

独孤遐叔

贞元年间,进士独孤遐叔,家在长安崇贤里,新娶了白氏女子。家境贫寒科举落第,打算去剑南游历,与妻子诀别说:“迟则一年就可以回来了。”独孤遐叔到蜀地后,寄居漂泊不得志,过了两年才回来。走到户县西边,离城还有一百里,归心似箭,想当晚到家,走斜路快速前行,人和牲畜都疲惫了。走到离金光门五六里的地方,天色已晚,完全没有旅店,只有路边角落有佛堂,独孤遐叔就在那里歇脚。

当时临近清明,月色如白昼。把驴拴在庭院外,人进入空堂中。有十几棵桃树杏树。夜深了,在西窗下铺好被褥躺下。正想着明天早晨到家,于是吟诵旧诗说:“越靠近家乡心情越急切,不敢向路人打听消息。”到了半夜还不能入睡。忽然听见墙外有十几个人互相呼唤,声音像乡吏和老农,将要准备供应迎接。不一会儿,有几个仆役,各自拿着畚箕铁锹扫帚,在庭院中清扫完毕,又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又拿着床席、牙盘、蜡烛之类,以及酒具、乐器,拥挤着到来。独孤遐叔以为是贵族赏玩聚会,深深担心被他们驱逐,于是潜伏屏住呼吸,在佛堂梁上窥视。铺陈完毕,又有公子女郎共十几人,青衣黄头仆役也十几人,踏着月光慢慢走来,谈笑温和。于是在筵席中间坐下,敬酒交错,舞步纵横。其中有一个女郎,忧伤憔悴,侧身坐在下位,风韵好像独孤遐叔的妻子。偷看,大吃一惊。立即从屋顶下来,稍微在暗处,靠近观察,果然是妻子。正看见一个少年,举杯劝酒说:“一个人对着墙角悲伤,满座都不快乐,小人私下不自量力,想听听金玉般的声音。”他的妻子冤屈压抑悲愁,好像无处控诉,却被强行安排在座位上。于是举起金雀钗,止住哭泣唱歌说:“今晚是什么夜晚,是活着还是死了?好人去了啊在天涯,园中树木伤心啊三次开花。”满座倾听,各位女郎转面流泪。一人说:“好人并不远,为什么说在天涯呢?”少年相视大笑。

独孤遐叔惊愤。过了很久,计策不出,于是到台阶间摸起一块大砖,向座位上飞击,砖刚落地,悄然一无所有。独孤遐叔怅然悲惋,以为妻子死了。快速驾车回家,向前望着家,步步凄咽。等到天亮,到达住所,让老仆先入,家人都无恙,独孤遐叔于是惊愕,快步跑进门。青衣报告娘子刚从恶梦中醒来。独孤遐叔到卧室,妻子躺着还未起身。过了很久,才说:“刚才梦见与姑嫂姐妹们,一起赏月,出金光门外,走向一座野寺,忽然被几十个凶暴的人,胁迫混杂坐一起饮酒。”又说梦中聚会言语,与独孤遐叔所见完全相同。又说:“正喝着酒,忽然看见大砖飞落,因此惊魇几乎断气,刚醒来你就到了。”难道是幽怨愤懑所感应的吗。

邢凤

元和十年,沈亚之开始以记室身份跟随陇西公,军队驻扎在泾州。而长安中的贤士,都来投奔他。五月十八日,陇西公与客人约定在东池便馆宴饮。酒过三巡,陇西公说:“我年轻时与邢凤交游,记得他的奇异之处,请让我说说。”客人说:“愿意听。”公说:“邢凤是统帅家的儿子没有其他才能,后来寄居在长安平康里南,用百万钱,抵押了旧豪门的洞门曲房的宅第,就在那里白天躺卧,梦见一个美人从西柱走来,环步从容,拿着书卷且吟诵。穿着古装,高髻长眉,穿着方领绣带,披着广袖。邢凤大喜说:‘美丽的人从哪里来到我这里呢?’美人说:‘这是我家。我喜欢诗而经常在这里吟诵。’邢凤说:‘幸好稍微停留,得以观看。’于是美人授诗。坐在西床。邢凤打开书卷看首篇,题目叫《春阳曲》,曲终四句。其后其他篇章,都类似这样,共几十篇。美人说:‘你必定想传抄,不要超过一篇。’邢凤就起来,从东廊下几上,取彩笺,传抄《春阳曲》,其词曰:

长安少女玩春阳,何处春阳不断肠;

舞袖弓弯浑忘却,罗帷空度九秋霜。

邢凤吟完,问说:‘什么叫弓弯?’说:‘我往年,父母让我教这种舞。’美人就起来,整理衣服张开袖子,舞了几拍,做出弓弯的样子,给邢凤看。舞罢,美人低头很久,就辞别离开。邢凤说:‘希望再稍微停留。’不一会儿,竟然离开。邢凤也随即醒来,昏然没有记忆,等到在衣袖中得到那词句,惊视,又省悟所梦。事在贞元年间,后来,邢凤对我说是这样。”这天,监军使与宾府群佐及宴,陇西独孤铉、范阳卢简辞、常山张又新、武

功苏涤,皆叹息曰:“可记。”故亚之退而著录。

译功苏涤等人,都叹息说:“值得记录。”所以李翱退下来后便撰写了这篇记录。

沈亚之

太和初,沈亚之将之,出长安城,客索泉邸舍。春时,昼梦入秦主内史廖家。内史廖举亚之,秦公召至殿前,促前席曰:“寡人欲强国,愿知其方,先生何以教寡人?”亚之以齐桓对,公悦,遂试补中涓。使佐西乞术伐河西。亚之帅将卒前攻,下五城。还报,公大悦,起劳曰:“大夫良苦,休矣。”

居久之,公幼女弄玉婿萧史先死,公谓亚之曰:“微大夫,晋五城非寡人有。甚德大夫。寡人有爱女,欲与大夫备洒扫,可乎?”亚之少自立,雅不欲遇幸臣蓄之,固辞不得。遂拜左庶长,尚公主,赐金二百斤。民间犹谓“萧家公主”。其日,有黄衣中贵骑疾马来,延亚之人,宫阙甚严,呼公主出,鬓发,着偏袖衣,妆不多饰。其芳妹明媚,笔不可模画。侍女祗承,分立左右者数百人,召见亚之便馆,居亚之于宫,题其门曰“翠微宫”。宫人呼为“沈郎院”。虽备位下大夫,由公主故,出入禁卫。公主喜凤萧,每吹萧必翠微宫高楼上,声调远逸,能悲人,闻者莫不自废。公主七月七日生,亚之尝元贶寿,内史廖先曾为秦以女乐遗西戎,戎王与之水犀小合,亚之从廖得,以献公主。主悦,尝爱重,结裙带上。穆公遇亚之礼兼同列,恩赐相望于道。

复一年,春,公主无疾忽卒。公追伤不已,将葬咸阳原。公命亚之作挽歌,应教而作曰:

泣葬一技红,生同死不同。

金钿坠芳草,香绣满春风。

旧日闻萧处,高楼当月中。

梨花寒食夜,深闭翠微宫。

进公。公读词,善之。时宫中有失声若不忍者,公随泣下。又 使亚之作墓志铭,独忆其铭曰:

白杨风哭兮,石▯髯莎。

维英满地兮,春色烟和。

朱愁粉瘦兮,不生绮罗。

深深埋玉兮,其恨如何!

亚之亦送葬咸阳,宫中十四人殉。亚之以悼怅过戚被病,犹在翠微宫,然处殿外特室,不居宫中矣。

居月余,病良已。公谓亚之曰:“本以小女将托久要,不谓不得周奉君子,而先物故。敝秦区区小国,不足辱大夫。然寡人每见子,即不能不悲悼。大夫盍适大国乎?”亚之对曰:“臣元状,肺腑公室,待罪左庶长,不能从死公主,幸兔罪戾,使得归骨父母国。臣不忘君恩,时日将去。”公置酒高会,声秦声,舞秦舞。舞者击拊髀,呜呜而音有不快,声甚怨。公执酒亚之前曰:“予顾此声少善,愿沈郎赓扬歌以塞别。”公命趋进笔砚。亚之受命,立为歌词曰:

击体舞,恨满烟光无处所。

泪如雨,欲拟著词不成语。

金凤衔红旧绣衣,几度宫中同看舞。

人间春日正欢乐,日暮春风何处去。

歌卒,授舞者,杂其声而和之,四座皆位。既再拜辞去,公复命至翠微宫,与公主侍人别。重人殿内,时见珠翠遗碎青阶下,窗纱擅点依然。宫人泣对亚之,亚之感咽良久,因题宫门诗曰:

君王多感放东归,从此秦宫不复期。

春景自伤秦丧主,落花如雨泪胭脂。

竟别去。公命车驾送出函谷关。出关已,送吏曰:“公命尽此,且去。”亚之与别。语未卒,忽惊觉,卧邸舍。明日,亚之为友人崔九万具道之。九万,博陵人,谙古,谓余曰:“《皇览》云: 秦穆公葬雍橐泉祈年宫下,非其神灵凭乎。”亚之更求得秦时地志,说如九万言。呜呼!弄玉既仙矣,恶又死乎!

张生

有张生者,家在汴州中牟县东北赤城坂。以饥寒,一旦别妻子,游河朔,五年方还。自河朔还汴州,晚出郑州门,到板桥,已昏黑矣。乃下道,取陂中径路而归。忽于草莽中,见灯火荧煌,宾客五六人,方宴饮次。生乃下驴以诣之。相去十余步,见其妻亦在坐中,与宾客语笑方洽。生乃蔽形于白杨树间以窥之。

见其长须者持杯:“请措大夫人歌。”生之妻,文学之家,幼习诗礼,甚有篇咏。欲不为唱,四座勤请。乃歌曰:

叹衰草,络纬声切切,

良人一去不复还,今夕坐愁鬓如雪。

长须云:“劳歌。”一杯饮讫。酒至白面少年,复请歌。张妻曰:“一之已甚,其可再乎!”长须持一筹著云:“请置

译沈亚之

唐文宗太和初年,沈亚之将要去往某地,出长安城,投宿在索泉的客店。春天时,白天做梦进入秦穆公的内史廖家中。内史廖举荐了沈亚之,秦穆公召他到殿前,催促他靠近坐席说:“我想要使国家强盛,希望知道其中的方法,先生用什么来教导我?”沈亚之用齐桓公的事例来回答,秦穆公很高兴,于是试用他补任中涓之职。派他辅佐西乞术征伐河西。沈亚之率领将士在前线进攻,攻下五座城池。回来报告,秦穆公非常高兴,起身慰劳说:“大夫确实辛苦,休息吧。”

过了很久,秦穆公的小女儿弄玉的丈夫萧史先去世,秦穆公对沈亚之说:“如果没有大夫,晋国的五座城池就不会归我所有。我非常感激大夫。我有一个爱女,想让她为您准备洒扫之事,可以吗?”沈亚之年轻时就自立,向来不想被当作幸臣蓄养,坚决推辞但没有成功。于是拜为左庶长,娶了公主,赏赐黄金二百斤。民间仍然称她为“萧家公主”。那天,有穿黄衣的宦官骑着快马来,邀请沈亚之入宫,宫阙非常森严,呼唤公主出来,她鬓发整齐,穿着偏袖衣,妆容不多修饰。她的芳姿明媚,笔墨无法描绘。侍女恭敬侍奉,分立左右的有数百人,召见沈亚之到便馆,让沈亚之住在宫中,题写他的门匾为“翠微宫”。宫人称之为“沈郎院”。虽然只是名义上的下大夫,但因为公主的缘故,出入禁卫之地。公主喜欢吹凤萧,每次吹萧一定在翠微宫的高楼上,声调远逸,能使人悲伤,听到的人无不为之废寝忘食。公主七月七日出生,沈亚之曾经赠送寿礼,内史廖先前曾替秦国用水乐赠送给西戎,戎王送给他一个水犀小合,沈亚之从内史廖那里得到,献给公主。公主很高兴,曾经珍爱重视,系在裙带上。秦穆公对待沈亚之的礼节与同僚相同,恩赐在路上接连不断。

又过了一年,春天,公主没有病却突然去世。秦穆公追悼悲伤不已,将在咸阳原安葬。秦穆公命令沈亚之作挽歌,沈亚之应命而作说:

哭泣安葬一枝红,生前死后不相同。

金钿坠落在芳草间,香绣弥漫在春风中。

往日听萧的地方,高楼正对着月亮。

梨花在寒食之夜,深深关闭翠微宫。

进献给秦穆公。秦穆公读词,认为很好。当时宫中有忍不住失声痛哭的人,秦穆公也随即流泪。又让沈亚之作墓志铭,只记得他的铭文说:

白杨风吹哭兮,石上长满髯莎。

英才满地兮,春色烟和。

朱颜愁粉瘦兮,不再穿绮罗。

深深埋玉兮,其恨如何!

沈亚之也送葬到咸阳,宫中有十四人殉葬。沈亚之因为哀悼过于悲痛而生病,还在翠微宫,但住在殿外的特室,不再住在宫中。

住了一个多月,病已经痊愈。秦穆公对沈亚之说:“本来想把小女儿托付给你长久依靠,没想到不能周济侍奉君子,却先去世了。我们秦国是个小国,不足以劳烦大夫。但是我每次见到你,就不能不悲伤悼念。大夫何不前往大国呢?”沈亚之回答说:“臣原本状况,肺腑属于公室,担任左庶长,不能跟随公主死去,侥幸免罪,得以归葬父母之国。臣不忘君恩,时日将去。”秦穆公设酒高会,奏秦声,舞秦舞。舞者击打大腿,呜呜的声音有不快,声调非常怨恨。秦穆公拿着酒在沈亚之面前说:“我看这声音稍微好一些,希望沈郎接着唱以告别。”秦穆公命令快送笔砚。沈亚之受命,立即作歌词说:

击体舞,恨满烟光无处所。

泪如雨,欲拟著词不成语。

金凤衔红旧绣衣,几度宫中同看舞。

人间春日正欢乐,日暮春风何处去。

歌唱完毕,交给舞者,混合他们的声音来和唱,四座的人都站立。再次拜别离去,秦穆公又命令到翠微宫,与公主的侍人告别。重新进入殿内,当时看见珠翠遗落在青阶下,窗纱上的点染依然如故。宫人哭着面对沈亚之,沈亚之感伤哽咽很久,于是题写宫门诗说:

君王多感放东归,从此秦宫不复期。

春景自伤秦丧主,落花如雨泪胭脂。

竟然告别离去。秦穆公命令车驾送出函谷关。出关后,送行的官吏说:“公的命令只到这里,暂且离去。”沈亚之与他们告别。话还没说完,忽然惊醒,躺在客店。第二天,沈亚之向朋友崔九万详细讲述这件事。崔九万,博陵人,通晓古事,对我说:“《皇览》说:秦穆公葬在雍地橐泉祈年宫下,不是他的神灵凭附吗。”沈亚之又求得秦时的地志,说法如同崔九万所说。唉!弄玉已经成仙了,怎么又会死呢!

张生

有个叫张生的人,家在汴州中牟县东北的赤城坂。因为饥寒,有一天告别妻子,游历河朔,五年才回来。从河朔回到汴州,傍晚出郑州门,到板桥,已经天黑了。于是下路,取陂中的小路回家。忽然在草丛中,看见灯火辉煌,宾客五六个人,正在宴饮。张生于是下驴去拜访他们。相距十几步,看见他的妻子也在座中,与宾客谈笑正欢。张生于是藏在白杨树间窥视他们。

看见那个长须的人拿着杯子说:“请措大夫人唱歌。”张生的妻子,出身文学之家,从小学习诗礼,很有诗篇咏唱。想不唱,四座的人恳请。于是唱歌说:

叹息衰草,络纬声切切,

良人一去不复还,今夕坐愁鬓如雪。

长须的人说:“劳歌。”一杯喝完。酒轮到白面少年,又请唱歌。张妻说:“一次已经过分,怎么可以再呢!”长须的人拿着一根筹码说:“请

觥,有拒请歌者,饮一钟。歌旧词中笑语准此罚。”于是,张妻又歌曰:

译酒杯中设有拒绝请求唱歌的罚则,喝下一钟酒。若唱旧词中的笑语,也按此标准处罚。”于是,张妻又唱道:

劝君酒,君莫辞,

落花徒绕枝,流水无返期。

莫恃少年时,少年能几时。

酒至紫衣者,复持杯请歌。张妻不悦,沉吟良久,乃歌曰:

怨空闺,秋日亦难暮,

夫婿断音书,遥天雁空度。

酒至黑衣胡人,复请歌。张妻连唱三四曲,声气不续,沉吟未唱问,长须抛觥云:“不合推辞。”乃酌一钟。张妻涕泣而饮,复唱送胡人酒曰:

切切夕风急,露滋庭草湿。

良人去不回,焉知掩闺泣。

酒至绿衣少年,持杯曰:“夜已久,恐不得从容,即当睽索。无辞一曲,便望歌之。”又唱云:

萤火穿自杨,悲风人荒草。

疑是梦中游,愁迷故园道。

酒至张妻,长须歌以送之云:

花前始初见,花下又相送。

何必言梦中,人生尽如梦。

酒至紫衣胡人,复请歌云:“须有艳意。”张妻低头未唱间,长须又抛一觥。于是,张生怒,扪足下得一瓦,击之,中长须头。再发一瓦,中妻额。阒然无所见。张生谓其妻已卒,恸哭,连夜而归。

及明至门,家人惊喜出迎,张生问其妻,婢仆曰:“娘子夜来头痛。”张生人室,问妻病之由。曰:“昨夜梦草莽之处,有六七人,遍令饮酒,各请歌。孥凡歌六七曲。有长须者,频抛觥。方饮次,外有发瓦来,第二中孥额,因惊觉,乃头痛。”张生因知昨夜所见,乃妻梦耳。

刘道济

光化中,有文士刘道济,止于天台山国清寺。尝梦见一女子,引生于窗,下有侧柏树,葵花,遂为伉俪。后频于梦中相遇,自不晓其故。无何,于明州奉化县古寺内,见有一窗,侧柏葵花,宛是梦所游。有一客官人,寄寓于此,室女有美才,贫而未聘,近中心疾,而生所遇,乃女之魂也。

又有彭城刘生,梦人一娼楼,与诸辈狎饮,尔后但梦便及彼处。自疑非梦,所遇之姬,芳香常袭衣。亦心邪所致。闻于 刘山甫也。

淳于棼

东平淳于棼,吴、楚游侠之士。嗜酒使气,不守细行。累巨产,养豪客。曾以武艺补淮南军裨将,因使酒忤帅,斥逐落魄,纵诞饮酒为事。家住广陵郡东十里。所居宅南,有大古槐一株,枝干修长,清阴数亩。淳于生日,与群豪大饮其下,其以唐贞元七年九月,因沉醉致疾。时二友人于坐扶生归家,卧于堂东庑之下。二友谓生曰:“子其寝矣,予将秣马濯足,俟子小愈而去。”

生解衣就枕,昏然忽忽,仿佛若梦。见二紫衣使者,跪拜生曰:“槐安国王遣小臣致命奉邀。”生不觉下榻整衣,随二使至门。见青油小车,驾以白牡,左右从者七八,扶生上车,出大户,指古槐穴而去。使者即驱人穴中,生颇甚异之,不敢致问。豁见山川、风候、草木、道路,与人世甚殊。前行数十里,有郛郭城堞,车舆人物,不绝于路。生左右传车者,传呼甚严,行者亦争避于左右。又人大城,朱门重楼,楼上有金书,题曰:“大槐安国”。执门者趋拜奔走。旋有一骑传呼曰:“王以驸马远降,令且息东华馆。”因前导而去。

俄见一门洞开,生降车而入。采槛雕楹,华木珍果,列植于庭下;几案茵褥,帘帏肴膳,陈设于庭上。生心甚自悦。复有呼曰:“右相且至。”生降阶祗奉,有一人紫衣象简前趋,宾主之仪敬尽焉。右相曰:“寡君不以敝国远僻,奉迎君子,托以姻亲。”生曰:“某以贱劣之躯,岂敢是望。”右相因请生同诣其所。行可百步,人朱门,矛戟斧钺,布列左右,军吏数百,避易道侧。生有平生酒徒周弁者,亦趋其中;生私心悦之,不敢前问。右相引生升广殿,御卫严肃,若至尊之所。见一人长大端严,居正位,衣素练服,簪朱华冠。生战栗,不敢仰视。左右侍者令生拜。王曰:“前奉贤尊命,不弃小国,许令次女瑶芳,奉事君子。”生但俯伏而已,不敢致词。王曰:“且就宾宇,续造仪式。”

有顷,右相亦与生偕还馆舍。生私心念之,意以为父在边将,因没虏中,不知存亡。将谓父北蕃交逊,而致兹事,心甚迷惑,不知其由。是夕,羔雁币帛,威容仪度,伎乐丝竹,肴膳灯烛,车骑礼物之用

译劝君饮酒,君不要推辞,

落花徒然绕着枝头,流水一去不再回头。

不要倚仗年少时光,年少又能持续多久。

酒轮到穿紫衣的人,又举杯请求唱歌。张妻心中不悦,沉思良久,于是唱道:

怨恨空寂的闺房,秋日也难以度过,

丈夫断绝了音信书信,遥远的天空中雁儿白白飞过。

酒轮到穿黑衣的胡人,又请求唱歌。张妻接连唱了三四首曲子,声音气息不连贯,沉思未唱时询问,长须胡人扔下酒器说:“不该推辞。”于是斟了一杯酒。张妻哭泣着喝下,又唱送胡人的酒歌说:

凄切的晚风急促,露水滋润庭院草叶湿润。

良人离去不回来,怎知我掩着闺门哭泣。

酒轮到穿绿衣的少年,举杯说:“夜深已久,恐怕不能从容,即将分别。不要推辞一曲,就希望你歌唱。”又唱道:

萤火虫穿过白杨,悲风吹入荒草。

怀疑是在梦中游历,愁绪迷失故园道路。

酒轮到张妻,长须胡人唱歌送她说:

花前初次相见,花下又相互送别。

何必说是在梦中,人生全都像梦一样。

酒轮到穿紫衣的胡人,又请求唱歌说:“需要有艳丽的意趣。”张妻低头未唱之间,长须胡人又扔下一个酒器。于是,张生发怒,摸到脚下有一块瓦片,扔去击中,打中长须胡人的头。再扔一块瓦片,击中妻子的额头。寂静中什么也看不见。张生以为妻子已经去世,悲痛哭泣,连夜回家。

等到天明到家门,家人惊喜出来迎接,张生询问妻子,婢女仆人说:“夫人夜里头痛。”张生进入房间,询问妻子生病的原因。妻子说:“昨夜梦见荒野之处,有六七个人,全都让我饮酒,各自请求唱歌。我一共唱了六七首曲子。有个长须的人,频繁扔酒器。正在饮酒时,外面有瓦片飞来,第二块打中我的额头,因此惊醒,于是头痛。”张生因此知道昨夜所见的,是妻子的梦罢了。

刘道济

光化年间,有位文士刘道济,住在天台山国清寺。曾经梦见一个女子,引他在窗前,下面有侧柏树、葵花,于是结为夫妻。后来频繁在梦中相遇,自己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不久,在明州奉化县古寺内,看见有一扇窗,侧柏葵花,正是梦中游历的地方。有一位客居的官员,寄住在这里,室女有才华,贫穷而未许配,近来心中生病,而刘生所遇到的,是女子的灵魂。

又有彭城刘生,梦见进入娼楼,与众多女子亲近饮酒,此后只要做梦便到那里。自己怀疑不是梦,所遇到的女子,香气常常沾在衣服上。也是心邪所致。听说是刘山甫说的。

淳于棼

东平淳于棼,是吴、楚一带的游侠之士。嗜酒任性,不遵守细微的礼节。积累巨额家产,供养豪侠宾客。曾凭借武艺补任淮南军副将,因为酒后冒犯主帅,被斥逐落魄,放纵饮酒作为日常事务。家住在广陵郡东十里。所住宅院南面,有一棵大古槐树,枝干修长,清阴覆盖数亩。淳于棼生日那天,与众多豪侠在树下大饮,那是唐贞元七年九月,因为沉醉导致生病。当时两位朋友在座扶他回家,躺在堂屋东厢下。两位朋友对他说:“你休息吧,我们将喂马洗脚,等你稍好再离开。”

淳于棼解衣躺下,昏昏沉沉,仿佛在做梦。看见两个穿紫衣的使者,跪拜他说:“槐安国王派小臣传达旨意邀请。”淳于棼不觉下床整理衣服,跟随两使者到门口。看见青色油布小车,由白色牡马驾车,左右随从七八人,扶淳于棼上车,出大门,指向古槐树洞而去。使者立即驱马进入树洞,淳于棼非常诧异,不敢询问。忽然看见山川、气候、草木、道路,与人世很不同。前行几十里,有外郭城墙,车马人物,在路上不绝。淳于棼左右传车的人,传呼非常严厉,行人也争相避让到左右。又进入大城,朱红大门重重楼阁,楼上有金字,题写着:“大槐安国”。守门的人快步拜见奔走。随即有一个骑马传呼的人说:“国王因为驸马远道降临,命令暂且在东华馆休息。”于是前导而去。

不久看见一门大开,淳于棼下车进入。彩绘栏杆雕花柱子,华美树木珍奇果实,排列种植在庭院下;几案茵褥,帘幕菜肴,陈设在庭院上。淳于棼心中非常喜悦。又有传呼说:“右相即将到来。”淳于棼下台阶恭敬侍奉,有一个人穿紫衣持象牙笏板在前快步走,宾主礼仪恭敬尽善。右相说:“我国君主不因为国家偏远偏僻,迎接君子,托付姻亲。”淳于棼说:“我凭借卑贱低劣的身躯,岂敢有这样的奢望。”右相于是请淳于棼一同前往那里。行走约百步,进入朱红大门,矛戟斧钺,布列左右,军吏数百人,避让到道路两侧。淳于棼有平生酒友周弁,也快步走在其中;淳于棼心中喜悦,不敢上前询问。右相引淳于棼登上大殿,侍卫严肃,如同至尊所在。看见一个人高大端庄严肃,坐在正位,穿素色练服,戴朱色花冠。淳于棼战栗,不敢仰视。左右侍者命令淳于棼拜见。国王说:“先前奉尊父命令,不弃小国,许配次女瑶芳,侍奉君子。”淳于棼只是俯伏而已,不敢说话。国王说:“暂且到宾馆,继续准备仪式。”

过了一会儿,右相也与淳于棼一同回到馆舍。淳于棼私下想,以为父亲在边将,因此死在虏中,不知存亡。将以为父亲与北蕃交好,而致此事,心中非常迷惑,不知其缘由。这晚,羔雁币帛,威仪容貌,伎乐丝竹,菜肴灯烛,车马礼物的使用

,无不咸备。有群女,或称华阳姑,或称青溪姑,或称上仙子,或称下仙子,若名者数辈,皆侍从左右。冠翠风冠,衣金霞帔,彩碧金钿,目不可视。遨游戏乐,往来其门,争以淳于郎为戏弄。凤态妖丽,言词巧艳,生莫能对。复有一女谓生曰:“昨上巳日,吾从灵芝夫人过禅智寺,于天竺院。观石延舞《婆罗门》。吾与诸女坐北牖石榻上,时君少年,亦解骑来看。君独强来亲洽,言笑调谑。吾与琼英妹结绛中,挂于竹枝上,君独不忆念之乎?又七月十六日,吾于孝感寺,悟上真子,听契玄法师讲《观音经》。吾于讲下舍金凤钗两只,上真子舍水犀合子一枚。时君亦讲筵中,于法师处请钗合视之,赏叹再三,嗟异良久。顾余辈曰:‘人之与物,皆非野间所有。’或问吾氏,或访吾里,吾亦不答。情意恋恋,瞩盼不舍,君岂不思念之乎?”生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群女曰:“不意今日与此君为眷属。”复有三人,冠带甚伟,前拜生曰:“奉命为驸马相者。”中一人与生且故,生指曰:“子非冯翊田子华乎?”对曰:“然。”生前,执手叙旧久之。生谓曰:“子何以居此?”于华曰:“吾放游,获受知于右相武成侯段公,因以栖托。”生复问曰:“周弁在此,知之乎?”子华曰:“周生,贵人也。职为司隶,权势盛甚,吾数蒙庇护。”言笑甚欢。俄传声曰:“驸马可进矣。”三子取剑佩冕服更衣之。子华曰:“不意今日获睹于盛礼,无以相忘也。”有仙姬数十,奏诸异乐,婉转清亮,曲调凄悲,非人间之所闻听。有执烛引道者,亦数十。左右见金翠步障,彩碧玲珑,不断数里。生端坐车中,心意恍惚,甚不自安,田子华数言笑以解之。向者群女姑姊,各乘凤翼辇,亦往来其间。

译(前文省略),没有一样不齐全完备。有一群女子,有的自称华阳姑,有的自称青溪姑,有的自称上仙子,有的自称下仙子,像这样有名字的有几位,都侍奉在左右。她们头戴翠羽凤冠,身穿金霞披帔,佩戴彩碧金钿,光彩夺目,眼睛都不敢直视。她们嬉戏游乐,在门前往来,争着拿淳于郎开玩笑。她们姿态妖艳美丽,言辞巧妙艳丽,淳于生无法应对。又有一位女子对淳于生说:“昨天上巳节,我跟随灵芝夫人去禅智寺,在天竺院观看石延跳《婆罗门》舞。我和众女子坐在北窗的石榻上,当时你年轻,也解下马来看。你偏偏强行来亲近,言笑调戏。我和琼英妹妹把红色的丝带结在一起,挂在竹枝上,你难道不记得了吗?还有七月十六日,我在孝感寺,遇见上真子,听契玄法师讲《观音经》。我在法座下舍弃了两只金凤钗,上真子舍弃了一枚水犀合子。当时你也在讲筵中,向法师请求看钗和合子,赞赏感叹再三,惊奇诧异了很久。你看着我们说:‘人和物品,都不是野外所有的。’有人问我的姓氏,有人打听我的籍贯,我都不回答。情意依恋,目光注视不舍,你难道不思念吗?”淳于生说:“藏在心里,哪一天会忘记呢。”众女子说:“没想到今天和你成为眷属。”又有三个人,冠带非常雄伟,上前拜见淳于生说:“奉命来做驸马的相礼官。”中间一人和淳于生是旧识,淳于生指着他说:“你不是冯翊的田子华吗?”回答说:“是的。”淳于生上前,握手叙旧很久。淳于生对他说:“你怎么住在这里?”田子华说:“我漫游,得到右相武成侯段公的赏识,因此寄居依托。”淳于生又问:“周弁在这里,你知道吗?”田子华说:“周生是贵人。职务是司隶,权势很盛,我多次受到他的庇护。”谈笑非常欢乐。不久传话说:“驸马可以进去了。”三个人取来剑佩冕服给淳于生更换。田子华说:“没想到今天能目睹盛大的礼仪,没有什么可以相忘的。”有几十位仙女,演奏各种奇异的音乐,婉转清亮,曲调凄悲,不是人间能听到的。有拿着蜡烛引路的,也有几十人。左右看到金翠步障,彩碧玲珑,连绵不断好几里。淳于生端正地坐在车中,心意恍惚,非常不安,田子华多次谈笑来宽慰他。刚才那群女子姑姊,各自乘坐凤翼辇,也往来其间。

至一门,号“修仪宫”,群仙姑姊亦纷然在侧,令生降车辇,拜,揖让升降,一如人间。撤障去扇,见一女子,云号金枝公主,年可十四五,俨若神仙。效欢之礼,颇亦明显。生自尔情义日洽,荣辉日盛,出入车服,游宴宾御,次于王者。王命生与群僚备武卫,大猎于国西灵龟山。山阜峻秀,川泽广远,林树丰茂,飞禽走兽,无不蓄之。师徒大获,竟夕而还。生因他日启王曰:“臣顷结好之日,大王云奉臣父之命。臣父顷佐边将,用兵失利,陷没胡中,迩来绝书,告十七八岁矣。王既知所在,臣请一往拜观。”王遽谓曰:“亲家翁职守北上,信问不绝,卿但具书状知闻,未用便去。”遂命妻馈致贺之礼,一以遣之。数夕还答,生验书本意,皆父平生之迹,书中忆念教诲,情意委曲,皆如昔年。复问亲戚存亡,闾里兴废。复言道路乖远,凤烟阻绝。词意悲苦,言语哀伤。又不令生来观,云:“岁在丁丑,当与汝相见。”生捧书悲咽,情不自堪。

他日,妻谓生曰:“子岂不思为官乎?”生曰:“我,放荡者,不习政事。”妻曰:“卿但为之,予当奉赞。”妻遂自于王。累曰,谓生曰:“吾南柯政事不理,太守黜废,欲藉卿才,可屈往之,便与小女同行。”生敬受教命。王遂敕有司备太守行李。因出金玉、锦绣、箱箧、仆妾、车马,列于广衢,以饯公主之行。生少游侠,曾不敢有望,至是甚悦。因上表曰:“臣将门余子,素无艺术,猥当大任,必败朝章。自悲负乘,绎致覆。今欲广求贤哲,以赞不逮。伏见司隶颖川周弁,忠亮刚直,守法不回,有毗佐之器。处士冯翊田子华,清慎通变,达政化之源。二人与臣有十年之旧,备知才用,可托政事。周请署南柯司宪,田请署司农。庶使臣政绩有闻,宪章不紊也。”王并依求以遣之。其夕,王与夫人饯于国南。王谓生曰:“南柯,国之大郡。土地丰穰,人物豪盛,非惠政不能治之。况有周、田二赞,卿其勉之,以副国念。”夫人戒公主曰:“淳于郎性刚好酒,加之少年,为妇之道,贵乎顺柔,尔善事之,吾无忧矣。南柯虽封疆不遥,晨昏有间,今日睽别,宁不沾巾。”生与妻拜首南去,登车拥骑,言笑甚欢。

累夕达郡。郡有官吏、僧道、耆老、音乐、车舆、武卫、銮铃,争来迎奉。人物阗咽,钟鼓喧哗不绝。十数里,见雉堞台观,佳气郁郁。入大城门,门亦有大榜,题以金字,曰:“南柯郡城”,见朱轩户,森然深邃。生下车,省风俗,疗病苦,政事委以周、田,郡中大理。自守郡二十载,风化广被,百姓歌谣,建功德碑,立生祠宇。王甚重之,赐食邑,锡爵位,居台辅。周、田皆以政治著闻,递迁位。生有五男二女。男以门荫授官,女亦聘于王族,荣耀显赫,一时之盛,代莫比之。

是岁,有檀萝国者,来伐是郡。王命生训将练师以征之。乃表周弃将兵三万,以拒贼之众于瑶台城。弁刚勇轻敌,师徒败绩,弁单骑裸身潜遁,夜归城。贼亦收辎重销甲而还。生因囚弁以请罪。王并舍之。

是月,司宪周弁疽发背,卒。生妻公主遘疾,旬日又薨。生因请罢郡,护丧赴国。王许之。便以司农田子华行南柯太守事。生哀恸发引,威仪在途,男女叫号,人吏奠馔,攀辕遮道者不可胜数,遂达于国。王与夫人素衣哭于郊,候灵舆之至。谥公主曰“顺仪公主”。备仪仗羽葆鼓吹,葬于国东十里盘龙冈。是月,故司宪子荣信,亦护丧赴国。

生久镇外藩,结好中国,贵门豪族,靡不是洽。自罢郡还国,出入无恒,交游宾从,威福日盛。王意疑惮之。时有国人上表云:“玄象见,国有大恐。都邑迁徙,宗庙崩坏。衅起他族,事在萧墙。”时议以生侈之应也。遂夺生侍卫,禁生游从,处之私第。生自恃守郡多年,曾无败政,流言怨悖,郁郁不乐。王亦知之,因命生曰:“姻亲二十余年,不幸小女夭枉,不得与君子偕老,良用痛伤。”夫人因留孙自鞠育之。又谓生曰:“卿离家多时,可暂归本里,一见亲族。诸孙留此,无

译来到一座宫门,匾额上写着“修仪宫”,众位仙姑姐妹也纷然侍立在旁,让淳于生下车辇,行拜礼,揖让升降的礼节,与人间完全一样。撤去屏风,收起扇障,见到一位女子,说号金枝公主,年纪大约十四五岁,庄严美好如同神仙。表现欢爱的礼仪,颇为明显。淳于生从此与公主情义日渐融洽,荣耀光辉日渐兴盛,出入时的车马服饰,游宴时的宾客侍从,仅次于王者。

国王命令淳于生与群臣僚属准备武备护卫,在国都西边的灵龟山进行大规模狩猎。山峦峻峭秀丽,河川湖泽广阔深远,林木茂盛,飞禽走兽,无不汇聚于此。军队和仆从大获猎物,直到夜晚才返回。淳于生因此在另一天向国王启奏说:“臣当初结为姻亲之日,大王说奉臣父亲的命令。臣的父亲近来辅佐边将,用兵失利,陷没在胡地,近来断绝书信,已经十七八年了。大王既然知道他的所在,臣请求前往拜见探望。”国王立刻对他说:“亲家翁职守北上,书信问候不断,你只需备好书信告知他,不必亲自前往。”于是命令妻子馈赠致贺的礼物,一并送过去。

过了几夜,回信到了,淳于生查验书信原本的意思,都是父亲生平的踪迹,书中回忆思念教诲,情意曲折详尽,都像往年一样。又询问亲戚存亡,乡里兴废。又说道道路乖违遥远,烽火烟尘阻隔。言辞意思悲苦,言语哀伤。又不让淳于生前来探望,说:“岁在丁丑,当与你相见。”淳于生捧着书信悲泣哽咽,情感无法自持。

另一天,妻子对淳于生说:“你难道不想做官吗?”淳于生说:“我,是个放荡的人,不熟悉政事。”妻子说:“你只管去做,我会辅助你。”妻子于是亲自向国王陈述。过了几天,对淳于生说:“我南柯郡政事不理,太守被罢黜废免,想借你的才能,可以委屈你前往,就与小女同行。”淳于生恭敬地接受教命。国王于是敕令有关部门准备太守的行李。于是拿出金玉、锦绣、箱箧、仆妾、车马,陈列在宽阔的大道上,为公主送行。淳于生少年时喜好游侠,曾经不敢有非分之想,至此非常高兴。于是上表说:“臣是将门余子,向来没有技艺才能,冒昧担当大任,必定败坏朝廷法度。自悲负乘,招致覆灭。现在想广泛寻求贤哲,以辅助我的不足。伏见司隶颖川人周弁,忠诚刚直,守法不偏,有辅佐的才能。处士冯翊人田子华,清廉谨慎通达事理,通晓政教化的本源。二人与臣有十年交情,深知他们的才用,可以托付政事。周弁请求署理南柯司宪,田子华请求署理司农。希望使臣的政绩有所闻达,法度不乱。”国王都依从他的请求派遣他们。

那天晚上,国王与夫人在国都南边设宴送行。国王对淳于生说:“南柯,是国都的大郡。土地丰饶,人物豪盛,没有仁惠的政教不能治理。况且有周、田二人辅助,你要努力,以符合国家的期望。”夫人告诫公主说:“淳于郎性格刚烈好酒,加上年轻,做妻子的道理,贵在顺从柔顺,你好好侍奉他,我就无忧了。南柯虽然封疆不远,早晚有别,今日离别,怎能不沾湿衣巾。”淳于生与妻子向南拜别,登车拥骑,言笑甚欢。

过了几夜到达郡城。郡中有官吏、僧道、耆老、音乐、车舆、武卫、銮铃,争着来迎接供奉。人物拥挤喧闹,钟鼓喧哗不绝。十几里外,看到雉堞台观,佳气郁郁。进入大城门,门上也有大匾,题着金字,曰:“南柯郡城”,看到朱红色的门楼,森然深邃。淳于生下车,考察风俗,治疗病苦,政事委托给周、田,郡中大治。自守郡二十年,风化广被,百姓歌谣,建立功德碑,设立生祠。国王非常看重他,赐给食邑,授予爵位,居于台辅之位。周、田都以政治著称,相继升迁。淳于生有五男二女。儿子以门荫授官,女儿也聘于王族,荣耀显赫,一时的盛况,当代无人能比。

这一年,有檀萝国,来攻打这个郡。国王命令淳于生训练将领士兵以征讨。于是上表周弁弃将兵三万,在瑶台城抵御贼众。周弁刚勇轻敌,军队败绩,周弁单骑裸身潜逃,夜间回到城。贼人也收拾辎重销毁铠甲而还。淳于生因此囚禁周弁以请罪。国王一并赦免了他们。

这个月,司宪周弁疽发背,去世。淳于生的妻子公主染病,十天后也去世。淳于生因此请求罢免郡守,护送灵柩回国。国王允许了。便以司农田子华代理南柯太守事。淳于生哀恸发引,威仪在途,男女叫号,人吏奠馔,攀辕遮道者不可胜数,于是到达国都。国王与夫人穿素衣在郊外哭,等候灵舆到达。谥公主曰“顺仪公主”。备仪仗羽葆鼓吹,葬于国东十里盘龙冈。这个月,已故司宪的儿子荣信,也护送灵柩回国。

淳于生久镇外藩,结交中原,贵门豪族,无不融洽。自从罢郡回国,出入无常,交游宾从,威福日盛。国王心中疑惧。当时有国人上表说:“玄象出现,国有大恐。都邑迁徙,宗庙崩坏。祸衅起于他族,事在萧墙。”当时议论认为这是淳于生奢侈的应验。于是剥夺淳于生的侍卫,禁止淳于生交游,把他安置在私宅。淳于生自恃守郡多年,未曾败坏政事,流言怨悖,郁郁不乐。国王也知道,于是命令淳于生说:“姻亲二十余年,不幸小女夭亡,不能与君子偕老,实在痛伤。”夫人因此留下孙子自己抚养。又对淳于生说:“你离家多时,可暂归本里,一见亲族。诸孙留此,无

以为念。后三年,当令迎生。”生曰:“此乃家矣,何更归焉?”王笑曰:“卿本人间,家非在此。”生忽若昏睡,懵然久之,方乃发悟前事,遂流涕请还。王顾左右以送生,生再拜而去。

译(我)把你记在心上。三年之后,我会派人去接你。”书生说:“这里就是我的家,为什么还要回去呢?”阎王笑着说:“你本是人间人,家不在这儿。”书生忽然像昏睡过去,迷迷糊糊过了很久,才醒悟起之前的事情,于是流泪请求回去。阎王吩咐左右侍从送书生,书生拜了两拜后离去。

复见前二紫衣使者从焉。至大户门外,见所乘车甚劣,左右亲使御仆,遂无一人,心甚叹异。生上车行可数里,复出大城。宛是昔年东来之途,山川原野,依然如旧。所送二使者,甚无威势。生愈怏怏。生问使者曰:“广陵郡何时可到?”二使讴歌自若,乃答曰:“少顷即至。”俄出一穴,见本里闾巷,不改往日,潸然自悲,不觉流涕。二使者引生下车,入其门,升自阶,己身卧于堂东庑之下。生甚惊畏,不敢前近。二使因大呼生之姓名数声,生遂发寤如初。见家之童仆拥于庭,二客濯足于榻,斜日未隐于西垣,余樽尚湛于东牖。梦中倏忽,若度一世矣。

生感念嗟叹,遂呼二客而语之。惊骇。因与生出外,寻槐下穴,生指曰:“此即梦中所经入处。”二客将谓狐狸木媚之所为祟。遂命仆夫荷斤斧,断拥肿,折查,寻穴究源。旁可袤丈,有大穴洞。洞然明朗,可容一榻,上有积土壤,以为城郭台殿之状。有蚁数斛,隐聚其中。中有小台,其色若丹。一大蚁处之,素翼朱首,长可三寸。左右大蚁数十辅之,诸蚁不敢近,是其王矣。即槐安国都也。又旁一穴,直上南枝,可四丈,宛转方中,亦有土城小楼,群蚁亦处其中,即生所领南柯郡也。又一穴,西去二丈,磅礴空墟,嵌异状。中有一腐龟壳,大如斗。积雨浸润,小草丛生,繁茂翳荟,掩映振壳,即生所猎灵龟山也。又旁一穴,东去丈余,古根盘屈,若龙虺之状。中有小土壤,高尺余,即生所葬妻盘龙冈之墓也。追想前事,感叹于怀,披阅穷迹,皆符所梦。不欲二客坏之,还令掩塞如旧。是夕,风雨暴发。旦视其穴,遂失群蚁,莫知所去。故先言“国有大恐,都邑迁徙”,此其验矣。复念檀萝征伐之事,又请二客访迹于外。宅东一里有古涸涧,侧有大檀树一株,藤萝拥织,上不见日。旁有小穴,亦有群蚁隐聚其间。檀萝之国,岂非此耶?嗟乎!蚁之灵异,犹不可穷,况山藏木伏之大者所变化乎?时生酒徒周弁、田子华并居六合县,不与生过从旬日矣。生遽遣家童疾往候之。周生暴疾已逝,田子华亦寝疾于床。生感南柯之浮虚,悟人世之倏忽,遂栖心道门,绝弃酒色。后三年,岁在丁丑,亦终于家。时年四十七,将符宿契之限矣。

公佐贞元十八年秋八月,自吴之洛,泊淮浦。偶觌淳于生貌楚,询访遗迹,反复再三,事皆摭实,辄编寻成传,以资好事。虽稽神语怪,事涉非经,而窃位著生,翼将为戒。后之君子,幸以南柯为偶然,无以名位骄于天壤间云。

前华州参军李肇赞曰:贵极禄位,权倾国都,达人视此,蚁聚何殊。

刘景复

吴泰伯庙,在东阊门之西。每春秋季,市肆皆率其党,合牢礼,祈福于三让王。多图善马、彩舆、子女以献之。非其月,亦无虚日。

乙丑春,有金银行首,纠合其徒,以轻绡画美人,侍女捧胡琴以从,其貌出于旧绘者,名美人为胜儿。盖户牖壁,会前后所献者,无以匹也。女巫方舞,有进士刘景复送客之会陵,置酒于庙之东通波馆。而欠伸思寝,乃就榻。方寐,见紫衣冠者言曰:“让王奉屈。”刘生随而至庙。周旋揖让而坐。

王语刘生曰:“适纳一胡,琴艺甚精,而色姝丽,知吾子善歌,故奉邀作胡琴一章,以宠其艺。”初,生颇不甘,命酌人间酒一杯与歌,逡巡酒至,并献酒物。视之,乃适馆中祖筵者也。生饮数杯,微醉,而作歌曰:

繁弦已停杂吹歇,胜儿调弄逻娑发。

四弦摆捻三四声,唤起边风驻寒月。

大声漕洁奔泥况,浪蹙波翻倒溟渤。

小弦切切怨▯,鬼泣神悲低赛▯▯。

侧腕斜挑掣流电,当秋直戛腾秋鹘。

汉妃徒得端正名,秦女虚夸有仙骨。

我闻天宝年前事,凉州水西作城窟。

麻衣左衽皆汉民,不幸胡尘暂蓬勃。

太平之未狂胡乱,犬豕奔腾恣唐突。

玄宗未到万里桥,东洛西京一时没。

一朝汉民没为虏,饮恨吞声空呜咽。

时看汉日望汉天,怨气冲星成彗孛。

国门之西八九镇,高城深垒闲闭卒。

河惶咫尺不能收,

译又看见先前那两位穿紫衣的使者跟随着。来到大户人家门外,看见所乘坐的车子非常低劣,左右随从的仆役,竟然一个也没有,心里非常感叹诧异。淳于生上车走了大约几里路,又出了大城。正是当年从东边来的路线,山川原野,依然如旧。送行的两位使者,毫无威严气势。淳于生更加心中不悦。淳于生问使者说:“广陵郡什么时候能到?”两位使者像往常一样唱着歌,回答说:“一会儿就到了。”不久钻出一个洞穴,看见本乡的里巷,没有改变往日模样,不禁悲伤落泪,不知不觉流下眼泪。两位使者拉着淳于生下车,进入家门,登上台阶,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堂屋东边的厢房下。淳于生非常惊恐畏惧,不敢上前靠近。两位使者于是大声呼喊淳于生的姓名几声,淳于生于是像起初一样醒来。看见家里的童仆聚集在庭院,两位客人在榻上洗脚,夕阳还没有隐没在西墙,剩下的酒还盛在东窗。梦中倏忽之间,好像度过了一生。

淳于生感慨叹息,于是呼唤两位客人告诉他们。两人大惊失色。于是和淳于生走出门外,寻找槐树下的洞穴,淳于生指着说:“这就是梦中经过进入的地方。”两位客人以为这是狐狸树妖作祟。于是命令仆人扛着斧头,砍断臃肿的树干,折断枯枝,寻找洞穴探究源头。旁边大约一丈见方,有一个大洞穴。洞穴明亮,可以容纳一张床,上面堆积着泥土,形成城郭台殿的形状。有几斛蚂蚁,隐蔽聚集在其中。中间有一个小台,颜色像丹砂。一只大蚂蚁在那里,白翅膀红脑袋,长约三寸。左右几十只大蚂蚁辅佐它,其他蚂蚁不敢靠近,这就是槐安国的都城。旁边另一个洞穴,直通向南边的树枝,大约四丈高,曲折方正,也有土城小楼,群蚁也住在那里,这就是淳于生所管辖的南柯郡。又一个洞穴,向西两丈,空旷荒芜,形状奇异。中间有一个腐烂的龟壳,大如斗。积雨浸润,小草丛生,繁茂遮蔽,掩映着龟壳,这就是淳于生所猎取的灵龟山。旁边又一个洞穴,向东一丈多,古根盘曲,像龙蛇的形状。中间有小土堆,高一尺多,这就是淳于生埋葬妻子的盘龙冈墓地。追想前事,感慨于心,翻阅穷究痕迹,都符合梦中所见。不想让两位客人毁坏它,于是让他们掩塞如旧。这天晚上,风雨暴发。第二天早上看那个洞穴,于是群蚁消失,不知道去了哪里。所以先前说“国家有大恐惧,都城迁徙”,这就是应验了。又想起檀萝征伐的事情,又请两位客人在外面寻访踪迹。住宅东边一里有古老的干涸山涧,旁边有一棵大檀树,藤萝缠绕,上面看不见太阳。旁边有小洞穴,也有群蚁隐蔽聚集在其中。檀萝之国,难道不是这里吗?唉!蚂蚁的灵异,尚且不可穷尽,何况山藏木伏中的巨大变化呢?当时淳于生的酒友周弁、田子华都住在六合县,不和淳于生来往十天了。淳于生急忙派遣家童快速前往问候。周弁突发急病已经去世,田子华也卧病在床。淳于生感慨南柯梦的虚幻,领悟人世的短暂,于是寄心道门,断绝酒色。三年后,丁丑年,也死在家中。当时四十七岁,将要符合宿命的期限了。

公佐在贞元十八年秋天八月,从吴地到洛阳,停泊在淮浦。偶然见到淳于生的容貌清秀,询问访察遗迹,反复再三,事情都核实无误,于是编写成传,以提供给好事者。虽然涉及神灵怪异,事情不合常理,但借此警示世人,希望后来的君子,幸而把南柯梦当作偶然,不要以名位在天壤间骄傲自满。

前华州参军李肇赞曰:贵极官位,权倾国都,通达的人看这些,与蚂蚁聚集有什么不同。

刘景复

吴泰伯庙,在东阊门的西边。每逢春秋两季,集市上的商贩都率领他们的同伙,举行祭祀礼仪,向三让王祈福。大多图谋善马、彩车、子女来献给他。不是那个月,也没有空过的日子。

乙丑年春天,有一个金银行首,纠集他的徒众,用轻薄的丝绸画美人,侍女捧着胡琴跟随,美人的容貌比旧画更美,名叫胜儿。覆盖门窗墙壁,聚会前后所献的,没有能比得上的。女巫正在跳舞,有进士刘景复送客到会陵,在庙东的通波馆摆酒。刘景复打哈欠想睡觉,于是躺到榻上。刚睡着,看见穿紫衣戴冠的人说:“让王奉请屈尊。”刘生跟随来到庙里。周旋揖让坐下。

让王对刘生说:“刚才接纳了一个胡人,琴艺很精妙,而且容貌姝丽,知道您擅长唱歌,所以奉邀唱一首胡琴曲,以宠幸她的技艺。”起初,刘生颇不情愿,命令斟一杯人间的酒来唱歌,不久酒到了,一并献上酒物。看那酒物,正是刚才馆中饯行的。刘生喝了几杯,微醉,于是作歌说:

繁弦已停杂吹歇,胜儿调弄逻娑发。

四弦摆捻三四声,唤起边风驻寒月。

大声漕洁奔泥况,浪蹙波翻倒溟渤。

小弦切切怨〇,鬼泣神悲低赛〇〇。

侧腕斜挑掣流电,当秋直戛腾秋鹘。

汉妃徒得端正名,秦女虚夸有仙骨。

我闻天宝年前事,凉州水西作城窟。

麻衣左衽皆汉民,不幸胡尘暂蓬勃。

太平之未狂胡乱,犬豕奔腾恣唐突。

玄宗未到万里桥,东洛西京一时没。

一朝汉民没为虏,饮恨吞声空呜咽。

时看汉日望汉天,怨气冲星成彗孛。

国门之西八九镇,高城深垒闲闭卒。

河惶咫尺不能收,

挽索推车徒▯▯。

今朝闻奏凉州曲,使我心魂暗超忽。

译拉紧绳索推着车,徒然……

今天听到演奏《凉州曲》,让我心神恍惚、暗自出神。

胜儿若向边塞弹,征人血泪应阑干。

歌成,刘生乘醉落笔,草札而献。王寻绎数四,召胜儿以授之。王之侍儿有不乐者,怒色形于面。生恃酒,以金如意击胜儿,破,血淋襟袖,生乃惊起。

明日,视绘,果有损痕。歌今传于吴中。

安西张氏女

安西布帛肆,有贩鬻求利而为之平者,姓张。家富于财,居光德里。其女国色。女尝昼寝,梦至一处,朱门大户,戟森然。由之而入,望其中堂,若设宴张乐。左右廊皆施帷幄。有紫衣吏引张氏于西廊幕次,见少女如张等辈十许人,皆花容绰约,钗钿照耀。既至,吏促张妆饰,诸女迭助之理泽傅粉。

有顷,自外传呼:“侍郎来!”竞隙间窥之。见一紫绶大官,张氏之兄尝为其小吏,识之,乃吏部沈公也,俄又呼曰:“尚书来!”又有识者,并帅王公也,逡巡复连呼曰:“某来”,皆郎官 以上六七人。坐毕,前紫衣吏曰:“可出矣。”群女旋进金石丝竹,铿震响,中宵酒酣。并帅见张氏而视之,尤属意焉。谓曰:“汝习何技能?”对曰:“未尝学声音。”使与之琴,辞不能。曰:“第操之。”乃抚之而成曲。予之筝亦然,琵琶亦然,皆平生所不习也。王公曰:“恐汝或遗。”乃今口授,吟曰:

环梳闹扫学宫妆,独立闲庭纳夜凉。

手把玉簪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

谓张曰:“其归辞父母,异日复来。”忽惊啼而寤,手扪衣带曰:“尚书命我矣。”索笔录之。间其故,泣对所梦,且曰:“吾将死乎?”母怒曰:“汝梦魇尔,何乃出不祥言如是!”因卧病累日。外亲有持酒肴者,又有将食来者,女曰:“且须膏沐澡瀹。”母听之。良久妆盛饰而至。食毕,乃遍拜父母及坐客曰:“时不可留,某今往矣。”因援衾而寝。父母环伺之,俄遂卒。会昌二年六月十五日也。

司马才仲

司马才仲,初在洛下,昼寝,梦一美姝,牵帷而歌曰:

妾本钱塘江上住,花开花落,不管流年度。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

才仲爱其词。因询曲名,云是《黄金缕》。且曰:“后日相见于钱塘江上。”

及才仲以东坡先生荐应制,举中等,遂为钱塘幕官。其廨舍后堂,苏小墓在焉。时秦少章为钱塘尉,为续其词后云:

斜插犀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梦断彩云无觅处,夜凉明月生春浦。

不逾年,而才仲得疾。所乘画水舆,舣泊河塘。柁工遽见才仲携一丽人登舟,即前声喏,而火起舟尾,仓忙走报,家已恸哭矣。

渭塘奇遇

至顺中,有王生者,本士族子,居于金陵。貌莹寒玉,神凝秋水,姿状甚美,众以奇俊王家郎称之。年二十未娶。有田在松江,固往收秋租。回船过渭塘,见一新肆,青旗出于檐外。 朱栏曲槛,缥缈如画。高柳古槐,黄叶交堕。芙蓉十数株,颜色或深或浅,红葩绿水,相映上下。白鹅一群,游泳其间。生泊舟岸侧,登肆沽酒而饮。斫巨螯之蟹,胺细鳞之鲈。果则绿樯黄橙,莲池之藕,公坡之栗。以花磁盏酌真珠红酒而饮之。

肆主亦富家,其女年一十八,而知音识字,态度不凡。见生在座,频于幕间窥之。或出半面,或露全体,去而复来,终莫能舍。生亦留神注意。彼此目视久之。已而酒尽出肆,怏怏登舟,如有所失。

是夜,遂梦至肆中,人门数重,直抵舍后,始至女室,乃一小轩也。轩之前,有葡萄架。架下凿池,方圆盈丈。以石之,养金鱼于中,池左右植垂丝桧一株,绿荫婆娑。靠墙结一翠柏屏,屏下设石假山三峰,岌然竞秀。草则金线绣墩之属,霜露不变色。窗间挂一雕花笼,笼内畜一绿鹦鹉,见人能言,轩下垂小木鹤二只,衔线香焚之。案上立二古铜瓶,插孔雀尾数茎,其旁设笔砚之类,皆极济楚。架上横一碧玉萧,女所吹也。壁上贴金花笺四幅,题诗于其上,诗体皆效东坡。四时词字画, 则似赵松雪,不知何人所作也。其一云:

春风吹花落红雪,杨柳阴浓啼百舌;

东家蝴蝶西家飞,前岁樱桃今岁结。

秋千蹴罢鬓▯,粉汗凝香沁绿纱;

侍女亦知

译胜儿如果对着边塞弹奏,征人的血泪定会纵横满面。

曲歌唱完,刘生乘着醉意挥笔,草拟书信呈献上去。王反复诵读了几遍,召来胜儿把信交给他。王的侍儿中有不高兴的人,愤怒的神色显露在脸上。刘生仗着酒劲,用金如意击打胜儿,打破了头,鲜血淋湿了衣襟和袖子,刘生这才惊觉起身。

第二天,查看画作,果然有破损的痕迹。这首歌如今在吴中流传。

安西张氏女

安西有一家布帛店,有个以贩卖买卖求取利润并负责公平交易的人,姓张。他家资丰厚,住在光德里。他的女儿容貌绝美。女儿曾经白天睡觉,梦见来到一处地方,红门大户,戟林立着。由此进入,望见中堂,好像正在摆设宴席奏乐。左右走廊都挂着帷帐。有个穿紫衣的官吏引导张氏到西廊的幕次,看见少女像张氏这样的有十多人,都容貌艳丽,钗钿闪耀。到了之后,官吏催促张氏梳妆打扮,众女轮流帮助她润泽肌肤涂抹脂粉。

过了一会儿,从外面传来呼喊声:“侍郎来了!”大家争相从门缝间窥视。看见一个佩戴紫色印绶的大官,张氏的兄长曾经做过他的小吏,认得他,原来是吏部沈公。不久又呼喊说:“尚书来了!”又有认识的人,是并州王公。紧接着又连续呼喊说:“某某来了”,都是郎官以上的六七个人。坐定后,先前那个穿紫衣的官吏说:“可以出来了。”众女随即演奏金石丝竹,铿锵震响,半夜酒兴正浓。并州王公看见张氏而注视她,特别有意。对她说:“你擅长什么技能?”回答说:“不曾学过音乐。”让他弹琴,她推辞说不会。说:“只管弹吧。”于是抚琴而成曲。给她筝也是这样,琵琶也是这样,都是平生不曾练习过的。王公说:“恐怕你忘记了。”于是当场口授,吟诵道:

环梳闹扫学宫妆,独立闲庭纳夜凉。

手把玉簪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

对张氏说:“你回去辞别父母,改日再来。”忽然惊醒啼哭而醒来,手摸衣带说:“尚书命令我了。”索要纸笔记录下来。询问缘故,哭着回答所梦之事,并且说:“我快要死了吗?”母亲生气地说:“你是梦魇罢了,为何说出如此不祥的话!”于是卧病多日。外亲中有拿着酒菜来的,又有带着食物来的,女儿说:“暂且需要梳妆沐浴。”母亲听从了她。过了很久,盛装打扮后到来。吃完饭后,于是向父母及在座的宾客一一拜别说:“时间不能停留,我现在要去了。”于是拉着被子躺下。父母环绕守护着她,不久就去世了。这是会昌二年六月十五日。

司马才仲

司马才仲,起初在洛阳,白天睡觉,梦见一个美女,拉着帷帐歌唱道:

妾本钱塘江上住,花开花落,不管流年度。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

才仲喜爱她的词句。于是询问曲名,说是《黄金缕》。并且说:“日后在钱塘江上相见。”

等到才仲因东坡先生的推荐参加制科考试,考中中等,于是成为钱塘幕官。他的官舍后堂,苏小小的墓就在那里。当时秦少章担任钱塘尉,为他续写了后面的词句:

斜插犀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梦断彩云无觅处,夜凉明月生春浦。

不到一年,才仲得了病。他所乘坐的画水船,停泊在河塘。船夫忽然看见才仲带着一位丽人登上船,便上前应答,而船尾起火,匆忙跑去报告,家里已经痛哭流涕了。

渭塘奇遇

至顺年间,有个王生,本是士族子弟,住在金陵。容貌像寒玉般晶莹,神态像秋水般凝定,姿容非常美丽,众人称他为奇俊的王家郎。二十岁尚未娶妻。有田地在松江,于是前往收取秋租。回船经过渭塘,看见一家新开的店铺,青旗伸出屋檐外。朱栏曲槛,缥缈如画。高柳古槐,黄叶交错飘落。芙蓉十几株,颜色或深或浅,红花绿水,上下相映。一群白鹅,在其中游泳。王生把船停在岸边,登上店铺买酒喝。砍下巨螯的螃蟹,切好细鳞的鲈鱼。水果则有绿皮的柑橘、黄皮的橙子,莲池的藕,公坡的栗子。用花瓷盏斟满珍珠红酒而饮用。

店主也是富家,他的女儿十八岁,通晓音律识字,态度不凡。看见王生在座,频繁在帘幕间窥视他。有时露出半张脸,有时露出全身,离开后又回来,始终不能舍弃。王生也留心注意。彼此对视了很久。不久酒喝完走出店铺,闷闷不乐地登上船,好像有所失落。

这夜,于是梦见来到店铺中,进门数重,一直到达屋后,才到女子的房间,是一间小轩。轩的前面,有葡萄架。架下挖池,方圆一丈多。用石头砌成,养金鱼在其中,池左右种植垂丝桧一株,绿荫婆娑。靠墙结成一个翠柏屏风,屏下设置石假山三座,高耸竞秀。草则是金线绣墩之类,霜露也不变色。窗间挂一个雕花笼,笼内养一只绿鹦鹉,见人能说话,轩下悬挂两只小木鹤,衔着线香焚烧。案上立着两个古铜瓶,插着几根孔雀尾,旁边设置笔墨纸砚之类,都非常整洁。架上横放一支碧玉箫,是女子吹奏的。壁上贴着四幅金花笺,在上面题诗,诗体都效仿东坡。四时词字画,则像赵松雪,不知是谁所作。其中一首说:

春风吹花落红雪,杨柳阴浓啼百舌;

东家蝴蝶西家飞,前岁樱桃今岁结。

秋千蹴罢鬓〇,粉汗凝香沁绿纱;

侍女亦知

心内事,银瓶汲水煮新茶。

其二云:

芭蕉叶展青鸾尾,萱草花含金凤嘴;

译心中的事,用银瓶打水来煮新茶。

第二首说:

芭蕉叶舒展如青鸾的尾羽,萱草花含着金凤的嘴喙;

一双乳燕出雕梁,数点新荷浮绿水。

困人天气日长时,针线慵拈午漏迟;

起向石榴阴畔立,戏将梅子打莺儿。

其三云:

铁马声暄风力紧,云窗梦破鸳鸯冷;

玉炉烧麝有余香,罗扇扑萤无定影。

洞萧一曲是谁家,河汉西流月半斜;

要染纤纤红指甲,金盆夜捣凤仙花。

其四云:

山茶未开梅半吐,风动帘旌雪花舞;

金盘冒冷塑狻猊,绣幕围春护鹦鹉。

倩人呵笔尽双眉,脂水凝寒上脸迟;

妆罢扶头重照镜,凤钗斜压瑞香枝。

女见生至,与之承迎,执手入室,极其欢谑,会宿于寝,鸡鸣始觉,乃困卧蓬窗底尔。是后归家,元夕而不梦焉。

一夕,见架上玉萧,索女吹之。女为吹《落梅凤》数阕,音调浏亮,响彻云际。

一夕,女于灯下绣红罗鞋,生剔灯,误落灯花于上,遂成油晕。

一夕,女以紫金碧钿指环赠生。生解水晶双鱼扇坠酬之。即觉,则指环宛然在手,视扇坠,则元有矣。生大以为奇,遂效 元稹体赋“会真诗”三十韵,以记其事。诗曰:

有美闺房秀,天人谪降来。

风流元有种,慧黠更多才。

碾玉成仙骨,调脂作艳腮。

腰肢风外柳,标格雪中梅。

合置千金屋,宜登七宝台。

娇姿应自许,妙质孰能陪。

小小乘浊壁,真真醉彩灰。

轻尘生洛浦,远道接天台。

放燕帘高卷,迎人户半开。

菖蒲难见面,豆寇易含胎。

不待金屏射,何劳玉手栽。

偷香浑似贾,待月又如崔。

萧许秦宫夺,琴从卓氏猜。

莺声传缥缈,烛影照徘徊。

窗薄涵鱼▯,炉深喷麝煤。

眉横青岫远,鬓▯绿云堆。

权玉轻轻制,衫罗窄窄裁。

文鸯游浩荡,瑞凤舞▯。

恨积鲛▯帕,欢传琥珀杯。

孤眠怜月妹,多忌笑河魁。

化蝶能通梦,游蜂浪作媒。

雕栏行共倚,绣褥坐相偎。

啖蔗逢佳境,留环获异财。

绿阴驾并宿,紫气剑双埋。

良夜难虚度,芳心未肯摧。

残妆犹在臂,别泪已凝腮。

漏滴何须促,钟音且莫催。

峡中行雨过,岭上看花回。

才子能知尔,愚夫可语哉。

多生曾种福,亲得到天台。

诗讫,好事者多传诵之。

明岁,复往收租,再过其处,则肆翁甚喜,延之人内,生不知其意,逡巡辞避。坐定,翁以诚告之曰:“老拙惟一女,未曾适人。去岁君子所至,于此饮酒,偶有所睹,不能定情,因遂染疾,长眠独语,如醉如痴,饵药无效。昨夕忽语曰:‘明日郎君至矣,宜往候之。’初以为妄,固未之信。今日而君子果涉吾地,是天假其灵,而赐之便也。”因问生婚娶未曾,又问其阀阅氏族。大喜。肆翁即握生手入于内室,至女子所居轩下,门窗户闼,则皆梦中所历也。草木台沼,器用什物,又皆梦中所见也。

女闻生至,盛妆而出,衣服之丽,簪洱之华,又皆梦中所识也。女言:“去岁自君去后,思念切至,每夜梦中与君相会,不知何故?”生曰:“吾梦亦如之耳。”女历叙吹萧之曲,绣鞋之事,无不吻合者。又出水晶双鱼扇坠示生,生亦举紫金碧钿指环,两相表订以证之。彼此大惊,以为神契。遂与生同居偕老,乃为夫妇于飞而还。终以团圆,可谓奇遇矣。艳异编卷二十三义侠部一

乐昌公主

陈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后主叔宝之妹,封乐昌公主,才色冠绝。时陈政方乱,德言知不相保,谓其妻曰:“以君之才容,国亡必入权豪之家,斯永绝矣。倘情缘未断,犹冀相见,宜有以信之。”乃破一镜,人执其半,约曰:“他日必以正月望日,卖于都市,我当在,即以是日访之。”及陈亡,其妻果入越公杨素之家,宠嬖殊厚。德言流离辛苦,仅能至京。遂以正月望日访于都市。有苍头卖半镜者,大高其价,皆笑之。德言直引至其居,设食,具言其故,出半镜以合之,乃题诗曰:

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

无复媳娥影,空留明月辉。

陈氏得诗,涕泣不食。

素知之,枪然改容,即召德言,还其妻,仍厚遗之。闻者无不感叹。仍与德言陈氏偕饮,令陈氏为诗,曰:

今日何迁次,新官与旧官,

笑

译一对乳燕飞出雕梁,几点新荷漂浮在绿水之上。

令人困倦的天气,白昼漫长,午时漏刻迟缓,懒得拿起针线;

起身走到石榴树的阴凉处站立,戏弄着用梅子去打黄莺。

第三首说:

铁马声喧闹,风力强劲,云窗梦醒,鸳鸯被冷;

玉炉焚烧麝香,余香袅袅,罗扇扑打萤火虫,影子飘忽不定。

洞箫一曲是谁家在吹奏,银河西流,月亮半斜;

想要染红纤细的指甲,夜晚在金盆中捣碎凤仙花。

第四首说:

山茶花尚未开放,梅花半吐,风吹动帘幕,雪花飞舞;

金盘冒着寒气塑造狻猊,绣幕围住春意,呵护鹦鹉。

请人呵气暖笔描画双眉,脂粉因寒冷凝固,上脸迟缓;

梳妆完毕,扶着发髻再次照镜,凤钗斜压在瑞香花枝上。

女子见到书生到来,与他迎接应酬,握手进入室内,极其欢乐戏谑,当晚在卧室留宿,直到鸡鸣才醒来,原来是困卧在蓬窗之下罢了。此后回到家,元宵节也没有再梦见她。

一天晚上,看到架上的玉箫,索要女子吹奏。女子吹奏了几阕《落梅凤》,音调清亮,响彻云霄。

一天晚上,女子在灯下绣红罗鞋,书生剔灯花,误将灯花落在了鞋上,于是形成了油渍晕染。

一天晚上,女子将紫金碧钿指环赠给书生。书生解下水晶双鱼扇坠作为酬答。刚醒来,指环果然还在手中,查看扇坠,却原本就在那里。书生大为惊奇,于是效仿元稹的体例,赋“会真诗”三十韵,来记录这件事。诗曰:

有美丽的女子闺房秀色,如同天人谪降而来。

风流原本有种,聪慧狡黠更有才华。

碾玉成为仙骨,调脂化作艳腮。

腰肢如风中的柳,标格似雪中的梅。

应当安置在千金屋,适宜登上七宝台。

娇美的姿态应自许,美好的资质谁能陪伴。

小小乘着浊壁,真真醉在彩灰。

轻尘生于洛浦,远道连接天台。

放燕帘高卷,迎人户半开。

菖蒲难见面,豆蔻易含胎。

不待金屏射,何劳玉手栽。

偷香浑似贾,待月又如崔。

箫许秦宫夺,琴从卓氏猜。

莺声传缥缈,烛影照徘徊。

窗薄涵鱼〇,炉深喷麝煤。

眉横青岫远,鬓〇绿云堆。

权玉轻轻制,衫罗窄窄裁。

文鸯游浩荡,瑞凤舞〇。

恨积鲛〇帕,欢传琥珀杯。

孤眠怜月妹,多忌笑河魁。

化蝶能通梦,游蜂浪作媒。

雕栏行共倚,绣褥坐相偎。

啖蔗逢佳境,留环获异财。

绿阴驾并宿,紫气剑双埋。

良夜难虚度,芳心未肯摧。

残妆犹在臂,别泪已凝腮。

漏滴何须促,钟音且莫催。

峡中行雨过,岭上看花回。

才子能知尔,愚夫可语哉。

多生曾种福,亲得到天台。

诗写完后,好事者多传诵它。

第二年,又去收租,再次经过那个地方,店翁非常高兴,邀请他进入内室,书生不知他的意思,犹豫推辞。坐定后,店翁诚恳地告诉他:“老拙只有一个女儿,未曾嫁人。去年君子到来,在此饮酒,偶然有所目睹,不能定情,于是染病,长眠独语,如醉如痴,吃药无效。昨晚忽然说:‘明天郎君到了,应该去等候他。’起初以为是妄言,本来不相信。今天君子果然来到我的地方,这是上天借其灵验,而赐予便利啊。”于是询问书生是否娶妻,又询问他的门第家族。大喜。店翁立即握着书生的手进入内室,来到女子居住的轩下,门窗门户,都是梦中经历过的。草木台沼,器用什物,也都是梦中见过的。

女子听说书生到来,盛装而出,衣服的华丽,簪耳的华美,也都是梦中认识的。女子说:“去年自从您离开后,思念深切,每晚梦中与您相会,不知何故?”书生说:“我的梦也是如此。”女子历数吹箫的曲调,绣鞋的事情,无不吻合。又拿出水晶双鱼扇坠给书生看,书生也举起紫金碧钿指环,两相印证以证明。彼此大惊,认为是神妙的契合。于是与书生同居偕老,成为夫妇,比翼双飞而回。最终团圆,可谓奇遇了。艳异编卷二十三义侠部一

乐昌公主

陈朝太子舍人徐德言的妻子,是后主叔宝的妹妹,封为乐昌公主,才貌冠绝。当时陈朝政治正乱,德言知道不能保全,对妻子说:“以您的才貌,国家灭亡必定进入权豪之家,这就永远断绝了。倘若情缘未断,还希望相见,应该有信物。”于是打破一面镜子,每人各执一半,约定说:“日后必定在正月望日,卖于都市,我当在,就在这一天探访。”等到陈朝灭亡,妻子果然进入越公杨素的家,宠爱特别深厚。德言流离辛苦,仅仅能到京城。于是在正月望日在都市探访。有个苍头卖半面镜子的,大高其价,大家都笑他。德言直接引他到自己的住处,设食,详细陈述缘故,拿出半面镜子来合上,于是题诗曰:

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

无复娥影,空留明月辉。

陈氏得到诗,涕泣不食。

杨素知道后,凄然改变脸色,立即召见德言,归还他的妻子,仍然厚赠他。听到的人无不感叹。仍然与德言陈氏一起饮酒,让陈氏作诗,曰:

今日何迁次,新官与旧官,

笑

啼俱不敢,方验做人难。

遂与德言归江南,竟以终老。

虬髯客传

隋扬帝之幸江都,命司空杨素守西京。素骄贵,又以时乱,天下之权重望崇者,莫我若也,奢贵自奉,礼异人臣。每公卿入言,宾客上谒,未尝不踞床而见,令美人捧出,侍婢罗列,颇僭于上。未年愈甚,无复知所负荷,有扶危持颠之心。

译连啼哭都不敢,这才验证了做人之艰难。

于是与张德言一同回到江南,最终在那里终老。

虬髯客传

隋炀帝前往江都巡游,任命司空杨素镇守西京长安。杨素骄傲尊贵,又因为当时天下大乱,认为拥有重权、声望崇高的人,没有谁比得上自己,于是奢侈尊贵地供养自己,礼仪规格超越了臣子的本分。每当公卿大臣入宫进言,宾客前来拜见,他未曾不坐在床上接见,让美人捧出物品,侍婢排列在旁,颇为僭越了君主的礼制。后来更是变本加厉,完全不知道自己所肩负的责任,没有扶持危难、挽救倾覆的忠心。

一日,卫国公李靖以布衣上谒,献奇策。素亦踞见。公前揖曰:“天下方乱,英雄竟起。公为帝室重臣,须以收罗豪杰为心,不宜踞见宾客。”素敛容而起,谢公,与语,大悦,收其策而退。当公之骋辩也,一伎有殊色,执红拂,立于前,独目公。公既去,而执拂者监轩指吏曰:“问去者处士第几?住何处?”公具以对。伎诵而去。

公归逆旅。其夜五更初,忽闻叩门而声低者,公起问焉,乃紫衣戴帽人,杖一囊。公问谁?曰:“妾,杨家之红拂伎也。”公遽延入,脱衣去帽,乃十八九佳丽人也。素面画衣而拜。公惊答拜。曰:“妾恃杨司空久,阅天下之人多矣,无如公者。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故来奔耳。”公曰:“杨司空权重京师,如何?”曰:“彼尸居余气,不足畏也。诸妓知其无成,去者甚众矣。彼亦不甚逐也,计之详矣。幸元疑焉。”问其姓,曰:“张。”问其伯仲之次。曰:“最长。”观其肌肤、仪状、言词、气语,真天人也。公不自意获之,愈喜愈惧,瞬息万虑不安。而窥户者无停履。数日,亦闻追讨之声,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马,排闼而去,将归太原。

行次灵右旅舍,既设床,炉中烹肉且熟,张氏以发长委地,立梳床前。公方刷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如虬,乘蹇驴而来。投革囊于炉前,取枕欹卧,看张梳头。公怒甚,未决,犹亲刷马。张熟视其面,一手映身摇示公,令勿怒。急急梳头毕,敛衽前问其姓,卧客答曰:“姓张。”对曰:“妾亦姓张。合是妹。”遽拜之。问第几。曰:“第三。”因问:“妹第几?”曰:“最长。”遂喜曰:“今夕幸逢一妹。”张氏遥呼:“李郎且来见三兄!”公骤拜之。遂环坐。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计已熟矣。”客曰:“饥。”公出市胡饼,客抽腰间匕首,切肉共食。食竟,余肉乱切送驴前,食之甚速。客曰:“观李郎之行,贫士也。何以致斯异人?”曰:“靖虽贫,亦有心者焉。他人见问,固不言。兄之问,则不隐耳。”具言其由。曰:“然则将何之?”曰:“将避 地太原。”曰:“然故非君所致也。”曰:“有酒乎?”曰:“主人西,则酒肆也。”公取酒一斗。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曰:“不敢,”于是开革囊,取出一人首并心肝。却头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乃天下负心者也,衔之十年,今始获之。吾憾释矣。”又曰:“观李郎仪容气宇,真丈夫也。抑知太原有异人乎?”靖曰:“尝见一人,愚谓之真人。 其余,将相而已。”“其人何姓?”曰:“靖之同姓。”“年几何?”曰:“年仅二十。”“今何为?”曰:“州将之子。”曰:“似矣。亦须见之。李郎能致我见否?”曰:“靖之友刘文静者,与之狎。因文静见之可也。兄欲何为?”曰:“望气者言太原有奇气,吾将访之。李郎何日到太原?”靖计之,某日当到。曰:“达之日,方曙,我于汾阳桥待耳。”言讫,乘驴而去,其行若飞,回顾已远。 靖与张氏且惊且喜,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无伤也。”但速鞭而行。

及期,入太原候之,相见大喜,同诣刘氏。诈谓文静曰:“有善相者思见郎君。”文静方与客议论匡辅,一旦闻客有知人者,其心喜之,遂致酒延焉,既而,太宗至,不衫不履,神采扬扬,貌与常异。虬髯默居坐未,见之心死。饮数巡,起招靖曰:“真天子也!”靖以告刘,刘益喜,自负。既出,虬髯曰:“吾见之十得八九。亦须道兄决之。李郎宜与一妹复人京,某日午时,访我于马行东酒楼下,下有此驴及一瘦骡,即我与道兄 俱在其所也。”

靖到,果见二乘,揽衣登楼,即虬髯与一道士方对饮,见靖惊喜,召坐,环饮十数巡,曰:“楼下柜中有钱十万,择一深稳处,驻一妹毕,某日复会我于汾阳桥。”如期至桥,道士、虬髯已先在矣。同访文静。时方弈棋,揖起而语。少焉,文静飞书召文皇看棋。道士对文静弈,虬髯与靖傍立而视,俄而文

译一天,卫国公李靖以平民身份前来拜见,献上奇策。杨素也傲慢地坐着接见。李靖上前作揖说:“天下正处乱世,英雄竞相起事。您是帝室重臣,应当以收罗豪杰为心,不应该傲慢地接见宾客。”杨素收敛神色起身,向李靖道歉,与他交谈,非常高兴,收下他的策略后让他退下。当李靖慷慨陈词时,有一位容貌出众的歌妓,手持红拂,站在前面,独自盯着李靖。李靖离开后,持红拂的歌妓隔着车帘指着官吏问:“问刚才离去的那位处士是第几号?住在何处?”李靖详细回答。歌妓记下后离去。

李靖回到旅店。那天夜里五更初,忽然听到敲门声且声音很低,李靖起身询问,原来是位穿紫衣戴帽子的人,拄着一根包着布的拐杖。李靖问是谁?回答说:“妾身是杨家府的红拂歌妓。”李靖急忙请她进来,她脱下外衣摘下帽子,竟是位十八九岁的绝代佳人。素面朝天,穿着便服拜见。李靖惊讶地回拜。她说:“我倚仗杨司空已久,阅尽天下之人,没有像您这样的。藤蔓不能独自生长,愿依托乔木,所以前来投奔。”李靖说:“杨司空在京城权势重大,怎么办?”她说:“他只是苟延残喘,不值得害怕。众歌妓知道他不成气候,离开的很多了。他也不太追究,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希望您不要怀疑。”问她的姓氏,说:“姓张。”问她在兄弟中的排行。说:“最大。”看她的肌肤、仪态、言谈、语气,真是天仙般的人。李靖没想到能遇到她,又喜又怕,瞬息间万般忧虑不安。而窥探门户的人脚步不停。几天后,也听到追捕的声音,但意思并不严厉。于是李靖换上男装骑马,推门而去,打算回太原。

走到灵右的旅舍,刚铺好床,炉中煮的肉快要熟了,张氏因为头发长垂到地上,站在床边梳理。李靖正在刷马。忽然有一个人,中等身材,红胡子像龙一样卷曲,骑着跛脚驴而来。把皮囊扔在炉前,取过枕头斜躺着,看张氏梳头。李靖非常生气,还没发作,仍然亲自刷马。张氏仔细端详他的脸,一手背在身后摇手示意李靖,让他不要生气。急忙梳完头,整理衣襟上前问他的姓氏,卧着的客人回答说:“姓张。”张氏说:“妾身也姓张。该是妹妹。”急忙拜见。问排行第几。说:“第三。”于是问:“妹妹排行第几?”说:“最大。”于是高兴地说:“今晚有幸遇到一位妹妹。”张氏远远呼喊:“李郎快来见三兄!”李靖急忙拜见。于是围坐。问:“煮的是什么肉?”说:“羊肉,估计已经熟了。”客人说:“饿了。”李靖出去买胡饼,客人抽出腰间匕首,切肉一起食用。吃完后,剩下的肉胡乱切好送到驴前,驴吃得很快。客人说:“看李郎的品行,是个贫士。怎么能得到这样非凡的人?”说:“李靖虽然贫穷,也是有志向的人。别人问起,本来不说。兄长问起,就不隐瞒了。”详细说了缘由。说:“那么将去哪里?”说:“打算去太原避乱。”说:“但这不是你能决定的。”说:“有酒吗?”说:“店主西边,就是酒肆。”李靖取来一斗酒。刚喝了几轮,客人说:“我有少许下酒菜,李郎能一起尝尝吗?”说:“不敢。”于是打开皮囊,取出一个人头和心肝。把头放回囊中,用匕首切心肝,一起食用。说:“此人乃是天下负心之人,我怀恨十年,今天才得到他。我的怨恨消除了。”又说:“看李郎的仪容气宇,真是大丈夫。也知道太原有异人吗?”李靖说:“曾见过一人,我称他为真人。其余的,不过是将相罢了。”“那人姓什么?”说:“与李靖同姓。”“多大年纪?”说:“年仅二十。”“现在做什么?”说:“州将的儿子。”说:“像了。也必须见见他。李郎能让我见他吗?”说:“我的朋友刘文静,与他关系亲密。通过刘文静见他也可以。兄长想做什么?”说:“看风水的人说太原有奇气,我将去探访。李郎哪天到太原?”李靖计算后,某日应当到达。说:“到达那天,刚天亮,我在汾阳桥等你。”说完,骑着驴离去,他的行速如飞,回头看已经远了。李靖与张氏又惊又喜,过了很久说:“烈士不欺骗人,本来没有伤害。”于是快马加鞭前行。

到了约定日期,进入太原等候,相见大喜,一同前往刘家。假装对刘文静说:“有善于相面的人想见郎君。”刘文静正与客人议论匡辅大业,一旦听说客人有知人之明,心里很高兴,于是备酒邀请。不久,太宗到来,不穿正式朝服,神采飞扬,相貌与常人不同。虬髯客默默坐在座位上,见到太宗心里就死了(指放弃争夺天下的念头)。喝了几轮酒,起身招手对李靖说:“真是天子啊!”李靖告诉刘文静,刘文静更加高兴,自负得意。出来后,虬髯客说:“我见他十成把握有八九。也必须让道兄决断。李郎应该与一位妹妹回京城,某日中午,在马行东酒楼下找我,下面有这头驴和一头瘦骡,那就是我和道兄都在那里。”

李靖到了,果然看见两匹马,拉着衣服上楼,就是虬髯客与一位道士正在对饮,见到李靖惊喜,召他坐下,围坐喝了十几轮酒,说:“楼下柜中有钱十万,选择一个稳妥的地方,安置好一位妹妹后,某日再在汾阳桥与我相会。”如期到桥,道士、虬髯客已经先到了。一同拜访刘文静。当时正下棋,作揖起身交谈。过了一会儿,刘文静飞书召文皇来看棋。道士与刘文静下棋,虬髯客与李靖在旁边站着观看,不久文

皇来,长揖就坐。神清气朗,满坐风生,顾盼炜如也。道士一见惨然,敛棋子曰:“此局全输矣。于此失却局哉,救无路矣。”罢奔请去。既出,谓虬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也。他方可勉图之,勿以为念。”因共入京。虬髯路语靖曰:“计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与一妹同诣某坊小宅,为李郎往复相从,一妹悬然如磬。欲令新妇祗谒,兼议从容。无令前却。”言毕,吁嗟而去。

译李靖来到,行长揖礼后坐下。他神采清朗,满座生辉,顾盼之间光彩照人。道士一见,脸色惨然,收起棋子说:“这盘棋全输了。在这里失去了棋局,已无挽救之路了。”于是罢棋,请求离去。出来后,对虬髯客说:“这天下不是你的天下。别处还可以勉强图谋,不要对此挂念。”于是两人一同进入京城。虬髯客在路上对李靖说:“计算李郎的行程,某日才能到达。到达的第二天,可以和你妹妹一同前往某坊的小宅,因为李郎往返相随,妹妹悬心等待如同石磬般沉重。我想让新妇拜见,并从容商议。不要推辞。”说完,叹息着离去。

靖亦驰马速征。俄即到京,与张氏同往,至一小版门,叩之,有应者出,拜曰:“三郎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延人重门,门益壮丽,奴婢三十余人,罗列庭前。青衣二十人,引靖人东厅。厅之陈设,穷极珍异,巾箱妆奁冠镜首饰之盛,非人间之物。巾栉妆饰毕备,请更衣,衣又珍奇。甫毕,传云:“三郎来!”乃虬髯也,纱帽紫衫,趋走有龙虎之状,相见欢然。命妻出拜,亦天人也。遂延中堂,陈设盘筵之盛,虽王公亦不侔也。四人对坐,陈馔,次出女乐二十人,旅奏于庭,似从天降,非人间之曲度。食毕,行酒。有苍头自西堂异出二十床、各覆以锦帕,既列,尽去其帕,乃文簿钥匙之类。虬髯举杯告靖曰:“此皆珍宝货帛之数。吾之所有,悉有充赠。何者?某本欲于此 世界求事,当或龙战二三十年,建少功业。今既有主,住亦何 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内,即当太平。李郎以英特之才,辅清平之主,竭心尽力,必极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蕴不世之艺,从夫之贵,荣及轩裳,非一妹不能识李郎,非李郎不能遇一妹。圣贤起陆之渐,际会如期,虎啸风生,龙腾云合,固非偶然也。将余之赠,以佐真主,施功立业,勉之,勉之!此后十余年,东南数千里外有异事,是吾得意之秋也。一妹与李郎可沥酒相贺。”复回命家童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可善事之!”言讫,与其妻戎服乘马,一奴从后,数步遂不复见。

靖据其宅,遂为豪家,得以助文皇缔构之资,遂匡大业。贞观中,公以左仆射平章事。适南蛮奏曰:“有海船千艘,甲兵数十万,入扶苏国,杀其主自立,国已定矣。”靖知虬髯成功也。归告张氏,共沥酒向东南拜而贺之。乃知真人之兴非英雄所冀。况非英雄者乎!人臣之谬思乱者,乃螳臂之拒走轮耳。我皇家垂福万叶,岂虚然哉。或曰:“卫国公之兵法,半是虬髯所传也。”

柳氏传

天宝中,昌黎韩有诗名,性颇落托,羁滞贫甚。有李生者,与友善,家累千金,负气爱才。其幸姬日柳氏,艳绝一时,喜谈谑,善讴咏,李生居之别第,与为宴歌之地。而馆于其侧。▯素知名,其所候问,皆当时之彦。柳氏自门窥之,谓其侍者曰:“韩夫子岂长贫贱者乎!”遂通意焉。李生素重,无所吝惜。后知其意,乃具膳清饮,酒酣,李生曰:“柳夫人容色非常,韩秀才文章特异。欲以柳荐枕于韩君,可乎?”惊栗,避席曰:“蒙君之恩,解衣辍食久之,岂宜夺所爱乎?”李坚请之。柳氏知其意诚,乃再拜,引衣接席。李生坐于客位,引满极欢。李生又以资三十万,佐之费。爱柳氏之色,柳氏慕之才,两情皆获,喜可知也。

明年,礼部侍郎杨度耀上第,屏居问岁。柳氏谓曰:“荣名及亲,昔人所尚。岂宜以濯泥之贱,稽采兰之美乎?且物器资用,足以待君之来也。”于是省家于清池。岁余,乏食,鬻妆具以自给。

天宝未,盗覆二京,士民奔骇。柳氏以艳独异,且惧不免,乃剪发毁形,寄迹法灵寺。是时,侯希逸自平卢节度淄青名,请为书记。洎宣皇帝以神武反正,乃遣使间行求柳氏,以练囊盛麸金,而题之曰:“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柳氏捧金呜咽,左右凄悯,答之曰:“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无何,有番将沙吒利者,初立功,窃知柳氏之色,劫以归第,宠之专房。

及希逸除左仆射,人觐,得从行。至京师,已失柳氏所止,悬想不已。偶于龙首冈,见苍头以牛驾辎,从两女奴。偶随之,自车中间曰:“得非韩员外乎?某乃柳氏也。”使女奴窃言失身沙吒利,阻同车者,清诘旦幸相待于通政里门。及期而往,以轻素结玉合,实以香膏,自车中投之,曰:“当遂永诀,愿置诚念。”乃回车,以手挥之,轻袖摇摇,香车辚辚,目断意迷,失于惊尘。大不胜情。会淄青诸将,合乐酒楼,使人请。强应之,然意色皆丧,音

译李靖也骑马快速征召。不久便到达京城,与张氏一同前往,来到一扇小木板门前,敲门,有人应声出来,拜见说:“三郎命人等候李郎和一位娘子已经很久了。”引导他们进入重重门扉,门内更加壮丽,三十多名奴婢罗列在庭院前。二十名青衣侍女,引导李靖进入东厅。厅中的陈设,穷尽了珍奇奇异,巾箱、妆奁、冠镜、首饰的丰盛,不是人间所有的物品。巾栉妆饰全部具备,请李靖更衣,衣服又极为珍奇。刚刚换好,传话说:“三郎来了!”原来是虬髯客,戴着纱帽穿着紫衫,行走间有龙虎的气势,相见十分欢喜。虬髯客命令妻子出来拜见,也是天人之姿。于是邀请到中堂,陈设盘盏宴席的丰盛,即使是王公也比不上。四人相对而坐,陈列美食,接着出来二十名女乐,在庭院中合奏,乐曲仿佛从天降下,不是人间的曲调。吃完饭,开始行酒。有个苍头从西堂搬出二十张床,每张都用锦帕覆盖,摆放好后,全部去掉锦帕,原来是账簿钥匙之类的东西。虬髯客举杯对李靖说:“这些都是珍宝货物丝绸的数目。我所有的,全部用来赠送。为什么呢?我本来想在这个世界谋求事业,或许要经过二三十年的龙争虎斗,建立一些功业。现在既然已经有了真命天子,留在这里还有什么用?太原李氏,才是真正的英明君主。三五年内,就应当天下太平。李郎凭借英特之才,辅佐清平之主,竭心尽力,必定能极尽人臣之荣。一妹凭借天人之姿,蕴藏不世之才艺,跟随丈夫显贵,荣耀及于轩裳,不是一妹不能识得李郎,不是李郎不能遇到一妹。圣贤兴起于陆地的渐进,际会如期,虎啸风生,龙腾云合,本来就不是偶然的。将我剩下的赠礼,用来辅佐真主,施功立业,努力啊,努力啊!此后十余年,东南数千里外有奇异之事,那是我得意的时节。一妹和李郎可以洒酒相贺。”又回头命令家童列队拜见,说:“李郎、一妹,是你们的主人。要好好侍奉他们!”说完,和他的妻子穿着戎装骑马,一个奴仆跟在后面,几步之后就不再可见。

李靖占据了他的宅邸,于是成为豪门,得以资助唐太宗建立基业的资金,从而匡扶大业。贞观年间,李靖以左仆射平章事。恰逢南蛮上奏说:“有海船千艘,甲兵数十万,进入扶苏国,杀死其君主自立,国家已经平定。”李靖知道虬髯客成功了。回家告诉张氏,一起洒酒向东南拜贺。这才知道真人的兴起不是英雄所能期望的。何况不是英雄的人呢!人臣中那些妄图谋乱的人,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我皇家垂福万代,难道是虚妄的吗?有人说:“卫国公的兵法,一半是虬髯客传授的。”

柳氏传

天宝年间,昌黎韩翃有诗名,性格颇为落魄,羁旅滞留,贫困得很。有个李生,和他交好,家产累千金,仗义爱才。他的宠姬叫柳氏,艳冠一时,喜欢谈吐戏谑,善于歌唱,李生让她住在别院,作为宴饮歌唱的地方。韩翃住在旁边。〇素来知名,他所问候的人,都是当时的才俊。柳氏从门缝窥视,对侍者说:“韩夫子难道会长久贫贱吗!”于是互通心意。李生向来看重韩翃,没有什么吝惜。后来知道了他们的心意,于是准备膳食清饮,酒酣时,李生说:“柳夫人容貌非凡,韩秀才文章特异。想把柳氏荐枕给韩君,可以吗?”韩翃惊栗,避席说:“承蒙您的恩惠,解衣辍食很久了,怎么适宜夺取您所爱的人呢?”李生坚持请求。柳氏知道他的心意真诚,于是再拜,引衣接席。李生坐在客位,引满极欢。李生又拿出三十万资财,资助他们的费用。韩翃爱柳氏的美色,柳氏慕韩翃的才华,两情皆获,喜悦可知。

第二年,礼部侍郎杨炎考中进士,屏居问岁。柳氏对韩翃说:“荣名及亲,是古人所崇尚的。怎么适宜因为濯泥之贱,耽误采兰之美呢?况且器物资用,足够等待您来了。”于是韩翃在清池省亲。一年多,缺乏食物,变卖妆具来维持生计。

天宝末年,盗贼攻陷两京,士民奔逃惊骇。柳氏因为艳丽独特,且害怕不能免祸,于是剪发毁形,寄居在法灵寺。这时,侯希逸从平卢节度淄青出名,聘请韩翃做书记。等到宣皇帝以神武反正,于是派遣使者暗中出行寻找柳氏,用练囊盛着麸金,题诗说:“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柳氏捧着金呜咽,左右凄悯,回答说:“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不久,有个番将沙吒利,刚立了功,私下知道柳氏的美色,劫持她回到府第,宠幸专房。

等到侯希逸被任命为左仆射,入朝觐见,韩翃得以随行。到了京师,已经失去了柳氏的住处,悬想不已。偶然在龙首冈,看见苍头用牛驾车,跟着两个女奴。偶然跟随,从车中间说:“莫非是韩员外吗?某就是柳氏。”让女奴悄悄说失身于沙吒利,阻止同车的人,清诘旦幸相待于通政里门。到了约定的时间前往,用轻素结玉合,装满香膏,从车中投出,说:“应当就此永诀,愿置诚念。”于是回车,用手挥别,轻袖摇摇,香车辚辚,目断意迷,失于惊尘。韩翃大不胜情。恰逢淄青诸将,在酒楼合乐,派人请韩翃。勉强答应,然而意色皆丧,音

韵凄咽。有虞侯许俊者,以材力自负,抚剑言曰:“必有故。愿一效用。”不得已,具以告之。俊曰:“请足下数字,当立致之。”乃衣缦胡,佩双,从一骑,径造沙吒利之第。候其出行里余,乃被衽执辔,犯关排闼,急趋而呼曰:“将军中恶,使召夫人!”仆侍辟易,无敢仰视。遂升堂,出札示柳氏,挟之跨鞍马,逸尘断鞅,倏忽乃至。引裾而前曰:“幸不辱命!”四座惊叹。柳氏与执手涕泣,相与罢酒。是时,沙吁利恩宠殊等,俊惧祸,乃诣希逸。大惊曰:“吾平生所难事,俊乃能尔乎?”遂献状曰:“检校尚书金部员外郎兼御史韩,久列参佐,累彰勋效,顷从乡赋。有妾柳氏,阻绝凶寇,依止名尼。今文明抚运,遐迹率化。将军沙吁利,凶恣挠法,凭恃微功,驱有志之妾,干无为之政。臣部将兼御史中丞许俊,族本幽蓟,雄心勇决,却夺柳氏,归于韩;义切中抱,虽昭感激之诚,事不先闻,固乏训齐之令。”寻有诏,柳氏宜还韩,许俊钦赐钱二百万。柳氏归后累迁至中书舍人。然即柳氏,志防闲而不克者也;许俊慕感激而不达者也。向使柳氏以色选,则当辞熊辇之诚可继;许俊以才举,则曹柯渑池之功可建,夫事由迹彰,功待事立,惜郁堙不偶,义勇徒激,皆不入于正。斯岂变之正乎?盖所遇然也。

译那歌声凄切悲凉。有一位虞侯名叫许俊,凭借自己的勇力自负,手抚宝剑说道:“一定是有缘故的。我愿意效一次力。”韩翊不得已,把实情全都告诉了他。许俊说:“请给我几个字(作为凭证),我立刻就能把她带来。”于是许俊穿上胡服,佩戴双剑,带领一个骑兵,径直来到沙吒利的府第。等到沙吒利出门走了一里多路,许俊便撩起衣襟,拉住缰绳,闯过关卡,推开大门,快步上前喊道:“将军中了邪气,派我来召夫人回去!”仆从侍者纷纷退避,没有敢抬头看的。许俊于是登上厅堂,拿出韩翊的信札给柳氏看,挟持着她跨上鞍马,扬起尘土,断绝缰绳,转瞬之间就到了。许俊拉着韩翊的衣襟上前说:“幸好没有辜负您的命令!”在座的人无不惊叹。柳氏与韩翊执手痛哭,一同停止了酒宴。这时,沙吒利恩宠特殊,许俊害怕招致祸患,于是去拜见李希逸。李希逸大惊说:“我平生难以做到的事,许俊竟然能做到这样吗?”于是李希逸上奏章说:“检校尚书金部员外郎兼御史韩翊,长期担任幕僚,屡次显扬功勋,最近随乡赋役。他有妾柳氏,因阻隔凶恶寇盗,寄居在著名尼姑庵中。如今圣明君主安抚天下,远方之人也都顺从教化。将军沙吒利,凶暴放纵扰乱法纪,倚仗微小的功劳,强行夺走有节操的妾室,干扰无为而治的政治。我的部将兼御史中丞许俊,祖籍本是幽蓟之地,雄心壮志,勇猛果决,夺回柳氏,归还给韩翊;义气深切发自内心,虽然彰显了感激的诚意,但事情没有事先禀报,确实缺乏训导齐整的命令。”不久有诏书下来说,柳氏应当归还给韩翊,许俊钦赐钱二百万。柳氏归家后,韩翊多次升迁至中书舍人。然而柳氏,是立志守节而不能实现的;许俊,是仰慕恩义而未能通达的。假如柳氏因美貌被选入宫,那么辞别熊车(指代帝王车驾)的诚意确实可以继承;假如许俊因才能被举荐,那么曹沫劫盟、渑池会盟那样的功绩可以建立。事情由事迹彰显,功业待事情确立,可惜他们埋没不得志,义勇只是徒然激发,都不符合正道。这难道是变通的正当做法吗?大概是因为所遇到的境遇如此罢了。

无双传

唐玉仙客者,建中中朝臣刘震之甥也。初,仙客父亡,与母同归外氏。震有女曰无双,小仙客数岁,皆幼稚,戏弄相狎。震之妻常戏呼仙客为王郎子。如是者凡数岁。而震奉孀姊及抚仙客尤至。一旦,王氏姊疾,且重,召震约曰:“我一子,念之可知也。恨不见其婚宦。无双端丽聪慧,我深念之。异日无令归他族。我以仙客为托。尔诚许我,瞑目无所恨也。”震曰:“姊宜安静自颐养,无以他事自挠。”其姊竟不痊。仙客护丧,归葬襄郡。服阕,思念:“身世孤孑如此,宜求婚娶,以广后嗣。无双长成矣。我舅氏岂以位尊官显,而废旧约耶?”于是饰装抵京师。

时震为尚书租庸使,门馆赫奕,冠盖填塞。仙客既觐,置于学舍,弟子为伍。舅甥之分,依然如故,但寂然不闻选取之议,又于窗隙间窥见无双,姿质明艳,若神仙中人。仙客发狂,惟恐姻亲之事不谐矣。遂鬻囊橐,得钱数百万。舅氏舅母左右给使,达于厮养,皆厚遗之。又因复设酒馔,中门之内,皆得人之矣。诸表同处,悉敬事之。遇舅母生日,市新奇以献,雕镂屏玉以为首饰。舅母大喜。又旬日,仙客遣老妪,以求亲之事闻于舅母。舅母曰:“是我所愿也,即当议其事。”又数夕,有青衣告仙客曰:“娘子适以亲情事言于阿郎,阿郎云:‘向前亦未许之。’模样云云,恐是参差也。”仙客闻之,心气俱丧,迟且不寐,恐舅氏之见弃也。然奉事不敢懈怠。一日,震趋朝,至日初出,忽然走马人宅,汗流气促,惟言:“锁却大门,锁却大门!”一家惶骇,不测其由。良久,乃言:“径原兵士反,姚令言领兵人含元殿,天子出苑北门,百官奔赴行在。我以妻女为念,略归部署。疾召仙客与我勾当家事。我嫁与尔无双。”仙客闻命,惊喜拜谢。乃装金银罗锦二十驮, 谓仙客曰:“汝易衣服,押领此物出开远门,觅一深隙店安下。我与汝舅母及无双出启夏门,绕城续至。”仙客依所教。至日落,城外店中待久不至。城门自午后扃锁,南望目断。遂乘骢,秉烛绕城至启夏门。门亦锁。守门者不一,持白棒,或坐,或立。仙客下马,徐问曰:“城中有何事如此?”又问:“今日有何人出此?”门者曰:“朱太尉已作天子。午后有一人重戴,领妇人四五辈,欲出此门,街中人皆识,云是租庸使刘尚书。门司不敢放出。近夜,追骑至,一时驱向北去矣。”仙客失声恸哭,却归店。三更向尽,城门忽开,见火炬如昼。兵士皆持兵挺刃,传呼斩斫使出城,搜城外朝官。仙客舍辎骑惊走,归襄阳。

村居三年,后知克复,京阙重经,海内无事,乃人京,访舅氏消息。至新昌南街,立马仿惶之际,忽有一人马前拜,熟视之,乃旧使苍头塞鸿也。--鸿本王家生,其舅常使得力,遂留之。握手垂涕。仙客谓鸿曰:“阿舅舅母安否?”鸿云:“并在兴化宅。”仙客喜极,云:“我便过街去。”鸿曰:“某已得从良,客户有一小宅子,贩缯为业。今日已夜,郎君且就客户一宿。来早同去未晚。”遂引至所居,饮馔甚备。至昏黑,乃闻报曰:“尚书授伪命官,与夫人皆处极刑。无双已人掖廷矣。”仙客哀冤号绝,感动邻里。谓鸿曰:“四海至广,举目无亲戚,未知托身之所。”又问曰:“旧家人谁在?”鸿曰:“惟无双所使婢采者,今在金吾将军王遂中宅。”仙客曰:“无双固无见期,得见采,死亦足矣。”由是乃刺谒,以从侄礼见遂中,具道本末,愿纳厚价以赎采。遂中深见相知,感其事而许之。仙客税屋,与鸿居。塞鸿每言:“郎君年渐长,合求官职。悒悒不乐, 何以遣时?”仙客感其言,以情恳告遂中。遂中荐见仙客于京兆尹李齐运。齐运以仙客前衔,为富平县尹,知长乐驿。

累月,忽报有中使押领内家三十人往园陵,以备洒扫,宿长乐驿,毡车子十乘,下迄。仙客谓塞鸿曰:“我闻宫嫔选在掖廷,多是衣冠子女,我恐无双在焉。汝为我一窥,可乎?”鸿曰:“宫嫔数千,岂便及无双。”仙客

译无双传

唐代有个叫玉仙客的人,是建中年间朝臣刘震的外甥。起初,仙客的父亲去世,他和母亲一起投奔外祖父家。刘震有个女儿叫无双,比仙客小几岁,两人当时都年幼,一起玩耍嬉戏,关系亲密。刘震的妻子常常开玩笑地称呼仙客为“王郎子”。像这样过了好几年。刘震侍奉守寡的姐姐以及抚养仙客,都极其周到。有一天,王氏姐姐病重,召来刘震约定说:“我只有一个儿子,对他的牵挂你可以想象。遗憾的是没能见到他结婚做官。无双端庄美丽又聪慧,我深深挂念她。日后不要让她嫁到别的家族去。我把仙客托付给你。你如果真心答应我,我死后也就没有遗憾了。”刘震说:“姐姐应当安心静养,不要为其他事情烦扰自己。”他的姐姐最终没能痊愈。仙客护送灵柩,回到襄郡安葬。守丧期满,他心中思量:“身世如此孤苦零丁,应当求婚娶妻,以延续后代。无双已经长大了。我舅舅难道会因为地位尊贵、官职显赫,而废弃旧的约定吗?”于是整理行装前往京城。

当时刘震担任尚书租庸使,门庭显赫,达官贵人往来不断。仙客拜见舅舅后,被安置在学舍,与弟子们为伍。舅甥之间的名分,依然如旧,只是寂然听不到关于婚配的议论。又在窗缝间窥见无双,姿容明艳,宛如神仙中人。仙客心中狂喜,惟恐姻亲之事不能达成。于是变卖行囊,得到数百万钱。舅舅舅母身边的侍从,直到仆役,都厚厚地赠送礼物。又趁机摆设酒食,中门之内,都收买了人心。各位表兄弟同住,全都恭敬地侍奉他。遇到舅母生日,购买新奇物品进献,雕刻屏风、玉石作为首饰。舅母非常高兴。又过了十天,仙客派老妇人,将求婚的事告知舅母。舅母说:“这也是我的心愿,就应当商议这件事。”又过了几个晚上,有个婢女告诉仙客说:“夫人刚才把亲情婚配的事告诉了老爷,老爷说:‘以前也没有答应过。’言语之间,恐怕是有变故。”仙客听后,心气俱丧,迟迟不能入睡,惟恐舅舅抛弃自己。然而侍奉不敢懈怠。有一天,刘震上朝,到太阳刚升起时,忽然骑马跑回家,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只说:“锁住大门,锁住大门!”全家惊慌恐惧,不知缘由。过了很久,才说:“泾原士兵造反,姚令言领兵进入含元殿,天子从苑北门出逃,百官奔赴行在。我挂念妻女,稍微回来部署。快叫仙客来帮我料理家事。我把无双嫁给你。”仙客听到命令,惊喜拜谢。于是装载金银罗锦二十驮,对仙客说:“你换好衣服,押领这些物品出开远门,找一个隐蔽的旅店安顿。我和你舅母以及无双出启夏门,绕城随后赶到。”仙客依照教导行事。到了日落,在城外的旅店等待很久也不见到来。城门从午后就关闭了,向南望去,视线被阻断。于是骑着马,拿着蜡烛绕城走到启夏门。门也锁着。守门的人不少,拿着白棒,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仙客下马,慢慢问道:“城中有什么事这样紧急?”又问:“今天有什么人出这个门?”守门人说:“朱太尉已经做了天子。午后有一个人戴着高帽,领着四五名妇人,想出这个门,街上的人都认识,说是租庸使刘尚书。门司不敢放他们出去。快到晚上时,追兵赶到,一时都驱赶向北去了。”仙客失声痛哭,返回旅店。快到三更时分,城门忽然打开,看见火把如同白昼。士兵都拿着兵器,传令斩杀出城的使臣,搜捕城外的朝官。仙客舍弃辎重,惊惶逃走,回到襄阳。

在乡村居住三年,后来知道京城收复,再次经过京城,天下无事,于是进入京城,打听舅舅的消息。走到新昌南街,在立马彷徨之际,忽然有一个人马前拜倒,仔细一看,是旧日使唤的苍头塞鸿。塞鸿本是王家出生,他的舅舅常觉得他得力,就留了下来。握手流泪。仙客对塞鸿说:“舅舅舅母安好否?”塞鸿说:“都在兴化宅。”仙客喜极,说:“我就过街去。”塞鸿说:“我已经获得自由,客户有一小宅子,以贩卖丝绸为业。今天已经晚了,郎君暂且在客户那里住一宿。明天早上同去也不晚。”于是引到住所,饮食非常丰盛。到黄昏时,才听到报告说:“尚书接受了伪朝官职,与夫人都被处以极刑。无双已经进入掖廷了。”仙客哀怨号哭,感动邻里。对塞鸿说:“四海如此广阔,举目无亲戚,不知寄托身心的地方。”又问:“旧家人谁还在?”塞鸿说:“只有无双使唤的婢女采蘋,现在在金吾将军王遂中宅。”仙客说:“无双固然没有见面之日,能见到采蘋,死也满足了。”于是于是递上名帖,以从侄的礼节拜见王遂中,详细陈述始末,愿意出高价赎回采蘋。王遂中深深了解他,被他的事迹感动而答应了他。仙客租了房子,与塞鸿居住。塞鸿常说:“郎君年纪渐渐大了,应当谋求官职。郁郁不乐,怎么打发时光?”仙客感念他的话,以实情恳切地告诉王遂中。王遂中向京兆尹李齐运推荐仙客。李齐运因为仙客以前的官衔,任命他为富平县尹,掌管长乐驿。

过了几个月,忽然报告说有中使押领三十名宫女前往园陵,以备洒扫,宿在长乐驿,毡车子十乘,停了下来。仙客对塞鸿说:“我听说宫嫔选在掖廷,多是官宦子女,我恐怕无双在其中。你为我窥探一下,可以吗?”塞鸿说:“宫嫔数千,哪里就能轮到无双。”仙客

曰:“汝但去,人事亦未可定。”因令塞鸿为假驿吏,烹茗于帘外。仍给钱三千,约曰:“坚守茗具,无暂舍去,忽有所睹,即疾报来。”塞鸿唯唯而去。宫人悉在帘下,不可得见之,但夜语喧哗而已。至夜深,群动皆息。塞鸿涤器篝火,不敢辄寐,忽闻帘下语曰:“塞鸿,塞鸿,汝争得知我在此耶?郎健否?”言讫,呜咽。塞鸿曰:“郎君见知此驿。今日疑娘子在此,令塞鸿问候。”又曰:“我不久语。明日我去后,汝于东北舍阁子中紫褥下,取书送郎君。”言讫,便去。忽闻帘下极闹云:“内家中恶。”中使索汤药甚急,乃无双也。塞鸿疾告仙客,仙客惊曰:“我何得一见?”塞鸿曰:“今方修渭桥,郎君可假作理桥官,车子过桥时,近车子立。无双若认得,必开帘子,当得瞥见耳。”仙客如其言,至第三车子,果开帘子,”窥见,真无双也。仙客悲感怨慕,不胜其情,塞鸿于阁子中褥下得书送仙客,花笺五幅,皆无双真迹,词理哀切,叙述周尽。仙客览之,茹恨涕下。自此永诀矣。其书后云:“常见敕使说,富平县古押衙,人间有心人。今能求之否?”仙客遂申府,请解驿务,归本官。遂寻访古押衙,闲居于村墅。仙客造谒,见古生。生所愿,必力致之,缯彩宝玉之赠,不可胜纪。一年未启口。秩满,闲居于县。古生忽来,谓仙客曰:“洪一武夫,年且老,何所用?郎君于某竭分。察郎君之意,将有求于老夫。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感郎君之深恩,愿粉身以答效。”仙客泣拜,以实告古生。古生仰天,以手拍脑数四,曰:“此事大不易。然与郎君试求,不可朝夕便望。”仙客拜曰:“但生前得见,岂敢以迟晚为恨耶。”半岁元消息。一日,叩门,乃古生送书。书云:“茅山使者回。且来此。”仙客奔马见古生,生乃无一言。又启使者。复云:“杀却也。且吃茶。”夜深,谓仙客曰:“宅中有女家人识无双否?”仙客以采对。仙客立取而至。古生端相,且笑且喜云:“借留三五日。郎君且归。”后累日,忽传语说曰:“有高品过,处置园陵宫人。”仙客心甚异之。令塞鸿探所杀者,乃无双也。仙客号哭,乃叹曰:“本望古生。今死矣!为之奈何!”流涕▯,不能自己。是夕更深,闻叩门甚急,及开门,乃古生也。领一篼子入,谓仙客曰:“此无双也,今死矣,心头微暖,后日当活。微灌汤药,切须静密。”言讫,仙客抱入阁子中,独守之。至明,遍体有暖气。见仙客,哭一声遂绝。救疗至夜,方愈。古生又曰:“暂借塞鸿于舍后掘一坑。”坑稍深,抽刀断塞鸿头于坑中。仙客惊怕。古生曰:“郎君莫怕。今日报郎君恩足矣。比闻茅山道士有药术。其药服之者立死,三日却活。某使人专求,得一丸,昨令采藏假作中使,以无双逆党,赐此药令自尽。至陵下,托以亲故,百缣赎其尸。凡道路邮传,皆厚赂矣,必免漏泄。茅山使者及舁篼人,在野外处置讫。老夫为郎,亦自刎。郎君不得更居此。门外有担子一十人,马五匹,绢三百匹。五更,挚无双便发,变姓名浪迹以避祸。”言讫,举刃,仙客救之,头已落矣。遂并尸盖覆讫。未明发,历西蜀下峡,寓居于清宫,悄不闻京兆之耗,乃挚家归襄、邓别业,与无双偕老矣。男女成群。噫!人生之契阔会合多矣,罕有若此之奇,常谓古今所无。无双遭乱世籍没,而仙客之志,死而不夺。卒遇古生之奇法取之,冤死者十余人。艰难走窜,其后归故乡,为夫妇五十年,何其异哉!

译说:“你只管去,人事也未可知。”于是让塞鸿假扮驿吏,在帘外煮茶。又给他三千钱,约定说:“坚守茶具,不要暂时离开,忽然看到什么,就迅速来报告。”塞鸿连声答应后离去。宫女们全在帘下,无法看见她们,只听到夜里说话喧哗罢了。到了深夜,各种动静都平息了。塞鸿洗刷器具、点燃篝火,不敢轻易睡觉,忽然听到帘下有人说:“塞鸿,塞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呢?郎君身体好吗?”说完,哭泣哽咽。塞鸿说:“郎君知道您在这驿站。今天怀疑娘子在这里,让塞鸿来问候。”又说:“我不久留。明天我走后,你在东北屋舍阁子里的紫褥下,取信送给郎君。”说完,便离开了。忽然听到帘下非常吵闹,说:“内家生了重病。”中使索取汤药非常急切,原来是无双。塞鸿急忙告诉仙客,仙客惊讶地说:“我怎么能见一面呢?”塞鸿说:“现在正在修缮渭桥,郎君可以假扮管理桥梁的官员,车子过桥时,靠近车子站立。无双如果认得,一定会打开帘子,应当能瞥见。”仙客按照他的话去做,到第三辆车时,果然打开帘子,窥见,真是无双。仙客悲愤感伤,怨慕之情难以抑制,塞鸿在阁子褥下找到信送给仙客,花笺五幅,都是无双的真迹,言辞道理哀切,叙述详尽。仙客阅读后,含恨流泪。从此永别了。信的后半部分说:“常听敕使说,富平县古押衙,是人间有心人。现在能去求他吗?”仙客于是向府衙申请,请求解除驿务,回归本职。于是寻访古押衙,他闲居在村墅。仙客前去拜见,见到古生。古生所希望的,一定尽力满足,赠送的缯彩宝玉,不可胜数。一年没有开口。任期届满,闲居在县城。古生忽然来,对仙客说:“我是一个武夫,年纪已经老了,有什么用处?郎君对我竭尽诚意。观察郎君的意思,将有求于老夫。老夫乃是一片有心之人。感念郎君的深恩,愿意粉身碎骨来报答效力。”仙客哭泣下拜,将实情告诉古生。古生仰天,用手拍脑袋数次,说:“这件事非常不容易。然而替郎君尝试去求,不能早晚就指望成功。”仙客拜谢说:“只要生前能见到,岂敢以迟晚为恨呢。”过了半年没有消息。一天,敲门,是古生送信。信上说:“茅山使者回来了。暂且来这里。”仙客骑马飞奔去见古生,古生却一言不发。又询问使者。回答说:“杀掉了。暂且喝茶。”夜深时,对仙客说:“宅中有女家人认识无双吗?”仙客用彩女回答。仙客立刻取来带到。古生仔细端详,又笑又喜地说:“借留三五天。郎君暂且回去。”过了几天,忽然传话说:“有高品官经过,处置园陵宫女。”仙客心里非常诧异。让塞鸿探听被杀的人,是无双。仙客号哭,于是叹息说:“本来指望古生。现在死了!怎么办!”流泪不止,不能自己。这天夜里更深时,听到敲门非常急促,等到开门,是古生。领着一个篼子进来,对仙客说:“这是无双,现在死了,心头微暖,后天应当活过来。稍微灌些汤药,务必安静保密。”说完,仙客抱进阁子中,独自守护。到天亮,全身有暖气。见到仙客,哭了一声就断气了。救疗到夜里,才痊愈。古生又说:“暂借塞鸿在屋后挖一个坑。”坑稍深,抽出刀在坑中砍下塞鸿的头。仙客惊怕。古生说:“郎君不要怕。今天报答郎君的恩足够了。近来听说茅山道士有药术。那药服下的人立刻死,三天后复活。我派人专门寻找,得到一丸,昨天让彩女藏起来假扮中使,以无双是逆党,赐此药令其自尽。到了陵下,托以亲故,用百缣赎回她的尸体。凡是道路邮传,都厚赂了,必定避免泄露。茅山使者及抬篼人,在野外处置完毕。老夫为郎君,也自刎。郎君不能再住在这里。门外有担子十人,马五匹,绢三百匹。五更,带着无双出发,改变姓名浪迹以避祸。”说完,举起刀,仙客救他,头已经落了。于是将尸体盖好。天未亮出发,经过西蜀下峡,寓居在清宫,悄悄不闻京兆的消息,于是带着家眷回到襄、邓的别业,与无双白头偕老了。男女成群。唉!人生的聚散离合多了,很少有像这样奇特的,常说是古今所无。无双遭乱世籍没,而仙客的志向,死而不夺。最终遇到古生的奇法取回她,冤死的有十余人。艰难逃窜,后来回到故乡,做夫妇五十年,多么奇异啊!

艳异编卷二十四红线传

唐潞州节度使薛嵩家青衣红线者,善弹阮咸,又通经史,嵩召俾掌表笺,号曰内记室。时军中大宴,红线谓嵩曰:“羯鼓之声甚悲切,其击者必有事也。”嵩素晓音律,曰:“如汝所言。”乃召而问焉,云:“某妻昨夜身亡,不敢求假。”嵩即遣归。是时至德之后,两河未宁,以淦阳为镇,命嵩固守,控压山东。杀伤之余,军府草创。朝廷命嵩女嫁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男,又遣嵩男娶滑台节度使胡章女;三镇交缔为姻姬,使益相接。

田承嗣常患肺气,遇暑益增,每曰:“我若移镇山东,纳其凉冷,可以延数年之命。”乃募军中武勇十倍者,得三千人,号外宅男,而厚其廪给。常令三百人夜直宅中。卜良日,欲并潞州。嵩闻之,日夕忧闷,咄咄自语,计无所出,时夜漏方深,辕门已闭。杖策庭除,惟红线从焉。红线曰:“主公一月,不遑寝食。意有所属,岂非邻境乎?”嵩曰:“事系安危,非汝能料。”红线曰:“某诚贱品。亦能解主公之忧。”嵩以其言异,乃曰:“我不知汝是异人,诚暗昧也。”遂告其事,曰:“我承祖父遗业,受国厚恩,一旦失其疆土,则数百年功勋尽矣。”红线曰:“此易与耳。不足劳主公忧,某暂到魏境,观其形势,觇其有无。今一更登途,二更可复命,请先定一走马使具寒暄书,其他则俟某却回也。”嵩曰:“倘事或不济,反祸之速,又如之何?”红线曰:“某之此行,无不济也。”乃人闺房,饬其行具。梳乌蛮髻,插金凤钗,衣紫绣短袍,着青丝轻履,胸前挂龙纹匕首,额上书太乙神名。再拜而行,倏忽不见。嵩乃返身闭户,背烛危坐。时常饮酒,不过数杯,是夕举觞十余不醉。忽闻晓角吟风,一叶坠露,惊而起问,红线回矣。嵩喜而慰劳,询事谐否?红线对曰:“幸不辱命。”又问曰:“无杀伤否?”曰:“不至是。但取床头金盒为信耳。”又曰:“某子夜前三刻,即达魏城,凡历数门,遂及寝所。闻外宅儿止于房廊,睡声雷动,见中军士卒,步于庭下,传呼风生,乃发其左扉,抵其寝帐。田亲家翁止于帐内,鼓跌酣眠,头枕文犀,枕前露七星剑。剑前仰开一金盒,内书生身甲子与北斗神名;复以名香美味,压镇其上。彼则扬威玉帐,但其心豁于生前;熟寝兰堂,不觉命悬于手下。宁劳擒纵,只益伤嗟。时则蜡烛烟微,炉香烬委,侍人四布,兵仗森罗。或头触屏风,鼾而者;或手持中拂,寝而伸者。某乃拔其眷洱,褰其裳衣,如病如昏,皆不能寤;遂持金盒以归。出魏城西门,将行二百里,见铜台高揭,漳水东流;晨钟动野,斜月在林。忿往喜还,顿忘于行役,感知酬德,聊副于咨谋。夜漏三时往返七百里。人危邦,一道经五六城,冀减主忧,敢言劳苦。”嵩乃发使人魏,遗承嗣书曰:“昨来暮夜有客自魏中来,云从元帅床头获一金盒,不敢留驻,谨封纳。”专使星驰,夜半方达。正见搜捕金盒,一军忧疑。使者以马捶挝门,非时请见。承嗣遽出,使者以金盒授之,捧承之时,惊绝倒。遂留使者止于宅中,狎以私宴,多其赐赉。明日遣使赉帛三万匹,名马二百匹,及珍异等,以献于嵩,曰:“某之首领,系在恩私。便宜知过自新,不复更贻伊戚。专膺指使,敢议亲姻。循当捧鼓后车来,在麾鞭马前。所置纪纲外宅儿者,本防他盗,亦非异图,今并脱其甲裳,放归田亩矣。”由是两月之内,河北河南,信使交至。

忽一日,红线辞去。嵩曰:“汝生我家,今将焉往?又方赖汝力,岂可议行?”红线曰:“某生前本男子,游学江湖间,读神农药书,而救世人灾患。时里有妇孕,又患蛊症,某误以芫花酒下之。妇与腹中二子俱毙。是某一举而杀三人。阴司见诛,蹈为女子,使身居贱隶,气禀凡俚,幸生于公家,今十九年。身厌罗绮,口穷甘鲜,宠待有加,荣亦甚矣。况国家平治,庆且无疆。此即违天,理当尽弭。昨至魏邦,以是报恩。今两地保其城池,万人全其性命。使乱臣知惧,列士谋安

译《艳异编》卷二十四《红线传》

唐朝潞州节度使薛嵩家中的婢女红线,擅长弹奏阮咸,又通晓经史,薛嵩召她掌管表章笺奏,号称内记室。当时军中举行盛大宴会,红线对薛嵩说:“羯鼓的声音非常悲切,击鼓的人必定有事情。”薛嵩一向精通音律,说:“正如你所说。”于是召来击鼓的人询问,那人说:“我的妻子昨夜去世,不敢请求告假。”薛嵩立即让他回家。这时正值至德年间之后,两河地区尚未安宁,朝廷以淦阳为镇守之地,命令薛嵩固守,以控制山东地区。在战争杀伤之后,军府刚刚创立。朝廷命令薛嵩的女儿嫁给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的儿子,又派遣薛嵩的儿子娶滑台节度使胡章的女儿;三镇通过婚姻相互联结,使关系更加亲密。

田承嗣常常患有肺气病,遇到暑热病情更加严重,常说:“我如果移镇到山东,享受那里的凉爽寒冷,可以延长几年的寿命。”于是招募军中勇武十倍于常人的士兵,得到三千人,号称外宅男,并厚待他们的粮饷供给。常常命令三百人在夜间值守宅中。选择吉日,想要兼并潞州。薛嵩听说后,日夜忧愁烦闷,自言自语,计策无出。当时夜深漏刻已深,辕门已经关闭。薛嵩拄着拐杖在庭院中徘徊,只有红线跟随。红线说:“主公一个月来,顾不上睡觉吃饭。心中有所牵挂,难道不是邻近的边境吗?”薛嵩说:“事情关系到安危,不是你所能料到的。”红线说:“我虽然身份低贱,也能解除主公的忧愁。”薛嵩因为她的话奇异,就说:“我不知道你是异人,实在愚昧。”于是告诉了她事情,说:“我继承祖父留下的基业,承受国家的厚恩,一旦失去疆土,那么数百年的功勋就尽失了。”红线说:“这容易办。不值得劳烦主公担忧,我暂时到魏地,观察那里的形势,侦察他们的虚实。今晚一更出发,二更就可以回报,请先定下一位走马使者准备好寒暄书信,其他事情等我回来再说。”薛嵩说:“如果事情不成功,反而加速祸患,又该怎么办?”红线说:“我这次出行,没有不成功的。”于是进入闺房,整理行装。梳着乌蛮髻,插着金凤钗,穿着紫色绣花的短袍,踏着青丝轻履,胸前挂着龙纹匕首,额头上写着太乙神的名号。拜了两拜后出发,忽然就不见了。薛嵩于是转身关门,背着蜡烛端坐。平时喝酒,不过几杯,这晚举杯十余次也不醉。忽然听到晓角在风中吟唱,一片叶子带着露水坠落,惊讶起身询问,红线回来了。薛嵩欢喜地慰劳她,询问事情是否顺利?红线回答说:“幸不辱命。”又问:“没有杀伤人吗?”回答说:“不至于这样。只是取来床头的金盒作为信物罢了。”又说:“我在子夜前三刻,就到达魏城,经过几道门,于是到达寝所。听到外宅男停在房廊,睡声如雷,看见中军士卒在庭下巡逻,传呼声风生水起,于是打开左门,抵达寝帐。田亲家翁只在帐内,鼓着肚子酣睡,头枕着文犀,枕前露出七星剑。剑前仰放着一个金盒,里面写着他的生辰甲子与北斗神名;又用名香美味,压镇在上面。他则在玉帐中扬威,但心中豁达于生前;熟睡在兰堂,不觉性命悬于手下。哪里需要擒拿放纵,只是增加伤叹。当时蜡烛烟微,炉香灰烬委地,侍人四处分布,兵器森严罗列。有的头触屏风,打鼾的;有的手持拂尘,睡着伸展的。我于是拔出他的佩剑,掀开他的衣裳,像生病像昏厥,都不能醒来;于是拿着金盒回来。出魏城西门,将要行走二百里,看见铜台高高耸立,漳水向东流;晨钟震动原野,斜月挂在林中。愤然前往,欢喜返回,顿时忘记了行役的辛苦,感激知遇报答恩德,聊以符合您的谋问。夜漏三时往返七百里。进入危险的国家,一路经过五六座城,希望减轻主公的忧愁,不敢说劳苦。”薛嵩于是派遣使者到魏地,给田承嗣送信说:“昨晚有客人从魏中来,说从元帅床头获得一个金盒,不敢停留,谨封存交付。”专使星夜奔驰,半夜才到达。正看见搜索金盒,全军忧愁怀疑。使者用马鞭敲门,非时请求见面。田承嗣急忙出来,使者把金盒交给他,捧接的时候,惊吓得昏倒。于是留下使者住在宅中,以私宴亲近他,多赐给他赏赐。第二天派遣使者带着三万匹帛,二百匹名马,以及珍奇物品,献给薛嵩,说:“我的首领,系在您的恩私。应该知道过错自我革新,不再给您带来忧虑。专门接受指使,不敢议论亲姻。应当捧着鼓车跟随在后,在挥鞭的马前。所设置的纪纲外宅男,本来防备其他盗贼,也不是另有图谋,现在都脱去他们的铠甲衣裳,放归田亩了。”由此两个月之内,河北河南,信使交错而至。

忽然有一天,红线请求离去。薛嵩说:“你生在我家,现在将去哪里?又正依赖你的力量,怎么可以议论离开?”红线说:“我生前本是男子,游学江湖间,读神农的药书,而救世人的灾患。当时乡里有妇人怀孕,又患蛊症,我误用芫花酒给她泻下。妇人和腹中的两个孩子都死了。这是我一举而杀三人。阴司见诛,使我成为女子,使身居贱隶,气质凡俗,幸而生在公家,现在十九年。身厌罗绮,口穷甘鲜,宠待有加,荣耀也很足了。况且国家平治,喜庆且无疆。这就违背天道,理应完全消除。昨天到魏邦,以此报恩。现在两地保全城池,万人保全性命。使乱臣知道恐惧,列士谋求安定

,在某一妇人,功亦不小,固可赎其前罪,还其本形,便当遁迹尘中,栖心物外,澄清一气,生死长存。”嵩曰:“不然,以千金为居山之所。”红线曰:“事关来世,安可预谋。”嵩知不可留,乃广为饯别,悉集宾僚,夜宴中堂。嵩以歌送红线酒。请座客冷朝阳为词,词曰:

译对于某位妇人来说,她的功劳也不小,本来可以赎清她以前的罪过,恢复她原来的形体,就应当隐没踪迹于尘世之中,将心寄托于万物之外,保持元气清明,生死长存。”田嵩说:“不是这样,用千金作为她隐居山中的费用。”红线说:“事情关系到来世,怎么可以预先谋划。”田嵩知道不能挽留她,于是广泛地设宴为她饯行,召集所有的宾客僚属,在夜晚于中堂设宴。田嵩唱歌为红线送酒。请座客冷朝阳作词,词写道:

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客魂消百尺楼。

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长流。

歌竟,嵩不胜其悲。红线拜且位,伪醉离席,遂亡所在。

昆仑奴传

大历中有崔生者,其父为显僚,与盖代之勋臣一品者熟。生是时为千牛,其父使往省一品疾。生少年,容貌如玉,性禀孤介,举止安详,发言清雅。一品命伎召主人室。生拜传父命,一品忻然慕爱,命坐与语。时三伎人,艳皆绝代,居前以金瓯贮绯桃而擘之,沃以甘酪而进。一品遂命衣红绢伎者,擎一瓯与生食。生少年赦伎辈,终不食。一品命红绡伎以匙而进之,生不得已而食,伎晒之。遂告辞而去。一品曰:“郎君闲暇,必须一相访,无间老夫也。”命红绡送出院。时生回顾,伎立三指,又反掌者三,然后指胸前小镜子,云:“记取。”余更无言。

生归,达一品意,返学院,神迷意夺,语减容沮,然凝思,日不暇食,但吟诗曰:误到蓬山顶上游,明▯玉女动星眸。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琼芝雪艳愁。

左右莫能究其意。时家中有昆仑奴磨勒,顾瞻郎君曰:“心中有何事。如此抱恨不已,何不报老奴?”生曰:“汝辈何知,而问我襟怀间事?”磨勒曰:“但言,当为郎君释解。远近必能成之。”生骇其言异,遂具告知。磨勒曰:“此小事耳,何不早言之,而自苦耶?”生又白其隐语。勒曰:“有何难会。立三指者,一品宅中有十院歌姬,此乃第三院耳。反掌三者,数十五指,以应十五日之数。胸前小镜子,十五夜月圆如镜,令郎来耳。”生大喜,不自胜,谓磨勒曰:“何计而能达我郁结乎?”磨勒笑曰:“后夜乃十五夜,请深青绢两匹,为郎君制束身之衣。一品宅有猛犬守歌伎院门外,常人不得辄人,人必噬杀之。其警如神,其猛如虎,即曹州孟海之犬也。世间非老奴不能毙此犬耳。今夕当为郎君挝杀之。”遂宴犒以酒肉,至三更,携炼椎而往。食顷而回曰:“犬已毙讫,固元障塞耳。”是夜三更,与生衣青衣,遂负而逾十重垣,乃人歌伎院内,止第三门。绣户不扃,金睢微明,惟闻伎长叹而坐,若有所伺。翠环初坠,红脸才舒,幽恨方深,殊愁转结。但吟诗曰:

深谷莺啼恨院香,偷来花下解珠▯。

碧云飘断音书绝,空倚玉萧愁凤凰。

侍卫皆寝,邻近阒然。生遂掀帘而入。姬默然良久,跃下榻,执生手曰:“知郎君颖悟,必能默识,所以手语耳,又不知郎君有何神术,而能至此?生具告磨勒之谋,负荷而至。姬曰:“磨勒何在?”曰:“帘外耳。”遂召人,以金瓯酌酒而饮之。姬白生曰:“某家本居朔方。主人拥旄,逼为姬仆。不能自死,尚且偷生,脸虽铅华,心颇郁结。纵玉箸举馔,金炉泛香,云屏而每近绔罗,绣被而常眠珠翠,皆非所愿,如在桎梏。贤爪牙既有神术,何妨为脱狴牢。所愿既申,虽死不侮。请为仆隶,愿侍光容。又不知郎君高意如何?”生揪然不语。磨勒曰:“娘子既坚确如是,此亦小事耳。”姬甚喜。磨勒请先为姬负其囊橐妆奁,女”此三复焉。然后曰:“恐迟明。”遂负生与姬而飞出峻垣十余重。一品家之守御,无有惊者。遂归学院匿之。

及旦,一品家方觉。又见犬已毙。一品大骇曰:“我家门垣,从来邃密,扃甚严,势似飞腾,寂无形迹,此必是一大侠矣。无更声闻,徒为患祸耳。”姬隐崔生家二载。因花时驾小车而游曲江,为一品家人潜志认。遂白一品。一品异之,召崔生而诘之。生惧而不敢隐,遂细言端由,皆因奴磨勒负荷而去。一品曰:“是姬大罪过。但郎君驱使年,即不能问是非。某须为天下人除害。”命甲士五十人,严持兵仗,围崔生院,使擒磨勒。磨勒遂持匕首,飞出高垣,瞥若翅翎,疾同鹰隼,攒矢如雨,莫能中之。顷刻之间,不知所向。然崔家大惊愕。后一品悔惧,每夕多以家童持剑戟自卫。如此周岁方止。十余年,崔家有人见 磨勒卖药于洛阳市,容发如旧耳。

车中女子

唐开元中,吴郡士人入京应明经。至京,闲步曲坊。逢二少

译采菱歌中怨恨着木兰舟,送别客人时魂销百尺楼。

还像洛水女神乘着雾气离去,碧空无际,江水长流。

歌唱完毕,嵩公悲痛得难以自持。红线一边拜谢一边退位,假装醉酒离开席位,于是不知去向。

昆仑奴传

大历年间有位崔生,他的父亲是显赫的高官,与当世功勋卓著的一品大臣关系熟稔。崔生当时担任千牛卫,他父亲派他去探望一品大臣的病。崔生年轻,容貌如玉,性格孤高耿介,举止安详,言语清雅。一品大臣命令歌伎把崔生请进内室。崔生拜见并传达父亲的问候,一品大臣欣然喜爱,命他坐下交谈。当时有三位歌伎,美貌都冠绝当代,她们在前面用金碗盛着绯红色的桃子剥开,浇上甜乳浆进献。一品大臣于是命令穿红绢衣服的歌伎,端着一碗给崔生吃。崔生年轻,轻视这些歌伎,始终不吃。一品大臣命令叫红绡的歌伎用勺子喂他,崔生不得已才吃,歌伎嘲笑他。于是崔生告辞离开。一品大臣说:“郎君闲暇时,一定要来拜访,不要嫌老夫年老。”命令红绡送他出庭院。当时崔生回头望去,歌伎伸出三根手指,又反掌三次,然后指着胸前的小镜子,说:“记住。”其余再无言语。

崔生回家后,转达了一品大臣的意思,返回学院,心神迷乱,意志消沉,言语减少,容颜沮丧,只是凝神思考,整天顾不上吃饭,只吟诵诗句说:误到蓬山顶上游,明眸玉女动星眸。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琼芝雪艳愁。

左右的人都不能探究他的心意。当时家里有个昆仑奴叫磨勒,看着崔生说:“心里有什么事,如此抱恨不已,为什么不告诉老奴?”崔生说:“你们怎么知道,来问我胸中的心事?”磨勒说:“只管说,我能为郎君排解。无论远近必定能办成。”崔生对他的话感到惊奇,于是详细告知。磨勒说:“这是小事,为什么不早点说,而自寻苦恼呢?”崔生又告诉他那些隐语。磨勒说:“有什么难懂的。立三指,一品宅中有十院歌姬,这是第三院。反掌三次,数十五指,对应十五日的数目。胸前小镜子,十五夜月圆如镜,是让郎君来。”崔生大喜,高兴得不能自持,对磨勒说:“用什么计策能解除我的郁结呢?”磨勒笑着说:“后天晚上是十五夜,请准备两匹深青绢,为郎君制作束身的衣服。一品宅有猛犬守卫歌伎院门外,常人不能随便进入,进入必定被咬死。它警觉如神,凶猛如虎,就是曹州孟海的狗。世间除了老奴不能杀死这条狗。今晚就为郎君打死它。”于是用酒肉宴饮犒劳,到了三更,带着铁锤前往。一顿饭的功夫回来,说:“狗已经死了,本来就没有障碍。”这天晚上三更,给崔生穿上青衣,于是背着崔生越过十重墙,进入歌伎院内,停在第三道门。绣户没有关闭,金灯微亮,只听见歌伎长叹而坐,好像在等待什么。翠环刚落下,红脸才舒展,幽恨正深,愁绪更结。只吟诵诗句说:

深谷莺啼恨院香,偷来花下解珠囊。

碧云飘断音书绝,空倚玉萧愁凤凰。

侍卫都睡着了,周围寂静无声。崔生于是掀开帘子进入。歌伎沉默了很久,跳下床榻,握住崔生的手说:“知道郎君聪明,一定能默识,所以用手语,又不知郎君有什么神术,能来到这里?”崔生详细告知磨勒的计谋,背负而来。歌伎说:“磨勒在哪里?”崔生说:“在帘外。”于是召他进来,用金碗斟酒给他喝。歌伎对崔生说:“我家本住在朔方。主人拥有兵权,逼迫我做歌伎仆役。不能自杀,还苟且偷生,脸上虽然涂脂抹粉,心里却很郁结。纵然玉筷举着美食,金炉散发着香气,云屏前常靠近纨绔子弟,绣被中常睡在珠翠之间,都不是我所愿,如同在枷锁之中。贤能的爪牙既然有神术,何妨帮我脱离牢笼。心愿既然达成,即使死也不后悔。请让我做仆隶,愿意侍奉郎君。又不知郎君的高意如何?”崔生揪心不语。磨勒说:“娘子既然如此坚决,这也是小事。”歌伎非常高兴。磨勒请求先为歌伎背负她的行囊妆奁,歌伎再三推辞。然后说:“恐怕天快亮了。”于是背着崔生和歌伎飞出十余重高墙。一品家的守卫,没有惊动的。于是回到学院藏匿起来。

等到天亮,一品家才发觉。又看见狗已经死了。一品大臣大惊说:“我家门墙,向来深邃严密,关闭得很严,气势像飞腾,寂静没有形迹,这必定是一位大侠。不要再声张,徒然招致祸患罢了。”歌伎在崔生家隐藏了两年。因为花季时驾着小车去曲江游玩,被一品家的仆人暗中认出。于是报告一品大臣。一品大臣感到奇怪,召来崔生审问。崔生害怕不敢隐瞒,于是详细说出缘由,都是因为奴仆磨勒背负而去。一品大臣说:“这歌伎有大罪过。但郎君驱使多年,就不能问是非。我必须为天下人除害。”命令五十名甲士,严持兵器,包围崔生院,让抓磨勒。磨勒于是拿着匕首,飞出高墙,快如翅膀,疾如鹰隼,箭如雨下,不能射中他。顷刻之间,不知去向。然而崔家大惊愕。后来一品大臣后悔恐惧,每晚多用家童持剑戟自卫。这样过了一年才停止。十多年后,崔家有人看见磨勒在洛阳市卖药,容貌头发像以前一样。

车中女子

唐开元年间,吴郡有个读书人进京参加明经科考试。到了京城,在曲折的街巷闲步。遇见两个少

年,著大麻布衫,揖士人而过,色甚恭,然非旧识,士人谓误识也。后数日,又逢二人,谓曰:“公到此境,未得主矣,今日方欲奉迓,邂逅相遇,实获我心。”揖请便行。士人虽甚疑怪,然强随之。抵数坊,于东市一小曲内,有临路店数问,相与直入。舍宇极整。二人引士升堂,列筵甚盛。二人与客据绳床对坐。更有数少年,礼亦谨,数数出门,若伺贵客。及午后,方云:“至矣。”闻一车直门来,数少年拥后。直至当筵,乃一钿车,卷帘,见一女子从车中出,年可十七八,容色甚佳,梳满髻,衣纨素。二人罗拜,女不答,士人拜之,女乃拜。遂揖客人宴,升床,当席而坐。诸少年皆列坐两旁。陈以品味,馔至精洁。酒数巡,女子捧杯问曰:“久闻君有妙技,今烦二君奉屈,喜得展见,可肯赐观乎?”士人逊谢曰:“自幼惟习儒经,弦管歌声,实未曾学。”女曰:“所习非是也,君熟思之,先所能者 何事?”客又沉思良久,曰:“某为学堂中,着靴于壁上行得数 步”女曰:“然矣,请君试之。”士乃起,行于壁上,不数步而下。女曰:“亦大难事。”乃回顾坐中诸少年,各令呈技。俱起设拜,然后有行于壁上者,有手撮椽子行者,轻捷之戏,各呈数般,状如飞鸟。士人拱手惊惧,不知所措。少顷,女子起辞,士人出,惊恍不安。

译那年,他穿着粗麻布衫,向读书人作揖后走过,神色非常恭敬,但并非旧相识,读书人以为是认错人了。几天后,又遇到那两个人,对他们说:“您来到此地,还没有找到主人,今天才正要迎接您,不期而遇,正合我意。”作揖邀请便一同前行。读书人虽然非常疑惑惊怪,但还是勉强跟着他们。走了几条街巷,在东市的一条小胡同里,有几家临街的店铺,一起径直进入。房屋极其整齐。两人引导读书人登上厅堂,摆下的宴席非常丰盛。两人和客人坐在绳床上相对而坐。还有几个年轻人,礼节也很谨慎,多次出门,好像在等候贵客。到了午后,才说:“到了。”听到一辆车直接来到门前,几个年轻人簇拥在后面。一直来到宴席前,原来是一辆装饰华丽的车子,放下帘子,看见一个女子从车中出来,年纪大约十七八岁,容貌非常美丽,梳着满髻,穿着洁白的丝绸衣服。两人跪拜,女子没有回应,读书人向她作揖,女子才回礼。于是邀请客人入席,登上床榻,在席间坐下。那些年轻人都分列坐在两旁。摆上菜肴,食物极其精美洁净。酒过几巡,女子捧着酒杯问道:“早就听说您有绝技,今天麻烦两位先生请您来,很高兴能得以展现,肯不肯赐教观看呢?”读书人谦逊推辞说:“我从小只学习儒家经典,琴瑟歌声,确实没有学过。”女子说:“您学的不是这个,您仔细想想,以前擅长的是什么?”客人又沉思了很久,说:“我在学堂里,曾经穿着靴子在墙上走过几步。”女子说:“对了,请您试一试。”读书人于是起身,在墙上行走,没走几步就下来了。女子说:“这也太难了。”于是回头看着在座的年轻人,各自让他们展示技艺。都起身作揖,然后有在墙上行走的,有用手抓着屋梁行走的,轻灵敏捷的戏法,各自展示了几种,样子像飞鸟一样。读书人拱手表示惊惧,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女子起身告辞,读书人出来,惊慌恍惚,心神不安。

又数日,途中复见二人,曰:“欲假骏骑可乎?”士人许之。至明日,闻宫苑中失物,掩捕其贼,惟收得马,是将驮物者。验问马主,遂收士人,人内勘问。驱入小门,吏自后推之,倒落深坑,仰望屋顶,惟见一孔。自旦至食时,忽绳垂一器食下。因馁甚,急取食之。食毕,绳乃引去。深夜,悲惋之极,忽见一物,如鸟飞下,觉至身,乃人也。以手抚士,曰:“计甚惊怕,然某在,无虑也。”听其声,则向女子也。云:“共君出矣。”以绢重缚士人胸膊,讫,以绢头系女身,耸然飞出官城。去门数十里,乃下,云:“君且归江淮,求仕之计,望俟他日。”士人幸脱大狱,乞食而归。后,竟不敢求名西上矣。

聂隐娘

聂隐娘者,唐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之女也。方十岁,有尼乞食於锋舍,见隐娘,悦之,乃云:“问押衙乞取此女。”锋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铁柜中盛,亦须偷去矣。”及夜,果失隐娘所在。锋大惊骇,令人搜寻,曾无影响。父母每思之,相对涕泣而已。

后五年,送隐娘归,告锋曰:“教已成矣,可自领取。”尼欲亦不见。一家悲喜,问其所习。曰:“初,但读经念咒,余无他也。”锋不信,恳诘。隐娘曰:“真说又恐不信,如何?”锋曰:‘但真说之。”乃曰:“隐娘初被尼挚去,不知行几里。及明,至大石穴中,嵌空数十步,寂无居人,猿猱极多。尼先已有二女,亦各十岁。皆聪明婉丽,不食,能干峭壁上飞走,若捷猱登木,无有蹶失。尼与我药一粒,兼令执宝剑一口,长一二尺许,锋利吹毛可断。遂令二女教某攀缘,渐觉身轻如风。一年后,刺猿揉百无一失。后刺虎豹,皆决其首而归。三年后,能使刺鹰隼,无不中。剑之刃渐减五寸,飞禽遇之,不知其来也。至四年,留二女守穴,挈我於都市,不知何处也。指某人者,一一数其过,曰:‘为我刺其首来无使知觉。定其胆,若飞鸟之容易也。’授以羊角匕首,刃广三寸,遂白日刺其人於都市中,人莫能见。以首人囊返命,则以药化之为水。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无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决其首来。’又携匕首入室,度其门隙无有障碍,伏之梁上。至瞑时,得其首而归。尼大怒曰:‘何太晚如是?’某云:‘见前人戏弄一儿,可爱,未忍 便下手。,尼叱曰:‘已后遇此辈,必先断其所爱,然后决之。’某拜谢。尼曰:‘吾为汝开脑后,藏匕首而无所伤。用即抽之。’曰:‘汝术已成,可归家。’遂送还,云:后二十年,方可一见。”锋闻语甚惧。后,遇夜即失踪,及明而返。锋亦不敢诘之,因兹亦不甚怜爱。忽值磨镜少年及门,女曰:“此人可与我为夫。”白父,又不敢不从,遂嫁之。其夫但能淬镜,余无他能。父乃给衣食甚丰。

数年后,父卒,魏帅知其异,遂以金帛召署为左右吏。如此又数年。至元和间,魏帅与陈许节度使刘悟,参商不协,使隐娘贼其首。隐娘辞帅之许。许帅能神算,已知其来。召衙将、今曰:“早至城北。候一丈夫、一女子各跨白黑卫。至门,遇有鹊来噪,丈夫以弓弹之不中。妻夺夫弹,一丸而毙鹊者,揖之云:吾欲相见,故远相祗迎也。”衙将受约束,遇之。隐娘夫妻曰:“刘仆射真神人。不然者,何以动召也。愿见刘公。”刘劳之。隐娘夫妻拜曰:“得罪仆射,合万死。”刘曰:“不然,各亲其主,人之常事。魏今与许何异。请当留此,勿相疑也。”隐娘谢曰:“仆射左右无人,愿舍彼而就此,服公神明也。”盖知魏帅之不及刘也。刘问其所需。曰:“每日只要钱二百文足矣。”乃依所请。忽不见二卫所在。刘使人寻之,不知所向。后潜于布囊中,见二纸卫,一黑一白。

后月余,白刘曰:“彼未知信,必使人继至。今宵请剪发,系之以红绡,送放魏帅枕前,以表不回。”刘听之,至四更,却返曰:“送其信矣。是夜必使精精儿来杀某及贼仆射之首。此时亦万计杀之。乞不忧耳。”刘豁达大度,亦无畏色。是夜明烛,半宵之

译又过了几天,路上又遇见两个人,说:“想借骏马骑可以吗?”士人答应了。到了第二天,听说宫苑中丢失了东西,搜捕盗贼,只抓获了马,这马是驮运物品的。查验询问马的主人,于是逮捕了士人,送入内廷审问。被驱赶进入一个小门,官吏从后面推他,他倒落进深坑,仰望屋顶,只看见一个小孔。从早晨到吃饭的时候,忽然有绳子垂下一个盛食物的器皿下来。因为饥饿得很厉害,急忙取来吃。吃完后,绳子便把器皿拉走了。深夜,悲伤哀痛到了极点,忽然看见一个东西,像鸟一样飞下来,感觉到到了身边,原来是个人。用手抚摸士人,说:“想必非常惊恐害怕,但我在,不用忧虑。”听那声音,就是先前那个女子。她说:“我带你一起出去。”用绢布重重地绑住士人的胸背,完毕后,把绢布的头系在自己身上,耸身飞出官城。离开城门几十里,才落下,说:“你暂且回江淮地区,谋求做官的计划,希望等到日后。”士人庆幸脱免了大狱,乞讨着回家。后来,竟然不敢再向西去谋求功名了。

聂隐娘

聂隐娘,是唐贞元年间魏博大将聂锋的女儿。刚十岁时,有个尼姑到聂锋家乞食,看见隐娘,很喜欢她,就说:“向押衙请求要这个女孩。”聂锋大怒,呵斥尼姑。尼姑说:“任凭押衙用铁柜装着,我也一定要偷走。”到了夜里,果然不见了隐娘。聂锋非常惊骇,让人搜寻,毫无踪迹。父母每当思念她,只是相对流泪哭泣罢了。

五年后,送隐娘回来,告诉聂锋说:“教导已经完成了,可以亲自领回。”尼姑想要也不见了。全家悲喜交加,问她所学的东西。她说:“起初,只是读经念咒,其余没有别的。”聂锋不信,恳切追问。隐娘说:“真的说又怕你不信,怎么办?”聂锋说:“只要真实地说。”于是说:“隐娘刚被尼姑带走,不知道走了多少里。等到天亮,到了一个大石穴中,石穴深邃几十步,寂静无人居住,猿猴非常多。尼姑先前已经有两个女孩,也都十岁。都很聪明美丽,不吃东西,能够在陡峭的岩壁上飞跑,像敏捷的猿猴爬树,没有跌倒失误。尼姑给我一粒药,并让我拿着一把宝剑,长一二尺左右,锋利得吹毛可断。于是让两个女孩教我攀爬,渐渐感觉身体轻得像风。一年后,刺猿猴百发百中。后来刺虎豹,都砍下它们的头回来。三年后,能够刺鹰隼,没有不中的。剑刃渐渐短了五寸,飞禽遇到它,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到了第四年,留下两个女孩守穴,带着我到了都市,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指着某个人,一一数说他的罪过,说:‘替我刺下他的头来,不要让他察觉。坚定你的胆量,就像飞鸟一样容易。’授予我羊角匕首,刃宽三寸,于是白天在都市中刺死那个人,人们都看不见。带着人头装入袋中回来复命,就用药把它化为水。第五年,又说:‘某个大官有罪,无故害死若干人,夜里可以进入他的房间,砍下他的头来。’又带着匕首进入房间,估计门缝没有障碍,伏在房梁上。等到天黑时,砍下他的头回来。尼姑大怒说:‘为什么这么晚?’我说:‘看见前面的人戏弄一个小孩,很可爱,不忍心就下手。’尼姑呵斥说:‘以后遇到这种人,必须先断绝他所爱的人,然后才杀他。’我拜谢。尼姑说:‘我为你打开脑后,藏匕首而不伤害身体。用的时候就抽出来。’说:‘你的法术已经学成,可以回家了。’于是送还,说:‘二十年以后,才可以再见。’”聂锋听了这话非常恐惧。后来,一到夜里就失踪,到天亮才回来。聂锋也不敢追问,因此也不怎么怜爱她。忽然遇到磨镜的少年上门,女儿说:“这个人可以和我做丈夫。”告诉父亲,又不敢不听从,于是嫁给了他。她的丈夫只会磨镜,其余没有别的才能。父亲于是供给衣食非常丰厚。

几年后,父亲去世,魏帅知道她有特异之处,于是用金帛召她担任左右吏。这样又过了几年。到了元和年间,魏帅与陈许节度使刘悟,关系不和,派隐娘去刺杀刘悟的头。隐娘辞别魏帅前往许州。许州节度使有神妙的算计,已经知道她要来。召集衙将,说:“早点到城北。等候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各自骑着黑白两匹马。到了门口,如果有喜鹊飞来噪叫,男人用弓弹射它没中。妻子夺过丈夫的弹丸,一丸就打死喜鹊的,作揖说:‘我想相见,所以远远地恭敬迎接。’”衙将接受命令,遇到了他们。隐娘夫妻说:“刘仆射真是神人。不然的话,怎么能预先知道召唤呢。希望见到刘公。”刘悟慰劳他们。隐娘夫妻拜谢说:“得罪了仆射,应当万死。”刘悟说:“不是这样,各自亲近自己的主人,是人的常情。魏州现在和许州有什么不同。请留在这里,不要互相怀疑。”隐娘谢恩说:“仆射身边没有人,愿意舍弃那边而到这里,佩服您的神明。”大概是知道魏帅比不上刘悟。刘悟问他们需要什么。说:“每天只要钱二百文就够了。”于是按照他们的请求。忽然不见了两匹马的踪迹。刘悟派人寻找,不知道去向。后来在布囊中,看见两张纸马,一黑一白。

一个多月后,告诉刘悟说:“那边还不知道消息,一定会派人接着来。今晚请剪下头发,系上红绡,送到魏帅枕前,以表示不回去。”刘悟听从了,到了四更天,却返回来说:“已经送去了。今晚一定派精精儿来杀我以及刺杀仆射的头。这时候也有万全之计杀他。请求不要忧虑。”刘悟豁达大度,也没有畏惧的神色。这夜点着明亮的蜡烛,过了半夜

后,果有二幡子,一红一白,飘飘然如相击于床四隅。良久,见一人自空而踣,身首异处。隐娘亦出曰:“精精儿已毙。”拽出于堂之下,以药化为水,毛发不存矣。隐娘曰:“后夜当使妙手空空儿继至。空空儿之神术,人莫能窥其用,鬼莫得蹑其踪。能从空虚人冥莫,无形而灭影。隐娘之艺,故不能造其境。此即系仆射之福耳。但以于阗玉周其颈,拥以衾,隐娘当化为蠛蠓,潜入仆射肠中听伺,其余无逃避处。”刘如言。至三更,瞑目未熟,果闻项上挫然,声厉甚,隐娘自刘口中跃出,贺曰:“仆射无患矣。此人如俊鹘,一搏不中,即翩然远逝,耻其不中耳,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后视其玉,果有匕首划处,痕逾数分,自此刘转厚礼之。

译后来,果然出现两面幡子,一红一白,飘摇着好像在床的四个角落互相撞击。过了很久,看见一个人从空中摔落,身首分离。聂隐娘也出来说道:“精精儿已经死了。”把他拖到堂下,用药将他化成水,连毛发都没有剩下。聂隐娘说:“后半夜应当有妙手空空儿接着到来。空空儿的神妙技艺,人无法窥探他的作用,鬼也无法追踪他的踪迹。他能从虚空中进入幽暗之处,没有形体也没有影子。我的技艺,本来无法达到他的境界。这也就是仆射的福气罢了。只需用于阗玉环绕他的脖子,用被子裹住他,我应当化作蠛蠓,潜入仆射的肠中监听守候,除此之外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刘昌裔照她说的去做。到了三更,刚闭上眼睛还没睡着,果然听到脖子上有挫击的声音,声音非常剧烈。聂隐娘从刘昌裔口中跳出,祝贺说:“仆射没有祸患了。这个人像敏捷的鹘鸟,一击不中,就翩然远去,以没击中为耻,才没过一个更次,已经飞走千里了。”后来查看那块玉,果然有匕首划过的痕迹,痕迹超过几分,从此刘昌裔更加厚待她。

泊元和八年,刘自许人觐,隐娘不愿从焉。云:自此寻山水,访至人,但一一请给与其夫。刘如约。后渐不知所之。及刘薨于军,隐娘亦鞭驴而一至京师柩前,恸哭而去。开成年,昌裔子纵除陵州刺史,至蜀栈道,遇隐娘,貌若当时。相见喜甚,依前跨白卫如故。谓纵曰:“郎君大灾,不合适此。”出药一粒,令纵吞之。云:“来年火急抛官归洛,方脱此祸。吾药力只保一年患耳。”纵亦不甚信。遗其增彩,隐娘一无所受,但沉醉而去。后一年,纵不休官,果卒于陵州。自此无复有人见隐娘矣。

花月新闻

已志书姜秀才剑仙事,以为舒人。今得淄州姜子简廉夫手抄《花月新闻》一编,纪此段甚的,故复书之。贵于志审实,不嫌重复,然大概本末略同也。

廉夫之子寺丞未第时,肄业乡校。尝偕同舍生出游,入神祠,睹捧印女子,像容端丽,有惑志焉。戏解手帕,系其臂为定财。归即被疾,同舍生谓其获罪于神,使备牲醴往谢。于是力疾以行。奠享礼毕,诸人驰马先还,姜在后失道。日且暮,恍惚见白气亘空。正当马首。天将晓,始到家。妻孥相视,问讯劳苦。方就枕,闻外间呵殿声,一女子绝色,自轿出,上堂拜姜母,启云:“妾与郎君有喜约,愿得一至卧内。”姜欣然而起。妻将引避,女请曰:“吾久弃人间事,不可以我故,间汝夫妇之情。”妻亦相拊接,欢如姊妹。女事姑甚谨。值端午节,一夕制彩丝百副,尽饷族党。其人物花草,字画点缀,历历可数。自是皆以仙姑称之。居亡何,白其姑,言新妇且有大厄,乞暂许他适避灾,再拜而别。出门,遂不见。姜氏尽室惊忧。

顷之,一道士来,问姜曰:“君面色不祥,奇祸立至,何为而然?”具以曲折告。道士令干净室设榻。明日复来,使人径就榻坚卧,戒家人,须正午乃启门。久之,寒气逼人,刀剑戛击之声不绝。忽若一物堕榻下。日午启钥,道士已至,姜出迎,笑曰:“无虑矣。”令视所堕物,一髑髅,如五斗大。出箧中药一刀圭糁之,悉化为水。姜问其怪,道士曰:“吾与女子皆剑仙,女先与一人绸缪,遽舍而从汝,以故怀忿,欲杀汝二人。吾亦相与有宿契,特出力救汝,今事幸获济,吾亦去矣。”

才去,女即来。遂同室如初,罹姜母之丧,哀器呕血。姜妻继亡,抚育其子如己出。靖康之变,不知所终。廉夫后寓鄱阳而卒。厥孙曰好古,至今为饶人。

艳异编卷二十五祖异部

却要

湖南观察使李庚之女奴,日却要。善辞令,美容止。朔望通礼谒于亲姻家,惟却要主之,李侍婢数十,莫之偕也。而巧媚才捷,能承顺颜色,姻党亦多怜之。李四子,长曰延禧,次日延范,次曰延柞,所谓大郎而下五郎也。皆年少狂逸,咸欲▯却要而不能也。

尝遇清明节,时纤月娟娟,庭花烂发,中堂垂绣幕,张银,而大郎与却要遇于樱桃花影中,欲持之求偶。却要取茵席授之,绐曰:“可于厅中东南隅,伫立相待,候堂前眠熟,当至。”大郎既去。至廊下,又逢二郎调之,却要复取茵席授之,曰:“可于厅中东北隅相待。”二郎既去,又逢三郎束之。却要复取茵席授之,曰:“可于厅中西南隅相待。”三郎既去,又五郎遇,握手不可解。却要复取茵席授之,曰:“可于厅中西北隅相待。”四郎皆去。

延禧于厅角中,屏息以待。厅门叙闭,见其三弟比比而至,各趋一隅。心虽讶之,而不敢发。少顷,却要突燃烛,疾向厅事,豁开扉而照之,谓延禧等曰:“阿堵贫儿,争敢向这里觅宿处!”皆弃所携,掩面而走。

河间传

河间,淫妇人也,不欲言其姓,故以邑称,始,妇人居戚里,有贤操。自未嫁,固已恶群戚之乱宠,羞与为类。独深居为剪制众结。既嫁,不及其舅,独养姑,谨甚,未尝言门外事, 又礼敬夫。宾友之相与为肺腑者,其族类丑行者谋曰:“若河间何?”其甚者曰:“必坏之。”乃谋以车缕造门邀之遨嬉,且美其辞曰:“自吾里有河间,戚里之人日夜为饬励,一有小不善,“惟恐

译到了元和八年,刘昌裔从许州入朝觐见,聂隐娘不愿跟随前往。她说:“从此我将寻访山水,拜访得道高人,只请一一供给我的丈夫。”刘昌裔答应了。后来聂隐娘渐渐不知去向。等到刘昌裔在军中去世,聂隐娘也鞭打驴子来到京师灵柩前,痛哭一场后离去。开成年间,刘昌裔的儿子刘纵被任命为陵州刺史,行至蜀地栈道时,遇见了聂隐娘,容貌和当时一样。两人相见非常高兴,聂隐娘依旧骑着白卫驴。她对刘纵说:“郎君有大灾,不适合去那里。”拿出一粒药,让刘纵吞下。说:“明年火速辞官回洛阳,才能逃脱这场祸患。我的药力只能保你一年平安。”刘纵也不太相信。赠送给她丝绸彩帛,聂隐娘一概不受,只是喝得大醉后离去。一年后,刘纵没有辞官,果然死在陵州。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聂隐娘了。

花月新闻

已经记载了姜秀才剑仙的事迹,认为他是舒州人。现在得到淄州姜子简廉夫手抄的《花月新闻》一卷,记载这段事情非常确切,所以再次记录下来。贵在记载审慎真实,不嫌重复,但大概始末大致相同。

廉夫的儿子在担任寺丞但未考中进士时,在乡校读书。曾经和同宿舍的同学一起出游,进入神祠,看见一个捧着印章的女子,相貌端庄美丽,心中有所迷恋。开玩笑地解下手帕,系在她的手臂上作为定情信物。回去后就生病了,同宿舍的同学说他是得罪了神灵,让他准备祭品去谢罪。于是他带病前往。祭奠礼仪完毕后,众人骑马先回去了,姜某落在后面迷了路。天色将晚,恍惚看见一道白气横贯天空,正好挡在马头前。天快亮时,才回到家。妻子儿女互相看着,询问他的辛劳。刚躺下,听见外面有呵斥和仪仗的声音,一个绝色女子从轿中出来,上堂拜见姜母,说:“妾身与郎君有喜约,希望能到卧室一次。”姜某高兴地起来。妻子将要回避,女子请求说:“我很久不问世事,不能因为我的缘故,离间你们夫妇的感情。”妻子也和她亲切交谈,欢乐得像姐妹一样。女子侍奉婆婆非常恭敬。正值端午节,一夜之间制作了上百副彩丝,全部送给族人亲戚。上面的人物花草,字画点缀,清晰可数。从此大家都称她为仙姑。没过多久,她告诉婆婆,说新妇即将有大灾难,请求暂时允许她到别处避灾,拜别后离去。出门后,就看不见了。姜家全家惊恐担忧。

不久,一个道士来,问姜某说:“你面色不祥,奇祸立刻就要到来,为什么这样?”姜某把曲折经过都告诉了他。道士让他打扫干净房间摆设床榻。第二天再来,让人直接躺在床上睡死,告诫家人,必须到正午才开门。过了很久,寒气逼人,刀剑撞击的声音不断。忽然好像有一个东西掉在床下。中午打开门,道士已经到了,姜某出来迎接,道士笑着说:“不用担心了。”让他看掉下的东西,是一个骷髅,像五斗那么大。拿出箱子里的药一刀圭撒在上面,全部化为水。姜某问这怪异之事,道士说:“我和女子都是剑仙,女子先前和一个人纠缠,突然舍弃他而跟随你,因此怀恨,想杀你们二人。我和她也有旧约,特意出力救你,现在事情幸好成功,我也要走了。”

刚离开,女子就来了。于是同住如初,遭遇姜母丧事,哀痛得呕血。姜妻随后去世,她抚养姜妻的儿子像亲生的一样。靖康之变,不知她的结局。廉夫后来寓居鄱阳而死。他的孙子叫好古,至今是饶州人。

艳异编卷二十五祖异部

却要

湖南观察使李庚的女奴,名叫却要。善于辞令,容貌举止美丽。初一十五通礼拜访亲戚,只有却要主持,李庚的侍婢有几十人,没有谁能和她相比。而她巧媚才捷,能顺承主人的脸色,亲戚也多怜爱她。李庚有四个儿子,长子叫延禧,次子叫延范,三子叫延柞,所谓的大郎到五郎。都年轻狂放,都想占有却要但不能。

曾经遇到清明节,当时纤细的月亮美好,庭花盛开,中堂垂着绣幕,张挂着银灯,而大郎和却要相遇在樱桃花影中,想抱住她求偶。却要拿过茵席给他,骗他说:“可以在厅中东南角,站立等待,等堂前的人睡熟,我会来。”大郎走后。到廊下,又遇到二郎调戏他,却要又拿过茵席给他,说:“可以在厅中东北角等待。”二郎走后,又遇到三郎纠缠他。却要又拿过茵席给他,说:“可以在厅中西南角等待。”三郎走后,又遇到五郎,握手不能解脱。却要又拿过茵席给他,说:“可以在厅中西北角等待。”四个儿子都走了。

延禧在厅角中,屏住呼吸等待。厅门依次关闭,看见他的三个弟弟陆续到来,各自走向一个角落。心里虽然惊讶,但不敢发作。过了一会儿,却要突然点燃蜡烛,快速走向厅堂,打开门照向他们,对延禧等人说:“这些穷小子,怎敢到这里找睡觉的地方!”都扔掉所携带的东西,掩面逃跑。

河间传

河间,是个淫妇,不想说她的姓氏,所以用县名称呼。起初,这妇人住在戚里,有贤德的操守。自从未嫁,本来就厌恶众亲戚争宠,羞于和他们同类。独自深居制作各种结饰。嫁人后,没赶上公公,独自赡养婆婆,非常谨慎,不曾说门外的事,又礼敬丈夫。宾客朋友中互为肺腑之交的,那些行为丑恶的族人谋划说:“河间怎么办?”其中更甚的人说:“一定要败坏她。”于是谋划用车线造门邀请她游玩,并且用美好的言辞说:“自从我们里有河间,戚里的人日夜为她修饰勉励,有一点小不好,‘惟恐

闻焉。今欲更其故,以相效为礼节,愿朝夕望若仪状以自闲也。”河间固谢不欲。姑怒曰:“今人好辞来,以一接新妇,求为得师,何拒之坚也。”辞曰:“闻妇之道,以贞顺静专为。若夫矜车服、耀首饰,族出灌门,以饮食游观,非妇人宜也。”姑强之,乃从之游。过市,或曰:“市少南人浮图,有国工吴叟始图东南壁甚怪。可使奚官先避道,乃人观。”观已,延及客佐具食。帏床之侧闻男子咳者,河间惊,跣足出,召从者驰车归,泣数日,愈自闭,不与众戚通。戚里乃更来谢曰:“河间之遽也,犹以前故,得无罪吾属也?向之咳者,为膳奴耳。”曰:“数人笑于门,“如是何耶?”群戚闻且退。

译我听说过这种情况。现在想要改变旧俗,以互相效仿作为礼节,希望早晚能瞻仰您的仪容风范来约束自己。”河间公主坚决推辞,表示不愿意。婆婆生气地说:“现在的人喜欢用言辞来邀请,为了接待一次新媳妇,就想得到一位老师,为什么拒绝得这么坚决呢?”河间公主回答说:“我听说妇人的道理,在于贞洁、顺从、安静、专一。至于炫耀车马服饰、首饰,成群结队地出入大门,为了饮食和游玩观赏,这不是妇人应该做的。”婆婆强行要求,河间公主才跟随她出游。经过集市时,有人说:“集市稍南的地方有个僧人,有国家的工匠吴叟刚开始在东南墙壁上作画,非常奇特。可以让仆役先避开道路,然后进去观看。”观看完毕,邀请宾客协助准备食物。在帷帐床铺旁边听到男子咳嗽的声音,河间公主大惊,光着脚走出来,召来随从驾车飞驰回家,哭了几天,更加自我封闭,不与众位亲戚往来。亲戚们于是又来道歉说:“河间公主如此匆忙离去,还是因为以前的缘故,难道会怪罪我们吗?刚才咳嗽的人,是做饭的奴仆罢了。”河间公主说:“几个人在门口嘲笑,‘像这样吗?’”众亲戚听说后便退去了。

期年,乃敢复召,邀于姑,必致之与偕行。遂人礼州西浮图,两阁叩槛出鱼艳食之,河间为一笑,众乃欢。俄而又引至食所,空无帷幕,廊庑廓然,河间乃肯入。先壁群恶少于北牖下,降帘,使女子为秦声,倨坐观之。有顷,壁者出,宿选貌美阴大者主河间。乃便抱持河间,河间号且泣,婢夹持之。或谕以利,或骂且笑之。河间窃顾视,持己者甚美。左右为不善者,已更得适意,鼻息然,意不能无动,力稍纵,主者幸一遂焉。因拥致之房。河间收泣甚适,自庆未始得也。至日仄食,其类呼之食,曰:“吾不食矣。”且暮,驾车相戒归,河间曰:“吾不归矣。必与是人俱死。”群戚反大闷,不得已俱宿焉。夫骑来迎,莫得见。左右力制,明日乃肯归。持淫夫大泣,啮臂相与盟,而后就车。既归,不忍视其夫,闭目曰:吾病。”与之百物,卒不食,饵以善药,挥去。心怦怦恒若危柱之弦。夫耒辄大骂,终不一开目,愈益恶之,夫不胜其忧。数日,乃曰:“吾病且死,非药饵能已。为吾召鬼解除之,然必以夜。“其夫自河间病,言如狂人,思所以悦其心,度无不为。时上恶夜祠,其夫无所避。既张具,河间命邑臣,告其夫召鬼祝诅上,下吏讯验,笞杀之。将死犹曰:“吾负夫人,吾负夫人。”河间大喜,不为服,开门召所与淫者,倮逐为荒淫,居一岁,所淫者衰,益厌,乃出之。召长安无赖男子,晨夜交于门,犹不慊。又为酒垆西南隅,己居楼上微观之,凿小门,以女侍饵焉。凡来饮酒大鼻者,少且壮者,美颜色者,善为戏酒者,皆上与合,且合且窥,恐失一男子也,犹日呻呼懵懵,以为不足。积十余年,病髓竭而死。自是虽戚里为邪行者,闻河间之名,则掩鼻蹙额,皆不欲道也。

柳先生曰:“天下之士为修洁者,有女。河间之始为妻妇者乎?天下之言朋友相慕望,有如河间与其夫之切密者乎?河间一自败于强暴,诚服其利,归敌其夫,犹盗贼仇雠,不忍一视其面,卒计以杀之,无须臾之戚,则凡以情爱相恋结者,得不有邪利之猾其中耶?亦足知恩之难恃矣。朋友固如此,况君臣之际,尤可畏哉!予故私自列云。”

章子厚

章子厚▯,初来京师赴省试。年少,美丰姿。当日晚,独步御街,见雕舆数乘,从卫甚都。最后一舆,有一妇人,美而艳,揭帘以目挑章。章因信步随之,不觉至夕。妇人以手招与同舆载一甲第,甚雄壮。妇人者,蔽章杂众人以入一院。甚深邃,若无人居者。少选,前妇人始至,备酒馔甚珍,章因问其所,妇人笑而不答。自是妇人引侪辈,迭相往来甚众,俱亦姝丽。询之,皆不顾而言他。每去,则以巨锁扃之。如是累日夕,章为之体敝,意甚彷徨。一姬年差长,忽发问曰:“此岂郎所游之地,何为至此耶?我主翁行迹,多不循道理,宠婢多而无嗣息。每钩致年少之徒,与群婢合,久则毙之此地数人矣!”章惶骇曰:“果尔,为之奈何?”姬曰:“观子之容,盖非碌碌者,似必能脱。主人翌日人朝甚早,今夕解我之衣以衣子,我且不复锁门。俟至五鼓,吾来呼子,亟随我登厅事。我当以厮役之服被子,随前驺以出,可以无患矣!尔后慎勿以语人,亦勿复由此街。不然,吾与若皆祸不旋踵。”诘旦,果来叩户。章用其术,遂免不难。及既贵,始以语族中所厚善者云。后得其主翁之姓名,但不欲晓于人也。少年不可不知诫也。

蔡太师园

京师士人出游。迫暮,过人家缺墙,似可越。被酒,试逾以入,则一大园。花木繁茂,径路交互,不觉深入。天渐瞑,望红纱笼灯远来。惊惶寻归路,迷不能识。亟入道左之亭,毡下有一穴,试窥之,先有壮士伏其中,见人惊奔而去。士人就隐焉,已而灯渐近,乃妇人十余,靓妆丽服。俄趋亭上,竟举毡,见生,惊曰:“不是耶一个。”又一妇熟视曰:“也得,也得。”执其手从行,生不敢问。引人洞房曲室,群饮交戏,五鼓乃散。士人倦惫不能行,妇贮以巨筐,舁而遗之墙外。天将晓,惧为人所

译过了一年,才敢再次召他,邀请到姑母家,一定要让他一同前往。于是进入礼州西边的佛寺,两人隔着栏杆取出鱼来吃,河间王因此一笑,众人才高兴起来。不久又带他到吃饭的地方,那里空荡荡没有帷幕,廊屋空旷,河间王这才肯进去。先把一群恶少安排在北窗下,放下帘子,让女子唱秦地歌曲,河间王傲慢地坐着观看。过了一会儿,安排的人出来,挑选了相貌美丽、阴部宽大的女子侍奉河间王。于是便抱住河间王,河间王号哭流泪,婢女们夹持着他。有人用利益劝诱他,有人边骂边笑他。河间王偷偷看,抱着自己的人非常美丽。左右那些行为不端的人,已经换上了更合心意的人,鼾声如雷,河间王心中不能不动摇,力气稍微松懈,侍奉的人趁机得逞。于是拥着他进入房间。河间王止住哭泣,感到非常舒适,庆幸自己从未得到过这样的体验。到了傍晚吃饭时,那群人叫他吃饭,他说:“我不吃了。”快到晚上时,驾车互相告诫要回去,河间王说:“我不回去了。一定要和这个人同生共死。”众亲戚反而非常忧虑,不得已都留宿在那里。丈夫骑马来接,没能见到他。左右的人强力控制,第二天才肯回去。他抱着淫夫大哭,咬破手臂互相盟誓,然后才上车。回家后,不忍心看她的丈夫,闭着眼睛说:“我病了。”给他各种东西,最终不吃,用好药引诱他,他挥手拒绝。心跳急促,常常像危柱上的琴弦一样紧张。丈夫用农具打他,他就大骂,始终不睁开眼睛,更加厌恶他,丈夫无法承受这种忧虑。几天后,她说:“我病得快死了,不是药石能治好的。为我召鬼来解除灾祸,但一定要在夜里。”她的丈夫自从河间王生病以来,说话像疯子一样,想各种办法取悦她的心,估计没有不做到的。当时皇上厌恶夜间祭祀,她的丈夫无所顾忌。既然准备好了器具,河间王命令县吏,告发她的丈夫召鬼诅咒皇上,下级官吏审讯查证,鞭打致死。临死前还说:“我辜负了夫人,我辜负了夫人。”河间王大喜,不为他服丧,开门召来与她通奸的人,裸体追逐,荒淫无度,住了一年,通奸的人衰败了,更加厌恶,于是赶走了他们。召来长安的无赖男子,早晚在门口交合,仍然不满足。又在酒肆的西南角,自己住在楼上暗中观察,凿开小门,用女子侍奉引诱。凡是来喝酒的大鼻子的人,年轻力壮的人,容貌美丽的人,善于戏酒的人,都和他们交合,一边交合一边窥视,怕漏掉一个男子,仍然每天呻吟呼号,昏昏沉沉,认为不够。积累十多年,病得髓竭而死。从此虽然亲戚中行为邪僻的人,听到河间王的名字,就掩鼻皱眉,都不愿提及。

柳先生说:“天下的士人中讲究修洁的人,有女子。河间王起初做妻子时呢?天下谈论朋友相互仰慕,有像河间王和她的丈夫那样亲密的吗?河间王一旦败坏于强暴,确实屈服于利益,归附她的丈夫,如同盗贼仇敌,不忍心看一眼他的脸,最终设计杀了他,没有片刻的悲伤,那么凡是因情爱相互眷恋的人,难道没有邪利在其中作祟吗?也足以知道恩情难以依赖了。朋友尚且如此,何况君臣之间,尤其可畏啊!所以我私下列举这些。”

章子厚

章子厚,初来京城参加省试。年少,风度翩翩。当天傍晚,独自走在御街上,看见几辆雕饰华丽的车轿,随从护卫非常整齐。最后一辆车轿里,有一个妇人,美丽而艳丽,掀起帘子用眼神挑逗章子厚。章子厚于是信步跟随,不知不觉到了晚上。妇人用手招他一同上车,载着一个甲第,非常雄壮。妇人,掩护章子厚混杂在众人中进入一个院子。非常深邃,好像没有人居住。过了一会儿,前面的妇人刚到,准备酒食非常珍贵,章子厚于是问她的住处,妇人笑而不答。从此妇人带领同伴,交替往来很多,也都美丽。询问她们,都不理睬而说其他事。每次离开,就用大锁锁门。像这样过了很多天,章子厚因此身体疲惫,心意非常彷徨。一个年纪稍长的姬妾,忽然发问说:“这难道是郎君游玩的地方,为什么到这里呢?我的主人行为,多不循道理,宠爱的婢女多而没有子嗣。常常勾引年轻的男子,和群婢交合,久了就死在这里,已经好几个人了!”章子厚惶恐害怕说:“果真如此,怎么办?”姬妾说:“看你的容貌,大概不是平庸的人,似乎一定能脱身。主人第二天上朝很早,今晚解开我的衣服给你穿,我不再锁门。等到五更,我来叫你,赶紧跟我登上厅堂。我应当用仆役的衣服给你穿上,跟随前面的驺卒出去,可以没有祸患了!以后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也不要再从这条街走。不然,我和你都祸不旋踵。”第二天早晨,果然来敲门。章子厚用她的办法,于是免于灾难。等到显贵后,才开始告诉族中关系深厚的人。后来得知主人的姓名,但不想让人知道。年轻人不可不知警戒。

蔡太师园

京城士人出游。临近傍晚,经过人家缺墙,似乎可以越过。喝了酒,试着翻墙进入,则是一个大园。花木繁茂,小路交错,不知不觉深入。天色渐渐昏暗,望见红纱灯笼远远而来。惊慌寻找归路,迷失不能识别。急忙进入路左的亭子,毡下有一个洞,试着窥视,先有壮士伏在里面,看见人惊奔而去。士人于是隐藏,不久灯渐渐靠近,于是十几个妇人,打扮艳丽。很快走到亭上,竟然举起毡,看见书生,惊讶说:“不是耶一个。”又一个妇人仔细看着说:“也行,也行。”拉着他的手跟着走,书生不敢问。引入洞房曲室,群饮交戏,五更才散。士人疲倦不能走,妇人把他装在大筐里,抬着扔在墙外。天将亮,怕被人所

见,强起扶持而归。他日迹其所遇,乃蔡太师花圃也。

译见到后,勉强起身搀扶着他回家。后来追踪他相遇的地方,原来是蔡太师的花圃。

狄氏

狄氏者,家故贵,以色名动京师。所嫁亦贵家,明艳绝世。每灯夕及西池春游,都城士女欢集,自诸王邪第,及公侯戚里,中贵人家,幕车马相属。虽歌妹舞姬,皆饰▯翠,佩珠犀,览镜顾影,人人自谓倾国。及狄氏至,靓妆却扇,亭亭独出,虽平时妒悍自者,皆羞服,至相忿低,辄曰:“若美如狄夫人耶?乃敢凌我!”其名动一时如此。然狄氏资性贞淑,遇族游群饮,淡如也。

有滕生者,因出游见之,骇慕丧魂魄,归,悒悒不聊生。访狄氏所厚善者,或曰:“尼慧澄与之习。”生过尼,厚遗之。日日往,尼愧谢问故。生曰:“极知不可。幸万分一耳。不然,且死。”尼曰:“试言之。”生以狄氏告。尼笑曰:“大难大难,此岂可动耶!”具道其决不可状。生曰:“然则有所好乎?”曰:“亦亡有。惟旬日前,属我求珠玑颇急。”生大喜曰:“可也。”即索马驰去,俄怀大珠二囊,示尼曰:“值二万缗,愿以万缗归之。”尼曰:“其夫方使北,岂能遽办如许偿耶!”生亟曰:“四五千缗,不则千缗,数百缗,皆可。”又曰:“但可动,不愿一钱也!”尼乃持诣狄氏。果大喜,玩不已。问须值几何,尼以万绪告。狄氏惊曰:“是才半值尔!然我未能办,奈何?”尼因屏人曰:“不必钱,此一官欲祝事耳!”狄氏曰:“何事?”曰:“雪失官耳。夫人弟兄夫族,皆可为也。”狄曰:“持去,我徐思之。”尼曰:“彼事急,且投他人可复得耶?姑留之,明日来问报。”遂辞去,且以告生,生益厚饷之。尼明日复往,狄氏曰:“我为营之,良易。”尼曰:“事有难言者,二万缗物付一秃媪,而客主不相问,使彼何以为信?”狄氏曰:“奈何?”尼曰:“夫人以设斋来院中,使彼若邂逅者,可乎?”狄氏面摇手曰:“不可。”尼愠曰:“非有他,但欲言雪官事,使彼无疑耳!果不可,亦不敢强也。”狄氏乃徐曰:“后二日,我亡兄忌日,可往。然立语亟遣之。”尼曰:“固也。”尼归及门,生已先在。诘之,具道本末。拜之曰:“仪秦之辩,不加于此矣。”

及期,尼为斋具,而生匿小室中,具酒肴俟之。晡时,狄氏严饰而至。屏从者,独携一小侍儿,见尼曰:“其人来乎?”曰:“未也。”咀祝毕,尼使童子主侍儿,引狄氏至小室,摹帘见生及饮具,大惊,欲避去。生出拜,狄氏答拜。尼曰:“郎君欲以一卮为夫人寿,愿勿辞。”生固颀秀,狄氏颇心动睇而笑曰:“有事第言之。”尼固挽使坐,生持酒劝之,狄氏不能却,为卮,即自持酒酬生。生因徙坐,拥狄氏曰:“为子且死,不意果得子。”拥之即帏中,狄氏亦欢然,恨相得之晚也。比夜散去,犹徘徊顾生,挈其手曰:“非今日,几虚作一世人。夜当与子会。”自是夜辄开垣门召生,无缺夕。所以奉生者,靡不至,惟恐毫丝不当其意也。

数月,狄氏夫归。生,小人也。阴计己得狄氏,不能弃重贿。伺其夫与客坐,遣仆入白曰:“某官尝以珠值二万缗卖第中,久未得值,且讼于官。”夫愕眙,人诘。狄氏语塞曰:“然。”夫督取还之。生得珠,复遣尼谢狄氏:“我安得此,贷于亲戚以动子耳!”狄氏虽恚甚,终不能忘生,夫出,辄召与通。逾年,夫觉,闭之严。狄氏以念生病死;余在大学时亲见。

王生

崇宁中,有王生者,贵家之子也,随计至都下。当薄暮被酒,至延秋坊,过一小宅,有女子甚美,独立于门,徘徊徙倚,若有所待者。生方注目,忽有驺骑呵卫而来,下马于此宅,女子亦避去。匆匆遂行,初不暇问其何姓氏也。抵夜归,复过其门,则寂然无人声。循墙而东数十步,有隙地丈余,盖其宅后也。忽自内掷一瓦出,拾视之,有字云:“夜于此相候。”生以墙上剥粉戏书瓦背云:“三更后宜出也。”复掷人焉。因稍退十余步伺之。少顷,一男子至,周视地上,无所见,微叹而去。既而三鼓,月高雾合,生亦倦睡,欲归矣。忽墙门轧然而开,一女子先出,一老妪负笥从后。生遽就

译狄氏

狄氏,出身于原本显贵的家庭,凭借美色在京城闻名。她所嫁的也是显贵之家,容貌明艳,绝世无双。每逢元宵灯节以及西池春游之时,京城中的士人女子欢聚一堂,从各位王爷的府邸,到公侯外戚的宅院,再到宦官家中,车马相连,络绎不绝。即使是歌女舞姬,也都佩戴翠玉,佩挂珠饰犀角,对着镜子顾影自怜,人人都自以为有倾国倾城之貌。等到狄氏到来,妆容精致,放下团扇,亭亭玉立,独自出众,即使是平时嫉妒心强、自视甚高的人,也都感到羞愧而服气,甚至互相怨恨低语,说:“你难道像狄夫人那样美吗?竟敢凌驾于我之上!”狄氏在当时名声之大,就是如此。然而狄氏本性贞静贤淑,遇到族人聚会、众人饮酒时,她也淡然处之。

有个叫滕生的书生,因为出游见到了狄氏,惊骇仰慕得魂不守舍,回家后,忧郁苦闷,无法生活。他打听狄氏关系亲密的人,有人说:“尼姑慧澄与她熟识。”滕生拜访尼姑,送给她厚礼。滕生天天去,尼姑感到惭愧,推辞并询问缘故。滕生说:“我深知这不可能,但希望能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不然,我将死去。”尼姑说:“试着说说看。”滕生把狄氏的事告诉了她。尼姑笑着说:“太难太难,这怎么可能打动她呢!”详细说明了绝对不可能的状况。滕生说:“那么她有什么喜好吗?”尼姑说:“也没有。只是十天前,她让我急切地寻找珠宝。”滕生大喜说:“可以了。”立刻牵马飞驰而去,不久怀里揣着两袋大珍珠,给尼姑看说:“价值两万贯,愿意拿出一万贯给她。”尼姑说:“她的丈夫正出使北方,怎么能立刻拿出这么多钱来偿还呢!”滕生急切地说:“四五千贯,或者一千贯,几百贯,都可以。”又说:“只要能打动她,我不愿花一分钱!”尼姑于是拿着珍珠去见狄氏。狄氏果然非常高兴,把玩不停。问需要多少钱,尼姑说一万贯。狄氏惊讶地说:“这才值一半的钱!但我拿不出,怎么办?”尼姑于是避开旁人,悄悄说:“不需要钱,这是一个官员想求您办事!”狄氏说:“什么事?”尼姑说:“洗雪被罢官的冤屈。夫人的兄弟和夫家的族人,都可以做到。”狄氏说:“拿回去,我慢慢想想。”尼姑说:“那件事很急,如果投向别人还能再得到吗?姑且留下,明天来问结果。”于是告辞离去,并且把情况告诉了滕生,滕生更加厚待她。尼姑第二天又去,狄氏说:“我替您办这件事,很容易。”尼姑说:“有难以启齿的事,两万贯的东西交给一个秃头老妇,而客人和主人互不相问,让他怎么相信呢?”狄氏说:“怎么办?”尼姑说:“夫人如果在寺院中设斋,让他像偶然相遇那样,可以吗?”狄氏摇手说:“不行。”尼姑生气地说:“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谈谈洗雪官职的事,让他没有怀疑罢了!如果实在不行,也不敢勉强。”狄氏于是慢慢说:“后天是我亡兄的忌日,你可以去。但站着说话,说完就打发他走。”尼姑说:“本来就是这样。”尼姑回家刚到门口,滕生已经先在那里了。询问他,尼姑详细说了始末。滕生拜谢说:“苏秦、张仪的辩才,也不过如此了。”

到了约定的日期,尼姑准备了斋饭,而滕生躲在小房间里,准备好酒菜等待。傍晚时分,狄氏盛装而来。屏退随从,只带一个小侍女,见到尼姑说:“那个人来了吗?”尼姑说:“还没来。”祈祷完毕,尼姑让童子照看侍女,领着狄氏来到小房间,掀开帘子见到滕生和酒具,大吃一惊,想要避开逃走。滕生出来拜见,狄氏回拜。尼姑说:“郎君想敬夫人一杯酒,希望您不要推辞。”滕生本来身材修长俊秀,狄氏颇心动,斜眼看他笑着说:“有事只管说。”尼姑坚持拉着让她坐下,滕生拿着酒劝她,狄氏无法推辞,喝了一杯,随即自己拿着酒回敬滕生。滕生于是移动座位,抱住狄氏说:“为了你我将死去,没想到果然得到了你。”抱着她进入帷帐中,狄氏也很高兴,只恨相识太晚。等到夜里散去,她还徘徊着看着滕生,拉着他的手说:“如果不是今天,几乎白白做了一世人。夜里应当与你相会。”从此夜里就打开墙门召见滕生,没有缺少的夜晚。她侍奉滕生的东西,无所不至,只怕丝毫不能符合他的心意。

几个月后,狄氏的丈夫回来了。滕生是个小人。暗中盘算自己得到了狄氏,不能放弃重金贿赂。趁她的丈夫与客人坐着,派仆人进去禀报说:“某官员曾经以两万贯珍珠的价格卖给府中,很久没有得到钱,将要到官府诉讼。”丈夫惊讶错愕,派人追问。狄氏语塞说:“是的。”丈夫督促取回珍珠还给他。滕生得到珍珠,又派尼姑向狄氏道谢:“我哪里能得到这些,是向亲戚借贷来打动您的!”狄氏虽然非常愤怒,终究不能忘记滕生,丈夫外出,就召他与她私通。过了一年,丈夫发觉,把她严密地关起来。狄氏因为思念滕生病死;我在大学时亲眼见过。

王生

崇宁年间,有个王生,是显贵人家的儿子,跟随计吏来到京城。当时傍晚喝醉了酒,走到延秋坊,经过一所小宅子,有个女子非常美丽,独自站在门口,徘徊倚靠,好像在等待什么人。王生正注视着,忽然有骑马的侍卫呵斥护卫而来,在这宅子下马,女子也避开了。匆匆离去,起初来不及问她的姓氏。到了夜里回来,又经过那扇门,却寂静无声没有人。沿着墙向东走了几十步,有一块空地一丈多,大概是那宅子的后面。忽然从里面扔出一个瓦片出来,捡起来看,上面有字说:“夜里在这里相候。”王生在墙上剥落粉饰的地方戏谑地在瓦片背面写:“三更后应该出来。”又扔回去。于是稍微后退十几步守候。过了一会儿,一个男子来到,环顾地上,没看见什么,微微叹息离去。不久三更鼓响,月亮高挂,雾气弥漫,王生也疲倦想睡,想要回去了。忽然墙门嘎吱一声打开,一个女子先出来,一个老妇人背着箱子跟在后面。王生急忙靠近

之,乃适所见立门首者。熟视生,愕然曰:“非也。”回顾媪,媪亦曰:“非也。”将复入。生搀而劫之曰:“汝为女子,而夜与人期至此。我执汝诣官,丑声一出,辱汝门户。我邂逅遇汝,亦有前缘。不若从我去。”女泣而从之。生携归逆旅,匿小楼中。女自言曹氏,父早丧,独有己一女,母钟爱之,为择所归。女素悦姑之子某,欲嫁之,使乳媪达意于母。母意以某无官,弗从,遂私约相奔,墙下微叹而去者,当是也。生既南宫不利,迁延数月,无归意。其父使人询之,颇知有女子偕处。大怒,促生归,扃之别室。女所赍甚厚,大半为生费,所余与媪坐食垂尽。使人访其母,则以亡女故,抑郁而死久矣。女不得已,与媪谋下汴,访生所在。时生侍父官闽中。女至广陵,资尽不能进,遂隶乐籍,易姓名为苏媛。生游四方,亦不知女安否。数年自浙中召赴阕,过广陵,女以倡侍宴识生。生亦讶其似女,屡目之。酒半,女捧觞劝,不觉两泪堕酒中。生凄然曰:“汝何以至此?”女以本末告。泪随语零,生亦愧叹流涕。不终席,辞疾而起。密召女,纳为侧室。其后生子,仕至尚书郎,历数郡。生表弟临淮李从为予言。

译那人,正是刚才站在门口的那位。他仔细端详书生,惊讶地说:“不是他。”回头看向老妇,老妇也说:“不是他。”正要转身进去。书生上前拉住并胁迫她说:“你是女子,却在夜里与人约定在此相会。我若抓你去见官府,丑名一旦传出,就会辱没你的家门。我偶然遇到你,也是前世有缘。不如跟我走。”女子哭泣着跟从了他。书生带着她回到旅店,将她藏匿在小楼里。女子自称姓曹,父亲早逝,家中只有她一个女儿,母亲非常宠爱她,为她挑选婆家。女子一向喜欢姑母的儿子某甲,想嫁给他,便让乳母向母亲表达心意。母亲认为某甲没有官职,不同意,于是两人私下约定私奔,之前在墙下轻声叹息离去的,应该就是她。书生科举落第,拖延了几个月,没有回家的意思。他的父亲派人来打听,得知他与女子同居,大怒,催促书生回家,将他锁在别的房间里。女子带来的财物很丰厚,大半被书生花掉了,剩下的和乳母一起坐吃山空,几乎耗尽。派人去打听她的母亲,却因为她女儿亡故的缘故,早已忧郁而死。女子无奈,与乳母商量南下汴京,寻找书生的下落。当时书生侍奉父亲在闽中做官。女子到了广陵,盘缠用尽无法前行,于是登记入乐籍,改姓名为苏媛。书生游历四方,也不知道女子安危如何。几年后,书生从浙江被召赴京城,路过广陵,女子以歌妓身份侍宴,认出了书生。书生也惊讶她像自己的妻子,多次注视她。酒喝到一半,女子捧着酒杯劝酒,不知不觉两行泪水滴入酒中。书生悲伤地说:“你怎么落到这步田地?”女子将始末告知。泪水随着话语落下,书生也惭愧叹息,流下眼泪。没等宴席结束,书生借口生病起身。秘密召见女子,纳为妾室。后来生了儿子,官至尚书郎,历任几个郡的长官。书生的表弟临淮人李从对我说了这件事。

汤赛师

汤赛师居抱剑营,擅誉行首。艳丽绝伦,慧而黠巧。负色寡合,非豪俊不肯破颜。猥客恐为所侮,不敢登门。时师畜邸第中,奁资极厚。

有恶少,诡为外方富民部纲者,僦馆其邻。其南有酒馆曰“花月楼”,密赛师之室。恶少日饮楼中。酒家因征酒逋,至其所馆,见其行李耀,驺从甚都,意必是宦富豪也,且年少,美丰姿,因诱之曰:“郎君何故时时独酌,而不呼侑尊者?”恶少曰:“非汝所知也。吾观都城,未有绝色当吾意者。若淡汝浓抹,献笑倚门者,且狐群耳。”酒家曰:“君特未之见耳。楼北汤氏姊妹日赛师春春者,当今第一流也,春春已为他邸所畜,独赛师在。郎君若欲见之,当为道意也。”恶少曰:“子姑询之。”良久,复命曰:“事谐矣。约来日相候。”盖酒家极誉其富盛容止之详,赛师已动心矣。

至期,恶少盛饰而往。一见交欢,呼酒酣饮,出歌婢佐之。恶少挥金不少吝,且能调弄风月,举家大喜。顷之,恶少复舁钗条脱一巨箧,草草视之,皆灿然精金也,可值万缗。娼家愈大喜,不复细察,受而缄之。留连逾月,惟恐其去也。

一夕,恶少谓其家曰:“来日当往部中料理其事,欲夙起。”赛师唯唯。黎明,饮食之,遣仆随往。恶少以计赚其仆,至晚不复来矣。往馆中觇之,寂无踪迹。启箧视之,则灿然者皆伪物也。举家恚恨。赛师素有血疾,愧郁而死。

楼叔韶

楼叔韶镛,初入大学,与同窗友厚善。休日,友谓叔韶:“寂寂不自聊,吾欲至一处,来半日适,饮醇膳美,又有声色之玩,但不可言。君性轻脱,或以利口败吾事。能息声,则可偕往。”楼敬诺。要约数四,乃相率出城。买小舟,沿苇行将十里,舍舟,陟小坡行,道微高下。又一里,得精舍,门径绝卑小,而松竹花草楚楚然。

友款于门,即有小童应客。主人继出,乃少年僧。姿状秀美,进趋安详,殊有富贵家气。揖客曰:“久别甚思款接,都不见过,何也?”揖楼,谓:“谁?”友曰:“吾亲也。”遂偕坐,款语十刻许,僧忽回顾,日影下庭西,笑曰:“日旰,二君馁乎?”便起,推西边小户,入华屋三间。窗几如拭,玩具皆珍奇。唤侍童进点心,素膳三品,甘好精美,不知何物所造。撤器,命推窗,平湖当前,数十百顷。其外连山横陈,楼观森列,夕阳映照,丹碧紫翠,互相发明。渔歌菱唱,隐隐在耳。驶望久之,僧取尾,敲栏杆数声。俄时,小画肪旁湖而来,二美人径出。登岸。靓妆丽色,王公家不过也。僧命且酌。指顾问,觞豆罗陈,穷极水陆。左右执事童,皆佼好。

杯行,美人更起歌舞。僧与友谑浪调笑,欢意亡间。楼神思倘,正容危坐,噤不敢吐一语。伺僧暂起,挚友臂叩所以,愠曰:“子但饮食纵观,何用知如许?”而觞十余巡,夜已艾。僧复引客至小阁中,卧具皆备,曰:“姑憩此。”遂去。壁外即僧榻,试穴隙窥,则径拥二姬就寝。友醉甚,大鼾。楼独彷徨,不寐。起如厕,一童执烛,密询之此为何地。童笑曰:“官人是亲戚,何须问。”楼返室,展转通宵。时侧耳审听,但闻鼻息而已。将晓,僧已至客寝,问安否。盥栉毕,引入一院,制作尤邃巧,帘幕蔽满庭下,奇花盛开,香气蓊勃,小山丛竹,位置惬当。回思夜来境界,已迷不能忆。迨具食,则器用张陈一新,食品加精。独二姬,竟不复出。食罢,各去。僧送至门,郑重而别。由他径绝湖而归。楼惘惘累日,疑所到非人间。数问友,但笑不答,亦许寻旧游。而楼用他故亟归乡。其后出处参商,讫不克再谐。

李将仕

李生将仕者,吉州人。人粟得官,赴调临安,舍于清河坊旅馆。其相对小宅,有妇人常立帘下阅市。每闻其语音,见其双足,着意窥观,特未尝一觌面貌。妇好歌“柳丝只解风前舞, 消系惹那人不住”之词。生击节赏咏,以为妙绝。会有持永嘉黄柑过门者,生呼而扑之,输万钱。愠形于色,曰:“坏了十千,而柑不得到口。”正嗟恨不释,青衣童从外捧小

译汤赛师

汤赛师居住在抱剑营,名声在娼妓中首屈一指。她艳丽绝伦,聪慧且机巧。因倚仗姿色而孤傲,不合群,如果不是豪侠俊才,她不肯展露笑颜。庸俗的客人怕被她轻侮,不敢登门。当时赛师被养在官宦人家的宅邸中,嫁妆极其丰厚。

有个恶少,假装成外地富商的首领,租住在她家隔壁。他家南面有一家酒馆叫“花月楼”,紧挨着赛师的居室。恶少天天在楼中饮酒。酒家因为向他追讨酒债,来到他租住的馆舍,看见他的行李华丽,随从也很体面,心想他一定是富有的官宦或富豪,况且年轻,风度翩翩,于是引诱他说:“郎君为何总是独自饮酒,而不叫陪酒的人呢?”恶少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我看京城里,没有绝色女子能合我的心意。那些浓妆淡抹、倚门献媚的,不过是狐群狗党罢了。”酒家说:“您只是没见到罢了。楼北汤家的姐妹,名叫赛师和春春的,是当今第一流的佳人,春春已被他人家收养,只有赛师还在。郎君若想见她,我可以为您传话。”恶少说:“你暂且去问问。”过了很久,酒家回报说:“事情办成了。约定明天等候。”原来酒家极力称赞恶少的财富和仪容,赛师已经动心了。

到了约定的日期,恶少盛装前往。两人一见倾心,互相欢悦,叫来酒酣饮,又唤歌女助兴。恶少挥金如土毫不吝啬,而且擅长调情弄色,赛师全家大喜。不久,恶少又抬来一只装满钗环首饰的大箱子,粗略一看,都是金光闪闪的纯金,价值上万贯。娼家更加大喜,不再仔细查验,收下并封存起来。恶少流连了一个多月,赛师全家生怕他离开。

一天晚上,恶少对赛师家说:“明天我要去商队处理事务,想早起。”赛师连连答应。天亮时,给他吃喝,派仆人跟随前往。恶少用计骗走了仆人,到了晚上也没有回来。赛师家去馆舍探视,寂静无声,毫无踪迹。打开箱子查看,那些金光闪闪的东西都是假物。全家愤怒怨恨。赛师向来患有血疾,因羞愧抑郁而死。

楼叔韶

楼叔韶名镛,刚进入太学读书时,与同窗好友关系深厚。休息日,好友对叔韶说:“寂寞得无法自遣,我想去一个地方,待半天很舒适,酒好菜美,又有声色娱乐,只是不能明说。你性格轻浮,或许会因嘴快败坏我的事。若能闭口不言,就可以一起去。”楼叔韶恭敬地答应。约定了几次,才一起出城。买了一只小船,沿着芦苇荡行驶将近十里,弃船登岸,爬上一小坡行走,道路略有高低起伏。又走了一里,看到一座精致的房舍,门径极其低矮狭小,但松竹花草整洁秀丽。

好友在门口叩门,立刻有小童应门。主人随后出来,是一位少年僧人。他姿容秀美,举止安详,很有富贵人家的气派。向客人作揖说:“久别甚是想念,为何都不来拜访呢?”又向楼叔韶作揖,问:“这是谁?”好友说:“是我的亲戚。”于是一起坐下,亲切交谈了约一刻钟,僧人忽然回头,见日光已移到庭院西侧,笑着说:“天色晚了,两位饿了么?”便起身,推开西边的小门,进入三间华丽的房屋。窗台几案擦拭得干干净净,玩物都是珍奇之物。唤侍童送上点心,三道素菜,甘甜美味,精美绝伦,不知是用什么做的。撤去餐具,命人推开窗户,眼前是一片平湖,方圆数百顷。湖外群山横陈,楼阁林立,夕阳映照,红绿紫翠,交相辉映。渔歌菱唱,隐隐入耳。眺望许久,僧人取来竹竿,敲击栏杆几声。不一会儿,一艘小画舫从湖边驶来,两位美人径直走出。登上岸。她们妆容艳丽,王公贵族家的女子也不过如此。僧人命人暂且斟酒。指着询问,杯盘罗列,水陆珍馐应有尽有。左右侍候的童仆,都很俊美。

酒杯传递,美人轮流起舞歌唱。僧人与好友调笑嬉戏,欢乐无间。楼叔韶心神恍惚,端正危坐,不敢吐露一个字。趁僧人暂时起身,他抓住好友的手臂询问缘由,好友生气地说:“你只管吃喝观赏,何必知道这么多?”而酒过十余巡,夜色已深。僧人又引客人到小阁中,卧具都已备好,说:“暂且在此休息。”便离开了。墙外就是僧人的床榻,楼叔韶试着从缝隙窥视,只见僧人直接拥着两名姬妾就寝。好友醉得很厉害,大声打鼾。楼叔韶独自彷徨,无法入睡。起身去厕所,一个小童拿着蜡烛,他悄悄询问这是什么地方。小童笑着说:“官人是亲戚,何必问。”楼叔韶返回房间,辗转反侧直到天亮。当时侧耳细听,只听见鼻息声而已。天将亮时,僧人已来到客寝,询问安好与否。洗漱梳洗完毕,僧人引他进入一个院落,布置尤其深邃精巧,帘幕遮蔽了庭院,奇花盛开,香气浓郁,小山丛竹,布置得恰到好处。回想夜来的情景,已迷离得无法记忆。等到摆上食物,器皿摆设焕然一新,食品更加精致。唯独那两名姬妾,竟然不再出现。吃完后,各自离去。僧人送到大门,郑重告别。楼叔韶从另一条路穿越湖泊回家。他怅然若失了好几天,怀疑所到的地方不是人间。多次询问好友,好友只是笑而不答,也答应去寻找旧游之地。而楼叔韶因其他缘故急忙回乡。此后两人境遇不同,终究没能再聚首。

李将仕

李生名将仕,是吉州人。通过纳粟捐官,赴临安任职,住在清河坊的旅馆里。他对面有一所小宅,有个妇人常站在帘下看街市。每次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双脚,李生都特意窥视,只是从未见过她的面容。妇人喜欢唱“柳丝只解风前舞,消系惹那人不住”的词句。李生击节赞赏,认为妙绝。恰逢有人拿着永嘉黄柑经过门前,李生叫住他并买下,付了一万钱。那人脸上露出不悦之色,说:“坏了十千钱,而柑却没能吃到嘴里。”李生正嗟叹怨恨不已,青衣小童从外面捧着一个小

盒至云:“赵县君奉献。”启之,则黄柑也。生曰:“素不相识,何为如是,且县君何人也?”曰:“即街南所居。赵大夫妻,适在帘间,闻官人有不得柑之叹。偶藏此数颗,故以见意,愧不能多矣。”因叩赵君所在。曰:“往建康谒亲旧,两月未还。”生不觉情动,返室发箧;取色彩两端,致答。辞不受,至于再,始勉留之。由是数以佳撰为馈,生辄倍酬士宜;且数饮此童,声迹益洽。密贿童欲一见。童曰:“是非所得专,当归白之。”既而返命,约于厅上相见。欣跃而前,继此造其居者四五。妇人姿态既佳,而持身甚正,了无一语及于鄙。生注恋不舍旦暮,向虽游娼家,亦止不往。一夕,童来告:“明日吾主母生朝,若致香币为寿,则于人情尤美。”生固非所惜,亟买缣帛果实官壶遣送,及旦往贺。童忽来邀致,前此所未得也。承命即行,似有缱绻之兴。少顷登床,未安席,摹闻门外马嘶,从者杂沓。一妾奔入曰:“官人归也!”妇失色惴惴,弓;生匿于内室。赵君已入房,诟骂曰:“我去几时,汝已辱门户如此。”挥鞭其妾,妾指示李生处。擒出,持之,而具牒将押赴厢。生位告曰:“倘到公府,为一官累。荏苒虽 久,幸不及乱。愿纳钱五百千自赎。”赵阳怒曰:“不可。”又增至千缗,妻在旁立劝曰:“此过自我,不敢饰辞。今此子就逮,必追我对鞫,我将不免,且重贻君羞,幸宽我。”诸仆皆受生饵,亦罗拜为言。卒捐二千缗,乃解缚,使手书谢拜,而押回邸取赂,然后呼逆旅主人付之。生得脱,自喜,独酌数杯,就睡。明望其店,空无人矣。予邑子徐正封亦参 选与生邻舍,目击其事。所资既罄,亟垂翅西归。

译盒至云:“赵县君奉献。”打开盒子,里面是黄柑。李生说:“我们素不相识,为何如此厚待,况且县君是何人?”回答说:“就是住在街南的那位。赵大夫妻,刚才在帘后,听到官人有得不到柑子的感叹。偶然藏下这几颗,所以以此表达心意,惭愧的是不能多给。”于是询问赵君所在之处。回答说:“前往建康拜见亲友,两个月没有回来。”李生不觉动了情,回到房间打开箱子;取出两匹彩缎,作为回礼。对方推辞不受,直到第二次,才勉强收下。从此多次用精美的食物馈赠,李生总是加倍酬谢;并且多次请这个童子喝酒,关系更加融洽。秘密贿赂童子想见一面。童子说:“这不是我能做主的,应当回去禀报。”不久回来回复,约定在厅上相见。李生欣喜雀跃地前去,此后去她家拜访了四五次。妇人姿容既好,而且操守很正,完全没有一句轻浮的话。李生眷恋不舍,早晚都想着她,以前虽然去娼家游玩,也停止不去了。一天晚上,童子来告诉说:“明天是我主母的生日,如果送去香烛钱币祝寿,那么在人情上就更好了。”李生本来就不吝惜,急忙买好绢帛、水果、酒壶派人送去,等到天亮前去祝贺。童子忽然来邀请,这是以前没有得到的机会。听从命令立即前往,似乎有缠绵的情意。过了一会儿登上床,还没坐稳,就听到门外马嘶,随从杂乱。一个妾跑进来说:“官人回来了!”妇人惊慌失色,李生躲在内室。赵君已经进入房间,责骂说:“我离开多久,你已经让家门受辱到这种地步。”挥鞭打妾,妾指向李生藏身的地方。被擒出,抓住他,并且写好文书将要押送到厢司。李生请求说:“如果到了官府,成为一个官员的累赘。虽然拖延了很久,幸好没有发生淫乱。愿意出钱五百千自我赎罪。”赵君假装发怒说:“不行。”又增加到一千缗,妻子在旁边站着劝说道:“这过错在我,不敢掩饰。现在这个年轻人被逮捕,必定追究我对质,我将无法避免,而且会加重给您带来羞辱,希望您宽恕我。”众仆人都接受了李生的贿赂,也跪拜为他求情。最终捐出二千缗,才解开束缚,让他亲手写谢帖,然后押回住所取钱,之后叫旅店主人付给他。李生得以脱身,暗自高兴,独自喝了几杯酒,就睡下了。第二天去看那家店,已经空无一人了。我的同乡徐正封也参加选官与李生相邻而居,亲眼目睹了这件事。李生所带的资财已经用尽,急忙垂头丧气地向西返回。

幻异部

阳羡书生

东晋阳羡许彦,于绥安山行,遇一书生,年十七八,卧路侧,云脚痛,求寄彦鹅笼中,彦以为戏言。书生便人笼。笼亦不更广,书生亦不更小,宛然与双鹅并坐,鹅亦不惊。彦负笼而去,都不觉重。前息树下,书生乃出笼。谓彦曰:“欲为君薄设。”彦曰,:“甚善。”乃于口中吐一铜盘奁子,奁子中具诸馔,海陆珍羞方帐前,器皿皆是铜物,气味芳美,世所罕见。酒数行,乃谓彦曰:“一妇人自随,今欲暂要之。”彦曰:“甚善。”又于口中吐一女子,年可十五六,衣服绮丽,容貌绝伦,共坐宴。俄而书生醉卧。此女谓彦曰:“虽与书生结要,而实怀外心,向亦窃将一男子同来。书生既眠,暂唤之,愿君勿言。”彦曰:“甚善。”女人于口中吐出一男子,年可二十三四,亦明颖可爱,仍与彦叙寒温。书生卧欲觉,女子吐一锦行障。书生仍留女子共卧。男子谓彦曰:“此女子虽有情,心亦不尽,向复窃将一女人同行,今欲暂见之,愿君勿泄言。”彦曰:“善。”男子又于口中吐一女子,年二十许,共宴酌戏调,甚久,闻书生动声,男曰:“二人眠已觉。”因取所吐女子,还纳口中。须臾,书生处女子乃出,谓生曰:“书生欲起。”更吞向男子,独对彦坐。书生然后谓彦曰:“暂眠遂久,君独坐当悒悒耶?日已晚,便与君别。”还复吞此女子。诸铜器悉纳口中,留大铜盘,可广二尺余。与彦别曰:“无以籍君,与君相忆也。”大无中,彦为兰台令史, 以盘饷侍中张敝,看其题,云是汉永平三年所作也。

梵僧难陀 (原书无目有文) 唐丞相魏公张延赏在蜀时,有梵僧难陀得如幻三昧。入水火,贯金石,变化无穷。初人蜀,与少三尼俱行,或大醉狂歌。戍将将断之。及僧至,且曰:“某寄迹桑门,别有药术。”因指三尼,“此妙歌管。”戍将反敬之,遂留连为办酒,由夜会客,与之剧饮。僧假裆中铅黛妓其三尼,及坐,含睇调笑,逸态绝世。饮将阑,僧谓尼曰:“可为押衙歌某曲也。”因徐进对舞。曳绪回雪,迅赴摩跌,技又绝伦也。良久,曲终而舞不已。后惊曰:。‘妇女风邪。”忽起,取戍将佩刀,众谓酒狂,惊走。僧乃拔刀斫之,皆踣于地,血及数尺。戍将大惧,呼左右缚僧。僧笑曰:“无草草。”徐举尼,三枝筇枝也。血乃酒耳。又常在饮会,令人断其头,钉耳于柱,无血,身坐席上。酒至,泻入头疮中,面赤而歌,手复抵节。会罢自起,提首安之,初无痕也。时时预言人凶衰,皆迷语,事过方晓。成都有百姓,供养数日,僧不欲住,闭关留之,僧因走入壁间,百姓遽牵,渐入,惟余袈裟角,顷亦不见。来日壁上有画僧焉,其状形似白月。色渐薄,积七日,空有黑迹。至八日,黑迹亦灭。僧已在彭州矣,后不知所之。

张和

唐贞元初,蜀郡一豪家子富拟卓、郑,蜀之名姝无不毕致。每按图求之,媒盈其门,常恨无可意者。或言:坊正张和,大侠也,幽房闺,无不知之,孟以诚投乎。豪家子乃以金帛夜诣其居,告之,张和欣然许之。翌日,与豪家子偕出西郭一舍,入废兰若,有大像巍然。与豪家子升像之座,和引手扪佛乳,揭之,乳坏成穴如碗。即挺身入穴,引豪家子臂,不觉同在穴中。道行数十步,忽睹高门崇墉,状如州县。叩门五六,有九髻婉童迎拜曰:“主人望翁来久矣。”有顷,主人出,紫衣贝带,侍者十余,见和甚谨。和指豪家子曰:“此少君子也,汝可善待。予有切事须返。”不坐而去。言讫,已失和所在。豪家子心异之,不敢问。主人延于中堂,珠现缇绣,罗列满目。具陆海珍膳,命酌进妓。交鬟撩鬓,缥若神仙。其舞杯关球之令,悉新而多思。有金器容数升,云擎鲸口,钞以珠粒。豪家子不识,问之。主人笑曰:“此吹皿也,本拟伯雅。”豪家子竟不解。至三更,主人忽顾妓曰:“无废欢笑,予暂有所适。”揖客而起,骑从如州牧,列炬而出。豪家子因私于墙隅。妓中年差暮者,遽就谓

译幻异部

阳羡书生

东晋阳羡人许彦,在绥安山行走,遇到一个书生,年纪十七八岁,躺在路边,说脚痛,请求寄放在许彦的鹅笼里,许彦以为这是戏言。书生便进入笼中。笼子也没有变得更宽,书生也没有变得更小,完好地与两只鹅并排坐着,鹅也不受惊扰。许彦背着笼子离开,完全不觉得沉重。在前面树下休息,书生才从笼中出来。对许彦说:“想为您略备薄酒。”许彦说:“很好。”于是从口中吐出一个铜盘奁子,奁子里备齐了各种菜肴,海陆珍奇美味摆在帐前,器皿都是铜制的,气味芳香美味,世间罕见。酒喝了几巡,于是对许彦说:“有一个妇人跟随我,现在想暂时把她叫出来。”许彦说:“很好。”又从口中吐出一个女子,年纪大约十五六岁,衣服华丽,容貌绝世,一起坐下宴饮。不久书生醉倒睡着。这女子对许彦说:“虽然我与书生结为伴侣,但心里却另有想法,刚才也偷偷带了一个男子同来。书生既然睡着了,暂时把他叫出来,希望您不要说出去。”许彦说:“很好。”女子从口中吐出一个男子,年纪大约二十三四岁,也聪明俊秀可爱,仍然与许彦寒暄叙旧。书生躺着快要醒来,女子吐出一个锦制的屏风。书生仍然留下女子一起睡觉。男子对许彦说:“这女子虽然有情,心意也不专一,刚才又偷偷带了一个女人同行,现在想暂时见她一面,希望您不要泄露言语。”许彦说:“好。”男子又从口中吐出一个女子,年纪二十岁左右,一起宴饮嬉戏调笑,很久,听到书生有动静,男子说:“两个人已经睡醒。”于是取回所吐出的女子,还纳入口中。一会儿,书生和女子才出来,对书生说:“书生想要起身。”更吞回刚才的男子,独自对着许彦坐着。书生然后对许彦说:“暂时睡觉却这么久,您独自坐着应当感到郁闷吧?天色已晚,就与您分别了。”又吞回这个女子。各种铜器都纳入口中,留下一个大铜盘,大约宽二尺多。与许彦分别时说:“没有东西赠送给您,给您留作相忆的信物。”后来,许彦担任兰台令史,把铜盘送给侍中张敝,看上面的题字,说是汉永平三年制作的。

梵僧难陀 (原书无目有文)

唐丞相魏国公张延赏在蜀地时,有一个梵僧难陀修得如幻三昧。能进入水火,穿透金石,变化无穷。刚进入蜀地时,与三个年轻尼姑一起行走,有时大醉狂歌。戍边的将领想要断绝他们的行为。等到僧人来时,说:“我寄居在僧门,另有药术。”于是指着三个尼姑,“这是美妙的歌舞。”戍将反而尊敬他们,于是留连为他们准备酒食,连夜会客,与他们尽情饮酒。僧人假借裆中铅黛让三个尼姑做妓女,等到坐下,含情脉脉调笑,飘逸的姿态绝世无双。酒宴将尽,僧人对尼姑说:“可以为押衙唱某支曲子吗。”于是缓缓上前对舞。舞姿如曳绪回雪,迅疾如赴摩跌,技艺也绝世无双。过了很久,曲终而舞不停。后来惊恐地说:“妇女风邪。”忽然起身,取过戍将的佩刀,众人以为酒狂,惊恐奔走。僧人于是拔刀砍去,都倒在地上,血流数尺。戍将非常害怕,呼叫左右捆绑僧人。僧人笑着说:“不要草率。”缓缓举起尼姑,是三根筇竹枝。血不过是酒罢了。又常在酒宴上,让人砍下他的头,把耳朵钉在柱子上,没有血,身体坐在席上。酒到了,倒入头疮中,面红而歌,手又打着节拍。宴会结束自己起来,提起头颅安放好,起初没有痕迹。时常预言人的凶衰,都是谜语,事情过后才明白。成都有百姓,供养他几天,僧人不想停留,百姓关闭城门挽留他,僧人于是走入墙壁间,百姓急忙拉扯,渐渐进入,只剩下袈裟的一角,不久也不见了。第二天墙上有画的僧人,其形状像白月。颜色逐渐淡薄,过了七天,只有黑迹。到第八天,黑迹也消失了。僧人已经在彭州了,后来不知去向。

张和

唐贞元初年,蜀郡一个豪门子弟财富比得上卓王孙、郑当时,蜀地有名的美女没有不招致的。每次按照图样寻找,媒婆挤满他的门庭,常遗憾没有中意的。有人说:坊正张和,是大侠,幽深的房间闺阁,没有不知道的,可以诚心去投靠他。豪门子弟于是带着金帛夜里前往他的住处,告诉他,张和欣然答应。第二天,与豪门子弟一起出西郭一里,进入废弃的寺庙,有大佛像巍然耸立。与豪门子弟登上佛像的座位,张和伸手抚摸佛的乳房,揭开它,乳房坏掉形成像碗一样的洞穴。就挺身进入洞穴,拉着豪门子弟的手臂,不觉同在洞穴中。走了几十步,忽然看到高门高墙,形状像州县。敲五六下门,有九个发髻的婉童迎接拜见说:“主人盼望您来很久了。”过了一会儿,主人出来,穿紫衣系贝带,侍者十多人,见到张和非常恭敬。张和指着豪门子弟说:“这是年轻的君子,你可以好好对待。我有急事必须返回。”不坐下就离开了。说完,已经失去张和所在的地方。豪门子弟心里觉得奇异,不敢问。主人延请他到中堂,珠玉锦绣,罗列满目。备齐海陆珍馐,命令斟酒进献妓女。交叠的发髻撩拨鬓发,缥缈如神仙。那些舞杯关球的令令,都新颖而多巧思。有铜器容量几升,说是擎鲸口,用珠粒装饰。豪门子弟不认识,问它。主人笑着说:“这是吹皿,本来拟作伯雅。”豪门子弟终究不理解。到三更,主人忽然看着妓女说:“不要废了欢笑,我暂时要去别处。”向客人作揖而起,骑从像州牧,列炬而出。豪门子弟于是私下在墙角。妓女中年纪稍大的,急忙靠近说

曰:“嗟乎!君何以至是?我辈已为所掠,醉其幻术,归路永绝。君若要归,但取我教。”授以七尺白练,戒曰:“可执此,候主人归,诈祈事设拜,主人必答拜,因以练蒙其头。”将曙,主人还,豪家子如其教,主人投地乞命。曰:“死妪负心,终败吾事。今不复居此。”乃驰骑他去。所教妓即与豪家子居。二年,忽思归,妓亦不留,大设酒乐饯之。饮阑,妓自持铺开东墙一穴,亦如佛乳,推豪家子于墙外,乃长安东墙下。遂乞食,方达蜀。其家失已多年,意其异物,道其初,始信。出《西阳杂俎》。

译那人说:“唉!您怎么到了这步田地?我们已经被她劫掠,沉醉于她的幻术之中,回家的路永远断绝了。您若想回去,只要照我教的做。”于是给他一条七尺长的白绢,告诫道:“您可以拿着它,等主人回来,假装有事祈求而向她礼拜,主人必定会回礼,趁此机会用白绢蒙住她的头。”天将亮时,主人回来了,豪家子弟按照教唆行事,主人扑倒在地乞求饶命。说:“这死老婆子负心,终究坏了我的大事。我现在不再住在这里了。”于是骑着马离去。被教唆的妓女便与豪家子弟住在一起。过了两年,豪家子弟忽然想回家,妓女也不挽留,大摆酒席奏乐为他送行。酒宴结束,妓女亲自拿着铺盖在东墙上打开一个洞,形状也像佛的乳房,把豪家子弟推到墙外,竟然就在长安东墙下。于是乞讨食物,才到达蜀地。他家失去他已多年,以为他已变成异物,听说了他当初的遭遇,才相信。出自《西阳杂俎》。

画工

唐进士赵颜,于画工处得一软障,图一妇人,甚丽。颜谓画工曰:”世无其人也。今生如有,余愿纳为妻。”画工曰:“余神画也。此亦有名,曰:‘真真’,呼其名百日,昼夜不歇,即必应之。应则以百家彩灰酒灌之必活。”颜如其言,遂呼之百日,昼夜不止,乃应日“诺。”急以百家彩灰酒灌之,遂活。下步、言笑。饮食如常。曰:“谢君得妾,妾愿事箕帚。”终岁生一儿。 年两岁矣,友人曰:“此妖也,必与君为患,余有神剑可斩之。”其夕乃遗颜剑。剑才及颜室,真真乃位曰:“妾南岳地仙也。无何为人画妾之形,君又呼妾名,既不夺君愿,君今疑妾,妾不可住。”言讫,携其子,却上软障,呕出先所饮百彩灰酒。睹其障,惟添一孩子,皆是画焉。

艳异编卷二十六妓女部一

天水仙哥

天水仙哥,字绎真,住于南曲中,善谈谑,能歌令,常为席,宽猛得所。其姿容亦常常,但蕴藉不恶。时贤雅尚之,因鼓其声价耳。故右史郑休范仁表尝在席上赠诗曰:

严吹如何下太清,玉肌无奈六铢轻;

虽知不是流霞酌,愿听雷和瑟一声。

刘覃登第。年十六七,永宁相国邺之爱子。自广陵入举。辎重数十车,名马数十驷。时同年郑先辈扇之(郑本吴人,或荐裴赞为东床。因与名士相接,素无操守,粗有词学。乾符四年,裴公致其捷,与覃同年。因诣事覃,以求维扬幕。不慎廉隅,猥亵财利,又薄其中馈,竟为时辈所弃斥),极嗜欲于长安中。天水之齿,甚长于覃,但闻众誉天水,亦不知其妍丑。所由辈潜与天水计议,每令辞以他事,重难其来。覃则连增所购,终无难色。会他日,天水实有所苦,不赴召,覃殊不之信,增缗不已。所由辈又利其所乞,且不忠告,而终不至。

时有户部府吏李全者,居其里中,能制诸妓。覃闻立使召之,授以金花银可二斤许。全贪其重赂,径人曲,追天水人兜舆中,相与至宴所。至则蓬头垢面,涕泗交下。搴帘一睹,亟使舁回。而所费已百余金矣。

楚儿

楚儿字润娘,素为三曲之尤,而辨慧,往往有诗句可称。近以迟暮,为万年捕贼官郭锻所纳。置于他所。润娘在娼中,狂逸特甚,及被拘系,未能悛心。锻主繁务,又本居有正室,至润娘馆甚稀。每有旧识过其所居,多于窗牖间相呼,或使人询讯,或以中笺送遗。锻乃亲仁诸裔孙也,为人异常凶忍且毒,每知必极笞辱。润娘虽甚痛愤,已而殊不少革。尝一日自曲江与锻行,前后相去十数步。同版使郑光业昌国,时为补衮,道与之遇。楚儿遂出帘招之,光业亦使人传语。锻知之,因曳至中衢,击以马。其声甚冤楚,观者如堵。光业遥视之,甚惊悔,且虑其不任矣。光业明日特取路过其居侦之,则楚儿已在临街 窗下弄琵琶矣。驻马使人传语,已持彩笺送光业,诗曰:

应是前生有宿冤,不期今世恶姻缘。

蛾眉欲碎巨灵掌,鸡肋难胜子路拳。

祗拟吓人传铁券,未应教我踏金莲。

曲江昨日君相遇,当下遭他数十鞭。

光业马上取笔答之,曰:

大开眼界莫称冤,毕世甘他也是缘。

无计不烦乾偃蹇,有门须是疾连拳。

据论当道加严▯,便合披缁念法莲。

如此兴情殊不减,始知昨日是蒲鞭。

光业性疏纵,但无畏惮,不拘小节,是以敢驻马报复,仍便送之,闻者皆缩颈。锻累主两赤邑捕贼,故不逞之徒。多所效命,人皆惮焉。

郑举举

郑举举者,居曲中,亦善令章,尝与绎真互为席。而女傅非貌者,但负流品,巧谈谑,亦为诸朝士所眷。常有名贤醵宴,辟数妓,举举者预焉。今左谏王致君、调右貂郑礼臣夕、拜孙文府储小天、赵为山崇皆在席。时礼臣初入内庭,矜夸不已。致君已下,倦不能对,甚减欢情。举举知之,乃下筹指礼臣曰:“学士语大多。翰林学士虽甚贵、甚美,亦在人耳。至如李骘、刘允承、雍章,亦尝为之,又岂能增其声价耶?”致君已下,皆跃起拜之,喜不自胜。礼臣因引满自饮,更不复有言。于是极欢,至暮而罢。致君

译画工

唐代进士赵颜,在画工那里得到一幅软屏风,上面画着一位妇人,非常美丽。赵颜对画工说:“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如果今生真有此人,我愿意娶她为妻。”画工说:“这是我的神妙画作。这幅画也有名字,叫‘真真’。你呼唤她的名字一百天,日夜不停,就一定会回应。回应之后,用百家彩灰酒浇灌她,就一定能活过来。”赵颜按照画工的话去做,于是呼唤了一百天,日夜不停,真真竟然回应说:“诺。”赵颜急忙用百家彩灰酒浇灌她,真真就活了过来。下地行走,说话欢笑,饮食都和常人一样。她说:“感谢您让我得以侍奉您,我愿意操持家务。”过了一年,生了一个儿子。孩子两岁时,赵颜的朋友说:“这是妖怪,一定会给您带来祸患,我有神剑可以斩杀她。”那天晚上,朋友就把剑送给了赵颜。剑刚进入赵颜的房间,真真就说:“我是南岳的地仙。不知为何被人画成我的形象,您又呼唤我的名字,既然没有违背您的愿望,您如今却怀疑我,我就不能留在这里了。”说完,带着她的儿子,退回到软屏风上,吐出了先前所喝的百家彩灰酒。再看那屏风,只是多画了一个孩子,其余都是画出来的。

艳异编卷二十六妓女部一

天水仙哥

天水仙哥,字绎真,住在南曲,善于谈吐戏谑,能唱令曲,常常担任宴席上的首席妓女,宽严得当。她的姿容也平常,只是气质温雅不坏。当时的贤达雅士崇尚她,因此鼓吹她的名声罢了。所以右史郑休范仁表曾经在宴席上赠诗给她:

严吹如何下太清,玉肌无奈六铢轻;

虽知不是流霞酌,愿听雷和瑟一声。

刘覃考中进士。他十六七岁,是永宁相国刘邺的宠爱的儿子。从广陵进入京城参加科举。行李有几十辆车,名马几十匹。当时同榜进士郑先辈扇之(郑本是吴地人,有人推荐裴赞为女婿。因此与名士交往,向来没有操守,略有辞章学问。乾符四年,裴公让他考中,与刘覃同榜。于是去侍奉刘覃,以求得维扬幕府的职位。不谨慎廉耻,贪图财利,又轻视家中的妻子,最终被当时的人所抛弃斥责),在长安中极度满足自己的欲望。天水仙哥的年纪,比刘覃大很多,只是听说众人赞誉天水仙哥,也不知道她的美丑。负责传达的人暗中与天水仙哥商议,每次让她以其他事情推辞,重重地阻碍她前来。刘覃就不断增加所购买的财物,始终没有难色。恰逢有一天,天水仙哥实在有痛苦,没有赴约,刘覃非常不相信,不断增加钱财。负责传达的人又贪图他所给的财物,并且不忠实地劝告,最终天水仙哥也没有来。

当时有户部府吏李全,住在她的里巷中,能制服各种妓女。刘覃听说后立刻派他召天水仙哥,给他大约二斤的金花银。李全贪图他的重赂,直接进入曲巷,追天水仙哥进入轿子中,一起到了宴席的地方。到了之后,天水仙哥蓬头垢面,泪流满面。撩开帘子一看,刘覃急忙让人把她抬回去。而所花费的已经有一百多金了。

楚儿

楚儿字润娘,向来是三曲中最出色的,而且聪慧,往往有诗句值得称道。近来因为年老色衰,被万年县捕贼官郭锻纳为妾。安置在其他地方。润娘在妓女中,狂放不羁特别厉害,等到被拘禁,也没有悔改之心。郭锻主管繁杂的事务,又本来有正室,到润娘馆舍很少。每当有旧相识经过她的住处,多在窗户间互相呼唤,或者派人询问,或者用信笺赠送。郭锻是亲仁的众多后代,为人异常凶狠毒辣,每当知道必定极尽鞭打侮辱。润娘虽然非常痛恨愤怒,过后却丝毫不少加改正。曾经有一天从曲江与郭锻同行,前后相距十几步。同版使郑光业昌国,当时任补衮,在路上与他相遇。楚儿于是走出帘子招呼他,郑光业也派人传话。郭锻知道了,于是把她拖到街中间,用马鞭击打。声音非常冤屈悲楚,围观的人像墙一样。郑光业远远看着,非常惊悔,并且担心她受不了了。郑光业第二天特意取道经过她的住处侦察,发现楚儿已经在临街的窗下弹琵琶了。停下马派人传话,她已经拿着彩笺送给郑光业,诗说:

应是前生有宿冤,不期今世恶姻缘。

蛾眉欲碎巨灵掌,鸡肋难胜子路拳。

祗拟吓人传铁券,未应教我踏金莲。

曲江昨日君相遇,当下遭他数十鞭。

郑光业在马上取笔回答她,说:

大开眼界莫称冤,毕世甘他也是缘。

无计不烦乾偃蹇,有门须是疾连拳。

据论当道加严〇,便合披缁念法莲。

如此兴情殊不减,始知昨日是蒲鞭。

郑光业性格疏放纵情,只是没有畏惧,不拘小节,因此敢于停下马报复,仍然便送给她,听到的人都缩着脖子。郭锻屡次主管两个县的捕贼事务,所以不逞之徒,多为他效命,人们都害怕他。

郑举举

郑举举,住在曲巷中,也善于令章,曾经与绎真互为宴席上的首席妓女。而女傅非貌者,只是背负流品,善于谈吐戏谑,也被各位朝士所眷顾。曾经有名贤凑钱设宴,邀请几位妓女,郑举举参与其中。现在左谏王致君、调右貂郑礼臣夕、拜孙文府储小天、赵为山崇都在宴席上。当时郑礼臣刚进入内庭,矜夸不已。王致君以下,疲倦不能应对,大大减少了欢乐的情趣。郑举举知道了,于是放下筹码指着郑礼臣说:“学士话太多。翰林学士虽然很尊贵、很美,也在人耳中。至于像李骘、刘允承、雍章,也曾做过翰林学士,又怎么能增加他们的名声价值呢?”王致君以下,都跳起来拜谢她,喜不自胜。郑礼臣于是饮尽杯中酒,不再说话。于是极度欢乐,直到傍晚才停止。王致君

已 下,各取彩绘遗酬。

孙龙光▯为状元,颇惑之,与年候彰臣潜、社宁臣彦殊、崔勋美昭愿、赵延吉光逢、卢文举择、李茂勋等数人,多在其舍,他人或不尽预,故同年卢嗣业诉醵罚钱,致诗于状元曰:

译此后,众人各自领取彩绘作为酬谢。

孙龙光〇考中状元,对此颇为疑惑,与同年候彰臣潜、社宁臣彦殊、崔勋美昭愿、赵延吉光逢、卢文举择、李茂勋等几人,大多在他家中聚会,其他人有时不能完全参与,因此同年卢嗣业就凑钱受罚一事,写诗给状元说:

未识都知面,频输复分钱。

苦心事笔砚,得志助花钿。

徒步求秋赋,持杯给暮▯。

力微多谢病,非不奉同年。

嗣业,简辞之子,少有词艺,无操守之誉。与同年非旧知闻,多称力穷,不遵醵罚,故有此篇。曲内妓之头角者,为都知,分管诸妓。俾追召匀齐,举举、绛真皆都知也。曲中常价:一席四,见烛即倍。新郎君更倍其数。故云复分钱也。今左史刘郊文崇及第。年亦惑于举举,同年宴,而举举有疾不来,其年洒,多非举兴。遂令同年李深之,邀为酒。坐久,觉状元微晒,良久,乃吟一篇曰:

南行忽见李深之,手舞如蜚令不疑。

任尔风流兼蕴藉,天生不似郑都知。颜令宾颜令宾居南曲中,举止风流,好尚甚雅,亦颇为时贤所厚。事笔砚,有词句。见举人尽礼祗奉,多乞歌诗以为留赠,五彩笺常满箱箧。后疾病且甚。值春暮,景色晴和,命侍女扶坐于 砌前,顾落花而长叹数四。因索笔题诗云:

气余三五喘,花剩两三枝。

话别一樽酒,相邀无后期。

因教小童曰:“为我持此出宣扬亲仁已来,逢见新第郎君及举人,即呈之云:‘曲中颜家娘子将来,扶病奉候郎君。’”因令其家设酒果以待。逡巡至者数人,遂张乐欢饮。至暮,涕泗交下曰:“我不久矣,幸各制哀挽以送我。”初,其家必谓求膊,送于诸客,甚喜。及闻其言,颇谦之。及卒,将痊之日,得书数篇。其母拆视之,皆哀挽词也。母怒,掷之于街中,曰:“此岂救我朝夕也!”其邻有喜羌竹刘驼驼,聪爽能为曲子词。或云尝私于令宾。因取哀词数篇,教挽柩前同唱之,声甚悲怆。是日瘗于青门外。

或有措大逢之,他日召驼驼使唱,驼驼尚记其四章。一曰:

昨日寻仙子,▯车忽在门。

人生须到此,天道竟难论。

客至皆边袂,谁来为鼓盆。

不堪襟袖上,犹印旧眉痕。

二曰:

残春扶病饮,此夕最悲伤。

梦幻一朝毕,风花几日狂。

孤鸾徒照镜,独燕懒归梁。

厚意耶能展,含酸奠一觞。

三曰:

浪意何堪念,多情亦可悲。

骏奔皆露胆,▯至尽齐眉。

花坠有开日,月沉无出期。

宁言掩丘后,宿草便离离。

四曰:

奄忽那如此,夭桃色正春。

捧心还劝我,掩面复何人。

岱岳谁为道,逝川宁问津。

临丧应有主,宋玉在西邻。

自是盛传于长安,挽者多唱之。或询驼驼曰:“宋玉在西,莫是你否?”驼驼晒曰:“大有宋玉在。”诸子皆知私于乐工,及邻里之人,极以为耻,这相掩覆。绛真因与诸子争令,相谑失言云:“莫倚居突肆。”既而甚有恨色。后有与绛真及诸子昵熟者,勤问之,终不言也。

杨妙儿

杨妙儿者,居前曲,从东第四五家。本亦为名辈,后老退为假母。居第最宽洁,宾甚翕集。老妓曰莱儿,字蓬仙,貌不甚扬,齿不卑矣。但利口巧言,诙谐臻妙,陈设居止处,如好事士流之家。由是见者多惑之。

进士天水光远,故山北之子。年甚富,与莱儿殊相悬,而一见溺之,终不能舍。莱儿亦以光远聪悟俊少,尤谄附之。又以俱善章程,愈相知爱。天水未应举时,已相呢狎矣。及应举,自以俊才,期于一战而取。莱儿亦谓之万全。是岁冬,大夸于宾客,指光远为一鸣先辈。及光远下第,京师小子弟,自南院 径取道诣莱儿以快之。莱儿正盛饰立于门前,以俟榜。小子弟辈马上念诗以谑之曰:

尽道莱儿口可凭,一冬夸婿好声名;

适来安远门前见,光远何曾解一鸣。

莱儿尚未信,应声嘲答曰:

黄口小儿口没凭,逡巡看取第三名;

孝廉持水添瓶子,莫向街头乱碗鸣。

其敏捷,皆此类也。

是春,莱儿,久不痊于光远(京师以宴下第者,谓之打)。光远尝以长句诗,题莱儿室曰:

鱼钥兽环斜掩门,萋萋芳草忆王孙。

醉凭青琐窥韩寿,因掷金梭恼谢鲲。

不夜珠光连玉匣,辟寒钗影落瑶樽。

欲知明惠多情态,役尽江淹别后魂。

莱儿酬之曰:

长者车尘每到门,长卿非慕卓王孙;

定知羽翼难随凤,却喜波涛未化鲲。

娇别

译未曾见过都知的面容,却屡次输钱并分摊酒资。

苦心钻研笔墨文章,得志后便去资助歌妓。

徒步前往求取秋赋,手持酒杯应对暮宴。

力量微薄且多病,并非不敬重同年。

嗣业,是简辞的儿子,年少时有文才,但没有操守的声誉。与同年并非旧识,常借口财力穷尽,不遵守凑钱受罚的规矩,因此有了这篇文字。曲中妓女里的头面人物,称为都知,分管众妓女。让她们追召整齐,举举、绛真都是都知。曲中的常价:一席四贯,见到蜡烛点燃就加倍。新郎君再加倍这个数目。所以说“复分钱”。如今左史刘郊文崇及第。他也迷恋举举,在同年的宴会上,举举因病没来,那年的酒席,大多不是出于高兴。于是让同年李深之,邀请作为酒伴。坐了很久,发觉状元微微嘲笑,过了很久,才吟诵一篇诗说:

南行忽然见到李深之,手舞足蹈如飞令人不疑。

任凭你风流又蕴藉,天生就不像郑都知。颜令宾颜令宾住在南曲中,举止风流,爱好崇尚非常雅致,也被当时的贤士所看重。从事笔墨文章,有词句。见到举人尽礼恭敬侍奉,大多乞求歌诗作为留赠,五彩笺常常装满箱箧。后来疾病非常严重。正值春末,景色晴朗和暖,命令侍女扶坐在台阶前,看着落花长叹数次。于是索要笔题诗说:

气息只剩三五喘,花剩下两三枝。

话别一樽酒,相邀没有后期。

于是教小童说:“替我拿着这个出去宣扬,从亲仁坊以来,遇见新及第的郎君和举人,就呈给他,说:‘曲中颜家娘子前来,扶病问候郎君。’”于是让家里摆设酒果等待。不久来了几个人,于是奏乐欢饮。到傍晚,涕泪交下说:“我不久于人世了,幸好各自制作哀挽词来送我。”起初,他家一定以为求膊,送给各位客人,非常高兴。等到听到他的话,颇为谦让。等到去世,将痊愈之日,得到几篇书信。他母亲拆开看,都是哀挽词。母亲生气,扔到街上,说:“这难道能救我朝夕吗!”邻居中有喜欢羌竹的刘驼驼,聪明爽利能写曲子词。有人说曾经私通于令宾。于是取来几篇哀词,教在灵柩前同唱,声音非常悲怆。这天埋葬在青门外。

有书生遇见他,后来召来驼驼让他唱,驼驼还记得其中四章。第一章说:

昨日寻找仙子,灵车忽然在门前。

人生必须到此,天道终究难论。

客人到来都擦拭衣袖,谁来为我鼓盆。

不堪襟袖上,还印着旧眉痕。

第二章说:

残春扶病饮酒,此夕最悲伤。

梦幻一朝结束,风花几日疯狂。

孤鸾徒然照镜,独燕懒得归梁。

厚意怎能展开,含酸祭奠一觞。

第三章说:

浪意何堪思念,多情也可悲。

骏奔都露胆,到来尽齐眉。

花坠有开日,月沉无出期。

怎能说掩埋丘后,宿草便离离。

第四章说:

奄忽竟然如此,夭桃色正春。

捧心还劝我,掩面复何人。

岱岳谁为道,逝川宁问津。

临丧应有主,宋玉在西邻。

从此在长安盛传,送葬的人多唱它。有人问驼驼说:“宋玉在西,莫非是你吗?”驼驼笑着说:“大有宋玉在。”各位书生都知道私通于乐工,以及邻里之人,极为羞耻,互相掩盖。绛真因为和各位书生争令,互相戏谑失言说:“莫倚居突肆。”随后很有恨色。后来有与绛真及各位书生亲密熟悉的,勤勉询问,始终不说。

杨妙儿

杨妙儿,住前曲,从东第四五家。本来也是名辈,后来年老退居为假母。住处最宽洁,宾客非常聚集。老妓叫莱儿,字蓬仙,容貌不是很出众,年纪也不小了。但利口巧言,诙谐达到妙处,陈设居住处,像好事士流之家。因此见到的人多被迷惑。

进士天水光远,是故山北的儿子。年纪很富有,与莱儿非常悬殊,但一见就迷恋,最终不能舍弃。莱儿也因为光远聪悟俊少,尤其谄媚依附他。又因为都擅长章程,更加相知相爱。天水未应举时,已经互相昵狎了。等到应举,自认为俊才,期望一战而取。莱儿也说万全。这年冬天,在宾客中大夸,指光远为一鸣先辈。等到光远落第,京师小子弟,从南院直接取道到莱儿那里以取乐。莱儿正盛装站在门前,等待榜文。小子弟辈在马上念诗戏谑她说:

尽道莱儿口可凭,一冬夸婿好声名;

适来安远门前见,光远何曾解一鸣。

莱儿还不相信,应声嘲答说:

黄口小儿口没凭,逡巡看取第三名;

孝廉持水添瓶子,莫向街头乱碗鸣。

她的敏捷,都是这类。

这年春天,莱儿,久不痊愈于光远(京师以宴下第者,称为打)。光远曾经用长句诗,题在莱儿室说:

鱼钥兽环斜掩门,萋萋芳草忆王孙。

醉凭青琐窥韩寿,因掷金梭恼谢鲲。

不夜珠光连玉匣,辟寒钗影落瑶樽。

欲知明惠多情态,役尽江淹别后魂。

莱儿酬答他说:

长者车尘每到门,长卿非慕卓王孙;

定知羽翼难随凤,却喜波涛未化鲲。

娇别

翠钿粘去袂,醉歌金雀碎残樽;

多情多病年应促,早办名香为返魂。

莱儿乱离前,有▯▯豪家以金帛聘之,置于他所。人颇思之,不得复睹,莱儿以敏妙,诱引宾客,倍于诸妓,榷利甚厚。而假母杨氏未尝优恤,菜儿因大诟假母,拂衣而去。后,假母尝位诉于它能。次妓曰永儿,字齐卿,婉约于莱儿,无他能,今相国萧司徒遘甚眷之。在翰苑时,每知闻间为之致宴,必约定名占之。次妓曰迎儿,既乏丰姿,又拙戏谑,多劲词以忤宾客。次妓曰桂儿,最少,亦名于貌。但慕莱儿之为人,雅于逢迎。

译翠钿粘在衣袖上,醉中高歌,金雀钗敲碎了残存的酒杯;

多愁多病,寿命应当短促,早早备好名贵的香料,用来招回灵魂。

莱儿在战乱之前,有某位豪族用金银财帛聘娶了她,将她安置在别处。人们都很思念她,却再也无法见到,莱儿凭借聪慧灵巧,招引宾客,胜过其他妓女,获利非常丰厚。然而养母杨氏不曾优待体恤,莱儿因此大声责骂养母,甩袖离去。后来,养母曾向官府控告她。

其次的妓女叫永儿,字齐卿,比莱儿温婉含蓄,没有其他特长,如今宰相萧司徒萧遘非常宠爱她。萧遘在翰林院任职时,每当听到有关莱儿的消息,就为她设宴,必定约定好名妓来陪侍。

其次的妓女叫迎儿,既缺乏丰美的姿色,又拙于玩笑逗趣,常以刚直严厉的话语冒犯宾客。

其次的妓女叫桂儿,年纪最小,也以容貌闻名。只是羡慕莱儿的为人,善于逢迎。

王团儿

王团儿,前曲自西第一家也。已为假母,有女数人。长曰小润,字子美,少时颇籍籍者。小天崔垂休(名胤本字似之,及第时年二十),变化年溺惑之,所费甚广。尝题记于小润髀上, 为为山所见,题诗曰:

慈恩塔下亲泥壁,滑腻光华玉不如。

何事博陵崔肉十,金陵腿上逞欧书。

次日福娘,字宜之。甚明白,丰约合度,谈论风雅,且有体栽。故天官崔知之侍郎,尝于筵上与诗曰:

怪得清风送异香,娉停仙子曳霓裳。

惟应错认偷桃客,曼倩曾为汉侍郎。

次日小福,字能之。虽乏丰姿,亦甚慧黠。予在京师,与群从少年习业,或倦闷时,同诣此处,与二福环坐,清淡雅饮,尤见风态。予尝赠宜之诗曰:

彩翠仙衣玉红肤,轻盈年在破瓜初。

霞杯醉劝刘郎饮,云髻慵邀阿母梳。

不怕寒侵缘带宝,等忧风举情持裾。

谩图西子晨妆样,西子元来未得知。

得诗甚多,颇以此诗为称惬。持诗于窗左红墙,请予题之。及题毕,”以未满壁,请更作一两篇。且见戒无艳。予因题三绝句,如其自述。其一曰:

移壁同窗费几朝,指环偷解薄兰椒。

无端斗草输邻女,更被拈将玉步摇。

其二曰:

寒绣红衣饷阿娇,新团香兽不禁烧。

东怜起样裙腰阔,刺蹙黄金线几条。

其三曰:

试共卿卿戏语粗,画堂连遣侍儿呼。

寒肌不奈金如意,白獭为膏郎有无。

尚余数行未满。翌日诣之,忽见自札处,宜之题诗曰:

苦把文章邀劝人,吟看好个语言新。

虽然不及相如赋,也值黄金一二斤。

宜之每宴洽之际,常惨然悲郁,如不胜任。合坐为之改容,久而不已。静询之,答曰:“此踪迹安可迷,而不返耶?又何计以返?每思之不能不悲也。”遂呜咽久之。

他日,忽以红笺授予,位且拜。视之,诗曰:

日日悲伤未有图,懒将心事话凡夫。

非同覆水应收得,只间仙郎有意无?

余因谢之曰:“甚知幽旨,但非举子所宜,何如?”又泣曰:“某幸未系教坊籍,君子倘有意,

一二百金之费尔。”未及答。困授予笔,请和其诗。予题其笺后曰:

韶妙如何有远图,未能相为信非夫。

泥中莲子虽无染,移人家园未得无。

览之,因泣不复言,自是情意顿薄。

其夏,予东之洛,或醵饮于家,酒酣,数相瞩曰:“此欢不知可继否?”因位下。自冬初还京,果为豪者主之,不复可见。至春上已日,因与亲知楔于曲水,闻邻棚丝竹,因而视之。西座一紫衣,东座一麻,北座者偏麻衣,对米孟为纠,其南二妓乃宜之与母也。因于棚后,候其女仆以询之,曰:“宜阳彩缬铺张言为街使郎官置宴,张即宜之所主也。时街使令坤为敬渲二,益在外艰耳。”及下棚,复见女曰:“来日可到曲中否?”诘旦,诣其里,见能之在门,因邀下马,予辞以他事,立乘与语,能之乃团红中掷予曰:“宜之诗也。”舒而题诗曰:

久赋恩情欲托身,已将心事再三陈。

泥莲既没移栽分,今日分离莫恨人。

予览之,怅然驰回,且不复及其门。 王苏苏

王苏苏,在南曲中。屋室宽博,厄馔有序。女昆仲数人,亦颇善谐谑。有进士李标者,自言李英公勋之后,久在大谏王致君门下。致君弟侄因与同诣焉。饮次,标题窗曰:

春暮花株绕户飞,王孙寻胜引尘衣。

洞中仙子多情态,留住刘郎不放归。

苏苏先未识,不甘其题,因谓之曰:“阿谁刘郎?君莫乱道。”遂取笔继之曰:

怪得犬惊鸡乱飞,赢童瘦马老麻衣。

阿谁乱引闲人到,留住青蚨热赶归。

标性褊,头面通赤,命驾先归。后,苏苏见王家郎君,辄询: “热赶郎在否?”

刘泰娘

刘泰娘,北曲内小家女也。彼曲,素无高远者,人不知之。乱离之春,忽于慈恩寺前,见曲中诸妓同赴曲江宴。至寺侧,下车而行。年齿甚妙,粗有容色。时游者甚众,争往诘之。以居作其所,久乃低眉。及细询之,云门前一樗树子。寻遇暮雨,诸妓分散,旦暮予有事北去,因过其门,恰遇犊车返矣。遂题其余曰:

译王团儿,是前曲自西数来的第一家。她已做了假母,有几个女儿。大女儿叫小润,字子美,年少时颇有名气。小天崔垂休(名胤,本字似之,考中进士时年仅二十),在变化年间沉溺迷恋于她,花费极多。崔垂休曾题字记在小润的大腿上,被为山看见,便题诗道:

慈恩塔下亲手涂抹泥壁,光滑细腻光泽如玉不如。

为何博陵崔家肉十,要在金陵腿上炫耀欧体书法。

次女叫福娘,字宜之。非常聪慧明理,体态丰约合度,谈吐风雅,且有仪态风度。所以天官崔知之侍郎,曾在宴席上赠诗给她:

怪得清风送来异香,娉婷仙子拖着霓裳。

只应错认偷桃的客人,曼倩曾做过汉侍郎。

次女叫小福,字能之。虽然缺乏丰姿,却也十分聪慧狡黠。我在京师时,与同族少年一起习业,有时疲倦烦闷,便一同前往此处,与二福围坐,清淡雅饮,尤其能见到风态。我曾赠宜之诗道:

彩翠仙衣玉红肌肤,轻盈年纪在破瓜之初。

霞杯醉劝刘郎饮酒,云髻慵懒邀阿母梳理。

不怕寒气侵身因为带着宝饰,只担忧风吹起裙裾。

徒然描绘西子晨妆模样,西子原来未曾得知。

她得到诗很多,颇以此诗为称心惬意。拿着诗在窗左红墙,请我题写。等到题写完毕,因为未满墙壁,请我再作一两篇。并且告诫不要艳丽。我于是题写三首绝句,如她自述。第一首道:

移壁同窗耗费几朝,指环偷解薄兰椒。

无端斗草输给邻女,更被拈起玉步摇。

第二首道:

寒绣红衣送给阿娇,新团香兽不禁燃烧。

东怜起样裙腰宽阔,刺蹙黄金线几条。

第三首道:

试着与卿卿戏语粗俗,画堂接连派遣侍儿呼唤。

寒肌不耐金如意,白獭为膏郎有无。

尚余几行未满。第二天前往那里,忽然看见自札处,宜之题诗道:

苦把文章邀劝人,吟看好个语言新。

虽然不及相如赋,也值黄金一二斤。

宜之每次在宴饮融洽之际,常惨然悲郁,如不胜任。在座的人都为之改容,久而不止。静静询问她,回答说:“这踪迹安可迷失,而不返回呢?又有什么计策以返回?每想到此不能不悲伤。”于是呜咽很久。

他日,忽然把红笺授予我,并且下拜。看那诗道:

日日悲伤未有图,懒将心事话凡夫。

非同覆水应收得,只问仙郎有意无?

我于是谢她道:“深知幽旨,但这不是举子所宜,如何?”又哭泣道:“我幸好未系教坊籍,君子倘有意,一二百金的费用罢了。”未及回答。便授予笔,请我和她的诗。我在笺后题道:

韶妙如何有远图,未能相为信非夫。

泥中莲子虽无染,移人家园未得无。

她看了,于是哭泣不再言语,从此情意顿时淡薄。

那年夏天,我东去洛阳,有时在家凑钱饮酒,酒酣时,数次相瞩道:“这欢乐不知可否继续?”于是下拜。自从冬初还京,果然被豪者所主,不再可见。到春上巳日,因与亲知在曲水修禊,听见邻棚丝竹,因而观看。西座一紫衣,东座一麻,北座者偏麻衣,对米孟为纠,其南二妓乃宜之与母也。于是在棚后,等候她的女仆以询问,说:“宜阳彩缬铺张扬言为街使郎官置宴,张即宜之所主也。当时街使令坤为敬渲二,益在外艰耳。”等到下棚,又看见女仆说:“明日可到曲中否?”第二天早晨,前往她的里巷,看见能之在门,于是邀请下马,我推辞以他事,站立乘车与她说话,能之于是从红巾中掷给我说:“宜之的诗也。”展开题诗道:

久赋恩情欲托身,已将心事再三陈。

泥莲既没移栽分,今日分离莫恨人。

我看了,怅然驰回,且不再到她的门。

王苏苏,在南曲中。屋室宽博,饮食有序。女昆仲数人,也颇善谐谑。有进士李标者,自称李英公勋之后,久在大谏王致君门下。致君弟侄因与他同往那里。饮酒时,标题窗曰:

春暮花株绕户飞,王孙寻胜引尘衣。

洞中仙子多情态,留住刘郎不放归。

苏苏先前不认识,不甘他的题,于是对他说:“谁是刘郎?你不要乱说。”于是取笔继之曰:

怪得犬惊鸡乱飞,赢童瘦马老麻衣。

阿谁乱引闲人到,留住青蚨热赶归。

李标性褊,头面通赤,命驾先归。后来,苏苏见王家郎君,辄问:“热赶郎在否?”

刘泰娘,北曲内小家女也。那曲,素无高远者,人不知之。乱离之春,忽然在慈恩寺前,看见曲中诸妓同赴曲江宴。到寺侧,下车而行。年纪甚妙,粗有容色。当时游者甚众,争往诘问。以居作其所,久乃低眉。等到细询之,云门前一樗树子。寻遇暮雨,诸妓分散,旦暮我有事北去,因而过其门,恰遇犊车返矣。于是题其余曰:

寻常凡木最轻樗,今日寻樗桂不如。

汉高新破咸阳后,英俊奔波遂吃虚。

司游人闻知,诘朝诣之者,结驷于门矣。

译平常普通的树木中最轻的是樗树,今天寻找樗树却连桂树都比不上。汉高祖刚刚攻破咸阳之后,英雄豪杰奔波劳碌最终落得个空虚无成。司游的人听说后,第二天早晨前往拜访的人,车马接连不断,挤满了门口。

张住住

张住住者,南曲。所居卑陋,有二女兄不振,是以门甚寂寞。为小铺席,货草姜果之类。住住,其母之腹女也。少而敏慧,能辨音律。邻有庞佛奴,与之同岁,亦聪警,甚相悦慕。年六七岁,随师于众学中,归则转教住住,私有结发之契。及住住将笄,其家拘管甚切,佛奴稀得见之,又力窘不能致聘。俄而,里之南有陈小凤者,欲权聘住住,盖求其元。已纳薄币,约其年三月五日。及月初,音耗不通,两相疑恨。佛奴因寒食争球,故逼其窗以伺之。忽闻住住曰:“徐州子,看看日中也。”佛奴庞勋同姓,佣书徐邸,因私呼佛奴为徐州子;日中,盖五日也。佛奴甚喜,因求。住住云:“上已日,我家踏青去,我当以疾辞。彼即自为计也。”佛奴因求其邻宋妪为之地,妪许之。

是日,举家踏青去,而妪独留,住住亦留。住住乃键其门,伺于东墙。闻佛奴语声,遂梯而过。佛奴盛备酒馔,亦延宋妪。因为幔寝所,以遂平生。既而,谓佛奴曰:“子既不能见聘,今且后时矣,随子而奔,两非其便。千秋之誓,可徐图之。五日之言,其何如也?”佛奴曰:“此我不能也,但愿保之他日。”住住又曰:“小凤亦非娶我也,其旨可知也。我不负子矣,而子其可便负我家而辱之乎?子必为我计之。”佛奴计之曲中素有畜斗鸡者,佛奴常与之狎。至五日,因其冠,取丹物,托宋妪致于住住。既而小凤以为获元,甚喜,又献三缗于张氏,遂往来不绝。复贪住住之明慧,因欲加礼纳之。小风为平康富家,车服甚盛;佛奴佣于徐邸,不能给食。母兄喻之,邻里讥之,住终不舍佛奴指阶井曰:“若逼我不已,‘骨董’一声即了矣。”

平康里中,素多轻薄小儿,遇事辄唱。住住诳小凤也,邻里或知之。俄而,复值北曲王团儿假女小福为郑九郎主之,而私于曲中盛六子者,及诞一子,荥阳抚之甚厚。曲中唱曰:“张公吃酒李公颠,盛六生儿九怜。舍下雄鸡伤一德,南头小凤纳三千。”久之,小凤因访住住,微闻其唱,疑而未察。其与住住昵者,诘旦告以街中之辞曰:“是日前,佛奴雄鸡因避斗,飞上屋,伤足。前曲小铁炉田小福者,卖马街头,遇佛奴父,以为小福所伤,遂殴之。”住住素有口辩,因抚掌曰:“是何庞汉打它卖马街头田小福?街头唱‘舍下雄鸡失一足,街头小福拉三拳’。且雄鸡失德,是何谓也?”小凤既不审,且不喻,遂无以对。往往因大,递呼家人,随弄小凤,甚不自足。住住因呼宋媪,使以前言告佛奴。奴视鸡足且良,遂以生丝缠其鸡足,置街中,召群小儿共变其唱住住之言。小凤后以住住家噪弄不已,遂出街中以避之。及见鸡跛,又闻改唱,深恨向来误听。乃益市酒肉,复之张舍。一夕宴语甚欢。至旦将归,街中又唱曰:“莫将庞大作团,庞大皮中的不干。不怕凤凰当额打,更将鸡脚用筋缠。”小凤闻此唱,不复诣住住。

佛奴初佣徐邸,邸将甚怜之,为致职名,竟裨邸将,终以礼聘住住,将连大第。而小凤家事日蹙,复不侔矣。

胡证尚书

胡证尚书,质状魁伟,膂力绝人。与裴晋公度同年。公尝狎游,为两军力士十许辈凌轹,势甚危窘,公潜遣一介求救于胡。胡衣皂貂金带,突门而入,诸力士之失色。胡后到饮酒,一举三钟,不啻数升,杯盘无余沥。逡巡,主人上灯,胡起取铁灯台,摘去枝叶而合其附,横置膝上,谓众人曰:“鄙夫请非次改令,凡三钟引满一遍,三台酒须尽,仍不得有滴沥,犯令者一铁跗,自谓灯台。”胡复一举三钟。次及一角觥者,凡三台三遍酒未能尽,淋漓逮至并坐。胡举跗将击之,群恶皆起,设拜叩头乞命,呼为神人。胡曰:“鼠辈敢尔,乞汝残命!”叱之令去。

裴思谦状元

裴思谦状元及第后,作红笺名纸十数,诣平康里,因宿于里中。诘旦,赋诗曰:

银缸斜背解鸣▯,小语低声贺玉郎。

从此不知兰麝贵,夜来新惹桂枝香。

杨汝士尚书

杨汝士尚书镇东川,其子知温及第。汝士开家宴相贺,营妓

译张住住

张住住,是南曲的一位女子。她所住的房屋低矮简陋,有两个姐姐家道中落,因此门庭非常冷清。她摆了一个小铺席,贩卖草、姜、果之类的小商品。住住,是她母亲腹中的女儿(意指亲生女儿)。她从小聪明敏捷,能辨别音律。邻居有个叫庞佛奴的少年,与她同岁,也很聪慧机警,两人非常互相爱慕。六七岁时,庞佛奴跟随老师到众学中读书,回家后就把所学转教给住住,私下里已有结发为夫妻的约定。等到住住将要成年行笄礼时,她家管束得非常严格,庞佛奴很少能见到她,又因财力困窘无法下聘礼。不久,里巷南边有个叫陈小凤的人,想权且聘住住为妾,其实是想占有她的贞洁。已经送上了微薄的聘礼,约定在三月五日迎娶。到了月初,音信不通,两人互相猜疑怨恨。庞佛奴趁着寒食节争抢彩球的热闹,故意逼近住住的窗户来窥探。忽然听到住住说:“徐州子,眼看就要到中午了。”庞佛奴与庞勋同姓,在徐州府邸做抄写文书的佣工,因此私下里称庞佛奴为“徐州子”;“日中”,指的是五日。庞佛奴非常高兴,于是请求办法。住住说:“上巳节那天,我家要去踏青,我应当以生病为由推辞不去。他自然会另作打算。”庞佛奴于是请求邻居宋婆婆帮忙安排,宋婆婆答应了。

这天,全家都去踏青,只有宋婆婆留下,住住也留在家中。住住于是锁上门,在东墙下守候。听到庞佛奴说话的声音,就架梯子翻墙过去。庞佛奴准备了丰盛的酒菜,也请来了宋婆婆。于是布置好床帐,以遂平生心愿。事后,住住对庞佛奴说:“你既然不能正式聘娶我,现在又错过了时机,跟随你私奔,对双方都不方便。千秋万代的誓言,可以慢慢图谋。关于五日的约定,该怎么办呢?”庞佛奴说:“这我做不到,只希望日后能保全你。”住住又说:“小凤也不是真心娶我,他的意图可以想见。我不辜负你,而你难道可以辜负我家而侮辱我吗?你一定要为我打算。”庞佛奴考虑到曲中向来有人蓄养斗鸡,庞佛奴常与他们交往。到了五日,趁着斗鸡戴冠的时候,取下红色的东西,托付宋婆婆送给住住。不久小凤以为得到了住住的贞洁,非常高兴,又送给张家三缗钱,于是往来不断。又贪图住住的聪明慧黠,因而想正式纳她为妾。小凤是平康里的富户,车马服饰非常华丽;庞佛奴在徐州府邸做佣工,连饭食都供给不起。母亲和兄长劝告他,邻里讥讽他,住住始终不放弃庞佛奴,指着台阶下的井说:“如果逼迫我不停,‘骨董’一声跳下去就了结了。”

平康里中,向来有很多轻浮的小儿,遇到事情就编唱曲子。住住欺骗小凤的事,邻里有人知道。不久,又碰上北曲的王团儿借女儿小福给郑九郎做主妇,而小福私下与曲中的盛六子有染,等到生下一个儿子,荥阳公抚养他非常优厚。曲中唱道:“张公吃酒李公颠,盛六生儿九怜。舍下雄鸡伤一德,南头小凤纳三千。”过了很久,小凤因为探访住住,隐约听到那首曲子,怀疑但没有查清。与住住亲近的人,第二天早上把街上的唱词告诉他说:“那天之前,庞佛奴的雄鸡因为躲避争斗,飞上屋顶,伤了脚。前曲的小铁炉田小福,在街头卖马,遇到庞佛奴的父亲,以为被小福所伤,于是殴打他。”住住向来能言善辩,于是拍手说:“是哪个庞汉在卖马街头打田小福?街头唱‘舍下雄鸡失一足,街头小福拉三拳’。而且雄鸡失德,是什么意思呢?”小凤既没有查清,也不明白,于是无言以对。往往因为生气,叫来家人,跟着戏弄小凤,让他很不满意。住住于是叫来宋婆婆,让她把前面的话告诉庞佛奴。庞佛奴看到鸡脚已经好了,于是用生丝缠住鸡脚,放在街上,召集一群小儿一起改变唱词,唱住住的话。小凤后来因为住住家吵闹戏弄不停,于是到街上躲避。等到看到鸡脚跛了,又听到改后的唱词,深深怨恨自己先前误听。于是更加购买酒肉,回到张家。一天晚上宴饮谈话非常欢乐。到天亮将要回去时,街上又唱道:“莫将庞大作团,庞大皮中的不干。不怕凤凰当额打,更将鸡脚用筋缠。”小凤听到这唱词,不再去住住家。

庞佛奴起初在徐州府邸做佣工,府邸将领很怜惜他,为他谋得了职名,最终辅助将领,终于以礼聘娶住住,将要连接大宅第。而小凤家道日益衰败,又无法相比了。

胡证尚书

胡证尚书,体态魁梧,力气超人。与裴晋公裴度是同一年考中进士。裴公曾经游玩,被两军十几名力士欺凌,形势非常危险窘迫,裴公暗中派一个人向胡证求救。胡证穿着黑色貂裘,系着金带,破门而入,众力士吓得变了脸色。胡证后来喝酒,一次举起三个酒钟,不少于几升,杯盘里没有剩下的酒。过了一会儿,主人点上灯,胡证站起来拿起铁灯台,摘去枝叶而合上灯罩,横放在膝盖上,对众人说:“鄙人请求不按次序改令,凡是三钟酒饮完一遍,三台酒必须喝尽,仍然不能有滴漏,违反命令的打一下铁灯台,自称灯台。”胡证再次一举三钟。轮到一角觥的人,三台酒三遍没能喝完,淋漓洒到并坐的人身上。胡证举起灯台要打他,众恶棍都站起来,设拜叩头乞求性命,称他为神人。胡证说:“鼠辈敢这样,饶你们残命!”喝斥他们离开。

裴思谦状元

裴思谦状元及第后,写了十几张红笺名纸,到平康里去,因此在里中住宿。第二天早上,赋诗说:

银缸斜背解鸣〇,小语低声贺玉郎。

从此不知兰麝贵,夜来新惹桂枝香。

杨汝士尚书

杨汝士尚书镇守东川,他的儿子杨知温考中进士。杨汝士开家宴祝贺,营妓

咸集,汝士命人与红绫一匹,诗曰:

译都聚集在一起,汝士命令手下人给每人一匹红绫,作诗说:

郎君得意及青春,蜀国将军又不贫。

一曲高歌红一匹,两头娘子谢夫人。

郑合敬先辈

郑合敬先辈及第,后宿平康里,诗曰:

春来元处不闲行,楚润相看别有情。

好是五更残酒醒,时时闻唤状元声。

楚娘字润卿,妓之尤者。

北里不测二事

予顷年往长安中,鳏居侨寓,颇有介静之名,然总率交友,未尝辞避,故胜游狎宴,常亦预之。朝中知己,谓子能立于颜生子祚生之间矣。予不达声律,且无耽惑,而不免俗,以其道也。然亦惩其事,思有以革其弊。尝闻大中以前,北里颇为不测之地。故王金吾式、令狐博士,皆目击其事,几罹毒手,实昭著本末,垂戒后来。且又焉知当今无之?但不值执金吾曲台之泄耳。

王金吾,故山南相国起之子。少狂逸,曾呢行北曲,遇有醉而后至者,遂避之床下。俄顷,又有后至者,仗剑而来,以醉者为金吾也。因枭其首而掷之曰:“来日更呵殿人朝耶!”遂据其床。金吾获免,遂不入北曲。其首家人收瘗之。

令狐博士▯相君当权日,尚为贡士,多往北曲,有呢熟之地往访之。一旦,忽告以亲戚聚会,乞辍一日,遂去之。▯

于邻舍密窥,见母与女共杀一醉人,而瘗之室后。来日,复再诣之宿。中夜问女,女惊而扼其喉,急呼其母,将共毙之。母劝而止。及旦,归告大京尹捕之,其家已失所在矣。以博文字,不可不具载于明文耳。

顷年举子皆不及北里,惟新郎君恣游于一春,近不知谁何启迪。呜呼!有危梁峻谷之虞,则回车返策者众矣。何危祸之惑甚于彼而不能戒于人哉?则鼓洪波、遵覆辙者,甚于作俑乎。后之人,可以作规者,当力制乎其所志。是不独为风流之谈,亦可垂诫劝之旨也。

艳异编卷二十七妓女部二

王之涣

开元中诗人,王昌龄、高适、王之涣齐名。当时风尘未偶,而游处略同。一日,天寒微雪,三诗人共诣旗亭,贳酒小饮。忽有梨园伶官十数人,登楼会宴。三诗人因避席隈映,拥炉火以观焉。俄有妙妓四辈,寻续而至,奢华艳异,都冶颇极。旋则奏乐,皆当时之名部也。

昌龄等私相约曰:“我辈各擅诗名,每不自定其甲乙,今都可以密观诸伶所讴,若诗入歌词之多者,则为优矣。”俄而一伶, 拊节而唱,乃曰,

寒雨连江夜人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昌龄则引手画壁曰:“一绝句。”寻又一伶讴之曰:

开箧泪沾臆,见君前日书。

夜台何寂寞,犹是子云居。

适则引手画壁曰:“一绝句。”寻又一伶讴曰:

奉帚平明金殿开,强将团扇共徘徊。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昌龄则又引手画壁曰:“二绝句。”

之涣自以得名已久,因谓诸人曰:“此辈皆潦倒乐官,所唱皆《巴人下里》之词耳,岂《阳春白雪》之曲,俗物敢近哉?”

因指诸妓之中最佳者曰:“待此子所唱,如非我诗,吾即终身不敢与子争衡矣。脱是吾诗,子

等当须列拜床下,奉吾为师。”因欢笑而俟之。须臾,次至双鬟发声,则曰:

黄河远上白云问,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之涣即掀▯二子曰:“田舍奴,我岂妄哉!”因大谐笑。

诸伶不喻其故,皆起诣曰:“不知诸郎君何此欢噱?”昌龄等因话其事。诸伶竟拜曰:“俗眼不识神仙,乞降清重,俯就筵席。”三子从之,饮醉竟日。

洛中举人

举子乙,洛中居人也。偶与乐妓茂英者相识。英年甚小。及乙到江外,忽于饮席遇之,因赠诗云:

忆昔当初过柳楼,茂英年小尚含羞。

隔窗未省闻高语,对镜曾窥学上头。

一别中原俱老大,重来南国见风流。

弹弦酌酒话前事。零落碧云生暮愁。

举子因谒节使,遂客游留连数月。帅遇之甚厚,宴饮既频,与酒谐戏颇洽。一日告辞,帅厚以金帛赆行,复开筵送别,因暗留绝句与曰:

少种花枝少下筹,须防女伴妒风流。

坐中若打占相令,除却尚书莫点头。

因设舞曲,遗诗,帅取览之,当时即令人所在,送付举子。

译郎君得志正值青春年少,蜀国将军家业也不贫乏。

唱一曲高歌换得一匹红绸,两位歌女向夫人致谢。

郑合敬先辈

郑合敬先辈考中进士后,住在平康里,作诗道:

春天来了无处不随意行走,与楚润卿相见另有一番情意。

最妙的是五更天残酒初醒之时,时时能听到呼唤状元的声音。

楚娘字润卿,是妓女中特别出色的人。

北里不可测度的两件事

我前几年前往长安,鳏居寄居,颇有清静孤高的名声,但总体上还是率性交友,未曾推辞回避,所以那些胜景游览和亲密宴饮,我也常常参与。朝中的知己,认为我能站在颜回和子路之间。我不通晓声律,也没有沉迷惑乱,却难免世俗习气,是因为我的处世之道如此。但也因此受到惩戒,想着要革除这种弊端。曾听说大中以前,北里颇为不可测度。所以王金吾式、令狐博士,都亲眼目睹了那些事,几乎遭受毒手,确实昭示了事情的始末,垂示警戒后来者。况且又怎知当今没有这样的事呢?只是没有遇到执金吾和曲台博士泄露罢了。

王金吾,是已故山南相国王起的儿子。年少时狂放不羁,曾偷偷前往北曲,遇到有喝醉后晚到的人,就躲到床下。不久,又有晚到的人,持剑而来,把醉汉当作金吾。于是砍下他的头扔在一边说:“明天还要呵斥仪仗入朝吗!”随即占据了那张床。金吾得以幸免,从此不再进入北曲。他的头被家人收殓埋葬。

令狐博士〇相君当权时,他尚为贡士,常去北曲,有熟悉的地方便去拜访。有一天,忽然告知亲戚聚会,请求停止一天,于是离开了。〇

在邻舍暗中窥视,看见母亲和女儿共同杀害一个醉汉,并埋葬在屋后。第二天,又再次前往留宿。半夜问女儿,女儿惊恐地掐住他的喉咙,急忙呼喊母亲,将要共同杀死他。母亲劝止了她。等到天亮,回去报告大京尹逮捕他们,那家人已经不知去向了。因为这是博文字,不能不详细记载在明文中。

前几年举子都不去北里,只有新郎君恣意游玩了一整个春天,近来不知是谁启导的。唉!有危梁峻谷的担忧,那么回车返策的人就多了。为何那比它更危险的祸患迷惑人而不能警戒他人呢?那么鼓动洪波、遵循覆辙的人,比制作俑像的始作俑者还要严重啊。后来的人,可以以此为规矩的,应当极力克制自己的志向。这不仅是为了风流之谈,也可以垂示警戒劝诫的宗旨。

艳异编卷二十七妓女部二

王之涣

开元年间诗人,王昌龄、高适、王之涣齐名。当时风尘未偶,而游处略同。一天,天寒微雪,三位诗人一起到旗亭,买酒小饮。忽然有十几位梨园伶官,登楼会宴。三位诗人因此避开席位躲在角落,围着炉火观看。不久有四位妙妓,陆续而至,奢华艳异,都冶颇极。随即奏乐,都是当时的名曲。

昌龄等人私下约定说:“我们各自享有诗名,每不能确定甲乙高低,今天都可以秘密观察各位伶人所唱,如果诗入歌词多的,就为优胜。”不久一位伶人,打着节拍歌唱,说道: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昌龄就伸手在壁上画道:“一绝句。”接着又一位伶人歌唱道:

开箧泪沾臆,见君前日书。

夜台何寂寞,犹是子云居。

适就伸手在壁上画道:“一绝句。”接着又一位伶人歌唱道:

奉帚平明金殿开,强将团扇共徘徊。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昌龄又伸手在壁上画道:“二绝句。”

之涣自认为得名已久,于是对众人说:“这些人都是潦倒的乐官,所唱的都是《巴人下里》之词罢了,怎会是《阳春白雪》之曲,俗物敢接近吗?”

于是指着众妓中最好的那位说:“等这位女子所唱,如果不是我的诗,我即终身不敢与你们争衡。如果是我的诗,你们应当列拜床下,奉我为师。”于是欢笑等待。须臾,轮到双鬟发声,则唱道: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之涣即掀〇二子曰:“田舍奴,我岂妄哉!”于是大笑。

众伶人不明白其中的缘故,都起身问道:“不知各位郎君为何如此欢笑?”昌龄等人于是讲述此事。众伶人竟拜道:“俗眼不识神仙,乞降清重,俯就筵席。”三位从之,饮醉竟日。

洛中举人

举子乙,是洛中居住的人。偶然与乐妓茂英相识。茂英年纪很小。等到乙到江外,忽然在饮席上遇到她,于是赠诗道:

忆昔当初过柳楼,茂英年小尚含羞。

隔窗未省闻高语,对镜曾窥学上头。

一别中原俱老大,重来南国见风流。

弹弦酌酒话前事。零落碧云生暮愁。

举子于是拜谒节使,于是客游留连数月。帅对待他非常优厚,宴饮既频繁,与酒谐戏颇洽。一天告辞,帅厚以金帛赆行,又开筵送别,于是暗留绝句给他道:

少种花枝少下筹,须防女伴妒风流。

坐中若打占相令,除却尚书莫点头。

于是设舞曲,遗诗,帅取览之,当时即令人所在,送付举子。

凤窠群女

姑城太守张宪,使娼妓戴拂壶中,锦仙裳,蜜粉淡妆,使侍阁下。奏书者号“传芳妓”,酌酒者号。龙津女”,传食者号“仙盘使”,代书札者号“墨蛾”,换香者号“麝姬”,掌诗稿者号“双清子”。诸娼曰“凤巢群女”。又曰咽队曳云仙”。

译姑城太守张宪,让妓女们头戴拂壶,身穿锦仙裳,施以蜜粉淡妆,在阁下侍候。负责传递文书的称为“传芳妓”,负责斟酒的称为“龙津女”,负责传递食物的称为“仙盘使”,代写书信的称为“墨蛾”,负责更换香料的称为“麝姬”,掌管诗稿的称为“双清子”。这些妓女统称为“凤巢群女”,又被称为“咽队曳云仙”。

郑中丞

文宗朝,有内人郑中丞(中丞,当时宫人官也),善胡琴。内库有琵琶二面,号大忽雷、小忽雷。因为匙头脱损,送在崇仁坊南赵家料理。大约造乐器,悉在此坊,其中有二赵家最妙。 时有权相旧吏梁厚本,有别墅在昭应县之西南,西临渭河。垂钓之际,忽见一物流过,长五七尺许,上以锦缠之。令家童搂得就岸,乃秘器也。及发开视之,乃一女郎,妆色俨然,以罗中系其颈。遂解其领巾,伺之,口鼻之间,尚有余息。即移至室中,将养经旬,方能言语,云:“我内弟子郑中丞也。昨因忤旨,令内人缢杀,投于河中,锦即是弟子,临刑相赠耳。”乃如故,即垂泣感谢。厚本无妻,即纳为室。自言善琵琶。其琵琶今在南赵家修理,恰值训、注之事,人莫有知者。厚本因赂其乐器匠,购得之。至夜分,方敢轻弹。后值良辰,饮于花下,酒酣,不觉朗弹数曲。是时,有黄门放鹞子过门,私于墙外听之,曰:“此是郑中丞琵琶声也。”窃窥识之。翌日,达上听。文宗始尝追悔,至是惊喜。遣中使宣召,问其由来,乃舍厚本罪,任从匹偶,仍加赐赉焉。

李季兰

李季兰,以女子有才名。初,五六岁时,其父抱于庭,作诗咏蔷薇,其未句云:“经时才架却,心绪乱纵横。”父恚曰:“此女子将来富有文章,然必为失行妇人矣。”竟如其言。又,季兰尝与诸贤会乌程县开元寺。知河间刘长卿有阴疾,谓之曰:“山气日夕佳。”长卿对曰:“众鸟欣有托。”举坐大笑。论者两美之。季兰有诗曰:“远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车。”盖五言之佳境也。上方班姬即不足,下比韩英则有余。亦女中之诗豪也。尝赋得《三峡流泉歌》曰:

妾家本住巫山云,巫山流泉尝自闻。

玉琴弹出转寂▯,直似当时梦中听。

三峡迢迢几千里,一时流入深闺里。

巨石奔湍指下生,飞波走浪弦中起。

初疑喷涌含雷风,又似呜咽流不通。

湍曲濑势将尽,时复滴沥平沙中。

忆昔阮公为此曲,能使仲容听不足。

一弹既罢还一弹,愿似流泉镇相续。

李逢吉

李丞相逢吉,性强愎而沉猜多忌,好危人,略无愧色。既为三川居守刘禹锡,有妓甚丽,为众所知。李恃夙望,恣行威福,分务朝官,取容不暇,一旦阴以计夺之。约曰某日皇城中堂前致宴,一应朝贤宠嬖,并请早赴境会。稍可观嘱者,如期云集。敕阍吏先收刘家妓从门入,倾都惊异,元敢言者。刘公计无所出,惶惑吞声。又翌日,与相善三数人谒之,但相见如常,从容久之,并不言境会之所以然。座中默然相目而已。既罢,一揖而退。刘叹咤而归,知无可奈何,遂愤懑而作四章,以拟《四愁》云尔:

玉钗重合两无缘,鱼在深潭鹤在天。得意紫鸾休舞镜,能言青鸟罢衔笺。金盆已覆难收水,玉轸长抛不续弦。若向靡芜山下过,遥将红泪洒穷泉。

鸾飞远树栖何处,凤得新巢已去心。红壁尚留香漠漠,碧云初断信沉沉。情知点污投泥玉,犹自经营买笑金。从此山头似人石,丈夫形状泪痕深。

人曾行处更寻看,虽是生离死一般。买笑树边花已老,画眉窗下月犹残。云藏巫峡音容断,路隔星桥过往难。莫怪诗成无泪滴,尽倾东海也须干。

三山不见海沉沉,岂有仙踪更可寻。青鸟去时云路断,▯

娥归处月宫深。纱窗遥想春相忆,书幌谁怜夜独吟。料得夜来天上镜,只应偏照两人心。

薛涛

蜀妓薛涛,字洪度,本长安良家子。父郑,因官寓蜀。涛八九岁,知声律。其父一日坐庭中,指井梧示之曰:“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令涛续之。即应声曰:“枝迎南北鸟,叶送 往来风。”父愀然久之。父卒,母孀居,韦皋镇蜀,召令侍酒赋诗,因入乐籍。涛暮年屏居浣花溪,著女冠服,有诗五百首。

元稹微之,知有薛涛,未尝识面。初授监察御史,出使西蜀,得与薛涛相见。自后元公赴京,薛涛归浣花所,其浣花之人,多造十色彩笺。于是涛别模新样小幅松花纸,多用题诗,因寄献元公百余幅。元于松花纸上,寄赠

译郑中丞

文宗年间,宫中有位名叫郑中丞的宫女(中丞,是当时宫女的官职),擅长弹奏胡琴。内库中有两把琵琶,名叫大忽雷、小忽雷。因为琴头损坏,被送到崇仁坊南边的赵家修理。大概制造乐器的,都在这条坊里,其中有两家姓赵的最为精巧。

当时有位权相的旧吏梁厚本,在昭应县西南有一处别墅,西面靠近渭河。他在垂钓时,忽然看见一个物体漂过,长约五六尺,上面用锦缎缠绕着。他让家童捞到岸边,发现是个密封的容器。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位女郎,妆容依然整齐,脖子上系着罗巾。于是解开她的领巾,观察她,发现口鼻之间还有微弱的气息。立即把她移到室内,调养了十多天,才能说话。她说:“我是宫中的郑中丞。昨天因为触怒圣旨,被宫女勒死,抛入河中,这锦缎就是我临刑前赠送的。”于是恢复了常态,随即流泪感谢。梁厚本没有妻子,就娶她为妻。她自称擅长弹奏琵琶。她的琵琶当时正在南赵家修理,恰逢唐武宗、唐宣宗交替之际,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梁厚本于是贿赂乐器匠人,买回了琵琶。到了半夜,才敢轻轻弹奏。后来遇到良辰美景,在花下饮酒,酒兴正浓,不知不觉大声弹奏了几首曲子。这时,有个宦官放风筝经过门前,在墙外偷听,说:“这是郑中丞的琵琶声。”偷偷窥视认出了她。第二天,禀报给皇上。文宗起初曾追悔,至此又惊又喜。派遣中使宣召,询问她的来历,于是赦免了梁厚本的罪,允许他们夫妻团聚,并加以赏赐。

李季兰

李季兰,以女子有才名。起初,五六岁时,她的父亲抱她在庭院里,作诗咏叹蔷薇,最后一句说:“经时才架却,心绪乱纵横。”父亲生气地说:“这女子将来富有文采,但必定成为行为不检点的妇人。”最终应验了这话。又,李季兰曾与各位贤士在乌程县开元寺聚会。知道河间人刘长卿有隐疾,对他说:“山气日夕佳。”刘长卿回答说:“众鸟欣有托。”在座的人大笑。评论者认为两人都有美德。李季兰有诗说:“远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车。”大概是五言诗的佳境。上比班姬还不足,下比韩英则有余。也是女子中的诗豪。曾作《三峡流泉歌》:

妾家本住巫山云,巫山流泉尝自闻。

玉琴弹出转寂寥,直似当时梦中听。

三峡迢迢几千里,一时流入深闺里。

巨石奔湍指下生,飞波走浪弦中起。

初疑喷涌含雷风,又似呜咽流不通。

湍曲濑势将尽,时复滴沥平沙中。

忆昔阮公为此曲,能使仲容听不足。

一弹既罢还一弹,愿似流泉镇相续。

李逢吉

李丞相逢吉,性格刚愎且深沉多疑忌,喜欢陷害别人,毫无愧色。既然做了三川的留守,刘禹锡有位妓女非常美丽,为众人所知。李逢吉倚仗平日的声望,肆意行使威福,分派事务的朝官,只求取容,无暇顾及,一旦暗中用计夺走了她。约定某日在皇城中堂前设宴,一应朝中贤臣宠臣,都请早日赴会。稍微可观瞩的人,如期云集。命令守门官吏先将刘家的妓女从门带入,全城惊异,无人敢言。刘禹锡计无所出,惶恐吞声。又第二天,与几位好友去拜见李逢吉,只相见如常,从容很久,并不提及设宴的原因。座中默默相视而已。结束后,一揖而退。刘禹锡叹息而归,知道无可奈何,于是愤懑地作了四章诗,模仿《四愁诗》:

玉钗重合两无缘,鱼在深潭鹤在天。得意紫鸾休舞镜,能言青鸟罢衔笺。金盆已覆难收水,玉轸长抛不续弦。若向靡芜山下过,遥将红泪洒穷泉。

鸾飞远树栖何处,凤得新巢已去心。红壁尚留香漠漠,碧云初断信沉沉。情知点污投泥玉,犹自经营买笑金。从此山头似人石,丈夫形状泪痕深。

人曾行处更寻看,虽是生离死一般。买笑树边花已老,画眉窗下月犹残。云藏巫峡音容断,路隔星桥过往难。莫怪诗成无泪滴,尽倾东海也须干。

三山不见海沉沉,岂有仙踪更可寻。青鸟去时云路断,嫦娥归处月宫深。纱窗遥想春相忆,书幌谁怜夜独吟。料得夜来天上镜,只应偏照两人心。

薛涛

蜀妓薛涛,字洪度,本是长安良家女子。父亲郑氏,因做官寓居蜀地。薛涛八九岁时,懂得声律。她父亲一天坐在庭院中,指着井边的梧桐树给她看说:“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让薛涛续诗。她立即应声说:“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父亲脸色凝重了很久。父亲去世后,母亲守寡,韦皋镇守蜀地,召她侍酒赋诗,因此列入乐籍。薛涛晚年隐居浣花溪,穿着女道士的衣服,有诗五百首。

元稹字微之,知道薛涛,未曾见面。起初授任监察御史,出使西蜀,得以与薛涛相见。此后元稹赴京,薛涛回到浣花居所,那里的浣花人,多制造十色彩笺。于是薛涛另制新样小幅松花纸,多用来题诗,因此寄献给元稹百余幅。元稹在松花纸上,寄赠

一篇曰:

锦江滑腻岷峨秀,幻作文君及薛涛。

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

译第一首说:

锦江的水波滑腻,岷山峨眉山色秀丽,幻化出卓文君和薛涛这样的人物。

言语灵巧得仿佛偷来了鹦鹉的舌头,文章精妙得像是分得了凤凰的羽毛。

纷纷词客皆停笔,个个公侯欲梦刀。

别后相思隔烟水,富蒲花发五云高。

薛尝好种菖蒲,故有是句。蜀中松花纸、金沙纸、杂色流沙纸、彩霞金粉龙凤纸,近年皆废,惟绞纹纸尚在。罚赴边,有怀上韦相公云:

闻道边城苦,而今到始知。

却将门下曲,唱与陇头儿。

元微之赠涛诗,因寄旧诗与之云:

诗篇调态人皆有,细腻风光我独知。

月夜咏花怜暗淡,雨朝题柳为欹垂。

长教碧玉藏深处,▯向红笺写自随。

老大不能收拾得,与君开似教男儿。

薛涛好制小诗,惜其幅大,狭小之。蜀中号薛涛笺,或以营妓无校书之号,韦南康欲奏之而罢,后遂呼之。胡曾诗曰:

万里楼台女校书,琵琶花下闭门居。

扫眉才子知多少,领取春风总不如。

进士杨蕴中,下成都狱。梦一妇人曰:“吾薛涛也。”赠诗云:

玉漏声长灯耿耿,东墙西墙时见影。

月明窗外子规啼,忍使孤魂愁夜永。

张建封妓

白乐天有和“燕子楼”诗。其序云:徐州张尚书,有爱妓盼盼,善歌舞,雅多风态。予为校书郎时,游淮泗间,张尚书宴予,酒酣,出盼盼佐欢。予因赠诗乐句云:“醉娇胜不得,风牡丹花。”一欢而去。尔后绝不复知,兹一纪矣。

昨日,司勋员外郎张仲素绘之访予,因吟新诗,有《燕子楼》诗三首,辞甚婉丽。诘其由,乃盼盼所作也。绘之从事武宁累年,颇知盼盼始未,云:张尚书既殁,鼓城有张氏旧第,中有小楼名“燕子”,盼盼念旧爱而不嫁,居是楼十余年,于今尚 在,盼有诗云:

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

相思一夜知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长。

又云:

北邱松柏锁愁烟,燕子楼中思悄然。

自埋剑履歌尘散,红袖香销一十年。

又云:

适看鸿雁岳阳回,又睹玄禽逼社来。

瑶瑟玉萧无意绪,任从蛛网任从灰。

余尝爱其新作,乃和之云:

满窗明月满帘霜,被冷灯残拂卧床。

燕子楼中寒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

又云:

钿带罗衫色似烟,几口欲起即潜然。

自从不舞霓裳袖,叠在空箱二十年。

又云:

今春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墓上来。

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

又赠之绝句云:

黄金不惜买蛾眉,拣得如花四五枝。

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

后仲素以余诗示盼盼,乃反复读之,泣曰:“自公薨背,妾非不能死,恐百载之后,人以我公重色,有从死之妾,是玷我公清范也。所以偷生尔。”乃和白公诗曰:

自守空楼敛恨眉,形同春后牡丹枝。

舍人不会人深意,讶道泉台不去随。

盼盼得诗后,怏怏旬日,不食而卒。但吟诗云:“儿童不识冲天物,谩把青泥污雪毫。”

欧阳詹

欧阳詹,字行周,泉州晋江人。弱冠能属文,天纵浩汗。贞元年登进士第。毕关试,薄游太原,于乐籍中因有所悦,情甚相得。及归,乃与之盟曰:“至都当相迎耳。”即洒泣而别,仍赠之诗曰:

驱马渐觉远。回头长路尘。

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

去意既未甘,居情谅多辛。

五原东北晋,千里西南秦。

一屡不出门,一车无停轮。

流萍与系匏,早晚期相亲。

寻除国子四门助教,住京。籍中者思之不已,经年得疾,且甚,乃危妆引髻,刀而匣之。顾谓女弟曰:“吾其死疾,苟欧阳生使至,可以是为信。”又遗之诗曰:

自从别后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

欲识旧来云髻样,为奴开取镂金箱。

绝笔而逝。及詹使至,女弟如言。径持归京,具白其事。詹启函阅之,又见其诗,一恸而卒。故孟简赋诗哭之。序曰:“闽越之英,惟欧阳生。以能文擢第,爰始一命,食大学之禄,助成均之教,有庸绩矣。”

我唐贞元己卯岁,曾献书相府,论大事,风韵清雅,词旨切直。会东方军兴,府县未暇慰荐。久之,倦游太原,还来帝京,卒官灵台。悲夫,生于单贫,以询名故,心专勤俭,不识声色。及兹篮仕,未知洞房纤腰之为蛊惑。初抵太原,居大将军宴席上,妓有此方之尤者,屡目于生,生感悦之,留

译众多词客都停下了笔,各位公侯都想梦见刀(意指想被征召入朝)。

分别后相思之情隔着烟波浩渺的水面,富蒲花开时五云高高升起。

薛涛喜欢种植菖蒲,所以有这句诗。蜀中的松花纸、金沙纸、杂色流沙纸、彩霞金粉龙凤纸,近年来都已废弃,只有绞纹纸还在使用。薛涛被罚赴边地,有感而发写给韦相公的诗说:

听说边城生活艰苦,如今到了才知道。

却把门下曲,唱给陇头的孩子们听。

元稹赠给薛涛的诗,薛涛因此寄旧诗给他,说:

诗篇的格调人人都有,细腻的风光只有我独自知晓。

月夜咏花怜惜其暗淡,雨天题柳因为柳枝倾斜下垂。

常让碧玉藏在深处,〇在红笺上写下随我而行。

年老不能收拾这些情感,与你展开来教给男儿们。

薛涛喜欢创作小诗,可惜篇幅太大,便将其缩小。蜀中称为薛涛笺,有人因为营妓没有校书的称号,韦南康想奏请授予她而作罢,后来便这样称呼她。胡曾的诗说:

万里楼台的女校书,在琵琶花下闭门居住。

扫眉才子知道有多少,领取春风总不如她。

进士杨蕴中,被关进成都监狱。梦见一个妇人说:“我是薛涛。”赠诗说:

玉漏声长灯光微弱,东墙西墙时常看到影子。

月明窗外子规啼叫,怎忍让孤魂在长夜中发愁。

张建封的妓女

白居易有和“燕子楼”的诗。他的序言说:徐州张尚书,有爱妓盼盼,擅长歌舞,风姿优雅。我任校书郎时,游历淮泗之间,张尚书宴请我,酒酣时,让盼盼助兴。我因此赠诗乐句说:“醉娇胜不得,风牡丹花。”一次欢宴后离去。此后再也不知晓,至今已一纪了。

昨日,司勋员外郎张仲素绘之拜访我,吟诵新诗,有《燕子楼》诗三首,辞藻非常婉丽。追问缘由,原来是盼盼所作。绘之在武宁任职多年,很了解盼盼的始末,说:张尚书去世后,鼓城有张氏旧宅,中有小楼名“燕子”,盼盼怀念旧爱而不改嫁,居住在这楼中十余年,至今还在,盼盼有诗说:

楼上残灯伴着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

相思一夜知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长。

又说:

北邱松柏锁住愁烟,燕子楼中思绪悄然。

自埋剑履歌尘散,红袖香销一十年。

又说:

刚看鸿雁从岳阳回来,又见玄禽逼近社日来。

瑶瑟玉萧无意绪,任从蛛网任从灰。

我曾喜爱她的新作,于是和诗说:

满窗明月满帘霜,被冷灯残拂卧床。

燕子楼中寒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

又说:

钿带罗衫色似烟,几口欲起即潜然。

自从不舞霓裳袖,叠在空箱二十年。

又说:

今春有客从洛阳回来,曾到尚书墓上来。

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

又赠她绝句说:

黄金不惜买蛾眉,拣得如花四五枝。

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

后来仲素把我的诗给盼盼看,她反复阅读,哭泣说:“自从公去世,我不是不能死,是怕百年之后,人们认为我公重色,有从死的妾,这会玷污我公的清范。所以苟且偷生罢了。”于是和白公的诗说:

自守空楼敛恨眉,形同春后牡丹枝。

舍人不会人深意,讶道泉台不去随。

盼盼得到诗后,怏怏不乐十余日,不进食而死。只吟诗说:“儿童不识冲天物,谩把青泥污雪毫。”

欧阳詹

欧阳詹,字行周,泉州晋江人。年轻就能写文章,天赋浩汗。贞元年间考中进士。完成关试后,薄游太原,在乐籍中因有所爱慕,感情非常相得。等到要回去,便与她盟誓说:“到了京城当来接你。”随即洒泪告别,仍赠诗说:

驱马渐觉远。回头长路尘。

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

去意既未甘,居情谅多辛。

五原东北晋,千里西南秦。

一屡不出门,一车无停轮。

流萍与系匏,早晚期相亲。

不久被任命为国子四门助教,住在京城。乐籍中的人思念不已,经过一年得了重病,且很严重,于是危妆引髻,刀而匣之。对妹妹说:“我将死于疾病,如果欧阳生使者到来,可以以此作为信物。”又遗诗说:

自从别后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

欲识旧来云髻样,为奴开取镂金箱。

绝笔而逝。等到欧阳詹使者到来,妹妹如言。径直带回京城,详细禀告其事。欧阳詹打开函匣查看,又看到她的诗,痛哭而死。所以孟简赋诗哭他。序言说:“闽越的英才,只有欧阳生。以能文擢第,爰始一命,食大学之禄,助成均之教,有庸绩矣。”

我唐贞元己卯年,曾献书相府,论大事,风韵清雅,词旨切直。恰逢东方军兴,府县无暇慰荐。过了很久,倦游太原,还来帝京,卒官灵台。悲夫,生于单贫,以询名故,心专勤俭,不识声色。及兹篮仕,未知洞房纤腰之为蛊惑。初抵太原,居大将军宴席上,妓有此方之尤者,屡目于生,生感悦之,留

赏累月,以为婉妾之乐,尽在是矣。既而南辕,妓请同行。生曰:“十目所视,不可不畏。”辞焉。请待至都而来迎,许之,乃诀去。生竟以连蹇,不克如约。过期,命甲遣乘密往迎妓。妓因积望成疾,不可为也。先大故之夕,剪其云髻,谓侍儿曰:“所欢应访我,当以髻为贶。”甲至,得之。以乘空归,授髻于生。生为恸怨,涉旬,而生亦殁。

译过了几个月,(他)认为侍奉妾室的快乐,全都在这里了。不久,(他)调转车头向南,妓女请求一同前往。书生说:“众目睽睽,不可不敬畏。”于是拒绝了妓女。妓女请求等到到达京城后再来接她,书生答应了,于是告别离去。书生最终因为仕途坎坷不顺,没能如约前往。过了约定的期限,甲派遣车夫秘密前往迎接妓女。妓女因为长期盼望而积郁成疾,无法救治。在去世的前一晚,她剪下自己的长发,对侍女说:“我所爱的人应该会来找我,应当把头发作为馈赠。”甲到达后,得到了头发。车夫空车返回,把头发交给书生。书生为此悲痛哀怨,过了十天,书生也去世了。

则韩退之作何蕃书,所谓欧阳詹者,生也。河南穆玄道访予,尝叹息其事。呜呼,钟爱于男女,索其效死,夫亦不蔽也。大凡以时断割,不为丽色所汩,岂若是乎。古乐府诗,有《华山畿》、《玉台新咏》,有庐江小吏更相死,或类于此。暇日偶作诗以纪之,云:

有客初北逐,驱驰次太原。

太原有佳人,神艳照行云。

座上转横波,流光注夫君。

夫君意荡漾,即日相交欢。

恩情非一词,结念誓青山。

生死不变易,中诚元间言。

此为太学徒,彼属北府官。

中夜欲相从,严城限军门。

白日欲同居,君畏他人闻。

忽如陇头水,坐作东西分。

惊离肠千结,滴泪眼双昏。

本朝达京师,回驾相追攀。

宿约始乖阻,巧笑安能干。

防身本苦节,一去何由还。

后生莫沉迷,沉迷丧其真。

武昌妓 (原书无目有文)

韦蟾廉问鄂州,及罢任,宾僚盛陈祖席。蟾遂书《文选》句云:“悲莫悲兮生别离,登山临水送将归。”以笺毫授宾从,请续其句。座中怅望,皆思不属。逡巡,女妓泫然起曰:“某不才,不敢染翰,欲口占两句。”韦大惊异,令随口写之:“武昌无限新栽柳,不见杨花扑面飞。”座客无不嘉叹。韦令唱作“杨柳枝”词,极欢而散。赠数十,纳之。翌日,共载而发。

薛宜寮

薛宜寮,会昌中为左庶子,充新罗册赠使。由青州泛海,船频阻恶风雨,至登州,却漂回,泊青州,邮传一年。薛寓乌汉贞尤加待遇。有籍中饮妓段东美者,薛颇属意。连帅置于驿中。是春,薛发日,祖筵,呜咽流涕,东美亦然。乃于席上留诗曰:

阿母桃花方似锦,王孙草色正如烟。

不须更向沧溟望,惆怅欢情恰一年。

薛到外国,未行册礼,旌节晓夕有声,旋染疾。谓判官苗甲曰:“东美何故频见梦中乎?”数日而卒。苗摄大使行礼。薛旋榇回及春州,东美乃请告至驿,素服执奠,哀号抚柩,一恸而卒。情缘相感,颇为奇事。

戎星

韩晋公幌镇浙西,戎星为部内刺史。郡有酒妓,善歌,色亦闲妙,昱情属甚爱。浙西乐将闻其能,白,召置籍中。昱不敢留。俄于湖上为歌词以赠之,且曰:“至彼令歌,必首唱是词。”既至,韩为开筵,自持杯,命歌送之,遂唱戎词云:

好去春风湖上亭,柳条藤蔓系人情。

黄鸳久住浑相恋,欲别频啼四五声。

曲既终,韩问曰:“戎使君于汝寄情耶?”妓惊然起立潸然泪下,随告。韩令更衣待命。席上为之忧危。韩召乐将责曰:“戎使君名士,留情郡妓,何故不知而召置之?成予之过!”乃十笞之。命与妓百缣,即时归之。

刘禹锡

刘尚书禹锡罢和州,为主客郎中。集贤学士李司空,罢镇在京。慕刘名,尝邀至第中,厚设饮馔。酒酣,命妙妓歌以送之。刘于席上赋诗曰: ▯

梳头官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

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苏州刺史肠。

李因以妓赠之。

杜牧

唐中书舍人杜牧,少有逸才,下笔成咏。弱冠擢进士第,复捷制科。牧少隽,性野放荡,虽为检刻,而不能自禁。会丞相牛僧孺出镇扬州,辟节度掌书记。牧供职之外,惟以宴游为事。

扬州胜地也,每重城向夕,倡楼之上,常有绛纱灯万数,辉耀罗列空中。九里三十步街,珠翠填咽,邈若仙境。牧常出没驰逐其间,无虚夕。复有卒三十人,易服随后,潜护之,僧孺之密教也。而牧自谓得计,人不知之,所至成欢,无不会意。如是且数年。及徽拜侍御史,僧孺于中堂饯之,因戒之曰:“以侍御概远驭,固当自极夷涂,然常虑风情不节,或致尊体乖和。”因谬曰:“某幸常自检守,不致贻尊忧耳。”僧孺笑而不答,即命侍儿取一小书簏,对牧发之,乃街卒之密报也。凡数十百,悉曰:某夕杜书记过某家,无恙。某夕宴某家,亦如之。牧对之大惭,因泣拜致谢,而终身感焉。故僧孺之薨,牧为之志,而极言其美,报所知也。牧既为御史,久之,分务洛阳。时李司徒听,罢镇闲居,声妓豪华,为当时第一。洛中名士,咸谒见之

译于是韩愈写《何蕃书》,其中提到的欧阳詹,是活着的人。河南人穆玄道来拜访我,曾经为这件事叹息。唉,对男女之间的钟爱,要求对方效死忠贞,这也不算是遮蔽了本性。大凡因为时局而割舍,不被美色所迷惑,难道会像这样吗?古代乐府诗中有《华山畿》,《玉台新咏》中有庐江小吏互相殉情的故事,或许与此类似。闲暇时偶然作诗来记录这件事,写道:

有客初次北行,驱驰路过太原。

太原有一位佳人,神采艳丽照耀行云。

在座位上眼波流转,流光注视着夫君。

夫君心意荡漾,当日便相交欢好。

恩情不止一种言辞,结下念头誓如青山。

生死不变易,心中诚意原本没有闲言。

这位是太学的学生,那位属于北府的官员。

半夜想要相随,严密的城墙限制了军门。

白天想要同居,你害怕别人听闻。

忽然像陇头的水,坐着就东西分离。

惊惧离别肠子千结,滴泪双眼昏暗。

本朝通达京师,回驾互相追攀。

旧约开始违背阻隔,巧笑怎能干系。

防身原本苦守节操,一去怎么回来。

后生不要沉迷,沉迷会丧失本性。

武昌妓(原书无标题有正文)

韦蟾任鄂州廉问,等到卸任时,宾客僚属盛大陈列饯行宴席。韦蟾于是写下《文选》中的句子说:“悲莫悲兮生别离,登山临水送将归。”把纸笔交给宾客随从,请他们续写诗句。座中的人怅然远望,都思绪不连贯。过了一会儿,女妓流泪起身说:“我没有才能,不敢提笔,想口占两句。”韦蟾非常惊异,让她随口说出,他随即写下:“武昌无限新栽柳,不见杨花扑面飞。”座客没有不赞叹的。韦蟾让唱作“杨柳枝”词,极度欢乐后散去。赠送数十匹绢帛,她收下了。第二天,一起乘车出发。

薛宜寮

薛宜寮,在会昌年间任左庶子,充任新罗册赠使。从青州泛海,船只频繁遭遇恶劣风雨,到达登州,又漂回,停泊在青州,传递文书长达一年。薛宜寮寄居在乌汉贞处,乌汉贞对他格外优待。有名籍中的歌妓段东美,薛宜寮颇为属意。节度使将她安置在驿站中。这一年春天,薛宜寮出发那天,饯行宴席上,他呜咽流泪,段东美也是如此。于是在席上留下诗说:

阿母桃花正似锦,王孙草色正如烟。

不须更向沧溟望,惆怅欢情恰一年。

薛宜寮到达外国,还未举行册封礼仪,旌节早晚有声,随即染病。他对判官苗甲说:“段东美为什么频繁出现在我的梦中呢?”几天后去世。苗甲代理大使举行礼仪。薛宜寮的灵柩运回到达春州,段东美于是请假到驿站,穿素服执奠,哀号抚棺,痛哭一场后去世。情缘相互感应,颇为奇特之事。

戎昱

韩晋公韩愈镇守浙西,戎昱为部内刺史。郡中有酒妓,善于歌唱,容貌也很娴静美好,戎昱情意所属非常喜爱。浙西乐将听说她的才能,禀报韩愈,召入名籍中。戎昱不敢留下。不久在湖上作歌词赠给她,并且说:“到了那里让她歌唱,必定首先唱这首词。”既到那里,韩愈为她开筵,亲自持杯,命令歌唱送行,于是唱戎昱的词说:

好去春风湖上亭,柳条藤蔓系人情。

黄鹂久住浑相恋,欲别频啼四五声。

曲终,韩愈问说:“戎使君对你寄情吗?”妓女惊然起立潸然泪下,随即告知。韩愈命令更衣待命。席上的人为她担忧危险。韩愈召来乐将责问说:“戎使君是名士,留情郡妓,为什么不知道而召入名籍?造成我的过错!”于是鞭打十下。命令给妓女百匹绢帛,立即归还给她。

刘禹锡

刘尚书刘禹锡罢免和州职务,任主客郎中。集贤学士李司空,罢免镇守职务在京师。仰慕刘禹锡的名声,曾经邀请到他府中,厚设饮食。酒酣,命令妙妓歌唱送行。刘禹锡在席上赋诗说:

梳头官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

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苏州刺史肠。

李司空因此把妓女赠给他。

杜牧

唐中书舍人杜牧,少有逸才,下笔成咏。二十岁考取进士第,又通过制科。杜牧年少俊秀,性格野放荡,虽然有所检点克制,但不能自我禁止。恰逢丞相牛僧孺出镇扬州,征辟为节度掌书记。杜牧供职之外,只以宴游为事。

扬州是胜地,每当重城向晚,倡楼之上,常有绛纱灯数万,辉耀罗列空中。九里三十步街,珠翠填咽,邈若仙境。杜牧常出没驰逐其间,没有虚度的夜晚。又有士兵三十人,换装随后,暗中保护他,这是牛僧孺的秘密教导。而杜牧自认为得计,别人不知道,所到之处成欢,没有不合意的。像这样几年。等到升任侍御史,牛僧孺在中堂为他饯行,因此告诫他说:“以侍御身份远行,固然应当自极平坦之路,但常担心风情不节制,或许导致身体违和。”于是假意说:“我幸好常自我检点,不至于给您带来担忧。”牛僧孺笑而不答,即命侍儿取一个小书箱,对着杜牧打开,乃是街卒的秘密报告。共数十百份,都说:某夜杜书记过某家,无恙。某夜宴某家,也如此。杜牧对着这些大惭,于是泣拜致谢,而终身感激。所以牛僧孺去世,杜牧为他写志,而极力称颂他的美德,报答知遇之恩。杜牧既任御史,很久后,分务洛阳。当时李司徒李听,罢免镇守闲居,声妓豪华,为当时第一。洛中名士,都谒见他。

。李乃大开宴席。当时朝客高流,无不臻赴。以牧持宪,不敢邀致。牧遣座客达意,愿预斯会。李不得已驰书。方对酒独酌,亦已酣畅,闻命遽来。时会中已饮酒,妓女百余人,皆绝艺殊色。牧独坐南行,瞪目注视,引满三卮,问李云:“闻有紫云者孰是?”李指示之。牧凝睇良久曰:“名不虚得,宜以见惠。”李俯而笑,诸妓亦皆回首破颜。牧又自饮三爵,朗吟而起曰:

译李绅于是大摆宴席。当时朝廷中的宾客和名流,没有不前往赴会的。因为刘禹锡担任御史,李绅不敢直接邀请他。刘禹锡派在座的客人传达心意,表示愿意参加这次聚会。李绅不得已,派人送去书信邀请。刘禹锡正独自饮酒,也已经喝得酣畅,听到邀请便立刻赶来。当时席间众人已经饮酒,有一百多名歌妓,都拥有绝妙的技艺和出众的美貌。刘禹锡独自坐在南边的一排座位上,瞪大眼睛注视着,连饮三杯,问李绅道:“听说有个叫紫云的,是哪一位?”李绅指着紫云示意给他看。刘禹锡凝视良久,说道:“名不虚传,应当把她赐给我。”李绅低头微笑,众歌妓也都回头露出笑容。刘禹锡又自饮三杯,高声吟诗后起身说道:

华堂今日绮筵开,谁唤分司御史来?

忽发狂言惊满座,两行粉面一时回。

意气闲逸,旁若无人。牧又自以年渐迟暮,常追赋感旧诗曰: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情。

十年一觉扬州萝,赢得青楼薄幸名。

又曰:

船一棹百分空,十载青春不负公。

今日鬓丝掸榻畔,茶烟轻肠落花风。

太和未,牧复自侍御史出佐沈传帅江西宣州幕。虽所至辄游,而终无属意,咸以非其所好也。及闻湖州名郡,凤物妍好,旦多奇色,因甘心游之。湖州刺史于乙,牧素所厚者,颇喻其意。及牧至,每为之曲宴周游。凡优姬娼女,力所能致者,悉为出之。牧注目凝视曰:“美矣,未尽善也。”乙复候其意。牧曰:“原得张水嬉,使州人毕观,候四面云合,某当闲行寓目,冀于此际,或有阅焉。”乙大喜,如其言。至日,两岸观者如堵。迫暮,竟无所得,将罢,舟舣岸。于丛人中,有里姥引鸦头女,年十余岁矣。牧熟视之,曰:“此真国色,向诚虚设耳。”因使语其母,将接致舟中,姥女皆惧。牧曰:“且不即纳,当为后期。”姥曰:“他年失信,复当何如?”牧曰:“吾不十年,必守此郡。十年不来,乃从所适可矣。”姥因许诺,因以币结之,为盟而别。故牧归朝,颇以湖州为念,然以官秩尚卑,未敢发。寻拜黄州、池州,又移睦州,皆非意也。牧素与周墀善,会墀为相,乃并以三笺干墀,乞守湖州。意以弟头目疾,冀于江外疗之。

大中三年,始授湖州刺史。比至郡,则已十四年矣。所约者,已从人三载,而生三子。牧既即政,亟使召之。夫母惧其见夺,携幼以往。牧因诘其母曰:“曩既许我矣,何为反之?”母曰:“向约十年,十年不来而后嫁,嫁已三年矣。”牧因取其载词视之,俯首移晷曰:“其词也直,强之不祥/乃厚为礼而遣之。因赋诗以自伤曰:

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惜芳时。

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张又新

李相绅镇淮南。张郎中又新罢江南郡,素与李构隙。事在别录时,于荆溪遇风,漂没二子。悲戚之中,复惧李之仇己,投长笺自首谢。李深悯之,复书曰:“端溪不让之词,愚罔怀怨。 荆浦沉沦之祸,鄙实悯然。”乃厚遇之,殊不屑意。张感铭致谢,释然如;日交。李与张宴,必极欢醉。张尝为广陵从事,酒妓尝好致情,而终不果纳。至是二十年,犹在席间,张悒然如将涕下。李起更衣,张以指染酒,题词盘上。妓深晓之。李既至,张持杯不乐。李觉之,即命妓歌以送酒。遂唱是词曰:

云雨分飞二十年,尝时求梦不曾眠。

今来头白重相见,还上襄王▯筵。

张醉归,李令妓夕就张。

张与杨虔州齐名,友善。杨妻李氏,即相之女,有德无容。杨未尝意,敬待特甚。张尝语杨曰:“我少年成美名,不优仕宦,惟得美室,平生之望斯足。”杨曰:“必求是,但与同好,必谐君心。”张深然之。既婚,殊不惬心。杨以笏触之曰:“君何太痴?”言之数四。张不胜其忿,回应之曰:“与君无间,以清告君,君误我如是。何谓痴?”杨历数求名从宦之由曰:“岂不与君皆同耶?”曰:“然。”“然则我得丑妇,君讵不闻我耶?”张色解,问:“君室何如我?”曰:“特甚。”张大笑,遂如初。张既成家,乃作诗曰:

牡丹一朵值千金,将谓从来色最深。

今日满栏开似雪,一生辜负看花心。

周韶

杭妓周韶、胡楚、龙靓,皆有诗名。韶好蓄奇茗,尝与蔡君谟斗胜之。苏子容过杭,太守陈述古饮之,召韶佐酒。韶因 子容求落籍。子容指檐间白鹦鹉曰:“可作一绝。”韶援笔择曰:陇上巢空岁月惊,忍看回首自梳翎。

开笼若放雪衣去,长念观音般若经。

时韶有服衣白,一座笑赏。述古遂令落籍。时楚、靓皆同席。楚赠之诗云:

淡妆轻素鹤翎红,移人朱栏便不同。

应笑西湖旧桃李,强匀颜色待春风。

靓诗云:桃花流水本无尘,一落人间几度春。

解佩暂酬交甫意,濯缨还见武陵人。

秀兰

苏子瞻守

译华堂今日摆开华丽的宴席,是谁唤来了分司御史?

忽然发狂言震惊满座宾客,两行粉面佳人一时回头。

他意气闲散飘逸,旁若无人。杜牧又自认为年岁渐老,常追赋感旧诗说:

落魄江湖载酒而行,楚腰纤细掌中留情。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之名。

又说:

船一棹百分空,十载青春不负公。

今日鬓丝掸榻畔,茶烟轻肠落花风。

太和年间,杜牧又从侍御史出任沈传师江西宣州幕府。虽然所到之处辄去游玩,但最终没有属意之人,都因为这不是他所喜欢的。等到听说湖州是名郡,风物妍好,旦多奇色,因而甘心去游历。湖州刺史于乙,是杜牧一向交厚的人,颇能领会他的心意。等到杜牧到来,于乙每每为他设宴周游。凡是优姬娼女,力所能致者,全都为他召出。杜牧注目凝视说:“美是美,但未尽善。”于乙又探问他的心意。杜牧说:“希望得到张水嬉,让州人全部观看,等到四面云合,我应当闲行寓目,希望在此际,或有阅焉。”于乙大喜,按照他的话去做。到了那天,两岸观者如堵。迫近傍晚,竟然一无所得,将要罢休,舟舣岸。在丛人中,有里姥引鸦头女,年十余岁。杜牧熟视之,说:“此真国色,向诚虚设耳。”因而使语其母,将接致舟中,姥女皆惧。杜牧说:“暂且不即纳,当为后期。”姥说:“他年失信,复当何如?”杜牧说:“吾不十年,必守此郡。十年不来,乃从所适可矣。”姥因许诺,因而以币结之,为盟而别。所以杜牧归朝,颇以湖州为念,然而因为官秩尚卑,未敢发。寻拜黄州、池州,又移睦州,皆非意也。杜牧素与周墀善,会墀为相,乃并以三笺干墀,乞守湖州。意以弟头目疾,冀于江外疗之。

大中三年,始授湖州刺史。比至郡,则已十四年矣。所约者,已从人三载,而生三子。杜牧既即政,亟使召之。夫母惧其见夺,携幼以往。杜牧因诘其母说:“曩既许我矣,何为反之?”母说:“向约十年,十年不来而后嫁,嫁已三年矣。”杜牧因取其载词视之,俯首移晷说:“其词也直,强之不祥。”乃厚为礼而遣之。因赋诗以自伤说:

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惜芳时。

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张又新

李相绅镇淮南。张郎中又新罢江南郡,素与李构隙。事在别录时,于荆溪遇风,漂没二子。悲戚之中,复惧李之仇己,投长笺自首谢。李深悯之,复书说:“端溪不让之词,愚罔怀怨。荆浦沉沦之祸,鄙实悯然。”乃厚遇之,殊不屑意。张感铭致谢,释然如;日交。李与张宴,必极欢醉。张尝为广陵从事,酒妓尝好致情,而终不果纳。至是二十年,犹在席间,张悒然如将涕下。李起更衣,张以指染酒,题词盘上。妓深晓之。李既至,张持杯不乐。李觉之,即命妓歌以送酒。遂唱是词说:

云雨分飞二十年,尝时求梦不曾眠。

今来头白重相见,还上襄王〇筵。

张醉归,李令妓夕就张。

张与杨虔州齐名,友善。杨妻李氏,即相之女,有德无容。杨未尝意,敬待特甚。张尝语杨说:“我少年成美名,不优仕宦,惟得美室,平生之望斯足。”杨说:“必求是,但与同好,必谐君心。”张深然之。既婚,殊不惬心。杨以笏触之说:“君何太痴?”言之数四。张不胜其忿,回应之说:“与君无间,以清告君,君误我如是。何谓痴?”杨历数求名从宦之由说:“岂不与君皆同耶?”说:“然。”“然则我得丑妇,君讵不闻我耶?”张色解,问:“君室何如我?”说:“特甚。”张大笑,遂如初。张既成家,乃作诗说:

牡丹一朵值千金,将谓从来色最深。

今日满栏开似雪,一生辜负看花心。

周韶

杭妓周韶、胡楚、龙靓,皆有诗名。韶好蓄奇茗,尝与蔡君谟斗胜之。苏子容过杭,太守陈述古饮之,召韶佐酒。韶因 子容求落籍。子容指檐间白鹦鹉说:“可作一绝。”韶援笔择说:陇上巢空岁月惊,忍看回首自梳翎。

开笼若放雪衣去,长念观音般若经。

时韶有服衣白,一座笑赏。述古遂令落籍。时楚、靓皆同席。楚赠之诗云:

淡妆轻素鹤翎红,移人朱栏便不同。

应笑西湖旧桃李,强匀颜色待春风。

靓诗云:桃花流水本无尘,一落人间几度春。

解佩暂酬交甫意,濯缨还见武陵人。

秀兰

苏子瞻守

钱唐。有官妓秀兰,天性黠慧,善于应对。湖中有宴会,群妓毕至,惟秀兰不来。遣人督之,须臾方至。子瞻问其故,具以发结沐浴,不觉困睡。忽有叩门声,急起而问之,乃乐营将催督也。非敢怠忽,谨以实告。子瞻亦恕之。坐中一少年,属意于兰。见其晚来,恚恨未已,责之曰:““必有他事,以此晚至。”秀兰力辩,不能让之怒。是时,榴花盛开,秀兰以一枝籍手告,其怒愈甚。秀兰收泪元言。子瞻作词以解之,怒始息。其词曰:

译钱塘有一位官妓叫秀兰,天性聪慧机敏,善于应对。湖中举行宴会,众妓女都到了,唯独秀兰没来。派人去催促她,过了一会儿她才到。苏东坡问她迟到的原因,她详细地说:因为要梳理头发、沐浴,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忽然听到敲门声,急忙起来询问,原来是乐营将领来催促。并非敢怠慢疏忽,谨以实情相告。苏东坡也原谅了她。席间有一位年轻人,对秀兰有意。见她迟到,怨恨不止,责备她说:“一定是有别的事情,才这么晚到。”秀兰极力辩解,无法平息他的怒气。这时,石榴花正盛开,秀兰拿着一枝石榴花放在手中示意,他的怒气反而更大了。秀兰收起眼泪,不再说话。苏东坡作了一首词来化解矛盾,年轻人的怒气这才平息。那首词写道:

乳燕飞华屋,悄元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绢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门外谁来推绣户?在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浓艳 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被西风惊绿。若待得 君来,向花前对酒不忍筋。共粉泪,两籁籁。

琴操

苏子瞻守杭日,有妓名琴操,颇通佛书,解言辞。子瞻喜之。一日游西湖,戏语琴操曰:“我作长老,汝试禅。”琴操敬诺。子瞻问曰:“何谓湖中景?”对曰:“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何谓景中人?”对曰:“裙拖六幅滞湘水,鬓锁巫山一段云。”“何谓人中意?”对曰:“随他扬学士,鳖杀鲍参军。”操问:“如此究竟如何?”子瞻曰:“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操于意下大悟,遂削发为尼。

西阁寄梅记(原书无目有文)

朱端朝,字廷之。宋南渡后,肄业上庠,与妓马琼琼者往来。久之,情爱稠密,马屡以终身之托为言。朱虽曰从,而心不许之,盖以妻性严谨,不敢主盟,非薄幸也。端朝文华富瞻,琼琼知其非白屋久居之人,遂倾心。凡百费用,皆琼琼给之。时秋试高中,捷报之来,琼琼喜而劳之。端朝乃淬励省业,以决春闱之胜。既而到省惬意。翌日揭榜,果中优等。及廷对之策,失之太洁,遂置下甲,初注授南昌尉。琼琼力致恳曰:“妾风尘卑之人,荷君未这弃去。今幸荣登仕版,行将云泥隔绝,无复奉承枕席。妾之一身,终沦弃矣,诚可怜悯,欲望君与谋脱籍之计,永执箕帚。然固君内政严谨,妾当小心伏事,无敢唐突。万一脱此业缘,受赐于君,诚不浅浅耳。且妾之箱箧稍充,若与力图去籍,诚为不难。”端朝曰:“去籍之计,固可主张。但恐不能与家人相处,使其无妒忌之态。端朝为什,亦不至今日。盛意既浓,沮之则近无情,从之则虞有辱。然既出汝中心,即容与调护。先人数语,使其和同柔顺,庶彼此得以相安。否则端朝之计,无所施矣。”

一夕,端朝因间谓其妻曰:“我久居学舍,虽近得一小官,外人诚有助焉。且我家贫,急于干禄,岂得待数年之缺。我所得一官,实出妓子马琼琼之赐。今彼欲倾箱箧,求托于我,仍谋去籍,彼亦能小心迎合人意,脱彼于风尘之间,此亦仁人之恩也。”其妻曰:“君意已决,亦复何辞。”端朝喜,谓琼琼曰:“初畏家人不从,吾言词一叩之,乃欣然相许。”端朝于是宛扩求托,而琼琼花籍亦得脱去 。琼遂搬囊案与端朝俱归其家。

既至门,其正室一见如故。端朝自是得琼琼所携,而家遂稍丰。因整理一区,中辟二阁,以东西匾名,东阁正室居之,乃令琼琼处于西阁,后止有东西阁相通同处。倏经三载,缺期已满,迓吏前至。端朝以路远俸薄,不肯携累,乃单骑赴任。将行,置酒与东西阁相宴,因属曰:“凡此去或有家信来往,东阁西阁不能别书,止混同一缄。复书亦如之。”言毕,端朝独之南昌,在路登涉稍艰。

既到南昌,参州交印,谒庙受贺,复礼人事方毕,而巡警继至。倏经半载,乃得家信。止东阁有书,而西阁元之。端朝亦不介意。复书中但谕及东阁宽容之意,仍指西阁奉承之勤。书至,竟不及见,且曰县尉之行也。尝曰作书回字,当与二阁共之。今乃不获睹,此何意也?东阁开言颇嫉之,欲去而未可,西阁乃密遣一仆,厚给裹足,授以书嘱之曰:“勿令东阁孺人知之。”及书至南昌,端朝开缄,绝无一字,止见雪梅扇面而已。因反复观玩,及于后,写一词,名《减字木兰花》云:

雪梅妒色,雪把梅花相抑勒。

梅性温柔,雪压梅花怎起头。

芳心欲诉,全仗东君来作主。

传语东君,早与梅花作主人。

端朝详味词中之意,则知西阁为东阁摧挫可知矣。自是坐卧不安,日夜思欲休官,赋归去来之计。盖以侥幸一官,皆西阁之力,不忘本也。后竟以寻医为名,而弃官归来。

既至家,而东西二阁相与出迎,深怪其未及

译小燕在华丽的屋宇间飞翔,屋内悄然无人,梧桐树的阴影随着日头移动到了中午,傍晚的凉意中刚刚沐浴完毕。手中把玩着生绢制成的白色团扇,扇面与执扇的手一时都显得如玉般洁白。渐渐疲倦地倚靠着,独自安睡在清静的环境中。门外是谁来推开了绣花的门?让人从瑶台仙境般的梦境中惊醒。却又只是,风吹动竹子发出的声响。石榴花半开,红色的花瓣皱缩如红巾。等到那些浮华浪荡的花蕊都凋谢尽,陪伴你幽静独处。那一枝浓艳的花朵仔细看去,芬芳的心千重包裹如同束紧。又被西风惊动了绿叶。如果等到你来的时候,在花前对酒却不忍心饮尽。共同流下的粉泪,两行簌簌落下。

琴操

苏东坡在杭州做太守时,有一位名叫琴操的歌妓,很通晓佛经,善于言辞。苏东坡很喜欢她。有一天游览西湖,苏东坡开玩笑对琴操说:“我当长老,你试着参禅。”琴操恭敬地答应。苏东坡问:“什么是湖中的景色?”琴操回答:“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苏东坡问:“什么是景色中的人?”琴操回答:“裙拖六幅滞湘水,鬓锁巫山一段云。”苏东坡问:“什么是人中的情意?”琴操回答:“随他扬学士,鳖杀鲍参军。”琴操问:“这样究竟如何?”苏东坡说:“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琴操对此意旨大为领悟,于是削发做了尼姑。

西阁寄梅记(原书无目录只有正文)

朱端朝,字廷之。南宋南渡后,在太学读书,与歌妓马琼琼交往。时间久了,情爱深厚,马琼琼多次以托付终身的话来说。朱端朝虽然嘴上答应,但心里并不允许,因为妻子性情严谨,不敢做主,并非薄幸。朱端朝才华横溢,琼琼知道他不是长久住在茅屋的人,于是倾心相待。各种费用,都由琼琼供给。当时秋试考中,捷报传来,琼琼高兴并慰劳他。朱端朝于是更加勤奋学习,以决定春闱的胜利。不久到了省试,很合心意。第二天揭榜,果然中了优等。等到廷对时,策论过于清高,于是被列在下等,最初授职南昌县尉。琼琼极力恳求说:“我是风尘中卑微的人,承蒙您没有抛弃我。现在有幸您荣登仕途,即将像云泥一样隔绝,不再有侍奉枕席的机会。我这一身,终究沦落被弃,实在可怜,希望您为我谋划脱离乐籍的办法,永远执持扫帚(侍奉您)。虽然您家中内政严谨,我会小心伏侍,不敢唐突。万一能脱离这行当,受您的恩赐,实在不浅。况且我的箱笼稍为充足,如果合力谋求脱离乐籍,实在不难。”朱端朝说:“脱离乐籍的办法,固然可以主张。但恐怕不能与家人相处,使他们没有嫉妒的样子。我朱端朝做事,也不会落得今天这样。盛意既然浓厚,阻止则近乎无情,顺从则担心有辱。既然出自你的真心,我就容许并加以调护。先对家人说几句,使他们和同柔顺,或许彼此得以相安。否则我的计策,无处施展了。”

一天晚上,朱端朝趁机会对妻子说:“我长久住在学舍,虽然最近得到一个小官职,外人确实有帮助。况且我家贫穷,急于求取俸禄,怎么能等待数年的空缺。我得到的这个官职,实在是歌妓马琼琼的恩赐。现在她想倾尽箱笼,托付给我,并谋求脱离乐籍,她也能小心迎合人意,将她从风尘中解脱出来,这也是仁人的恩德。”妻子说:“您的心意已决,还有什么可推辞的。”朱端朝很高兴,对琼琼说:“起初担心家人不答应,我言语试探一下,竟然欣然答应。”朱端朝于是委婉地请求托付,琼琼的花籍也得以脱去。琼琼于是带着行李与朱端朝一起回到他家。

到了门口,正室一见如故。朱端朝从此得到琼琼带来的财物,家境于是稍微丰裕。于是整理出一处住所,中间开辟两个阁楼,用东西匾额命名,东阁正室居住,于是让琼琼住在西阁,后来只有东西阁相通共处。忽然经过三年,任期已满,迎接的官吏前来。朱端朝因为路途遥远俸禄微薄,不肯携带家眷,于是单人单骑赴任。将要出发时,摆设酒宴与东西阁的人相宴,于是嘱咐说:“凡是这次去后如果有家信来往,东阁西阁不能分别写信,只混同一封信。回信也这样。”说完,朱端朝独自前往南昌,在路上跋涉稍显艰难。

到了南昌,参拜州官交接印信,拜谒庙宇接受祝贺,回复礼仪人事刚完毕,巡警的公文接着到来。忽然经过半年,才得到家信。只有东阁有信,而西阁没有。朱端朝也不介意。回信中只告知东阁宽容的意思,仍然指出西阁侍奉的勤勉。信送到,竟然没能见到,并且说县尉出行。曾经说写信回字,应当与二阁共同。现在竟然不能看到,这是什么意思呢?东阁开口颇为嫉妒,想离开却不可以,西阁于是秘密派遣一个仆人,厚给路费,授以书信嘱咐他说:“不要让东阁孺人知道。”等到信送到南昌,朱端朝打开信封,绝无一字,只见到雪梅扇面而已。于是反复观赏玩味,到了后面,写了一首词,名叫《减字木兰花》说:

雪梅妒色,雪把梅花相抑勒。

梅性温柔,雪压梅花怎起头。

芳心欲诉,全仗东君来作主。

传语东君,早与梅花作主人。

朱端朝详细体味词中的意思,就知道西阁被东阁摧残可知了。从此坐卧不安,日夜想着要辞官,制定归去的计划。因为侥幸得到一个官职,都是西阁的力量,不忘本。后来竟然以寻找医生为名,而弃官归来。

到了家,东西二阁一起出来迎接,深深责怪他没有等到

书考,忽作归计。叩之不答。既而端朝置酒,会二阁而言曰:“我侥幸一官”羁迷千里,所望二阁在家和顺相容,使我居官少安。昨日见西阁所寄梅扇后书《减字木兰花》一首,读之使人不逞寝食,吾安得而不归哉!”东阁乃曰:“君今仕矣,且与妾判断此事,据西阁词中所说,梅花孰是?”端朝曰:“此非口舌所能剖判。当取纸笔来,书其是非曲直”。遂作《浣溪沙》一阕,以示二阁云:

译端朝在查阅文书时,忽然萌生了回家的念头。有人询问他却不回答。不久,端朝在早朝后设宴,召集两位妾室说道:“我侥幸得到一个官职,被困在千里之外,所希望的只是你们二人在家中和睦相处,让我做官时心里稍微安定一些。昨天看到西阁寄来的梅花扇后面题写的《减字木兰花》一词,读后让人寝食难安,我怎么能不回去呢!”东阁于是说:“您如今已经做官了,暂且由妾身来评判这件事,根据西阁词中所说,梅花究竟属于谁?”端朝说:“这不是靠口舌争辩就能分清的。应当拿来纸笔,写下其中的是非曲直。”于是作了一首《浣溪沙》,展示给两位妾室看:

梅正开时雪正狂,两般幽韵孰优长?

且宜持酒细端详。

梅比雪花多一出,雪如梅蕊少些香。

花公非是不思量。

自后二阁欢会如初,而端朝亦不复出仕矣。

艳异编卷二十八妓女部三

张怡云 张恰云,能诗词,善谈笑,艺绝流辈,名重京师。赵松雪、商正叔、高富山皆为写怕云图以赠,诸名公题诗殆遍。姚牧庵、阎静轩每于其家小酌。一日,过钟楼街,遇史中丞。中丞下道,笑而问曰:‘二先生所往,可容侍行否?”姚云:“中丞上马。”史于是屏驺从,速其归携酒馔,因与造海子上之居。姚与阎呼曰:‘抬云,今日有佳客,此乃中丞史公子也。我辈当为尔作主人。” 张便取酒先寿史,且歌“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水调歌》 一阕。史甚喜。有顷,酒馔至,史取银二锭酬歌。席终,左右欲撤酒器,皆金玉者。史云:“休将去,留待二先生来此受用。”其赏音有如此者。又尝佐贵人樽俎,姚、阎二公在焉。姚偶言。‘暮秋时”三字,阎曰:“抬云续而歌之。”张应声作《小妇孩儿》,且歌且续曰:“暮秋时,菊残犹有做霜枝,西风了却黄花 事。”贵人曰:“且止。”遂不成章。张之才亦敏矣。

曹娥秀

曹娥秀,京师名妓也。赋性聪慧,色艺俱绝。一日,鲜于伯机开宴,座客皆名士。鲜于因事入内,命曹行酒适遍。公出自内,客曰:“伯机未饮。”曹亦曰:“怕机未饮/客笑曰:“汝以伯机相呼,可为亲爱之至。”鲜于佯怒曰:“小鬼头敢如此无礼。”曹曰:“我呼伯机便不可,却只许尔叫王羲之也。”一座大笑

解语花

解语花,姓刘氏,尤长于慢词。廉野云招卢疏斋、赵松雪饮于京城外之万柳堂。刘左手持荷花,右手持杯,歌《骤雨打新荷》曲。诸公喜甚。赵即席赋诗云:

万柳堂前数亩池,平铺云锦盖涟滴。

主人自有沧州趣,游女仍歌白雪词。

手把荷花来劝酒,步随芳草去寻诗。

谁知咫尺京城外,便有亡穷万里思。

珠帘秀

珠帘秀,姓朱氏,行第四,杂剧为当今独步,驾头花旦软未泥等,悉造其妙。胡紫山宣慰,尝以《沉醉东风曲》赠云: 锦织江边翠竹,绒穿海上明珠。

月淡时,风清处,都隔断落红尘土。

一片闲情任卷舒,挂尽朝云暮雨。

冯海粟待制,亦赠以《鹧鸪天》云:

凭倚东风远映楼,流莺窥面燕低头。

虾须瘦影纤纤织,龟背香纹细细浮。

红雾敛,彩云收,海霞为带月为钩,

夜来卷尽西山雨,不着人间半点愁。

盖朱背微偻,冯故以帘钧寓意。至今后辈,以朱娘娘称之者。

赵真真

赵真真、杨玉娥,善唱《诸宫调》。杨立斋见其沤张五牛、商正叔所编《双渐小卿恕》,因作《鹧鸪天》、《哨遍》、《耍孩儿》等以咏之。其后曲多不录,今录前曲云:

烟柳风花锦作园,霜芽露叶玉装船。

谁知皓齿纤腰会,只在轻衫短帽边。

啼玉靥,咽冰弦,五牛身去更无传。

词人老笔佳人口,再唤春风在眼前。

刘燕哥

刘燕哥,善歇舞。齐参议还山东,刘赋《太常引》以饯云:

敌人别我出阳关,无计锁雕鞍。

今古别离难。兀谁画蛾眉远山!

一尊别酒,一声杜宇,寂寞又春残。

明月小楼间,第一夜相思泪弹。

至今烩炙人口。

顺时秀

顺时秀,姓郭氏,字顺卿,行第二,人称之日郭二姐。姿态闲雅,杂剧为《闺怨》最高,驾头诸旦,本亦得体。刘时中待制,尝以“金簧玉管,凤吟驾鸣”拟其声韵。平生与王元鼎密。偶疾,思得马板肠。王即杀所骑骏马以啖之。阿鲁温参政在中书,欲瞩意于郭。一日戏曰:“我何加王元鼎?”郭曰:“参政宰臣也,元鼎学士也。经纶朝政,致君泽民,则元鼎不及参政。嘲风弄月,惜玉怜香,则参政不敢望元鼎。”阿鲁温一笑而罢。

杜妙隆

杜妙隆,金陵佳丽人也。卢斋欲见之,行李匆匆,不果所愿,因题《踏莎行》于壁云: 雪暗山明,溪深花早,

行人马上诗成了。

归来闻说妙隆歌,金陵却比蓬莱渺。

宝镜

译梅花正盛开时,大雪正狂舞,这两种幽雅的韵味,究竟哪个更胜一筹?

暂且应当拿着酒细细端详。

梅花比雪花多了一份生机,雪花像梅蕊却少了一些香气。

花神并非是不思量。

此后两人欢会如初,而端朝也不再出仕做官了。

《艳异编》卷二十八 妓女部三

张怡云 张怡云,擅长诗词,善于谈笑,技艺在同行中出类拔萃,在京城名声显赫。赵孟頫、商正叔、高富山都为她绘制画像赠送,众多名士题诗几乎写满。姚牧庵、阎静轩经常在她家小酌。一天,经过钟楼街,遇见史中丞。中丞下车,笑着问道:“两位先生要去的地方,可以让我随行吗?”姚说:“中丞请上马。”史于是屏退随从,催促他们回去带上酒菜,于是和他们一同前往海子上的住所。姚和阎喊道:“怡云,今天有贵客,这是史中丞公子。我们应当为你做主人。”张便取酒先向史敬酒,并唱了一阕《水调歌头》,其中有“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之句。史非常高兴。过了一会儿,酒菜送到,史拿出两块银子酬谢歌声。宴席结束,左右侍从想要撤下酒器,都是金玉制品。史说:“不要拿走,留着等两位先生来此享用。”他懂得欣赏音乐到了这种地步。又曾经协助贵人设宴,姚、阎两位公也在场。姚偶然说出“暮秋时”三个字,阎说:“让怡云接着唱。”张应声创作《小妇孩儿》,边唱边接着说:“暮秋时,菊残犹有傲霜枝,西风了却黄花事。”贵人说:“且停。”于是没有完成全篇。张的才思也敏捷啊。

曹娥秀

曹娥秀,是京城的名妓。天性聪慧,容貌和技艺都绝佳。一天,鲜于伯机设宴,座客都是名士。鲜于因为事情进入内室,命令曹娥秀行酒,刚好轮遍。鲜于从内室出来,客人说:“伯机还没喝。”曹也说:“伯机还没喝。”客人笑着说:“你称呼他为伯机,可以说是亲爱到了极点。”鲜于假装生气说:“小鬼头敢如此无礼。”曹说:“我称呼伯机就不行,却只许你叫王羲之吗?”满座大笑。

解语花

解语花,姓刘,特别擅长慢词。廉野云邀请卢疏斋、赵松雪在京城外的万柳堂饮酒。刘左手拿着荷花,右手拿着酒杯,唱《骤雨打新荷》曲。各位名士非常高兴。赵当场赋诗说:

万柳堂前数亩池,平铺云锦盖涟漪。

主人自有沧州趣,游女仍歌白雪词。

手把荷花来劝酒,步随芳草去寻诗。

谁知咫尺京城外,便有无穷万里思。

珠帘秀

珠帘秀,姓朱,排行第四,杂剧表演在当时独一无二,驾头、花旦、软末泥等角色,全都达到精妙境界。胡紫山宣慰,曾经用《沉醉东风》曲赠送她说:

锦织江边翠竹,绒穿海上明珠。

月淡时,风清处,都隔断落红尘土。

一片闲情任卷舒,挂尽朝云暮雨。

冯海粟待制,也用《鹧鸪天》赠送她说:

凭倚东风远映楼,流莺窥面燕低头。

虾须瘦影纤纤织,龟背香纹细细浮。

红雾敛,彩云收,海霞为带月为钩,

夜来卷尽西山雨,不着人间半点愁。

因为朱氏背部微微弯曲,冯所以用帘钩寓意。直到今天,后辈仍然称她为朱娘娘。

赵真真

赵真真、杨玉娥,擅长演唱《诸宫调》。杨立斋看到她们演唱张五牛、商正叔所编的《双渐小卿怨》,于是创作《鹧鸪天》、《哨遍》、《耍孩儿》等曲来咏叹她们。后来的曲子大多没有收录,现在只收录前面的曲子说:

烟柳风花锦作园,霜芽露叶玉装船。

谁知皓齿纤腰会,只在轻衫短帽边。

啼玉靥,咽冰弦,五牛身去更无传。

词人老笔佳人口,再唤春风在眼前。

刘燕哥

刘燕哥,擅长歇舞。齐参议回山东,刘燕哥创作《太常引》来饯行说:

故人别我出阳关,无计锁雕鞍。

今古别离难。兀谁画蛾眉远山!

一尊别酒,一声杜宇,寂寞又春残。

明月小楼间,第一夜相思泪弹。

至今脍炙人口。

顺时秀

顺时秀,姓郭,字顺卿,排行第二,人称郭二姐。姿态闲适优雅,杂剧表演以《闺怨》最高,驾头诸旦,本来也合乎规范。刘时中待制,曾经用“金簧玉管,凤吟鸾鸣”比拟她的声韵。平生与王元鼎关系亲密。偶然生病,想吃马板肠。王立即杀了他骑的骏马给她吃。阿鲁温参政在中书省,想对郭有意。一天开玩笑说:“我哪里比得上王元鼎?”郭说:“参政是宰臣,元鼎是学士。治理朝政,辅佐君主恩泽百姓,那么元鼎不及参政。嘲风弄月,惜玉怜香,那么参政不敢仰望元鼎。”阿鲁温一笑作罢。

杜妙隆

杜妙隆,是金陵的美女。卢斋想见她,行装匆忙,没能实现愿望,于是在墙壁上题写《踏莎行》说:

雪暗山明,溪深花早,

行人马上诗成了。

归来闻说妙隆歌,金陵却比蓬莱渺。

宝镜

慵窥,玉容空好,梁尘不动歌声悄。

元人知我此时情,春风一枕松窗晓。

宋六嫂

宋六嫂,小字同寿。元遗山有赠巢工张觜儿词,即其父也。宋与其夫合乐,妙人神品。盖宋善讴,其夫能传其父之艺。滕玉霄待制,尝赋《念奴娇》以赠云:

译懒得照镜,容颜虽好却徒然,梁上的灰尘不因歌声而震动,歌声悄然无声。

元人懂得我此时的情怀,春风中枕着松木窗棂,直到天亮。

宋六嫂

宋六嫂,小名叫同寿。元好问有赠给巢工张觜儿的词,张觜儿就是她的父亲。宋六嫂与她的丈夫合奏音乐,技艺高超,达到了神妙的境界。因为宋六嫂擅长歌唱,她的丈夫能够传承他父亲的技艺。滕玉霄曾任待制,曾写《念奴娇》一词赠送给他们,说:

柳颦花困,把人间恩爱,尊前倾尽。何处飞来几比翼,直是同声相应。寒玉嘶凤,香云卷雪,一串骊珠引。元郎去后,有谁着意题品。谁料浊羽清商,繁弦急管,犹自余风韵。莫是紫鸾天上曲,两两玉童相并。白发梨园,青衫老传,试与留连听,可人何处,满庭霜月清冷。

王巧儿

王巧儿,歌舞、颜色称于京师。陈云峤与之狎,王欲嫁之。其母密遣其流辈开喻曰:“陈公之妻,乃铁太师女,妒悍不可言。尔若归其家,必遭凌辱矣。”王曰:“巧儿一贱娼,蒙陈公厚眷,得侍中巾栉,虽死无憾。”母知其志不可夺,潜挈家僻所,陈不知也。旬日后,王密遣人谓陈曰:“母氏设计,置我某所。有富商约某日来,君当图之,不然,恐无及矣。”至期,商果至。王辞以疾,悲啼宛转。饮至夜分,商欲就寝。乃抚其肌肤皆损,遂不及乱。既五鼓,陈宿构忽刺罕赤闼缚商,欲赴刑部处置。商大惧,告陈公曰:“某初不知,幸寝其事,愿献钱二百缗,以助财礼之费。”陈笑曰:“不须也。”遂厚遗其母,携王归江南。陈卒,王与正室铁,皆得守其家业,人多所称述云。

连枝秀

连枝秀,姓孙氏,京师角妓也。逸人风高老点化之,遂为女道士。浪游湖海间。尝至松江。引一髻日闽童,亦能歌舞,有招饮者,酒酣则自起舞,唱《青天歌》,女童亦舞而和之,真仙音也。欲于东门外化缘造庵。陆宅之为造疏,语多寓讥谑。其中有“不比寻常钩子,曾经老大钳槌,百炼不回,万夫难敌”之句。孙于是飘然入吴,遇医人李恕斋,乃欲下旧好,遂从俗嫁之。后不知所终。

张玉莲

张玉莲,人多呼为张四妈。旧曲其音不传者,皆能寻腔依词唱之。丝竹咸精,蒲博尽解。笑谈,文雅彬彬。南北今词,即席成赋。审音知律,时无比焉。往来其门,率富贵公子。积家丰厚,喜延款士。夫复挥金如土,无少暂惜爱。林经历尝以侧室置之。后,再占乐籍,班彦功与之甚狎。班司儒秩满北上,张作小词《折桂令》赠之,未句云:“朝夕思君泪点成。”班亦可自喜。又有一联云:“侧耳听门前过马,和泪看帘外飞花。”尤为赊炙人口。有女情娇、粉儿数人,皆艺殊绝,后以从良散去。予近年见之昆山,年六十余矣,两鬓如熏,容色尚润,风流谈谑,不减少年时也。

金莺儿

金莺儿,山东名姝也。美姿色,善谈笑,掐筝合唱,鲜有其比。贾柏坚任山东佥宪,一见属意焉,与之昵。其后除西台御史,不能忘情,作《醉高歌》、《红绣鞋》曲以寄之。曰:乐心儿,比目连枝。肯意儿,新婚燕尔。画船开,抛闪得人独自。遥望关西店儿,黄河水,流不尽心事。中条山,隔不断相思。常记得,夜深沉,人静悄,自来时。来时节,三两句话。去时节,一篇诗。记在人 心窝儿里,直到死。由是台端知之,被劾而去。至今山东以为美谈。

一分儿 一分儿,姓王氏,京师角妓也。歌舞绝伦,聪慧无比。一日,丁指挥会才人刘士昌、程继善等,于江乡园小饮,王氏佐樽,时有小姬歇《菊花会》、《南吕曲》云:“红叶落,火龙褪甲青松枯,怪蟒张牙……”丁曰:“此《沉醉东风》首句也。王氏可足成之?”王应声曰:

红叶落,火龙褪甲青松枯,怪蟒张牙可咏题。堪描画,喜觥筹,席上交杂,答刺苏。频斟入礼,厮麻 不醉呵,休扶上马。

一座叹赏,由是声价愈重焉。

般般丑

般般丑,姓马,字素卿。善词翰,达音律,驰名江、湘间。时有刘廷信者,南台御史刘廷翰之族弟,俗呼曰“黑刘五”。落魄不羁,工于笑谈,天性聪慧,至于词章,信口成句。而街市俚近之语,变用新奇,能道人所不能道者。与马氏各相闻而未识。一日相遇于道,偕行者曰:“二人请相见。”曰:“此刘五舍也,此即马般般丑也。”见毕,刘熟视之,曰:“名不虚得!”马氏亦含笑而去。自是往来甚密,所赋乐章极多,至今为人传诵。

刘婆惜

刘婆惜,乐人李四之妻也。江右与杨春秀同时。颇通文墨、滑稽歌舞

译柳眉微蹙,花容倦怠,将人间的恩爱,在酒尊前倾尽。何处飞来几对比翼鸟,真是同声相应。寒玉般的凤箫声嘶,香云卷起如雪,一串骊珠般的歌声引出。元郎离去后,有谁用心题咏品评。谁料那浊羽清商,繁弦急管,依然留存着风韵。莫非是紫鸾天上的乐曲,两两玉童相伴。白发苍苍的梨园艺人,青衫老乐师,试着挽留倾听,可人何在,满庭霜月清冷。

王巧儿

王巧儿,歌舞技艺和容貌在京师首屈一指。陈云峤与她关系亲密,王巧儿想嫁给他。她的母亲秘密派遣同辈的人去开导她说:“陈公的妻子,是铁太师的女儿,嫉妒凶悍到了极点。你如果嫁到他家,必定会遭受凌辱。”王巧儿说:“我王巧儿只是一个卑微的歌妓,承蒙陈公厚待,能侍奉他日常起居,即使死也无憾。”母亲知道她的志向不可改变,便暗中带着全家搬到偏僻的地方,陈云峤不知道这件事。十几天后,王巧儿秘密派人告诉陈云峤说:“母亲设下计谋,把我安置在某处。有个富商约定某天来,您应当想办法,不然恐怕就来不及了。”到了约定的日期,富商果然到来。王巧儿以生病为由推辞,悲啼婉转。喝酒到半夜,富商想要就寝。于是抚摸她的肌肤,发现都有损伤,于是未能侵犯。到了五更天,陈云峤预先安排忽刺罕赤闼捆绑富商,想要送往刑部处置。富商非常害怕,告诉陈公说:“我起初并不知道,希望您隐瞒此事,我愿献出二百缗钱,以资助财礼的费用。”陈云峤笑着说:“不需要。”于是厚赠其母,带着王巧儿回到江南。陈云峤死后,王巧儿与正室铁氏,都得以守住房产家业,人们多所称道。

连枝秀

连枝秀,姓孙氏,是京师著名的歌妓。隐士风高老点化她,于是她成为女道士。在湖海间漫游。曾经到达松江。带领一个名叫闽童的发髻女童,也能歌舞,有人邀请饮酒,酒喝得酣畅时就自己起舞,唱《青天歌》,女童也跳舞应和,真是仙音。想在东门外化缘建造庵堂。陆宅之为她写疏文,话语多寓含讥讽戏谑。其中有“不比寻常钩子,曾经老大钳槌,百炼不回,万夫难敌”的句子。孙氏于是飘然进入吴地,遇到医生李恕斋,于是想放下旧情,便随俗嫁给他。后来不知下落。

张玉莲

张玉莲,人们多称她为张四妈。旧曲中那些音律不传的,她都能寻找曲调依据歌词演唱。丝竹乐器都精通,赌博游戏全懂得。谈笑之间,文雅彬彬。南北今词,即兴创作。审音知律,当时无人能比。往来她门下的,大多是富贵公子。积蓄丰厚,喜欢款待士人。丈夫挥金如土,没有片刻吝惜。林经历曾纳她为侧室。后来,再次列入乐籍,班彦功与她关系亲密。班彦功任儒学官期满北上,张作小词《折桂令》赠给他,末句说:“朝夕思君泪点成。”班彦功也很自喜。又有一联说:“侧耳听门前过马,和泪看帘外飞花。”尤为流传人口。有女儿情娇、粉儿等人,都技艺超绝,后来因从良而散去。我近年在昆山见到她,年纪六十多岁了,两鬓如熏,容貌依然润泽,风流谈笑,不减少年时。

金莺儿

金莺儿,是山东的名妓。姿色美丽,善于谈笑,弹奏筝琴合唱,鲜有能比。贾柏坚任山东佥宪,一见钟情,与她亲密。后来调任西台御史,不能忘情,作《醉高歌》、《红绣鞋》曲寄给她。说:乐心儿,比目连枝。肯意儿,新婚燕尔。画船开,抛闪得人独自。遥望关西店儿,黄河水,流不尽心事。中条山,隔不断相思。常记得,夜深沉,人静悄,自来时。来时节,三两句话。去时节,一篇诗。记在人心窝儿里,直到死。因此台端得知,被弹劾而去。至今山东人以此为美谈。

一分儿

一分儿,姓王氏,是京师著名的歌妓。歌舞绝伦,聪慧无比。一天,丁指挥宴请才人刘士昌、程继善等人,在江乡园小饮,王氏陪酒,当时有小姬歇《菊花会》、《南吕曲》说:“红叶落,火龙褪甲青松枯,怪蟒张牙……”丁说:“这是《沉醉东风》的首句。王氏可以补全它吗?”王应声说:

红叶落,火龙褪甲青松枯,怪蟒张牙可咏题。堪描画,喜觥筹,席上交杂,答刺苏。频斟入礼,厮麻不醉呵,休扶上马。

在座的人赞叹欣赏,从此她的声望价格更加贵重。

般般丑

般般丑,姓马,字素卿。善于词翰,通晓音律,在江、湘间驰名。当时有个叫刘廷信的,是南台御史刘廷翰的族弟,俗称为“黑刘五”。落魄不羁,善于谈笑,天性聪慧,至于词章,信口成句。而街市俚俗近便的话语,变化运用新奇,能说出别人不能说的。与马氏各自闻名而未相识。一天在路上相遇,同行的人说:“二人请相见。”说:“这是刘五舍,这就是马般般丑。”见面后,刘廷信仔细看她,说:“名不虚得!”马氏也含笑离去。从此往来密切,所创作的乐章极多,至今被人传诵。

刘婆惜

刘婆惜,是乐人李四的妻子。在江右与杨春秀同时。颇通文墨、滑稽歌舞

,迥出其流。时贵多重之。先与抚州常推官之子三舍者交好,苦其夫间阻。一日偕宵遁,事觉,决杖。刘负愧,将之广海居焉。道经赣州时,有全普庵拨里,字子仁,由礼部尚书,值天下多故,选用除赣州监郡。平昔守官清廉,文章政事,扬历台省。但未免耽于花酒。每日公余,即与士夫酣歌赋诗。帽上尝喜簪花,否则或果或叶亦簪一枝。一日刘之广海,过赣谒全公。全曰:“刑余之妇,无足与也。”刘谓阍者曰:“妾欲之广海,誓不复还。久闻尚书清誉,获一见而逝死无憾也。”全哀其志,而与进焉。时宾朋满座。全帽上簪青梅一枝,行酒,全口占《清江引》曲云:“青青子儿枝上结”,令宾朋续之。众未有对者。刘敛衽进前曰:“能容妾人辞乎?”全曰:“可。”刘应声曰:

译她远远超出同辈。当时权贵多看重她。先前她与抚州常推官的儿子三舍交往甚好,苦于丈夫阻隔。一天两人连夜私奔,事情败露,被判处杖刑。刘氏感到羞愧,打算前往广海居住。途经赣州时,有一位全普庵拨里,字子仁,由礼部尚书,正值天下多事,被选用任命为赣州监郡。他向来为官清廉,文章政事,曾在台省任职。只是不免沉溺于花酒。每天公务之余,便与士大夫们纵情歌唱赋诗。帽子上常喜欢插戴花朵,否则有时插果实或叶子也插一枝。一天刘氏前往广海,路过赣州拜见全公。全公说:“受过刑的妇人,不值得与她交往。”刘氏对守门人说:“我打算去广海,发誓不再回来。久闻尚书清高的声誉,能见上一面而死也毫无遗憾了。”全公怜悯她的志气,便让她进去。当时宾客满座。全公帽上插着一枝青梅,行酒令,全公随口吟出《清江引》曲词:“青青子儿枝上结”,让宾客们接续。众人没有对答的。刘氏整理衣襟上前说:“能容许我献词吗?”全公说:“可以。”刘氏应声答道:

青青子儿枝上结,引惹人攀折。

其中全子仁,就里滋味别。

只为你酸留,意儿难弃舍。

全大称赏。由是顾宠无间,纳为侧室。后兵兴,全死节,刘克守妇道,善终其家。▯

艳异编卷二十九妓女部四

霍小玉传

大历中,陇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进士擢第。其明年,拔萃,俟试于天官。夏六月,至长安,舍于新昌里,生门族清华,少有才思,丽词佳句,时谓无双;先达丈人,翕然推服,每自矜风调,思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谐。

长安有媒鲍十一娘者,故薛驸马家青衣也。折券从良,十余年矣。性便辟,巧言语,豪家戚里,无不经过,追风挟策,推力渠帅。常受生诚托厚赂,意颇德之。经数月,生方闲居舍之南亭。申未间,忽闻叩门甚急,云是鲍十一娘至。摄衣从之,迎问曰:“鲍卿今日何故忽然而来?”鲍笑曰:“苏姑子作好梦也未?有一仙人,在下界,不邀财货,但慕风流。如此色目,共十郎相当矣。”生闻之惊跃,神飞体轻,引鲍手且拜且谢曰:“一生作奴,死亦不惮。”因问其名居。鲍具说曰:“故霍王小女,字小玉,王甚爱之。母曰净持。净持,即王之宠婢也。王之初薨,诸弟兄以其出自贱庶,不甚收录。因分与资财,遣居于外,易姓为郑氏,人亦不知其王女,姿质▯艳,一生未见,高情逸态,事事过人,音乐诗书,无不通解。昨遣某求一好儿郎格调相称者。某具说十郎。他亦知有李十郎名字,非常欢惬。住在胜业坊古寺曲,甫上车门宅是也。已与她作期约。明日午时,但至曲头觅桂子,即得矣。”鲍既去,生便备行计。遂令家童秋鸿,于从兄京兆参军尚公处假青骊驹黄金勒。其夕,生浣衣沐浴,修饰容仪,喜跃交并,通夕不寐。迟明,巾帻,引镜自照,惟恐不谐也。徘徊之间,至于亭午。遂命驾疾驱,直抵胜业。

至约之所,果见青衣立候,迎问曰:“莫是李十郎否?”即下马,令牵人屋底,急急锁门。见鲍果从内出来,遥笑曰:“何等儿郎,造次入此?”生调诮未毕,引人中门。庭间有四樱桃树;西北悬一鹦鹉笼,见生人来,鸟语曰:“李郎人来,急下帘者!”生本性雅淡,心犹疑惧,忽见鸟语,愕然不敢进。逡巡,鲍引净持下阶相迎,延人对坐。年可四十余,绰约多姿,谈笑甚媚。因谓生曰:“素闻十郎才调风流,今又见容仪雅秀,名下固无虚士。某有一女子,虽拙教训,颜色不至丑陋,得配君子,颇为相宜。频见鲍十一娘说意旨,今亦便令永奉箕帚。”生谢曰:“鄙拙庸愚,不意顾盼,倘垂录采,生死为荣。”遂命酒馔,即令小玉自堂东阁子中出来。生即拜迎。但觉一室之中,若琼林玉树,互相照耀,转盼精彩射人。既而延坐母侧。母谓曰:“汝尝爱念‘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即此十郎诗也。尔终日吟想,何如一见。”玉乃低鬟微笑,细语曰:“见面不如闻名。才子岂能元貌?”生蘧起速拜曰:“小娘子爱才,鄙夫重貌。两好相映,才貌相兼。”母女相顾而笑。遂举酒数巡,生起,请玉歌唱。初不肯,母固强之。发声清亮,回度精奇。酒阑,及瞑,鲍引生就西院悉息。闲庭邃宇,帘幕甚华。鲍令侍儿桂子、浣沙与生脱靴解带。须臾,玉至,言叙温和,辞气婉媚。解罗衣之际,态有余妍,低帏昵枕,极其欢爱,生自以为巫山洛浦不过也。中宵之夜,玉忽流涕谓生曰:“妾本娼家,自知非匹。今以色爱,托其仁贤。但虑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萝无托,秋扇见捐。极欢之际,不觉悲生。”生闻之,不胜感叹。乃引臂替枕,徐谓玉曰:“平生志愿,今日获从,粉骨碎身,誓不相舍。夫人何发此言!请以素缣,著之盟约。”玉因收泪,命侍儿樱桃褰幄执烛,授生笔砚。玉管弦之暇,雅好诗书,筐箱笔砚,皆王家之旧物,遂取绣羹,出越姬乌丝阑素段三尺以授生。生素多才思,媛笔成章,引喻山河,指诚日明,句句恳切,闻之动人。誓毕,命藏于宝箧之内。自尔婉娈相得,若翡翠之在云路也。如此二岁,

译青青的果子在枝头结出,引人攀折。

其中全是仁厚的种子,里面的滋味与众不同。

只因为你酸涩而留存,心意难以舍弃。

全大非常赞赏。从此顾宠没有间隙,纳她为侧室。后来战乱兴起,全大死节,刘克坚守妇道,善终其家。〇

艳异编卷二十九妓女部四

霍小玉传

大历年间,陇西李生名叫益,年二十,以进士及第。第二年,考中拔萃科,等待在天官署考试。夏六月,到达长安,住在新昌里。李生门第清贵华美,少有才思,丽词佳句,当时人称无双;前辈长者,一致推崇信服,他常常自夸风度格调,想求得佳偶,广泛寻求名妓,很久未能如愿。

长安有个媒婆叫鲍十一娘,原是薛驸马家的婢女。赎身从良,十多年了。性格善于逢迎,巧言善语,豪门戚里,没有不经过她牵线的,奔走联络,推举为首领。常受李生诚恳托付和厚礼,心里很感激他。过了几个月,李生正闲居在住所的南亭。申未之间,忽然听到敲门很急,说是鲍十一娘到了。李生整理衣服跟随她,迎上去问说:“鲍卿今天为什么忽然来?”鲍笑说:“苏姑子做好梦了吗?有一个仙人,在下界,不贪图财物,只仰慕风流。这样的名色,与李十郎相当了。”李生听了惊跃,神飞体轻,拉着鲍的手且拜且谢说:“一生做奴,死也不怕。”于是问她的名字和住处。鲍详细说:“已故霍王小女,字小玉,霍王很爱她。母亲叫净持。净持,就是霍王的宠婢。霍王刚去世,兄弟们因为她出身贱庶,不太收录。于是分给她资财,遣居在外,改姓为郑氏,人们也不知道她是王女,姿质艳丽,一生未见,高情逸态,事事过人,音乐诗书,无不通解。昨天派我去求一个好儿郎格调相称的。我详细说了李十郎。她也知道有李十郎的名字,非常欢悦。住在胜业坊古寺曲,刚上车门宅是也。已与她约定期限。明天午时,只到曲头找桂子,就找到了。”鲍走后,李生便准备行计。于是让家童秋鸿,向从兄京兆参军尚公处借青骊驹黄金勒。那天晚上,李生洗衣沐浴,修饰容仪,喜跃交并,通宵不寐。天将亮,戴巾帻,引镜自照,惟恐不谐。徘徊之间,到了亭午。于是命驾疾驱,直抵胜业。

到约定的地方,果然见青衣立候,迎问说:“莫是李十郎否?”即下马,令牵入屋底,急急锁门。见鲍果然从内出来,遥笑说:“何等儿郎,造次入此?”李生调笑未毕,引入中门。庭间有四樱桃树;西北悬一鹦鹉笼,见李生人来,鸟语说:“李郎人来,急下帘者!”李生本性雅淡,心犹疑惧,忽见鸟语,愕然不敢进。不久,鲍引净持下阶相迎,延人对坐。年可四十余,绰约多姿,谈笑甚媚。于是对李生说:“素闻十郎才调风流,今又见容仪雅秀,名下固无虚士。我有一女子,虽拙教训,颜色不至丑陋,得配君子,颇为相宜。频见鲍十一娘说意旨,今亦便令永奉箕帚。”李生谢说:“鄙拙庸愚,不意顾盼,倘垂录采,生死为荣。”于是命酒馔,即令小玉自堂东阁子中出来。李生即拜迎。但觉一室之中,若琼林玉树,互相照耀,转盼精彩射人。既而延坐母侧。母对她说:“你常爱念‘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即此十郎诗也。你终日吟想,何如一见。”小玉于是低鬟微笑,细语说:“见面不如闻名。才子岂能元貌?”李生遽起速拜说:“小娘子爱才,鄙夫重貌。两好相映,才貌相兼。”母女相顾而笑。于是举酒数巡,李生起,请小玉歌唱。初不肯,母固强之。发声清亮,回度精奇。酒阑,及瞑,鲍引李生就西院休息。闲庭邃宇,帘幕甚华。鲍令侍儿桂子、浣沙与李生脱靴解带。须臾,小玉至,言叙温和,辞气婉媚。解罗衣之际,态有余妍,低帏昵枕,极其欢爱,李生自以为巫山洛浦不过也。中宵之夜,小玉忽流涕对李生说:“妾本娼家,自知非匹。今以色爱,托其仁贤。但虑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萝无托,秋扇见捐。极欢之际,不觉悲生。”李生听了,不胜感叹。于是引臂替枕,徐对小玉说:“平生志愿,今日获从,粉骨碎身,誓不相舍。夫人何发此言!请以素缣,著之盟约。”小玉于是收泪,命侍儿樱桃褰幄执烛,授李生笔砚。小玉管弦之暇,雅好诗书,筐箱笔砚,皆王家之旧物,于是取绣羹,出越姬乌丝阑素段三尺以授李生。李生素多才思,援笔成章,引喻山河,指诚日明,句句恳切,闻之动人。誓毕,命藏于宝箧之内。自尔婉娈相得,若翡翠之在云路也。如此二岁,

日夜相从。

其后年春,生以书判拔萃登科,授郑县主簿。至四月,将之官,便拜庆于东洛。长安亲戚,多就筵饯。时春物尚余,夏景初丽,酒阑宾散,离思索怀。玉谓生曰:“以君才地名声,人多景慕,愿结婚媾者,固亦众矣。况堂有严亲,室无冢妇,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约之育,徒虚语耳。然妾有短愿,欲辄指陈,永委君心,复能听否?”生惊怪曰:“有何罪过,忽发此辞?试说所言,必当敬奉。”玉曰:“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二,迨君壮室之秋,犹有六岁。一生欢爱,幸毕此期。然后妙选高门,以求秦晋,亦未为晚。妾便舍弃人事,剪发披缁,夙昔之愿,于此足矣。”生且愧且感,不觉涕流,因谓玉曰:“皎日之誓,死生以之,与卿偕老,犹恐未惬素志,岂敢辄有二三。固请不疑,但端居相待。至八月,必当却到华州,寻使奉迎,相见非远。”更数日,生遂诀别东去。

译日夜相随。

后来那年春天,书生凭借书判拔萃的才能考中进士,被任命为郑县主簿。到了四月,即将赴任,便去东洛拜见父母庆贺。长安的亲戚们,大多在宴席上为他饯行。当时春日的景物尚存,初夏的景色初显美丽,酒宴将尽宾客散去,离愁别绪涌上心头,令人怀念。

玉对书生说:“凭借您的才华、门第和名声,人们多仰慕您,希望与您结为婚姻的人,本来也很多。况且堂上有严父,家中没有正妻,您这次离去,必定会缔结美好的姻缘。之前的盟约誓言,不过是空话罢了。然而我有一个小小的愿望,想直接陈述,永远托付于您的心中,您还能听吗?”

书生惊异地说:“你有什么罪过,忽然说出这样的话?试着说说你的想法,我必定恭敬遵从。”

玉说:“我年仅十八,您才二十二岁,等到您三十岁成家立业的年纪,还有六年。一生的欢爱,有幸能在这期间完结。然后您再精心挑选高门大户,以求联姻,也不为晚。我便舍弃尘世事务,剪去头发穿上僧衣,这是我平素的愿望,到此就满足了。”

书生既惭愧又感动,不禁流下眼泪,于是对玉说:“对着太阳立下的誓言,生死都依从它,与您白头偕老,还恐怕不能满足平素的志向,怎敢轻易有二心。请您不要怀疑,只管安心等待。到了八月,我必定回到华州,随即派人迎接您,相见为时不远。”

又过了几天,书生便与玉诀别向东而去。

到任旬日,求假往东都觐亲。至家旬日,大夫人已与商量,表妹卢氏,言约已定。大夫人素严毅,生逡巡不敢辞让,遂就礼谢,便有近期。卢亦甲族也,嫁女于他门,聘财必以百万为约,不满此数,义在不行。生家素贫,事须求贷,便托假故,远投亲故,历涉江淮,自秋及夏。生自以孤负盟约,大愆回期,寂不知闻,欲断其望。遥托亲故,不遣漏言。玉自生逾期,数访音信。虚词诡说,日日不同。博求师巫,遍询卜筮,怀忧抱恨,周岁有余,赢卧空闺,遂成沉疾。虽生之书题竟绝,而玉之想望不移,赂遗亲故,使通消息。寻求既切,资用屡空,往往私令侍婢潜卖箧中服玩之物,多托于西市寄附铺侯景先家货卖。曾令侍婢浣沙将紫玉钗一只,诣景先家货之夕路逢内作老玉工,见浣沙所执,前来认之曰:“此钗,吾所作也。昔岁霍王小女将欲上鬟,令我作此,酬以万钱。我尝不忘。汝是何人,从何而得?”浣沙曰:“我小娘子,即霍王女也,家事破散,失身于人。夫婿 昨向东都,更无消息。悒悒成疾,今将二年。令我卖此,赂遗于人,使求音信。”玉工凄然下泣曰:“贵人男女,失机落节,一至于此。我残年向尽,见此盛衰,不胜伤感。”遂引至延先公主宅,具言前事,公主亦为之悲叹良久,给钱十二万焉。时生所定卢氏女在长安,生即毕于聘财,还归郑县。其年腊月,又请假入城就请。潜卜静居,不令人通。有明经崔允明者,生之重表弟也。性甚长厚,昔岁常与生同饮于郑氏之室,杯盘笑语,曾不相问。每得生信,必诚告于玉。玉常以薪刍衣服,资给于崔。崔颇感之。生既至,崔且以诚告玉。玉恨叹曰:“天下宁有是事乎!”遍托亲朋,多方召致。生自以愆期负约,又知玉疾候沉绵,惭耻忍割,终不肯往。晨出暮归,欲以回避。玉日夜涕泣,都忘寝食,期一相见,竟无因由。冤愤益深,委顿床枕。自是长安中稍有知者。风流之士,共感玉之多情;豪侠之伦,皆怒益之薄行。

时已三月,人多春游。益与同辈五六人诣崇敬寺玩牡丹花,步于西廊,递吟诗句。有京兆韦夏卿者,生之密友,时亦同行。谓生曰:“风光甚丽,草木荣华。伤哉郑君,衔冤空室!足下终能弃置,实是忍人。丈夫之心,不宜如此。足下宜为思之。!”叹让之际,忽有一豪士,衣轻黄红衫,挟朱弹,风神俊美,衣服轻华,惟见一剪头胡雏从后,潜行而听之。俄而前揖益曰:“公非李十郎者乎?某族本山东,姻连外戚。虽乏文藻,心尝乐贤。仰公声华,常思靓止,今日幸会,得睹清扬。某之敝居,去此不远,亦有声乐,足以娱情。妖姬八九人,骏马十数匹,惟公所欲。但愿一过。”生之侪辈,共聆斯语,更相叹美。因与豪士策马同行;疾转数坊,遂至胜业。生以近郑之所止,意不欲过,便托事故,欲回马首。豪士曰:“敝居咫尺,忍相弃乎?”乃挽挟其马,牵引而行,迁延之间,已及郑曲。生精神恍惚,鞭马欲回。豪士遽命奴仆数人,抱持而进。疾进推入车门,便令锁却,报云:“李十郎来也!”一家惊喜,声闻于外。先此一夕,玉梦黄衫丈夫抱生来,至席,使玉脱鞋。惊寤而告母。因自解曰:“鞋者,谐也。夫妇再合。脱者,解也。既合而解,亦当永诀。由此征之,必遂相见,相见之后,当死矣。”凌晨,请母妆梳。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乱,不甚信之。黾勉之间,强为妆梳。妆梳才毕,而生果至。玉沉绵日久,转侧须人。忽闻生来,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遂与生相见,含怒凝视,不复有言。羸质娇姿,如不胜致,时复掩袂,返顾李生。感物伤人,坐皆▯欷。顷之,有酒肴数十盘,自外而来。一座惊视,遽问其故,悉皆豪士之所致也。因遂陈设,相就而坐。玉乃侧身转面,睨视生良久,遂举杯洒于地曰:“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衔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

译到任十天,请假前往东都探望亲人。到家十天,大夫人已经商量好,表妹卢氏,婚约已定。大夫人一向严厉刚毅,李生犹豫不敢推辞,于是行礼谢恩,便有了近期成婚的打算。卢氏也是高门大族,嫁女到别人家,聘礼必定以百万为约定,不满这个数目,道义上就不成。李生家一向贫穷,事情需要借贷,便借口请假,远投亲戚故旧,历经江淮地区,从秋天到夏天。李生自己认为辜负了盟约,大大超过了回期,寂静中没有消息,想断绝她的希望。远远托付亲戚故旧,不让泄露言语。霍小玉自从李生超过期限,多次探问消息。虚假的言辞诡辩的说法,天天不同。广泛寻求巫师,遍问占卜,怀着忧愁抱着怨恨,一年多,瘦弱地卧在空闺,于是成了重病。虽然李生的书信题词最终断绝,而霍小玉的想望没有改变,贿赂馈赠亲戚故旧,让他们通消息。寻求既急切,资财费用屡次空尽,往往私下让侍婢偷偷卖掉箱中的服饰玩物,多托付给西市寄放铺侯景先家售卖。曾经让侍婢浣沙拿一只紫玉钗,到景先家售卖,晚上路上遇到宫内做玉器的老工匠,看见浣沙拿着的,上前辨认说:“这支钗,是我制作的。往年霍王小女将要上头,让我制作这个,酬谢我一万钱。我常不忘。你是何人,从哪里得到?”浣沙说:“我的小娘子,就是霍王的女儿,家事破散,失身于人。丈夫昨天向东都,再没有消息。忧郁成疾,将近两年。让我卖这个,贿赂馈赠给人,让他们求消息。”玉工凄然流泪说:“贵人男女,失机落节,一至于此。我残年向尽,见此盛衰,不胜伤感。”于是引到延先公主宅,详细说前事,公主也为之悲叹良久,给钱十二万。当时李生所定的卢氏女在长安,李生就完成聘礼,还归郑县。那年腊月,又请假入城就请。暗中卜选静居,不让人通消息。有明经崔允明,是李生的重表弟。性情很宽厚,往年常与李生同饮在郑氏之室,杯盘笑语,曾不相问。每次得到李生信,必定诚告于霍小玉。霍小玉常以柴草衣服,资助崔允明。崔允明颇感激他。李生既到,崔允明且以诚告霍小玉。霍小玉恨叹说:“天下哪有这种事!”遍托亲朋,多方召致。李生自己认为愆期负约,又知霍小玉病候沉绵,惭耻忍割,终不肯往。晨出暮归,想以此回避。霍小玉日夜涕泣,都忘寝食,期望一相见,竟无因由。冤愤益深,委顿床枕。从此长安中稍有知者。风流之士,共感霍小玉之多情;豪侠之伦,皆怒李益之薄行。

时已三月,人多春游。李益与同辈五六人到崇敬寺玩牡丹花,步于西廊,递吟诗句。有京兆韦夏卿,李生的密友,时亦同行。对李生说:“风光甚丽,草木荣华。伤哉郑君,衔冤空室!足下终能弃置,实是忍人。丈夫之心,不宜如此。足下宜为思之。”叹让之际,忽有一豪士,衣轻黄红衫,挟朱弹,风神俊美,衣服轻华,只见一剪头胡雏从后,潜行而听之。俄而前揖李益说:“公非李十郎者乎?某族本山东,姻连外戚。虽乏文藻,心尝乐贤。仰公声华,常思靓止,今日幸会,得睹清扬。某之敝居,去此不远,亦有声乐,足以娱情。妖姬八九人,骏马十数匹,惟公所欲。但愿一过。”李生的同辈,共聆斯语,更相叹美。因与豪士策马同行;疾转数坊,遂至胜业。李生以近郑之所止,意不欲过,便托事故,欲回马首。豪士说:“敝居咫尺,忍相弃乎?”乃挽挟其马,牵引而行,迁延之间,已及郑曲。李生精神恍惚,鞭马欲回。豪士遽命奴仆数人,抱持而进。疾进推入车门,便令锁却,报云:“李十郎来也!”一家惊喜,声闻于外。先此一夕,霍小玉梦黄衫丈夫抱李生来,至席,使霍小玉脱鞋。惊寤而告母。因自解曰:“鞋者,谐也。夫妇再合。脱者,解也。既合而解,亦当永诀。由此征之,必遂相见,相见之后,当死矣。”凌晨,请母妆梳。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乱,不甚信之。黾勉之间,强为妆梳。妆梳才毕,而李生果至。霍小玉沉绵日久,转侧须人。忽闻李生来,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遂与李生相见,含怒凝视,不复有言。羸质娇姿,如不胜致,时复掩袂,返顾李生。感物伤人,坐皆欷歔。顷之,有酒肴数十盘,自外而来。一座惊视,遽问其故,悉皆豪士之所致也。因遂陈设,相就而坐。霍小玉乃侧身转面,睨视李生良久,遂举杯洒于地曰:“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衔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

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乃引左手握生臂,掷杯于地,长恸号哭数声而绝。母乃举尸,置于生怀,令唤之,遂不复苏矣。生为之缟素,旦夕哭泣甚哀。将葬之夕,生忽见玉穗帷之中,容貌妍丽,宛若平生。着旧石榴裙,紫裆,红绿被子,斜身倚帷,手引绣带,顾谓生曰:“愧君相送,尚有余情,幽冥之中,能不感叹。”言毕,遂不复见。明日,葬于长安御宿原。生至墓所,尽哀而返。

译死后,我必定成为厉鬼,让您的妻妾终日不得安宁!”于是她伸出左手握住李生的手臂,将酒杯掷于地上,放声痛哭几声后便断气了。母亲便将她的尸体抱起,放在李生怀里,让他呼唤她,但她终究没有再苏醒。李生为她穿上白色的丧服,早晚哭泣,极其哀痛。在即将下葬的前夕,李生忽然看见玉穗帷帐之中,女子容貌艳丽,宛如生前。她穿着旧时的石榴裙,紫色裆衣,红绿相间的被子,斜身倚靠在帷帐上,手拉着绣带,看着李生说:“惭愧您来送我,还存有旧情,在阴间之中,怎能不令人感叹。”说完,便不再出现。第二天,将她葬在长安御宿原。李生来到墓地,尽情哀悼后返回。

后月余,就札于卢氏。伤情感物,郁郁不乐。夏五月,与卢氏偕行,归于郑县。至县旬日,生方与卢氏寝,忽帐外叱叱之声。生惊视之,则见一男子,年三十余,姿状温美,藏身映幔,连招卢氏。生遑遽走起,绕幔数匝,倏然不见。生自此心怀疑恶,猜忌万端,夫妻之间,无聊生矣。或有亲情,曲相劝喻,生意稍解。后旬日,生复自外归,卢氏方鼓琴于床,忽见自门抛一斑犀细花盒子,方圆一寸余,里有轻绡作同心结,坠于卢氏怀中。生开视之,见相思子二,叩头虫一,发杀觜一,驴驹媚少许。生当时愤怒叫吼,声如豺虎,引琴撞击其妻,洁令实告。卢氏亦终不自明,尔后往往暴加捶楚,备诸毒虐,竟讼于公庭而遣之。卢氏既出,生或侍婢腾妾之属,暂同枕席,便加妒忌。或有因而杀之者。生尝游广陵,得名姬曰营十一娘者,容态润媚,生甚悦之。每相对坐,尝谓营曰:“我尝于某处得某姬,犯某事,我以某法杀之。”日日陈说,欲令惧己,以肃清闺门;出则以所解覆营于床,周口封署,归必详视,然后乃开。又畜一短剑,甚利,顾谓侍婢曰:“此信州葛溪铁,惟断作罪过头!” 大凡生所见妇人,辄加猜忌,至于三娶,率皆如初焉。

李娃传

国夫人李娃,长安之娼女也。节行瑰奇,有足称者,故监察御史白行简为传述。

天宝中,有常州刺史荣阳公者,略其名氏,不书。时望甚崇,家道甚殷。知命之年,有一子,始弱冠矣,隽朗有词藻,迥然不群,深为时辈推服。其父爱而器之,曰:“此吾家千里驹也。”应乡试秀才举,将行,乃盛其服玩车马之饰,计其京师薪储之费,谓之曰:“吾观尔之才,当一战而霸。今备二载之用,且丰尔之给,将为其志也。”生亦自负,视一第如指掌。

自毗陵发,月余抵长安,居于布政里。尝游东市还,自平康东门入,将访友于西南。至鸣珂曲,见一宅,门庭不甚广,而室字严邃,阖一扉,有娃方凭一双鬟青衣而立,妖姿娇妙,绝代未有,生忽见之,不觉停骖久之,徘徊不能去。乃诈坠鞭于地,候其从者,敕取之。累眄于娃,娃回眸凝睇,情甚相慕。竟不敢措辞而去。

生自尔意若有失,乃密征其友游长安之熟者,以讯之。友曰:“此狎邪女李氏宅也。”曰:“娃可求乎?”对曰:“李氏颇赡。前与之通者,多贵戚豪族,所得甚广。非累百万,不能动其志也。”生曰:“苟患其不谐,虽百万,何惜!”

他日,乃洁其衣服,盛宾从而往。叩其门,俄有侍儿启扃。生曰:“此谁之第耶?”侍儿不答,驰走大呼曰:“前时遗策郎也!”娃大悦曰:“尔姑止之。吾当整妆易服而出。”生闻之私喜。乃引至萧墙间,见一姥垂白上偻,即娃母也。生跪拜前致词曰:“闻兹地有隙院,愿税以居,信乎?”姥曰:“惧其浅陋湫隘,不足以辱长者所处,安敢言值耶?”延生于迟宾之馆,馆字甚丽。与生偶坐,因曰:“某有女娇小,技艺薄劣,欣见宾客,愿将见之。”乃命娃出。明眸皓腕,举步艳异。生这惊起,莫敢仰视。与之拜迎,叙寒懊,触类妍媚,目所未睹。复坐,烹茶斟酒。器用甚洁。久之,日暮,鼓声四动。姥访其居远近。鼓已发矣。生给之曰:“在延平门外数里。”冀其远而见留也。姥曰:“当速归,无犯禁。”生曰:“幸接欢笑,不知日之云夕。道里辽阔,城内又元亲戚,将若之何?”娃曰:“不见责僻陋,方将居之,宿何害焉。”生数目姥。姥曰:“唯唯。”生乃召其家童,持双缣,请以备一宵之馔。娃笑而止之曰:“宾主之仪,且不然也。今夕之费,愿以贫篓之家,随其粗粝以进之。其余以俟他辰。”固辞,终不许。俄徙坐于西堂,帷帘榻,焕然夺目;妆奁衾枕,亦皆侈丽。乃张烛进馔,品味甚盛。彻馔,姥起。生娃谈话方切,而诙谐调笑,无所不至。生曰:“前偶过卿门,遇卿适在屏间。厥后心常勤念,虽寝与食,未尝或舍。”娃曰:“我心亦如之。”生曰:“今之来,非直求居而已,愿偿平生之志。但

译过了一个多月,郑生便在卢氏那里住了下来。他因情感伤痛而触景生情,郁郁寡欢。夏天五月,他与卢氏一同出行,回到郑县。到县里十天,郑生正与卢氏同床睡觉,忽然听到帐外有呵斥的声音。郑生惊起观看,只见一个男子,三十多岁,容貌温和俊美,藏在帘幕后面,连连招手叫卢氏。郑生惊慌地跳起来,绕着帘幕转了几圈,那男子忽然不见了。郑生从此心里产生怀疑和厌恶,猜忌之心万端丛生,夫妻之间,生活得毫无乐趣了。有时有亲戚朋友,委婉地劝解开导,郑生的心意才稍微缓解。又过了十天,郑生再次从外面回来,卢氏正在床上弹琴,忽然看见从门里抛进一个斑犀细花盒子,方圆一寸多,里面有轻薄的绡绢做的同心结,掉在卢氏怀里。郑生打开查看,看见两颗相思子,一只叩头虫,一根发杀觜,少许驴驹媚。郑生当时愤怒地叫喊吼叫,声音像豺狼老虎一样,拿起琴撞击他的妻子,严厉命令她如实招供。卢氏始终不能自我辩白,此后往往遭受暴力的捶打,受尽各种毒虐,最终在公堂上诉讼而将她休弃。卢氏被休弃后,郑生有时与侍婢、妾室之类的人,暂时同床共枕,便加以嫉妒。有的人因此被他杀害。郑生曾经游历广陵,得到一名叫营十一娘的名妓,容貌姿态润泽妩媚,郑生非常喜欢她。每次相对而坐,常常对营十一娘说:“我曾经在某处得到某位姬妾,犯了某件事,我用某种方法杀了她。”天天陈述这些,想要让她害怕自己,以此来肃清整顿内室;出门时就用所解下的衣物覆盖营十一娘在床上,四周用绳子封好,回来必定仔细查看,然后才打开。又养了一把短剑,非常锋利,看着侍婢说:“这是信州葛溪的铁,只用来斩断作罪过头的人!”大凡郑生所见的妇人,都加以猜忌,以至于娶了三次妻,大抵都像最初那样。

李娃传

国夫人李娃,是长安的娼妓。她的节操品行瑰丽奇特,有值得称道的地方,所以监察御史白行简为她作传记述。

天宝年间,有一位常州刺史荣阳公,略去他的名氏,不写出来。当时声望很高,家道很殷实。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有一个儿子,刚满二十岁,俊朗有文采,卓尔不群,深为同辈人推重佩服。他的父亲喜爱并器重他,说:“这是我们家的千里马。”应乡试秀才举,将要出发,于是盛装他的服饰玩好车马的装饰,计算他在京师的薪米储备的费用,对他说:“我看你的才能,应当一战而称霸。现在准备两年的用度,并且丰厚你的供给,将是为了成全你的志向。”郑生也自负,视考中进士如指掌。

从毗陵出发,一个多月到达长安,住在布政里。曾经游逛东市回来,从平康东门进入,将要去西南拜访朋友。到了鸣珂曲,看见一座宅院,门庭不是很宽广,但房屋深邃严整,关着一扇门,有一个女子正凭着一对梳着双鬟的青衣侍女站立,妖艳的姿态娇媚美妙,当世没有,郑生忽然看见她,不觉停下马车很久,徘徊不能离去。于是假装把鞭子掉在地上,等候她的随从,命令取起来。屡次偷看李娃,李娃回眸凝视,情意非常相慕。最终不敢说话而离开。

郑生从此心意好像有所失落,于是秘密询问熟悉长安的朋友,来打听这件事。朋友说:“这是狎邪女李氏的宅院。”说:“李娃可以求得吗?”回答说:“李氏很富有。以前与她交往的,多是贵戚豪族,所得很多。不花费百万,不能打动她的意志。”郑生说:“如果担心不能和谐,即使百万,有什么可惜的!”

另一天,于是整洁他的衣服,盛列宾客随从前往。敲他的门,不久有侍儿开门。郑生说:“这是谁的宅第呢?”侍儿不回答,跑着大声说:“是以前丢鞭子的郎君!”李娃非常高兴说:“你暂且让他停下。我应当整理妆容更换衣服出来。”郑生听说后私下欢喜。于是引到萧墙之间,看见一个老妇头发花白背驼,就是李娃的母亲。郑生跪拜上前致辞说:“听说这里有空院,愿意租来居住,是真的吗?”老妇说:“怕它浅陋狭窄,不足以辱没长者居住,怎么敢谈租金呢?”请郑生到接待宾客的馆舍,馆舍非常华丽。与郑生对坐,于是说:“我有一个女儿娇小,技艺浅薄低劣,欣喜见到宾客,愿意让她拜见。”于是命令李娃出来。明亮的眼睛洁白的腕子,举步艳丽奇异。郑生惊起,不敢仰视。与她拜迎,叙说寒暖,触类妍媚,眼睛未曾见过。再次坐下,烹茶斟酒。器具用品非常洁净。过了很久,天黑了,鼓声四处响起。老妇询问他住所远近。鼓已经敲响了。郑生欺骗她说:“在延平门外几里。”希望她因为远而留宿。老妇说:“应当赶快回去,不要触犯禁令。”郑生说:“有幸接触欢笑,不知道天色已晚。道路辽阔,城内又没有亲戚,将怎么办呢?”李娃说:“不嫌弃偏僻简陋,正将居住在这里,住宿有什么害处呢。”郑生几次看老妇。老妇说:“好好。”郑生于是叫他的家童,拿着两匹绢,请求用来准备一宵的饭食。李娃笑着制止他说:“宾主的礼仪,况且不是这样。今晚的费用,愿意以贫穷之家,随其粗劣的食物进献。其余的等到其他时候。”坚决推辞,最终不允许。不久移到西堂坐下,帷帘床榻,焕然一新夺目;妆奁衾枕,也都奢侈华丽。于是点烛进餐,品味非常丰富。撤去饭食,老妇起身。郑生与李娃谈话正切,而诙谐调笑,无所不至。郑生说:“前次偶然经过你的门,遇到你恰好在屏风间。此后心里常常勤念,即使睡觉和吃饭,未曾舍弃。”李娃说:“我的心也如此。”郑生说:“今天来,不只是求居住而已,愿意实现平生的志向。只是

未知命也若何?”言未终,姥至,访其故,具以告。姥笑曰:“男女之际,大欲存焉。情苟相得,虽父母之命,不能止也。女子固陋,易足以荐君子之枕席?”生遽下阶,拜而谢焉,曰:“愿以己为厮养。”姥遂目之为郎,饮酣而散。及旦,尽徒其囊橐,因家于李之第。自是生屏迹戢身,不复与亲知相闻。日会其娼优侪类,嬉戏游宴,囊中尽空,乃鬻骏乘,及其家童。岁余,资财仆马荡尽。迩来姥意渐怠,娃情弥笃。

译不知道命运将会如何?”话还没说完,老鸨就到了,询问缘故,(生)便把情况全部告诉了她。老鸨笑着说:“男女之间,有着强烈的欲望。如果感情相投,即使是父母的命令,也不能阻止。女子本来见识浅陋,哪里配得上侍奉君子?”生急忙走下台阶,拜谢说:“愿意把自己当作仆役。”老鸨于是称他为郎君,大家喝得大醉后散去。到了天亮,(生)把行李全部搬空,就在李娃的宅邸安了家。从此生隐藏踪迹,收敛行止,不再与亲友互通音信。每天和娼妓优伶这类人聚会,嬉戏游乐宴饮,口袋里的钱花光了,就卖掉骏马,以及家中的童仆。一年多后,钱财仆马消耗殆尽。近来老鸨的态度渐渐冷淡,李娃的情意却更加深厚。

他日,娃谓生曰:“与郎相知一年,尚无孕嗣。常闻竹林神者,报应如响,将致荐酹求之,可乎?”生不之悟,大喜。乃质衣于肆,以备牢醴,与娃同谒祠字而祷祝焉,信宿而返。策驴而后,至里北门,娃谓生曰:“此东转小曲中,某之姨宅也。将憩而觐之,可乎?”生如其言,前行不逾百步,果见一车门,窥其际,甚弘做,其青衣自车后止之曰:“至矣。”生下,适有一人出访曰:“谁也?”曰:“李娃也。”乃人告,俄有一妪至,年可四十余,与之将迎,曰:“吾甥来否?”娃下车,妪逆访之,曰:“何久疏绝?”相视而笑。娃引生拜之。既见,遂偕入西戟门偏院,中有山亭,竹树葱青,池榭幽绝。生谓娃曰:“此姨之私第耶?”笑而不答,以他语对。俄献茶果,甚珍奇。食顷,有一人控大宛,汗流驰至,曰:“姥遇暴疾颇甚,殆不识人。宜速归。”娃谓姨曰:“方寸乱矣。某骑而前去,当令返乘,便与郎偕来。”生拟随之。其姨与侍儿偶语,以手挥之,令生止于户外,曰:“姥且殁矣。当与某议丧事,以济其急。奈何遽相随而去?”乃止,共计其凶仪斋祭之用。日晚,乘不至。姨言曰:“无复命,何也?郎骤往觇之,某当继至。”生遽往,至旧宅,门扃钥甚密,以泥缄之、生大骇,诘其邻人。邻人曰:“李本税此而居,约已周矣,第主自收。姥徙居,而且再宿矣。”征:“徙何处?”曰:“不详其所。”生将驰赴宣阳,以洁其姨,日已晚矣,计程不能达。乃弛其装服,质撰而食,赁榻而寝。生意怒方甚,自昏达旦,目不交睫。质明,乃策赛而去。既至,连叩其扉,食顷无人应。生大呼数四,有宦者徐出。生遽访之曰:“姨氏在乎?”曰:“无之。”生曰:“昨暮在此,何故匿之?”访其谁氏之第。曰:“此崔尚书宅。昨有一人税此院,云迟中表之远至者。未暮去矣。”生惶惑发狂,罔知所措,因返访布政旧邸。

邸主哀而进膳。生怨懑,绝食三日,遘疾甚笃,旬余愈甚。邸主惧其不起,徙之于凶肆中。绵缀移时,合肆之人共伤叹而互饲之。后稍愈,杖而能起。由是凶肆多日假之,令执帷,获其直以自给。累月,渐复壮,每听其哀歌,自叹不及逝者,辄呜咽流涕,不能自止。归则效之。生,聪敏者也。元何,曲尽其妙,虽长安元有伦比。初,二肆之凶器者,互争胜负。其东肆,车舆皆奇丽,殆不敌,惟哀挽劣焉。其东肆长知生绝妙,乃醵钱二万索顾焉。其党耆旧,共较其所能者,阴教生新声,而相赞和。累旬,人莫知之。其二肆长相谓曰:“我欲各阅所之器于天门街,以较优劣。其不胜者罚值五万,以备酒馔之用,可乎?”二肆许诺。乃要立符契,署以保证,然后阅之。士女大和会,聚至数万。于是里肯告于贼曹,贼曹闻于京尹。四方之士,尽赴趋焉,巷无居人。自旦阅之,乃亭午,历抵舆辇威仪之具,西肆皆不胜,师有惭色。乃置层榻于南隅,有长髯者拥铎而进,翊卫数人。于是奋髯扬眉,振腕顿颡而登,乃歌《白马》之词。恃其夙胜,顾盼左右,旁若无人。齐声赞扬之,自以为独步一时,不可得而屈也。有顷,东肆长于北隅上设连榻,有乌中少年,左右五六人,秉而至,即生也。整其衣服,俯仰甚徐,申喉发调,容若不胜。乃歌《薤露》之章,举声清越,响振林木,曲度未终,闻者▯欷掩泣。西肆长为众所消,益惭耻。密置所输之直于前,乃潜遁焉。四座愕眙,莫之测也。

先是,天子方下诏,俾外方之牧,岁一至闭下,谓之人计,时也适遇生之父在京师,与同列者易服章窃往观焉。有老竖,即生乳母婿也,见生之举措辞气,将认之而未敢,乃该然流涕。生父惊而诘之。因告曰:“歌者之貌,酷似郎之亡子。”父曰:“吾予以多财为盗所害。奚至是耶?”言讫,亦位。及归,竖间驰往,访于同党曰:“向歌者谁?若斯之妙钦欤?”皆曰:“某氏之子。”征其名,且易之矣。竖懔然大惊;徐往,迫而察之。生见竖色动,回翔将匿于众

译过了几天,李娃对郑生说:“我与郎君相识一年,还没有怀孕生子。常听说竹林神灵,报应如回声般迅速,打算备上祭品去祈求,可以吗?”郑生不明白她的用意,却非常高兴。于是当掉衣服到店里,用来准备祭肉和甜酒,与李娃一同前往祠庙祈祷祝告,住了两晚才返回。骑着驴走在后面,到了里巷的北门,李娃对郑生说:“向东转进那条小胡同里,是我的姨妈家。打算休息并去拜见她,可以吗?”郑生照她的话做,前行不到一百步,果然看见一扇车门,窥视其缝隙,非常宏大,她的婢女从车后叫住他说:“到了。”郑生下驴,恰好有一个人出来询问说:“是谁?”回答说:“是李娃。”那人进去报告,不久有一位老妇人来,年纪大约四十多岁,与李娃互相迎接,说:“我的外甥女来了吗?”李娃下车,老妇迎上去问她说:“为什么长久疏远断绝联系?”两人相视而笑。李娃拉着郑生拜见老妇。拜见之后,便一起进入西戟门旁边的院落,院中有山亭,竹树青翠,池榭幽静绝妙。郑生对李娃说:“这是姨妈的私宅吗?”李娃笑着不回答,用其他话应对。不久献上茶果,非常珍贵奇异。吃了一会儿,有一个人骑着大宛马,汗流浃背地飞驰而来,说:“老妇遭遇急病很严重,几乎不认识人了。应当赶快回去。”李娃对姨妈说:“我心里乱了。我骑马先走,应当让车回来,就与郎君一起来。”郑生打算跟随她。那姨妈与侍女私下交谈,用手挥动,让郑生停在门外,说:“老妇快要死了。应当与我商议丧事,以解决急务。怎么能立刻跟随而去?”于是郑生停下,共同计算凶仪斋祭的费用。天晚了,车没来。姨妈说:“没有回信,为什么呢?郎君突然去探望她,我随后就到。”郑生急忙前往,到了旧宅,门闩锁得很紧,用泥封着。郑生大惊,询问邻居。邻居说:“李娃本来租住这里,期限已满,房东自己收回了。老妇搬走,而且已经两晚了。”追问:“搬到哪里?”回答说:“不知道她的去处。”郑生打算奔赴宣阳,去探视姨妈,天色已晚,计算路程不能到达。于是卸下装束,当掉衣服买饭吃,租床睡觉。郑生意气愤怒正盛,从黄昏到天亮,眼睛没有合上。天亮,便骑着劣马离去。到了那里,连连敲门,过了一会儿没人回应。郑生大声呼喊多次,有一个宦官慢慢出来。郑生急忙询问说:“姨妈在吗?”回答说:“不在。”郑生说:“昨晚还在这里,为什么藏起来?”询问这是谁家的宅第。回答说:“这是崔尚书的宅第。昨天有一个人租这个院子,说等待远来的表亲。天没黑就走了。”郑生惶惑发狂,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返回去探访布政旧邸。

邸主怜悯他并给他饭吃。郑生怨恨愤懑,绝食三天,得病非常严重,十几天后更加严重。邸主怕他死掉,把他移到凶肆中。缠绵病榻一段时间,凶肆的人共同伤叹并轮流喂养他。后来稍好,拄着拐杖能起来。因此凶肆多次借给他,让他拿着帷幔,获得报酬以自给。过了几个月,渐渐恢复强壮,每次听到哀歌,自叹不如死者,就呜咽流泪,不能自己停止。回来就模仿它。郑生,是聪明的人。不久,曲尽其妙,即使长安也没有人能比。起初,两家凶肆的负责人,互相争胜负。那东肆,车舆都奇丽,几乎不能抵挡,只有哀挽歌劣一些。那东肆的负责人知道郑生绝妙,于是凑钱二万聘请他。他的同党中德高望重的老人,共同比较他的才能,暗中教郑生新声,并互相唱和。过了几十天,没人知道。那两家凶肆的负责人互相说:“我想各自在天门街展示各自的器物,来比较优劣。那输的一方罚款五万,用来准备酒食之用,可以吗?”两家凶肆答应。于是订立契约,签署以保证,然后展示。士女大量聚集,聚到几万人。于是里正报告给贼曹,贼曹报告给京尹。四方的人士,都奔赴前往,街巷没有居民。从早晨展示,直到中午,历遍车舆威仪的器具,西肆都不胜,负责人有惭愧的神色。于是设置高榻在南角,有长髯的人拿着铃铛进入,护卫数人。于是奋髯扬眉,振腕顿颡登上高榻,便唱《白马》的词。倚仗他以前的胜利,顾盼左右,旁若无人。齐声赞扬他,自以为独步一时,不能使他屈服。过了一会儿,东肆负责人在北角上设置连榻,有乌巾少年,左右五六人,拿着乐器进入,就是郑生。整理他的衣服,俯仰很缓慢,申喉发调,容貌好像不胜。便唱《薤露》的章,举声清越,响振林木,曲度未终,听的人唏嘘掩泣。西肆负责人被众人嘲笑,更加惭愧耻辱。秘密把所输的钱放在前面,于是悄悄逃走了。四座愕然注视,不能测度他。

先前,天子刚下诏,让外地的长官,每年一次到京城,称为入计,当时恰好遇到郑生的父亲在京城,与同僚换衣服偷偷去观看。有老仆,就是郑生乳母的丈夫,看见郑生的举止辞气,将要认他而不敢,于是感慨流泪。郑生父亲惊讶而问他。于是告诉说:“唱歌的人的相貌,很像郎君死去的儿子。”父亲说:“我的儿子因为多财被强盗杀害。怎么到这里呢?”说完,也流泪。等到回来,老仆私下骑马前往,询问同党说:“刚才唱歌的人是谁?像这样奇妙吗?”都说:“某氏的儿子。”询问他的名字,而且已经换了。老仆大惊;慢慢前往,靠近而观察他。郑生看见老仆神色变动,徘徊将要隐藏在众人中

中。竖遂持其袂曰:“岂非某乎?”相持而位,遂载以归。至其室,父责曰:“志行若此,污辱吾门。何施面目复相见也?”乃徒行出,至曲江西杏园东,去其衣服,以马捶鞭之数百。生不胜其苦而毙。父弃之而去。其师命相狎昵者阴随之,归告同党,共加伤叹。令二人赍苇席瘗焉。至,则心下微温。举之,良久,气稍通。因共荷而归,以苇筒灌勺饮,经宿乃活。月余,手足不能自举。其楚挞之处皆溃烂,秽甚。同辈患之。一夕,弃于道周。行者咸伤之,往往投其余食,得以充肠。十旬,方杖策而起。被布裘,裘有百结,褴缕如悬鹑。持一破瓯,巡于闾里,以乞食为事。自秋徂冬,夜人于粪壤窟室,昼则周游廛肆。

译中。仆人于是抓住他的衣袖说:“难道不是某某吗?”两人互相搀扶着就位,于是用车载着他回家。到了他的房间,父亲责骂道:“志向品行竟如此,玷污辱没了我们家门。还有什么脸面再相见呢?”于是让他光着脚走出家门,到曲江西边、杏园东边,脱去他的衣服,用马鞭抽打他几百下。书生受不了这种痛苦而死去了。父亲抛弃了他就离开了。他的老师命令与他关系亲密的人暗中跟随他,回来告诉同伙,大家共同加以悲伤感叹。让两个人带着苇席去埋葬他。到了那里,却发现他心口微微还有温度。把他抬起来,过了很久,气息才稍微通畅。于是大家共同抬着他回家,用苇管灌入一勺勺的水,经过一夜才活过来。一个多月后,手脚还不能自己抬起。那些被鞭打的地方都溃烂了,非常肮脏。同辈的人对此感到厌恶。一天晚上,把他丢弃在路边。路过的人都为他感到悲伤,常常扔下剩余的食物给他,得以充饥。过了十天,才拄着拐杖站起来。穿着布裘,裘衣上有上百个补丁,破烂得像悬挂的鹌鹑。拿着一个破碗,在街巷里走动,以乞讨为生。从秋天到冬天,晚上住在粪土中的窟穴里,白天则在街市间四处游荡。

一旦大雪,生为冻馁所驱,冒雪而出,乞食之声甚苦。闻见者莫不凄恻。时雪方甚,人家外户多不发。至安邑东门,循里垣北转第七八,有一门独启左扉,即娃之第也。生不知之,遂连声疾呼:“饥冻之甚。”音响凄切,所不忍听。娃自阁中闻之,谓侍儿曰:“此必生也,我辨其音矣。”连步而出。见生枯瘠疥疠,殆非人状。娃意感焉。乃谓曰:“岂非某郎也?”生愤懑绝倒,口不能言,颔颐而已。娃前抱其颈,以绣襦拥而归于西厢。失声长恸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绝而复苏。姥大骇,奔至,曰:“何也?”娃曰:“某郎。”姥迟曰:“当逐之。奈何容至此?”娃敛容却涕曰:“不然。此良家子也。当昔驱高车,持金装,至某之室,不逾期而荡尽。且互设诡计,舍而逐之,殆非人行。令其失志,不得齿于人伦。父子之道,天性也。使其情绝,杀而弃之,又困踬若此,天下之人尽知为某也。生亲戚满朝,一旦当权者熟察其本末,祸将及矣。况欺天负人,鬼神不▯,徒自遗其殃耳。某为姥子,迨今有二十岁矣。计其资,不啻值千金。今姥年六十余,愿计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赎身,当与此子别置所诣。所诣非遥,晨昏得以温清。某愿足矣。”姥度其志不可夺也,因许之。给姥之余,有百金。离北隅四五家税一隙院,乃与生沐浴,易其衣服;为汤粥,通其肠;次以酥乳润其脏。旬余,方荐水陆之馔。头巾履袜,皆取珍异者衣之。未数月,肌肤稍腴;卒岁,平愈如初。

异时,娃谓生曰:“体已康矣,志已壮矣。渊思寂虑,默想曩昔之艺业,可温习乎?”生思之,曰:“十得二三耳。”娃命车出游,生骑而从。至旗亭南偏门鬻坟典之肆,令生拣而市之,计费百金,尽载以归。因令生斥弃百虑以志学,俾夜作昼,孜孜。娃常偶坐,宵分乃寐。伺其疲倦,即谕之缀诗赋。二岁而业大就,海内文籍,莫不该览。生谓娃曰:“可策名试艺矣。”娃曰:“未也,且令精熟,以俟百战。”更一年,曰:“可行矣。”于是遂一上登甲科,声振礼阑。虽前辈见其文,罔不敛衽喜跃,愿友之而不得。娃曰:“未也。今秀士苟得一科招一第,则自谓可以取中朝之显职,擅天下之美名。子行秽迹鄙,不佯于他士。当砻淬利器,以求再捷。方可以连衡多士,争霸群英。”生由是益自勤苦,声价弥甚。其年,遇大比,诏征四方之隽,生应直言极谏策科,名第一,授成都府参军,三事以降,皆其友也。

将之官,娃谓生曰:“今之复子本躯,妾亦不相负也。愿以残年,归养老姥。君当结媛鼎族,以奉蒸尝;中外婚媾,无自黩也,勉恩自爱。某从此去矣。”生泣曰:“子若弃我,当自刭以就死。”娃固辞不从,生勤请弥恳。娃曰:“送子涉江,至于剑门,当令我回。”生许诺。

月余,至剑门。未及发而除书至,生父由常州诏人,拜成都尹,兼剑甫采访使。泱辰,父到。生因投刺,谒于邮亭,父不敢认,见其祖父官讳,方大惊,令登阶,抚背恸哭移时,曰:“吾与尔父子如初。”因诘其由,具陈其本末。大奇之,诘娃安在。曰:“送某至此,当令复还。”父曰:“不可。”翌日,命驾与生先之成都,留娃于剑门,筑别馆以处之。明日,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备六札以迎之”遂如秦晋之偶。

娃既备礼,岁时伏腊,妇道甚修,治家严整,极为亲所眷尚。后数岁,生父母偕殁,与娃持孝甚至。有灵芝产于倚庐,一穗三秀,本道上闻。又有白燕数十,巢其屋薨。天子异之,宠锡加等。终制,累迁清显之任。十年间,至数郡。娃封沂国夫人。有四子,皆为大官,其卑者犹为太原尹。弟兄姻熔皆甲门, 内外隆盛,莫之与京。

嗟乎,娼荡之姬,节行如是,虽古先烈女,不能逾也,焉得不为之叹息哉!

叛臣辱妇,每出于名门世族。而伶工贱女,乃有洁白坚贞之行。岂非秉彝之良,有不问耶。观夫项王悲歌虞姬刎,石崇赤族绿珠坠,建封卒官盼盼死,禄山作逆雷清恸,昭宗被贼宫姬蔽,

译忽然下起大雪,书生被寒冷和饥饿逼迫,冒着雪出门,乞讨食物的声音十分凄苦。听到或看到的人没有不感到悲伤的。当时雪正下得很大,人家外面的门大多没有打开。走到安邑东门,沿着里巷的墙向北转七八次,有一扇门独自开着左边的门扇,那就是霍小玉的宅第。书生不知道,于是连声急切地呼喊:“饥寒交迫到了极点。”声音凄切,让人不忍心听。霍小玉在阁楼上听到,对侍女说:“这一定是书生,我辨认出他的声音了。”快步走出。看见书生枯瘦病弱,几乎不像人的样子。霍小玉心里感动。于是说:“难道不是某郎吗?”书生愤懑至极昏倒在地,说不出话,只是点头而已。霍小玉上前抱住他的脖子,用绣袄包裹着他回到西厢房。失声痛哭说:“让你一下子落到这般地步,是我的罪过啊!”昏死过去后又苏醒过来。老鸨大惊,跑过来,说:“怎么回事?”霍小玉说:“是某郎。”老鸨迟疑地说:“应当赶走他。怎么能容他到这种地步?”霍小玉收敛神色擦干眼泪说:“不是这样。这是良家子弟。当初他驾着高车,带着丰厚的资财,来到我的住处,不到一年就挥霍一空。而且我设下诡计,抛弃并驱逐他,这几乎不是人做的事。让他意志消沉,不能列入人伦之中。父子之情,是天性。使他的亲情断绝,杀死并抛弃他,又让他困顿到如此地步,天下的人都知道是我做的。书生亲戚满朝,一旦当权者详细查究事情的始末,祸患就要降临了。况且欺骗上天辜负他人,鬼神不会饶恕,只是白白给自己招来灾祸罢了。我是老鸨的女儿,到现在有二十岁了。计算我的身价,不止值千金。现在老鸨六十多岁了,我愿计算二十年衣食的费用来赎身,应当和这个书生另外找地方居住。所去的地方不远,早晚可以侍奉温清。我的心愿就满足了。”老鸨估计她的意志不可改变,于是答应了她。给老鸨之后,还剩余一百金。离开北角四五家租了一处空院,于是给书生洗澡,换了他的衣服;给他喝汤粥,疏通他的肠胃;接着用酥乳滋润他的内脏。十几天后,才给他吃水陆美食。头巾鞋袜,都选取珍奇的东西给他穿戴。不到几个月,肌肤稍微丰满;过了一年,完全康复如初。

后来,霍小玉对书生说:“身体已经健康了,志气已经壮大了。深思静虑,默默回想过去的学业,可以温习吗?”书生想了想,说:“十成中只记得两三成。”霍小玉命车出游,书生骑马跟随。到旗亭南偏门卖经史典籍的店铺,让书生挑选购买,花费约一百金,全部载回。于是让书生排除杂念专心学习,夜以继日,勤勉不懈。霍小玉常陪坐,半夜才睡。看他疲倦,就告诉他写诗赋。两年后学业大有成就,海内的书籍,没有不浏览的。书生对霍小玉说:“可以参加科举考试了。”霍小玉说:“还不行,暂且让他精熟,以等待百战。”又过了一年,说:“可以去了。”于是书生一举考中甲科,名声震动礼部。即使是前辈看到他的文章,无不恭敬喜悦,想和他交友却得不到。霍小玉说:“还不行。现在秀才如果考中一个科目,就自认为可以取得朝廷显贵的职位,独占天下美名。你行为污秽踪迹卑鄙,不能假装成其他士人。应当磨砺利器,以求再次胜利。才可以与众多士人并列,与群英争霸。”书生因此更加勤奋刻苦,声望更高。那年,遇到大比,诏令征召四方俊才,书生应考直言极谏策科,名列第一,授成都府参军,三公以下,都是他的朋友。

将要赴任,霍小玉对书生说:“现在恢复你的本来身份,我也没有辜负你。愿以残年,归养老鸨。你应当结交豪门大族,以供奉祭祀;内外婚配,不要自污,努力自爱。我从此离开了。”书生哭泣说:“你如果抛弃我,我就自刎而死。”霍小玉坚决推辞不从,书生恳请更加恳切。霍小玉说:“送你过江,到了剑门,应当让我回去。”书生答应。

一个多月,到了剑门。还没出发任命书就到了,书生的父亲从常州被召入京,拜为成都尹,兼剑甫采访使。第二天,父亲到了。书生于是递上名帖,在邮亭拜见,父亲不敢相认,看到祖父的官讳,才大惊,让他登阶,抚背痛哭许久,说:“我和你父子如初。”于是询问缘由,书生详细陈述始末。父亲大加惊奇,问霍小玉在哪里。说:“送我来这里,应当让她回去。”父亲说:“不行。”第二天,命车马和书生先到成都,留下霍小玉在剑门,修筑别馆安置她。第二天,命媒人通报两姓的好意,备齐六礼去迎接她,于是成为秦晋之好。

霍小玉既备礼,岁时伏腊,妇道很修,治家严整,极为亲人所眷顾崇尚。几年后,书生父母一起去世,和霍小玉持孝甚至。有灵芝生在倚庐,一穗三秀,本道上报。又有白燕数十只,巢在屋脊。天子认为奇异,宠赐加等。守孝期满,屡次升迁清显的职位。十年间,到数郡。霍小玉封为沂国夫人。有四个儿子,都做大官,地位最低的还做太原尹。弟兄姻亲都是甲门,内外隆盛,没有能比得上的。

唉,娼妓之流,节操品行如此,即使是古代先烈的贞女,也不能超过,怎么能不为之叹息呢!

叛臣辱妇,往往出于名门世族。而伶工贱女,却有洁白坚贞的品行。难道不是秉彝之良,有不问的吗。看那项王悲歌虞姬自刎,石崇赤族绿珠坠楼,建封卒官盼盼死,禄山作逆雷清恸,昭宗被贼宫姬蔽,

:少游滴死楚伎经。若是者,诚出天性之所安,固非激以干名也。至于娃之守志不乱,卒相其夫,以底于荣美,则尤人 所难。鸣呼,娼也犹然,士乎可以知所勉矣。

译少游被贬死在楚地,妓女经过他的灵柩。像这样的人,确实是出于天性中的安守,本来就不是为了激励自己以博取名声。至于娃坚守志向而不乱,最终辅佐她的丈夫,以至于达到荣耀美好,这更是别人难以做到的。唉,妓女尚且如此,读书人难道可以知道应当努力了吗?

杨娼传

杨娼者,长安里中之殊色也。态度甚都,复以冶容自喜。王公矩人豪客竟邀致席上,虽不饮者,必为之引满尽欢。长安诸儿一造其室,殆至亡生破产而不悔。由是娼之名冠诸籍中,大售于时矣。岭南帅甲,贵游子也。妻本戚里女,遇帅甚悍。先约:没有异志者,当取死白刃下。帅幼贵,喜淫,内苦其妻,莫之措意。乃阴出重赂,削去娼之籍,而挈之南海,馆之他舍。公余而同,夕隐而归。娼雅有慧性,事帅尤谨。平居以女职自守,非其理不妄发,复厚帅之左右,咸能得其欢心,故帅益嬖之,而无歇。间岁,帅得病,且不起。思一见娼,而惮其妻。帅素与监军使厚,密遣道意,使为方略。监军乃给其妻曰:“将军病甚,思得善侍奉煎调者视之,瘳当速矣。某有善婢,久给事贵室,动得人意。请夫人听以婢安将军四体,如何?”妻曰:“中贵人言仁也。果然,于吾无苦耳,可促召婢来。”监军即命娼冒为婢以见帅。计未行而事泄。帅之妻乃拥健婢数十,列白挺,炽膏镬于庭而伺之矣。须其至,当投之沸鬲。帅闻而大恐,促命止之。娼且至,帅曰:“此自我意,几累于渠。今幸吾之未死也,必使脱其虎喙。不然,且无及矣。”乃大遗其奇宝,命家童榜轻舫, 卫娼北归。自是帅之愤益振,不逾旬而物故。而娼之行适及洪矣。闻至,娼乃尽返帅之赂,设位而哭曰:“将军由妾而卒,将军且死,妾安用生为?妾岂孤将军者耶!”即撤奠而死之。夫娼,以色事人者也,非其利则不合矣。而杨能报帅以死,义也;却帅之赂,廉也。虽为娼,差足多乎!

艳异编卷三十妓女部五

义娼传

义娼者,长沙人也,不知其姓氏,家世娼籍。善讴,尤喜秦少游乐府。得一篇,辄手笔口咏不置。久之,少游坐钩党南迁,道长沙,访潭土风俗、妓籍中可与言者。或言娼,遂往焉。 少游初以潭去京数千里,其俗山獠夷陋,虽闻娼名,意甚易之。及见,观其姿容既美,而所居复潇洒可人,意以为非惟自湖外来所未有,虽京洛间亦不易得。坐语间,顾见几上文一编,就视之,目曰《秦学士词》。因取竟阅,皆己平日所作者。环视无他文。少游窃怪之,故问曰:“秦学士何人也?若何自得其词之多?”娼不知其少游也,即具道所以。少游曰:“能歌乎?”曰:“素所习也。”少游愈益怪曰:“乐府名家,无虑数百,若何独爱此乎?不惟爱之,而又习之、歌之。若素爱秦学士者,彼秦学士亦尝遇若乎?”曰:“妾僻陋在此,彼秦学士京师贵人也,焉得至此?藉令至此,岂顾妾哉!”少游乃戏曰:“若爱秦学士,徒悦其词尔!若使亲见容貌,未必然也。”娼叹曰:“嗟呼!使得见秦学士,虽为之妾御,死复何恨。”少游察其语诚,因谓曰:“若欲见秦学士,即我是也。以朝命贬黜,因道而来此尔。”娼大惊,色若不怿者。稍稍引退,人谓母媪。

有顷,媪出设位,坐少游于堂。娼冠彼立阶下,北面拜。少游起且避,媪掖之坐,以受拜。已且张筵饮,虚左席,示不敢抗。母子左右侍觞。酒一行,率歌少游一阕以情之,卒饮甚欢,比夜乃罢。止少游宿。裳枕席褥必躬设。夜分寝定,娼乃寝。平明先起,饰冠彼,奉沃,立帐外以待。少游感其意,为留数日。娼不敢以宴惰见,愈加敬礼。将别,嘱曰:“妾不肖之身,幸侍左右。今学士以王命,不可久留,妾又不敢从行,恐重以为累,惟誓洁身以报。他日北归,幸一过妾,妾愿毕矣。”少游许之。

一别数年,少游竟死于藤。娼虽处风尘中,为人婉娩,有气节,既与少游约,因闭门谢客,独与媪处。官府有召,辞不获,然后往,誓不以此身负少游也。一日,昼寝寤,惊泣曰:“吾自与秦学士别,未尝见梦。今梦来别,非吉兆也。秦其死乎?”亟遣仆顺途觇之。数日得报,秦果死矣。乃谓媪曰:“吾昔以此身许秦学士,今不可以死故背之。”遂衰服以赴。行数百里,遇于旅馆。将人,门者御焉。告之故,而后人,临其丧,拊棺绕之三周

译杨娼传

杨娼,是长安里巷中容貌出众的女子。她的仪态非常美好,又因自己容貌艳丽而自得。王公贵族、豪侠宾客争相邀请她到宴席上,即使是不喝酒的人,也必定为她举杯饮尽,尽情欢乐。长安的年轻子弟一旦造访她的房间,几乎到了倾家荡产也不后悔的地步。因此,杨娼的名声在妓女中居首,在当时极受欢迎。岭南的帅甲,是权贵家的子弟。他的妻子本是皇亲国戚家的女儿,对待帅甲非常凶悍。先前约定:如果有异心,就要死在刀下。帅甲自幼富贵,喜好女色,内心苦于妻子的凶悍,却无处发泄。于是暗中拿出重金贿赂,削去杨娼的妓籍,将她带到南海,安置在别的宅舍中。帅甲公务之余与她相聚,傍晚则隐蔽地回家。杨娼颇有聪慧之性,侍奉帅甲尤其谨慎。平时以女子本分自守,不合情理的事绝不妄为,又厚待帅甲身边的侍从,都能得到他们的欢心,所以帅甲更加宠爱她,没有停歇的时候。过了一年,帅甲得了病,而且病重不起。他想见杨娼一面,却害怕妻子。帅甲平时与监军使关系深厚,秘密派人传达心意,让监军使想办法。监军使便骗帅甲的妻子说:“将军病得很重,希望能得到善于侍奉煎药调理的人看护,病就会好得快些。我有个好婢女,长久在贵家侍奉,一举一动都合乎人意。请夫人允许让婢女安抚将军的身体,如何?”妻子说:“宦官的话是仁厚的。如果真能这样,对我也没有坏处,可以赶快召婢女来。”监军使就命令杨娼冒充婢女去见帅甲。计谋还没实行,事情就泄露了。帅甲的妻子于是带领几十个健壮婢女,拿着白木棍,在庭院里烧着油锅等候。等杨娼一到,就要把她扔进沸水锅里。帅甲听说后非常恐惧,急忙命令阻止。杨娼快要到了,帅甲说:“这是我自己的主意,差点连累了她。现在幸好我还活着,一定要让她脱离虎口。不然,就来不及了。”于是大量赠送她奇珍异宝,命令家仆驾着轻便船只,护卫杨娼北归。从此帅甲的愤怒更加激愤,不到十天就死了。而杨娼的行程正好到达洪州。听说帅甲死讯,杨娼就把帅甲赠送的财物全部退还,设下牌位哭泣说:“将军因为妾身而死,将军将死,妾身活着还有什么用?妾身难道会辜负将军吗!”随即撤去祭品而死。杨娼,是靠美色侍奉别人的人,没有利益就不会相合。而杨娼能以死报答帅甲,这是义;拒绝帅甲的贿赂,这是廉。虽然是妓女,也值得称道啊!

艳异编卷三十妓女部五

义娼传

义娼,是长沙人,不知她的姓氏,世代都是妓籍。擅长歌唱,尤其喜欢秦观的乐府词。得到一篇,就手抄口诵不停。过了很久,秦观因牵连党祸被贬南迁,路过长沙,探访当地风俗,寻找妓女中可与之交谈的人。有人提到义娼,于是前往拜访。秦观起初认为潭州距离京城几千里,那里的风俗山野粗陋,虽然听到义娼的名声,心里很轻视她。等到见面,看到她的姿容既美,而且居住的地方又潇洒宜人,心里认为不仅是从湖外来的未曾见过,即使在京城洛阳之间也不易得到。坐着谈话间,看见几案上有一卷书,拿过来看,题目叫《秦学士词》。于是全部读完,都是秦观平日所作的。环顾四周没有其他文章。秦观私下感到奇怪,故意问说:“秦学士是什么人?你怎么得到他的词这么多?”义娼不知道他就是秦观,就详细说了缘故。秦观说:“你会唱吗?”回答说:“向来就是学习的。”秦观更加奇怪地说:“乐府名家,大概有几百人,你为什么独独喜爱这个?不仅喜爱,而且学习、歌唱。你向来喜爱秦学士,那秦学士也曾遇见过你吗?”回答说:“妾身偏僻简陋住在这里,那秦学士是京城的贵人,怎么能到这里?假使到这里,难道会顾念妾身吗!”秦观于是戏弄说:“你喜爱秦学士,只是喜欢他的词罢了!如果亲自见到他的容貌,未必一定如此。”义娼感叹说:“唉!如果能见到秦学士,即使做他的妾侍,死了又有什么遗憾。”秦观察觉她的话真诚,于是对她说:“你想见秦学士,我就是。因为朝廷命令被贬黜,所以路过这里。”义娼大惊,脸色好像不高兴。慢慢退下,派人去叫母亲。

过了一会儿,母亲出来设下座位,让秦观坐在堂上。义娼戴着帽子站在台阶下,面向北拜。秦观起身避让,母亲扶着他坐下,接受拜礼。随即摆开酒宴,空出左边的席位,表示不敢平起平坐。母子在两旁侍奉斟酒。酒过一巡,就唱秦观的一阕词来助兴,最终喝得很高兴,直到夜晚才停止。留秦观住宿。衣裳枕席褥垫必定亲自铺设。半夜睡定,义娼才睡。天亮先起床,整理衣帽,奉上洗漱用水,站在帐外等待。秦观感激她的诚意,停留了几天。义娼不敢以宴乐懈怠的面目相见,更加恭敬有礼。将要分别时,嘱咐说:“妾身不肖之身,有幸侍奉左右。现在学士因为王命,不能久留,妾身又不敢跟随,怕加重拖累,只有发誓洁身自好来报答。日后北归,希望来探望妾身,妾身的愿望就满足了。”秦观答应了她。

分别几年,秦观最终死在藤州。义娼虽然身处风尘,为人温婉,有气节,既然与秦观约定,就闭门谢客,只和母亲在一起。官府有召唤,推辞不掉,然后才去,发誓不以此身辜负秦观。一天,午睡醒来,惊哭说:“我自与秦学士分别,未曾梦见。今天梦见他来告别,不是吉兆。秦学士死了吗?”急忙派仆人顺着路途去探听。几天得到消息,秦观果然死了。于是对母亲说:“我昔日以此身许给秦学士,现在不能因为死而背弃他。”于是穿上丧服前往。走了几百里,在旅馆相遇。将要进门,守门人阻拦。说明缘故,然后进去,亲临丧礼,抚摸着棺材绕了三圈。

,举声一恸而绝。左右惊救,已死矣。湖南人至今传之 以为奇事。

译放声痛哭一声后便断气了。身边的人惊慌地施救,但他已经死了。湖南人至今传颂这件事,认为它非常奇特。

京口人锺鸣将之常州校官,以闻于郡守李次山结,既为作传,又系赞曰:“娼慕少游之才,而卒践其言,以身事之,而归死焉。不以存亡间,可谓义娼矣。世之言娼者,徒日下流不足道,呜呼!今夫士之洁其身以许人,能不负其死,而不愧于娼者,几人哉?娼虽处贱而节义若此。然其处朝廷、处乡里、处亲识僚友之际,而士君子其称者,乃有愧焉。则娼之义岂可薄耶?”诗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予闻李使君结言。其先大父往持节湖湘间,至长沙,闻娼之事,而叹异之,惜其姓氏之 不传云。复书长句于后曰:

洞庭之南潇湘浦,佳人娟娟隔秋渚。

门前冠盖但如云,玉貌当年谁为主。

风流学士淮海英,解作多情断肠句。

流传往往过湖岭,未见谁知心已赴。

举首却在天一方,直北中原数千里。

自怜容华能几时,相见河清不可俟。

北来迁客古藤州,渡湘独吊长沙傅。

天涯流落行路难,暂解征鞍聊一顾。

横波不作常人看,邂逅乃慰平生慕。

兰堂置酒罗馐珍,明烛烧膏为延伫。

清歌宛转绕梁尘,博山空蒙散烟雾。

雕床斗帐芙蓉褥,上有鸳鸯合欢被。

红颜深夜承宴娱,玉笋清晨奉巾履。

匆匆不尽新知乐,惟有此身为君许。

但说恩情有重来,何期不别岁将暮。

午枕孤眠魂梦惊,梦君来别如平生。

与君已别复何别,此别元乃非吉征。

万里海风掀雪浪,魂招不归竟长往。

效死君前若不知,向来宿约期无爽。

君不见,二妃追舜号苍梧,恨染湘竹终不枯。

无情湘水自东注,至今斑笋盈江隅。

屈原九歌岂不好,煎胶续弦千古无。

我今试作义娼传,尚使风期后来见。

吴女盈盈

魏人王山,能为诗,标韵清卓。因省试下第,薄游东海。值吴女盈盈者来,年才十六,善歌舞,尤工弹筝,容色甚冶。词翰情思,翘翘出群。少年子争登其门,不惜金帛。盈遴选佳偶,乃许一笑。府守田龙召使侍宴,山预其列,相得于樽俎之间,从之忻处累月。山告归,盈垂泣悲啼,不能自止。明年,寄《伤春曲》示山,其词云:

芳菲时节,花压枝折。蜂蝶撩乱,栏槛光发,一旦碎花魂,葬花骨,蜂兮蝶兮何不来,空使雕栏对寒月。

山作长歌答之云:

东风艳艳桃李松,花木春人屠酥浓。

龙脑透缕鲛绡红,鸳鸯十二罗芙蓉。

盈盈初见十五六,眉试青膏鬓垂绿。

道字不正娇满怀,学得襄阳大堤曲。

阿母偏怜掌上看,自此风流难管束。

莺啄含桃未咽时,便念郎诗风动竹。

日高一丈绿窗晓,啼鸟压花新睡短。

腻云纤指掩还偏,半被可怜留翠晚。

淡黄衫袖仙衣轻,红玉栏杆粉妆浅。

酒痕落腮梅忍寒,春羞入目横波滟。

一缕未消山枕红,斜睇整衣移步懒。

才如韩寿潘安亚,掷果偷香心暗嫁。

小花静院酒阑珊,别有私言银烛下。

帘旌浪皱金泥额,六尺牙床罗帐窄。

钗横啼笑两不分,历尽风波腰一捻。

若教飞上九天歌,一声自可倾人国。

娇多必是春工与,才能动人情几许。

前年按舞使君筵,眸蹙忍羞头不举。

凤凰萧冷曲成迟,凝醉桃花遇风雨。

阿盈阿盈听我语,劝君休向阳台住。

一生已有楚王怜,宋玉多才谁解赋。

洛阳无限青楼女,袖掩红牙金凤缕。

春衫粉面谁家郎、只把黄金买歌舞。

就中薄幸五陵儿,一日怜新弃如土。

云零雨落正堪悲,空人他人梦来去。

浣花溪上海棠湾,薛涛朱户皆金环。

韦皋笔逸玳瑁落,张祜盏滑琉璃干。

压倒念奴价百倍,兴来奇怪生毫端。

醉目见纸聊一扫,落花飞雪已漫漫。

梦得见之为改观,乐天更敢寻常看。

花开不肯下翠幕,竟日渲赫罗雕鞍。

扫眉涂粉至七十,老大始顶富蒲冠。

(寿七十始顶菖蒲冠,学谢自然上升之术)

至今愁人锦江口,秋蚤露草孤坟寒。

盈盈大雅真可惜,尔生此后不可得。

满天风月独倚栏,醉岸浓云呼佚墨。

久之不见予心忆,高城去天无几尺。

斜阳衔山云半红,远水无风天一碧。

望眼空遥沉翠翼,银河易阔天南北。

译京口人锺鸣将要去常州担任校官,把这件事告诉了郡守李次山。李结既为他写了传记,又在后面加了一段赞语说:“娼女仰慕少游的才华,最终践行了自己的誓言,以身侍奉他,直至为他而死。不因生死而改变,可以说是义娼了。世上谈论娼女的人,只说她们下流不足挂齿,唉!如今那些洁身自好、许身于人的士人,能够不辜负她的死,且不觉得比娼女可耻的,又有几人呢?娼女虽然地位卑贱,但节义如此。然而那些身处朝廷、乡里,以及亲友僚友之间的士君子,他们的名声反而令人惭愧。那么娼女的义气难道可以轻视吗?”《诗经》说:“采葑采菲,不要嫌弃根茎。”我听到李使君李结的话。他的祖父以前持节巡视湖湘地区,到了长沙,听说娼女的事迹,赞叹惊异,可惜她的姓氏没有流传下来。于是又在后面写下长诗说:

洞庭湖以南的潇湘水滨,美人娟秀地隔在秋日的沙洲。

门前车马如云,当年她的美貌属于谁做主。

风流学士是淮海的英才,能写出多情断肠的诗句。

流传往往越过湖岭,未见其人谁知心已向往。

抬头却在天的另一方,直北中原相隔数千里。

自怜容颜能有多少时,相见要等到黄河清不可等待。

北来的迁客古藤州,渡湘独自凭吊长沙傅。

天涯流落行路难,暂解征鞍聊且一顾。

横波眼不看作常人看,邂逅乃慰平生慕。

兰堂置酒罗列珍馐,明烛烧膏为延伫。

清歌宛转绕梁尘,博山空蒙散烟雾。

雕床斗帐芙蓉褥,上有鸳鸯合欢被。

红颜深夜承宴娱,玉笋清晨奉巾履。

匆匆不尽新知乐,惟有此身为君许。

但说恩情有重来,何期不别岁将暮。

午枕孤眠魂梦惊,梦君来别如平生。

与君已别复何别,此别元乃非吉征。

万里海风掀雪浪,魂招不归竟长往。

效死君前若不知,向来宿约期无爽。

君不见,二妃追舜号苍梧,恨染湘竹终不枯。

无情湘水自东注,至今斑笋盈江隅。

屈原九歌岂不好,煎胶续弦千古无。

我今试作义娼传,尚使风期后来见。

吴女盈盈

魏人王山,能写诗,格调清高卓越。因为省试落第,轻装漫游东海。遇到吴女盈盈,年仅十六,擅长歌舞,尤其精通弹筝,容貌非常艳丽。文辞情思,出众超群。少年子弟争相登门,不惜金帛。盈盈遴选佳偶,才许一笑。府守田龙召她侍宴,王山也在其中,在酒宴间相得,跟随她欢愉地相处了几个月。王山告辞回家,盈盈垂泪悲啼,不能自止。第二年,寄《伤春曲》给王山,词曰:

芳菲时节,花压枝折。蜂蝶撩乱,栏槛光发,一旦碎花魂,葬花骨,蜂兮蝶兮何不来,空使雕栏对寒月。

王山作长歌回答她说:

东风艳艳桃李松,花木春人屠酥浓。

龙脑透缕鲛绡红,鸳鸯十二罗芙蓉。

盈盈初见十五六,眉试青膏鬓垂绿。

道字不正娇满怀,学得襄阳大堤曲。

阿母偏怜掌上看,自此风流难管束。

莺啄含桃未咽时,便念郎诗风动竹。

日高一丈绿窗晓,啼鸟压花新睡短。

腻云纤指掩还偏,半被可怜留翠晚。

淡黄衫袖仙衣轻,红玉栏杆粉妆浅。

酒痕落腮梅忍寒,春羞入目横波滟。

一缕未消山枕红,斜睇整衣移步懒。

才如韩寿潘安亚,掷果偷香心暗嫁。

小花静院酒阑珊,别有私言银烛下。

帘旌浪皱金泥额,六尺牙床罗帐窄。

钗横啼笑两不分,历尽风波腰一捻。

若教飞上九天歌,一声自可倾人国。

娇多必是春工与,才能动人情几许。

前年按舞使君筵,眸蹙忍羞头不举。

凤凰萧冷曲成迟,凝醉桃花遇风雨。

阿盈阿盈听我语,劝君休向阳台住。

一生已有楚王怜,宋玉多才谁解赋。

洛阳无限青楼女,袖掩红牙金凤缕。

春衫粉面谁家郎、只把黄金买歌舞。

就中薄幸五陵儿,一日怜新弃如土。

云零雨落正堪悲,空人他人梦来去。

浣花溪上海棠湾,薛涛朱户皆金环。

韦皋笔逸玳瑁落,张祜盏滑琉璃干。

压倒念奴价百倍,兴来奇怪生毫端。

醉目见纸聊一扫,落花飞雪已漫漫。

梦得见之为改观,乐天更敢寻常看。

花开不肯下翠幕,竟日渲赫罗雕鞍。

扫眉涂粉至七十,老大始顶富蒲冠。

(寿七十始顶菖蒲冠,学谢自然上升之术)

至今愁人锦江口,秋蚤露草孤坟寒。

盈盈大雅真可惜,尔生此后不可得。

满天风月独倚栏,醉岸浓云呼佚墨。

久之不见予心忆,高城去天无几尺。

斜阳衔山云半红,远水无风天一碧。

望眼空遥沉翠翼,银河易阔天南北。

瘦尽休文带眼移,忍向小楼清泪滴。

又明年,山适淄川,遇王通判于邸舍,

出盈盈札欲偕游东山,纸尾一词云:

枝上差差绿,林中簌簌红,

已叹芳菲尽,安能樽俎空。

译沈约瘦尽,腰带孔眼都移了,怎忍心对着小楼让清泪滴落。

到了第二年,我恰好前往淄川,在客舍遇见了王通判,

他拿出盈盈的书信,想要一同去东山游玩,信末附有一首词说:

枝头参差不齐地泛着绿意,林中簌簌地飘洒着红花,

已经感叹芳华凋零殆尽,怎能让酒杯和食器空着。

君不见,铜驼茂草长安东,

金镳玉勒雪花骢。

二十年前乃侠小,累累昨日成衰翁。

几时满饮流霞钟,共君倒在夕阳中。

时方初夏,山以病不克赴其约。秋中又如山东,盈已死。王通判谓山曰:“子去后,盈若平居醉卧,梦红裳美人手执一纸书,告曰:玉女命汝掌文犊。及觉,泣以白母云:予不复久居人间矣。他日可访我于东山。遂呜咽流涕,其夕即卒。”王命山作句吊之。山立赋三章,其一云:

烛花红死睡初醒,一枕孤清病客情。

海上有山同大梦,人间无路可长生。

乾坤眼阔成新恨,风月人归似旧情。

汉殿香消春寂寂,夕阳无语下西城。其二云:

弦绝秦筝镜掩尘,细腰休舞风凰茵。

一技浓艳埋香上,万颗珍珠滴绣中。

行雨不归魂梦断,落花难伴绮罗春。

汉皇甲帐当年意,纵有芳魂不是真。

其三云:

小巷朱桥花又春,洞房何事不归云。

二年中过曾携手,今日重来忽见坟。

香魄已飞天上去,凤萧犹似月中闻。

纵然却入襄王梦,会向阳台忆使君。

后五年,山游奉符,与同志登岱岳,至绝顶玉女池。追思故昔盈盈之梦,徘徊池侧,心思神会。因题于石曰:

浮世繁华一梦休,登临因忆昔年游。

人归依旧野花笑,玉冷几经坟树秋。

风月过情须感慨,江山多恨即迟留。

如今纵拟夸才思,事往情多特地愁。

又曰:

柳枝黄尽杏花新,山翠无非昔日春。

花色笑春浑似醉,寂寥惟少赏花人。

忆昔闲妆淡▯衣,一枝红拂牡丹微。

无端不入襄王梦,为雨为云各处飞。

山归,就次遂梦游日观峰,比见石上大字,笔迹类盈书,一诗曰:

绛阙珠宫锁乱霞,长生未晓弃繁华。

断元方朔人间信,远阻麻姑洞里家。

累劫遥翻沧海水,深春难谢碧桃花。

紫台未隐瑶池阔,凤小龙娇日又斜。

念了已寤,此夕昏醉惘惘,有女奴来召,至一溪洞门,碧衣短鬟出邀。入宫中,一女子玉冠黄帔,衣绛绡裳容。山趋拜,女遽起止之。揖升阶。少选,盈与一女偕至,微笑曰:“为雨为云各处飞,何乃尤人如此也!”遂命进酒。各有赋咏。夕已深。二女曰:“盈盈雅故,可以即卧。”闻鸡唱起,复置酒珍重语别。山辞诀,恍然出洞,但苍崖古木,非向所历,感之而返。

吴淑姬 严蕊

湖州吴秀才女,慧而能诗词,貌美家贫,为富氏子所据。或投郡,诉其奸淫。王龟龄为太守,逮系司理狱。既伏罪,且受徒刑。郡僚相与诣理院观之,仍具酒,引使至席,风格倾一坐。遂命脱伽侍饮,谕之曰:“知汝能长短句。宜以一章自咏,当宛转,白待制,为汝解脱。不然危矣。”女即请题。时冬未雪消,春日且至,令道此景,作长短句。令捉笔,立成曰:

烟霏霏,雨霏霏,

雪向梅花枝上堆。

春从何处归?醉眼开,

睡眼开,疏影横斜安在哉?

从教塞管催。

诸客赏叹,为之尽欢。明日以告王公,言其冤。王淳直,不疑人欺,亟使释放。其后无人肯礼娶,周介卿石之子,买以为妾,名曰淑姬。王三恕时为司户摄理,正治此狱,小词藏其处。

又,台州官妓严蕊,兀有才恩而通书博古。唐与正为守,颇属目。朱无晦提举浙东,按部发其事,捕蕊下狱。杖其背,犹以为伯伍行杖轻,复押至会稽,再论决。蕊堕酷刑而系乐籍如故。岳商卿霖提点刑狱,因疏决至台。蕊陈状乞自便。岳令作词,应声口占云: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身误。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是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岳即判令从良。

徐兰

淳▯间,吴妓徐兰,擅名一时。吴兴乌墩镇,有沈承务者,其家巨富,慕其名,遂驾大舟往游焉,徐知其富,初至,则馆之别室,开宴命乐,极其精腆。至次日,复以精缣制新衣一袭奉之。至于舆台,各有厚犒。如此兼旬日,未尝略有需索。沈不能自己,以白金五百星,并彩缣百匹馈之。凡留连半年,靡金钱数百万而归。于是,徐兰之声,播于浙右。豪族少年无不趋其门者。其家虽不甚

译你没看见吗,铜驼巷野草茂盛,长安东边,

金饰马笼头、玉制马缰绳,骑着雪花般的青骢马。

二十年前还是少年侠士,昨日却已变成衰老的老翁。

何时能满饮那流霞美酒,与你一同倒在夕阳之中。

当时正值初夏,我因病不能赴约。中秋时节我又回到山东,盈盈已经死了。通判王公对我说:“你离开后,盈盈像平常一样醉卧,梦见一位穿红裙的美人,手里拿着一张纸,告诉她说:玉女命令你掌管文书。醒来后,她哭着告诉母亲说:我不久将离开人间了。日后可以到东山来找我。于是她呜咽流泪,当晚就去世了。”王公让我写诗吊唁她。我立刻作了三首,其中一首说:

烛花燃尽红死,初睡醒时,一枕孤清,正是病客的情怀。

海上有山,同做大梦,人间无路,可以长生。

乾坤眼界开阔,酿成新恨,风月中人归来,似有旧情。

汉殿香气消散,春天寂寂无声,夕阳无语,落下西城。第二首说:

秦筝弦断,镜子蒙尘,细腰不要再在凤凰茵上起舞。

一技浓艳埋没在香土之上,万颗珍珠滴落在绣中。

行雨不归,魂梦断绝,落花难以陪伴绮罗春色。

汉皇甲帐当年的情意,纵然有芳魂,也不是真身。第三首说:

小巷朱桥,花又逢春,洞房中为何不归云?

两年间曾携手同行,今日重来忽然见到坟墓。

香魄已飞天上去,凤箫声犹似在月中听闻。

纵然再入襄王梦中,也会向阳台忆起使君。

五年后,我游历奉符,与志同道合的人登上泰山,到达绝顶玉女池。追思往昔盈盈之梦,在池边徘徊,心领神会。于是在石上题诗说:

浮世繁华一梦休,登临因忆昔年游。

人归依旧野花笑,玉冷几经坟树秋。

风月过情须感慨,江山多恨即迟留。

如今纵拟夸才思,事往情多特地愁。又写道:

柳枝黄尽杏花新,山翠无非昔日春。

花色笑春浑似醉,寂寥惟少赏花人。

忆昔闲妆淡〇衣,一枝红拂牡丹微。

无端不入襄王梦,为雨为云各处飞。

我回来后,就梦见游历日观峰,看见石上有大字,笔迹类似盈盈所写,一首诗说:

绛阙珠宫锁乱霞,长生未晓弃繁华。

断元方朔人间信,远阻麻姑洞里家。

累劫遥翻沧海水,深春难谢碧桃花。

紫台未隐瑶池阔,凤小龙娇日又斜。

念完后醒来,当晚昏醉恍惚,有女奴来召唤,来到一个溪洞门前,一位穿碧衣、梳短鬟的女子出来邀请。进入宫中,一位女子戴着玉冠、披着黄帔,穿着绛色纱衣。我趋步拜见,女子急忙起身阻止。作揖后登上台阶。过了一会儿,盈盈与另一位女子一同到来,微笑着说:“为雨为云各处飞,为何如此埋怨人呢!”于是命人进酒。各自赋诗吟咏。夜色已深。两位女子说:“盈盈性情雅故,可以就寝了。”听到鸡叫起床,又摆酒珍重告别。我辞别,恍然出洞,只见苍崖古木,并非先前所经历的路,感慨而返。

吴淑姬 严蕊

湖州吴秀才的女儿,聪慧且能诗词,貌美但家贫,被富家子弟占有。有人向郡府控告其奸淫。王龟龄任太守,将其逮捕关入司理狱。既已认罪,且判处徒刑。郡僚们一起到理院观看,还备酒,引她到席上,她的风姿倾倒满座。于是命她脱去枷锁侍饮,告诉她:“知道你能写长短句。应当用一章自咏,委婉地告诉待制,为你解脱。不然就危险了。”女子随即请求题目。当时冬天雪未消,春天将至,让她描写此景,作长短句。让她拿笔,立刻写成说:

烟霏霏,雨霏霏,

雪向梅花枝上堆。

春从何处归?醉眼开,

睡眼开,疏影横斜安在哉?

从教塞管催。

众客赞赏感叹,为之尽欢。第二天将此事告诉王公,诉说她的冤屈。王公淳朴正直,不怀疑人欺骗,立即下令释放。此后无人肯礼娶她,周介卿石之子,买她为妾,名叫淑姬。王三恕当时任司户代理理官,正审理此案,小词藏在那里。

又,台州官妓严蕊,极有才情且通晓古今。唐与正任太守,颇加注目。朱无晦提举浙东,巡视时揭发此事,逮捕严蕊下狱。杖打她的背,还认为伯伍行的杖刑太轻,又押至会稽,再次论决。严蕊遭受酷刑,但仍留在乐籍。岳商卿霖提点刑狱,因疏决案件到台州。严蕊陈述情况请求自便。岳令她作词,她应声口占说: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身误。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是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岳立即判令她从良。

徐兰

淳〇年间,吴地妓女徐兰,一时闻名。吴兴乌墩镇,有个沈承务,他家巨富,仰慕她的名声,于是驾大船前往游玩。徐兰知道他有财,初到时,将她安置在别室,开宴奏乐,极其丰盛。到第二天,又用精美的丝绸制作新衣一套送给他。至于仆役,各有厚赏。如此过了十多天,未曾略有索取。沈承务不能自持,送白金五百星,并彩缣百匹给她。总共流连半年,耗费金钱数百万而归。于是,徐兰的名声,传遍浙右。豪族少年无不趋附她的门庭。她家虽不甚

大,然堂馆曲折华丽,亭檄园池,无不奇美。以锦濒为地衣,乾红四紧纱为单裳,绡金帐幔。侍婢执乐者十余辈,金银宝玉器玩,名人书画,饮食受用之类,莫不精妙,遂为三吴之冠。其后,死,葬于虎丘。太学生边云遇作葬铭云:

译规模宏大,然而厅堂馆舍曲折华丽,亭台楼阁与园林池沼,没有不奇异精美的。用锦缎铺在地上作为地毯,用干红四紧纱做单层衣裳,用织金的帐幔。手持乐器侍奉的婢女有十多人,金银宝玉、器物玩好、名人书画以及饮食享用之类,没有不精妙绝伦的,于是成为三吴地区的冠首。后来,他死了,葬在虎丘。太学生边云遇撰写了葬铭说:

“此亦娼中之贵者。其后如富沙之唐娟、魏华、苏翠,京口之邢蕊、韩香,越之杨花、缪翠,皆以色艺名,士大夫之不自检者,往往为其所污,屡见白简云。”

谢希孟

谢希孟者,陆象山门人也。少豪俊,与妓陆氏狎。象山责之,希孟但敬谢而已。他日复为妓造鸳鸯楼,象山又以为言。希孟谢曰:“非特建楼,且为作记。”象山喜其文,不觉曰:“楼记 云何?”即占首句云:“自逊、抗、机、云之死,而天地英灵之气,不钟于男子而钟于妇人。”象山默然,知其侮也。一日,双桨浪花平,夹岸青山锁。

你自归家我自归,说着何如过。

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

将你从前与我心,再傍他人可。

苏小娟

苏小娟,钱塘名娼也。俊丽工诗。其姊盼奴,与太学生赵不敏甚洽。久之,不敏日益贫,盼周给之,使笃于业。遂捷南省,得官,授襄阳府司户。盼奴未落籍,不得偕老。不敏赴官三载,想念成疾而卒。有禄俸余货,瞩其弟赵院判均分之:一以膳院判,一以送盼奴。且言盼奴有妹小娟,俊雅能吟,可谋致之,佳偶也。

院判如言,至钱塘。托宗人伴钱唐者,召盼奴。其家云,盼奴一月前死矣。小娟亦为盼奴所欢,以于潜官绢,诬攀系府狱。从狱中召小娟出,诘之曰:“汝诱商人官绢百匹,何以偿之?”小娟叩头,言:“此亡姊盼奴事,乞赐周旋。非惟小娟感荷更生,盼奴亦蒙恩泉下也。”喜其辞宛顺,因问:“汝识襄阳赵司户否?”小娟曰:“赵君司户未仕时,与姊盼奴交好。后中科,授官去。盼奴相思致疾而死。”伴曰:“赵司户亦谢世矣。遣人附一缄,及物一罨,外有其弟院判一缄,付尔开之。”小娟自谓不识院判何人,及拆书,惟一诗云:

当时名妓镇东吴,不好黄金只好书。

借问钱塘苏小小,风流还似大苏无?

小娟得诗默然。索和之,小娟以不能辞。强之,且曰:“不和,即偿官绢。”小娟不得已,索纸援笔书云:

君住襄江妾住吴,无情人寄有情书。

当年若也来相访,还有于潜绢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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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喜,尽以所寄物与之,免其偿绢,且为脱籍,归院判,偕老也。

陶师儿

淳熙初,行都角妓陶师儿,与荡子王生狎,甚相眷恋。为恶姥所间,不尽绸缪。一日,王生拉师儿游西湖,惟一婢一仆随之。寻常游湖者,逼暮即归。是日,王生与师儿有密誓,特故盘桓,比夜绕岸,则城门锁,不可人矣。王生谓仆曰:“月色甚佳,清泛可不再乎!”市酒肴复游湖中。迤逦更阑,举舟倦寝,舟泊净慈寺藕花深处。王生、师儿相抱投入水中,舟人惊救不及,死。都人作“长桥月、短桥月”以歌之,其所乘舟竟为弃物,经年无敢登者。

居地何,值禁烟节序,士女阗沓,舟发如蚁。有妙年者,外方人也。登丰乐楼,目击画肪纷坛,起夷犹之兴,欲买舟一游。会日已亭午,虽莲肪、渔艇,亦无泊崖者,止前弃舟在焉。人有以王、陶事告者,士人笑曰:“大佳,大佳,正欲得此。”即具杯馔人舟,遍游西湖,曲尽欢而归。自是人皆喜谈,争求售之,殆无虚日,其价反倍于他舟。

陈诜

湘人陈诜,登第,授岳阳教官。夜逾墙与妓江柳狎,颇为人所知。时盂之经过岳,闻其故。一日,公宴,江柳不侍。呼至,杖之,文其眉鬓问以“陈诜”二字,乃押隶辰州。妓之父母诣学宫咎诜云:“自岳去辰八百里,且求资粮。”陈且泣且悔,罄其所有,及资衣物,得千缗。以六百赠柳,余付监押吏卒,令善视。且以词饯别,云:

鬓边一点似飞鸦,休把翠钿遮。

二年三载,千阑百就,今日天涯。

杨花又逐东风去,随分入人家。

要不思量,除非酒醒,休照菱花。

柳将行,会陆云西以荆、湖制司干官,奉檄至岳。与陈有故。将至,陈先出迎,以情告陆。陆即取空名制于填陈姓名,檄入制幕,既而并迎。陆入,即开宴。陆曰:“闻籍中有江柳者,善讴,谁是也?”孟即呼至。柳花钿隐眉间所文。饮间,陆越语孟曰:“能以柳见予否?”孟曰:“惟命。”陆

译这也是娼妓中的尊贵者。后来像富沙的唐娟、魏华、苏翠,京口的邢蕊、韩香,越地的杨花、缪翠,都凭借美貌和技艺闻名,那些不能约束自己的士大夫,往往被她们所玷污,这在监察御史弹劾的奏章中屡见不鲜。

谢希孟

谢希孟,是陆象山的门人。年轻时豪爽俊逸,与妓女陆氏关系亲密。陆象山责备他,谢希孟只是恭敬地谢罪罢了。后来谢希孟又为妓女建造鸳鸯楼,陆象山再次对此提出意见。谢希孟谢罪说:“不只是建楼,还要为此写一篇记。”陆象山喜欢他的文采,不觉问道:“楼记写的是什么?”谢希孟当即吟出首句:“自从王衍、王戎、王济、王敦死后,天地英灵之气,不再赋予男子,而是赋予妇人。”陆象山沉默不语,知道他是在侮辱自己。有一天,(谢希孟作词):

双桨划破浪花,水面平静,两岸青山如锁。

你自回家我自归,说着何必如此度过。

我绝不再思量,你也莫思量我。

将你从前对我的心,再傍他人可否。

苏小娟

苏小娟,是钱塘的名妓。容貌俊美艳丽,擅长作诗。她的姐姐盼奴,与太学生赵不敏关系非常融洽。时间久了,赵不敏日益贫困,盼奴周济供给他,使他专心学业。于是赵不敏在乡试中及第,获得官职,被任命为襄阳府司户。盼奴尚未脱离乐籍,不能与他白头偕老。赵不敏赴任三年,因思念成疾而死。他有剩余的俸禄和财物,嘱咐他的弟弟赵院判平分:一份用来供养赵院判,一份送给盼奴。并且说盼奴有个妹妹小娟,俊雅能吟诗,可以设法娶来,是佳偶。

赵院判照此办理,来到钱塘。委托同宗中居住在钱塘的人,召见盼奴。她家说,盼奴一个月前已经死了。小娟也被盼奴所喜爱,因为于潜官绢的事,被诬告牵连,关在府狱中。从狱中召出小娟,审问她说:“你引诱商人损失官绢百匹,怎么偿还?”小娟叩头说:“这是亡姐盼奴的事,乞求您周旋帮忙。不仅小娟感激您让我重生,盼奴在九泉之下也蒙受您的恩德。”(赵院判)喜欢她言辞委婉顺从,于是问:“你认识襄阳赵司户吗?”小娟说:“赵君司户未做官时,与姐姐盼奴交好。后来考中科举,授官离去。盼奴因相思成疾而死。”赵院判说:“赵司户也已去世。派人附了一封信,以及物品一包裹,外面还有他弟弟赵院判的一封信,交给你拆开。”小娟自认为不认识赵院判是何人,等到拆信,只有一首诗:

当时名妓镇守东吴,不好黄金只喜好书。

借问钱塘苏小小,风流还像大苏吗?

小娟得到诗后沉默不语。索要她唱和,小娟以不能作诗推辞。强迫她,并且说:“不和诗,就偿还官绢。”小娟不得已,索要纸笔写道:

君住襄江妾住吴,无情人寄有情书。

当年若也来相访,还有于潜绢也无。

赵院判大喜,把所寄物品全部给她,免除她偿还官绢,并且为她脱离乐籍,交给赵院判,得以白头偕老。

陶师儿

淳熙初年,行都角妓陶师儿,与浪荡子王生关系亲密,非常眷恋。被恶毒的老鸨离间,不能尽情缠绵。一天,王生拉着陶师儿游西湖,只有一个婢女和一个仆人跟随。平常游湖的人,傍晚就回去。这天,王生与陶师儿有密誓,特意故意徘徊,等到夜晚绕岸,城门已锁,不能进入。王生对仆人说:“月色很好,清游可以不再一次吗!”买酒菜再次在湖中游玩。渐渐夜深,众人疲倦入睡,船停在净慈寺荷花深处。王生、陶师儿相抱投入水中,船夫惊救不及,死了。都城的人作“长桥月、短桥月”来歌唱这件事,他们所乘的船最终成了弃物,经年没有人敢登船。

后来,正值禁烟节令,士女拥挤,船只出发如蚁。有个年轻人,是外地人。登上丰乐楼,目睹画船纷乱,兴起夷犹之兴,想买船一游。恰逢日已正午,虽然莲舟、渔艇,也没有停泊在岸边的,只有前面的弃船在。有人把王生、陶师儿的事告诉他,士人笑着说:“太好了,太好了,正想要这个。”随即准备杯盘食物进入船中,遍游西湖,尽情欢乐后回去。从此人们都喜欢谈论,争相购买这艘船,几乎没有空日,它的价格反而比其他船加倍。

陈诜

湖南人陈诜,考中进士,被任命为岳阳教官。夜里翻墙与妓女江柳关系亲密,颇被人所知。当时孟之经过岳阳,听到这件事。一天,公宴,江柳不侍奉。叫来,杖打她,在她的眉鬓间刺上“陈诜”二字,于是押送隶属辰州。妓女的父母到学宫责怪陈诜说:“从岳阳到辰州八百里,且请求资粮。”陈诜边哭边悔,拿出所有财物,以及资助衣物,得到一千缗。拿六百赠给江柳,其余交给监押吏卒,命令好好照看。并且用词饯别,说:

鬓边一点像飞鸦,休把翠钿遮。

二年三载,千阑百就,今日天涯。

杨花又逐东风去,随分入人家。

要不思量,除非酒醒,休照菱花。

江柳将要出发,恰逢陆云西以荆、湖制司干官的身份,奉檄文到岳阳。与陈诜有旧交。将要到达,陈诜先出迎,把情况告诉陆云西。陆云西随即取空名制书填写陈诜姓名,檄文入制幕,不久又迎接。陆云西进入,就开宴。陆云西说:“听说乐籍中有江柳者,善于唱歌,是谁?”孟之就叫来。江柳花钿隐在眉间所刺的字。饮酒间,陆云西对孟之说:“能把江柳献给我吗?”孟之说:“遵命。”陆

笑曰:“君尚不能容一陈教,岂能与我!”孟因叙诜之过,陆叹慨。既而终席,陆呼柳问其事,柳出洗别词,陆大嗟赏,而再登席。陆举词示孟,且消之曰:“君试目此作,可谓不知人矣!今制司檄洗人幕,将若之何?”孟求解于陆,并召诜同宴。明日,列荐诜,且除柳名。陆遂将诜如江陵,见之阃公秋壑,伸充幕僚。诜不特洗一时之辱,且有幸进之喜。至今巴陵传为佳话焉。

译陆笑说:“你尚且不能容忍一个陈教,怎么能与我共事!”孟于是叙述诜的过错,陆听后叹息感慨。等到宴席结束,陆叫来柳询问事情经过,柳拿出洗冤的辩词,陆大为赞叹欣赏,于是再次登上席位。陆举起那篇词给孟看,并且调侃他说:“你试着看看这篇作品,可以说是不了解人才啊!如今制置使征召洗冤人入幕府,你将怎么办?”孟向陆请求和解,并召诜一同赴宴。第二天,孟列举推荐诜,并且除去了柳的名字。陆于是带着诜前往江陵,拜见镇守一方的秋壑公,让他担任幕僚。诜不仅洗刷了当时的耻辱,而且有侥幸晋升的喜悦。至今在巴陵传为佳话。

符郎

京师孝感坊,有邢知县、单推官,并门居,邢之妻,即单之妹。单有子名符郎,邢有女名春娘,年齿相上下,在襁褓中已议婚。宣和丙午夏,邢挚家赴邓州顺阳县官守。单亦举家往扬州待推官缺。约官满日归成婚。

是冬,戎寇大扰,邢夫妻皆遇害。春娘为贼所虏,转卖在全州娼家,名杨玉。春娘十岁时,已能诵《语》、《盂》、《诗》、《书》,作小词。至是娼妪教之,乐色事艺,无不精绝。每公庭侍宴,能将旧词更改,皆切情境。玉为人体态,容貌清秀,举措闲雅,不事持口吻以相嘲谑,有良人风度,前后守伴皆重之。

单推官渡江,累迁至郎官,与邢声迹不相闻。绍兴初,符郎受父荫,为全州司户。是时一州官属,惟司户年少。司户见杨玉,甚慕之,但有意而未有因。司理与司户,契分相投,将与之为地,而太守严明,未敢。居二年,会新守至,守与司理有旧。司户又每蒙前席。于是司理置酒请司户,只点杨玉一名抵候。酒半酣,司户佯醉呕吐。但息于书斋。司理令杨玉侍奉药酒汤饮,固得一夜会,以遂所欲。司户褒美杨玉,谓其知书多才艺,因曰:“汝似是一个名公苗裔,但不可推究,果是何人?”玉羞愧曰:“妾本是宦族,流落在此,非杨妪所生也。”司户因问其父是何官何姓。玉涕位曰:“妾本姓邢,在京师孝感坊居住,幼年许与舅之子结婚。父授邓州顺阳县令。不幸父母皆遭寇殒命,妾被人掠卖至此。”司户复问曰:“汝舅何姓何官,其子何名?”玉曰:“舅姓单,是时得扬州推官。其子名符郎,今不知存亡如何。”因大位下,司户为慰劳之曰:“汝即日鲜衣美食,时官皆爱重,而不有轻贱,有何不可?”玉曰:“妾闻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若嫁一小民,布裙短衾,辍寂饮水,亦是人家媳妇。今在此中,迎新送故,是何情绪!”司户心知其为春娘也,然未有所处,而未敢言。后一日,司户置酒回司理,复召杨玉佐樽。遂不复与狎呢。因好言正色问曰:“汝前日言,为小民妇亦所甘心。我今丧偶,犹虚正室,汝肯随我乎?”玉曰:“丰衣足食,不用送往迎来,此亦妾所愿也。但恐新孺人归,不能相容。若见有孺人,妾自去禀知,一言决矣。”司户知其恶风尘,出于诚心,乃发书告其父。

初,靖康之未,邢有弟号四承务,渡江居临安,与单往来。单时在省为郎官。乃使四承务具状,经朝廷,径送全州,乞归 良续旧婚。符既下籍,单又致书与太守。四承务自赍符并单书 到全州。司户请司理召玉,告之以实,且戒以勿泄。后日,司户自袖其父书并省符见太守,守曰:“此美事也,敢不如命。”既而,至日中,文引不下。司户疑有他变,密使人探之,见厨司正铺排开宴。司户曰:“此老尚作少年态耶!然错处非一拍,此亦何足恤也。”既而果召杨玉祗候,只通判二人。酒半席,大守谓玉曰:“汝今为县君矣,何以报我?”玉答曰:“妾一身皆判府之赐,所谓生死而肉骨也。又何以报!”太守乃挹持之,谓曰:“虽然,必有以报我。”通判起立,正色谓太守曰:“昔为吾州弟子,今是司户孺人,君子进退当以札。”太守▯▯谢曰:“老夫不能忘情,非判府之言,不知其为过也。”乃令五人宅堂,与诸女同处。却召司理、司户,四人同坐至天明,极欢而罢。晨朝视事,下文引告翁媪,翁媪出其不意,号哭而来曰:“养女十余年,用尽心力,人更不得相别。”春娘出谕之曰:“吾夫妻相寻得着,亦是好事。我十年虽汝恩养,然所积金帛亦多,足为汝养老之计。”妪犹号哭不已,太守叱之使去。既而大守使州司人,从内宅异玉出,与司户同归衙。司理为媒,四承务为主,如式成礼。任将满,春娘谓司户曰:“妾失身风尘,亦荷翁媪爱育,亦有义姊妹中情分厚者。今既远去,终身不相见,欲具少酒食,与之话别如何?”司户曰:“汝事,一州之人,莫不闻之,胡可隐讳,此亦何害。”春娘遂置酒醴,就会胜寺,请翁媪及同列者十余人

译符郎

京城孝感坊,住着邢知县和单推官两家,门户相邻,邢知县的妻子,正是单推官的妹妹。单推官有个儿子名叫符郎,邢知县有个女儿名叫春娘,两人年纪相仿,还在襁褓之中就已议定婚事。宣和丙午年夏天,邢知县携家眷赴邓州顺阳县就任。单推官也举家前往扬州,等待推官的空缺。约定等官职期满归来时,便完成婚事。

这年冬天,金兵大举侵扰,邢知县夫妇都遇害身亡。春娘被贼人掳走,辗转卖到全州的妓院,改名叫杨玉。春娘十岁时,已经能背诵《论语》、《孟子》、《诗经》、《尚书》,还能写小词。到了这时,老鸨教她音乐、歌舞等技艺,她无不精通绝妙。每当在官府宴席上侍奉时,她能将旧词改填,都切合当时的情境。杨玉体态轻盈,容貌清秀,举止闲适高雅,不靠口舌之利去与人调笑戏谑,有良家女子的风度,前后几任太守都看重她。

单推官渡江南下,屡次升迁至郎官,与邢家音信断绝,互不相闻。绍兴初年,符郎凭借父荫,担任全州司户参军。这时全州官员中,只有司户最年轻。司户见到杨玉,非常爱慕,但有意却找不到机会。司理参军与司户意气相投,想为他牵线搭桥,但太守为人严明,不敢轻举妄动。过了两年,恰逢新太守到任,太守与司理有旧交。司户又常蒙太守优待。于是司理设酒宴邀请司户,只点杨玉一人前来侍候。酒过三巡,司户假装醉酒呕吐,只在书斋休息。司理让杨玉侍奉药酒汤饮,终于得以一夜相会,满足了心愿。司户称赞杨玉,说她才学出众、多才多艺,因而说:“你似乎是一位名门公卿的后代,只是无法推究,究竟是何人?”杨玉羞愧地说:“妾本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流落在此,并非杨老鸨所生。”司户于是问她的父亲是什么官职、什么姓氏。杨玉流泪说:“妾本姓邢,在京师孝感坊居住,幼年许配给舅舅的儿子为妻。父亲被任命为邓州顺阳县令。不幸父母都遭寇难而死,妾被人掠卖至此。”司户又问:“你舅舅姓什么、任什么官,他的儿子叫什么名字?”杨玉说:“舅舅姓单,当时任扬州推官。他的儿子名叫符郎,如今不知存亡如何。”于是痛哭流涕,司户安慰她说:“你如今衣食丰足,官员们都喜爱尊重你,没有人轻贱你,有什么不可呢?”杨玉说:“妾听说女子生下来就希望能有个家,即使嫁给平民百姓,穿布裙、盖短被,粗茶淡饭,也是人家的媳妇。如今在这里迎来送往,是何等心情!”司户心里知道她就是春娘,但尚未找到妥善的办法,不敢明说。过了一天,司户设酒宴答谢司理,再次召杨玉陪酒。于是不再与她亲昵狎昵,而是好言正色地问:“你前日说,做平民的媳妇也心甘情愿。我现在丧偶,正室之位空缺,你肯跟随我吗?”杨玉说:“丰衣足食,不用迎来送往,这也是妾所愿的。只是担心新夫人归来,不能相容。如果见到有夫人,妾自去禀告,一句话就决定了。”司户知道她厌恶风尘生活,出于诚心,于是写信告知父亲。

起初,靖康末年,邢知县有个弟弟号四承务,渡江居住在临安,与单推官往来。单推官当时在朝廷任郎官。于是让四承务具状,经由朝廷,直接送到全州,请求恢复良民身份以续旧婚。符郎既已除籍,单推官又写信给太守。四承务亲自带着符令和单推官的信来到全州。司户请司理召来杨玉,告知实情,并告诫她不要泄露。第二天,司户从袖中拿出父亲的书信和朝廷符令去见太守,太守说:“这是美事,怎敢不遵从命令。”然而直到中午,文书引状还没有下达。司户怀疑有变故,秘密派人探听,看见厨司正在摆设宴席。司户说:“这老头还装少年姿态吗!虽然做法不当,但这也不值得忧虑。”不久果然召杨玉侍候,只有通判两人在场。酒席过半,太守对杨玉说:“你如今要做县君了,用什么报答我?”杨玉回答说:“妾一身都是判府大人的恩赐,所谓起死回生、枯骨生肉,又用什么报答!”太守于是拉扯她,说:“虽然如此,必定要有东西报答我。”通判站起来,正色对太守说:“昔日她是本州的妓女,如今是司户的夫人,君子进退应当合乎礼法。”太守连连道歉说:“老夫不能忘情,若非判府之言,不知自己犯了过错。”于是命令杨玉住在宅堂,与其他女子同住。随即召来司理、司户,四人同坐直到天明,尽情欢乐才散去。早晨上朝处理政务,下达文书引状通知老鸨夫妇,老鸨夫妇出其不意,哭着来说:“养女十多年,用尽心力,人却不得相别。”春娘出来劝慰他们说:“我夫妻相寻得以团聚,也是好事。我十年间虽受你们恩养,但积攒的金帛也很多,足够作为你们养老的资财。”老鸨仍哭个不停,太守斥责他们让他们离开。随后太守派州司人员,从内宅将杨玉送出,与司户一同回衙门。司理做媒,四承务做主,按礼成婚。任期将满,春娘对司户说:“妾失身风尘,也承蒙老鸨夫妇爱育,也有义姊妹中情分深厚的。如今即将远去,终身不相见,想备些酒食,与她们话别如何?”司户说:“你的事,全州的人没有不知道的,何必隐瞒,这有什么害处。”春娘于是备下酒食,在会胜寺,邀请老鸨夫妇及同列的十余人

会饮。酒酣,有李英者,本与春娘连名,其乐色皆春娘教之,常呼为姊,情极相得,忽起持春娘手曰:“姊今超脱出青云之上,我沉沦粪土中,无有出期。”遂失声恸哭,春娘亦哭。李英针线妙绝,春娘曰:“我司户正少一针线人。但吾妹平日与我一等人,今岂能为我下耶?”英曰:“我在风尘中,常退姊一步,况今日有云泥之隔,嫡庶之异,若得姊为我方便,得脱此一门路,是一段阴德事。若司户左右要针线人,姊得我为之,则素相谙委,胜如生分人也。”春娘归,以语司户。不许,曰:“一之为甚,其可再乎!”既而,英屡使人来促。司户不得已,拼一失色恳告太守,太守曰:“君欲一箭射双雕耶!敬当奉命,以赎前此通判所责之罪。”

译正在举行宴会。酒喝得正酣畅时,有个叫李英的女子,原本与春娘名字相连,她的歌舞技艺和容貌神态都是春娘教导的,常称呼春娘为姐姐,两人感情极好,意气相投。忽然起身握住春娘的手说:“姐姐如今超脱尘世,身处青云之上,而我沉沦在污浊之地,没有出头的日子。”于是放声痛哭,春娘也跟着哭泣。李英的针线活做得极好,春娘说:“我家司户正缺少一个会做针线的人。只是我妹妹平日与我地位相当,如今怎么能让她屈居我之下呢?”李英说:“我在风尘之中,常常自认比姐姐低一等,何况今日我们有云泥之别、嫡庶之分,如果姐姐能帮我说句话,让我脱离这个处境,便是一段阴德之事。如果司户身边需要针线之人,姐姐得到我这样的人,因为彼此熟悉了解,胜过陌生的人。”春娘回家后,把这话告诉了司户。司户不答应,说:“一次已经过分了,难道还能再来一次吗!”不久,李英多次派人来催促。司户不得已,冒着被责罚的风险恳求太守,太守说:“你想一箭射中两只雕吗!我恭敬地接受命令,以此赎清之前通判所责罚的罪过。”

司户挈春娘归,舅妗见之,相持大哭。既而问李英之事,遂责其子曰:“吾至亲骨肉,流落失所,理当收拾,又更旁及外人,岂得已而不可已耶?”司户惶恐,欲令其改嫁。其母见李氏小心婉顺,遂留之。居一年,李氏生男,邢氏养为已子。符郎名飞英,字腾实,罢全州幕职,历令丞。每有不了办公事,上司督责,闻有此事,以为知义,往往多得解释。绍兴乙亥岁,事夔奉词,寄居武陵,邢李皆在侧。每对士大夫具言其事,无所隐讳,人皆义之。

王 魁

王魁下第失意,入山东莱州。友人招游北市。深巷小宅,有妇绝艳,酌酒曰:“某名桂英,酒乃天之美禄。足下得桂英而饮天禄,明春登第之兆。”乃取拥项罗巾请诗。生题曰:

谢氏筵中间雅唱,何人冥玉在帘帏。

一声透过秋空碧,几片行云不敢飞。

桂曰:“君但为学,四时所需,我为办之。”由是魁朝去暮来。

逾年,有诏求贤,桂为办西游之用。将行,至州北望海神庙,盟曰:“吾与桂英,誓不相负。若生离异,神当殛之。”魁至京门,寄诗曰:

琢月磨云输我辈。都花占柳是男儿。

前春我若功成去,好养鸳鸯作一池。

后唱第为天下第一。

魁私念,科名若此,以一娼玷辱,况家有严君不容也,不复与书。桂寄诗曰:

夫贵妇荣千古事,与君才貌各相宜。

又曰:

上都梳洗逐时宜,料得良人见即思。

早晚归来幽阁内,须教张敞画新眉。

又曰:

上国笙歌锦绣乡,仙郎得意正疏狂。

谁知憔悴幽闺客,日觉春衣带系长。

魁父约崔氏为亲。授徐州佥判。桂喜曰:“徐此去不远,当使人迎我矣。”遣仆持书。魁方坐厅决事,大怒,叱书不受。桂曰:“魁负我如此,当以死报之。”挥刀自刎。

魁自南都试院,有人自烛下出,乃桂也。魁曰:“汝固无恙乎?”桂曰:“君轻恩薄义,负誓渝盟,使我至此!”魁曰:“我之罪也!为汝饭僧,诵佛书,多焚纸钱,舍我可乎?”桂曰:“得君之命乃止,不知其他也!”魁欲自刺。母曰:“汝何悖乱如此?”魁曰:“日与冤会,逼迫以死。”母召道士马守素屡醮。守素梦至官府,魁与桂发相系而立。有人戒曰:“汝知,则勿复醮也。”后数日,魁竟死。

詹天游

詹天游,名玉可,字大。风流才思,不减昔人。故宋驸马杨震有十姬,皆绝色,名粉儿者尤胜。一日,召天游宴,尽出 诸姬佐觞,天游属意于粉儿,口占一词云:

淡淡青山两黛春,娇羞一点口儿樱。

一梭儿玉一窝云,白藕香中见西子,

玉梅花下遇昭君,不曾真个也销魂。

杨遂以粉儿赠之,曰:“请天游真个销魂也。”后为翰林学士熊纳斋尝以软香遗之。因作《庆清朝慢》以谢,极形容之至。词曰:

红雨争妍,芳尘生润,将春都揉成泥。分明蕙风薇露,持搦花枝。款款汗酥薰透,娇羞无奈,温云处痴。偏厮称,霓裳霞佩,玉骨冰肌。梅不似,兰不似,风流处,那更着意闲时。蓦地生绡扇底,嫩凉浮动好风,微醉得浑无气力。海棠一色睡胭脂,闲滋味,人花气,韩寿争知。 艳异编卷三十一男宠部

宋朝

宋朝,宋公子,名朝。有美色。仕卫为大夫,有宠于卫灵公,遂▯灵公嫡母襄夫人宣美。已,又柔公之夫人南子。朝惧,遂与齐豹、北宫喜、褚师圃作乱,逐灵公如死鸟。灵公既入卫,与北宫喜盟于彭水之上,公子朝出奔晋。既自晋归宋,灵公以夫人念南子之故,复召朝。太子蒯献孟于齐,过来野,野人歌之曰:“既定尔娄猪,盍归我艾。”太子羞之。

向向,宋大夫,有宠于桓公,公以为司马。时公子佗有白马四,欲之。公取而朱其尾鬣以与之。公子怒,使从者夺之。惧欲走,公闭门而位之,目尽肿。

祢子暇

称子名瑕,卫之嬖大夫也。祢子有宠于卫。卫国法:窃驾君车,罪刚。祢子之母病,其人有夜告祢子之矫驾君车以出,灵公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犯刖罪。”异日,与灵公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以其余献灵公。灵公曰:“爱我忘其口啖寡人。”

译司户带着春娘回家,舅舅和舅母见到她,互相搀扶着痛哭。随后询问李英的事情,于是责备自己的儿子说:“我们至亲的骨肉,流落失所,按理应当收容,却又旁及外人,难道是可以停止而不可以停止的吗?”司户惶恐不安,想让她改嫁。她的母亲见李氏小心温顺,便留下了她。过了一年,李氏生了个男孩,邢氏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符郎名叫飞英,字腾实,卸任全州幕职后,历任县令、县丞。每当有处理不完的公事,上司督责,听说有这件事,认为他懂得道义,往往多能替他开脱解释。绍兴乙亥年,他奉命出使夔州,寄居在武陵,邢氏和李氏都在身边。他每次对士大夫们详细讲述这件事,毫无隐瞒,人们都认为他很有义气。

王魁

王魁科举落第,心情失意,来到山东莱州。朋友邀请他去北市游玩。在深巷里的一座小宅院中,有一位女子容貌极美,斟酒说:“我叫桂英,酒是天赐的美禄。您得到桂英而饮用天禄,是明年春天登科及第的预兆。”于是拿出拥项罗巾请他题诗。王魁题诗道:

谢氏筵席间听到雅致的歌唱,何人如冥玉般在帘帷之中。

一声歌声透过碧蓝的秋空,几片行云都不敢飞扬。

桂英说:“您只管专心求学,四季所需,我来为您办理。”从此王魁早出晚归。

过了一年,朝廷下诏求贤,桂英为他准备了西去京城的路费。临行前,他到州北的海神庙,发誓说:“我与桂英,誓不相负。如果生离异心,神明应当诛杀我。”王魁到达京城城门,寄诗道:

雕琢月亮、磨砺云彩不如我们这一辈。都市中的花草柳树是男儿所占据的。

前年春天我若功成离去,好养育鸳鸯在一池中。

后来他考中进士,成为天下第一。

王魁私下想,功名如此显赫,被一个娼妓玷辱,况且家中严父不容,便不再给她写信。桂英寄诗道:

丈夫显贵、妻子荣耀是千古之事,与您才貌相当。

又说:

在京城梳妆打扮追随时尚,料想夫君见到就会思念。

早晚归来幽静的阁内,须教张敞画新眉。

又说:

上国的笙歌锦绣之乡,仙郎得意正疏狂。

谁知憔悴的幽闺客,日渐觉得春衣带系长。

王魁的父亲与崔氏定下亲事。王魁被授予徐州佥判。桂英高兴地说:“徐州离这里不远,应当派人来接我了。”派遣仆人带着书信前往。王魁正坐在厅堂审理案件,大怒,呵斥仆人,不接受书信。桂英说:“王魁如此辜负我,我应当以死回报他。”挥刀自刎。

王魁自从离开南都试院后,有人从烛光下走出,原来是桂英。王魁说:“你果然安然无恙吗?”桂英说:“您轻恩薄义,违背誓言,使我落到这般地步!”王魁说:“这是我的罪过!为您饭僧,诵读佛经,多烧纸钱,放过我可以吗?”桂英说:“得到您的性命才停止,不知道其他!”王魁想自杀。母亲说:“你为什么悖乱到如此地步?”王魁说:“每天与冤魂相会,逼迫我死。”母亲召来道士马守素多次举行斋醮。马守素梦见到了官府,王魁与桂英头发相系而立。有人告诫说:“你知道了,就不要再举行斋醮了。”几天后,王魁果然死了。

詹天游

詹天游,名玉可,字大。风流才思,不亚于古人。故宋驸马杨震有十个姬妾,都是绝色,名叫粉儿的尤其出众。一天,杨震召詹天游宴饮,全部拿出姬妾佐酒,詹天游对粉儿有意,随口吟出一首词:

淡淡青山两黛春,娇羞一点口儿樱。

一梭儿玉一窝云,白藕香中见西子,

玉梅花下遇昭君,不曾真个也销魂。

杨震于是把粉儿赠给他,说:“请天游真个销魂吧。”后来翰林学士熊纳斋曾送给他软香。他因此作《庆清朝慢》以答谢,极力形容其美好。词曰:

红雨争妍,芳尘生润,将春都揉成泥。分明蕙风薇露,持搦花枝。款款汗酥薰透,娇羞无奈,温云处痴。偏厮称,霓裳霞佩,玉骨冰肌。梅不似,兰不似,风流处,那更着意闲时。蓦地生绡扇底,嫩凉浮动好风,微醉得浑无气力。海棠一色睡胭脂,闲滋味,人花气,韩寿争知。

艳异编卷三十一 男宠部

宋朝

宋朝,宋公子,名朝。有美色。在卫国担任大夫,受到卫灵公的宠幸,于是与灵公的嫡母襄夫人宣美私通。之后,又与灵公的夫人南子私通。宋朝害怕,便与齐豹、北宫喜、褚师圃作乱,驱逐灵公到死鸟。灵公进入卫国后,与北宫喜在彭水之上结盟,公子朝出逃到晋国。后来从晋国回到宋国,灵公因为夫人思念南子的缘故,再次召见宋朝。太子蒯聩在齐国,经过野地,野人歌唱道:“既然已经定了你的娄猪,何不归还我的艾?”太子感到羞耻。

向向,宋国大夫,受到桓公的宠幸,桓公任命他为司马。当时公子佗有四匹白马,向向想要。桓公取来白马,把它的尾巴和鬃毛染红后给他。公子佗愤怒,让随从夺回白马。向向害怕想逃跑,桓公关上门把他关在里面,眼睛都肿了。

祢子暇

祢子名瑕,是卫国的嬖大夫。祢子受到卫国的宠幸。卫国法律:偷驾国君的车,罪当断足。祢子的母亲生病,有人夜里报告祢子偷驾国君的车出去,灵公听说后认为他有贤德,说:“真孝顺啊!为了母亲的缘故,犯下断足的罪。”后来,祢子与灵公在果园游玩,吃桃子觉得甘甜,把剩下的献给灵公。灵公说:“爱我而忘记了自己品尝,献给我。”

及祢子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余桃者!”

译等到祢子色衰爱弛,得罪了国君。国君说:“这就是曾经假借我的车驾,又曾经拿吃剩的桃子给我吃的人!”

龙阳君

魏王与龙阳君共船而钓,龙阳君涕下。王曰:“何为泣?”曰:“为臣之所得鱼也。”王曰:“何谓也?”对曰:“臣之所得鱼也,臣甚喜。后得又益大,臣欲弃前得鱼矣。今以臣之凶恶而得为王拂枕席。今四海之内,美人亦甚多矣。闻臣之得幸于王也,必寨裳趋王。臣亦曩之所得鱼也,亦将弃矣,臣安能无涕出乎?”魏王于是布令于四境之内,曰:“敢言美人者,族!”

安陵君

江乙说安陵君缠曰:“君元咫尺之功,骨肉之亲。处尊位,受厚禄,一国之众,见君莫不敛衽而拜,抚委而服,何以也?”曰:“过举以色。不然,无以至此。”江乙曰:“以财交者,财尽而交绝,以色交者,华落而爱渝。是以嬖色不敝席,宠不避轩。今君擅楚国之势,而无以自结于王,窃为君危之。”安陵君曰:“然则奈何?”曰:“愿君必请从死,以身为殉。如是必长得重于楚国。”曰:“谨受令。”

三年,楚王游于云梦,结驷千乘,族旗蔽天。野火之起也若云霓,犀之声若雷霆。有狂车依轮而至,王亲引弓而射,一发而,王抽旃姹而抑首,仰天而笑曰:“乐矣,今日之游也。寡人万岁千秋之后,谁与乐此矣。”安陵君位数行下,进曰:“臣人则编席,出则陪乘。大王万岁千秋之后,愿得以身试黄泉、蓐蝼蚁,又何如得此乐而乐之。”王大悦,封缠为安陵君。

邓通

邓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舡为黄头郎。文帝尝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推上天。顾见其衣尻带后穿。觉而之渐台,以梦中阴目求推者郎,见邓通其衣后穿,梦中所见也。召,问其名姓。“姓邓,名通。”邓犹登也。文帝甚悦,尊幸之,日日异。通亦愿谨,不好外交,虽赐洗沐不欲出。于是文帝赏赐通万以十数,官至上大夫。文帝时间如通家游戏。然通无他技能,不能有所荐达,独自谨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人者相通,曰:“当贫饿死。”上曰:“能富通者在我,何说贫。”于是赐通蜀严道铜山。尝自铸钱,邓氏钱布天下,其富如此。文帝尝病痈,邓通常为上嗽吮之。上不乐,从容问曰:“天下谁最爱我者乎?”通曰:“宜莫若太子。”太子人间疾,上使太子▯痈,太子而色难之。已而,闻通尝为上之,太子惭。由是心恨通。及文帝崩,景帝立,邓通免家居,居亡何,人有告通盗出徼外铸钱,下吏验问颇有,遂竟案。尽没入之。通家尚负债数矩万。长公主 赐邓通,吏辄没入之,一簪不得着身。于是长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钱,寄死人家。

韩嫣

韩嫣字王孙,弓高侯当之孙也。武帝为胶东王时,嫣与上学书,相爱。及上为太子,愈益亲焉。嫣善骑射,聪慧。上即位,欲事伐胡,而嫣先习兵,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拟邓通。始时,常与上共卧起。江都工人朝,从上猎上林中。天子车驾跸通未行,先使嫣乘副车,从数十百骑驰视兽。江都王望见以为天子、群从者,伏谒道旁,嫣驱不见。既过,江都王怒,为皇太后位,请归国入宿卫,比韩嫣。太后由此衔嫣。嫣侍出入,永巷不禁,以好闻。皇太后怒,使使赐嫣死。上为谢,终不得,嫣遂死。嫣弟说亦爱幸,以军功封安道侯。巫蛊时,为戾太子所杀。子增,封龙雒侯大司马车骑将军,自有传。

金丸

韩嫣好弹,常以金为丸,所失者日有十余。长安为之语曰:“若饥寒,逐金丸。”京师儿童每闻嫣出弹,辄随之,望丸之所落。

李延年

李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娼也。延年坐法腐刑,给事狗监中。女弟,得幸于上,号李夫人,列外戚传。延年善歌,为新变声。是时方兴天地诸词,欲造,令司马相如等作诗 颂,延年辄承意弦歌,所造诗为之新声曲。而李夫人产昌邑王。延年由是贵,为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缓,而与上卧起,其爱幸埒韩嫣。久之,延年弟季与中人乱,出骄恣。及李夫人卒后,其爱弛,上遂诛延年兄弟宗族。是后宠臣,大抵外戚之家也。卫青、霍去病皆爱幸,然亦以功能自进。

冯子都

大将

译龙阳君

魏王与龙阳君同船钓鱼,龙阳君流下了眼泪。魏王问:“为什么哭泣?”龙阳君说:“是因为我钓到的鱼。”魏王问:“这是什么意思?”龙阳君回答说:“我钓到鱼时,我非常高兴。后来钓到的鱼更大,我就想扔掉先前钓到的鱼了。现在凭我这样凶恶丑陋的人,却能得到大王垂青,侍奉大王枕席。如今四海之内,美人也非常多。听说我得到大王的宠幸,一定会整理衣裳奔向大王。我也就像先前钓到的鱼一样,也将被抛弃了,我怎么能不流泪呢?”魏王于是向全国颁布命令,说:“敢向大王推荐美人的,灭族!”

安陵君

江乙劝谏安陵君缠说:“您没有咫尺之功,也没有骨肉之亲。身处尊位,享受厚禄,全国的人,见到您没有不整理衣襟行礼、抚心臣服的,这是为什么呢?”安陵君说:“是大王过分看重我的美色。如果不是这样,无法达到这种地步。”江乙说:“凭借财物交往的,财物耗尽交情就断绝;凭借美色交往的,容颜衰老爱意就改变。因此宠爱的姬妾坐不暖席,受宠的人避不开车驾。现在您独揽楚国的权势,却没有用来与大王结下死誓的方法,我私下为您感到危险。”安陵君说:“那么该怎么办?”江乙说:“希望您务必请求随大王而死,以身体殉葬。这样必定能长久地在楚国受到重视。”安陵君说:“我恭敬地接受命令。”

三年后,楚王在云梦泽游玩,千辆马车结队而行,旗帜遮蔽天空。野火燃起如同云霓,犀牛的吼声如同雷霆。有辆狂车靠近车轮而来,楚王亲自拉弓射击,一箭射中,楚王抽出旗帜抑制住马头,仰天大笑说:“今天的游玩真快乐啊。我万岁千秋之后,谁能和我共享这种快乐呢。”安陵君位次在行列之下,上前说道:“我入内就编织席子,出外就陪同乘车。大王万岁千秋之后,我愿意以身体试探黄泉、侍奉蝼蚁,又怎么能得到这种快乐并为之快乐呢。”楚王非常高兴,封缠为安陵君。

邓通

邓通,蜀郡南安人。因洗船担任黄头郎。汉文帝曾经梦见想要上天却上不去,有一个黄头郎推他上天。回头看见那人的衣带后幅破损。醒来后登上渐台,按照梦中印象寻找推他上天的郎官,看见邓通衣带后幅破损,正是梦中所见。召见他,询问他的姓名。“姓邓,名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邓通

军霍光监奴冯子都,有殊色,光爱幸之。常与计事,颇挟权,倾都邑。后人为语曰:“昔有霍家奴,姓冯名子都。依倚将军势,调笑酒家胡。”光卒,显寡居,与子都乱。显广治第室,作乘舆辇,加画绣。冯黄金涂韦絮荐轮。侍婢以五彩丝挽显及子都,游戏第中。

译霍光手下的家奴冯子都,容貌出众,霍光宠爱他。冯子都常常参与谋划军政大事,颇有权势,令京城人士侧目。后来有人作诗讽刺说:“从前有个霍家的奴仆,姓冯名子都。倚仗将军的权势,调戏酒家的胡女。”霍光死后,霍显守寡,与冯子都私通。霍显大肆修建宅第,制作皇帝专用的辇车,并加上彩绘和刺绣。冯子都用黄金涂饰车轴,用丝絮包裹车轮。侍女们用五彩丝线拉着霍显和冯子都,在宅第中嬉戏游玩。

张放

富平侯张放者,大司马安世曾孙也。母敬武公主。鸿喜(嘉)中,成帝欲遵武帝故事,与近臣游宴,放以公主子,少年姝丽,性开敏,得幸上。放娶皇后弟平恩侯许加女。上为放供张,赐甲第,充以乘舆服饰,号为天子娶妇,皇后嫁女,大官私官,并供其第。两宫使者,冠盖不绝。赏赐以千万数。放为侍中中郎将,监平乐屯兵,置幕府,仪比将军。与上卧起,宠爱殊绝。常从为微行出游,北至甘泉,南至长阳、五,斗鸡走马长安中,积数年。

是时,上诸舅皆害其宠,白太后。太后以上春秋富,动作不节,甚以过放。时数有灾异,议者过咎放等。于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进,奏放骄蹇纵恣,奢淫不制,请免归国。上不得已,左迁放为北地都尉。数月,复征入侍中。太后以放为言,出为天水属国都尉。永始、元延间,比年日蚀,故久不还,放望书劳问不绝。居岁余,征放归第,视母公主疾。数月,主有廖,出放为河东都尉。上虽爱放,然上迫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后复征为侍中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岁余,丞相方 进复奏放,上不得已免放,赐钱五百万,遣就国。数月,成帝崩,放思慕哭泣而死。

董贤

董贤,字圣卿,云阳人也。父恭,为御史,任贤为太子舍人。哀帝立,贤随太子,官为郎。二岁余,传漏在殿下,为人美丽自喜,哀帝望见,悦其仪貌,识而问之曰:“是舍人董贤耶?”因引上与语,拜为黄门郎,由是始幸。问及其父为云中侯,即日征为霸陵令,迁光禄大夫。

贤宠爱日甚,为驸马都尉侍中,出则参乘,入御左右。旬月间,赏赐累矩万,贵震朝廷。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其恩至此。贤亦性柔和便辟,善为媚以自固。每赐洗沐不肯出,常留中视医药。上以贤难归,诏令贤妻得以引籍殿中,止贤庐,若吏妻子屠官寺舍。又召贤女弟以为昭仪,位次皇后。更名其舍为椒风,以配椒房云。昭仪及贤与妻,旦夕上下,并侍左右。赏赐昭仪及贤妻,亦各千万数,迁贤父为少府,赐爵关内侯,食邑。复徙为卫尉。又以贤妻父为将作大匠。弟为执金吾。诏将作大匠为贤起大第北阙下,重殿洞门,土木之功,穷极技巧,柱槛衣以纬锦。下至贤家童仆,皆受上赐,及武库禁兵,上方珍宝,其选物上弟,尽在董氏。而乘舆服乃其副也。及至东园秘器,珠襦玉押,豫以赐贤,无不备具。又令将作为贤起家莹义陵旁,内为便房,刚柏题凑,外为徼道,周垣数里,门阙罘甚盛。上欲侯贤,而未有缘。会待诏孙宠、息夫躬等,告东平王云后谒词祀祝诅,下有司治,皆伏其辜。上于是令躬、宠为因贤告东平事者,乃以其功下诏,封贤为高安侯,躬宜陵侯,宠方阳侯食邑各千户。顷之,复益封贤二千户。

丞相王嘉内疑东平事冤,甚恶躬等,数谏诤,以贤为乱国制度,嘉竟坐言事下狱死。上初即位,祖母傅太后、母丁太后皆在,两家先贵。傅太后从弟喜,先为大司马辅政,数谏,失太后指,免官。上舅丁明代为大司马,亦任职,颇害贤宠。及丞相王嘉死,明甚怜之。上寝重贤,欲极其位,而恨明如此,遂册免明,曰:“前东平王云,贪欲上位,词祭祝诅。云后舅伍宏,以医待诏,与校秘书郎杨罔结谋反,逆祸迫切,赖宗庙神灵,董贤等以闻,咸伏其辜。将军从弟侍中奉车都尉吴族,父左曹屯骑校尉宣,皆知宏及栩、丹诸侯王后亲,而宣除用丹为御属。吴与宏交通,厚善数称荐宏,宏以附吴,兴其恶心。因医技进,几危社稷。朕以恭皇后故不忍有云。将军位尊任重,既不能明威 立义,折消未萌,又不深疾云、宏之恶,而怀非君上。阿为宣、吴反痛恨云等,扬言为群下所冤,又亲见言伍宏善医,死可惜也。贤等获封极幸。嫉妒忠良,非毁有功,于戏伤哉。盖君亲无将,将而诛之,是以季友鸩叔牙,《春秋》贤之。赵盾不讨贼,谓之弑君。朕悯将军陷于重刑,故以书饬将军,遂非不改,复

译富平侯张放,是大司马张安世的曾孙。他的母亲是敬武公主。鸿嘉年间,成帝想遵循汉武帝的旧例,与亲近的臣子游乐宴饮,张放因为是公主的儿子,年轻俊美,性格开朗敏捷,得到成帝的宠幸。张放娶了皇后弟弟平恩侯许嘉的女儿。成帝为张放布置陈设,赏赐给他上等宅第,用皇帝的车驾服饰来充实,号称是天子娶媳妇,皇后嫁女儿,太官和私官都共同供给他的宅第。两宫派出的使者,车马冠盖络绎不绝。赏赐数以千万计。张放担任侍中、中郎将,监管平乐屯的军队,设置幕府,仪制比照将军。他与成帝同寝同起,宠爱格外超群。常常跟随成帝微服出游,北到甘泉,南到长阳、五柞,在长安城中斗鸡跑马,持续了几年。

这时,成帝的各位舅舅都嫉妒他的宠幸,向太后禀告。太后认为成帝正值壮年,行为不节制,非常归咎于张放。当时多次出现灾异,议论的人归罪于张放等人。于是丞相张禹、御史大夫薛宣,上奏说张放骄横放纵,奢侈淫逸不加节制,请求罢免他让他回到封国。成帝不得已,将张放降职为北地都尉。几个月后,又征召他入朝担任侍中。太后因为张放的事进言,将他外放为天水属国都尉。永始、元延年间,连年发生日食,所以很久不让他回京,张放盼望书信劳问不断。过了一年多,征召张放回宅第,侍奉母亲公主的病。几个月后,公主病愈,将张放外放为河东都尉。成帝虽然喜爱张放,但上面迫于太后,下面任用大臣,所以常常流泪哭泣地送他离开。后来再次征召他担任侍中、光禄大夫,俸禄中二千石。一年多后,丞相薛宣再次上奏张放,成帝不得已罢免张放,赐钱五百万,让他回到封国。几个月后,成帝去世,张放因思念哀慕哭泣而死。

董贤,字圣卿,云阳人。父亲董恭,担任御史,保举董贤为太子舍人。哀帝即位,董贤跟随太子,官职为郎。两年多后,在殿下传递更漏时间,为人美丽自喜,哀帝望见,喜欢他的仪容相貌,认出来并问道:“这是舍人董贤吗?”于是引见并与他交谈,任命为黄门郎,从此开始受宠。问到他的父亲,任命为云中侯,当天征召为霸陵令,升迁为光禄大夫。

董贤的宠爱日益加深,担任驸马都尉、侍中,外出则陪乘,入内则在左右侍奉。几十天内,赏赐累积数以万计,尊贵震动朝廷。常常与哀帝同寝同起。曾经白天睡觉,董贤偏倚着哀帝的袖子,哀帝想起来,董贤还没醒,不想惊动董贤,于是割断袖子起来。他的恩宠到了这种地步。董贤也性格柔和顺从,善于献媚以巩固自己的地位。每次赐假沐浴不肯出去,常常留在宫中侍奉医药。哀帝因为董贤难以回家,下诏让董贤的妻子可以带着户籍住在殿中,住在董贤的房舍,如同官吏的妻子住在官署宿舍。又召来董贤的妹妹封为昭仪,位次仅次于皇后。改称她的房舍为椒风,以配合皇后的椒房。昭仪以及董贤和妻子,早晚上下,一同在左右侍奉。赏赐昭仪和董贤妻子,也各数以千万计,升迁董贤的父亲为少府,赐爵关内侯,享有食邑。又调任为卫尉。又因为董贤妻子的父亲担任将作大匠。弟弟担任执金吾。下诏让将作大匠为董贤在北阙下建造大宅第,重殿洞门,土木工程的技巧穷极精美,柱子和栏杆都包裹着纬锦。下到董家的童仆,都受到皇帝的赏赐,以及武库的禁兵,皇帝上方的珍宝,那些上等物品,都在董家。而皇帝的车驾服饰不过是它们的副本。甚至东园秘器,珠襦玉匣,预先赐给董贤,无不齐备。又让将作为董贤在义陵旁建造家莹,内建便房,用柏木题凑,外建徼道,周围墙壁几里,门阙罘罳非常兴盛。哀帝想封董贤为侯,但没有缘由。恰逢待诏孙宠、息夫躬等人,告发东平王刘云祭祀祝诅,交给有关部门审理,都伏法认罪。哀帝于是让息夫躬、孙宠作为因董贤告发东平王事的人,于是凭借他们的功劳下诏,封董贤为高安侯,息夫躬为宜陵侯,孙宠为方阳侯,食邑各一千户。不久,又增加封董贤二千户。

丞相王嘉内心怀疑东平王事冤枉,非常厌恶息夫躬等人,多次劝谏争辩,认为董贤扰乱国家制度,王嘉最终因直言获罪下狱而死。哀帝刚即位时,祖母傅太后、母亲丁太后都在,两家先前显贵。傅太后的堂弟傅喜,先前担任大司马辅政,多次劝谏,违背太后旨意,被免官。哀帝的舅舅丁明担任大司马,也任职,颇嫉妒董贤的宠幸。等到丞相王嘉死后,丁明非常怜悯他。哀帝日益看重董贤,想让他达到极位,而怨恨丁明这样,于是下诏罢免丁明,说:“先前东平王刘云,贪欲上位,祭祀祝诅。刘云的舅舅伍宏,以医术待诏,与校秘书郎杨罔结谋反,逆祸迫切,依靠宗庙神灵,董贤等人上报,都伏法认罪。将军的堂弟侍中奉车都尉吴族,父亲左曹屯骑校尉宣,都知道伍宏以及栩、丹等诸侯王后的亲属,而宣任用丹为御属。吴族与伍宏交通,厚待多次称荐伍宏,伍宏依附吴族,兴起恶念。凭借医术进身,几乎危害社稷。朕因为恭皇后的缘故不忍心处置刘云。将军位尊任重,既不能明威立义,消除未萌之祸,又不深恶刘云、伍宏的罪恶,而心怀非议君上。阿附宣、吴,反痛恨刘云等人,扬言被群下冤枉,又亲自说伍宏善于医术,死可惜。董贤等人获封极幸运。嫉妒忠良,诋毁有功之人,唉,令人悲伤啊。大概君亲之间没有将死之心,将死之心则诛杀,所以季友鸩杀叔牙,《春秋》认为他贤德。赵盾不讨贼,称为弑君。朕怜悯将军陷入重刑,所以用书信告诫将军,坚持错误不改正,又”

与丞相嘉相比。令嘉有依,得以罔上。有司致法将军,请狱治。朕惟噬肤之恩未忍,其上骠骑将军印绶,罢归就第。”遂以贤代明为大司马卫将军。册曰:“朕承天序,惟稽古建尔于公,以为汉辅。往悉尔心,统辟元戎,折冲绥远,匡正庶事,允执其中。天下之众,受制于朕,以将为命,以兵为威,可不慎欤!”

译与丞相刘嘉相勾结。使刘嘉有所倚仗,得以欺瞒皇上。有关部门依法处置将军,请求立案审理。朕考虑到昔日肌肤相亲的恩情,于心不忍,你上缴骠骑将军的印信绶带,罢免官职,回家居住。”于是让张贤代替赵明担任大司马卫将军。策书说:“朕秉承天命,效法古制,任命你为公,作为汉朝的辅佐。希望你竭尽忠心,统领大军,抵御外敌,安抚远方,纠正各项事务,公正地执掌中道。天下的民众,都受制于朕,以将领为命令,以军队为威势,能不谨慎吗!”

是时,贤年二十二,虽为三公,常给事中领尚书,百官因贤奏事。以父恭不宜在卿位,徙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宽信代贤为驸马都尉。董氏亲属皆侍中诸曹奉朝请,宠在丁、傅之右矣。

明年,匈奴单于来朝,宴见,群臣在前,单于怪贤年少,以问译。上令译报曰:“大司马年少,以大贤居位。”单于乃起,拜贺汉朝得贤臣。初,丞相孔光为御史大夫,时贤父恭为御史,事光。及贤为大司马,与光并为三公。上故令贤私过光。光雅恭谨,知上欲尊宠贤。及闻贤当来也,光警戒衣冠,出门待望,见贤车,乃却入。贤至中门,光入阁。既下车,乃出拜谒。送迎甚谨,不敢以宾客均敌之礼。贤归,上闻之喜,立拜光两兄子为大夫、常侍。贤由是权与人主侔矣。

是时,成帝外家王氏衰废,惟平阿侯谭子去疾,哀帝为太子时,为庶子得幸。及即位。为侍中骑都尉。上以王氏亡在位者,遂用旧恩,亲近去疾。复进其弟阕为中常侍。闳妻父萧咸,前将军望之子也。久为郡守,病免为中郎将,兄弟并列。贤父恭慕之,欲与结婚姻。闳为贤弟驸马都尉宽信求咸女为妇,咸惶恐不敢当。私谓闳曰:“董公为大司马,册文言‘允执其中’,此乃尧禅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长老见者,莫不心惧。此岂家人子所能堪耶!”闳性有知略,闻咸言,心亦悟。乃还报恭,深达咸自谦薄之意。恭叹曰:“我家何用负天下,而为人所畏如是。”意不悦。后上置酒麒麟殿,贤父子亲属宴饮。王同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侧。上有酒,因从容视贤,笑曰:“吾欲法尧禅舜,何如?”闳进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庙,当传子孙于无穷,统业至重,天子无戏言。”上默然不悦,左右皆恐。于是遣阕出,后不得复侍宴。贤第新成,功坚,其外大门无故自坏,贤心恶之。后数月,哀帝崩。太皇太后召大司马贤,引见东厢,问以丧事调度。贤内忧,不能对,免冠谢。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晓习故事,吾令莽佐君。”贤顿首幸甚。太后遣使者召莽。既至,以太后指使尚书劾贤:“帝病,不亲医药。”禁止贤不得入宫殿司马中。贤不知所为,诣闭免冠徒跣谢。莽使谒者以太后诏,即阙下册贤曰:“间者以来,阴阳不调,灾害并臻,元元蒙辜。夫三公鼎足之辅也。高安侯贤未更事理,为大司马,不合众心,非所以折冲绥远也。其收司马印绶,罢归第。”即日,贤与妻皆自杀,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诈,有司奏请发贤棺至狱诊视,莽复讽大司徒光奏:“贤质性巧佞,翼好以获封侯;父子专朝,兄弟并宠;多受赐,治第宅,造家扩,放效无极,不异玉制,费以万万计,国家为空虚。父子骄麦,至不为使者礼,受赐不拜,罪恶暴著。贤自杀伏辜,死后父恭等不悔过,乃复以沙画棺四时之色,左苍龙,右白虎,上著金银日月,玉衣珠壁以棺,至尊无以加。恭等幸得免于诛,不宜在中上,臣请收没入财物县官。诸以贤为官者皆免。父恭、弟宽信与家属徙合浦,母别归故郡矩鹿。”长安中小民欢哗。向其第哭,几获盗之。县官斥卖董氏财,凡四十三万万。贤既见发,裸诊其尸,因埋狱中。贤所厚吏沛朱诩自劾去大司马府,买棺、衣服,收贤尸葬之。王莽闻之大怒,以他罪击杀诩。诩子浮,建武中贵显,至大司马、司空,封侯。而王阕,王莽时为牧守,所居见纪:莽败,乃去官。世祖下诏曰:“武王克殷,表商容之间。同修善谨,敕兵起,吏民独不争其头。今以闳子补吏至墨绶。”卒官。萧咸外孙云。

断袖

哀帝尚淫奢,多进谄佞幸爱之臣,竟以妆饰妖丽,巧言取容。董贤以雾绡革衣,飘若蝉翼。帝入燕息之房,命筵卿易轻衣小袖,不用奢带修裙,故使宛转便易也。宫人皆效其断袖。又曰割袖,恐惊其眠。

董贤第

哀帝为董贤起大第于北阙下,重五殿,洞六门,柱壁皆画云气华,山灵水怪。或衣以绨锦,或饰以金玉。南门三重,署曰南中门、南上门、南更

译当时,董贤二十二岁,虽然身为三公,却常以给事中的身份兼任尚书,百官都通过董贤向皇帝奏事。因为父亲董恭不宜担任九卿之位,改任光禄大夫,俸禄为中二千石。弟弟董宽信代替董贤担任驸马都尉。董氏亲属都担任侍中、诸曹等职,享受奉朝请的待遇,恩宠超过了丁氏、傅氏家族。

第二年,匈奴单于来朝拜,在宴会上接见,群臣都在场,单于奇怪董贤年纪轻轻,便通过翻译询问。皇帝让翻译回答说:“大司马虽然年轻,但因为有大贤德而居此位。”单于于是起身,拜贺汉朝得到了贤臣。起初,丞相孔光担任御史大夫时,董贤的父亲董恭担任御史,侍奉孔光。等到董贤担任大司马,与孔光同为三公。皇帝特意让董贤私下拜访孔光。孔光向来恭敬谨慎,知道皇帝想要尊崇宠信董贤。等到听说董贤要来,孔光整理好衣冠,出门等待观望,看见董贤的车驾,便退入屋内。董贤到达中门,孔光进入内室。董贤下车后,孔光才出来拜见。送迎非常恭敬,不敢用对待宾客那样平等对待的礼节。董贤回去后,皇帝听说此事很高兴,立即任命孔光的两个侄子为大夫、常侍。董贤因此权势与皇帝相当了。

当时,成帝外戚王氏家族衰败,只有平阿侯王谭的儿子王去疾,在哀帝还是太子时,担任庶子而得到宠幸。等到哀帝即位,王去疾担任侍中、骑都尉。皇帝因为王氏家族没有人在朝为官,于是凭借旧恩,亲近王去疾。又提拔他的弟弟王阕为中常侍。王闳的妻子父亲萧咸,是前将军萧望之的儿子。萧咸长期担任郡守,因病免职后担任中郎将,兄弟并列显贵。董贤的父亲董恭羡慕他们,想与他们结为婚姻。王闳替董贤的弟弟驸马都尉董宽信求娶萧咸的女儿为妻,萧咸惶恐不敢承当。私下对王闳说:“董公担任大司马,册文中说‘允执其中’,这是尧禅让给舜的文字,不是三公的旧例。年长的人看到,没有不内心恐惧的。这难道是普通人家子弟所能承受的吗!”王闳生性有智谋,听了萧咸的话,心里也明白了。于是回去报告董恭,深切传达萧咸自谦鄙薄的意思。董恭感叹说:“我家何曾辜负天下人,却被人畏惧到这种地步。”心里不高兴。后来皇帝在麒麟殿设酒宴,董贤父子亲属宴饮。王同兄弟侍中、中常侍都在旁边。皇帝喝醉了酒,于是从容地看着董贤,笑着说:“我想效法尧禅让给舜,怎么样?”王闳进言说:“天下是高皇帝的天下,不是陛下私有的!陛下继承宗庙,应当传给子孙无穷尽,统御大业极其重要,天子没有戏言。”皇帝沉默不悦,左右的人都害怕。于是派遣王阕出去,后来不再让他侍奉宴饮。董贤的新宅第刚建成,坚固,外面的大门无故自己倒塌,董贤心里厌恶。几个月后,哀帝驾崩。太皇太后召见大司马董贤,在东厢引见,询问丧事调度。董贤内心忧虑,不能回答,摘下帽子谢罪。太后说:“新都侯王莽,以前以大司马身份奉送先帝大行,熟悉旧例,我让王莽辅佐你。”董贤磕头庆幸。太后派遣使者召王莽。王莽到了以后,以太后的旨意让尚书弹劾董贤:“皇帝生病,不亲自侍奉医药。”禁止董贤进入宫殿司马门中。董贤不知如何是好,到宫门摘下帽子赤脚谢罪。王莽派谒者以太后诏书,就在宫门下罢免董贤说:“近来阴阳不调,灾害并发,百姓蒙受罪过。三公是鼎足般的辅佐。高安侯董贤没有经历事理,担任大司马,不合众心,不是用来抵御外敌、安抚远方的。收回司马印绶,罢免回家。”当天,董贤与妻子都自杀,家中惶恐连夜安葬。王莽怀疑他们诈死,有关部门奏请打开董贤棺材到监狱验视,王莽又暗示大司徒孔光上奏:“董贤本性巧言谄媚,凭借喜好而获得封侯;父子专权朝政,兄弟并列受宠;多受赏赐,建造宅第,营造家庙,放纵效法没有极限,不亚于玉制器物,费用以万万计,国家因此空虚。父子骄横,甚至不对使者行礼,接受赏赐不拜,罪恶昭著。董贤自杀伏罪,死后父亲董恭等人不悔改,反而用沙子在棺材上画出四季的颜色,左边画苍龙,右边画白虎,上面装饰金银日月,用玉衣珠璧陪葬,至尊的待遇无以复加。董恭等人侥幸免于诛杀,不适宜留在中上,臣请求没收财物归官府。所有因董贤而做官的都免职。父亲董恭、弟弟董宽信与家属迁徙到合浦,母亲分别回到原籍矩鹿。”长安的小民欢呼。去董贤宅第哭祭,几乎要盗取财物。官府变卖董氏财产,共四十三万万。董贤被揭发后,裸体验尸,于是埋在监狱中。董贤厚待的官吏沛人朱诩自请离职离开大司马府,买棺材、衣服,收殓董贤尸体安葬。王莽听说后大怒,以其他罪名击杀朱诩。朱诩的儿子朱浮,在建武年间显贵,官至大司马、司空,封侯。而王阕,在王莽时担任牧守,所任职务有记载:王莽败亡后,便离职。世祖下诏说:“武王攻克殷商,表彰商容的门闾。王闳修善谨慎,告诫兵起,官吏百姓唯独不争夺他的头。现在让王闳的儿子补任官吏直到墨绶。”死于任上。萧咸的外孙王云。

断袖

哀帝崇尚淫荡奢侈,多进用谄媚受宠爱的臣子,竟然以妆饰妖艳美丽,巧言取悦。董贤穿着雾绡制成的革衣,飘动如蝉翼。皇帝进入休息的房室,命令董贤换上轻衣小袖,不用宽大的腰带和长裙,所以使身体宛转方便。宫人都效仿他断袖。又叫割袖,怕惊醒他的睡眠。

董贤宅第

哀帝为董贤在北阙下建造大宅第,重叠五座殿,开通六扇门,柱子和墙壁都画着云气华丽,山灵水怪。有的用绨锦包裹,有的用金玉装饰。南门有三重,分别命名为南中门、南上门、南更

门。东西各三门,随三面题署,亦如之。楼阁台榭,转相连注,山池玩好,穷尽雕丽。

译宫门。东西各有三门,随着三面题写匾额,也同前一样。楼阁台榭,曲折相连,山池玩物,极尽雕饰华丽。

秦宫

秦宫者,汉大将军梁冀之嬖奴也。宫年少,而兼有龙阳、文信之姿。冀与妻孙寿争幸之。李长吉为诗云:

越罗衫袂迎春风,玉刻麒麟腰带红。

楼头曲宴仙人语,帐底吹笙香雾浓。

人间酒暖春茫茫,花枝入帘白日长。

飞窗复道传筹饮,午夜铜盘腻烛黄。

秃衿小袖调鹦鹉,紫绣麻霞踏哮虎。

折桂销金待晓筵,白鹿青苏半夜煮。

桐英永巷骑新马,内屋凉屏生色画。

开门烂用水衡钱,卷起黄河向身泻。

皇天厄运犹曾裂,秦宫一生花底活。

鸾篦夺得不还人,醉睡氍毹满堂月。

曹肇

曹肇有殊色,魏明帝宠爱之,寝止恒同。尝与帝戏,赌衣物,有不获,辄入御帐服之径出。其见亲宠类如此。

丁期

丁期婉娈,有容采,桓玄宠嬖之。朝贤论事,宾客聚集,恒在背后。坐食毕,便回盘与之。期虽被宠,而谨约不敢为非。玄临命之日,期乃以身捍刃。

郑樱桃

郑樱桃者,襄国优童也,艳而善淫。石虎为将军,绝嬖之。以樱桃谮,杀其妻某氏。后娶某氏,复以樱桃谮杀之。唐了颀有《郑樱桃歌》,误以为妇人,且不得其实,第取其辞耳。歌曰:

石季龙,僭天禄。擅豪雄,美人姓郑名樱桃。

樱桃美颜香且译,娥娥侍寝专宫掖。

后庭卷衣三万人,翠眉清镜不得亲。

官军女骑一千匹,每花照耀漳河春。

织成花映红纶巾,红旗掣曳卤簿新。

鸣鼙走马接飞鸟,铜钹琴瑟随去尘。

凤阳重门如意馆,百尺金梯倚银汉。

言富贵不可量,女为公主男为王。

赤花双簟珊瑚床,盘龙斗帐琥珀光。

淫昏伪位神所恶,灭不香陵终不悟。

邺城苍苍白露微,世事翻覆黄云飞。

慕容冲

初,秦主荷坚之灭燕,冲姊为清河公主,年十四,有殊色。坚纳之,宠后庭。冲年十二,亦有龙阳之姿,坚又幸之。姊弟专宠,宫人莫进。长安歌之曰:“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咸惧为乱。王猛切谏,坚乃出冲长安。又谣曰:“凤凰凤凰止阿房。”坚以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乃植桐竹数十万于阿房城以待之。冲后为寇,止阿房军焉。坚使使遗冲锦袍一领,称诏 曰:“古者兵交使在,其问卿远来,草创得无劳乎?今送一袍,以明本怀。朕于卿恩分如何,而于一朝忽为此变?”冲命詹事答之,亦称:“皇太后有令,孤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苟能知命,君臣束手早送皇帝,自当宽贷荷氏,以酬曩好。终不使既往之施,独美于前。”坚大怒曰:“吾不用王景略阳平公之言,使白虏敢至于此。”

王确

王僧达为吴郡太守,族子确,少美姿容,僧达与之私款甚昵。确叔父休,永嘉太守,当将确之郡,僧达欲逼留之。确知其意,避不往。僧达潜于所住后作大坑,欲诱确来则杀埋之,从弟僧虔知其谋,禁诃乃止。

陈子高

陈子高,会稽山阴人也。世微贱,业织履为生。侯景乱,子高从父寓都下。是时子高年十六,尚总角,容貌艳丽,纤妍洁白如美妇人。螓首膏发,自然蛾眉。见者靡不啧啧。即乱卒挥 白刃,纵挥间噤不忍下,更引而出之数矣,陈司空霸先时平景乱,其从子清以将军出镇吴兴,子高于淮诸附部伍寄载求还乡。 ▯

见而大惊,问曰:“若不欲富贵乎,益从我?”子高许诺。子高本名蛮子,嫌其俗,改名之。▯颇伟于器。既乍幸,子高不胜,啮被,被尽裂。欲且止,曰:“得无创巨汝耶?”子高曰:“身是公身也,死耳亦安敢爱!” ▯

愈益爱怜子。子高肤理色泽,柔靡都曼,而猿臂善骑射,上下若风。性恭谨,恒执佩身刀及待酒炙。性急,有所恚,目若虎,焰焰欲咬人,见子高则立解。子高亦曲意附会得其欢。尝为诗赠之曰:

昔闻周小史,今歌明下童。

玉廛手不别,羊车市若空。

谁愁两雄并,金貂应让侬。

且曰:“人言吾有帝王相,审尔,当册汝为后,但恐同姓致嫌耳。”子高叩头曰:“古有女主,当亦有男后。明公果垂异恩,奴亦何 辞作吴孟子耶!” ▯

大笑。日与狎,未尝离左右。既渐长,子高之具尤伟

译秦宫

秦宫是汉朝大将军梁冀宠爱的男奴。秦宫年轻,兼具龙阳君和文信侯的美貌。梁冀和他的妻子孙寿争着宠幸他。李长吉写诗说:

越地罗纱的衣袖迎着春风,玉刻麒麟的腰带泛着红光。

楼头曲宴仙人般的言语,帐底吹笙香雾浓郁。

人间酒暖春意茫茫,花枝垂入帘内白日漫长。

飞窗复道传递酒筹饮酒,午夜铜盘上蜡烛腻黄。

秃襟小袖逗弄鹦鹉,紫绣麻霞踏在哮虎上。

折桂销金等待早宴,白鹿青苏半夜烹煮。

桐英永巷骑上新马,内屋凉屏绘有生色画。

开门挥霍水衡钱,卷起黄河向身上倾泻。

皇天厄运曾使天裂,秦宫一生在花底生活。

鸾篦夺得不还给人,醉睡在氍毹上满屋月光。

曹肇

曹肇有非凡的美貌,魏明帝宠爱他,睡觉休息常常在一起。曾经和皇帝嬉戏,赌衣物,如果输了,就进入御帐穿上那些衣物直接出来。他受到的亲近宠爱大概就是这样。

丁期

丁期柔美,有姿容风采,桓玄宠爱他。朝廷贤士议论政事,宾客聚集时,丁期常在背后。坐下吃完饭,就把盘子转给他。丁期虽然受宠,但谨慎约束自己不敢做坏事。桓玄临死那天,丁期用身体抵挡刀刃。

郑樱桃

郑樱桃是襄国的优伶童子,艳丽且善于淫乐。石虎做将军时,极度宠幸他。因为郑樱桃的谗言,石虎杀了他的妻子某氏。后来娶了某氏,又因为郑樱桃的谗言杀了她。唐代了颀有《郑樱桃歌》,误以为郑樱桃是妇人,而且不符合事实,只是取用他的辞藻罢了。歌曰:

石季龙,僭越天命。独揽豪雄,美人姓郑名樱桃。

樱桃美颜香且艳,娥娥侍寝专宠后宫。

后庭卷衣三万人,翠眉清镜不得亲近。

官军女骑一千匹,每花照耀漳河春。

织成花映红纶巾,红旗掣曳卤簿新。

鸣鼙走马接飞鸟,铜钹琴瑟随去尘。

凤阳重门如意馆,百尺金梯倚银汉。

说富贵不可估量,女为公主男为王。

赤花双簟珊瑚床,盘龙斗帐琥珀光。

淫昏伪位神所厌恶,灭不香陵终不醒悟。

邺城苍苍白露微,世事翻覆黄云飞。

慕容冲

起初,秦主苻坚灭燕时,慕容冲的姐姐是清河公主,十四岁,有非凡的美貌。苻坚纳她入宫,宠幸后宫。慕容冲十二岁,也有龙阳君的美貌,苻坚又宠幸他。姐弟专宠,宫人无法进见。长安人歌唱说:“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大家都担心他们会作乱。王猛极力劝谏,苻坚才将慕容冲出宫长安。又谣传:“凤凰凤凰止阿房。”苻坚认为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就在阿房城种植了几十万棵桐竹来等待他。慕容冲后来成为寇贼,驻扎在阿房军。苻坚派使者送给慕容冲一件锦袍,称诏说:“古代兵交使在,请问你远来,草创得无劳乎?现在送一件袍子,以表明本怀。朕对你的恩分如何,而你在一朝忽然为此变?”慕容冲命令詹事回答,也说:“皇太后有令,孤现在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如果能知命,君臣束手早送皇帝,自当宽贷荷氏,以酬曩好。终不使既往之施,独美于前。”苻坚大怒说:“我不听王景略阳平公的话,让白虏敢到这一步。”

王确

王僧达做吴郡太守,族子王确,年轻美貌,王僧达与他私交甚密。王确的叔父王休,永嘉太守,将要带王确去郡,王僧达想逼留他。王确知道他的意思,避开不去。王僧达秘密在他住所后面挖大坑,想引诱王确来就杀埋他,堂弟王僧虔知道他的阴谋,禁止呵斥才停止。

陈子高

陈子高是会稽山阴人。世代微贱,以织履为生。侯景之乱,陈子高随父亲寄居都下。这时陈子高十六岁,尚总角,容貌艳丽,纤妍洁白如美妇人。螓首膏发,自然蛾眉。见者无不啧啧称奇。即使乱卒挥白刃,纵挥间噤不忍下,更引而出之数矣,陈司空霸先时平景乱,其从子清以将军出镇吴兴,陈子高在淮诸附部伍寄载求还乡。

见而大惊,问曰:“你不想要富贵吗,不如跟我?”陈子高许诺。陈子高本名蛮子,嫌其俗,改名之。〇颇伟于器。既乍幸,陈子高不胜,啮被,被尽裂。欲且止,曰:“得无创巨汝耶?”陈子高曰:“身是公身也,死耳亦安敢爱!” 〇

愈益爱怜子。陈子高肤理色泽,柔靡都曼,而猿臂善骑射,上下若风。性恭谨,恒执佩身刀及待酒炙。性急,有所恚,目若虎,焰焰欲咬人,见陈子高则立解。陈子高亦曲意附会得其欢。尝为诗赠之曰:

昔闻周小史,今歌明下童。

玉廛手不别,羊车市若空。

谁愁两雄并,金貂应让侬。

且曰:“人言吾有帝王相,审尔,当册汝为后,但恐同姓致嫌耳。”陈子高叩头曰:“古有女主,当亦有男后。明公果垂异恩,奴亦何 辞作吴孟子耶!” 〇

大笑。日与狎,未尝离左右。既渐长,陈子高之具尤伟

。尝抚而笑曰:“吾为大将,君副之,天下女子兵,不足平也。”子高对曰:“政虑粉阵饶孙吴。非奴铁缠,王江州不免落坑堑耳。”其善酬接若此。 ▯

译(他)曾经抚摸着(子高)笑着说:“我担任大将,你作为副手,天下的女兵,不足以平定。”子高回答说:“只怕粉阵中多出孙武、吴起那样的人。如果不是靠你铁腕约束,王江州不免会落入陷阱。”他善于应对接待就像这样。

梦骑马登山,路危欲堕,子高推捧而升。将任用之,亦愿为将,乃配以宝刀,备心腹。

王大司马僧辩下京师,功为天下第一。陈司空次之,僧辩留守石头城,命司空守京口,推以赤心,结廉商之分。且为第三子,约娶司空女。有才貌,尝入谢司空,女从隙窗窥之,感想形于梦寐。谓其侍婢曰:“世宁有胜王郎子者乎?”婢曰:“昨见吴兴东阁日直陈某,且数倍王郎子。”盖是时解郡佐司空在镇。女果见而悦之,唤欲与通。子高初惧罪,谢不可,不得已,遂私焉。女绝爱子高,尝盗其母阁中珠宝与之,价值万计。又书一诗曰《团扇》,画比翼鸟其上,以遗子高曰:

人道团扇如圆月,侬道圆月不长圆。

愿得炎州无霜色,出入欢袖百千年。

事渐泄,所不知者司空而已。会王僧辩有母丧,未及为礼娶。子高常恃宠凌其侣,因为窃团扇与,且告之故,忿恨以语僧辩,用他事停司空女婚。司空怒,且谓僧辩之见图也,遂发兵袭僧辩并其子,缢杀之,率子高实为军锋焉。自是子高引避不敢人。知之,仍领子高之镇。女以念极,结气死。司空为武帝崩,后从犹子入嗣大统。子高为右卫将军散骑常侍,积功封文招县子。废帝时,坐诬谋反诛。人以为隐报焉。

王韶

王韶字德茂,少美丽,善姿首。初袭父封都乡侯,为太子舍人,累迁郢州刺史。韶其为幼童,庾开府信爱之,有断袖之欢,衣食所资,皆信所给。遇客,韶亦为信侍酒。后为郢州。信西上江陵,途经江夏,韶接信甚薄,坐青油幕下,引信入宴,坐信别榻,有自矜色。信稍不堪,因酒酣,乃径上韶床,践榻肴馔,直视韶面,谓曰:“官今日形容,大异畴昔。”宾客满座,韶甚惭耻。

艳异编卷三十二妖怪部一

白猿传

梁大同未,遣平南将军蔺钦南征,至桂林,破李师古、陈彻。别将欧阳纥略地至长乐,悉平诸洞,深入险阻。纥妻纤白甚美。其部人曰:“将军何为挚丽人经此地?有神,善窃少女,而美者尤所难免,宜谨护之。”纥甚疑惧,夜勒兵环其庐,匿妇密室中,谨闭甚固,而以女奴十余伺守之。再夕,阴风晦黑,至五更,寂然无闻。守者怠而假寐,忽若有物惊悟者,即已失妻矣。关扃如故,莫知所出。出门山脸,咫尺迷闷,不可寻逐。迨明,纥无其迹。绝大愤痛,誓不徒还。因辞疾,驻其军,日往四通,即深凌险以索之。既逾月,忽于百里之外丛问,得其妻绣履一只,虽浸雨濡,犹可辨识。纥尤凄悼,求之益坚。选壮士三十人,持兵负粮,岩栖野食。又旬余,远所舍约二百里,南望一山,葱秀迥出。至其下,有深溪环之,乃编木以渡。绝岩翠竹之间,时见红彩,闻笑语声。扪萝引,而陟其上,则嘉树列植,间以名花,其下绿芜,丰软如毯。清迥岑寂,杳然殊境。东向石门,有妇人数十,帔服鲜泽,瘪游歌笑,出入其中,见人皆慢视迟立,至则问曰:“何因来此?”纥具以对。相视叹曰:“贤妻至此月余矣,今病在床,宜遣视之。”入其门,以木为扉,中宽辟若堂者三四,壁设床,悉施锦荐。其妻卧石榻上,重茵累席,珍食盈前。纥就视之。回眸一睇,即疾挥手令去。诸妇人曰:“我等与公之妻,比来久者十年。此神物所居,力能杀人,虽百夫操兵,不能制也。幸其未返,宜速避之,但求美酒两斛,食犬十头,麻数十斤,当相与谋杀之,其来必以 正午后。慎勿太早,以十日为期。”因促之去。纥亦遽退,遂求醇醪与麻、犬,如期而往。妇人曰:“彼好酒,往往致醉,醉必骋力,俾吾等以彩练缚手足于床,一踊皆断。常纫三幅,则尽力不解。令麻隐帛中束之,度不能矣。遍体皆如铁,惟脐下数寸,常护蔽之,此必不能御兵刃。”指其旁一岩曰:“此其食凛,当隐于此,静而伺之。酒置花下,犬散林中,待吾计成,招之即出。”如其言,屏气以俟,日晡,有物如匹练,自他山下,透至若飞,径入洞中。少选,有美髯丈夫,长六尺余,白衣曳杖,拥诸妇人而出。见犬惊视,腾身执之,披裂吮咀

译梦见骑马登山,山路危险几乎要坠落,子高推举扶持使他升上。将要任用他,他也愿意做将领,于是配给他宝刀,作为心腹之人。

王大司马王僧辩攻下京师,功劳天下第一。陈司空位居第二,王僧辩留守石头城,命令司空镇守京口,以赤诚相待,结下廉颇与蔺相如那样的情谊。并且为第三个儿子,约定娶司空的女儿。子高有才貌,曾经入府拜谢司空,女儿从窗缝窥视他,感慨之情表现在梦境中。对侍女说:“世上难道有比王郎子更优秀的人吗?”侍女说:“昨天看见吴兴东阁值日的陈某,比王郎子强好几倍。”大概是这时解除了郡佐之职,司空在镇守之地。女儿果然见到陈某并喜爱他,叫他想与之私通。子高起初害怕获罪,推辞不肯,不得已,于是私下交往。女儿非常爱慕子高,曾经偷取他母亲阁中的珠宝给他,价值上万。又写了一首诗叫《团扇》,画上比翼鸟在上面,送给子高说:

人说团扇像圆月,我说圆月不常圆。

愿得炎州无霜雪,出入欢袖百千年。

事情逐渐泄露,不知道的人只有司空罢了。恰逢王僧辩遭遇母亲丧事,来不及举行婚礼娶妻。子高常常倚仗宠爱欺凌同伴,于是偷了团扇给他,并且告诉他缘故,同伴愤恨地告诉王僧辩,王僧辩借其他事情停止了司空女儿的婚事。司空愤怒,并且认为王僧辩有篡位夺权的意图,于是发兵袭击王僧辩及其儿子,勒死他们,率领子高实际上作为军队的先锋。从此子高引退躲避不敢入朝。司空知道后,仍然带领子高镇守。女儿因为思念过度,郁结而死。司空因为武帝去世,后来跟随侄子入继大统。子高担任右卫将军散骑常侍,累积功劳封为文招县子。废帝时期,因诬陷谋反被诛杀。人们认为这是隐秘的报应。

王韶

王韶字德茂,年少时美丽,姿态容貌很好。起初继承父亲的封爵都乡侯,担任太子舍人,多次升迁任郢州刺史。韶还是幼童时,庾开府庾信喜爱他,有断袖之欢,衣食供给,都是庾信提供的。遇到客人,韶也为庾信侍酒。后来担任郢州刺史。庾信西上江陵,途经江夏,韶接待庾信很冷淡,坐在青油幕下,请庾信入宴,让庾信坐在别的榻上,有自傲的神色。庾信稍感难以忍受,于是酒喝得正酣时,径直登上韶的床,践踏床上的菜肴,直视韶的脸,说:“你今天的容貌,与过去大不相同。”宾客满座,韶非常惭愧羞耻。

艳异编卷三十二妖怪部一

白猿传

梁大同末年,派遣平南将军蔺钦南征,到达桂林,击败李师古、陈彻。别将欧阳纥略地到长乐,平定所有洞穴,深入险阻之地。纥的妻子纤白非常美丽。他的部下说:“将军为什么带着美人经过此地?这里有神猴,善于偷窃少女,而美丽者尤其难以避免,应该谨慎保护她。”纥非常怀疑恐惧,夜里率领士兵环绕他的庐帐,把妻子藏在密室中,紧闭非常牢固,并且用十几个女奴看守。过了两夜,阴风晦暗,到五更时,寂静无声。看守的人懈怠而打盹,忽然好像有东西惊醒他们,妻子已经不见了。门窗依旧,不知道从哪里出去。出门到山脚,咫尺之间迷闷,无法追寻。等到天亮,纥没有踪迹。极度愤恨悲痛,发誓不空手而还。于是称病,驻扎军队,每天前往四通八达的地方,深入险境寻找。过了一个多月,忽然在百里之外的草丛中,得到妻子的一只绣鞋,虽然浸湿雨水,还可以辨认。纥更加凄惨哀悼,寻找更加坚定。挑选壮士三十人,携带兵器背负粮食,在山岩栖息野外进食。又过了十几天,距离住所大约二百里,向南望见一座山,青翠秀美突出。到达山下,有深溪环绕,于是编木渡河。在绝壁翠竹之间,时常看见红色光彩,听到笑语声。攀着藤萝牵引,登上山顶,则嘉树排列种植,间杂着名花,下面绿草丰茂柔软如毯。清幽寂静,深远如同特殊境界。向东有石门,有几十个妇人,披巾服饰鲜艳润泽,游玩歌唱,出入其中,看见人都傲慢地注视慢慢站立,到了就问说:“因为什么来到此地?”纥详细回答。互相看着叹息说:“贤妻来到这里一个多月了,现在病在床上,应该派人去看她。”进入他们的门,用木头做门,中间宽敞像厅堂有三四个,墙壁设置床,都铺着锦垫。他的妻子躺在石榻上,多层垫子席子,珍贵食物摆满面前。纥靠近查看。回眸一看,立刻挥手命令离开。众妇人说:“我们与你妻子,近来在这里十年了。这是神物居住的地方,力量能杀人,即使百人拿着兵器,也不能制服它。幸好它没有返回,应该迅速躲避,只求美酒两斛,狗十头,麻数十斤,我们将一起谋杀它,它来一定在正午后。千万不要太早,以十天为期。”于是催促他们离开。纥也迅速撤退,于是寻求醇酒与麻、狗,如期前往。妇人说:“它喜欢酒,往往喝醉,醉了必定施展力量,让我们用彩练捆绑手脚在床上,一跃都断了。通常缝三幅,则尽力不解。现在把麻藏在帛中捆绑它,估计不能解开了。全身都像铁,只有脐下几寸,常保护遮蔽,这一定不能抵挡兵刃。”指着旁边一块岩石说:“这是它的食物仓库,应当隐藏在这里,安静地等待它。酒放在花下,狗散在林中,等到我的计策成功,召唤它就出来。”按照他的话,屏住呼吸等待,日落时分,有东西像匹练,从其他山下,穿透到达像飞一样,直接进入洞中。过了一会儿,有美髯丈夫,长六尺多,白衣拄杖,拥着众妇人出来。看见狗惊讶地看,腾身抓住它,撕裂吮吸

,食之致饱。妇人竟以玉杯进酒,谐笑甚欢。既饮数斗,则扶之而去,又闻嬉笑之音。良久,妇人出招之,乃持刃而入。见大白猿,缚四足于床头,顾人蹙缩求脱,不得,目光如电。竟兵之,如中铁石。刺其脐下,即饮刃,血射如注。乃大叹咤曰:“此天杀我,岂尔之能。然尔妇已孕,勿杀其子,将逢圣帝,必大其宗。”言绝乃死。搜其藏,宝器丰积,珍羞盈品,罗列几案。凡人世所珍,靡不充备。名香数斛,宝剑一双,妇人三十辈,皆绝色。久者至十年,云色衰必被提去,莫知所置。又捕采惟止其身,更亡党类。但盥洗,着帽,加白袷,被素罗衣,不知寒暑。遍身白毛,长数寸。所居常读木简,字若符篆,了不可识,已则置石磴下。晴昼或舞双剑,环身电飞,光圆若月。其饮食无常,喜啖果栗,尤嗜犬,咀而饮其血。日始逾午,即然而逝。半昼往返数千里,及晚必归,此其常也。所需无不立得。夜就诸床嬲戏,一夕皆周,未尝寝寐。言语淹详,华旨会和。然其状,即暇狸之类也。今岁木落之初,忽沧然言曰:“吾为山神所诉,将得死罪。亦求护之于众灵,庶几可免。”前月哉生魄,石灯生火,焚其简书,怅然自失曰:“吾已千岁,而无子。今有子,死期至矣。”因顾诸女,仇澜者久之,且曰:“此山复绝,未尝有人至。上高而望,绝不见樵者,下多虎狼怪兽。今能至者,非天假之何耶?”纥即取宝玉珍丽,及诸妇人以归,犹有知其家者。纥妻周岁生一子,厥状肖焉。后纥为陈武帝所诛。纥素与江总善,爱其子聪悟绝人,常留养之,故免于难。及长,果文学善书,知名于时。

译吃它直到饱足。妇人竟然用玉杯进酒,谈笑非常欢乐。喝了几斗酒之后,便扶着他离开,又听到嬉笑的声音。过了很久,妇人出来招呼他,于是拿着刀进入。看见一只大白猿,四肢被绑在床头,看着人缩成一团请求解脱,却不得,目光如电。竟然用刀砍它,如同砍中铁石。刺它的肚脐下面,立刻饮刃,血喷射如注。于是大声叹息说:“这是上天杀我,哪里是你的能力。然而你的妻子已经怀孕,不要杀她的孩子,将来会遇到圣明的皇帝,一定会光大他的宗族。”说完就死了。搜查它的藏匿之处,宝物堆积丰富,珍美的食物摆满器皿,陈列在几案上。凡是人世所珍视的,没有不齐全的。名贵的香料几斛,宝剑一双,妇人三十个,都是绝色。时间长的达到十年,说颜色衰老必定被提走,不知道被安置在哪里。又捕捉采集只有它自己,更没有党羽同类。只是洗漱,戴上帽子,加上白色的夹衣,披着素罗衣服,不知道寒暑。全身白色毛发,长几寸。居住的地方经常阅读木简,字像符篆,完全无法识别,然后就放在石阶下。晴天白天有时舞双剑,环绕身体电闪般飞舞,光圆如月。它的饮食没有规律,喜欢吃水果栗子,尤其嗜好狗,咀嚼并喝它的血。太阳刚过中午,就忽然离去。半天往返几千里,到晚上必定回来,这是它的常态。所需要的没有不立刻得到的。晚上到各床上嬉戏,一夜都遍,不曾睡觉。言语详尽,华丽的旨意和谐。然而它的形状,就是暇狸之类的动物。今年树叶刚落的时候,忽然脸色苍白地说:“我被山神控告,将得到死罪。也请求在众灵中保护我,或许可以免除。”前个月月亮初生时,石灯生火,焚烧它的简书,怅然自失地说:“我已经一千岁了,却没有儿子。现在有儿子,死期到了。”于是看着众女,仇澜了很久,并且说:“这座山非常险绝,不曾有人到达。登高而望,完全看不见砍柴的人,下面多有虎狼怪兽。现在能到达的,不是上天借给的吗?”纥就取宝玉珍丽,以及众妇人回家,还有知道他家的人。纥的妻子满一年生了一个儿子,他的样子像他。后来纥被陈武帝所杀。纥一向与江总交好,喜爱他的儿子聪明过人,常留养他,所以免于灾难。等到长大,果然文学善书,在当时闻名。

唐欧阳率更貌寝,长孙太尉嘲之,有“谁言麟阁上,画此一猕猴”之语,后人缘此遂托江总撰传以诬之。盖艺家游戏三昧,如毛颖芙华之流尔。大抵唐人喜著小说,刻意造怪,转相拟述,岂非文华极盛之弊乎?吾党但贵其资谈,微供谐噱,安问其事之有无。

袁氏传

广德中,有孙恪秀才者,因下第,游于洛中。至魏王池侧,忽有一大第,土木皆新,被路人指云,此袁氏之第也。恪径往叩扉,无有应者。户侧有小房,帘帷颇洁,谓伺客之所。恪遂摹帘而入。良久,忽闻启关者,一女子光容鉴物,艳丽惊人。珠初涤其月华,柳乍含其烟媚。兰芳灵濯,玉莹尘清。恪疑主人之处子,但潜窥而已。女摘庭中之萱草,凝思久立,遂制诗曰:

彼见是忘忧,此看同腐草。

青山与白云,方展我怀抱。

吟讽既毕,容色惨然。因来褰帘。忽睹恪,遂惊惭入户,使青衣诘之曰:“子何人,而向于此?”恪乃语是税居之士,曰:“不幸冲突,颇益惭骇。幸望陈达于小娘子。”青衣具以告。女曰:“某之丑劣,况不修容,郎君久帘帷,当尽所睹,岂敢更回避耶?使郎君少顷内厅,当暂饰妆而出。”恪慕其容美,喜不自胜。语青衣曰:“谁氏之子?”曰:“故袁长官之女。少孤,更无姻戚,惟与妾辈三五人据此第耳。小娘子见未适人,且求售也。”良久,乃出见格。美艳愈于向者所睹。命侍婢进茶果,曰:“郎君既无舍第,便可迁囊橐于此厅院中。”指青衣谓恪曰:“小有所需,但告此辈。”恪愧荷而已。恪未室,又睹女子之婉丽如是,乃进媒而请之。女亦欣然相受。遂纳为室。

袁氏富足,巨有金增。而恪久贫,忽车马焕赫,服玩华丽,颇为亲友之疑讶,多来诘格。恪竟不实对。格因骄倨,不求名第,日洽豪贵,纵酒狂歌。如此三四岁,不离洛中。忽遇表兄张闲云处士,格谓曰:“既久睽间,颇思从容。愿携衾绡,一永宵话。”张生如其所约。及夜永将寝,张生握属手,密谓之曰:“老兄于通门,曾有所授。适观弟词色,妖气颇浓。未审别有何所遇?事之周细,必愿见陈,不然者,当受祸耳。”格曰:“不肖未有所遇。”张生又曰:“夫人禀阳精,妖气阴受。魂掩魄尽,人则长生;魄掩魂销,人则立死。故鬼怪无形,而全阴也;仙人无影,而全阳也。阴阳之盛衰,魂魄之交战,在体而微有失位,莫不表白于气色。向观弟神形,阴侵阳位,邪于正府,真精已耗。识用渐隳,律液倾输,根蒂浮动,骨将化上,颜非渥丹人必为怪异所铄。何坚隐而不剖其由也。”恪方惊悟。遂陈娶纳之因。张生大骇曰:“即此是也,其奈之何?”又曰:“弟之忖度,何以为异?”恪曰:“岂有袁氏海内无瓜葛之亲哉?又辩慧多能,如是以为验。”遂告张曰:“某一生遭,久处冻馁。因兹婚娶,颇似苏息,不能负义,何以为什?”张生大怒曰:“大丈夫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传云:妖由人兴,人无妖焉,妖不自作,且义与身孰亲?身受其灾,而顾其鬼怪之恩义,三尺童子,尚以为不可,何况大丈夫乎!”又曰:“吾有宝剑,亦干将之俦亚也。况有魍魉,见者灭没,前后神奇不可备数。诘朝奉借,倘携密适,必睹其狼狈。不下昔日回君携宝镜而照鹦鹉也。不然者,则必被恩爱所迷耳。”

明日,恪遂受剑。张生告去,执手曰:“善伺其便。”恪遂携剑隐于室内,而终有难色。袁氏俄觉,大怒,而谓恪曰:“子之穷愁,我使畅泰。不顾恩义,遂兴非为,如此用心,且犬彘不食其余,岂能立节行于人世也?”恪即被责,惭颜息虑,叩头曰:“受教于表兄,非宿心也。愿以歃血为盟,更不敢有他意矣。”因雨泣伏地。袁氏遂搜得其剑,寸折之,若断轻藕耳。恰愈惧,似欲奔迸。袁氏乃大笑曰:“张生一小子,不能以道义诲其表弟,使行其凶毒,来当辱之。然观子之心,的应不如是。然吾匹君已数岁,夫子何虑哉?”恪方稍安。后数日,因出遇张生,曰:“奈何使我撩虎须,几不脱虎口耳。

译唐代欧阳询相貌丑陋,长孙太尉嘲笑他,有“谁说麒麟阁上,画的是这一只猕猴”的话,后人因此就假托江总撰写传记来诬蔑他。这大概是艺术家的游戏笔墨,如同《毛颖传》、《芙蕖传》之类的作品罢了。大体上唐人喜欢写小说,刻意制造怪异,互相模仿叙述,这难道不是文风极度繁盛带来的弊端吗?我们这些人只看重它作为谈资,稍微提供些笑料,哪里去追问事情的有无呢?

袁氏传

唐广德年间,有个叫孙恪的秀才,因为科举落第,在洛阳游历。走到魏王池旁边,忽然看见一座大宅院,土木建筑都很新,被路人指点说,这是袁氏的宅第。孙恪径直前去敲门,没有人应答。门侧有一间小房,帘帷很洁净,说是等待客人的地方。孙恪于是撩起帘子进去。过了很久,忽然听到开门的声音,一个女子光彩照人,艳丽惊人。珍珠刚洗过月光,柳枝初含烟媚。兰草芳香灵动,玉石莹润无尘。孙恪怀疑是主人的女儿,只是暗中窥视罢了。女子采摘庭院中的萱草,凝神思考久立,于是作诗说:

别人见它是忘忧草,我看它如同腐烂的草。

青山与白云,才舒展我的怀抱。

吟诵完毕,神色凄惨。于是来撩起帘子。忽然看见孙恪,于是惊惭地进入屋内,派婢女责问说:“你是什么人,却在这里?”孙恪于是说是租住的人,说:“不幸冒犯,非常惭愧害怕。希望向小娘子陈述道歉。”婢女全部告知。女子说:“我的丑陋低劣,况且不修饰容貌,郎君在帘帷后久看,应当都看见了,怎敢再回避呢?让郎君稍等在内厅,我暂时梳妆后出来。”孙恪羡慕她容貌美丽,喜不自胜。对婢女说:“是谁家的女儿?”说:“是已故袁长官的女儿。年少丧父,再无亲戚,只与奴婢等三五人住在这宅第罢了。小娘子还没嫁人,正在寻求婚配呢。”过了很久,才出来见孙恪。美丽艳丽胜过先前所见的。命令侍婢送上茶果,说:“郎君既然没有住宅,就可以把行李搬到这厅院中。”指着婢女对孙恪说:“稍微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这些人。”孙恪惭愧感激而已。孙恪尚未娶妻,又看见女子如此婉丽,于是进献媒礼请求娶她。女子也欣然接受。于是娶为妻子。

袁氏富足,有很多金银丝绸。而孙恪长久贫穷,忽然车马显赫,服饰玩物华丽,颇为亲友怀疑惊讶,多来责问孙恪。孙恪竟然不实话实说。孙恪因此骄傲倨傲,不求功名,每天结交豪贵,纵酒狂歌。这样三四年,不离洛阳。忽然遇见表兄张闲云处士,孙恪对他说:“既然长久分离,很想念从容交谈。愿意带着被褥,共度一夜长谈。”张生按照他的约定。等到夜深将睡,张生握着孙恪的手,秘密对他说:“老兄在通晓门第方面,曾有所传授。刚才观察弟子的言辞神色,妖气很浓。不知另外有什么遭遇?事情的详细情况,一定希望陈述,不然的话,将遭受祸患啊。”孙恪说:“我不才没有遭遇什么。”张生又说:“人禀受阳精,妖气阴受。魂掩盖魄尽,人则长生;魄掩盖魂销,人则立死。所以鬼怪无形,而全阴;仙人无影,而全阳。阴阳的盛衰,魂魄的交战,在身体里稍微有失位,无不表现在气色上。刚才观察弟子的神形,阴侵阳位,邪入正府,真精已耗。识用逐渐毁坏,津液倾泻,根蒂浮动,骨头将要化去,脸色不是红润,人必被怪异所销蚀。为什么坚隐而不剖白原因呢。”孙恪方才惊悟。于是陈述娶纳的原因。张生大骇说:“就是这了,怎么办?”又说:“弟子的揣度,为什么认为是怪异?”孙恪说:“哪有袁氏海内没有瓜葛的亲戚呢?又辩慧多能,以此作为验证。”于是告诉张生说:“我一生遭遇,长久处于冻饿。因为这次婚娶,颇为像苏息,不能辜负恩义,怎么办?”张生大怒说:“大丈夫未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传云:妖由人兴,人无妖焉,妖不自作,况且义与身哪个亲?身受其灾,而顾惜鬼怪的恩义,三尺童子,尚且认为不可,何况大丈夫呢!”又说:“我有宝剑,也是干将的同辈。况且有魍魉,看见的人灭没,前后神奇不可备数。明天借给你,倘若携带秘密去,必睹其狼狈。不下昔日回君携宝镜而照鹦鹉。不然的话,则必被恩爱所迷耳。”

第二天,孙恪于是接受剑。张生告辞,握手说:“善于伺机。”孙恪于是携剑隐于室内,而终有难色。袁氏不久察觉,大怒,而对孙恪说:“你的穷愁,我使你畅泰。不顾恩义,于是兴起非为,如此用心,且犬彘不食其余,岂能立节行于人世也?”孙恪即被责,惭颜息虑,叩头说:“受教于表兄,非宿心也。愿以歃血为盟,更不敢有他意矣。”因雨泣伏地。袁氏于是搜得其剑,寸折之,若断轻藕耳。孙恪愈惧,似欲奔迸。袁氏乃大笑曰:“张生一小子,不能以道义诲其表弟,使行其凶毒,来当辱之。然观子之心,的应不如是。然吾匹君已数岁,夫子何虑哉?”孙恪方稍安。后数日,因出遇张生,曰:“奈何使我撩虎须,几不脱虎口耳。”

”张生问剑之所在,具以实对。张生大骇曰:“非吾所知也。”深惧而不敢来谒。

译张生询问剑在何处,(对方)把实情全都告诉了他。张生非常惊骇地说:“这不是我所知道的。”他内心深深恐惧,不敢前来拜见。

后十余年,袁氏已鞠育二子。治家甚严,不喜参杂。后,恪之长安谒旧友人王相国缙,遂荐于南康张万顷大夫为经略判官,挈家而往。袁氏每遇青松高山,凝睇久之,若有不快意。到瑞州,袁氏曰:“此去半程,江有决山寺,我家旧有门徒僧惠,幽居于此寺。别来数十年,僧行夏腊极高,能别形骸,善出尘垢,倘经彼设食,颇益南行之福。”恪曰:“然。”遂办斋蔬之具。及抵寺,袁氏欣然易服、理鬓,携二子诣老僧院,若熟其径者。恪颇异之。遂持碧玉环子而献僧,曰:“此是院中旧物。”僧亦不晓。及斋罢,有野猿数十,连臂下于高松而食于台上,后悲啸扪萝而跃。袁氏恻然。俄命笔题僧壁曰:

剖破恩情彼此心,无端变化几湮沉。

不如逐伴归山去,长啸一声烟雾深。

乃掷笔于地,抚二子咽泣数声,语恪曰:“好住,好住!吾当永诀矣。”遂裂衣,化为老猿,追啸者跃树而去。将抵深山而复返视。恪乃惊怛,若魂飞神丧。良久,抚二子一恸。乃询于老僧, 僧方悟:“此猿是贫道为沙弥时所养。开元中,有天使高力士,经过此,怜其慧黠,以束帛而易之。闻抵洛京,献于天子。时有天使来往,多说其慧黠过人。常驯扰于上阳宫内。闻安史之乱,即不知所以。于戏!不期今日更睹其怪异耳。碧玉环者,本河陵胡人所施,当时亦随猿颈而往,今方悟矣。”恪遂惆怅,舣舟六七日,携二子而回掉,更不能之任矣。

石六山美人

宁越灵山邑外,六山相连,故名日石六山。岩谷奇伟,山容秀绝。旧为墟市,居民益多,商人交会,至于成邑郡。胥宁赏主藏于驿中,以未晓起,盥栉。俄一女子至,荷筠筒候门。徘徊羞怯,将汲井。赏凝睇久之,以美色也。所著布衣,洁白无垢污,讶为异物,执而讯之。答曰:“我居山下村家,丧夫半年矣。舅姑严急,每天明,必使负水,少迟则遭挞,不计其数,臀脊流血,不如无生。”因汪汪泣下。赏已羡其色,又喜其言音儇利,欲加以非义。拒不肯。赏奋怒,令驿卒系之柱间。殊不慑怖,至晚,初悲告求释。赏再诸之,收泪而言曰:“碧岩之前,绿水之滨,乔木之上,白云之中,君幸勿相苛窘,他日当自知。”赏命解缚,使之与俱出门,倏不见,惟筠筒在也。赏料必山灵之精。召朋辈好事,以壶酒来往游,冀有值遇,略无所睹。日暮,阴云四合,于林杪一白猕猴,引手垂足,且往且来。掷一木叶,堕其前,大如扇,书二十字于上,墨犹未干。其词曰:

桃花洞口开,香蕊落莓苔。

佳景虽堪玩,萧郎已未来。

众传观吁叹,即已失之。赏虑其为祟,急率众奔归,消息已绝。

后十年,邑市一少年,大醉连日,因至岩下,逢女子,秀色夺目,留盼不能进步。女亦注视,含笑而迎曰:“恩君已久矣。能过我乎?”少年喜甚,便握手以从。入石山,只见珠楼玉砌,白玉阶梯,中铺宝帐,名香芬馥,奇花仙卉,不可具述。遂留卧同床,各各欣慰。居十日,女于席上歌曰:

洞府深沉春日长,山花无主自芬芳。

凭栏寂寂看明月,欲种桃花待阮郎。

少年不思归。女曰:“与君邂逅合欢,恨不得偕老。君之家人失君久,晓夕叫呼。寻访于绝崦孤家之墟,行且抵此,恐为不便,君宜遽归。”少年尤眷恋不忍,不得已而行。及家,已三更,妻孥言失之二月矣,后亦亡恙。

焦封

前浚仪令焦封,罢任后,丧妻。开元初,客游于蜀。朝夕与蜀中富人饮博。忽一日侵夜,独乘骑归,逢一青衣,如旧相识,马前传语,邀封。封方酒酣,遂笑而从之。心亦疑是误相识。俄至一甲第,院宇峥嵘。既坚请入,封乃下马人之。

须臾,有十余婢仆,齐并衣以罗纨,饰之珠翠,皆美丽之容质。此女仆齐称夫人,欲披揖。封惊疑未已,有花烛两行前引,见大扇拥蔽一女子,年约十六八,殊常仪貌。遽令开扇,引封前拜揖。于堂而坐,然后设琼浆玉馔,奏以女乐,乃劝金樽于封。夫人索红笺,写诗一首以赠,诗曰:

译十多年后,袁氏已经养育了两个儿子。她治家非常严格,不喜欢杂乱。后来,张恪到长安拜谒旧友王缙相国,王缙便将他推荐给南康张万顷大夫担任经略判官,张恪便携带家眷前往。袁氏每当遇到青松高山,总是凝视许久,似乎心中不悦。到达瑞州时,袁氏说:“离此半程路程,江边有决山寺,我家旧时有个门徒僧惠,隐居在这座寺庙里。分别几十年了,僧惠的修行和戒腊极高,能辨别形骸,善于超脱尘世污垢,如果经过那里施舍饮食,颇为南行增添福报。”张恪说:“好。”于是准备了斋饭蔬菜的器具。等到抵达寺庙,袁氏高兴地更换衣服、梳理鬓发,带着两个儿子到老僧的院中,好像熟悉那条小路一样。张恪对此感到非常诧异。袁氏于是拿出碧玉环子献给老僧,说:“这是院中的旧物。”老僧也不明白。等到斋饭完毕,有几十只野猿,手拉着手从高高的松树上下来,在台上进食,随后悲啸着攀援藤萝跳跃而去。袁氏心中凄恻。不久提笔在僧院墙壁上题诗道:

剖破恩情彼此心,无端变化几湮沉。

不如逐伴归山去,长啸一声烟雾深。

于是把笔扔在地上,抚摸着两个儿子哽咽哭泣几声,对张恪说:“好好保重,好好保重!我当永远诀别了。”随即撕裂衣服,化作一只老猿,追着啸叫的猿猴跳跃树木而去。快要抵达深山时又回头张望。张恪于是惊恐万分,仿佛魂飞魄散。过了很久,抚摸着两个儿子痛哭一场。于是询问老僧,老僧这才醒悟:“这只猿猴是我做沙弥时饲养的。开元年间,有天使高力士经过这里,怜惜它聪明伶俐,用一捆丝帛把它换走了。听说它被送到洛阳,献给了天子。当时天使往来,都说它聪明伶俐超过常人。常在皇宫上阳宫内驯养。听说安史之乱爆发后,就不知道它的下落了。唉!没想到今天又看到它的怪异之事。那碧玉环,本来是河陵胡人所施舍,当时也随着猿猴的脖颈一起去了,现在才明白。”张恪于是惆怅不已,停船六七天,带着两个儿子返回,再也不能去上任了。

石六山美人

宁越灵山县城外,六座山相连,所以名叫石六山。岩谷奇伟,山势秀美绝伦。以前是墟市,居民越来越多,商人汇聚,以至于成为邑郡。胥宁的赏主藏在驿站中,天还没亮就起床,洗漱梳头。不久,一个女子到来,背着竹筒在门口等候。她徘徊羞怯,将要打水。赏主凝视她很久,因为她容貌美丽。她所穿的布衣,洁白没有污垢,赏主惊讶以为她是异类,抓住她询问。她回答说:“我住在山下的村子里,丈夫去世半年了。公婆严厉苛刻,每天天刚亮,必定让我背水,稍微迟缓就遭到鞭打,不计其数,臀部脊背流血,不如没有出生。”于是眼泪汪汪地流下来。赏主已经羡慕她的美色,又喜欢她言语伶俐,想对她施加非礼。她拒绝不肯。赏主发怒,命令驿卒把她绑在柱子间。她一点也不害怕,直到傍晚,起初悲伤地请求释放。赏主再次询问她,她收起眼泪说道:“碧岩前面,绿水岸边,乔木之上,白云之中,希望您不要苛责窘迫我,他日您自会明白。”赏主命令解开束缚,让她一起出门,忽然就不见了,只有竹筒还在。赏主推测一定是山神的精灵。召集喜欢猎奇的朋友,带着酒壶往来游历,希望有所遇见,但略无所见。傍晚,阴云四合,在树林梢头有一只白猕猴,伸手垂足,来来往往。扔下一片木叶,落在它面前,大如扇子,上面写着二十个字,墨迹还未干。那词句是:

桃花洞口开,香蕊落莓苔。

佳景虽堪玩,萧郎已未来。

众人传看叹息,随即就失去了踪迹。赏主担心它作祟,急忙率领众人奔回,消息已经断绝。

十年后,邑市有一个少年,连续几天大醉,于是来到岩石下,遇见一个女子,秀色夺目,少年留恋不舍不能前进。女子也注视着他,含笑迎接说:“我恩待您很久了。能来我那里吗?”少年非常高兴,便握手跟随。进入石山,只见珠楼玉砌,白玉阶梯,中间铺着宝帐,名香芬芳浓郁,奇花仙卉,无法详尽描述。于是留宿同床,各自欣慰。住了十天,女子在席上唱歌道:

洞府深沉春日长,山花无主自芬芳。

凭栏寂寂看明月,欲种桃花待阮郎。

少年不想回去。女子说:“与您邂逅欢合,恨不得白头偕老。您的家人失去您很久了,早晚叫喊呼喊。在绝崦孤家之墟寻访,行将抵达这里,恐怕不便,您应该赶快回去。”少年尤其眷恋不忍,不得已而行。回到家,已是三更,妻儿说失去他两个月了,后来也没有灾祸。

焦封

前任浚仪县令焦封,罢官后,丧妻。开元初年,客居蜀地。早晚与蜀中富人饮酒赌博。忽然一天深夜,独自骑马回家,遇见一个青衣女子,像旧相识,在马前传话,邀请焦封。焦封正喝得酣畅,于是笑着跟随她。心里也怀疑是误认了相识。不久到达一座宅第,院宇峥嵘。既然坚决请求进入,焦封于是下马进去。

不一会儿,有十几个婢仆,都穿着罗纨衣服,装饰着珠翠,都是美丽的容貌。这些女仆齐声称呼夫人,想要行礼。焦封惊疑未定,有花烛两行在前面引导,看见大扇拥蔽着一个女子,年纪大约十六八岁,容貌非凡。立刻命令打开扇子,引导焦封上前拜揖。在堂上坐下,然后摆设琼浆玉馔,演奏女乐,于是向焦封劝酒。夫人索要红笺,写了一首诗赠送,诗曰:

妾失鸳鸯伴,君方萍梗游。

少年欢醉后,必恐苦相留。

译我失去了鸳鸯般的伴侣,你正像浮萍断梗般漂泊游荡。

在少年时欢饮沉醉之后,必定会担心苦苦地挽留(对方)。

封捧诗披阅,沉吟良久,方饮尽,遂复酌金樽,仍酬以一绝,诗曰:

心常慕幽契,终不耻狂游。

误入桃源里,仙家争肯留。

夫人览诗,笑而言曰:“谁教他误入来?要不留,亦不得也。”封亦笑而答曰:“却恐不留,谁怕留千年万年。”夫人甚喜,动颜色,乃徐起,佯醉归帐。命封伸伉俪之情。至曙,复开绮席,歌乐嘹亮,又与封共醉。乃谓之曰:“妾是都督府孙长史女,少适王茂。王茂守长安而前死。今寡居,幸见托于君。无以妾自谋为过。昔汉卓王孙家,文君慕相如,曾若此也。”封复闻若是语,转深眷恋不出。

经月余,忽自独行而语曰:“我本读诗书,为名宦,今日名与宦俱未称心,而沉迷于酒色,月余不出,非丈夫也。”侍婢闻者告于夫人。夫人谓封曰:“妾是簪缨家女,君是宦途中人。与君匹偶,亦不相亏耳。至于却欲以名宦荣身,思得诣金阕,谒明主也,妾争敢固留君身,抑君显达乎?何伤叹若是。”封曰:“幸夫人念我,元使我虚老蜀城。”夫人遂以金宝送封入阕。及临歧泣别,仍赠玉环一只,谓封曰:“可珍重藏之。我阿母与我幼时所弄之物也。”乃吟诗一首以送,诗曰:

鹊桥牛女会,也是不多时。

今日送君处,羞言连理枝。

封览诗,受玉环,怆情尤甚,不觉涕泗沾酒,留别诗曰:

但保同心结,无劳织锦诗。

苏秦求富贵,自有一回时。

夫人见诗,悲哽良久,复劝金爵而别,封虽已发志,回京洛为名宦,亦常怅恨,别是佳丽。方登阁道,见深所郁郁。忽回顾,遥见夫人奔逐,遂惊异以伺之。遽至封前,悲泣不已,谓封曰:“我不忍与君乖离,因潜奔趁君,不谓今日复睹君之容,幸挈我之京。”封疑讶,复且喜,遂相携辇达前旅次。至昏黑,有十余猩猩来。其妻奔出见之,喜跃倍常。回顾谓封曰:“君亦不为我东去,我今亦幸女伴相召归山,君当自爱。”言讫化为一猩猩,与同相逐而走,不知所之。

乌将军

代国公郭元振,开元中下第,自晋之汾。夜行,阴晦失道。久而绝远有灯火之光,以为人居也,径往投之。八九里,有宅,门宇甚峻,既入门,廊下及堂上灯烛荧煌,牢馔罗列,若嫁女之家,而悄无人。公系马西廊,前历阶而升。徘徊堂上,不知其何处也。俄闻堂中东阁,有女子哭声,呜咽不已。公问曰:“堂中泣者,人耶?鬼耶?何陈设如此,无人而独泣耶?”曰:“妾此乡之祠,有乌将军者,能祸福人。每岁求偶于乡人,乡人必择处女之美者而嫁焉。妾虽陋拙,父利乡人之五百缗,潜以应选。今夕,乡人之女,并为游宴者到是,醉妾此室,共锁而去,以适干将军者也。今父母弃之,就死而已,惴惴哀惧。君诚人耶,能相救免,毕身为除扫之妇,以奉指使。”公大愤曰:“其来当何时?”曰:“二更。”公曰:“吾忝为大丈夫也!必力救之。如不得,当杀身以殉汝。终不使汝在死于淫鬼之手也。”女泣少止。

于是坐于西阶上,移其马于堂北。令一仆侍立于前,若为傧而待之。未几,火光照耀,军马骄阗,二紫衣吏入而复走出曰:“相公在此。”逡巡一黄衣吏入而出,亦曰:“相公在此。”公私心独喜:“吾当为宰相,必胜此鬼矣。”既而,将军渐下,导吏复告之。将军曰:“人。”有戈剑弓矢,翼引以人,即东阶下。公使仆前曰:“郭秀才见。”遂行揖。将军曰:“秀才安得到此?”曰:“闻将军今夕嘉礼,愿为小相耳。”将军者,喜而延坐,与对食,言笑极欢。公囊中有利刀,思取刺之,乃问曰:“将军曾食鹿腊乎?”曰:“此地难遇。”公曰:“某有少许珍者,得自御厨,愿削以献。”将军者大悦。公乃起,取鹿腊并小刀,因削之,置一小器,令自取。将军喜,引手取之,不疑其他。公伺其无机,乃投其脯,捉其腕而断之。将军失声而走。导从之吏,一时惊散。公执其手,脱衣缠之。令仆夫出望之,寂无所见。乃启门谓泣者曰:“将军之腕已在此矣。寻其血踪,当死亦不

译封捧起诗卷阅读,沉吟了许久,才将酒饮尽,于是再次斟满金杯,仍作了一首绝句酬答,诗曰:

心中常向往幽深的契合,终究不以为狂放漫游是可耻的。

误入了桃源仙境,仙家怎肯将我挽留。

夫人看了诗,笑着说道:“是谁让他误入进来的?如果不留他,也是不可能的。”封也笑着回答说:“只怕不留我,谁又敢留我千年万年呢。”夫人非常高兴,神色激动,于是缓缓起身,假装醉酒回到帐中。命令封与她行夫妻之礼。直到天亮,又摆开华丽的宴席,歌声乐声嘹亮,又与封一同喝醉。于是对封说:“妾身是都督府孙长史的女儿,年少时嫁给了王茂。王茂镇守长安时战死在前线。如今我寡居,幸好托付于您。不要认为我私自谋划婚姻是过错。从前汉代的卓王孙家,卓文君爱慕司马相如,也曾像这样。”封又听到这样的话,更加深深眷恋,不肯离开。

过了一个多月,封忽然独自边走边说:“我本应读诗书,做有名望的官员,如今名声和官职都不称心,却沉迷于酒色,一个多月不出来,这不是大丈夫所为。”侍婢听到后告诉了夫人。夫人对封说:“妾身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您是仕途上的人。与您结为夫妻,也不算亏待您。至于您想要以名声官职来荣耀自身,想着前往京城,拜见明主,妾身怎敢强行留住您的身子,压制您的显达呢?为何叹息悲伤到这种地步。”封说:“幸好夫人念着我,原本让我白白在蜀地老去。”夫人于是用金银宝物送封入京。等到临别哭泣告别时,又赠送了一只玉环,对封说:“可以珍重收藏它。这是我母亲与我幼年时玩弄的东西。”于是吟诗一首送别,诗曰:

鹊桥上的牛郎织女相会,也不过是短暂的时间。

今日送别您的地方,羞于说我们是连理枝。

封看了诗,接过玉环,悲伤之情更加严重,不觉泪水沾湿了酒杯,留别诗曰:

只要保持同心结,无需劳烦织锦写诗。

苏秦追求富贵,自有一个时机。

夫人看了诗,悲伤哽咽了许久,又劝饮金杯后告别,封虽然已经立志,回京洛做有名望的官员,也常常怅恨,离别了这位佳人。刚登上阁道,见深所郁郁寡欢。忽然回头,远远看见夫人奔跑追逐,于是惊讶地等待她。夫人很快来到封面前,悲伤哭泣不止,对封说:“我不忍心与您分离,因此偷偷追赶您,没想到今日又能看到您的容颜,希望您带我回京城。”封疑惑惊讶,又且欢喜,于是互相搀扶着乘车到达前面的旅舍。到了天黑,有十几只猩猩来。他的妻子跑出去看见它们,喜悦跳跃比平常加倍。回头对封说:“您也不为我向东去,我如今也幸好女伴召唤我回山,您应当自爱。”说完变成了一只猩猩,与同伴追逐着跑走,不知去了哪里。

乌将军

代国公郭元振,在开元年间科举落第,从晋地到汾州。夜间行走,天色阴暗迷失了道路。过了很久,远处有灯火的光芒,以为是人家居住的地方,径直前往投靠。走了八九里,有一处宅院,门庭非常高大,进入门后,廊下和堂上灯烛明亮,丰盛的食物罗列,像嫁女儿的人家,却寂静无人。郭公把马拴在西廊,上前登阶而上。在堂上徘徊,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久听到堂中东阁,有女子哭泣的声音,呜咽不停。郭公问说:“堂中哭泣的,是人呢?是鬼呢?为何陈设如此,无人却独自哭泣呢?”女子回答说:“妾身是这乡里的祠堂,有位乌将军,能给人带来祸福。每年向乡人求取配偶,乡人必定选择美貌的处女嫁给他。妾身虽然丑陋笨拙,父亲贪图乡人的五百缗钱,暗中让我应选。今晚,乡人的女儿,都作为游宴的人来到这里,把我灌醉在这间屋子里,一起锁门离开,以便献给将军。如今父母抛弃了我,就等死罢了,恐惧哀惧。您真是人吗,能相救免我,我终身做扫除的婢女,来侍奉您的指使。”郭公非常愤怒说:“他们什么时候来?”回答说:“二更。”郭公说:“我忝为大丈夫!一定尽力救你。如果救不了,应当杀身殉你。终究不让你死在淫鬼手中。”女子哭泣稍微停止。

于是坐在西阶上,把马移到堂北。让一个仆人在前面侍立,像傧相一样等待。不久,火光闪耀,军马骄横拥挤,两个穿紫衣的官吏进入又走出说:“相公在这里。”一会儿一个穿黄衣的官吏进入又走出,也说:“相公在这里。”郭公私下独自高兴:“我应当做宰相,一定能战胜这鬼了。”不久,将军渐渐下来,引导的官吏又告诉他。将军说:“是人。”有戈剑弓矢,护卫引导进入,就在东阶下。郭公让仆人上前说:“郭秀才拜见。”于是行礼作揖。将军说:“秀才怎么到这里?”回答说:“听说将军今晚有喜事,愿意做个小相罢了。”将军,高兴地邀请坐下,与他相对吃饭,言谈欢笑非常欢乐。郭公袋中有锋利的刀,想着取出刺他,于是问说:“将军曾吃过鹿肉干吗?”回答说:“这地方难遇到。”郭公说:“我有一点珍贵的,从御厨得到,愿意削切献给您。”将军非常高兴。郭公于是起身,取出鹿肉干和小刀,趁机削切,放在一个小器皿里,让他自己取。将军高兴,伸手去取,不怀疑其他。郭公趁他没有防备,于是扔掉肉干,抓住他的手腕斩断。将军失声逃跑。引导跟随的官吏,一时惊散。郭公拿着他的手,脱下衣服缠绕伤口。让仆人出去查看,寂静没有看见什么。于是开门对哭泣的女子说:“将军的手腕已经在这里了。顺着血迹踪迹,应当死也不

久。既获免,可出就食。”泣者乃出,年可十六八,而甚佳丽,拜于公膝前,曰:“誓为仆妾。”公谕焉。

译时间已经很久了。既然已经获免,可以出去找食物吃。”哭泣的人于是出来,年纪大约十六七岁,而且非常美丽,在老翁膝前叩拜,说:“发誓做您的奴婢。”老翁劝慰了她。

天方曙,开视其手,则猪蹄也,俄闻哭泣之声渐近,乃女之父母兄弟,及乡中耆老,相与舁榇而来,将收其尸以备殡殓。见公及女,乃生人也,咸惊以问之。公具告焉。乡老共怒残其神,曰:“乌将军,此乡镇神,乡人奉之久矣。岁配以女,才无他虞,此礼少迟,即风雨雷雹为虐,奈何失路之客,而伤我明神,致暴于人?此乡何负!当杀尔,以祭乌将军。不尔,亦缚送本县。”挥少年,将令执公。公谕之曰:“尔徒老于年,未老于事。我天下之达理者,尔众听吾言。夫神,受天之命,而为镇也;不若诸侯,受命于天子,而疆理天下乎?”曰:“然。”公曰:“使诸侯渔色于国中,天子不怒乎?残虐于人,天子不伐乎?诚使尔呼将军者,真神明也,神固无猪蹄,天岂使淫妖之兽乎?且妖淫之兽,天地之罪畜也。吾执正以诛之,岂不可乎?尔曹无正人,使尔少女年年横死于妖畜,积罪动天,安知天不使吾雪焉?从吾言,当为尔除之,永无聘娶之患,如何?”乡人悟而喜曰:“愿从命。”公乃令数百人,执弓矢、刀枪、锹之属,环而自随,寻血而行,才二十里,血入大冢穴中。因围而剧之,应手渐大如口。公令束薪燃火投入照之,其中若人室。见一大猪,无前左蹄,血卧其地。突烟走出,毙于围中。乡人更翻共相庆会,饯以酬公。公不受,曰:“吾为人除害,非鬻猎者,得免之。”女辞其父母亲族曰:“多幸为人,托质血属,闺闱未出,固无可杀之罪。今者贪钱五十万,以嫁妖兽,忍锁而去,岂人所宜?若非郭公之仁勇,宁有今日?是妾死于父母,而生于郭公也。请从郭公,不复以旧乡为念矣。”泣拜而从公。公多歧援喻止之,不获,遂纳为侧室,生子数人。公之贵也,皆任大官之位。事已前定,虽远地而弃焉,鬼神终不能害明矣。

艳异编卷三十三妖怪部二

任氏传

任氏,女妖也。唐有韦使君者,名第九,信安王李▯之外孙。少落拓,好饮酒。其从父妹婿日郑六,不记其名。早习武艺,亦好酒色,贫无家,托身千妻族;相得,游处不间。天宝九年夏六月,与郑子偕行于长安陌中,将会饮于新昌里。至宣平之南,郑子辞有故,请间去,继至饮所。乘白马而东。郑子乘驴而南,入升平之北门。偶值三妇人行于道中,中有白衣者,容色姝丽。郑子见之惊悦,策其驴,忽先之,忽后之,将挑之而未敢。白衣时时盼睐,意有所受。郑子戏之曰:“美艳若此,而徒行,何也?”白衣笑曰:“有乘不解相假,不徒行何为?”郑子曰:“劣乘不足以代佳人之步,今辄以相奉。某得步从,足矣。”相视大笑。同行者更相眩诱,稍已狎昵,郑子随之东。至乐游园,已昏黑矣。见一宅,土垣车门,室宇甚严。白衣将入,顾曰:“愿少踟蹰。”而入。女奴从者一人,留于门屏间,问其姓第。郑子既告,亦问之。对曰:“姓任氏,第二十。”少顷,延入。郑子系驴于门,置帽于鞍。始见妇人年三十余,与之承迎,即任氏姊也。列烛置膳,举酒数觞。任氏更衣理妆而出,酣饮极欢。夜久而寝。其妍姿美质,歌笑态度,举措皆艳,殆非人世所有。将晓,任氏曰:“可去矣。某兄弟各系教坊,职属南衙,晨兴将出,不可淹留。”乃约后期而去。既行,及里门,门肩未发。门旁有胡人鬻饼之舍,方张灯炽炉。郑子憩其帘下,坐以候鼓,因与主人言。郑子指宿所以问之曰:“自此东转,有门第,谁氏之宅?”主人曰:“此聩墉弃地,无第宅也。”郑子曰:“适过之,曷以云无?”与之固争。主人适悟,乃曰:“吁!我知之矣。此中有一狐,多诱男子偶宿,尝三见矣,今子亦遇乎?”郑子赧而隐曰:“无之。”质明,复视其所,见土垣车门如故。窥其中,皆秦荒及废圃耳。

既归,见责以失期。郑子不泄,以他事对。然想其艳冶,愿复一见之心,常存之不忘。经十许日,郑子游,入西市衣肆,瞥然见之,囊女奴从。郑子遽呼之。任氏侧身周旋于稠人中以避焉。郑子连呼前迫,方背立,

译天刚亮,打开(棺木)查看她的手,竟然是猪蹄。不久听到哭泣声渐渐靠近,原来是女子的父母兄弟,以及乡里的老人们,一起抬着棺材前来,打算收殓她的尸体以便安葬。看见郭公和女子,发现他们是活人,都惊讶地询问他们。郭公详细地告知了经过。乡里的老人们共同愤怒地残害了那神像,说:“乌将军,是这乡镇的神灵,乡人供奉他很久了。每年献给他一个女子,才没有别的灾祸,这礼仪稍微迟缓,就会风雨雷雹肆虐,怎么能因为迷路的客人,而伤害我们的明神,导致他残暴对待人类?这乡里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应当杀了你,来祭祀乌将军。不然,就把你捆绑送到本县。”挥手让少年们,打算让他们捉拿郭公。郭公晓谕他们说:“你们只是年纪老了,见识却没有老。我是天下通达事理的人,你们众人听我说话。那神灵,承受上天的命令,来做镇守;不像诸侯,承受天子的命令,来治理天下吗?”回答说:“是的。”郭公说:“假使诸侯在国内贪恋女色,天子不愤怒吗?残害虐待百姓,天子不讨伐吗?如果你们所称呼的将军,真的是神明,神灵本来就没有猪蹄,上天难道会让淫邪妖异的野兽吗?况且淫邪的野兽,是天地间的罪畜。我秉持正道来诛杀它,难道不可以吗?你们这里没有正直的人,致使你们年轻的女子年年横死在妖畜手中,积累的罪孽感动了上天,怎么知道上天不是派我来为你们雪耻呢?听从我的话,应当为你们除掉它,永远没有聘娶的祸患,怎么样?”乡人醒悟并高兴地说:“愿意听从命令。”郭公于是命令数百人,拿着弓箭、刀枪、铁锹之类的东西,环绕着自己跟随,顺着血迹前行,才走了二十里,血迹进入一个大坟穴中。于是包围并猛烈攻击,(洞口)应手逐渐扩大如口般大小。郭公命令捆扎柴草点燃火投入照亮,里面像人的居室。看见一头大猪,没有前左蹄,血流满地躺着。突然冒着烟跑出来,死在包围圈中。乡人更加翻腾着互相庆贺,设宴来酬谢郭公。郭公不接受,说:“我为人们除害,不是卖猎物的,得到免除(灾祸)就够了。”女子辞别她的父母亲族说:“非常幸运能做个人,依托血缘亲属,闺门未曾出过,本来没有可杀的罪过。现在贪图五十万钱,把我嫁给妖兽,忍心锁着我带走,难道是人应该做的吗?如果不是郭公的仁义勇敢,哪里有今天?这是我在父母那里死去,而在郭公这里重生啊。请让我跟随郭公,不再把故乡放在心上了。”哭着拜别后跟随郭公。郭公多次用各种理由开导阻止她,没能成功,于是纳她为侧室,生了几个儿子。郭公显贵时,他们都担任了大官的职位。事情早已注定,虽然身处远方而被抛弃,鬼神终究不能伤害光明的人了。

艳异编卷三十三妖怪部二

任氏传

任氏,是女妖。唐代有位韦使君,名叫韦九,是信安王李〇的外孙。年轻时放浪不羁,喜欢喝酒。他的堂妹夫叫郑六,不记得他的名字。早年学习武艺,也喜欢酒色,贫穷没有家,寄居在妻子的家族中;彼此投合,交往相处没有间隔。天宝九年夏六月,和郑六一起在长安的街道上行走,将要去新昌里聚会饮酒。到了宣平门的南边,郑六借口有事情,请求暂时离开,随后赶到饮酒的地方。骑着白马向东。郑六骑着驴向南,进入升平门的北门。偶然遇到三个妇人在路上行走,其中有位穿白衣的,容貌美丽。郑六看见她惊喜喜爱,鞭打驴子,忽然跑到前面,忽然落在后面,想要挑逗她却不敢。白衣女子不时地顾盼,似乎有所接受。郑六戏弄她说:“如此美丽,却独自步行,为什么呢?”白衣女子笑着说:“有乘车的不肯借给我,不步行又能做什么?”郑六说:“劣等的坐骑不足以代替佳人的脚步,现在我就把它奉献给你。我得以步行跟随,就足够了。”相视大笑。同行的人互相羡慕引诱,渐渐已经亲昵,郑六跟着她们向东。到了乐游园,已经天黑了。看见一座宅院,土墙车门,房屋很严整。白衣女子将要进去,回头说:“希望稍微等待。”然后进去。跟随的女奴一人,留在门屏间,询问姓氏排行。郑六告知后,也询问她。回答说:“姓任,排行第二十。”过了一会儿,邀请进去。郑六把驴拴在门上,把帽子放在马鞍上。才看见妇人三十多岁,接待迎接他,就是任氏的姐姐。摆上蜡烛设置饮食,举杯喝了几杯酒。任氏换好衣服整理妆容出来,畅饮极其欢乐。夜深了睡觉。她那美丽的姿容,歌唱欢笑的态度,举止都很艳丽,几乎不是人间所有的。天将亮时,任氏说:“可以走了。我的兄弟各自隶属教坊,职务属于南衙,早晨起来将要出去,不可以滞留。”于是约定后来的日期然后离开。已经出发,到了里门,门栓还没有打开。门旁有胡人卖饼的店铺,正点着灯烧着炉子。郑六在帘下休息,坐着等待鼓声,于是和主人说话。郑六指着住宿的地方询问说:“从这里向东转,有门第,是谁家的宅院?”主人说:“这是聋哑人遗弃的土地,没有宅院。”郑六说:“刚才经过那里,为什么说没有?”和他坚决争论。主人忽然醒悟,于是说:“唉!我知道了。这里有一只狐狸,经常引诱男子过夜,曾经三次看见了,现在你也遇到了吗?”郑六羞愧地隐瞒说:“没有。”天亮后,再次查看那个地方,看见土墙车门像原来一样。窥视里面,都是荒芜的土地和废弃的菜园罢了。

回家后,因为失约被责备。郑六不泄露,用其他事情回答。然而想念她的美丽,希望再见一面的心,常常存在不忘。过了十多天,郑六游玩,进入西市的布店,忽然看见她,带着女奴跟随。郑六急忙呼喊她。任氏侧身周旋在人群中躲避。郑六连续呼喊上前逼近,她才背对着站立,

以扇障其后,曰:“公知矣,何相近焉?”郑子曰:“虽知之,何患?”对曰:“事可愧耻。难施面目。”郑子曰:“勤想如是,忍相弃乎?”对曰:“安敢弃也,惧公之见恶耳。”郑子发音,词旨益切。任氏乃回眸去扇,光彩艳丽如初,谓郑子曰:“人间如某之比者非一,公自不识耳,无独怪也。”郑子请与之叙欢。对曰:“凡某之流,为人恶忌者,非他,为其伤人耳。某则不然。若公未见恶,愿终己以奉中帻。”郑子许之,与谋栖止。任氏曰:“从此而东,大树出于栋间者,门巷幽静,可税以居。前时自宣平之南,乘白马而东者,非君妻之昆弟乎?其家多什器,可以假用。”是时伯叔从役于西方,三院什器,皆贮藏之。郑子如言访其舍,而诣假什器。问其所用,郑子曰:“新获一丽人,已税得其舍,假具以备用。”笑曰:“观子之貌,必获诡陋。何丽之绝也。”▯

译(任氏)用扇子遮在后面,说:“您既然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靠得这么近呢?”郑子说:“虽然知道了,有什么好担心的?”任氏回答说:“这件事让人羞愧耻辱,难以面对您的目光。”郑子说:“既然想到是这样,难道忍心抛弃我吗?”任氏回答说:“哪里敢抛弃您呢,只是害怕您厌恶我罢了。”郑子发出叹息声,言辞更加恳切。任氏这才回头移开扇子,光彩艳丽和当初一样,对郑子说:“人世间像我这样的人不止一个,您只是不认识罢了,不必独自感到奇怪。”郑子请求与她叙说欢乐之情。任氏回答说:“大凡我们这类人,被人厌恶忌讳的,没有其他原因,是因为会伤害人罢了。我却不是这样。如果您不厌恶我,我愿意终身侍奉您。”郑子答应了她,和她商量居住的地方。任氏说:“从这里向东,大树长在屋梁之间的地方,门巷幽静,可以租下来居住。先前从宣平以南,骑着白马向东去的,不是您妻子的兄弟吗?他家有很多器具,可以借来使用。”当时任氏的伯父叔父在西方服役,三院的器具,都贮藏在那里。郑子按照她说的话去寻找那处住所,并前去借取器具。问郑子借器具做什么用,郑子说:“新近得到一位美人,已经租到了住所,借些器具以备使用。”那人笑着说:“看您的相貌,必定得到的是丑陋怪异的女子,哪里会有如此绝色的美人呢。”

乃悉假帷帐榻席之具,使家童之慧黠者,随以觇之。俄而奔走返命,气吁汗洽。迎问:“有之乎?”曰:“有。”问:“其容若何?”曰:“奇怪也!天下未尝见之矣。”釜姻族广茂,且夙从逸游,多识美丽,乃问曰:“孰若其美?”童曰:“非其伦也!”遍比其佳者四五人,皆曰:“非其伦。”

是时吴王之女有第六者,则釜之内妹,▯艳如神仙,中表素推第一。问曰:“孰与吴王家第六女美?”又曰:“非其伦也。”抚手大骇曰:“天下岂有斯人?”遽命汲水澡颈,首膏唇而往。既至,郑子适出。人门,见小童拥答方扫,有一女奴在其门,他无所见。征于小童。小童笑曰:“无之。”周视室内,见红裳出于户下。迫而察焉,见任氏敢身匿于扇间。拽出就明而观之,殆不谬于所传矣。釜爱之发狂,乃拥而凌之,不服。 ▯

以力制之,方急,则曰:“服矣。请少回旋。”既缓,则捍御如初。如是者数四,釜乃悉力急持之。任氏力竭,汗若濡雨。自度不免,乃纵体不复抗拒,而神色惨变。釜问曰:“何色之不悦如是?”任氏长叹息曰:“郑六之可哀也!”釜曰:“何谓?”对曰:“郑生有六尺之躯,而不能庇一妇人,岂丈夫哉!且公少豪侈,多获佳丽,遇某之比者众矣。而郑生穷贱耳。所称惬者,惟某而已。忍以有余之心,而夺人之不足乎?哀其穷馁,不能自立,衣公之衣,食公之食,故为公所絷耳。若糠糗可给,不当至是。”釜豪俊有义烈,闻其言,遽置之,敛袄而谢曰:“不敢。”俄而郑子至,与釜相视乐。自是,凡任氏之薪粒牲饩,皆给焉。任氏时有经过,出入或车马舆步,不常所止。日与之游,甚欢。每相狎昵,无所不至,惟不及乱而已。是以釜爱之重之,无所吝惜;一食一饮,未尝忘焉。任氏知其爱己,因言以谢曰:“愧公之见爱甚矣。顾以陋质,不足以答厚意。且不能负郑生,故不得遂公欢:某,秦人也,生长秦城;家本伶伦,中表姻族,多为人宠,以是长安狭邪,悉与之通。或有姝丽,悦而不得者,为公致之可矣。愿持此以报德。”曰:“幸甚!厘中有鬻衣之妇曰张十五娘者,肌体凝洁,常悦者。”因问任氏识之乎。对曰:“是某表姊妹,致之易耳。”旬余,果致之。数月厌罢。任氏曰:“市人易致,不足以展效。或有幽绝之难谋者,试言之,愿得尽智力焉。”曰:“昨者寒食,与二三子游于千福寺。见刁将军缅张乐于殿堂。有善吹签者,年二八,双鬟垂耳,娇姿艳绝。尝识之乎?”任氏曰:“此宠奴也。其母,即妾之内姊也。求之可也。”釜拜于席上。任氏许之。乃出入刁家。月余,促问其计。任曰:“愿得双钗以为赂。”釜依给焉。后二日,任氏与方食,而缅使苍头控青骢以迓任氏。任氏闻召。笑谓釜曰:“谐矣。”初,任氏加宠奴以病,针饵莫减。其母与缅忧之方甚,将徽诸巫。任氏密赂巫者,指其所居,使言从就为吉。及视疾,巫曰:“不利在家,宜出居东南某所,以取生气。缅与其母详其地处,则任氏之第在焉。缅遂请居。任氏谬辞以逼狭,勤请而后许。乃辇服玩并其母,偕送于任氏,至,则疾愈。未数日,任氏密引釜以通之,经月乃孕。其母惧,遽归以就缅,自是遂绝。

他日,任氏谓郑子曰:“公能致钱五六千乎?将为谋利。”郑子曰:“可。”遂假求于人,获钱六千。任氏曰:“有人鬻马于市者,马之股有疵,可买以居之。”郑子如市,果见一人牵马求售,眚在左股。郑子买以归。其妻昆弟见,皆嗤之,曰:“是弃物也。买将何为?”无何,任氏曰:“马可鬻矣,当获三万。”郑子乃卖之。有酬二万,郑子不与。一市尽曰:“彼何苦而贵买,此何爱 而不鬻?”郑子乘之以归;买者随至其门,累增其估,至二万五千也,又不与,曰:“非三万不鬻。”其妻昆弟聚而诟之。郑子不获已,遂卖,卒不登三万。既而密伺买者,征其由,乃昭应县之御马疵股者,死三岁矣,司吏不时除籍,官征其估,计钱六万。设其

译于是(王釜)借来了帷帐、床榻、席子等用具,派家中聪明伶俐的家童,跟随(郑六)去暗中窥探。不久,家童跑回来报告,气喘吁吁,浑身大汗。王釜迎上去问:“有那个人吗?”家童说:“有。”王釜问:“她的容貌怎样?”家童说:“非常奇特!天下未曾见过这样的人。”王釜姻亲众多,且一向喜好游乐,见识过许多美女,于是问:“谁比得上她的美貌?”家童说:“没有能和她相提并论的!”王釜又让家童和那四五位最美的女子相比,家童都说:“没有能和她相提并论的。”

这时,吴王的女儿中有一个排行第六的,是王釜的内妹,艳丽如神仙,亲戚中一向推举她为第一。王釜问:“她和吴王家第六女相比,谁更美?”家童又说:“没有能和她相提并论的。”王釜拍手大惊道:“天下难道真有这样的人?”立刻命人打水洗澡,梳理头发,涂脂抹粉后前往。到了那里,郑六恰好出门。进门,看见小童抱着扫帚正在打扫,有一个女奴在门口,别的什么也没看见。向小童询问。小童笑着说:“没有。”环视室内,看见红色的裙角从门缝下露出。靠近仔细观察,看见任氏正侧身藏在扇子后面。把她拉出来在光亮处观看,几乎和传闻的一样。王釜爱慕她爱得发狂,于是抱着她强行侵犯,任氏不服从。

用强力压制她,正当急切时,任氏说:“我服了。请稍稍松缓一下。”刚一松缓,任氏就又像起初那样抵抗。像这样反复了几次,王釜于是用全力紧紧抱住她。任氏力气耗尽,汗水像淋雨一样。自己估量无法逃脱,于是放松身体不再抗拒,但神色变得凄惨。王釜问:“为什么脸色如此不悦?”任氏长叹一声说:“郑六真可怜啊!”王釜说:“什么意思?”任氏回答说:“郑生有六尺高的身躯,却不能保护一个妇人,难道算是男子汉吗?况且您年轻豪奢,得到许多美女,遇到像我这样的女子很多。而郑生穷困卑贱罢了。他所称心满意的,只有我而已。您忍心用富余之心,去夺取别人的不足吗?可怜他穷困饥饿,不能自立,穿着您的衣服,吃着您的食物,所以被您拘禁罢了。如果粗茶淡饭能供给,就不会到这一步了。”王釜豪爽英武且有义气,听了她的话,立刻放开她,整理衣襟道歉说:“不敢。”不久郑六到来,与王釜相视而笑。从此,凡是任氏的柴米牲口,都由王釜供给。任氏有时经过,出入有时乘车马,有时步行,不固定住在哪里。每天和他游玩,非常欢乐。每当亲昵,无所不至,只是没有发生性关系罢了。因此王釜爱她重她,毫不吝惜;一餐一饮,未曾忘记。任氏知道他爱自己,于是说话感谢说:“愧承您如此厚爱。只是我这粗陋的资质,不足以报答您的厚意。况且我不能辜负郑生,所以不能成全您的欢心:我是秦地人,生长在秦城;家中本是乐工,亲戚族人,多被人宠爱,因此长安的狭邪之地,我都与之熟识。如果有美丽的女子,您喜欢却得不到的,我可以为您弄来。愿以此报答您的恩德。”王釜说:“太好了!里中有个卖衣服的妇人叫张十五娘,肌肤洁白,我常喜欢她。”于是问任氏是否认识她。任氏回答说:“这是我的表姐妹,弄来很容易。”十多天后,果然弄来了。几个月后王釜厌倦了。任氏说:“市井之人容易弄来,不足以施展我的效力。如果有幽深绝妙却难以谋取的,试着说说,我愿竭尽智力。”王釜说:“昨天寒食节,我和几个朋友在千福寺游玩。看见刁将军缅在殿堂上张设音乐。有个善于吹笙的女子,十八岁,双鬟垂耳,娇姿艳绝。认识她吗?”任氏说:“这是宠奴。她的母亲,就是我的内姐。求她可以。”王釜在席上拜谢。任氏答应了。于是出入刁家。一个多月后,催促问她的计策。任氏说:“希望能得到一对金钗作为贿赂。”王釜照给。两天后,任氏正在吃饭,刁缅派老仆骑着青骢马来迎接任氏。任氏听说召见,笑着对王釜说:“成了。”起初,任氏给宠奴下了病,针药都无法减轻。她的母亲和刁缅正非常担忧,将要请巫师。任氏暗中贿赂巫师,指向她住的房子,让巫师说从那里去吉利。等到去看病,巫师说:“在家不利,适宜搬到东南某处,以吸取生气。”刁缅和他的母亲详细查看那地方,正是任氏的宅第。刁缅于是请求居住。任氏假意推辞说地方狭窄,再三请求后才答应。于是用车载着衣物玩物连同她的母亲,一起送到任氏那里,到了,病就好了。没过几天,任氏暗中引王釜去和她私通,过了一个月就怀孕了。她的母亲害怕,立刻带她回去找刁缅,从此就断绝了。

有一天,任氏对郑六说:“你能弄来五六千钱吗?我要为你谋取利益。”郑六说:“可以。”于是向人借贷,得到六千钱。任氏说:“有个在市场上卖马的人,马的腿上有毛病,可以买来养着。”郑六到市场,果然看见一个人牵着马求售,毛病在左腿。郑六买回家。他的妻子兄弟看见,都嘲笑他,说:“这是废弃的东西。买来做什么?”不久,任氏说:“马可以卖了,应当获得三万钱。”郑六于是卖马。有人出二万钱,郑六不卖。满市场的人都说:“那人何必辛苦地高价买,这人何必吝啬而不卖?”郑六骑着马回家;买者跟到他的门口,屡次增加估价,到二万五千钱,还是不卖,说:“不到三万不卖。”他的妻子兄弟聚在一起辱骂他。郑六不得已,于是卖了,最终没到三万。后来暗中窥探买者,询问缘由,原来是昭应县的御马,腿上有毛病的,死了三年了,官吏没有及时从名册上除名,官府征缴它的估价,计钱六万。假如那

半以买之,所获尚多矣。若有马以备数,则三年刍粟之估,皆吏得之。且所偿盖寡,是以买耳。任氏又以衣服故,尝乞衣于釜。釜将买全彩与之。任氏不欲,曰:“愿得成制者。” ▯

译用一半的钱去买它,所得到的利益仍然很多。如果有马匹只是为了凑数,那么三年间草料粮食的估价,都被官吏占有了。况且需要偿还的本来很少,所以只是购买罢了。任氏又因为衣服的缘故,曾经向釜乞求衣服。釜打算买整幅的彩帛给他。任氏不愿意,说:“希望得到已经制成成衣的。”

召市人张大为买之,使见任氏,问所欲。张大见之,惊谓曰:“此必天人贵戚,为郎所窃耳。非人间所宜有者,愿速归之,无及于祸。”其容色之动人也如此。竟买衣之成者而不自纫缝也,不晓其意。

后岁余,郑子武调,授槐里府果毅尉,在金城县。时郑子方有妻室,虽昼游于外,而夜寝于内,方恨不得专其夕。将之官,邀与任氏俱去。任氏不欲往,曰:“旬月同行,不足以为欢。请计日给粮汽,端居以迟归。”郑子恳请,任氏愈不可。郑子乃求釜资助。更与劝勉,且诸其故。任氏良久曰:“有巫者言某是岁不利西行,故不欲俱。”郑子甚惑也,不思其他,与大笑曰:“明智若此,而为妖惑,何哉!”固请之。任氏曰:“倘巫者言可徽,徒为公死,何益?”二子曰:“岂有斯理乎?”恳请如初。任氏不得已,遂行。以马借之,出祖于临皋,挥袂别去。信宿,至马嵬。任氏乘马居其前,郑子乘驴居其后;女奴别乘,又在其后。是时西门围人教猎狗于洛川,已旬日矣。适值于道,苍犬腾出于草间。郑子见任氏▯然坠于地,复本形而南驰。苍犬逐之。郑子随走叫呼,不能止。里余,为犬所获。郑子衔涕出囊中钱,赎以痊之,削木为记。回睹其马,啮草于路隅,衣服悉委于鞍上,履袜犹悬于镫间,若蝉蜕然。惟首饰坠地,余无所见。女奴亦逝矣。

旬余,郑子还城。釜见之喜,迎问曰:“任子无恙乎?”郑子该然对曰:“殁矣。”釜闻之惊例,相持于室尽哀。徐问疾故。答曰:“为犬所害。”曰:“犬虽猛,安能害人?”答曰:“非人。”骇曰:“非人者何?”郑子方述本末。釜惊讶叹息不能已。明日,命驾与郑子俱适马嵬,发瘗视之,长号而归。追思前事,惟衣不自制,与人颇异焉。其后郑子为总监使,家甚富,有枥马十余匹。年六十五,卒。大历中,沈既济居钟陵,尝与釜游,屡言其事,故知详悉。后釜为殿中侍御史兼陇州刺史,遂殁而不返。

嗟乎,异物之情也有人道焉!遇暴不失节,殉人以至死,虽贤妇人,有不如者矣。惜郑生非精人,徒悦其色而不征其情性。向使渊识之士,必能揉变化之理,察人神之际,著文章之美,传要妙之情,不止于赏玩风态而已。惜哉!建中二年,既济自左拾遗与金吾将军裴冀,京兆少尹孙成,户部郎中崔需,右拾遗陆淳皆滴官东南,自秦徂吴,水陆同道。时前拾遗朱放因旅游而随焉。浮颖涉淮,方舟沿流,昼宴夜话,各征其异说。众君子闻任氏之事,共深叹骇,因请既济传之,以志异云。

李参军

唐兖州李参军,拜职赴任,途次新郑逆旅,遇老人读《汉书》,李因与交言,便及身事。老人问先婚何谁?李辞未婚。老人曰:“君,名家子,当选姻好。今闻陶贞益为彼州都督,若逼以女妻君,君何以辞之?陶李为姻,深骇物听。仆虽庸叟,窃为足下羞之。今去此数里,有萧公,是吏部▯之族,门第亦高。见有数女,容色姝丽。”李闻而悦之,涸求老人绍介于萧氏。其人便许之,去。久之方还。言:“萧氏甚欢,敬以待客。”李乃仆御偕行。

及至,萧氏门馆清肃,甲第显焕。高槐修竹,蔓延连亘、绝世之胜境。初,二黄门持金倚床延坐,少时萧出,着紫罗衫,策鸠杖,两袍扶侧,雪髯神凿,举动可观。李望敬之,再三陈谢。萧云:“老叟悬车之所,久绝人事,何期君子迂道见过。”叙毕,寻荐珍膳,海陆交错,多有未名之物。食讫觞宴,老人乃云:“李参军向欲论亲,已蒙许诺。”萧便叙数十句,语深有士风。作书与官,请卜人克日。

须臾,卜人至:“公卜吉正在此宵。”又作书与县官,借头花钗绢缣手巾等。寻而皆至。其夕,亦有县官作傧,欢乐之事,与世不殊。至人青庐,妇人又殊美,李生愈悦。既明,萧公乃言:“李郎赴任有期,不可久住。”便遣女子随去。宝钮犊车五乘,奴婢人马三十匹。其他服玩,不可胜数。见者谓是王妃公主之流,莫不称羡。

李至任,积二年,奉使入洛,留妇在舍。婢等并狐

译召来市人张大购买它,让张大去见任氏,询问她想要什么。张大见到任氏,惊讶地对郑子说:“这一定是天上的仙人或贵戚,被您偷来了。这不是人间应该有的,希望您赶快归还她,以免招来祸患。”任氏容貌动人竟然到了这种地步。郑子竟然买了成衣给她穿,而不自己缝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后来过了一年多,郑子武被调任,授予槐里府果毅尉的官职,在金城县任职。当时郑子已经有妻子,虽然白天在外面游玩,但晚上睡在家里,郑子恨不得独占夜晚与任氏相处。将要赴任时,郑子邀请任氏一同前往。任氏不想去,说:“同行几十天,不足以成为欢乐。请每天给我粮食,我安居在家等待您回来。”郑子恳切请求,任氏更加不肯。郑子于是向釜求助资助。釜又劝勉郑子,并询问其中的缘故。任氏过了很久才说:“有巫师说我这年不宜向西行走,所以不想一起去。”郑子非常疑惑,不考虑其他原因,笑着对釜说:“如此明智,却被妖术迷惑,为什么呢!”坚持邀请她。任氏说:“如果巫师的话可信,白白为您而死,有什么好处?”两人说:“哪有这种道理呢?”郑子像起初一样恳切请求。任氏不得已,于是出发。郑子借给她马匹,在临皋设宴饯行,挥袖告别离去。住了一两夜,到达马嵬。任氏骑马走在前面,郑子骑驴走在后面;女奴另乘一骑,又走在后面。这时西门围人在洛川训练猎狗,已经十天了。正好在路上遇到,苍犬从草丛中腾跃而出。郑子看见任氏惊愕地坠落在地,恢复原形向南逃跑。苍犬追赶她。郑子跟着跑并大声呼喊,不能阻止。跑了一里多路,任氏被狗捕获。郑子含泪拿出袋中的钱,赎回她以治愈她,削木为标记。回头看到她的马,在路边啃草,衣服都堆在马鞍上,鞋袜还挂在马镫间,像蝉蜕一样。只有首饰掉在地上,其余什么也没看见。女奴也消失了。

十多天后,郑子回到城里。釜见到他很高兴,迎上去问:“任氏平安吗?”郑子悲伤地回答说:“死了。”釜听到后大惊失色,在室内互相扶持,尽情哀悼。慢慢询问生病的原因。郑子回答说:“被狗所害。”釜说:“狗虽然凶猛,怎么能害人呢?”郑子回答说:“她不是人。”釜惊讶地说:“不是人是什么?”郑子才叙述事情的始末。釜惊讶叹息,不能停止。第二天,釜命人驾车与郑子一同前往马嵬,发掘坟墓查看,放声大哭后返回。追思前事,只有衣服不自己制作,与人颇有不同。后来郑子担任总监使,家里很富有,有十几匹马。六十五岁时去世。大历年间,沈既济住在钟陵,曾经与釜交往,多次说起这件事,所以知道得很详细。后来釜担任殿中侍御史兼陇州刺史,于是去世而没有返回。

唉,异类的情态也有人情道义啊!遭遇暴力而不失节操,殉情以至于死,即使是贤惠的妇人,也有不如她的。可惜郑生不是精明的人,只是喜欢她的容貌而不考察她的性情。假使是有深刻见识的人,一定能揉合变化的道理,观察人与神之间的界限,写出文章的美,传达精微的情意,不止于欣赏玩味风姿而已。可惜啊!建中二年,沈既济从左拾遗与金吾将军裴冀、京兆少尹孙成、户部郎中崔需、右拾遗陆淳都被贬官到东南,从秦地到吴地,水路陆路同行。当时前拾遗朱放因为旅游而跟随他们。泛舟颍水渡过淮河,并船顺流而下,白天宴饮晚上谈话,各自讲述奇异的故事。众君子听到任氏的事,共同深深感叹惊骇,于是请求沈既济记载下来,以记录奇异之事。

李参军

唐朝兖州李参军,接受官职赴任,途中在新郑的旅店,遇到一位老人读《汉书》,李参军于是与他交谈,便谈及自己的身世。老人问先前娶妻是谁?李参军回答说未婚。老人说:“您是名门子弟,应当选择好的姻亲。现在听说陶贞益担任那个州的都督,如果逼迫他把女儿嫁给您,您怎么推辞呢?陶李结为姻亲,会深深惊骇世人听闻。我虽然是平庸的老头,私下为您感到羞耻。现在离这里几里,有一位萧公,是吏部某官的族人,门第也很高。现在有几个女儿,容貌美丽。”李参军听了很高兴,于是请求老人向萧氏介绍引荐。那人便答应了,离开。过了很久才回来。说:“萧氏很高兴,恭敬地对待客人。”李参军于是带着仆从车马一同前往。

到了那里,萧氏门馆清静严肃,宅第显赫辉煌。高大的槐树修长的竹子,蔓延连接,是绝世的美景。起初,两个黄门拿着金杖扶着床延请就坐,一会儿萧公出来,穿着紫罗衫,拄着鸠杖,两个仆人扶着两侧,雪白的胡须神采奕奕,举动可观。李参军望着他恭敬,再三陈谢。萧公说:“老叟退休隐居的地方,很久断绝人事,没想到君子绕道来看望。”叙谈完毕,不久献上珍美的膳食,海味陆珍交错,多有不认识的东西。吃完酒宴,老人于是说:“李参军先前想议亲,已经蒙您许诺。”萧公便说了几十句话,话语深有士大夫的风度。写信给县官,请占卜的人确定吉日。

不一会儿,占卜的人到:“您占卜的吉日就在今天晚上。”又写信给县官,借头花、钗、绢、缣、手巾等。不久都到了。那天晚上,也有县官做傧相,欢乐的事情,与世间没有不同。进入青庐,妇人又特别美丽,李生更加高兴。天亮后,萧公于是说:“李郎赴任有期限,不能久住。”便派遣女子跟随去。宝钮犊车五辆,奴婢人马三十匹。其他的服饰玩物,不可胜数。看见的人说是王妃公主之类,无不称羡。

李参军到任,过了两年,奉命出使洛阳,留妻子在家。婢女等都是狐

蛊妖冶,炫惑丈夫,往来者多经过焉。异日,参军王,曳狗将猎,李氏群婢,见狗甚骇,咸入门。素疑其妖媚,是日心劝,径牵狗入其宅。合家拒堂门,不敢喘息,狗亦掣挛号吠。李氏妇门中大垢曰:“昨婢等梦为狗咋,今见而惧。王何事牵犬入人家?同官为僚,独不知为李参军之第乎?”意是狐,乃决意排窗放犬,咋杀群狐。惟李妻死,身是人而其尾不变,往白贞益,贞益往取覆验,见诸死狐,嗟叹久之。时天寒,乃埋一处。经十余日,萧使君遂至。入门号哭,莫不惊骇。

译蛊妖艳丽,迷惑男子,过往的人大多经过那里。有一天,参军王,牵着狗准备打猎,李家的众婢女看见狗非常害怕,都跑进屋里。王素来怀疑她们有妖媚之嫌,这天心中决意,径直牵着狗进入李家的宅院。全家挡住堂屋的门,不敢喘息,狗也挣扎着狂吠。李家的妇人在门内大声斥责说:“昨天婢女们梦见被狗咬,今天见到狗所以害怕。王为何牵狗进入人家?同为官员,难道不知道这是李参军的宅第吗?”王认定这是狐狸精,于是决意推开窗户放出狗,咬死了群狐。只有李妻死了,身体是人但尾巴没有变,王去禀报贞益,贞益前往查看验尸,见到那些死狐,感叹了很久。当时天气寒冷,便将它们埋在一起。过了十多天,萧使君于是到达。进门号啕大哭,没有人不感到惊骇。

既而,诣陶闻诉,言辞确实,容服高贵,陶甚敬待。因收下狱。固执是狐,取前犬令咋。时萧陶对食,犬至,萧边引犬头于膝上,以手抚之,然后与食,大无搏噬之意,后数日,李生亦还,号哭累日,然发狂,啮通身尽肿。萧谓李曰:“奴仆皆言死者悉是野狐,何期冤抑如是。当时即欲开痊,恐李郎被炫惑,不见信,今宜开视,以明好妄也。”命开视,悉是人形。李益悲愉。贞益以罪重,系铜深刻。私白云:“已令持十万,于东都取咋狐犬,往来可十余日。”贞益又以公钱百千益之,其犬竟至。会一日,萧谒陶,陶于正厅立待。萧入府,颜色沮丧,举动惶忧,有异于常。俄而,犬自外人,萧忽化作老狐,下阶趋走数步,为犬所获,从者皆死。贞益使验死者,悉是野狐。遂获免。

姚坤

太和中,有处士姚坤,不求闻达,常以渔钓自适。居于东洛万安山南,以琴尊自抬。居侧有猎人,常以网取狐兔为业。坤性仁,恒收赎而放之。如此活者数百。坤旧有庄,卖于嵩岭菩提寺。坤持其价而赎之。其如庄僧惠沼行凶,率常于阒处凿井,深数丈,投以黄精数百斤,求人试服,观其变化。乃饮坤,大醉,投于井中,以石咽其井。坤及醒,无计跃出,但饥茹黄精而已。如此数日。夜忽有人于井口召坤姓名,谓曰:“我狐也。感君活我子孙不少,故来教君。我狐之通天者,初穴于冢,因上窍乃窥天汉星辰,有所慕焉,恨身不能奋飞,遂凝盼注神,忽然不觉飞出,蹑虚驾云,登天汉见仙官礼之,君但能澄神泯虑,注盼玄虚,如此精确,不三旬而自当飞出,虽窍之至微,无所碍矣。”坤曰:“汝何据耶?”狐曰:“君不闻《西升经》云:‘神能飞形,亦能移山’,君其努力。”言讫,而去。坤信其说,依而行之,约一月,忽能跳出于碉孔中。遂见僧,大骇,视其井依然。僧礼坤,诘其妙。坤告曰:“某无为,但于中有黄精饵之。渐觉身轻,游其间,如处寥廓,虽欲安居,不能禁止。偶尔升腾,窍所不碍,特黄精之妙如此。他无所知。”僧然之。诸弟子以索坠下,约以一月后来窥。弟子如其言,月余往窥,师已毙于中矣。坤归旬日,有女子自称夭桃诣坤,云:“是富家女。误为少年诱出,失踪,不可复返。愿侍箕帚。”坤纳之。妖丽冶容,至于篇什等礼,俱能精至。坤亦爱之。后,坤应制,挈夭桃入京,至盘头馆,夭桃不乐,取笔题竹简为诗曰:

铅华久御向人间,欲拾铅华更惨颜。

纵有青丘今夜月,无因重照旧云鬟。

吟讽久之,坤亦矍然。忽有曹牧,遣人执良犬将献裴度,入馆,犬见夭桃,怒目,掣额蹲步上阶。夭桃即化为邓,跳上犬首,抉置视犬,惊腾号出馆,望荆山而窜。坤大骇,逐之。行数里,犬已毙狐,即不知所之。坤惆怅恳惜,尽日不能前进。及夜,有老人挛美酝诣坤,云是旧相识。既饮,坤终莫能达相识之由。老人饮罢,长揖而去,云:“报君亦足矣。吾孙亦无恙。”遂倏不见坤言悟狐也。后寂无闻焉。

许贞

唐元和中,有许贞,家寓青齐间。尝西游长安。至陕,贞与陕从事善。是日,将告去,从事留饮,至暮方别。行未十里,忽然堕马。而二仆驱其衣囊已前去矣。及贞醉寤,已曛黑。马亦前去。因顾道左小径,有马溺及足迹,即往寻之。不觉数里,忽见朱门甚高,槐柳森郁。贞既亡仆马,怅然,遂叩其门。已扃键,有小童出视,贞即问曰:“此谁氏第?”曰:“李员外别墅。”贞请入谒,重遽入告。顷之,请入,息于宾馆。即引入门,其左有宾位甚清敞,所设屏障,皆古山水及名书、经史、图籍,茵榻之类,率洁而不华。贞坐久之,小童出曰:“主君且至。”俄有一丈夫,年约五十,朱绂银章,仪状甚伟。与生相见。揖让而坐。生因具述故人从事,留饮沉醉,既在道曛黑,不觉仆马俱失,愿求寓一夕,可乎。李曰:“但虑卑隘,不可安贵客,宁有间耶?”贞愧谢之。李又曰:“某尝从事于蜀,寻以疾罢,今因归休于此。”与语,议甚

译不久,(那人)到陶闻那里申诉,言辞确凿,仪容服饰高贵,陶闻对他非常敬重。于是将他收押入狱。(陶闻)坚持认为死者是狐狸,便取出先前那只狗让它咬(死者)。当时萧陶正在吃饭,狗来到时,萧陶把狗的脑袋拉到膝盖上,用手抚摸着它,然后才给它食物,狗完全没有搏斗撕咬的意思。过了几天,李生也回来了,号哭了好几天,然而(李生)发了狂,咬得全身肿胀。萧陶对李生说:“仆人们都说死者全是野狐,没想到冤屈竟然如此深重。当时就想开棺验尸,恐怕李郎被迷惑,不相信,现在应当开棺查看,以辨明真假。”命令开棺查看,死者全是人的形状。李生更加悲喜交加。贞益因为罪行严重,被严刑拷打。私下里说:“已经派人带着十万钱,去东都取那只咬狐狸的狗,往返大约需要十多天。”贞益又拿出公家的钱一百千来资助他,那只狗终于到了。恰逢一天,萧陶拜见陶闻,陶闻在正厅站立等候。萧陶进入府衙,脸色沮丧,举动惶恐忧虑,与平常不同。一会儿,狗从外面进来,萧陶忽然变成一只老狐狸,走下台阶奔跑了几步,被狗抓获,随从的人都死了。贞益派人查验死者,全是野狐。于是(李生)得以脱罪。

姚坤

太和年间,有位隐士姚坤,不追求显达,常以捕鱼垂钓来自我取乐。他住在东洛万安山的南面,以琴和酒自娱。住处旁边有个猎人,常以网捕狐狸兔子为业。姚坤生性仁慈,总是赎回(猎物)并放走它们。像这样救活的有好几百只。姚坤以前有一座庄园,卖给了嵩岭菩提寺。姚坤拿着卖庄园的钱去赎回(猎物)。那个叫惠沼的僧人行为凶恶,经常在僻静处凿井,深达几丈,投入几百斤黄精,找人试吃,观察其变化。于是让姚坤喝,姚坤大醉,被扔进井中,用石头封住了井口。姚坤醒来后,没有办法跳出去,只能饥饿时吃黄精罢了。像这样过了几天。夜里忽然有人在井口叫姚坤的名字,说:“我是狐狸。感激你救活了我不少子孙,所以来指点你。我们狐狸中通天的人,起初在坟墓中打洞,因为上面的孔洞可以看到天河星辰,有所仰慕,遗憾身体不能奋飞,于是凝神注视,忽然不知不觉飞了出去,踏着虚空驾着云,登上天河见到仙官行礼,你只要能澄清精神消除杂念,注视玄妙虚空,像这样精确专注,不出三十天自然就会飞出去,即使孔洞极其微小,也没有阻碍了。”姚坤说:“你有什么依据呢?”狐狸说:“你没听说过《西升经》说:‘精神能飞形体,也能移动山岳’,你努力吧。”说完,就离开了。姚坤相信他的话,依照他的话去做,大约一个月后,忽然能从井口的孔洞中跳出去。于是见到僧人,僧人大吃一惊,看那井依然如故。僧人向姚坤行礼,询问其中的奥妙。姚坤回答说:“我无所作为,只是在井中有黄精吃。渐渐觉得身体轻盈,在其中游动,如同处在辽阔的天空,虽然想安居,也不能禁止。偶尔升腾,孔洞没有阻碍,只是黄精的妙用如此。其他一无所知。”僧人认为他说得对。众弟子用绳子吊下去,约定一个月后来窥视。弟子照他说的去做,一个多月后前往窥视,师父已经死在里面了。姚坤回去十天,有个女子自称夭桃来拜访姚坤,说:“我是富家女。被少年诱骗出来,失踪,无法返回。愿意侍奉你。”姚坤收留了她。她妖艳美丽,至于诗文等礼仪,都能精通。姚坤也很喜爱她。后来,姚坤应诏,带着夭桃进京,到了盘头馆,夭桃不高兴,拿笔在竹简上题诗说:

铅华久御向人间,欲拾铅华更惨颜。

纵有青丘今夜月,无因重照旧云鬟。

吟诵了很久,姚坤也感到惊异。忽然有个曹牧,派人牵着良犬将要献给裴度,进入馆舍,狗见到夭桃,怒目而视,拉着额头蹲步走上台阶。夭桃立刻变成一只狐狸,跳上狗的脑袋,抓挠着看狗,惊叫腾跃跑出馆舍,望着荆山逃窜。姚坤大吃一惊,追赶她。走了几里路,狗已经咬死了狐狸,就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姚坤惆怅惋惜,整天不能前进。到了夜里,有个老人带着美酒来拜访姚坤,说是旧相识。喝完酒后,姚坤始终没能明白相识的缘由。老人喝完酒,长揖告别,说:“报答你也足够了。我的孙子也安然无恙。”于是忽然不见了,姚坤这才醒悟是狐狸。后来寂静无闻了。

许贞

唐元和年间,有个许贞,家住在青州和齐州之间。曾经西游长安。到了陕州,许贞和陕州的从事交好。这天,将要告别离去,从事留他喝酒,直到傍晚才分别。走了不到十里,忽然从马上掉下来。而两个仆人带着他的行李已经先走了。等到许贞酒醒,天色已经昏暗。马也先走了。于是看路边的小径,有马尿和足迹,就前往寻找。不知不觉走了几里路,忽然看见朱红色的门很高,槐树柳树茂密。许贞既然丢失了仆人和马,惆怅失意,于是敲那扇门。门已经关上了,有个小童出来查看,许贞就问:“这是谁家的宅第?”回答说:“李员外的别墅。”许贞请求进去拜见,小童急忙进去报告。过了一会儿,请他进去,在宾馆休息。随即引进门,左边有宾客座位非常清静宽敞,所设置的屏风,都是古山水以及名家书法、经史、图籍,垫子床榻之类,大体洁净而不华丽。许贞坐了很久,小童出来说道:“主人将要到了。”不久有一个男子,年龄大约五十岁,穿着红色官服佩戴银印,仪容体态非常雄伟。与许贞相见。作揖谦让坐下。许贞于是详细陈述故人从事留他喝酒喝醉,既然在路上天色昏暗,不知不觉仆人和马都丢失了,希望借宿一晚,可以吗。李员外说:“只担心房屋低矮狭窄,不能安顿贵客,难道有空闲吗?”许贞羞愧地谢罪。李员外又说:“我曾经在蜀地做官,不久因病罢免,现在因此退休住在这里。”与他交谈,议论非常

敏博,贞甚慕之。又命家童访其仆马。俄而皆至,即舍之。既而,设撰共食,竟饮酒,尽欢而寐。明日,贞晨起告去,李曰:“愿更得一日侍欢笑。”生感其意,即留。明日,乃别。

译敏博,贞非常仰慕他。又命家童去打听他的仆从和马匹。不久仆从和马匹都到了,就让他们在客舍住下。随后,摆设酒菜共同进食,尽情饮酒,尽兴欢乐后便睡下。第二天,贞清晨起床告辞离去,李说:“希望能再留一天,让我侍奉您谈笑取乐。”贞被他的情意所感动,就留了下来。第二天,才告别离去。

及至京师,居月余,有叩其门者,自称进士独孤沼。贞延与语,甚聪辩。且谓曰:“某家于陕,昨西来过李员外,谈君之美不暇,且欲与君为姻好,故令某奉谒话此意。君以为何如?”生喜诺之。沼曰:“某今还陕。君东归,当更访员外,谢其意也。”遂别去,后旬月,生还,诣员外别墅。李见贞至,大喜。生即陈独孤沼之言。因谢之。李遂留生十日就礼。妻色甚妹,聪敏柔婉。生留旬月,乃挈其妻孥归青齐。自是李君音耗不绝。生奉道,每晨起,阅《黄庭内景经》。李氏常止之曰:“君好道,宁如秦皇汉武乎?求仙之力,又孰若秦皇汉武乎?彼二人贵为天子,富有四海,竭天下之财,以学神仙,尚崩于沙丘,葬于茂陵,况以一布衣,而乃惑于求仙耶?”贞叱之,乃终卷。意其知道者,亦不疑为他类也。后岁余,贞挈家调选至陕郊。李君留其女而遣生。来京师,明年,生兖州参军,李氏随之。官数年,罢秩,归齐鲁。又十余年。李氏生七子二女,本质姿貌,皆居众人先。而李容色端丽,无异少年时。生益钟念之。无何,被疾且甚,生奔走医巫,无所不至,终不愈。一日屏人,握生手,呜咽流涕,自言曰:“妾自知死至,然忍羞以心曲告君,幸君宽罪有戾,使得尽言。”因▯欷不自胜。生亦泣固慰之。乃言曰:“一言,诚自知受责于君,顾九稚子犹在,以为君累;尚敢一发口。妾诚非人间人,天命当与君偶,得以狐狸贱质,奉箕帚二十年,未常纤芥获罪,权以他类贻君忧,一女子血诚自谓竭尽。今日永去,不敢以妖幻余气托君,念稚弱满眼,皆世间人,为嗣续,及某气尽,愿少念弱子,无以枯骨为仇,得全肢体,埋之土中,乃百生之赐也。”言终,又悲恸,泪百行下,生惊恍伤感,咽不能语,相对泣。良久。以被蒙首,转背而卧。食顷,无声,生发被视之,见一狐死被中。生特感悼,为之殡殓,丧葬之制,一如人礼。葬后,生特至陕,访李别墅,惟墟墓荆棘,阒无所见。惆怅还家。居岁余,二子二女相次而卒,尸骸皆人也。而贞亦无恙。

艳异编卷三十四妖怪部三

乌君山

乌君山者,建安之名山也,在县西一百里。近世有道士徐仲山者,少求神仙,专一为志。贫居苦节,年久弥励。与人遇于道,修礼,无少长皆让之。或果谷新熟,辄祭先献虚空,次均宿老乡人。有偷者,坐而诛死,仲山诣官,承其偷罪曰:“偷者不死,无辜而诛,情所不忍。”乃免冠解带,抵受严法。所司疑而赦之。仲山又尝山行,遇暴雨苦风雷,迷失道径。忽于电光之中,见一舍宅,有类府州。因投以避雨。至门,见一锦衣人顾仲山。仲山乃称:“此乡道士徐仲山拜。”其锦衣人亦称:“监门使者萧衡拜。”因叙风雨之故,深相延引。仲山问曰:“自有乡,无此府治?”监门曰:“此神仙之所处,仆即监门官也。”俄有一女郎,梳绾双鬟,衣绛褚裙,青文罗衫,左手执金柄尾幢旌,传呼曰:“使者外与何人交通,而不报也。”答云:“此乡道士徐仲山。”须臾,又传呼云:“仙官召徐仲山入。”向所见女郎引仲山自廊进至堂南小庭。见一丈夫,年可五十余,肤体须发尽白,戴纱搭瑞冠,白罗银搂彼,而谓仲山曰:“知卿精修多年,超越凡俗。吾有小女,颇娴道教,以其夙业,合与卿为妻。今当告婚耳。”仲山降言谢,复请谒夫人,乃止之,曰:“吾丧偶已七年。吾有九子,三男六女,为卿妻者,最小女也。”乃命后堂备吉礼。既而,陈酒肴,与仲山对食。讫,渐夜,闻环佩之音,异香芬郁。灯烛荧煌,引去别室,成礼。

越三日,仲山悦其所居,巡行屋室,西向厂舍,见衣竿上悬皮羽十,四枚是翠碧皮,余悉乌皮耳。乌皮之中,有一枚是白乌皮。又至西南,有一厂舍,衣竿之上,见皮羽四十九枚,皆鸺。仲山弘怪之,却至室中,其妻问曰:“子适游行,有何所见,乃沉悴至此?”仲山未之应。其妻曰:“夫神仙轻举,必假羽翼。不尔,何以倏忽而致万里乎?”因问曰:“

译等到到达京城,住了一个多月,有人敲他的门,自称是进士独孤沼。贞延与他交谈,发现他非常聪明善辩。独孤沼对他说:“我家住在陕地,昨天向西经过时拜访了李员外,谈论您的美德还来不及,而且李员外想与您结为亲家,所以派我来拜见并传达这个意思。您觉得怎么样?”书生高兴地答应了。独孤沼说:“我现在回陕地去。您向东回去,应当再去拜访李员外,感谢他的美意。”于是告别离去。过了十天半个月,书生回来,前往李员外的别墅。李员外见到贞延到来,非常高兴。书生随即陈述了独孤沼的话,并因此向他道谢。李员外于是留下书生十天,完成婚礼。妻子容貌非常娇美,聪明敏捷,温柔婉约。书生留下住了十天半个月,便带着妻子儿女回到青齐。从此李员外的消息不断传来。书生信奉道教,每天早晨起床,阅读《黄庭内景经》。李氏常常阻止他说:“您喜好修道,难道比得上秦始皇和汉武帝吗?求仙的财力,又哪里比得上秦始皇和汉武帝呢?那两个人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耗尽天下的财富来学习神仙之道,尚且死在沙丘,葬在茂陵,何况以一个平民百姓,却迷惑于求仙呢?”贞延斥责她,才读完一卷。贞延认为她是懂得道义的人,也不怀疑她是其他类生物。

一年多以后,贞延带着家眷调任到陕郊。李员外留下他的女儿,打发书生来京城。第二年,书生担任兖州参军,李氏跟随他。做官几年,被罢免官职,回到齐鲁。又过了十多年。李氏生了七个儿子两个女儿,他们的本质和容貌,都排在众人前面。而李氏的容颜端庄美丽,和年轻时没有两样。书生更加钟爱她。不久,李氏得了重病,书生四处奔走求医问药,无所不至,终究没有治好。一天,李氏屏退旁人,握着书生的手,呜咽流泪,自言自语说:“妾身自知死期将至,但忍着羞耻把心里话告诉您,希望您宽恕我的罪过,让我把话说完。”于是叹息不止,不能自持。书生也哭泣着坚决安慰她。李氏才说:“有一句话,我确实知道会遭到您的责备,但考虑到九个年幼的孩子还在,会成为您的累赘;我还敢开口。妾身确实不是人间的人,天命应当与您匹配,得以用狐狸低贱的身体,侍奉您二十年,未曾犯过丝毫罪过,却用其他类生物的身份给您带来忧虑,一个女子以血诚自认为竭尽忠心。今天永远离去,不敢用妖幻的余气托付给您,念着满眼都是年幼弱小的孩子,都是世间人,作为后代,等到我气绝身亡,希望您稍微念及弱小的孩子,不要以枯骨为仇,保全我的肢体,埋入土中,这就是百世的大恩赐了。”说完,又悲痛大哭,泪水纵横流下,书生惊愕恍惚伤感,哽咽得说不出话,相对哭泣。过了很久。李氏用被子蒙住头,转身躺着。一顿饭的功夫,没有声音,书生掀开被子看她,看见一只狐狸死在被子里。书生特别感伤哀悼,为她殡葬,丧葬的规格,完全按照人的礼仪。葬后,书生特意到陕地,拜访李员外的别墅,只见废墟坟墓荆棘丛生,寂静无声,什么也没看见。惆怅地回家。住了一年多,两个儿子两个女儿相继去世,尸骸都是人。而贞延也没有事。

艳异编卷三十四妖怪部三

乌君山

乌君山,是建安的名山,在县城西一百里处。近代有个道士叫徐仲山,年轻时追求神仙之道,专心致志。贫穷居住,苦修节操,时间越久越坚定。在路上与人相遇,行礼,无论老少都谦让。有时瓜果谷物新熟,就祭祀祖先献给虚空,其次分给寄宿的老乡。有偷窃的人,坐着就被诛杀,徐仲山到官府,承担偷窃者的罪过说:“偷窃者不死,无辜而被杀,情理上不忍心。”于是摘下帽子解开腰带,承受严厉的刑罚。主管官员怀疑而赦免了他。徐仲山又曾经在山中行走,遇到暴雨和狂风雷电,迷失了道路。忽然在电光中,看见一座宅院,类似府州。于是投奔那里避雨。到了门口,看见一个穿锦衣的人看着徐仲山。徐仲山于是说:“此乡道士徐仲山拜见。”那个穿锦衣的人也说:“监门使者萧衡拜见。”于是叙述风雨的缘故,深深延请引入。徐仲山问:“自有家乡以来,没有这个府治?”监门人说:“这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我就是监门官。”不久有一个女郎,梳着双鬟,穿着红色裙子,青色花纹罗衫,左手拿着金柄尾幢旌,传呼说:“使者外面和什么人交往,却不报告?”回答说:“此乡道士徐仲山。”过了一会儿,又传呼说:“仙官召徐仲山入。”先前看见的女郎引徐仲山从走廊进到堂南小庭院。看见一个男子,年龄大约五十多岁,皮肤胡须头发全白,戴着纱搭瑞冠,白罗银缕衣,对徐仲山说:“知道您精修多年,超越凡俗。我有小女,很熟悉道教,因为她的宿业,应当与您做妻子。现在应当告婚了。”徐仲山下拜言谢,又请求拜见夫人,于是制止他,说:“我丧偶已经七年。我有九个孩子,三个儿子六个女儿,做您妻子的是最小的女儿。”于是命令后堂准备吉礼。不久,陈列酒菜,与徐仲山相对吃饭。吃完,渐渐天黑,听到环佩的声音,异香芬芳浓郁。灯烛明亮,引到别的房间,完成婚礼。

过了三天,徐仲山喜欢那里的住所,巡视房屋,向西的宽敞房舍,看见衣竿上挂着十件皮羽,四件是翠碧皮,其余都是乌皮。乌皮之中,有一件是白乌皮。又到西南,有一个宽敞房舍,衣竿之上,看见四十九件皮羽,都是鸺鹠。徐仲山非常奇怪,回到室中,他的妻子问说:“你刚才游逛,有什么所见,竟然忧愁到这种地步?”徐仲山没有回答。他的妻子说:“夫神仙轻举,必须借助羽翼。不然,怎么能忽然到达万里之外呢?”于是问说:“

白乌皮羽为谁?”曰:“此大人之衣也。”又问曰:“翠碧皮羽为谁?”曰:“此常使通引婢之衣也。”又:“余乌皮羽为谁?”曰:“此新妇兄弟姊妹之衣也。”又:“鸺皮羽为谁?”曰:“司更巡夜者衣,即监门萧衡之伦也。”语毕,饮觞欢笑而罢。

译“白色的乌鸦皮羽是为谁准备的?”回答说:“这是大人的衣服。”又问:“翠绿色的皮羽是为谁准备的?”回答说:“这是常用来通传引导的婢女的衣服。”又问:“其余黑色的皮羽是为谁准备的?”回答说:“这是新妇的兄弟姊妹的衣服。”又问:“鸺鹠的皮羽是为谁准备的?”回答说:“这是负责报更巡夜的人的衣服,也就是像监门萧衡这一类人。”话说完,大家举杯欢笑,然后散去。

次日晨兴,巾栉讫,忽然举宅惊惧。问其故,妻急遽曰:“村人将猎,纵火烧山。”须臾皆云:“竟未与徐郎造羽衣。今日之别,可谓邂逅矣。”乃悉取皮羽,随方飞去。仲山恍然若失,即向所舍屋,一无其处。因号其地为乌君山。

白蛇记

元和二年。陇西李旷,盐铁使逊之犹子也。因调选次,乘暇于长安东市,见一犊车,侍婢数人,于车中货易。李潜目车中,因见白衣之姝,绰约有绝代之色。李子求问侍者,曰:“娘子孀居,袁氏之女,前事李家,今身衣李之服。方将外除,所以市此耳。”又询:“可能再从人乎?”乃笑曰:“不知郎君肯与出钱,货诸锦绣耶?”姝遂传言云:“且贷钱买之,请随到庄严寺左宅中相还不晚。”李子甚悦。对日已晚,遂逐犊车而行,碍夜方至所止,犊车入中门,白衣姝一人下车,侍者以帷拥之而入。李下马。俄见一使者,将榻出,而云:“且坐。”坐毕,恃者云:“今夜郎君岂暇领钱乎?不然,此有主人否?且归主人,明晨不晚也。”李子曰:“乃今无交钱之志,然此亦无主人,何见隔之甚也?”侍者入白,复出曰:“若无主人,此岂不可,但勿以疏漏为诮也。”俄而,侍者云:“屈郎君。”李子整衣而入。见青服老女郎立于庭,相见,曰白衣之姨也。中庭坐。少顷,白衣方出,素裙粲然,凝质皎若,辞气闲雅,神仙不殊。略序款曲,翻然却人。姨坐谢曰:“垂情与货诸彩色,比日来市者,皆不知之。然所假殊荷深愧。”李子曰:“彩帛粗缪,不足以奉佳人服御,何苦指价乎?”答曰:“渠浅陋,不足侍君子巾栉,然贫居有三数十千债负,郎君倘不弃,则愿侍左右矣。”李子悦,拜于侍侧,俯而图之。李子有货易所先在近,遂命所使取钱三十千,须臾而至。堂西间门,饮乐无所不至。第四日,姨云:“李郎且归,恐尚书怪迟,后往来亦何难也?”李亦有归志,承命拜辞而出。上马,仆人觉李子有腥臊气异常。

遂归宅。问何处许日不见,以他语对,遂觉身重头旋,命被而寝。先是婚郑氏女在侧云:“足下调官已成。昨日过官觅公不得,其二兄替过官已了。”李答以愧佩之辞。俄而郑兄至,责以所往。时李己渐觉恍惚,祗对失次,谓妻曰:“吾不起矣。”口虽语,但觉被底身渐消尽。揭被而视,空注水而已,惟有头存。家大惊慑,呼从者讯之。仆者具言其事。及去寻旧宅所在,乃空园,有一皂荚树,树上有十五千钱,树下有十五千钱,余无所见。问彼处人,云:“往往有巨白蛇在树下,更无别物。”姓袁者,盖以空园为姓耳。

又一说云:“元和中,凤翔节度李听从子,在金吾参军。自永宁里出游,及安化门外,乃遇一车子,通以银妆,颇极鲜丽。驾以白牛,从二女奴,皆乘白马,衣服皆素,而姿容婉媚。 ▯

贵家子,不知检束,即随之而行。殆将暮焉,二女奴谓曰:“郎君贵人,所见莫非丽质。某皆贱隶,又皆粗陋,不敢当公子厚意,然车中幸有妹丽,诚可留意也。”遂求女奴,女奴乃驰马傍车笑而言,退谓曰:“郎君但随行,勿舍去,某适已言矣。” ▯

既随之,闻其异香盈路,日暮,及奉诚园,二女奴曰:“娘子住此之东,今先去矣。郎君且仁此回翔。某即出奉迎也。”车子既入,乃驻马于路侧。良久,见一婢出门,招手,乃下马,入坐于厅中,但闻异香入鼻,似非人世所有。遂令人马,入安邑里寄宿。黄昏后,方见一女子,素衣,年止十五六,姿艳若神仙。自喜之心,所不能喻。因留止宿。及明而出,已见人马在门外,遂别而归。才及家,便觉脑疼,斯须益甚。至辰已间,脑裂而卒。其家询问奴仆,昨夜所历之处,从者具述其事,云:“郎君颇闻异香,某辈所闻,但蛇臊不可近。”举家冤骇,遽命仆人,于昨夜所止之处,覆验之,但见枯槐树中,有大蛇蟠曲之迹。乃伐其树,发掘之,已失大蛇。但见小蛇数条,尽白色,皆杀之而归。

钱炎

钱炎者,广州书生也。寓居城南荐福寺。好学苦志,

译第二天清晨起床,梳洗完毕,忽然全宅的人惊恐害怕。询问原因,妻子急忙说:“村里人将要打猎,放火烧山。”不一会儿,大家都说:“竟然没有给徐郎制作羽衣。今天的离别,可以说是偶然相遇了。”于是全都取下皮羽,各自飞往不同的方向。仲山恍然若失,立刻前往刚才住宿的房屋,却什么也没找到。因此称那个地方为乌君山。

《白蛇记》

元和二年。陇西人李旷,是盐铁使李逊之的侄子。因为参加调选,在闲暇时来到长安东市,看见一辆牛车,有几个侍婢,在车中做买卖。李旷暗中注视车中,于是看见一位穿白衣的美女,风姿绰约,有绝代的美色。李旷向侍者询问,侍者说:“这位娘子守寡,是袁氏的女儿,以前嫁入李家,现在身上穿着李家的衣服。正打算除去丧服,所以要买这些东西。”又问:“可以再嫁人吗?”侍者笑着说:“不知道郎君肯出钱,买这些锦绣吗?”美女于是传话说:“先借钱买下,请随我到庄严寺左边的宅第中偿还,不晚。”李旷非常高兴。对着太阳说天色已晚,于是跟随牛车而行,受阻于夜晚才到达所住的地方,牛车进入中门,穿白衣的美女一人下车,侍者用帷帐拥着她进去。李旷下马。不久看见一个使者,拿着榻出来,说:“暂且坐下。”坐定后,侍者说:“今夜郎君难道有空领钱吗?不然,这里有主人吗?暂且回去找主人,明天早晨不晚。”李旷说:“现在没有交钱的打算,然而这里也没有主人,为什么如此见外呢?”侍者进去禀报,又出来回答说:“如果没有主人,这里难道不可以吗,只是不要以疏忽遗漏为借口嘲笑我们。”不久,侍者说:“委屈郎君进来。”李旷整理衣服进去。看见一位穿青服的老妇人站在庭院中,相见,说是白衣美女的姨妈。在中庭坐下。过了一会儿,白衣美女才出来,素裙鲜明,质地洁白,言辞语气闲适高雅,与神仙无异。稍微叙说情意,随即拒绝他人。姨妈坐下谢罪说:“垂情与我买这些彩色丝绸,近来来买的人,都不知情。然而所借的钱实在让我深感愧疚。”李旷说:“彩帛粗劣,不足以供奉佳人穿戴,何必苦苦指明价格呢?”回答说:“我浅陋,不足以侍奉君子梳洗,然而贫居有三四十千的债务,郎君如果不嫌弃,就愿意侍奉左右了。”李旷高兴,在侍者旁边下拜,俯身图谋此事。李旷有做买卖的地方先在附近,于是命令手下取钱三十千,不一会儿就到了。堂屋西间的门,饮酒作乐无所不至。第四天,姨妈说:“李郎暂且回去,恐怕尚书怪罪迟到,以后往来又有什么困难呢?”李旷也有回去的打算,接受命令拜辞而出。上马,仆人觉得李旷有异常的腥臊气味。

于是回到家中。询问哪里去了这么多天不见,用其他话回答,于是觉得身体沉重头昏,命令盖被子睡觉。先前娶的郑氏女在旁边说:“足下调任官职已成。昨天去官府找公不得,他的二兄代替去官府已经办完了。”李旷用惭愧感激的话回答。不久郑兄到来,责备他去了哪里。当时李旷已经渐渐觉得恍惚,回答失序,对妻子说:“我起不来了。”口虽然说话,只觉被底身体渐渐消失殆尽。揭开被子看,空注水而已,只有头还在。全家大惊害怕,呼唤随从询问。仆人详细说了此事。等到去寻旧宅所在,却是空园,有一棵皂荚树,树上有十五千钱,树下有十五千钱,其余什么也没看见。询问那里的人,说:“常常有巨大的白蛇在树下,再没有别的东西。”姓袁的,大概是以空园为姓罢了。

另一种说法说:“元和年间,凤翔节度使李听的儿子,在金吾参军。从永宁里出游,到了安化门外,于是遇见一辆车子,通体用银装饰,非常鲜丽。用白牛驾车,跟着两个女奴,都骑着白马,衣服都是素色,而姿容婉媚。〇

贵族家的儿子,不知道检束,就跟着车子而行。快要天黑了,两个女奴对他说:‘郎君是贵人,所见无非丽质。我们都是贱隶,又都粗陋,不敢当公子厚意,然而车中幸有妹妹美丽,确实可以留意。’于是请求女奴,女奴于是骑马傍车笑着说话,退后对他说:‘郎君只要随行,不要舍去,我刚才已经说了。’〇

既然跟着,闻其异香盈路,日暮,到了奉诚园,两个女奴说:‘娘子住在这里的东边,现在先去了。郎君暂且在这里徘徊。我马上出来迎接。’车子已经进入,于是驻马于路侧。良久,看见一个婢女出门,招手,于是下马,进入坐在厅中,只闻异香入鼻,似非人世所有。于是让人马,进入安邑里寄宿。黄昏后,才看见一个女子,素衣,年龄只有十五六岁,姿艳若神仙。自喜之心,所不能喻。于是留止宿。等到天明而出,已见人马在门外,于是告别而归。才到家,便觉脑疼,一会儿更加厉害。到辰巳间,脑裂而死。他家询问奴仆,昨夜所历之处,随从详细叙述此事,说:‘郎君颇闻异香,我们这些人所闻,只是蛇臊不可近。’全家冤骇,急忙命令仆人,在昨夜所止之处,覆验之,只见枯槐树中,有大蛇蟠曲之迹。于是伐其树,发掘之,已失大蛇。只见小蛇数条,尽白色,皆杀之而归。

钱炎

钱炎,是广州书生。寄居城南荐福寺。好学苦志,

每夜分始就寝。一夕,有美女,绛翠袖,自外秉烛而入,笑揖曰:“我本生于贵戚,不幸流落风尘中。慕君久矣,故作意相就。”炎穷单独处,乍睹佳丽,以为天授神与,即留共宿。且行有伉俪之约。迨旦乃去,不敢从以出。莫能知其所如。女雅善讴歌,娱悦性灵,惟日不足。自是,炎宿业殆废,若病,心多失惑。然岁月颇久,女有孕。郡日者周子中与炎善,过门见之,讶其▯赢,问所以。炎语之故。子中曰:“以理度之,必妖祟耳。正一宫法师刘守真,奉行太上天心五雷正法,扶危济厄,功验彰著。吾挟子往谒,求符水,以全此生。不然,死在朝夕,将不可悔。”炎悚然,不暇复坐,亟诣刘室。刘以盆水施符术,照之,一巨蟒盘旋于内,似若畏缩者。刘研书符付炎曰:“俟其物至,则示之。”炎归,至二更方睡,而女求情态如初。炎曰:“汝原是蛇精,我知之矣。”示以符,女默默不语,俄化为二蛇,一甚大,一尚小,逡巡而出。炎惶怖,俟晚,走白刘。乃徙寓舍,怪亦绝迹。

译每天到了半夜才上床睡觉。一天晚上,有一位美女,穿着红绿相间的衣袖,拿着蜡烛从外面走进来,笑着行礼说:“我本来出身于权贵之家,不幸流落风尘之中。仰慕您很久了,所以特意来亲近您。”张炎孤身一人,忽然见到这样的美人,以为是上天赐予的神女,便留下她一起过夜,并且约定结为夫妻。等到天亮她才离去,张炎不敢跟着她出去,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这位女子非常擅长唱歌,能愉悦心神,张炎觉得每天的时间都不够用。从此,张炎几乎荒废了学业,像生了病一样,心里常常迷惑失神。然而日子久了,女子有了身孕。郡里的占卜师周子中与张炎交好,路过他家时看见他,惊讶于他消瘦虚弱,询问其中的缘故。张炎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周子中说:“按常理推断,这一定是妖魔鬼怪作祟。正一宫的法师刘守真,奉行太上天心五雷正法,扶危济困,功效显著。我带你去拜见他,求取符水,以保全你的性命。不然的话,你死在旦夕之间,将后悔莫及。”张炎惊恐万分,来不及坐下,急忙前往刘守真的住处。刘守真用盆水施展符咒法术,照看水中,有一条巨大的蟒蛇在里面盘旋,似乎畏缩的样子。刘守真研墨书写符咒交给张炎说:“等到那怪物来时,就给它看。”张炎回家后,直到二更天才睡觉,而女子求欢的情态和以前一样。张炎说:“你原来是蛇精,我已经知道了。”把符咒给她看,女子默默不语,不一会儿化作两条蛇,一条很大,一条还小,犹豫徘徊着离开了。张炎惶恐害怕,等到晚上,跑去告诉刘守真。于是张炎搬换了住所,怪异的踪迹也就彻底消失了。

长须国

唐大定初,有士人随新罗使。风吹至一处,人皆长须,语与唐言通,号长须国。人物茂盛,栋宇衣冠,稍异中国。地曰扶桑洲,其置官品有正长、戢波、目役、凫逻等号。士人历谒数处,其国人皆敬之。

忽一日,有车马数十,言大王召客。行两日,方至一大城,甲士明丽。使者导士人入,伏谒。殿宇高敞,仪卫如上者见,士人拜伏,小起。乃拜士人为司风长,兼驸马。其主甚美,有须数十茎。士人威势垣赫,富有珠玉。然每归见其妻则不悦。其王多月满夜则大会。后遇会,士人见姬嫔悉有须,因赋诗曰:“花无叶不妍,女有须亦丑。丈人试遣无,未必不如▯有。”王大笑曰:“驸马竟未能忘情于小女颐颔间乎?”经十余年,士人有一儿二女。

一忽一日,其君臣忧戚,士人怪问之,王泣曰:“吾国有难,祸在旦夕,非驸马不能救。”士人惊曰:“苟难可弭,性命不敢辞也。”王乃令具舟,命使随往,谓曰:“烦驸马一谒海龙王,但言东海第三汊第七岛长须国有难求救。我国绝微,须再三言之。”因涕泣执手而别。

士人登舟,瞬息至岸,岸沙悉七宝,人皆衣冠长大。士人乃前,求谒龙王。龙宫状如佛寺所图天宫,光明焕发,目不能视。龙王降阶迎,士人齐级升殿。访其来意,士人具说。龙王即命速勘。良久,一人入白:“境内并无此国。”士人复哀诉,具言长须国在东海第三汊第七岛。龙王复敕使者细寻勘,速报。经食顷,使者返曰:“此乌虾合供大王此月食料,前日已追到。”龙王笑曰:“客固为虾所魅耳。吾虽为王,所食皆禀天符,不得妄食。今为客减食。”乃令引客视之。见铁镬数十如屋,满中是虾。有五六头色赤,大如臂,见客跳跃似求救状。引者曰:“此虾王也。”士人不觉悲泣,龙王命赦虾王一镬。令使送客归中国。二夕至登州,顾二使,乃巨龙也。

舒信道

舒信道中丞,宅在明州。负城濒湖,绕屋皆古木茂竹,萧森如山麓间。其中便坐,曰“懒堂”,背有大池。子弟群处讲习,外客不得至。方盛秋佳月,舒呼灯读书。忽见女子揭帘而入,素衣淡妆,举动妩媚,而微有悲涕容,缓步而前曰:“窃慕君子少年高志,欲冥行相奔,愿容驻片时,使奉款曲。”舒迷蒙恍惚,不疑为异物,即与语。叩其姓氏所居,曰:“妾本丘氏,父作商贾,死于湖南。但与继母居茅茨小屋,相去只一二里。母残忍猛暴,不能见存。又不使媒妁议婚姻。无故捶击,以刀相吓,急走逃命,势难复归。倘得畜为婢子,固所大愿。”舒甚喜曰:“留汝固所乐,或事泄奈何?”女曰:“姑置此虑,续为之图。”俄一小青衣携酒肴来,即促膝共饮。三行,女敛袂起致辞曰:“奴虽小家女,颇能缀词。辄作一阕,叙兹夕邂逅相遇之意。”顾青衣举手代拍而歌曰:

绿净湖光,浅寒先到芙蓉岛。谢池幽梦属才郎,几度生春草。尘世多情易老。更那堪,秋风袅袅。晓来羞对,香芷汀洲,枯荷池沼。恨锁横波,远山浅黛无心扫。湘江人去叹无依,此意从谁表。喜趁良宵月皎。况难逢,人间两好。莫辞人醉,醉入屏山,只愁天晓。

盖寓声《烛影摇红》也,舒愈爱惑。女令青衣归,遂留共寝,宛然处子耳。将晓别去,间一夕复来。珍果异撰,亦时时致前。及怀缣素之属,亲为舒造衣,工制敏妙。相从月余,守宿童隶闻其与人言,谓必挟娼优淫昵。他日且累己。密以告老媪,媪辗转漏泄,家人悉知之。掩其不备,遣弟妹乘夜佯为问讯,排户宜前。女忙奔斜窜,投室旁空轿中。秉烛索之,转入他轿,垂手于外,洁白如玉。度事急,穿竹跃赴,统然而没。舒怅然掩泣,谓无复有再会期。众散门扃,女蓬首喘战,举体淋漓,足无履袜,掩至室中。言:“堕处得孤屿,且水不甚深,践泞而出。免葬鱼腹,亦云天幸。”舒怜而持之,自为燃汤洗濯,夜分始就枕。自是情好愈密,而意绪常恍忽如痴,或对食不举箸,家人验其妖怪,潜具伏请符于小溪朱彦诚法师。朱读状大骇,曰

译长须国

唐大定初年,有一位读书人跟随新罗的使节出使。途中被风吹到一处地方,那里的人都长着长胡须,语言与唐朝相通,号称长须国。那里人口繁盛,房屋建筑、服饰冠带,与中国稍有不同。土地名叫扶桑洲,其设置的官职品级有正长、戢波、目役、凫逻等名号。读书人先后拜访了几处地方,该国的人都很敬重他。

忽然有一天,来了几十辆马车,说大王召见客人。走了两天,才到达一座大城,甲士鲜明美丽。使者引导读书人进入,伏地拜见。殿宇高大宽敞,仪仗护卫像之前见到的一样,读书人拜伏,稍微起身。于是大王任命读书人为司风长,兼任驸马。大王非常美丽,有几十根胡须。读书人威势显赫,富有珠玉。然而每次回家见到妻子就不高兴。大王多在月圆之夜举行大会。后来遇到大会,读书人看见妃嫔都长着胡须,于是作诗说:“花没有叶子不美丽,女人有胡须也很丑。岳父试着让她们没有胡须,未必不如有的好看。”大王大笑说:“驸马竟然还不能忘记对小女下巴胡须的在意吗?”过了十多年,读书人有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

忽然有一天,该国君臣忧愁悲伤,读书人奇怪地询问原因,大王哭泣说:“我国有灾难,祸患就在早晚之间,非驸马不能救。”读书人惊讶地说:“如果灾难可以消除,性命不敢推辞。”大王于是命令准备船只,派使者跟随前往,对他说:“麻烦驸马去拜见海龙王,只要说东海第三汊第七岛长须国有难求救。我国极其微小,必须再三说明。”于是流泪握着手告别。

读书人登上船,瞬间到达岸边,岸上的沙子都是七宝,人们都穿着宽大的衣冠。读书人于是上前,请求拜见龙王。龙宫的样子像佛寺所画的天宫,光明焕发,眼睛不能直视。龙王走下台阶迎接,读书人随着台阶登上大殿。询问他的来意,读书人详细诉说。龙王立即命令迅速查勘。过了很久,一个人进来报告说:“境内并没有这个国家。”读书人再次哀求诉说,详细说明长须国在东海第三汊第七岛。龙王再次命令使者仔细寻找查勘,迅速回报。经过一顿饭的时间,使者返回说:“这些乌虾合供大王这个月的食用,前几天已经追缴到了。”龙王笑着说:“客人原本是被虾魅惑了。我虽然是王,所吃的都禀承天符,不能胡乱吃。现在为客人减少食用。”于是命令引导客人观看。看见几十个像屋子一样的铁锅,里面满是虾。有五六只颜色发红,大如手臂,看见客人跳跃好像求救的样子。引导的人说:“这是虾王。”读书人不觉悲泣,龙王命令赦免一锅虾王。命令使者送客人回中国。两晚到达登州,回头看那两位使者,原来是两条巨龙。

舒信道

舒信道任中丞,住宅在明州。背靠城墙濒临湖泊,环绕房屋的都是古树茂竹,萧条森严像在山脚下。其中有个便坐,叫“懒堂”,背后有一个大池。子弟们聚在一起讲习,外客不得进入。正值盛秋美好的月夜,舒信道点灯读书。忽然看见一个女子掀开帘子进来,穿着素衣淡妆,举动妩媚,而略带悲伤流泪的样子,缓步上前说:“私下仰慕君子少年高远的志向,想要暗中投奔,希望允许停留片刻,让我倾诉衷曲。”舒信道迷蒙恍惚,不怀疑她是异物,就和她说话。询问她的姓氏和住所,她说:“我本姓丘,父亲做商人,死在湖南。只和继母住在茅草小屋,相距只有一二里。母亲残忍凶暴,不能让我存活。又不让媒人议婚。无故捶打,用刀恐吓,急忙逃跑保命,形势难以再回去。如果能收留我做婢女,实在是我最大的愿望。”舒信道很高兴说:“留你固然乐意,如果事情泄露怎么办?”女子说:“暂且放下这个顾虑,随后再想办法。”不一会儿一个小丫鬟带着酒菜来,就促膝共饮。喝了三轮,女子整理衣袖起身致辞说:“我虽然是小家女子,颇能写词。就作一首,叙述今晚邂逅相遇的意思。”看着丫鬟举手代为打拍子歌唱说:

绿净湖光,浅寒先到芙蓉岛。谢池幽梦属才郎,几度生春草。尘世多情易老。更那堪,秋风袅袅。晓来羞对,香芷汀洲,枯荷池沼。恨锁横波,远山浅黛无心扫。湘江人去叹无依,此意从谁表。喜趁良宵月皎。况难逢,人间两好。莫辞人醉,醉入屏山,只愁天晓。

这是套用《烛影摇红》的曲调,舒信道更加爱慕迷惑。女子让丫鬟回去,于是留下一起睡觉,俨然像处女一样。天快亮时分别离去,隔一晚又来。珍果异食,也时常送到面前。等到怀着丝帛之类,亲自为舒信道做衣服,做工精巧巧妙。相从一个多月,守夜的童仆听到她与人说话,认为必定是挟带娼优淫昵。将来会连累自己。秘密地告诉老妇人,老妇人辗转泄露,家人全都知道了。趁她不备,派遣弟妹乘夜假装问讯,推门进去。女子匆忙奔逃斜窜,投进房间旁边的空轿中。拿着蜡烛寻找,转入另一辆轿子,手垂在外面,洁白如玉。估计事情紧急,穿过竹子跳跃,扑通一声没了。舒信道怅然掩面哭泣,认为没有再会的机会。众人散去关门,女子蓬头喘气颤抖,全身湿透,脚上没有鞋袜,躲进房间中。说:“掉落的地方得到孤屿,而且水不深,踩着泥泞出来。免于葬身鱼腹,也是天大的幸运。”舒信道怜悯并扶持她,亲自烧水给她洗濯,半夜才上床睡觉。从此情好更加亲密,但神情常常恍惚像痴傻,有时对着食物不举筷子,家人查验她是妖怪,暗中准备伏兵请小溪朱彦诚法师画符。朱彦诚看了状纸大惊,说

:“必鳞介之精耶。毒人肝脾里,病深矣,非符水可疗,当躬往治之。”朱未及门,女惨戚嗟喟,为惘惘可怜之色,舒问之,不对。久乃云:“朱法师明日来,坏我好事矣。因缘竟止于是乎?”呜咽告去,力挽不肯留。旦而朱至,舒父母再拜炷香,祈救子命。朱曰:“请假僧寺巨镬,煎抽二十斤,吾当施法摄其祟,令君阖族见之。”乃即池边焚符檄数通,召将吏,弹诀,水,叱曰:“速驱来!”俄顷水面喷涌一物,露背突兀如蓑衣,浮游中央,闯首四顾,乃大白鳖也。若为物所钩致,曳至庭下,顿足呀口,犹若向人作乞命态,镬油正沸,自匍匐投其中,糜溃而死。观者骇惧流汗,舒子独号呼追惜,曰:“烹我丽人。”朱戒其家:“俟油冷,以斧破鳖,剖骨并肉,暴日中。须极干,入人参、茯苓、龙骨,末成丸,托为补药。命病者晨夕饵之,勿使知之,知则不肯服矣。”如其言,丸尽而病愈。后遇阴雨,于沮洳间,闻哭声云:“杀了我大姐,苦事苦事。”盖尚遗种类云。

译这一定是水族精怪吧。毒素侵入肝脾深处,病情已经很重了,不是符水能治好的,我应当亲自前往诊治。”朱法师还没到门,女子就悲伤叹息,露出迷茫可怜的神色,舒某询问她,她不回答。过了很久才说:“朱法师明天要来,会破坏我的好事了。我们的缘分竟然就止于此了吗?”她哭着告别,舒某用力挽留也不肯留下。第二天朱法师到了,舒某的父母再三拜谢并点燃香火,祈求救活儿子的性命。朱法师说:“请借来寺庙的大锅,煎煮二十斤油,我将施展法术收摄那妖祟,让你们全家看见。”于是就在池边焚烧了几道符檄,召请神将吏卒,掐诀念咒,喝令道:“快把它驱来!”不一会儿,水面喷涌出一个东西,露出的背脊突兀像蓑衣,漂浮在中央,探出头四处张望,原来是一只大白鳖。好像被什么东西钩住牵引,拖到庭院下,跺脚张嘴,还像向人乞求饶命的样子,锅里的油正沸腾,它自己爬进去,煮烂而死。观看的人惊恐害怕得出汗,只有舒某的儿子号哭追悔,说:“煮死了我的美人。”朱法师告诫他们家:“等油冷了,用斧头劈开鳖,把骨肉一起取出,晒在太阳下。必须晒得极干,加入人参、茯苓、龙骨,研成粉末做成药丸,说是补药。让病人早晚服用,不要让他知道真相,知道了就不肯服用了。”按照他的话去做,药丸吃完病就好了。后来遇到阴雨天气,在潮湿的地方,听到哭声说:“杀了我大姐,真苦啊。”大概是还遗留着它的后代吧。

太湖金鲤

衢州邹德明,江湖士也。弘治中,曳舟至太湖,泊椒山之下。夜见碧天无翳,月色朗然,豪吟二绝云:

一湖烟水绿于罗,萍藻凉风起白波。

何处扁舟归去急,满川残雨夕阳多。

浦口风回拍浪沙,天涯行客正思家。

归舟疑是洪都晚,孤雁低飞落带霞。

吟毕,闻溪上人语声,望之,一锦衣美女。德明疾趋岸,鞠之。女曰:“妾生于斯,长于斯,今当良夕,遨游此耳。”德明曰:“予舟中无客,肯过访否?”女即携手同行。对酌篷下。女曰:“今以‘浪花’为题,联成一律,可乎?”德明曰:“不欲天边带露栽,”女曰:“只凭风信几番催。”德明曰:“一枝才见蓬迤动,”女曰:“万朵俄惊顷刻开。”德明曰:“盆浦秋容和雨乱,”女曰:“镜湖春色逐人来。”德明曰:“分明一幅西川锦。”女曰:“安得良工仔细裁。”诗成,鼓掌大笑,拍肩抚背,极其欢谑。已而就寝。比及天曙,女忽披襟,急投水中。视之,一大金鲤,悠然而逝。

艳异编卷三十五妖怪部四

崔玄微

天宝中,处士崔玄微,洛苑东有宅。耽道术,饵茯苓三十载。因药尽,领童仆入嵩山采之,采毕方回。宅中无人,蒿莱满院。时春季夜间,风清月朗,不睡,独处一院,家人无故不到。三更后,忽有一青衣云:“在苑中住。欲与一两女伴过至上东门表姨处,暂借此歇,可乎?”玄微许之。须臾,乃有十余人,青衣引入。有绿衣者前曰:“某姓杨。”指一人,曰:“李氏。”又一人,曰:“陶氏。”又指一绊衣小女,曰:“姓石,名醋醋。”各有侍女辈。玄微相见毕,乃命坐于月下,问出行之由。对曰:“欲到封十八姨数日,云欲来相看,不得,今夕众往看之。”坐未定,门外报:“封家姨来也。”坐皆惊喜出迎。杨氏云:“主人甚贤、只此从容不恶,诸处亦未胜于此也。”玄微又出见封氏,言词泠泠,有林下风气。遂揖入坐。色皆殊绝。满座芳香袭人。处士命酒,各歌以送之。玄微志其二焉。有红裳人送酒,歌曰:

皎洁玉颜胜白雪,况乃当年对芳月。

沉吟不敢怨春风,自叹容华暗消歇。

又白衣人送酒,歌曰:

绛衣披拂露英英,淡染胭脂一朵轻。

自恨红颜留不住,莫怨春风道薄情。

至十八姨持盏,性轻桃,翻酒污醋醋衣裳。醋醋怒曰:“诸人即奉求,予不奉求。”拂衣而起。十八姨曰:“小女子弄酒!”皆起,至门外别。十八姨南去,诸子西入苑中而别,玄微亦不知异。明夜又来,云:欲往十八姨处。醋醋怒曰:“何用更去封姨舍!有事只求处士,不知可乎?”醋醋又言曰:“诸女伴皆住苑中,每岁多被恶风所挠,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醋醋不能低回,应难取力。处士倘不阻见庇,亦有微报耳。”玄微曰:“某有何力,得及诸女?”醋醋曰:“但处士每岁岁日,与作一朱幡,上图日月五星之文,于苑东立之,则免难矣。今岁已过,但请至此月二十一日平旦,微有东风,则立之,庶免患也。”处士许之。乃齐声曰:“不敢忘德。”拜谢而去。处土于月中随而送之,逾苑墙而入,各失所在。依其言,至此日立幡。是日东风刮地,自洛南折树飞沙,而苑中繁花不动。玄微乃悟,诸女日姓杨、李、陶,及衣服颜色之异,皆众花之精也。绯衣名醋醋,即石榴也。封十八姨,乃风神也。后数夜,杨氏辈复来愧谢。各裹桃李花数斗,劝崔生:“服之,可延年却老。愿长于此住,卫护某等,亦可致长生。”至元和初,处土犹在,可称年三十许人。言此事于时,得不信也。

桂花著异

景泰间,总兵石亨,西征,振旅而旋。舟次绥德河中,天光已暝,亨独处舟中,叩舷而歌。忽闻一女子,流啼哭,连呼救人者三。亨命军士急拯之。视其容貌,妍绝。女泣曰:“妾姓桂,芳华其名也。初许同里尹氏,迩年伊家衰替,父母逼妾改适。妾苦不从,故捐生赴水。”亨诘之曰:“汝欲归宁乎?将为吾之副室乎?”女曰:“归宁非所愿,愿为相公箕

译太湖金鲤

衢州人邹德明,是位江湖上的读书人。弘治年间,他划船来到太湖,停泊在椒山脚下。夜晚看见碧空无云,月色明朗,便豪放地吟诵了两首绝句:

一湖烟水绿于罗,萍藻凉风起白波。

何处扁舟归去急,满川残雨夕阳多。

浦口风回拍浪沙,天涯行客正思家。

归舟疑是洪都晚,孤雁低飞落带霞。

吟诵完毕,听见溪边有人说话的声音,望去,是一位穿着锦衣的美女。邹德明快步走到岸边,向她行礼。女子说:“我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今晚正值良宵,只是在此游玩罢了。”邹德明说:“我船中没有客人,愿意过来拜访吗?”女子随即与他携手同行。两人在船篷下对饮。女子说:“今天以‘浪花’为题,联成一首律诗,可以吗?”邹德明说:“不欲天边带露栽,”女子说:“只凭风信几番催。”邹德明说:“一枝才见蓬迤动,”女子说:“万朵俄惊顷刻开。”邹德明说:“盆浦秋容和雨乱,”女子说:“镜湖春色逐人来。”邹德明说:“分明一幅西川锦。”女子说:“安得良工仔细裁。”诗成之后,两人鼓掌大笑,拍肩抚背,极其欢乐戏谑。随后便就寝。等到天亮,女子忽然敞开衣襟,急投水中。看去,是一条大金鲤,悠然游走了。

艳异编卷三十五妖怪部四

崔玄微

天宝年间,隐士崔玄微,在洛阳宫苑东边有宅邸。他沉迷于道术,服用茯苓已有三十年。因为药吃完了,便带着童仆进入嵩山采集,采完才回来。宅中无人,蒿草长满了院子。当时是春季的夜晚,风清月朗,他睡不着,独自待在一个院子里,家人无故不到。三更之后,忽然有一个青衣女子说:“我在宫苑中居住。想和一两个女伴到上东门的表姨那里去,暂时借这里歇息一下,可以吗?”崔玄微答应了。不一会儿,就有十多人,由青衣女子引入。有一个穿绿衣的人上前说:“我姓杨。”指着一个人,说:“姓李。”又指着一个人,说:“姓陶。”又指着一个穿绊衣的小女孩,说:“姓石,名醋醋。”各自都有侍女陪伴。崔玄微相见完毕,便命她们坐在月下,询问出行的原因。回答说:“想去封十八姨那里几天,听说她想来探望,没能成行,今晚大家一起去探望她。”座位还没坐定,门外报告:“封家姨来了。”在座的人都惊喜地出迎。杨氏说:“主人很贤德,只是这样从容相处也不错,各处也没有比这里更好的了。”崔玄微又出来见封氏,她言辞清冷,有林下风气。于是作揖进入坐下。她们的容貌都非常绝美。满座芳香袭人。隐士命人斟酒,各自唱歌送别。崔玄微记下了其中两首。有一个穿红裳的人送酒,唱道:

皎洁玉颜胜白雪,况乃当年对芳月。

沉吟不敢怨春风,自叹容华暗消歇。

又有一个穿白衣的人送酒,唱道:

绛衣披拂露英英,淡染胭脂一朵轻。

自恨红颜留不住,莫怨春风道薄情。

轮到十八姨持杯,她性情轻佻,翻倒酒污了醋醋的衣服。醋醋生气地说:“其他人就依从请求,我不依从。”拂衣而起。十八姨说:“小女子弄酒!”大家都起身,到门外告别。十八姨向南而去,众女子向西进入宫苑而别,崔玄微也不知道她们是异类。第二天晚上她们又来了,说:想去十八姨那里。醋醋生气地说:“何必再去封姨家!有事只求隐士,不知道可以吗?”醋醋又说:“众女伴都住在宫苑中,每年大多被恶风侵扰,居住不安,常求十八姨庇护,昨天醋醋不能委曲求全,应该难以取得力量。隐士如果不拒绝庇护,也有微薄的报答。”崔玄微说:“我有什么力量,能顾及众女子?”醋醋说:“只要隐士每年岁首,做一面朱红色的幡,上面画日月五星的图案,在宫苑东边立起来,就可以避免灾难了。今年已经过去了,但请在这个月二十一日清晨,稍微有东风,就立起来,或许能避免祸患。”隐士答应了。她们便齐声说:“不敢忘记恩德。”拜谢而去。隐士在月光下跟随送她们,越过宫苑墙进入,各自失去了踪迹。依照她们的话,到了这天立起幡。这天东风刮地,从洛南折断树木飞沙,而宫苑中的繁花不动。崔玄微这才醒悟,众女子姓杨、李、陶,以及衣服颜色的不同,都是众花的精灵。穿绯衣名叫醋醋的,就是石榴。封十八姨,是风神。后来几天晚上,杨氏等人又来惭愧地感谢。各自包裹着桃李花几斗,劝崔生:“服用它,可以延年益寿。希望长久住在这里,护卫我们,也可以达到长生。”到了元和初年,隐士还在,看起来像三十岁左右的人。当时讲述这件事,谁能不相信呢。

桂花著异

景泰年间,总兵石亨,西征,整顿军队返回。船停在绥德河中,天色已暗,石亨独自坐在船中,敲着船舷唱歌。忽然听见一个女子,流着泪哭泣,连呼救命三次。石亨命令军士急忙救她。看她的容貌,非常美丽。女子哭着说:“我姓桂,名叫芳华。起初许配给同乡尹氏,近年他家衰败,父母逼我改嫁。我苦苦不从,所以投水自尽。”石亨追问说:“你想回娘家吗?还是做我的妾室?”女子说:“回娘家不是我的愿望,愿意做相公的

帚妾耳。”亨纳之。裁剪补缀,烹任燔幂,靡不中节。亨甚劈幸。凡于亲爱者,辄令出见,芳华亦无难色。

译我只是个拿着扫帚的婢女罢了。”亨接纳了她。无论是裁剪缝补,还是烹饪烧烤,没有一样不符合规范。亨非常宠爱她。凡是亨所亲近喜爱的人,亨就让她出来相见,芳华也没有为难的神色。

是年冬,兵部尚书于公谦至其第。亨欲夸宠于公,令芳华出见之。芳华难色,不出。亨固命。侍婢督行者,相踵于道。芳华竟不出。于公辞归,亨大惭,拔剑欲挥之。芳华走入壁中,言曰:“邪不胜正,理固然也。妾非世人,实一古桂。久窃日月之精华,故成人类耳。今于公,大人君子,栋梁之材,社稷之器,安敢轻诣?独不闻武三思爱妾,不见狄梁公之事乎?妾于此永别矣。”言罢杳然。

桃花仕女

绍兴上舍葛棠,狂士也。博学能文,每下笔千余言,未尝就稿。恒慕陶潜、李白之为人,事辄效之。景泰辛未,筑一亭于圃,编其亭曰:“风月平分”。旦夕浩歌纵酒,以自适焉,亭后张一桃花仕女古画,棠对之戏曰:“诚得是女捧觞,岂吝千金?”夜饮半酣,见一美姬进曰:“久识上舍,词章之士,日间重辱垂念,兹特歌以侑觞。”棠略不计其真伪,曰:“吾欲一杯一咏。”姬乃连咏百绝,如云:

梳成松髻出帘迟,折得桃花一两枝。

欲插上头还住手,遍从人间可相宜。

恹恹欹枕卷纱衾,玉腕斜笼一串金。

梦里自家搔鬓发,索郎抽落凤凰簪。

家住东吴白石矶,门前流水浣罗衣。

朝来系着木兰棹,闲看鸳鸯作队飞。

石头城外是江滩,滩上行舟多少难。

潮信有时还又至,郎舟一去几时还。

浔阳南上不通潮,却算游程岁月遥。

明月断魂清霭霭,玉人何处教吹萧。

山桃花开红更红,朝朝愁雨又愁风。

花开花谢难相见,懊恨元边总是空。

西湖叶落绿盈盈,露重风多荡漾轻。

倒折荷枝丝不断,露珠易散似郎情。

芙蓉肌肉绿云鬟,几许幽情话欲难。

闻说春来倍惆怅,莫教长袖倚栏杆。

余皆忘之矣,棠沉醉而卧。晓间,视画上,忽不见仕女,少焉,复在。棠大异,即裂碎之。

刘改之

刘过,字改之。襄阳人。虽为书生,而赀产赡足。得一妾,爱甚。淳熙甲午,预秋荐,将赴省试。临歧,眷恋不忍行。在道赋《天仙子》一词,每夜饮旅舍,辄使随直小童歌之。其词曰:

宿酒醺醺犹自醉,回顾头来三十里。

马儿只管去如飞,骑一会,行一会,断送杀人山共水。

是则青衫深可喜,不道恩情拆得未。

雪迷前路小桥横,住底是,

去底是,思量我了思量你。

其词鄙浅不工,姑以写意而已,到建昌,游麻姑山。薄暮独酌,屡歌此词。思想之极,至于堕泪。二更后,一美女忽来前,执拍板曰:“愿唱一曲劝酒。”即歌曰:

别酒未醉心先醉,忍听阳关辞故里。

扬鞭勒马到皇都,三题尽,当际会,

稳跳龙门三级水。

天意令吾先送喜,不审君侯知得未?

蔡邕博识爨桐声,君背负,

只如是,酒满金杯来劝你。

盖赓和原韵,刘以“龙门”之句喜甚。即令再诵,书之于纸,与之欢接。但不晓“蔡邕背负”之意。因留伴宿。始问为何人,曰:“我本麻姑上仙之妹,缘度王方平、蔡京不效,居此山,久不 得回玉京。恰闻君新制雅丽,勉趁韵自媒。从此愿陪后乘。”刘犹以辞却之,然深于情,而长途远客,不能自制,遂与之偕东。而令乘小轿,相望于百步间。迨入都城,僦委巷密室同处。

果攫第,调荆门教授以归。过临江,因游皂阁山,道士熊若水修谒,谓之曰:“欲有所言,得乎?”刘曰:“何不可者。”熊曰:“吾善符,窃疑随车娘子,恐非人也。不审于何地得之?”刘具以告。曰:“是矣,是矣。俟兹夕与并枕时,吾于门外作法行待;教授紧抱同衾人,切勿令窜逸。”刘如所戒,唤仆秉烛排闼入,正拥一琴。顿悟昔日蔡邕之语。坚缚置于旁,且亲自挈持,眠食不舍。及经麻姑,访诸道流,乃云:“顷有赵知军,携古琴过此,宝惜甚至。因抟拊之际,误触堕砌下石上,损破不可治,乃埋之官厅西偏,斯其物也?”遽发瘗视之,匣空矣。刘举琴置匣,命道众焚香诵经咒,泣而焚之。且作小诗述怀。

张不疑

南阳张不疑,开成四年,宏词登科,授秘书。游京西,假丐于诸侯。因以家远无人,患其孤寂,寓官京国,欲

译这一年冬天,兵部尚书于谦来到他家。王亨想在于谦面前炫耀自己的宠幸,命令芳华出来拜见。芳华面露难色,不肯出来。王亨坚持命令。督促她行动的侍婢,一个接一个地跟在后面。芳华终究没有出来。于谦告辞离去,王亨非常惭愧,拔出剑想要砍杀她。芳华跑进墙壁中,说道:“邪不胜正,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我不是世人,实际上是一棵古桂树。长久窃取日月的精华,所以成了人形。如今于公是大德君子,国家的栋梁之才,社稷的器重之臣,我怎敢轻易拜见?难道没听说过武三思的爱妾不见狄仁公的事吗?我在此永别了。”说完便消失不见。

桃花仕女

绍兴上舍葛棠,是个狂放不羁的读书人。他博学多才,每次下笔写千余字的文章,从不打草稿。他常常仰慕陶渊明、李白的为人,做事就效仿他们。景泰辛未年,他在园圃中建了一座亭子,给亭子取名为“风月平分”。早晚高声歌唱纵情饮酒,以此来自我取乐。亭后挂着一幅桃花仕女的古画,葛棠对着画戏谑地说:“如果真能得到这位女子捧杯劝酒,难道我会吝惜千金?”夜里饮酒喝到半醉时,看见一位美女走进来说:“早就知道上舍是位词章之士,白天承蒙您再次垂念,现在特地唱歌来为您助兴。”葛棠完全不计较她的真假,说:“我想要喝一杯酒就吟一首诗。”美女于是接连吟诵了一百首绝句,如:

梳成松髻出帘迟,折得桃花一两枝。

欲插上头还住手,遍从人间可相宜。

恹恹欹枕卷纱衾,玉腕斜笼一串金。

梦里自家搔鬓发,索郎抽落凤凰簪。

家住东吴白石矶,门前流水浣罗衣。

朝来系着木兰棹,闲看鸳鸯作队飞。

石头城外是江滩,滩上行舟多少难。

潮信有时还又至,郎舟一去几时还。

浔阳南上不通潮,却算游程岁月遥。

明月断魂清霭霭,玉人何处教吹萧。

山桃花开红更红,朝朝愁雨又愁风。

花开花谢难相见,懊恨元边总是空。

西湖叶落绿盈盈,露重风多荡漾轻。

倒折荷枝丝不断,露珠易散似郎情。

芙蓉肌肉绿云鬟,几许幽情话欲难。

闻说春来倍惆怅,莫教长袖倚栏杆。

其余的都忘记了,葛棠沉醉睡去。天亮时,看画上,忽然不见仕女,过了一会儿,又出现了。葛棠非常惊异,立刻将画撕碎。

刘改之

刘过,字改之。襄阳人。虽然是书生,但家产丰足。得到一个妾,非常宠爱。淳熙甲午年,参加秋试,将要赴省试。临别时,眷恋不舍,不忍离去。在路上写了一首《天仙子》,每晚在旅店饮酒,就让随身的小童歌唱。那词写道:

宿酒醺醺犹自醉,回顾头来三十里。

马儿只管去如飞,骑一会,行一会,断送杀人山共水。

是则青衫深可喜,不道恩情拆得未。

雪迷前路小桥横,住底是,

去底是,思量我了思量你。

那词鄙俗浅显不工整,姑且用来表达心意罢了。到了建昌,游览麻姑山。傍晚独自饮酒,多次歌唱这首词。思念到了极点,以至于流泪。二更过后,一位美女忽然来到面前,拿着拍板说:“愿意唱一曲劝酒。”随即唱道:

别酒未醉心先醉,忍听阳关辞故里。

扬鞭勒马到皇都,三题尽,当际会,

稳跳龙门三级水。

天意令吾先送喜,不审君侯知得未?

蔡邕博识爨桐声,君背负,

只如是,酒满金杯来劝你。

这是和着原韵唱的,刘过因为“龙门”那句非常高兴。立刻让她再唱一遍,写在纸上,与她欢好。但不明白“蔡邕背负”的意思。于是留她陪伴过夜。开始问她是做什么的,她说:“我本是麻姑山上仙的妹妹,因为度化王方平、蔡京没有成效,居住在这座山上,长久不能回到玉京。恰好听到您新作的词雅丽,勉强凑韵自我推荐。从此愿意陪伴在您身后。”刘过还用言辞推辞她,但情深意重,而长途远行,不能自制,于是与她一起向东。让她乘坐小轿,在百步之间相望。等到进入都城,租下偏僻小巷的密室同居。

果然考中进士,调任荆门教授后回家。经过临江,因为游览皂阁山,道士熊若水前来拜见,对他说:“有话想说,可以吗?”刘过说:“有什么不可以的。”熊说:“我擅长符咒,私下怀疑跟随您的娘子,恐怕不是人。不知道您在哪里得到的?”刘过全部告诉了他。熊说:“是这样,是这样。等到今晚与她同枕时,我在门外作法等待;教授紧紧抱住同衾的人,千万不要让她逃走。”刘过按照告诫,叫仆人拿着蜡烛开门进入,正抱着一张琴。顿时领悟了昔日蔡邕的话。紧紧绑住放在旁边,并且亲自提拿,睡觉吃饭都不离开。等到经过麻姑山,询问各位道人,于是说:“前阵子有赵知军,带着古琴经过这里,非常珍视。因为弹奏时,误触掉在台阶下的石头上,损坏破裂无法修复,于是埋在官厅西偏,这就是那个东西吗?”立刻发掘查看,匣子空了。刘过拿起琴放入匣中,命令道众焚香诵经咒,哭着烧掉了它。并且作小诗抒发情怀。

张不疑

南阳张不疑,开成四年,宏词科登科,授予秘书。游历京西,向诸侯借贷。因为家远无人,担心孤寂,寄居在京师,想要

市青衣,散耳目于闾里间。旬月内,亦累有呈告者,适年貌未偶。月余,牙人来云,有新鬻仆者,请阅焉。不疑与期于翌日。及所约时,至抵其家。有披朱衣牙笏者,称前浙西胡司马,揖不疑就位。与语甚爽朗,云:“某少曾在名场,几及成事。曩以当家使于南海,蒙携引数年,职于岭中,偶获婢仆等三数十人。自浙右已历南荆,货鬻殆尽,今粗有六七人。承牙人致君子至焉。”语毕,一青衣捧小盘,各设于宾主位。俄携银尊金盏,醪醴芳新,馨香扑鼻。不疑奉道,常不御酒肉。是日,不觉饮数杯。徐命诸青衣六七人,并列于庭,曰:“惟所选耳。”不疑曰:“某以乏于仆使,今惟有钱六万,愿贡其价,却望高明但度六万元值者一人,以示之。”朱衣曰:“某价翔庳,各有差等。”遂指一鸦鬟重耳者,曰:“春条,可以偿耳。”不疑睹之,则果是私目者矣。即日,操契付金。

译在集市上买了一名青衣婢女,将耳目散布到民间里巷之中。一两个月内,也陆续有人前来呈报消息,但年龄相貌都不合适。一个多月后,牙人(中介)来说,有新卖仆人的,请去查看。李不疑约定第二天见面。到了约定的时间,李不疑来到那人家中。有一位身穿朱红官服、手持象牙笏板的人,自称是前任浙西胡司马,作揖请李不疑就座。与他交谈,那人言辞非常爽朗,说:“我年轻时曾在科举考场中,几乎就要成功。过去因为家中派使者去南海,承蒙他携带引荐我几年,在岭南任职,偶然获得了婢女仆役等三四十人。自从从浙西经过南荆以来,已经卖得差不多了,现在大概还有六七个人。承蒙牙人引荐君子您到来。”说完,一名青衣婢女捧着一个小盘子,分别放在宾客和主人的座位上。不久,又端来银制酒尊和金色酒杯,美酒芳香新鲜,香气扑鼻。李不疑信奉道教,平时不喝酒吃肉。这一天,不知不觉喝了几杯。他慢慢命令那六七名青衣婢女,都排列在庭院中,说:“只由您选择罢了。”李不疑说:“我因为缺少仆役,现在只有六万钱,愿意支付这个价钱,希望高明您只挑选一个值六万钱的人,展示给我看。”穿朱红衣服的人说:“我的仆役价格高低,各有等级。”于是指着一个梳着鸦鬟、戴着大耳环的人,说:“春条,可以抵偿这个价钱。”李不疑看到她,果然就是那个私通的目标。当天,就写下契约,交付了金钱。

春条善书录,音旨清婉。有所指使,无不惬适,又好学,月余,日潜为小诗,往往自于户牖间题诗。云:

幽室锁妖艳,无人兰蕙芳。

养凤三十载,不尽罗衣香。

不疑深惜其才貌明慧。如此月余。不疑素有礼奉门徒尊师居▯天观,相见,因谓不疑曰:“郎君有邪气绝多。”不疑莫知其所自。尊师曰:“得无新聘否?”不疑曰:“聘纳则无,市一婢子耳。”尊师曰:“祸矣。”不疑恐而问计。尊师曰:“明旦告归,慎勿令觉。”明早,尊师至,谓不疑曰:“唤怪物出来。”不疑召春条。泣于屏幕间,亟呼之,终不出。尊师曰:“果怪物也,斥于室内闭之。”尊师焚香作法,以水向门而者三。谓不疑曰:“可观之,何如也?”不疑视之,曰:“大抵是旧貌,但短小尺寸间耳。”尊师曰:“未也。”复作法禹步,仍以水向门而喷者三。乃谓曰:“可更视之,何如也?”不疑视之,长尺余,少时,僵立不动。不疑更前视之,乃仆地扑然作声,盖一朽盟器耳,背上题曰,‘春条”。其衣服若蝉蜕,然系结仍旧。不疑大惊。尊师曰:“此妖物腰腹间,已合有异。”令不疑以刀劈之。腰领间,果有血,浸润于木矣。遂焚之。尊师曰:“向使血遍体,则郎君一家遭此害也。”自是不疑郁悒无已,曰:“岂有与盟器同居,而不之省,殆非永耳?”每一念至,惘然数日,如有所失。因得沉疴,遂请告归宁。明年,为江西幕官,至日使淮南中路府罢,又明年八月而卒。卒后十日,尊夫人继殁。道士之言果验。

又一说:张不疑常与一道士共辨往来,道士将他适,乃戒不疑曰:“君有重厄,不宜居太人人膝下,又不可进买婢仆之辈。某今去矣,君幸勉之。”不疑既启母卢氏,卢氏素奉道,常日亦多在别所求静,因假寺院以居。不疑且便间省。数月,有牙侩者,言有崔氏孀妇,甚贫,有女妓四人,皆鬻之。今有一婢曰金缸,有姿貌,最其所惜者,今不得已,亦将货之。不疑遂令召至,即酬其价,十五万获焉。宠待无比。而金缸美言笑,明利轻便,事不疑,皆先意而知。不疑愈惑之。

未几,道士诣门,见不疑,言色惨沮,吁叹不已。不疑诘之,道士曰:“奇祸已成,无奈何矣。非独于君,太夫人亦不可免。”不疑惊怛,起曰:“别后皆如师教,尊长寓居佛寺,某守道,殊不敢怠,不知何以致祸?且如之何?”哀祈备至。道士曰:“皆无计矣。但终为君辨明之。因诘其别后有所迸否。不疑曰:“家少人力,昨惟买一婢耳。”道士曰:“可见乎?”不疑即召之。金缸不肯出。不疑连促之,终不出。不疑自垢之,乃至。道士曰:“果是矣。”金缸大骂曰:“婢有过,鞭挞之可也,不要鬻之可也。一百五十千尚在,亦何患乎?何物道士预人家事耶?”道士曰:“惜之乎。”不疑曰:“惟尊师命,敢不听德。”道士即以拄杖击其首,沓然有声,如击木,遂倒,乃一盟器女子也,背书其名。道士命焚之。掘地五六尺,得古墓柩,旁有盟器四五,制作悉类所焚者。一百五十千在柩前,严然即买婢之资也,因命复掩之。不疑恍惚发疾,累月而卒。母亦旬日继殁焉。

金友章

金友章,河内人也。隐于蒲州中条山,凡五载,山有女子,日常挈瓶而汲溪水,容貌姝丽。友章于斋中遥见,心甚悦之。一日,女子复汲,友章蹑屐启户而调之,曰:“谁家丽人,频此汲耶?”女子笑曰:“涧下流泉,本无常主;需则取之,岂有定限。先不相知,一何造次?然而止居近里余,自小孤遗,今托身于姨舍,艰危受尽,无以自适。”友章曰:“娘子既未适人,友章方谋婚媾,既偶夙心,无宜遐弃,未审何如耳?”女曰:“君子既不以貌陋见鄙,妾焉敢拒违!然候夜以赴佳命。”言讫,汲水而去。

是夕果至。友章迎之入室,夫妇之情,久而益敬,友章每夜读书,常至宵分,女亦坐伴之。如此半年矣。一夕,友章如常执卷,而女不坐,但仁立以侍。友章诘之,以他事告。友章乃令其就寝。女曰:“

译春条擅长书写记录,笔迹音韵清丽婉转。凡是指使她做事,没有不令人满意的,她又喜好学习。一个多月后,她每天暗中作小诗,常常在门窗间题写诗句。诗云:

幽室锁妖艳,无人兰蕙芳。

养凤三十载,不尽罗衣香。

张不疑非常爱惜她的才情、容貌和聪慧。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张不疑向来礼敬门徒,尊师居住在〇天观,两人相见,尊师对张不疑说:“郎君身上邪气极多。”张不疑不知道这邪气从何而来。尊师说:“莫非是新娶了妻子吗?”张不疑说:“娶妻纳妾则没有,只是买了一个婢女罢了。”尊师说:“祸患来了。”张不疑恐惧,询问对策。尊师说:“明天一早你告假回家,千万不要让她发觉。”第二天早上,尊师到来,对张不疑说:“把那个怪物叫出来。”张不疑召唤春条。她在屏风后面哭泣,急忙呼唤她,她始终不出来。尊师说:“果然是怪物,把她斥退到室内关起来。”尊师焚香作法,用水向门喷洒了三次。对张不疑说:“可以看看了,怎么样?”张不疑看了看,说:“大致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是短小了一些。”尊师说:“还没完。”又作法禹步,仍然用水向门喷洒了三次。于是说:“可以再看了看,怎么样?”张不疑看了看,那东西长了一尺多,过了一会儿,僵立不动。张不疑再上前仔细看,它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原来是一个木偶器具,背上题写着“春条”二字。它的衣服像蝉蜕一样,但系结依然如故。张不疑大惊。尊师说:“这妖怪腰腹间,应该已经有异样了。”让张不疑用刀劈开。腰领间,果然有血,浸染在木头上了。于是将其烧掉。尊师说:“如果血液遍布全身,那么郎君一家就要遭此祸害了。”从此张不疑忧郁不已,说:“哪有与木偶同居,却不自省,这大概不是长久之计吧?”每想到这一点,就茫然数日,好像失去了什么。因此得了重病,于是请假回家休养。第二年,担任江西幕僚,到任时淮南中路府罢免,又过了一年八月去世。死后十天,尊夫人也相继去世。道士的话果然应验了。

另一种说法:张不疑常与一位道士交往,道士将要去别处,于是告诫张不疑说:“你有大难,不宜住在长辈膝下,又不可新买婢仆之类的人。我如今要走了,你务必努力自勉。”张不疑禀告了母亲卢氏,卢氏向来信奉道教,平时也多在别处求静,于是借寺院居住。张不疑偶尔去探望。几个月后,有个牙侩说有个崔氏寡妇,非常贫穷,有四个女妓,都卖掉了。现在有一个婢女叫金缸,有姿色,是她最舍不得的,现在不得已,也要卖掉。张不疑于是让人召来,当即酬谢其价,十五万钱买到了。宠爱待遇无比。而金缸言语笑貌美好,聪明伶俐轻便,侍奉张不疑,都能先意而知。张不疑更加迷恋她。

不久,道士来到门前,见到张不疑,言语神色沮丧,叹息不已。张不疑追问,道士说:“奇祸已经形成,无可奈何了。不仅是你,太夫人也不可幸免。”张不疑惊恐,起身说:“分别后都按照师父的教导,尊长寄居佛寺,我守道,丝毫不敢懈怠,不知怎么招致祸患?而且该怎么办?”哀求备至。道士说:“都没办法了。但最终为你辨明。于是追问分别后有没有新买什么。张不疑说:“家里缺少人手,昨天只买了一个婢女罢了。”道士说:“可以见见吗?”张不疑立即召她。金缸不肯出来。张不疑连连催促,她始终不出来。张不疑亲自去责骂她,她才到。道士说:“果然是这样。”金缸大骂说:“婢女有过错,鞭打她也可以,不要卖掉她也可以。一百五十千还在,又何必担心呢?什么道士插手人家的事呢?”道士说:“爱惜她吗?”张不疑说:“只听尊师命令,怎敢不听恩德。”道士就用拄杖击打她的头,发出沓沓的声音,像击打木头,于是倒下,原来是一个木偶女子,背上写着她的名字。道士命令烧掉它。挖地五六尺,得到古墓棺材,旁边有木偶四五具,制作都类似所烧的那个。一百五十千在棺材前,严然就是买婢女的资财,于是命令重新掩埋。张不疑恍惚发病,几个月后去世。母亲也在十天后相继去世。

金友章

金友章,是河内人。隐居在蒲州中条山,共五年,山中有个女子,每天提着瓶子汲取溪水,容貌美丽。友章在斋中远远看见,心里非常喜爱她。一天,女子又来汲水,友章穿着木屐开门调戏她说:“谁家美人,频繁来这里汲水呢?”女子笑着说:“涧下流泉,本无固定主人;需要就取用,哪有固定界限。先前不相识,为何如此唐突?然而我住的地方离这里近里许,从小孤苦无依,现在寄居在姨妈家,艰难危险受尽,无法自适。”友章说:“娘子既然未嫁人,友章正谋划婚配,既然契合夙愿,不宜远弃,不知意下如何?”女子说:“君子既然不以貌陋见鄙,妾焉敢拒绝!但等夜晚来赴佳命。”说完,汲水离去。

这天晚上果然来了。友章迎接她入室,夫妇之情,久而益敬,友章每夜读书,常到半夜,女子也坐着陪伴。这样过了半年。一天晚上,友章像往常一样拿着书卷,而女子不坐,只是站立侍候。友章追问,她用别的事告知。友章于是让她就寝。女子说:

君今夜归房,慎勿执烛,妾之幸也。”既而,友章秉烛就榻,揭被乃一枯骨耳。友章惊骇,惋叹良久,复以被覆之。须臾,乃复本形。因大悸悴,而谓友章曰:“妾非人也,乃山南枯骨之精。居此山北,有马明王者,鬼之酋也。妾常每月一朝,自事君半年,却不往谒。向为鬼使所录,榜妾铁杖百数。受此楚毒,不胜其苦。今以化身未得,岂意郎君见之也。事已彰矣,君宜速出,更勿留恋。盖此山中凡物,总有精魅附之,恐致见损。”言讫,涕位呜咽,倏尔无见;友章因怅恨而去。

译您今晚回房,千万不要点蜡烛,这是妾身的幸运。”不久,友章拿着蜡烛靠近床榻,掀开被子却是一具枯骨。友章惊骇,惋惜感叹了很久,又用被子盖住它。过了一会儿,它才恢复原来的形体。于是因极度惊惧而憔悴,对友章说:“妾身不是人,而是山南枯骨的精灵。居住在这山北,有马明王,是鬼的首领。妾身常常每月去朝拜一次,自从侍奉您半年,却没有去拜见。刚才被鬼使拘捕,用铁杖责打妾身数百下。遭受这种酷刑,无法忍受其痛苦。现在因为化身未能完成,没想到郎君看见了。事情已经暴露,您应该迅速离开,不要再留恋。大概这山中的所有事物,都有精怪依附,恐怕会导致您受害。”说完,泪流满面,哽咽哭泣,忽然消失不见;友章因此惆怅怨恨地离去。

谢翱

陈郡谢翱者,尝举进士。好为七字诗。其先寓居长安升道里,所居庭中,多牡丹。一日晚霁,出其居,南行百步,远眺终南峰。伫立久之,见一骑自西驰来,绣缋仿佛,近乃双鬟高髻,靓妆,色甚姝丽。至翱所,因驻谓翱曰:“郎非见待耶?”翱曰:“徒步此望山耳。”双鬟笑,降拜曰:“愿郎归所居。”翱不测,即回望其居,见青衣凡四人,偕立其门外。翱益骇异。入门,青衣俱前拜。既入,见堂中设茵毡,张帷,锦绣辉映,异香遍室,翱愕然,且惧,不敢问。一人前曰:“郎何惧?固不为损。”顷之,有金车至门,见一美人,年十六七,丰貌艳丽,代所未识。降车入门,与翱相见,坐于西轩,谓翱曰:“闻此地有名花,故来与君一醉耳。”翱惧稍解。美人即命设馔,同翱而食。其器用食物,莫不珍异。出玉杯,命酒对酌。翱因问曰:“女郎何为者,得不为他怪乎?”美人笑不答。固请之,曰:“君但知非人则已,安用问耶?”夜阑,谓翱曰:“某家甚远,今将归,不可久留矣。闻君善为七言诗,愿见贶。”翱怅然,因命笔赋诗曰:

阳台后会杳无期,碧树烟深玉漏迟。

半夜香风满庭月,花前竟发楚王悲。

美人览之,泣下数行,曰:“某亦尝学为诗,欲答来赠,幸不见诮。”翱喜而请。美人求绛笺,

翱视笥中,惟碧笺一幅,因进之。美人题曰:

相思无路奠相思,风里花开只片时。

惆怅金闺却归处,晓驾啼断绿杨枝。

其笔札甚工。翱嗟赏良久。美人遂顾左右,撤帐,命烛登车,翱送至门,挥泪而别。未数十步,车舆人物,尽亡见矣。翱异其事,因贮美人诗笥中。

明年春,下第东归。至新丰,夕舍逆旅。翱因步月长望,感前事,又为诗曰:

一纸华笺洒碧云,余香犹在墨犹新。

空添满目凄凉事,不见三山缥缈人。

斜月照衣今夜梦,落花啼雨去年春。

红闺更有堪悲处,窗上虫丝镜上尘。

既而,朗吟之。忽闻数百步外,有车音西来甚急。俄见金车,从数骑视其从,乃前时双鬟也,惊问之,双鬟前告,即驻车,使谓翱曰:“通衢中,恨不得一见。”翱请其舍逆旅,固不可。又问所适,答曰:“将之弘农。”翱曰:“某今亦归洛阳,愿偕东,河乎?”曰:“吾行甚迫,不可。”即褰车帘,谓翱曰:“感君意切,故再来睹一面耳。”言竟,呜咽不自胜。翱亦为之悲泣,因诵已所制之诗。美人曰:“不意君之不忘如是也,幸何厚焉。”又曰:“愿得更酬此一篇。”翱即以纸笔与之。俄顷而成。曰:

惆怅佳期一梦中,五陵春色尽成空。

欲知离别偏堪恨,只为音尘两不通。

愁态上眉凝浅绿,泪痕侵脸落轻红。

双轮暂与王孙驻,明日西驰又向东。

翱谢之。良久,别去。才百余步,又无所见。翱虽知为怪,亦眷恋不能忘。及至陕西,遂下道至弘农。留数日,冀一再遇,竟绝影响。乃还洛阳,出二诗于友人。不数月,以怨结而座。

生王二

生王二,陇州人。其居在黑松林旁跑谷,世以畋猎射生为业,用是得名。因与从逐鹿,至深崖,迷失道路。正彷徨次,遇女子渡水来。年少貌美,而身无衣饰,视王而笑。王平生山行野宿,习见怪物。虽知非人,殊无惧色,咄之曰:“汝鬼耶?怪耶?”女子又笑而不答。良久,乃问王曰:“尔何人?”王始稍敬异,揖而言曰:“本山下猎徒,今日逐鹿失踪,致堕兹处。生死之分,只在须臾,愿娘子哀之!”女曰:“随我来,当示尔归路。”遂从以行。登绝高邃岩之峰,涉回环过膝之水,途径荦确,足力不能给。女不穿履,步武如飞。到一宇,有大石室,境趣邃寂,如幽人居。不闻烟火气,寝室尤洁雅。王顾旁无他人,戏言挑之,欣然相就。夜则共榻,昼则出采果实以啖之。居月余,王念母乏供养,以情泣告女曰:“我欲暂归,徐当复相寻。”女许诺,送出官道乃别。王感其意,他日再访焉。试与之语,邀同归。略不嫌拒,携手抵家。王妻赵氏,既育三男女矣。此

译陈郡人谢翱,曾经考中进士。他喜欢写七言诗。他的祖先曾寄居在长安升道里,所住庭院中,种有很多牡丹。一天傍晚雨后天晴,他走出住处,向南走了一百步,远远眺望终南山峰。他站立了很久,看见一个骑马的人从西边奔驰而来,衣饰华丽隐约可见,走近一看,原来是梳着双鬟高髻、妆容艳丽的女子,容貌非常美丽。她来到谢翱面前,于是停住马对谢翱说:“郎君不是在这里等我吗?”谢翱说:“我只是步行到这里看山罢了。”双鬟女子笑了,下马拜谢说:“希望郎君回到住处。”谢翱心中疑惑,随即回头望自己的住处,看见四个青衣侍女,都站在门外。谢翱更加惊骇诧异。进入门内,青衣侍女都上前拜见。进入后,看见厅堂中铺设了茵垫毡毯,张挂着帷帐,锦绣光彩交映,奇异的香气弥漫室内,谢翱感到愕然,并且害怕,不敢询问。有一人上前说:“郎君为何害怕?本来不会损害你。”过了一会儿,有金车来到门前,看见一位美人,年纪十六七岁,容貌丰艳美丽,是当世未曾见过的。她下车进门,与谢翱相见,坐在西厢房,对谢翱说:“听说这里有名花,所以来和你一起喝醉罢了。”谢翱的恐惧稍微缓解。美人随即命令摆设酒食,和谢翱一起吃饭。那些器皿和食物,没有不珍贵奇异的。拿出玉杯,命令斟酒对饮。谢翱于是问道:“女郎是什么人,莫非是别的妖怪吗?”美人笑而不答。谢翱坚持追问,她说:“你只知道我不是人就行了,何必追问呢?”夜深时,她对谢翱说:“我家很远,现在将回去,不能久留了。听说你擅长写七言诗,希望赐赠一首。”谢翱惆怅,于是命笔赋诗道:

阳台后会杳无期,碧树烟深玉漏迟。

半夜香风满庭月,花前竟发楚王悲。

美人看了之后,流下几行泪水,说:“我也曾学习写诗,想回答你的赠诗,希望不要嘲笑我。”谢翱高兴并请求她写。美人索要红色信笺,

谢翱查看书箱中,只有一幅绿色信笺,于是递给她。美人题诗道:

相思无路奠相思,风里花开只片时。

惆怅金闺却归处,晓驾啼断绿杨枝。

她的书法非常工整。谢翱赞叹欣赏了很久。美人于是环顾左右,撤去帷帐,命令点燃蜡烛上车,谢翱送她到门口,挥泪告别。没走出几十步,车马人物,全都消失不见了。谢翱对这件事感到奇异,于是将美人的诗保存在书箱中。

第二年春天,谢翱落第向东返回。到了新丰,晚上寄宿在旅店。谢翱于是踏着月光长久眺望,感慨前事,又写诗道:

一纸华笺洒碧云,余香犹在墨犹新。

空添满目凄凉事,不见三山缥缈人。

斜月照衣今夜梦,落花啼雨去年春。

红闺更有堪悲处,窗上虫丝镜上尘。

随后,他高声吟诵这首诗。忽然听见几百步外,有车声从西边急速而来。不久看见金车,跟随的几个骑马的人,看他们的随从,正是之前的双鬟女子,惊讶地问她,双鬟上前告知,随即停住车,让人对谢翱说:“在大道上,遗憾不能见上一面。”谢翱邀请她到旅店,坚决不肯。又问去哪里,回答说:“将去弘农。”谢翱说:“我现在也回洛阳,愿意一起向东,可以吗?”回答说:“我行程很紧迫,不可以。”随即掀开车帘,对谢翱说:“感激你情意深切,所以再来见上一面罢了。”说完,哽咽不能自持。谢翱也为她悲伤哭泣,于是朗诵自己刚写的诗。美人说:“没想到你如此念念不忘,幸运得多么深厚啊。”又说:“希望能再酬和一首。”谢翱于是把纸笔给她。不久就写成了。诗曰:

惆怅佳期一梦中,五陵春色尽成空。

欲知离别偏堪恨,只为音尘两不通。

愁态上眉凝浅绿,泪痕侵脸落轻红。

双轮暂与王孙驻,明日西驰又向东。

谢翱感谢她。过了很久,分别离去。才走了一百多步,又什么也看不见了。谢翱虽然知道她是妖怪,也眷恋不能忘记。等到到达陕西,于是离开大路到弘农。停留了几天,希望再遇见一次,最终毫无音讯。于是返回洛阳,拿出两首诗给友人看。没过几个月,因为怨气郁结而病倒。

书生王二,是陇州人。他的家住在黑松林旁的跑谷,世代以打猎射杀野兽为业,因此得名。因为跟随众人追逐鹿,到了深崖,迷失了道路。正在彷徨时,遇见一个女子渡水而来。年轻貌美,但身上没有衣饰,看着王二笑。王二平生在山中行走野外住宿,习惯见到怪物。虽然知道她不是人,却毫无惧色,斥责她说:“你是鬼吗?是妖怪吗?”女子又笑而不答。过了很久,才问王二说:“你是什么人?”王二开始稍微恭敬诧异,作揖说道:“我本是山下打猎的人,今天追逐鹿迷失踪迹,导致落到这个地方。生死之分,只在片刻之间,希望娘子怜悯我!”女子说:“跟我来,会告诉你回去的路。”于是跟随她走。登上极高深邃岩石的山峰,渡过回旋过膝的水,路途坎坷不平,脚力不能支撑。女子不穿鞋,步伐如飞。来到一处房屋,有大石室,环境情趣深邃寂静,像隐居者的居所。听不到烟火气息,寝室尤其整洁雅致。王二看旁边没有其他人,戏言挑逗她,她欣然同意。晚上就同床睡觉,白天就出去采集果实来吃。住了一个多月,王二想念母亲缺乏供养,含泪告诉女子说:“我想暂时回去,以后会再来寻找你。”女子答应,送他到官道才告别。王二感激她的情意,改天再次拜访。试着和她说话,邀请她一起回家。她毫不嫌弃拒绝,携手回到家。王二的妻子赵氏,已经生了三个儿女了。

女又生两子。与赵共处甚雍睦,逢外客至,必惊讶敛避。或独走入山,经月不返,终不火食。王亦任其去留。后二十年犹存。

译她后来又生了两个儿子。她与赵氏相处非常和睦,每当有外人到来,她必定惊讶地收敛神色并躲避。有时她独自走进山中,过了一个月也不回来,始终不吃熟食。王氏也听任她的去留。后来过了二十年,她仍然健在。

艳异编卷三十六鬼部一

韩重

吴王夫差小女曰玉,年十八。童子韩重,年十九。玉悦之,私交信问,许之为妻。重学于齐鲁之间,属其父母使求婚。王怒不与,玉结气死,葬阊门外。三年,重往问其父母,父母曰:“王大怒,玉结气死,已葬矣。”重哭泣哀恸,具牲币往吊。玉从墓侧形见,谓重曰:“昔尔行之后,令二亲从王相求,谓必克从大愿。不图别后,遭命奈何。”玉左顾宛颈而歌曰:

南山有鸟,北山张罗,

志欲从君,谗言孔多。

悲结生疾,没命黄墟。

命之不造,冤如之何!

羽族之长,名为凤凰。

一日失雄,三年感伤。

虽有众鸟,不为匹双。

故见鄙姿,逢君辉光。

身远心近,何尝暂忘。

歌毕,▯涕流,不能自胜。要重还冢,重曰:“死生异道,惧有尤愆,不敢承命。”玉曰:“死生异路,吾亦知之。然今一别,永无后期,予将畏我为鬼而祸子乎!诚欲所奉,宁不相信?”重感其言,送之还冢。玉与之饮宴,三日三夜,尽夫妇之礼。临出,取径寸明珠,以送重曰:“既毁其名,又绝其愿,复何言哉?时节自爱。若至吾家,致敬大王。”重既出,遂诣王自说其事。王大怒曰:“吾女既死,而重造讹言,以玷秽亡灵。此不过发冢取物,托以鬼神。”趋收重,重脱走至玉墓所诉玉。玉曰:“无忧,今归白王。”玉妆梳忽见王。王惊愕悲喜,问曰:“尔何缘生””玉跪而言曰:“昔诸生韩重来求玉,大王不许。玉名毁义绝,自致身亡。重从远还,闻玉已死,故赍牲币,诣冢吊唁。感其笃终,辄与相见,因以珠遗之。不为发冢,愿勿推治。”夫人闻之,出而抱之,玉如烟然。

卢充

卢充,范阳人。家西三十里,有崔少府墓。充年二十。先冬至一日,出宅西猎,射獐,中之。獐倒而复起,充逐之,不觉远去。忽然见道北一里许,高门瓦屋,四周有如府舍。不复见獐。门中一铃下唱客前,有一人投一新衣,曰:“府君以系郎。”充着讫,进见。少府语充曰:“尊府君不以仆门鄙,近得书,为郎君索少女为婚,故相迎耳。”便以书示。充父亡时虽小,然已识父手迹,即▯欷无复辞免。便敕内:“卢郎已来,便可使女妆严。既就东廊。”及至黄昏,内曰:“女郎妆竟。”崔语充:“君可至东廊。”既至,妇已下车,立席头,即共拜。时为三日给食,三日毕,崔谓充曰:“君可归。女生男,当以相还。无相疑。生女,当留养。”敕内严车送客。充便出,崔氏送至门中,执手涕零。出门,见一犊车,驾青牛。又见本所着衣及弓箭故在门外。寻追传教,将一人投一衣与充,相问曰:“姻缘始尔,别甚怅恨。今故致衣一袭,被褥一副。”充上车,去如电逝,须臾至家。母问其故,充悉以状对。

别后四年,三月,充临水戏,忽见旁有犊车,乍沉乍浮。既而上岸,同坐皆见,而充往开其车后户,见崔氏女与三岁男共载,女抱儿以还充,又与金碗,并赠诗曰:

煌煌灵芝质,光丽何猗猗。

华艳当时显,嘉异表神奇。

含英未及秀,中夏罹霜萎。

荣耀长幽灭,世路永亡施。

不悟阴阳运,哲人忽来仪。

充取儿。碗及诗。忽然不见。充后乘车入市卖碗,冀有识者,有一婢识此,还白大家曰:“市中见一人乘车卖崔氏女郎棺中碗。”大家,即崔氏亲姨母也。遣儿视之,果如婢言。乃上车叙姓名, 语充曰:“昔我姨姊少府女,未嫁而亡。家亲痛之,赠一金碗著棺中。可说得碗本末?”充以事对,此儿亦为悲咽。赍还白母,母即令诣充家,迎儿还。诸亲悉集,儿有崔氏之状,又复似充貌。儿、碗俱验,姨母曰:“我外甥也。”即字温休。温休者,是幽婚也。遂成令器,历郡守,子孙冠盖相承至今。其后生植,字干,有名天下。

王敬伯

晋王敬伯,字子升,会稽人。美姿容,年十八仕为东宫扶侍。休假还乡,行至吴通波亭,维舟中流,月夜理琴。有一美女子,从三少女披帏而入,施锦被于东床,设杂果,酌酒相献酬。令小婢取箜

译艳异编卷三十六 鬼部一

韩重

吴王夫差的小女儿名叫玉,十八岁。少年韩重,十九岁。玉喜欢他,私下互通书信,许诺嫁给他为妻。韩重在齐鲁之间求学,委托父母前去求婚。吴王发怒不答应,玉因郁结之气而死,葬在阊门外。三年后,韩重前去询问父母,父母说:“吴王大怒,玉因郁结之气而死,已经安葬了。”韩重哭泣哀痛,备齐祭品前去吊唁。玉从墓侧显现身形,对韩重说:“从前你离开后,让双亲向吴王求婚,以为一定能实现大愿。没想到分别之后,遭遇这样的命运,无可奈何。”玉向左回顾,低垂脖颈歌唱道:

南山有鸟,北山张网,

志欲追随你,谗言实在多。

悲愤郁结成疾,命丧黄土之下。

命运如此不幸,冤屈如何诉说!

鸟族之首,名叫凤凰。

一旦失去雄鸟,三年悲伤不已。

虽有众多鸟儿,也不愿成双配对。

所以显露鄙陋姿容,遭遇你的光辉。

身体虽远心意相近,何时曾暂时遗忘。

歌毕,泪水流淌,不能自持。邀请韩重回墓中,韩重说:“死生道路不同,担心有罪过,不敢接受命令。”玉说:“死生道路不同,我也知道。然而如今一别,永远没有再见的日期,难道我害怕作为鬼魂而祸害你吗!如果真的想供奉,难道不相信我吗?”韩重被她的话感动,送她回墓中。玉与他饮酒宴乐,三日三夜,尽夫妻之礼。临别时,取出直径一寸的明珠,送给韩重说:“既然毁坏了我的名声,又断绝了我的愿望,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时节注意保重。如果到我家里,向大王致敬。”韩重出来后,于是去见吴王,陈述此事。吴王大怒说:“我的女儿已经死了,韩重制造谣言,玷污亡灵。这不过是发掘坟墓取物,借鬼神之名。”急忙逮捕韩重,韩重逃脱跑到玉墓前诉说给玉听。玉说:“不要担心,现在回去禀告大王。”玉梳妆打扮忽然出现在吴王面前。吴王惊愕悲喜,问说:“你为何复活?”玉跪着回答说:“从前书生韩重来求婚,大王不答应。玉名声毁败义理断绝,自致身亡。韩重从远方回来,听说玉已死,所以带着祭品,到墓前吊唁。感念他忠贞到底,就与他相见,因此把明珠送给他。不是发掘坟墓,希望不要追究治罪。”夫人听说后,出来抱住她,玉像烟一样消散。

卢充

卢充,范阳人。家西边三十里,有崔少府的坟墓。卢充二十岁。冬至前一天,出宅西打猎,射獐,射中了。獐倒下又起来,卢充追赶它,不知不觉走远了。忽然看见道北一里左右,高门瓦屋,四周像府舍。不再看见獐。门中一个铃下喊客人上前,有一个人递上一件新衣,说:“府君因为系郎。”卢充穿好后,进见。少府对卢充说:“尊父不嫌弃我家门第低微,最近收到书信,为郎君索取少女为婚,所以相迎罢了。”便把书信给他看。卢充父亲去世时虽然年幼,但已认识父亲的手迹,于是叹息不再推辞。便命令内室:“卢郎已来,就可以让女儿梳妆打扮。就在东廊。”等到黄昏,内室说:“女郎梳妆完毕。”崔对卢充说:“你可以去东廊。”到了之后,妇人已经下车,站在席头,就一起拜见。当时给予三日饮食,三日完毕,崔对卢充说:“你可以回去了。女生男孩,当还给你。不要怀疑。生女孩,当留下抚养。”命令内室备车送客。卢充便出来,崔氏送到门中,握手流泪。出门,看见一辆犊车,驾着青牛。又看见本来所穿的衣服及弓箭还在门外。随即派人传教,将一人递上一件衣服给卢充,相问说:“姻缘刚开始,分别甚为怅恨。现在特意送衣一套,被褥一副。”卢充上车,离去如电逝,须臾到家。母亲问其原因,卢充全部以实情回答。

分别后四年,三月,卢充在水边嬉戏,忽然看见旁边有犊车,时而沉时而浮。既而上岸,同坐的人都看见,而卢充去开其后户,看见崔氏女与三岁男孩同载,女抱儿还给卢充,又给金碗,并赠诗说:

煌煌灵芝质地,光丽多么美好。

华艳当时显赫,嘉异表露神奇。

含英未及秀发,中夏遭受霜萎。

荣耀长幽灭,世路永亡施。

不悟阴阳运转,哲人忽然来仪。

卢充取儿、碗及诗。忽然不见。卢充后乘车入市卖碗,希望有认识的人,有一个婢女认识此碗,回去禀告大家说:“市中看见一人乘车卖崔氏女郎棺中碗。”大家,即崔氏亲姨母也。派儿子去看,果然如婢女所说。于是上车叙姓名,对卢充说:“昔我姨姊少府女,未嫁而亡。家亲痛之,赠一金碗著棺中。可说得碗本末?”卢充以事回答,此儿也为之悲咽。带回禀告母亲,母亲即令到卢充家,迎儿还。诸亲悉集,儿有崔氏之状,又复似卢充貌。儿、碗俱验,姨母说:“我外甥也。”即字温休。温休者,是幽婚也。遂成令器,历郡守,子孙冠盖相承至今。其后生植,字干,有名天下。

王敬伯

晋王敬伯,字子升,会稽人。姿容美好,十八岁仕为东宫扶侍。休假还乡,行至吴通波亭,系舟中流,月夜理琴。有一美女子,从三少女披帏而入,施锦被于东床,设杂果,酌酒相献酬。令小婢取箜

篌作《宛转歌》。婢甚羞,低回殊久,云:“昨宵在雾气中弹,今夕声不能畅。”女迫之,乃解裙中出金带长二尺许,以挂箜篌,弹弦作歌。女脱头上金钗,扣琴和之。歌曰:

译婢女篌创作了《宛转歌》。婢女非常羞怯,犹豫徘徊了很久,说道:“昨晚在雾气中弹奏,今晚声音不能畅达。”女子催促她,婢女这才从裙中取出长约二尺的金带,用来悬挂箜篌,拨弦唱歌。女子摘下头上的金钗,敲击琴身伴奏。歌词唱道:

月既明,西轩琴复清。良宵美醴且同醉,朱弦拨响新愁生。歌婉转,婉以哀,愿为星与汉,光景共徘徊。

义曰:

悲且伤,参差共成行。低红掩翠浑无色,金徽玉轸为谁锵。歌婉转,清复悲,愿为烟与雾,氤氲共容姿。

天明,女留锦四端、卧具、绣枕,囊并佩各一双为赠。敬伯以象板牙火笼、玉琴轸答之。来日,闻吴令刘惠明亡女船中,失锦四端,及女郎卧具、绣囊、佩等。简括诸同行,至敬伯船而获之,敬伯具言夜来之事,及女仪状,从者容质,并所答赠物。令使简之于帐后,得牙火笼箱内,筐中得玉琴轸。令乃以婿礼敬伯,厚加赠遗而别。敬怕问其部下之人,云:“女郎年十六,字丽华。去冬遇疾而逝。未死之前,有婢名春条,年十六;一名桃枝,年十五,皆能弹箜篌,又善《婉转歌》,相继而死,并有姿容。昨从者,是此婢也。”

长孙绍祖

长孙绍祖,尝行陈蔡间,日暮,路侧有一人家,呼宿,房内闻箜篌声。窃于窗中窥之,见一少女,容态闲婉,明烛独处。绍祖微调之。女抚弦不辍,笑而歌曰:

宿昔相思苦,今宵良会稀。

欲持留客被,一愿拂君衣。

绍祖且怪直前抚玩,女亦欣然曰:“何处公子,横来相干?”因与会合。女谓绍祖曰:“昨夜好梦,今果有征。”屏风衾枕,率皆华整。左右有婢。乃命馔,颇有珍羞,而悉无味,女又谦曰:“卒值上客,不暇更营佳酿美味。”才饮数杯,女复歌曰:

星汉纵复斜,风霜凄已切。

聊陈君不御,谁知恩欲绝。

因前拥绍祖,呼婢撤烛共寝。复以小婢配其苍头。将曙,女挥泪与别,赠以金缕小盒子,曰:“无复后期,时可相念。”绍祖乘马出门,百余步,顾视乃一小坟也,怆然而去。其所赠盒子,尘埃积中,非生人所用物也。

刘导

刘导,字仁成,沛国人。梁贞简先生三从侄,父謇梁左卫卒。导好学笃志,专勤经籍,慕晋关康,曾隐京口,与同志李士烟同宴。于时春江初雾,共叹金陵,皆伤兴废。俄闻松下有数女子笑声,乃见一青衣女童,立导之前,曰:“馆娃宫归路经此,闻君志道高闳,欲冀少留,愿从顾盼。”语讫,二女至,容质甚异,皆如仙者。衣红紫绢,馨香袭人,俱年二十余。导与士烟,不觉起拜。谓曰:“人间下俗,何降神仙?”二女相视而笑,曰:“又尔轻言,愿从容以陈幽怪。”导揖就席,谓曰:“尘浊酒,不可以进。”二女笑曰:“既来叙会,敢不同觞。”衣红绢者,西施也。谓导曰:“适自广陵渡江而至,殆不能堪,深愿思饮。”衣素绢者,夷光也。谓导曰:“同宫姊妹,久旷深幽,与妾此行,盖为君子。”导谓夷光曰:“夫人之姊,固为导匹。”乃指士烟曰:“此夫人之偶也。”夷光大笑,而熟视之。西施曰:“李郎风仪,亦足闲畅。”夷光曰:“阿妇夫容貌岂得动人。”合座喧笑,俱起就寝。临晓请去,尚未天明。西施谓导曰:“妾本浣纱之女,吴王之姬,君固知之矣,为越所迁,妾落他人之手。吴王殁后,复居故国。今吴王以耄,不任妾等。夷光是越王之姬,越昔贡吴王者。妾与夷光相爱,坐则同席,出则同车。今者之行,实因缘会。”言讫惘然。导与士烟,深感服之。闻京口晓钟,各执手曰:“后会无期。”西施以宝钿一只留与导,夷光亦拆裙珠一双赠士烟。言讫,共乘宝车,去如风雨,音犹在耳,顷刻无踪。时梁武帝天监十一年七月也。

崔罗什

长白山西,有夫人墓。魏孝昭之世,搜扬天下,清河崔罗什,弱冠有令望,被征诣州。道经于此,忽见朱门粉壁,楼台相望。俄有一青衣出,语什曰:“女郎须见崔郎。”什恍然下马。两重门内,有一青衣通问引前。什曰:“行李之中,忽蒙厚命,素既不叙,无宜深入。”青衣曰:“女郎平陵刘府君之妻,侍中吴质之女。府君先行,故欲相见。”什遂前。什就床坐,其女在户东立,与什叙温凉。室内三婢秉烛。女呼一婢,令以玉夹膝置什前。什素有才藻,颇善讽咏,虽疑其非人,亦惬

译月亮已经明亮,西轩里的琴声也格外清越。美好的夜晚,美酒共饮,一同沉醉,拨动朱红色的琴弦,新愁由此而生。歌声婉转,婉转而哀伤,愿化作星辰与银河,光影共同徘徊。

义曰:

悲伤且哀痛,参差错落共成一行。低垂的红妆掩映着翠色,全然失去了颜色,金徽玉轸为谁发出清脆的声响?歌声婉转,清越又悲凉,愿化作烟雾,氤氲缭绕共显姿容。

天亮时,女子留下四端锦缎、卧具、绣枕,以及囊袋和佩饰各一双作为赠礼。敬伯用象牙板牙火笼、玉琴轸回赠。第二天,听说吴县令刘惠明的女儿在船中失窃了四端锦缎,以及女郎的卧具、绣囊、佩饰等物。县令召集同行的人搜查,到了敬伯的船上找到了这些物品。敬伯详细讲述了夜晚发生的事,以及女子的仪态容貌、随从的样貌气质,还有回赠的物品。县令派人到帐后搜查,在牙火笼的箱子里找到了玉琴轸。县令于是以女婿之礼对待敬伯,厚加赠礼后分别。敬伯询问部下的人,他们说:“女郎年十六,名叫丽华。去年冬天因病去世。未死之前,有婢女名叫春条,年十六;一名桃枝,年十五,都能弹奏箜篌,又擅长《婉转歌》,相继而死,都有姿容。昨天跟随的,就是这些婢女。”

长孙绍祖

长孙绍祖,曾经在陈、蔡一带行走,傍晚时分,路旁有一户人家,邀请他住宿,房内听到箜篌声。他偷偷从窗户窥视,看见一位少女,容貌神态闲雅温婉,独自对着明亮的烛光。绍祖稍微调戏她。女子抚弦不停,笑着唱道:

往日相思之苦,今宵良会稀少。

想要拿着留客的被子,只愿拂去你的衣尘。

绍祖既感到奇怪又径直上前抚弄玩赏,女子也欣然说道:“哪来的公子,横冲直撞来相扰?”于是两人相会。女子对绍祖说:“昨夜好梦,今天果然有应验。”屏风、被褥、枕头,都很华美整齐。左右有婢女。于是摆上酒菜,有很多珍奇美味,但都没有味道,女子又谦逊地说:“突然遇到贵客,来不及准备美酒佳肴。”刚喝了几杯,女子又唱道:

星河纵然倾斜,风霜凄冷已切骨。

姑且陈列你不用之物,谁知恩情将要断绝。

于是上前拥抱绍祖,叫婢女撤去蜡烛共同就寝。又让小婢女配给他的老仆。天将亮时,女子挥泪与他告别,赠送一个金缕小盒子,说:“不再有后来的约定,时常可以想念。”绍祖骑马出门,走了百余步,回头看去竟是一座小坟,他悲伤地离去。他所赠的盒子,积满尘埃,不是活人使用的东西。

刘导

刘导,字仁成,沛国人。梁贞简先生的三从侄,父亲刘謇是梁朝左卫卒。刘导好学且意志坚定,专心勤奋于经籍,仰慕晋代关康,曾隐居京口,与志同道合的李士烟一同宴饮。当时春江初起雾气,共同感叹金陵,都感伤兴衰废替。不久听到松树下有几个女子的笑声,于是看见一个青衣女童,站在刘导面前,说:“馆娃宫归路经过这里,听说您志向高远,希望稍作停留,愿受您顾盼。”说完,两个女子到来,容貌气质非常奇异,都像仙人。穿着红紫色绢衣,香气袭人,都二十多岁。刘导与李士烟,不觉起身拜见。对他们说:“人间下俗,怎敢降临神仙?”两个女子相视而笑,说:“又如此轻率言语,愿从容陈述幽怪之事。”刘导作揖请就座,说:“尘浊的酒,不可以进献。”两个女子笑着说:“既然来叙会,怎敢不共饮。”穿红绢衣的,是西施。对刘导说:“刚才从广陵渡江而来,几乎不能忍受,深深希望饮酒。”穿素绢衣的,是夷光。对刘导说:“同宫的姐妹,久居深幽之地,与我此行,大概是为了君子。”刘导对夷光说:“夫人的姐姐,本来就是我的配偶。”于是指着李士烟说:“这是夫人的伴侣。”夷光大笑,仔细端详他。西施说:“李郎风度仪态,也足以闲适畅快。”夷光说:“阿妇丈夫容貌岂能动人。”满座喧笑,都起身就寝。临近天亮请求离去,天还未亮。西施对刘导说:“我本是浣纱女,吴王的姬妾,您本来就知道,被越国迁徙,我落入他人之手。吴王死后,又回到故国。现在吴王年老,不能任用我们。夷光是越王的姬妾,越国昔日进贡给吴王的。我与夷光相爱,坐着同席,出门同车。今天的出行,实在是因缘际会。”说完怅然若失。刘导与李士烟,深深感佩。听到京口晨钟,各自握手说:“后会无期。”西施留下一只宝钿给刘导,夷光也拆下裙珠一双赠给李士烟。说完,共同乘坐宝车,离去如风雨,声音还在耳边,顷刻间无踪无影。当时是梁武帝天监十一年七月。

崔罗什

长白山西,有夫人墓。魏孝昭帝时期,搜罗举荐天下人才,清河崔罗什,弱冠之年就有美好的声望,被征召到州府。道路经过这里,忽然看见朱门粉壁,楼台相望。不久有一个青衣出来,对崔罗什说:“女郎要见崔郎。”崔罗什恍惚地下马。两重门内,有一个青衣通报引路向前。崔罗什说:“行李之中,忽然蒙受厚命,素来未曾叙旧,不宜深入。”青衣说:“女郎是平陵刘府君的妻子,侍中吴质的女儿。府君先行,所以想要相见。”崔罗什于是上前。崔罗什在床边坐下,女子在门东站立,与崔罗什寒暄叙旧。室内三个婢女拿着蜡烛。女子叫一个婢女,让她把玉夹膝放在崔罗什面前。崔罗什向来有才华,颇善于讽咏,虽然怀疑她不是活人,也感到惬意

心好也。女曰:“比见崔郎,息驾庭树,喜君吟啸,故求一叙玉颜。”什遂问曰:“魏帝与尊公书,称尊公为元城令,然否也?”女曰:“家君元城之日,妾生之岁。”什仍与论汉魏时事,悉与魏史符合。言多不能备载。什曰:“贵夫刘氏,愿告其名。”女曰:“枉夫刘孔才之第二子,名瑶字仲璋。比有罪被摄,乃去不返。”什下床辞出。女曰:“从此十年,当更相奉。”什遂以玳瑁留之,女以指上玉环赠什。什上马,行数十步,回顾乃见一大家。什留历下,以为不祥,遂请为斋,以环布施。天统未,什为王事所牵,筑河堤于桓家冢。遂于墓下语私事于济南奚叔布。因下泣曰:“今岁乃是十年,如何也。”作罢,什在园中食杏,惟云:“报女郎信,我即去。”食一杏未尽而卒。什时为郡功曹,为州里推重,及死,莫不伤叹。

译心好也。女子说:“近来见到崔郎,在庭院的树下停下车驾,喜欢你的吟咏长啸,所以请求一睹你的容颜。”崔什于是问道:“魏帝给令尊的书信中,称令尊为元城令,是这样吗?”女子说:“令尊在元城任职的时候,正是我出生的年份。”崔什随后与她谈论汉魏时期的时事,全都与魏史记载相符。话语太多,不能全部记载。崔什说:“你的丈夫刘氏,希望告诉我他的名字。”女子说:“我的丈夫是刘孔才的第二个儿子,名叫刘瑶,字仲璋。近来因获罪被逮捕,于是离去没有回来。”崔什下床告辞出去。女子说:“从此十年之后,应当再互相侍奉。”崔什于是留下玳瑁给她,女子把手指上的玉环赠给崔什。崔什骑上马,走了几十步,回头才看见一座大宅院。崔什留在历下,认为这不吉利,于是请求设立斋戒,把玉环布施出去。天统末年,崔什被王事牵累,在桓家冢修筑河堤。于是向济南的奚叔布私下诉说此事。因而流下眼泪说:“今年正是十年之期,该怎么办呢。”工程结束后,崔什在园中吃杏,只说:“给女郎传信,我这就离去。”吃了一颗杏没吃完就去世了。崔什当时担任郡功曹,被州里推崇敬重,等到他去世,没有不悲伤叹息的。

刘讽

文明年,竟陵县刘讽,夜投夷陵空馆,月明不寐。忽有四女郎西轩至,仪质温丽,缓歌闲步,徐徐至中轩,回命青衣曰:“紫缓,取西堂花茵来,兼屈刘家六姨姨、十四舅母、南邻翘翘 小娘子,并将溢奴来;传语道此间好风月,足得游行,弹琴咏诗,大是好事;虽有竟陵判司,此人已睡,明月不足回避耳。”未几,而三女郎至,一孩儿,色皆绝国。紫缓铺花茵于庭中,揖让班班。坐中设犀角酒樽、象牙勺、绿、花单、白琉璃盏,醪醴馨香,远闻空际。女郎谈谑歌咏,音词清婉。一女郎为“明府”,一女郎为“录事”。明府女郎举觞浇酒曰:“愿三姨婆寿等祁果山,六姨姨与三姨婆寿等,刘姨夫得太山府成判官,翘翘小娘子嫁得朱余国太子,溢奴便作朱余国宰相,某三四女伴总嫁得地府司文舍人,不然嫁得平等王郎君。六郎子、七郎子,则平生素望足矣。”一时皆笑曰:“须与蔡家娘子赏口。”翘翘时为录事,独下一筹罚蔡家娘子曰:“刘姨夫才貌温茂,何故不与他五道主使,空称成判官,怕六姨姨不欢。深吃一盏。”蔡家娘子即持杯曰:“诚知被罚,直缘姨夫年老昏暗,恐看五道黄纸文书不得,误大神百公事。饮亦何伤?”于是众女郎皆笑倒。又一女郎起,传口令,仍抽一翠簪,忽说须传翠簪,过令不通即罚。令曰:“鸾老头脑好,好头脑鸾老”,传说数巡。因令翠缓下坐使说令。翠缓素吃讷,令至,但称“鸾鸾鸾鸾”。女郎皆笑曰:“昔贺若鬻弄长孙鸾侍郎,以其年老口吃,又无发,故造此令。”

三更后皆弹琴击筑,齐唱叠和,歌曰:

明月秋风,良宵会同。

星河易翻,欢娱不终。

绿樽翠勺,为君斟酌。

今夕不饮,何时欢乐!

又歌曰:

杨柳杨柳,袅袅随风急。

西楼美人春梦中,绣帘斜卷千条入。

又歌曰:

玉户金缸,愿陪君王。

邯郸宫中,金石丝簧。

卫女秦娥,左右成行。

纨缟缤纷,翠眉红妆。

王欢顾盼,为王歌舞。

愿得君欢,长无灾苦。

歌竟,已是四更,即有一黄衫人,头有角,仪貌甚伟,走入拜曰:“婆提王命娘子速来!”女郎等皆起而受命,却传语曰:“不知王见召。适相与望月至此,敢不奔赴。”因命青衣收拾盘筵。 讽因大声嚏咳,视庭中无复一物。明旦拾得翠钗数只,将出示人,不知是何物也。

李陶

天宝中,陇西李陶寓居新郑,常寝其室。睡中有人摇之,陶惊起,见一婢,袍裤容色甚美,陶问:“那忽得至此?”婢云:“郑女郎欲相诣。”顷之,异香芬馥,有美女从西北陬壁中出,至床所再拜。陶知是鬼,初不交语,妇人惭怍却退。婢谩骂数四云:“田舍郎,待人固如是耶?令我女郎愧耻无量。”陶悦其美色,亦心讶之。因绐云:“女郎何在?吾本未见,可更呼之。”婢云:“女郎重君旧缘,且将复至,勿复如初,可以殷勤待之也。”及至,陶下床致敬,延之偶坐。须臾相近,女郎貌既绝代,陶深悦之。留连十余日。陶母躬自窥觇,累使左右呼之,陶恐阻己志,亦终不出。妇云:“夫家召君,何以不往?得无生罪于我!”陶乃诣母。母流涕谓曰:“汝承人昭穆,乃有鬼妇乎?”陶言其故。自尔半载,留连不去。其后,陶参选之上都,留妇在房。陶后遇疾笃,鬼妇在房,谓其婢云:“李郎今疾亟,为之奈何?当相与往省问。”至潼关,为鬼关司所遏,不得过。会陶堂兄亦赴选入关,鬼妇得随过,夕至陶所,相见欣悦。陶问:“何得至此?”云:“知卿疾甚,故此相视。”素所持药,因和以饮陶。陶疾寻愈。其年选得临津尉,与妇同众至舍。数日,当之官,鬼辞不行。问其故,云:“相与缘尽,不得复去。”言别凄怆,自此遂绝。

王玄之

高密王玄之,少美丰仪,为蕲春丞,秩满归乡里,家在郭西。尝日晚,徙倚门外,见一妇人从西来,将入郭,姿色殊绝可喜,年十八九。明日出门,又见之。如此数四,日暮辄来。王戏问之曰:“家在何处,暮暮来此?”女笑曰:“儿家近在

译刘讽

唐文宗大和年间,竟陵县的刘讽,夜晚投宿在夷陵的一座空馆里,月色明亮,他无法入睡。忽然有四位女郎来到西边的厢房,她们仪态温雅美丽,一边缓缓歌唱,一边悠闲漫步,慢慢走到中间的厢房,回头命令侍女说:“紫缓,去取西堂的花席来,顺便请刘家六姨姨、十四舅母、南邻的翘翘小娘子,并带上溢奴一起来;传话说这里风月美好,足以游玩,弹琴吟诗,真是件美事;虽然这里有竟陵的判司,但此人已经睡下,明月之下不必回避他。”不久,三位女郎来了,还有一个小孩,容貌都极其美丽。紫缓在庭院中铺好花席,大家互相作揖谦让,依次就座。席间摆放着犀角酒樽、象牙酒勺、绿玉杯、花单、白琉璃盏,酒浆香气浓郁,远远飘散在空中。女郎们谈笑歌唱,声音清越婉转。一位女郎扮演“明府”,一位女郎扮演“录事”。扮演明府的女郎举杯浇酒说:“愿三姨婆寿命像祁果山一样长久,六姨姨和三姨婆寿命一样长,刘姨夫得到泰山府成判官的职位,翘翘小娘子嫁给朱余国太子,溢奴便做朱余国宰相,我三四个女伴都嫁给地府司文舍人,不然就嫁给平等王郎君。六郎子、七郎子,则平素的愿望就满足了。”大家一时都笑着说:“必须给蔡家娘子赏口酒。”翘翘当时扮演录事,独自划下一道筹令,罚蔡家娘子说:“刘姨夫才貌温良茂盛,为什么不给五道主使的职位,空称成判官,怕六姨姨不高兴。深饮一盏。”蔡家娘子随即举杯说:“确实知道要被罚,只是因为姨夫年老昏花,恐怕看不清五道的黄纸文书,耽误大神百公事。喝又有什么伤害?”于是众女郎都笑得前仰后合。又有一位女郎起身,传口令,并抽出一支翠簪,忽然说必须传递翠簪,口令不通畅就受罚。口令说:“鸾老头脑好,好头脑鸾老”,传递了几轮。于是让翠缓坐下传口令。翠缓平时说话结巴,口令传到她那里,只说“鸾鸾鸾鸾”。女郎们都笑着说:“从前贺若弼戏弄长孙鸾侍郎,因为他年老口吃,又没有头发,所以编造了这个口令。”

三更之后,大家都弹琴击筑,齐声歌唱,反复和唱,歌词说:

明月秋风,良宵聚会。

星河容易翻转,欢乐不能长久。

绿玉杯翠玉勺,为您斟酌。

今晚不饮酒,何时再欢乐!

又唱道:

杨柳杨柳,袅袅随风急。

西楼美人春梦中,绣帘斜卷千条入。

又唱道:

玉户金灯,愿陪君王。

邯郸宫中,金石丝簧。

卫女秦娥,左右成行。

纨素缟衣缤纷,翠眉红妆。

君王顾盼,为君王歌舞。

愿得君王欢心,长无灾苦。

歌唱完毕,已是四更,就有一个穿黄衫的人,头上有角,仪态相貌非常雄伟,走进来拜见说:“婆提王命令娘子速来!”女郎们都起身接受命令,却传话说:“不知道大王召见。刚才一起赏月来到这里,怎敢不奔赴。”于是命令侍女收拾盘盏宴席。刘讽因此大声打喷嚏咳嗽,看庭院中已没有一样东西。第二天早晨拾得几支翠钗,拿给人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李陶

唐玄宗天宝年间,陇西人李陶寄居在新郑,常常睡在他的房间里。睡梦中有人摇他,李陶惊醒起来,看见一个婢女,穿着袍裤,容貌非常美丽,李陶问:“怎么忽然到这里?”婢女说:“郑女郎想要来拜访您。”过了一会儿,异香芬芳浓郁,有一个美女从西北角的墙壁中出来,到床前拜了两拜。李陶知道她是鬼,起初不与她说话,妇人惭愧退下。婢女骂了几次说:“乡下郎君,待人竟然这样吗?让我女郎羞愧耻辱无量。”李陶喜欢她的美色,心里也感到惊讶。于是骗她说:“女郎在哪里?我本来没看见,可以再叫来。”婢女说:“女郎看重您的旧缘,将要再来,不要像起初那样,可以殷勤对待她。”等到她来时,李陶下床致敬,邀请她并排坐下。不一会儿靠近,女郎容貌既已绝代,李陶深深喜爱她。留恋了十多天。李陶母亲亲自窥探,屡次让左右呼唤他,李陶怕阻碍自己的志向,始终不出来。妇人说:“丈夫家召你,为什么不往?难道对我产生罪过吗!”李陶于是去见母亲。母亲流着泪对他说:“你继承祖先的祭祀,怎么会有鬼妇呢?”李陶说明了原因。从此半年,留恋不去。后来,李陶参加选拔到京城,留妇人在房里。李陶后来病重,鬼妇在房里,对婢女说:“李郎现在病势危急,怎么办?应当一起去探望。”到潼关,被鬼门关的官吏阻挡,不能通过。恰逢李陶的堂兄也赴选入关,鬼妇得以跟随通过,晚上到李陶住处,相见欣喜。李陶问:“怎么到这里?”回答说:“知道你病重,所以来看望。”平时所持的药,于是调和给李陶喝。李陶的病不久痊愈。那年选拔得到临津尉的职位,与妇人一同到官舍。几天后,将要到任,鬼妇辞别不去。问其原因,说:“相与缘分已尽,不能再去了。”告别时凄怆,从此就断绝了。

王玄之

高密人王玄之,年轻时容貌丰美,担任蕲春丞,任期届满回到家乡,家在城西。曾经傍晚时分,他在门外徘徊,看见一个妇人从西边来,将要进入城郭,姿色特别美丽可爱,年纪十八九岁。第二天出门,又看见她。像这样几次,傍晚总是来。王玄之戏问她:“家在何处,天天傍晚来这里?”女子笑着说:“我家近在

南冈,有事须至郭。”王试挑之,女遂欣然,因留宿,甚相亲呢。明旦辞去,数夜辄一来。后乃夜夜来宿。王情爱甚至,试谓曰:“家既近,许相过否?”答曰:“家甚狭陋,不堪延客。且与亡兄遗女同居,不能无嫌疑耳。”王遂信之,宠念转密。于女工特妙。王之衣服,皆女裁制,见者莫不叹赏之,左右一婢,亦有美色,常以之随。其后,虽在昼日,亦不复去。王问曰:“兄女得无相望乎?”答曰:“何须强预他家事?”

译南冈,有事情必须到外城去。”王生试探地挑逗她,女子于是欣然答应,因此留宿过夜,两人非常亲密。第二天清晨女子辞别离去,此后每隔几夜就来一次。后来便夜夜来留宿。王生对她的情爱极为深厚,试探着对她说:“你家既然很近,允许我前去拜访吗?”女子回答说:“我家非常狭小简陋,不值得接待客人。况且我与亡兄留下的女儿同住,不能没有嫌疑。”王生于是相信了她,宠爱思念之情更加浓密。女子特别擅长女红。王生的衣服,都是女子裁剪缝制的,看见的人没有不赞叹欣赏的。身边有一个婢女,也有美貌,常常带着她跟随。此后,即使在白天,女子也不再离去。王生问道:“你哥哥的女儿难道不盼望你回去吗?”女子回答说:“何必强行干涉别人家的事情?”

如此积一年,后一夜忽来,色甚不悦,啼泣而已。王问之,曰:“过蒙爱接,方复离异,奈何?”因呜咽不能止。王惊问故,女曰:“得无相难乎?儿本前高密令女,嫁为任氏妻。任无行见薄,父母怜念,呼令归。后乃遇疾卒,殡于此。今家迎丧,明日当去。”王既爱念,不复嫌忌,乃便悲惋。问:“明日将至何时?”曰:“日中耳。”一夜叙别不眠。明日临别,女以金镂玉杯及玉环一双留赠,王以绣衣一箱答之。各握手挥涕而别。明日至期,王于南冈视之,果有家人迎丧,发榇,女颜色不变,粉黛如故。见绣衣一箱在棺中,而失其所送玉杯及玉环。家人方觉有异,王乃前具陈之,兼示之玉杯与环。皆捧之悲泣。因问曰:“兄女是谁?”曰:“家中二郎女,十岁病死,亦殡其旁。婢亦帐中木人也,其貌正与从者相似。王乃临柩,悲泣而别。左右皆感伤,后念之切,遂恍惚成疾,数日方愈,然每思辄忘寝食也!

郑德▯荥阳郑德▯,常独乘马,逢一婢,姿色甚美。马前拜云:“崔夫人奉迎郑郎。”郑愕然曰:“素不识崔夫人,我未有婚,何故相迎?”婢曰:“夫人小女,颇有容质。且以清门令族,宜相匹敌。”郑知非人,欲拒之。即有黄衣苍头十余人至,曰:“夫人趋郎进。”辄控马,其行甚疾,耳中但闻风鸣。奄至一处,崇垣高门,外皆列植楸桐。郑立于门外,婢先入。须臾,命引郑郎入。进历数门,馆宇甚盛。夫人着素罗裙,年可四十许,姿容可爱,立于东阶下,侍婢八九,皆鲜整。郑趋谒再拜。夫人曰:“无怪相屈,以郑郎清族美才,愿托姻好。小女无堪,幸能垂意。”郑见逼,不知所对,但唯唯而已。夫人乃上堂,命引郑郎自西阶升,堂上悉以花荐地,左右施局脚床,七宝屏风,黄金屈膝,门垂碧箔,银钩珠络。长筵列撰,皆极丰洁。乃命坐。夫人善清谈,叙置轻重,世难与比。食毕,命酒,以银尊贮之,可三斗余,琥珀色,酌以金镂杯。侍婢行酒,味极甘香。向暮,一婢前白:“女郎已严妆讫。”乃命引郑郎出就外间,浴以香汤,左右进衣冠履袜。并美婢十人扶入,恣为调谑,自堂及门,步致花烛,乃延就帐。女年十四五,姿色甚艳,目所未睹。被服灿丽,冠绝当时。郑遂欣然,其夜成礼。明日夫人命女与花东堂。堂中置红罗绣帐,衾帏席,悉皆精绝,女善弹箜篌,曲词新异。郑问:“所迎婚前乘马来,今在何处?”曰:“已令返矣。”如此百余日,郑虽情爱颇重,而心稍嫌忌。因谓女曰:“可得同归乎?”女惨然曰:“幸托契会,得事巾栉。然幽冥理隔,不遂如何?”因涕泣交下。郑审其怪异,乃白夫人曰:“家中相失,颇有疑怪,乞赐还也。”夫人曰:“过蒙见顾,良深感慕。然幽冥殊途,理当暂隔。分离之际,能不泫然!”郑亦泣下,乃大宴会,与别曰:“后三年当相迎也。”郑因拜辞。妇出门挥泪握手曰:“虽有后期,尚延年岁。欢会尚浅,乖离苦长,努力自爱!”郑亦悲惋。妇以衬体红衫及金钗一双赠别,曰:“若未相忘,以此为念。”乃别而去。夫人敕送郑郎,乃前青骢也。被带甚精。郑乘马出门,倏忽复至其家。奴遽云:“家中已失一年矣。”视其所赠,皆真物也。家人语云:“郎君出行后,其马自归,不见有人送到。”郑始寻其故处,惟见大坟,旁有小冢。茔前列树,皆已枯矣,而前所见,悉华茂成阴。其左右人,传此崔夫人及女郎墓也。郑尤异之。自度三年之期,必当死矣。后至期,果见前所赐使婢乘车来迎,郑曰:“生死固有定命,苟得乐处,吾复何忧?”乃悉分判家事,预为终期。明日乃卒。

柳参军传

华州柳参军,名族之子,寡欲早孤,无兄弟,罢官,于长安闲游。上已日,于曲江见一车子,饰以金碧,从一青衣,殊亦俊雅。已而翠帘徐褰,见掺手如玉,指画青衣令摘芙蓉。女容色绝代,斜柳生良久。生鞭马从之,即见车入永崇里。柳生知其大姓崔氏女,亦有母。青衣字轻红。柳生不甚贫,多方赂轻红

译像这样积累了一年,后来有一天夜里她忽然来了,脸色非常不愉快,只是啼哭流泪。王问她原因,她说:“承蒙您厚爱接纳,如今又要分离,怎么办?”于是呜咽哭泣不能停止。王惊讶地询问缘故,女子说:“莫非是互相为难吗?我本是前高密县令的女儿,嫁给了任氏做妻子。任氏品行不端被轻视,父母怜惜挂念,叫我回家。后来我遭遇疾病去世,安葬在这里。现在家人来迎接灵柩,明天就要离开。”王既然爱恋她,不再嫌弃忌讳,于是悲伤惋惜。问:“明天什么时候到?”回答说:“中午罢了。”一夜叙别没有睡觉。第二天临别时,女子用金镂玉杯和一双玉环留下赠送,王用一箱绣衣回赠。各自握手挥泪告别。第二天到了约定的时间,王在南冈观看,果然有家人迎接灵柩,打开棺材,女子脸色没有改变,脂粉依旧。看见一箱绣衣在棺材中,却丢失了所送的玉杯和玉环。家人刚觉得有奇异之处,王于是上前详细陈述,并出示玉杯和玉环。大家都捧着它们悲伤哭泣。于是问:“您姐姐的女儿是谁?”回答说:“是家中二少爷的女儿,十岁病死,也安葬在旁边。婢女也是帐中的木偶,她的容貌正与随从的人相似。”王于是对着棺材,悲伤哭泣告别。左右的人都感伤,后来思念深切,于是恍惚生病,几天才痊愈,然而每次思念就忘记睡觉吃饭!

郑德〇荥阳郑德〇,常常独自骑马,遇见一个婢女,姿色非常美丽。在马前拜说:“崔夫人奉迎郑郎。”郑惊讶地说:“向来不认识崔夫人,我没有婚约,为什么迎接我?”婢女说:“夫人小女儿,颇有容貌气质。况且因为清门令族,应该相配。”郑知道不是人,想拒绝。立刻有十几个穿黄衣的苍头到来,说:“夫人催促郎君前进。”就拉住马,走得很快,耳中只听到风声。忽然来到一处,高墙大门,外面都种植着楸树和梧桐。郑站在门外,婢女先进去。一会儿,命令引郑郎进去。经过几道门,馆舍非常盛大。夫人穿着素罗裙,年纪大约四十岁,姿容可爱,站在东阶下,侍婢八九个,都整洁鲜艳。郑快步拜见两次。夫人说:“不要怪我委屈你,因为郑郎清族美才,愿意托付姻好。小女儿不堪,希望能垂意。”郑见逼迫,不知道回答,只是答应而已。夫人于是上堂,命令引郑郎从西阶上升,堂上全部用花铺地,左右放置局脚床,七宝屏风,黄金屈膝,门垂碧箔,银钩珠络。长筵陈列食物,都极其丰盛洁净。于是命令坐下。夫人善于清谈,叙述轻重,世上难以相比。吃完饭,命令喝酒,用银尊盛酒,大约三斗多,琥珀色,用金镂杯斟酒。侍婢行酒,味道极其甘香。傍晚,一个婢女上前报告:“女郎已经梳妆完毕。”于是命令引郑郎出去到外间,用香汤沐浴,左右进献衣冠鞋袜。并有十个美丽的婢女扶着进去,随意调笑,从堂到门,步致花烛,于是延请进入帐中。女子年纪十四五岁,姿色非常艳丽,眼睛所未曾见过。服饰灿烂华丽,冠绝当时。郑于是欣然,那晚成礼。第二天夫人命令女子与花东堂。堂中放置红罗绣帐,被褥帷帐席子,都极其精美绝妙,女子善于弹箜篌,曲词新奇奇异。郑问:“所迎婚前乘马来,现在在哪里?”回答说:“已经让她回去了。”像这样一百多天,郑虽然情爱颇重,而心里稍微嫌弃忌讳。于是对女子说:“可以一同回去吗?”女子惨然说:“幸而托付契会,得以侍奉巾栉。然而幽冥理隔,不能如愿怎么办?”于是涕泪交下。郑审察其怪异,于是告诉夫人说:“家中相失,颇有疑怪,乞求赐还。”夫人说:“过蒙见顾,良深感慕。然而幽冥殊途,理当暂隔。分离之际,能不泫然!”郑也哭泣,于是大宴会,与别说:“后三年当相迎也。”郑于是拜辞。妇出门挥泪握手说:“虽有后期,尚延年岁。欢会尚浅,乖离苦长,努力自爱!”郑也悲惋。妇用衬体红衫及金钗一双赠别,说:“若未相忘,以此为念。”于是告别而去。夫人敕送郑郎,于是前面青骢马。被带甚精。郑乘马出门,倏忽复至其家。奴遽云:“家中已失一年矣。”视其所赠,皆真物也。家人语云:“郎君出行后,其马自归,不见有人送到。”郑始寻其故处,惟见大坟,旁有小冢。茔前列树,皆已枯矣,而前所见,悉华茂成阴。其左右人,传此崔夫人及女郎墓也。郑尤异之。自度三年之期,必当死矣。后至期,果见前所赐使婢乘车来迎,郑曰:“生死固有定命,苟得乐处,吾复何忧?”乃悉分判家事,预为终期。明日乃卒。

柳参军传

华州柳参军,名族之子,寡欲早孤,无兄弟,罢官,于长安闲游。上已日,于曲江见一车子,饰以金碧,从一青衣,殊亦俊雅。已而翠帘徐褰,见掺手如玉,指画青衣令摘芙蓉。女容色绝代,斜柳生良久。生鞭马从之,即见车入永崇里。柳生知其大姓崔氏女,亦有母。青衣字轻红。柳生不甚贫,多方赂轻红

,竟不之受。他日,崔氏女病,其舅执金吾王,因候其妹,且告曰:“请为子纳焉。”崔氏不乐。其母不敢违兄之命。女曰:“愿嫁得前时柳生足矣!必不允,以某与外兄,终恐不生全。”其母念女深,乃命轻红于荐福寺僧道省院,达意柳生。为轻红所诱,又悦轻红。轻红大怒曰:“君性正粗!奈何小娘子如此待君子,某一微贱,便忘前好,欲保岁寒,其可得乎?某且以足下事白小娘子!”柳生再拜谢不敏。始曰:“夫人惜小娘子情切,今小娘子不乐适王家,夫人是以偷成婚约,君可两三日就礼事。”柳生极喜,备数千百财礼,期日结婚。后五日,柳挈妻与轻红于金城里居。及旬月,金吾到永崇,其母王氏泣云:“吾夫亡,子女孤露,被侄不待礼会,强窃女去矣。兄岂无教训之道?”金吾大怒,归笞其子数十,密令捕访,弥年无获。无何,王氏殂,柳生挈妻与轻红自金城里赴丧。金吾之子既见,遂告父,父擒柳生。生云:“某于外姑王氏处纳采娶妻,非越礼私诱也,家人大小皆熟知之。”王氏既殁,无所明,遂讼于官。公断王家先下财礼,合归于王,金吾子常悦表妹,亦不怨前事。经数年,轻红竟洁己处焉。金吾又亡,移其宅于崇义里。崔氏不乐事外兄,乃使轻红访柳生所在。时柳生尚居金城里,崔氏又使轻红与柳生为期;兼赉看圃竖,令积粪堆,与宅垣齐。崔氏女遂与轻红蹑之,同诣柳生。柳生惊喜,又不出城,只迁群贤里。后本夫终寻崔氏女,知群贤里住,复兴讼夺之,王生情深崔氏,万途求免,托以体孕,又不责而纳焉。柳生长流江陵。二年,崔氏与轻红相继殂,王生送丧,哀恸之礼至矣。轻红亦葬于崔氏坟侧。柳生江陵闲居,春二月,繁花满庭,追念崔氏,凝想形影,且不知存亡。忽闻叩门甚急,俄见轻红抱妆奁而进,乃曰:“小娘子且至!”闻似车马之声,比崔氏之门,更无他见,柳生与崔 氏叙契阔,悲欢之甚。问其由,则曰:“某已与王生诀,自此可以同穴矣。人生意专,必果夙愿。”因言曰:“某少习乐,箜篌颇有功。”柳生即时置箜篌,调弄绝妙。二年间,可谓尽平生矣。无何,王生旧使苍头过柳生门,忽见轻红,不知其所以,又疑人有相似者,未敢遽言。问阎里,又言是流人柳参军,弥怪,更伺之。轻红知是王生家人,亦具言于柳生,匿之,苍头却还城,具言于王生。王生闻之,命驾千里而来。既至柳生门,于隙窥之,正见柳生坦腹于临轩之上,崔氏女新妆,轻红捧镜于侧。崔氏匀铅黄未竟,王生门外极叫,轻红镜坠地,有声如磬。崔氏与王生无憾,遂入。柳生惊,亦待如宾礼。俄又失崔氏所在。柳生与王生具言其事,二人相看不喻,大异之。相与造长安,发崔氏所葬验之,即江陵所施铅黄如新,衣服肌肉,且无损败。轻红亦然。柳与王相誓,却葬之,二人入终南访道,遂不返。

译最终没有接受。过了些日子,崔家女儿生病,她的舅舅执金吾王,趁机探望妹妹,并且告诉她说:“请替儿子娶她为妻。”崔氏心中不乐意。她的母亲不敢违背兄长的命令。女儿说:“我希望能嫁给以前的柳生就满足了!如果一定不答应,把我嫁给表哥,终究恐怕不能保全性命。”她的母亲深深怜惜女儿,于是派轻红到荐福寺僧人道省的院中,向柳生传达心意。柳生被轻红所诱惑,又喜欢上了轻红。轻红大怒说:“你的性情太粗鲁!为什么小娘子这样对待君子,我一个卑微的人,就忘记了从前的情好,想要坚守到年老,怎么可能呢?我将把你的事告诉小娘子!”柳生一再拜谢,表示不敢当。轻红这才说:“夫人爱惜小娘子的情意深切,现在小娘子不愿意嫁给王家,夫人因此偷偷成全婚约,你可以在两三天内完成婚礼。”柳生非常高兴,准备了数千上百的财礼,约定日期结婚。过了五天,柳生带着妻子和轻红在金城里居住。到了一个月左右,执金吾来到永崇,他的母亲王氏哭泣说:“我丈夫死了,子女孤苦无依,被侄子不等待礼仪,强行抢走了女儿。兄长难道没有教导的方法吗?”执金吾大怒,回家后鞭打儿子几十下,秘密命令追捕查访,过了一年也没有找到。不久,王氏去世,柳生带着妻子和轻红从金城里去奔丧。执金吾的儿子见到他们,就告诉父亲,父亲抓住了柳生。柳生说:“我在外祖母王氏那里纳采娶妻,不是越礼私诱,家人老少都知道。”王氏已经去世,无法证明,于是诉讼到官府。官府判决王家先下财礼,应该归于王家,执金吾的儿子一向喜欢表妹,也不怨恨以前的事。过了几年,轻红竟然保持贞洁。执金吾又死了,把宅第移到崇义里。崔氏不愿意侍奉表哥,于是派轻红打听柳生的所在。当时柳生还住在金城里,崔氏又派轻红与柳生约定;同时赠送看园的仆人,让他堆积粪堆,与宅院的墙齐平。崔氏女儿于是和轻红踩着粪堆,一同来到柳生那里。柳生惊喜,又不出城,只迁居到群贤里。后来原来的丈夫终于找到了崔氏女儿,知道她住在群贤里,又兴讼争夺她,王生对崔氏情深,千方百计求免,借口身体怀孕,又不责备而接纳了她。柳生被长期流放到江陵。两年后,崔氏和轻红相继去世,王生送丧,哀痛之礼到了极点。轻红也葬在崔氏坟墓旁边。柳生在江陵闲居,春天二月,繁花满庭,追念崔氏,凝想她的形影,而且不知道她的存亡。忽然听到敲门声很急,不久看见轻红抱着妆奁进来,就说:“小娘子快要到了!”听到像车马的声音,比起崔氏的门,更没有别的看见,柳生和崔氏叙说离别之情,悲欢之极。问其原因,就说:“我已经和王生诀别,从此可以同穴了。人生意志专一,一定实现夙愿。”于是说:“我小时候学习音乐,箜篌颇有功夫。”柳生立刻拿出箜篌,调弄绝妙。两年间,可以说尽了平生之乐。不久,王生以前的老仆经过柳生门,忽然看见轻红,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怀疑有相似的人,不敢立即说。问邻居,又说那是流放的人柳参军,更加奇怪,更加窥探。轻红知道是王生家人,也告诉柳生,藏起来,老仆回到城里,告诉王生。王生听说,命驾千里而来。到了柳生门,从缝隙窥视,正看见柳生袒腹坐在临轩之上,崔氏女儿新妆,轻红捧镜在旁边。崔氏涂脂抹粉未完,王生在门外大叫,轻红镜子掉在地上,声音像磬。崔氏和王生没有遗憾,于是进入。柳生惊,也待如宾客之礼。不久又失去崔氏所在。柳生和王生详细说了这件事,二人相看不明白,非常奇怪。一起到长安,发掘崔氏所葬的地方检验,就是江陵所施的脂粉如新,衣服肌肉,而且没有损坏。轻红也是这样。柳和王相誓,重新埋葬,二人进入终南山访道,于是没有返回。

崔书生

博陵崔书生,住长安永乐里。先有旧业在渭南。贞元中,尝因清明节归渭南,行至昭应北墟垄之间,日已晚,歇马于古道。方北百余步,见一女人靓妆华服,穿越楱莽,似失路于松柏间。崔闲步戏逼,渐近,乃以袖掩面,而足趾跌蹶,屡欲仆地。崔使小童逼而觇之,乃二八绝代之妹也。遂令小童诘之曰:‘日暮何无俦侣,而凄惶于墟间耶?”默不对。又令一童将所乘马逐之,更以仆马奉送。美人回顾,意似微纳。崔乃偻而缓逐之,以观其近远耳。美人上马,一仆控之而前。才数百步,忽见女奴三数人,哆口坌息,踉跄而谓女郎曰:“何处求之不得。”拥马行十余步,则长年青衣数辈,驻足以候。崔渐近,乃拜谢崔曰:“郎君悯小娘子失路,脱骖仆以济之。今日色已暮,邀郎君至庄 可乎?”崔曰:“小娘子何忽独步凄惶如此?”青衣曰:“因被酒兴酣,致此。”取北行一二里,复到一树林,室屋甚盛,桃李甚芳,又有青衣七八人,迎女郎而入。少顷,一青衣出,传主母命曰:“小外甥因避醉,逃席失路,赖遇君子,恤以马仆。不然,日暮,或值恶狼狐媚,何所不加?阖室感佩。且憩,即当奉邀。”青衣出入候问,如亲戚之密。顷之,邀崔入宅,既见,乃命具酒,酒至,从容叙言:“某王氏外甥女,丽艳精巧,人间无双,欲侍君子巾栉,何如?”崔迈逸者,因酒拜谢于坐侧。俄命外甥出,实神仙也。一住三日,宴游欢洽,无不酬畅。王氏称其姨 曰“玉姨”,好与崔赌。玉爱崔口脂合子,玉姨输玉环相酬。崔输且多,先于长安买得合子六七枚,都输玉姨。崔亦赢玉指环二枚。忽一日,一家大惊曰:“有贼至。”其妻推崔生于后门出。才出,妻已不见,但身卧于一穴中。惟见莞花半落,松风晚清,黄萼紫英,草露沾衣而已。其赢玉指环,犹在衣带,却省初见美人之路而行,见童仆以锹锸发掘一墓穴,已至阑中。见铭记曰:“后周赵王女玉姨之墓。平生怜重王氏外甥,外甥先殁,后令与外甥同葬。”棺柩俨然,开榇中,各有一盒,盒内有玉环六七枚,崔比其赌者,略无异矣。又一盒中,有口脂合子数枚,乃崔生输者也。先问仆人,但见郎君入柏林,寻觅不得,方寻掘此穴,果不误也。玉姨呼崔生奴仆为贼耳。生感之,即为掩瘗 仍旧云。

艳异编卷三十七鬼部二

独孤穆传

唐贞元中,河南独孤穆者,客淮南,夜投大义县宿。未至十里余,见一青衣乘马,颜色颇丽。穆微以词调之,青衣对答甚有风格。俄有车辂北下,导者引之而去,穆遽谓曰:“向者粗承颜色,谓可以周旋终接,何乃顿相舍乎?”青衣笑曰:“愧耻之意,诚亦不足。但娘子少年独居,性甚严整,难以相许耳。”穆因问娘子姓氏,及中外亲族。青衣曰:“姓杨,第六。”不答其他。既而不觉行数里,俄至一处,门馆甚肃。青衣下马入,久之乃出,延客就馆,曰:“自绝宾客,已数年矣。娘子以上客至,无所为辞,勿嫌疏陋也。”于是秉烛陈榻,衾褥毕具。有顷,青衣出,谓穆曰:“君非隋将独孤盛之后乎?”穆乃自陈是盛八代孙。青衣曰:“果如是,娘子与郎君乃有旧。”穆讯其故。青衣曰:“某,贱人也,不知其由。娘子即当自出申达。”须臾设食,水陆毕备。食讫,青衣数十人前导曰:“县主至。”见一女,年可十三四,姿色绝代。拜跪讫,就坐,谓穆曰:“庄居寂寞,久绝宾客,不意君子惠顾,然而与君有旧。不敢使婢仆言之,幸勿为笑。”穆曰:“羁旅之人,馆谷是惠,岂意特赐相见,兼许叙故旧,且穆平生未离京洛,是以江淮亲故,多不之识,幸尽言也。”县主曰:“欲自陈叙,窃恐惊动长者。妾离人间已二百年矣,君亦何从而识?”穆初闻其姓杨,及自称县主,意已疑之。及闻此言,乃知是鬼,亦无所惧。县主曰:“以君独孤将军之贵裔,世禀忠烈,故欲奉托,勿以幽冥见疑。”穆曰:“穆之先祖,为隋室忠臣。县主必以穆忝有祖风,故欲相托,乃生平之乐闻

译崔书生

博陵崔书生,居住在长安永乐里。他先前在渭南有祖传的产业。贞元年间,曾趁着清明节回到渭南,走到昭应北面的荒野坟地之间,天色已晚,便在古道上停下马休息。刚向北走了一百多步,看见一个女子妆容艳丽、穿着华贵,穿过茂密的草木,好像迷失了道路,徘徊在松柏之间。崔书生悠闲地走上前去戏弄逼近她,渐渐靠近,女子便用袖子遮着脸,脚步踉跄,屡次差点摔倒在地。崔书生让小童子上前逼近窥视,原来是一位十六岁绝代佳人。于是让小童子责问她说:“天色已晚为何没有同伴,而在荒野间如此凄惶呢?”女子沉默不回答。又让另一个童子牵着自己骑的马去追赶她,并让仆人牵着马送她。美人回头看来,神情似乎微微接受。崔书生于是弯着腰缓缓跟随,以观察她的远近。美人上马,一个仆人牵着马在前面走。才走了几百步,忽然看见几个女奴,张着嘴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对女郎说:“到哪里都找不到你。”拥着马走了十几步,就有几个穿青衣的长工停下脚步等候。崔书生渐渐靠近,他们就拜谢崔书生说:“郎君怜悯小娘子迷路,解下马匹和仆人来救助她。今天天色已晚,邀请郎君到庄院去可以吗?”崔书生说:“小娘子为何忽然独自徘徊如此凄惶?”青衣说:“因为喝醉了酒兴致正浓,导致这样。”向北走了一两里,又来到一片树林,房屋很宏大,桃李很芬芳,又有七八个青衣,迎接女郎进去。过了一会儿,一个青衣出来,传达主母的命令说:“小外甥因为躲避酒醉,逃席迷路,幸亏遇到君子,给予马匹和仆人救助。不然,天黑了,如果遇到恶狼狐妖,什么坏事做不出来?全家感激佩服。暂且休息,马上就会奉邀。”青衣出入问候,像亲戚一样亲密。不久,邀请崔书生进入宅院,见面后,便命人准备酒席,酒上来后,从容地叙谈:“某王氏的外甥女,美丽精巧,人间无双,想侍奉君子,怎么样?”崔书生是个豪放不羁的人,因为酒意就在座位旁拜谢。不久命外甥出来,实际上是神仙。住了一天,宴饮游乐非常欢乐,无不尽情畅快。王氏称她的姨妈为“玉姨”,喜欢和崔书生赌博。玉姨喜欢崔书生的口脂盒,玉姨输了玉环作为酬答。崔书生输得很多,先在长安买了六七枚口脂盒,都输给了玉姨。崔书生也赢了玉姨两枚玉指环。忽然有一天,全家大惊说:“有贼来了。”他的妻子推崔书生从后门出去。刚出去,妻子已经不见了,只看见自己躺在一个洞穴中。只见莞花半落,松风晚清,黄萼紫英,草露沾衣而已。他赢来的玉指环,还在衣带里,回想初见美人的路而行,看见童仆用锹镐发掘一个墓穴,已经到了墓室中间。看见墓志铭说:“后周赵王女玉姨之墓。平生怜爱重视王氏外甥,外甥先死,后来让与外甥同葬。”棺木整齐,打开棺材,各有一个盒子,盒内有玉环六七枚,崔书生对比他赌输的,几乎没有不同。另一个盒子里,有口脂盒几枚,正是崔书生输掉的。先问仆人,只见郎君进入柏林,寻找不到,才挖掘这个洞穴,果然没错。玉姨称崔书生的奴仆为贼。崔书生感激她,就掩埋了坟墓,恢复原状。

艳异编卷三十七鬼部二

独孤穆传

唐贞元年间,河南独孤穆,客居淮南,夜晚投宿大义县。还没到十里左右,看见一个青衣女子骑马,容貌很美丽。穆稍微用言语调戏她,青衣回答很有风度。不久有车驾向北去,引导的人拉着她离开,穆急忙对她说:“刚才粗略承蒙您赏脸,以为可以周旋到底,为何忽然舍弃我呢?”青衣笑着说:“惭愧羞耻的意思,确实也不足挂齿。只是娘子年轻独居,性格非常严正,难以答应罢了。”穆于是问娘子的姓氏,以及内外亲族。青衣说:“姓杨,排行第六。”不回答其他。不久不知不觉走了几里,忽然到一个地方,门庭很肃穆。青衣下马进去,很久才出来,邀请客人到馆舍,说:“自从断绝宾客,已经好几年了。娘子因为上客到来,没有理由推辞,不要嫌弃简陋。”于是点烛铺床,被褥齐全。过了一会儿,青衣出来,对穆说:“您不是隋朝将军独孤盛的后代吗?”穆于是自陈是独孤盛的八代孙。青衣说:“果然如此,娘子与郎君有旧交。”穆询问缘故。青衣说:“我是卑贱的人,不知道缘由。娘子马上就会亲自出来说明。”不久摆上食物,水陆珍馐齐全。吃完后,几十个青衣在前面引导说:“县主到了。”看见一个女子,年龄大约十三四岁,姿色绝代。拜跪完毕,就座,对穆说:“庄院寂寞,很久断绝宾客,没想到君子惠顾,然而与你有旧交。不敢让婢仆说,希望你不要笑话。”穆说:“羁旅之人,提供食宿就是恩惠,岂料特意赐见,并且允许叙说旧交,况且穆平生没有离开过京洛,所以江淮的亲友,大多不认识,希望你尽情说。”县主说:“想自己陈述,私下担心惊动长者。我离开人间已经两百年了,您又从哪里认识?”穆刚听到她姓杨,以及自称县主,心里已经怀疑。听到这话,才知道是鬼,也不害怕。县主说:“因为您是独孤将军的尊贵后裔,世代秉承忠烈,所以想托付,不要以幽冥之事怀疑。”穆说:“我的先祖,是隋朝的忠臣。县主一定因为我有祖上的风范,所以想托付,这是我生平乐于听到的。”

也。有何疑焉。”县主曰:“欲自宣泄,实增悲感。妾父齐王,隋 帝第二子。隋室倾覆,妾之君父,同时遇害。大臣宿将,无不从逆,推君先将军,力拒逆党。妾时年幼,尚在左右,具见始未。及乱兵入宫,贼党有欲相逼者,妾因骂辱之,遂为所害。”因悲不自胜。穆因问其当时人物,及大业未事,大约多同隋史。久之,命酒对饮,言多悲咽。为诗以赠穆曰:

译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县主说:“想要自我倾诉,实在令人更加悲痛伤感。我的父亲是齐王,隋炀帝的第二个儿子。隋朝覆灭时,我的君父同时遇害。大臣和老将,没有不追随逆贼的,只有先将军您,竭力抗拒逆党。我当时年幼,还在身边,亲眼目睹了事情的始末。等到乱兵闯入宫中,有贼党想要逼迫我,我因此辱骂他们,于是被杀害。”于是悲伤得无法自持。穆便询问当时的人物情况,以及大业年间未出事变前的情形,大致都与《隋史》记载相同。过了很久,穆命人摆酒对饮,话语中多含悲咽之情。县主作诗赠给穆说:

江都昔丧乱,阙下多构兵。

豺虎恣吞噬,干戈日纵横。

逆徒自外至,半夜开重城。

膏血浸宫殿,刀枪倚檐槛。

今知从逆者,乃是公与卿。

白刃污黄屋,邦家遂因倾。

疾风表劲草,世乱识忠臣。

哀哀独孤公,临死乃结缨。

天地既板荡,云雨时未亨。

今者二百载,幽怀犹未平。

山河风月古,陵寝露烟青。

君子秉恒德,方垂忠烈名。

华轩一惠顾,土室以为荣。

丈夫立志操,存没感其情。

求义若可托,谁能抱幽贞?

穆深嗟叹,以为班婕好所不及也。因问其平生制作,对曰:“妾本无才,但好读古集。尝见谢家姊母,及鲍氏诸女,皆善属文,私怀景慕,帝亦雅好文学。时时被命。当时薛道衡名高海内,妾每见其文,心颇鄙之。何者,情发于中,但直叙事耳。何足称赞。”穆曰:“县主才自天授,乃邺中七子之流,道衡安足比拟。”穆遂赋诗以答之曰:

皇天昔降祸,隋室如缀旒。

患难在双阙,干戈连九州。

出门皆凶竖,所向多逆谋。

白日忽然暮,颓波不可收。

望夷既结衅,宗社亦贻羞。

温室兵始合,宫闱血已流。

悯哉吹箫子,悲啼下凤楼。

霜刃徒见逼,玉笄不可求。

罗▯遗侍者,粉黛成仇雠。

邦国已沦覆,余生誓不留。

英英将军祖,独以社稷忧。

丹血溅黼▯,丰肌染戈矛。

今来见禾黍,尽日悲宗周。

玉树深寂寞,泉台千万秋。

感兹一顾重,愿以死节酬,

幽显倘不昧,终焉契绸缪。

县主吟讽数回,悲不自胜者久之。逡巡,青衣人皆将乐器,而有一人前白县主曰:“言及旧事,但恐使人悲感。且独孤郎新至,岂可终夜啼位相对乎?某请充使,召来家娘子相伴。”县主许之。 既而谓穆曰:“此大将军来护儿歌人,亦当时遇害。近在于此。”俄顷即至,甚有姿色,陪言笑,因作乐,纵饮甚欢。来氏歌数曲,穆惟记其一云:

平阳县中树,久作广陵尘。

不意何郎至,黄泉重见春。

良久曰:“妾与县主居此二百余年,岂期今日忽有嘉礼。”县主曰:“本以独孤公忠烈之家,愿一相见,欲豁幽愤耳。岂可以尘土之质,厚诬君子。”穆因吟县主诗落句云:“求义若可托,谁能抱幽贞?”县主微笑曰:“亦大强记。”穆因以歌讽之曰:

今闻久无主,罗袂坐生尘。

愿作吹箫伴,同为骑凤人。

县主亦以歌答曰:

朱轩下长路,青草启孤坟。

犹胜阳台上,空看朝暮云。

来氏曰:“曩者,萧皇后欲以县主配后兄子,正见江都之乱,其事遂寝。独孤冠冕盛族,忠烈之家,今日相对,正为嘉偶。”穆问县主所封何邑,县主曰:“儿以仁寿四年生于京师。时驾幸仁寿宫,因名寿儿。明年太子即位,封清河县主。上幸江都宫,徙封临安县主。特为皇后所爱,常在宫内。”来曰:“夜已深矣,独孤郎宜早成礼,某当奉候于东阁,俟晓拜贺。”于是群婢戏谑,皆若人间之仪。既入卧内,但其气奄然,其身颇冷。顷之,泣谓穆曰:“殂谢之人,久为尘灰。幸得奉事巾栉,死且不朽。”于是复召来氏,欢宴如初。因问穆曰:“承君今适江都,何日当回,有以奉托可乎?”穆曰:“死且不顾,其他何有不可乎?”县主曰:“帝既改葬,妾独居此。今为恶王墓所扰,欲聘妾为姬,妾以帝王之家,义不为凶鬼所辱。本愿相见,正为此耳。君将适江南,路出其墓下,以妾之故,必为其所困。道士王善交,书符于淮南市,能制鬼神。君若求之即免矣。”又曰:“妾居此亦终不安。君江南回日,能挈我俱去,置我洛阳北坂上,得与君相近,永有依托,生成之惠也。”穆皆许诺曰:“迁葬之札,乃穆家事矣。”酒酣,倚穆而歌曰:“露草芊芊,颓茔未迁。自我居此,于今几年。与君先祖,畴昔恩波,死生契阔,忽此相过。谁谓佳期,寻当别离。俟君之北,携手同归。”因下泪沾襟。来氏亦泣语穆曰:“独孤郎勿负县主厚意。”穆因以歌答曰:“伊彼维扬,在天一方。驱马悠悠,忽来异乡。情通幽显,

译江都昔日遭遇战乱,宫阙之下兵祸频仍。

豺狼虎豹肆意吞噬生灵,战火兵器日日纵横交错。

叛乱之徒从外面攻入,半夜里打开了重重城门。

鲜血浸透了宫殿,刀枪倚靠在屋檐栏杆旁。

如今才知道那些跟随叛逆的人,竟是公卿大臣。

白刃玷污了帝王居所,国家因此倾覆。

疾风才能显现出劲草的坚韧,世道混乱才能识别忠臣。

令人哀痛的独孤公,临死时才系紧冠缨。

天地既然动荡不安,时局依然未得亨通。

至今已过两百年,幽深的怀抱仍未平复。

山河风月依旧古老,陵墓寝殿笼罩在露烟青霭中。

君子秉持恒久的德行,方才垂留忠烈的名声。

华丽的车驾一旦惠顾,土室也以此为荣。

大丈夫立志守节,无论生死都感动其情。

若追求道义可以托付,谁还能怀抱幽深的贞洁?

穆深感叹,认为这比班婕妤还要不及。于是询问她平生的创作,她回答说:“我本来没有才华,只是喜欢阅读古代文集。曾经见过谢家的姑母,以及鲍家的各位女子,都擅长写文章,我私下里非常景仰羡慕,皇帝也雅好文学。时常被命令写诗。当时薛道衡名震海内,我每次看到他的文章,心里颇为轻视。为什么呢?情感发自内心,只是直白地叙述事情罢了。有什么值得称赞的。”穆说:“县主的才华天生赋予,乃是邺中七子一流的人物,薛道衡哪里值得比拟。”穆于是作诗回答她说:

皇天昔日降下灾祸,隋朝皇室如同悬挂的飘带。

患难降临在宫阙之下,战火连绵九州大地。

出门都是凶恶的竖子,所到之处多有逆谋。

白日忽然变为黄昏,颓败的浪潮不可收拾。

望夷宫既已结下祸端,宗庙社稷也蒙受羞辱。

温室宫兵变开始合围,宫闱之内鲜血已流。

可怜那吹箫的王子,悲啼着走下凤楼。

霜刃徒然逼迫,玉笄不可求得。

罗衣遗落给侍者,粉黛成了仇敌。

国家已经沦陷覆灭,余生发誓不再留存。

英勇的将军独孤,独自为社稷担忧。

丹红的鲜血溅在礼服上,丰满的肌肤染上戈矛。

如今来到只见禾黍,整天悲叹宗周。

玉树深深寂寞,泉台历经千万秋。

感激这一顾视的重情,愿以死节来酬答,

阴阳两界倘若不昧,最终契合缠绵。

县主吟诵了几遍,悲伤得不能自持很久。过了一会儿,青衣婢女都拿着乐器,有一人上前对县主说:“说到旧事,只怕让人悲伤感慨。况且独孤郎刚来,怎么能整夜相对哭泣呢?我请求充当使者,召来家娘子来陪伴。”县主答应了。随后对穆说:“这是大将军来护儿的歌人,也是当时遇害的。最近就住在这里。”一会儿就到了,很有姿色,陪侍谈笑,于是奏乐,纵情饮酒非常欢乐。来氏唱了几首曲子,穆只记得其中一首说:

平阳县中的树,久已化作广陵的尘土。

没想到何郎到来,黄泉之下重见春天。

过了很久说:“我与县主住在这里二百多年,哪料今日忽然有美好的礼仪。”县主说:“本来因为独孤公是忠烈之家,愿意见上一面,想要抒发幽愤罢了。怎么可以用尘土之身,厚诬君子。”穆于是吟诵县主诗的末句说:“求义若可托,谁能抱幽贞?”县主微笑说:“也真是记忆力强。”穆于是用歌来讽喻她说:

如今听说长久没有主人,罗袖坐着生出灰尘。

愿作吹箫的伴侣,同为骑凤的人。

县主也用歌回答:

朱轩车马下长路,青草开启孤坟。

还胜过阳台之上,空看朝暮云。

来氏说:“从前,萧皇后想把县主嫁给皇后的侄子,正赶上江都之乱,事情于是停止。独孤家是冠冕盛族,忠烈之家,今日相对,正是美好的配偶。”穆询问县主封在什么邑,县主说:“我在仁寿四年生于京师。当时皇帝驾临仁寿宫,因此取名寿儿。第二年太子即位,封为清河县主。皇上驾临江都宫,改封临安县主。特别被皇后所爱,常在宫内。”来氏说:“夜深了,独孤郎应该早点成礼,我将在东阁等候,等到天亮拜贺。”于是众婢女戏谑,都如同人间的礼仪。进入卧内,只觉气息奄奄,身体颇为寒冷。过了一会儿,哭着对穆说:“死去的人,久已化为尘灰。幸得侍奉巾栉,死也不朽。”于是又召来氏,欢宴如初。于是问穆说:“听说您现在去江都,何时回来,有什么可以托付的吗?”穆说:“死尚且不避,其他还有什么不可呢?”县主说:“皇帝既已改葬,我独自住在这里。现在被恶王墓所骚扰,想聘我为姬妾,我以帝王之家,道义上不被凶鬼所辱。本愿相见,正是为此。您将去江南,路经过他的墓下,因为我的缘故,必被他所困。道士王善交,在淮南市书写符咒,能制服鬼神。您如果求他就可以免祸了。”又说:“我住在这里终究不安。您从江南回来时,能带我一起去,把我安放在洛阳北坡上,得以与您相近,永远有所依托,这是生成的大恩惠。”穆都答应说:“迁葬的札记,乃是穆家的家事。”酒喝得正酣,倚着穆歌唱说:“露水草儿茂盛,颓败的墓穴未迁。自我住在这里,至今几年。与您先祖,往昔恩波,死生契阔,忽然相过。谁说佳期,即将别离。等待您向北,携手同归。”于是流泪沾湿衣襟。来氏也哭着对穆说:“独孤郎不要辜负县主的厚意。”穆于是用歌回答:“伊彼维扬,在天一方。驱马悠悠,忽来异乡。情通幽显,

获此相见。义感畴昔,言存缱绻。清江桂舟,可以遨游。惟子之故,不遑淹留。”县主泣谢穆曰:“一辱佳贶,永以为好。”须臾,天将明。县主涕泣,穆 亦相对而泣,凡在坐者,皆与辞诀。

译得以在此相见。情义感念往昔,言语间缠绵悱恻。清澈的江面上桂木制成的小船,可以供人遨游。只因为你的缘故,我不便久留。”县主哭着向穆生道谢说:“承蒙您赐予美好的礼物,愿我们永远交好。”不一会儿,天快要亮了。县主涕泪交加,穆生也相对哭泣,在座的所有人,都与他们告别诀别。

既出门,回顾无所见,地平坦,亦无坟墓之迹。穆意恍惚,良久乃定。因徙柳树一株以志之。家人索穆颇急。后数日,穆乃入淮南市,果遇王善交于市,遂求一符。既至恶王墓下,为旋风所扑三四。穆因出符示之乃止。先是,穆颇不信鬼神之事,及县主无不明晓,穆乃深叹讶,亦私为所亲者言之。次年正月,自江南回,发其地数尺,得骸骨一具,以衣衾敛之。穆以其死时草草,葬必有阙。既至洛阳,大具威仪,亲为祝文以祭之,葬于安喜门外。其后独宿于村野,县主复至,谓穆曰:“迁葬之德,万古不忘,幽滞之人,分不及此者久矣。幸君惠存旧好,使我永得安宅。道途之间,所不奉见者,以君为我腐秽,恐致嫌恶耳。”穆睹其车舆导从,悉光赫于当时。县主谢曰:“此皆君子赐也。岁至己卯,当遂相见。”其夕因宿穆所,至明乃去。

穆既为数千里迁葬,复昌言其事。凡穆之故旧亲戚,无不毕知。贞元十五年,岁在己卯。穆晨起将出,忽见数人至其家,谓穆曰:“县主有命。”穆曰:“岂相见之期至耶?”其夕暴亡,遂合葬于杨氏。

崔炜传 贞元中,有崔炜者,故监察向之子。向有诗名,知于人间,终于南海从事。炜居南海,意豁如也。不事家产,多友豪侠。不数年,财业殚尽,多栖止佛舍。时中元日,番禺人多陈设珍异于佛庙,集百戏于开元寺。炜因闲玩,见乞食老妪,因蹶而破他人之酒,当垆者殴之。计其值,仅一缗。炜怜之,为脱衣偿其所值。妪不谢而去。异日又来,乃告炜曰:“谢子脱其难。吾善灸赘疣,今有越井冈艾少许奉子。每赘疣,灸一炷,当即愈。不独愈疾,且兼获美艳。”炜笑而受之,妪倏亦不见。后数日,因游海光寺,遇一老僧赘生于耳。炜出艾试灸之,应手而落。其僧感之,谓讳曰:“贫道无以奉酬,但转经以资郎君之福▯耳。此山下有一任翁者,藏镪巨万,亦有斯疾,君子能疗之,当有厚报。请为书达焉。”炜曰:“然。”任翁一闻喜跃,礼请甚谨。炜因出艾,一▯而愈。任翁告炜臼:“谢君子痊我所苦,无以厚酬。有钱十万奉子,幸且从容,无草草而去。”因被留款。炜素善丝竹,能造其妙。闻主人堂中琴声,乃诘家童,曰:“主人之爱女也。”因请琴弹之。女潜听而有意焉。时任翁家事鬼,日毒神,每三岁必杀一人飨之。期已逼矣,求人不获。任翁与其子计之曰:“门下客既无血属,可以为飨。尝闻大恩尚不报,况愈小疾乎!”遂令具神馔。俟夜半,拟杀炜。已潜扃炜所处之室,而炜不之悟。是女密知之,潜持刀于窗隙间告炜曰:“吾家事鬼,今夜当杀汝而祭之。汝可以此破窗遁去,不然少顷死矣!此刀亦望将去,无相累也。”炜闻恐悸流汗,以刀断窗棂,携艾跃出,拔键而走。任翁俄觉,率家童十余人,持刀秉炬,逐之六七里,几及之。炜因迷道失足,坠于大枯井中。追者失踪而返。伟虽坠井,为槁叶所藉幸而不伤。及晓视之,乃一巨穴,深百余丈,无计得出。四旁嵌空,宛转可容千人。中有一白蛇,盘曲可长数丈。光照穴中,前有石臼,岩上有物滴下,如饴蜜,注召集臼中。蛇就饮之。炜察蛇有异,乃诣蛇稽颡谓之曰:“龙王,某不幸,堕于此,愿王悯之,而不为害!”因饮其余,遂不饥渴。细视蛇之唇吻,亦有疣焉,炜感蛇见悯,欲为灸之,而无烛不遂,须臾,忽有飘火入穴,伟乃燃艾启蛇而灸,则疣应手坠地。蛇之饮食久已妨碍,及去,颇以为适,遂吐径寸珠酬炜。炜不受,而启蛇曰:“龙王能施云雨,阴阳莫测,神变由心,行藏在己,必能有道,拯拔沉沦。倘赐挈维,得还人世,则死生感激,铭在肺腑,但遂归心,不愿怀宝。”蛇遂吞珠,蜿蜒将有所适。讳即再拜,跨蛇而出。去不由穴口,只于洞中行可数十里,其中幽暗若漆。但蛇之光烛两壁,时见绘画古丈夫,咸有冠带。最后触一石门,门有金兽环,洞然明朗,蛇抵此不进,而卸下炜。炜将谓已达人世矣。入户,但见一室,空阔可百余步

译出了门后,回头望去什么也看不见,地面平坦,也没有坟墓的痕迹。穆心中恍惚,过了很久才安定下来。于是移栽了一棵柳树作为标记。家人寻找穆非常急切。几天后,穆才进入淮南市,果然在集市上遇到了王善,于是求了一道符。到了恶王墓下,被旋风扑打三四次。穆于是拿出符展示给他,风才停止。起初,穆很不相信鬼神之事,等到县主的事情没有不明晓的,穆才深深感叹惊讶,也私下对亲近的人说起这件事。第二年正月,从江南回来,挖掘那地方几尺深,得到一具骸骨,用衣被收殓了它。穆认为他死时草率,安葬必定有缺失。到了洛阳后,大备威仪,亲自撰写祝文来祭祀他,安葬在安喜门外。后来穆独自住在村野,县主又来到,对穆说:“迁葬的恩德,万古不忘,幽滞的人,很久就分不到这种待遇了。幸蒙您顾念旧情,使我永远得到安身之所。在路途之间,没有来拜见您,是因为您认为我腐朽污秽,恐怕引起嫌弃厌恶罢了。”穆看到她的车马随从,全都光鲜显赫于当时。县主谢恩说:“这都是君子赐予的。到了己卯年,应当就能相见。”当晚就住在穆那里,到天亮才离开。

穆既然为他迁葬了几千里,又宣扬这件事。凡是穆的老朋友亲戚,没有不知道这件事的。贞元十五年,是己卯年。穆早晨起床将要出门,忽然看见几个人来到他家,对穆说:“县主有命令。”穆说:“难道是相见的日期到了吗?”当晚穆突然死亡,于是与杨氏合葬。

崔炜传 贞元年间,有个叫崔炜的人,是已故监察御史崔向的儿子。崔向有诗名,在人间知名,最终在南海从事官职。崔炜住在南海,心胸开阔。不经营家产,多结交豪侠之士。没过几年,财产耗尽,多寄居在佛寺。当时是中元节,番禺人多在佛庙陈列珍奇物品,在开元寺聚集百戏。崔炜因为闲逛,看见一个乞食的老妇人,跌倒打碎了别人的酒,卖酒的人殴打她。计算她的赔偿,仅一缗钱。崔炜怜悯她,脱下衣服赔偿了她的损失。老妇人不道谢就离开了。过了几天又来,于是告诉崔炜说:“感谢你使我脱离灾难。我擅长灸治赘疣,现在有一些越井冈的艾草奉送给你。每次灸治赘疣,灸一炷,就会立即痊愈。不仅治愈疾病,而且还能获得美艳。”崔炜笑着接受了,老妇人忽然也不见了。几天后,因为游览海光寺,遇到一个老僧人耳朵上长了赘疣。崔炜拿出艾草试灸,赘疣应手而落。那僧人感激他,对崔炜说:“贫道没有什么可以奉酬的,只是转经来资助郎君的福报罢了。这山下有一个任翁,藏有巨万钱财,也有这种病,君子能治愈他,应当有厚报。请为我写信传达给他。”崔炜说:“好的。”任翁一听到就欢喜跳跃,礼节邀请非常恭敬。崔炜于是拿出艾草,一灸就痊愈了。任翁告诉崔炜说:“感谢君子治愈我的痛苦,没有什么可以厚酬的。有钱十万奉送给你,希望你暂且从容,不要草率地离开。”于是被留下款待。崔炜一向擅长丝竹,能造其妙。听到主人堂中琴声,于是问家童,家童说:“是主人的爱女。”于是请求弹琴弹给她听。女子暗中听而有意。当时任翁家侍奉鬼神,每天毒神,每三年必定杀一个人来祭祀。期限已经逼近,找不到人。任翁和他的儿子商量说:“门下的客人既然没有血缘亲属,可以作为祭祀。曾经听说大恩尚且不报,何况治愈小病呢!”于是命令准备神馔。等到半夜,打算杀崔炜。已经暗中锁上崔炜所住的房间,而崔炜没有察觉。这女子秘密知道这件事,暗中拿着刀在窗缝间告诉崔炜说:“我家侍奉鬼神,今夜应当杀你而祭祀。你可以用这个破窗逃走,不然一会儿就死了!这把刀也希望你带走,不要连累我。”崔炜听到后恐惧流汗,用刀砍断窗棂,带着艾草跳出来,拔开门栓就跑。任翁不久发觉,率领家童十余人,拿着刀举着火把,追赶了六七里,几乎追上他。崔炜因为迷路失足,掉进大枯井中。追赶的人失去踪迹而返回。崔炜虽然掉进井中,被枯叶垫着幸好没有受伤。等到天亮看它,乃是一个大洞穴,深百余丈,没有办法出来。四周嵌空,宛转可容千人。中间有一条白蛇,盘曲可长数丈。光照穴中,前面有石臼,岩上有东西滴下,如饴蜜,注入石臼中。蛇就饮它。崔炜观察蛇有异,于是到蛇前叩头对它说:“龙王,某不幸,掉在这里,愿王怜悯我,而不为害!”于是饮剩下的,就不饥渴。仔细看蛇的嘴唇,也有赘疣,崔炜感激蛇怜悯他,想为它灸治,但没有蜡烛不能实现,一会儿,忽然有飘火入穴,崔炜于是点燃艾草启蛇而灸,赘疣应手坠地。蛇的饮食久已妨碍,等到去掉,颇以为适,于是吐出直径一寸的珍珠酬谢崔炜。崔炜不接受,而启蛇说:“龙王能施云雨,阴阳莫测,神变由心,行藏在己,必能有道,拯拔沉沦。倘若赐予挈维,得还人世,则死生感激,铭在肺腑,但遂归心,不愿怀宝。”蛇于是吞下珍珠,蜿蜒将有所适。崔炜即再拜,跨蛇而出。去不由穴口,只于洞中行可数十里,其中幽暗若漆。但蛇之光烛两壁,时见绘画古丈夫,咸有冠带。最后触一石门,门有金兽环,洞然明朗,蛇抵此不进,而卸下崔炜。崔炜将谓已达人世矣。入户,但见一室,空阔可百余步

。穴之四壁,皆镌为房室。当中有锦绣数间,垂金泥紫帏,更饰以珠玉,炫晃如明星之缀。帐前有金炉,炉上有蛟龙鸾凤龟蛇燕雀,皆开口喷出香烟,芳芬蓊郁。旁有小池,砌以金壁,贮以水银。凫之类,皆琢琼瑶而泛之。四壁有床,咸饰以犀象,上有琴瑟笙簧鼗鼓祝,不可胜记。炜细视手泽尚新。乃恍然莫测是何洞府也。良久,取琴试弹,四壁户牖皆启,有小青衣出而笑曰:“玉京子已送崔家郎至矣。”遂即走入。须臾,有四女,皆古鬟髻,曳霓裳之衣,谓炜曰:“何崔子擅入皇帝玄宫耶?”炜乃舍琴再拜。女亦酬拜。炜曰:“既是皇帝玄宫,皇帝何在?”曰:“暂赴祝融宴尔。”遂命炜就榻鼓琴,炜弹《胡笳》。女曰:“何曲也?”曰:“《胡笳》也。”曰:“何以为《胡笳》,吾不晓也。”伟曰:“汉蔡文姬,即中郎邕之女也,被虏没于胡中。及归,感胡中故事,因抚琴而成斯弄,象胡中吹笳哀咽之韵。”女皆怡然曰:“大是新曲。”遂命酌醴传觞。炜乃叩首求归,词旨颇切。女曰:“崔子既来,皆是宿分,何必匆遽,幸且驻淹。羊城使者,少顷当来,可以随往。”谓崔子曰:“皇帝已配田夫人而奉箕帚,然便可相见。”崔子莫测所由,未敢应荷。已命侍女召田夫人,夫人不肯至,曰:“未奉皇帝诏,不敢见崔家郎君。”再命不至。女谓炜曰:“田夫人淑德美丽,世无俦匹,愿君子善待之,亦宿业耳。夫人,即齐王女也。”崔子曰:“齐王何人也?”女曰:“王讳横。昔汉初国亡而居海岛者。”逡巡,有日影入照座中。炜因举首,上见一穴,隐隐然睹人间天汉耳。四女曰:“羊城使者至矣。”遂有一白羊,冉冉自空而下,须臾至座间。背有一丈夫,衣冠俨然,执大笔,兼封一青竹简,上有篆宇,进于香几上。四女命侍女读之曰:“广州刺史徐绅死,安南都护赵昌克替。”女酌醴饮使者。使者唱喏。谓炜曰:“他日须与使者易服葺字,以相酬劳。”炜但唯唯。四女曰:“皇帝有敕,令与郎君国宝阳燧珠,将往至彼,当有胡人具十万缗而易之。”遂命侍女开玉函,取珠授炜。伟再拜而捧之,谓四女曰:“讳不曾朝谒皇帝,又非亲族,何见遗如是?”女曰:“郎君先人有诗,帝愧之,亦有诗继和。赏珠之意,已露诗中,不假仆说。郎君岂不晓耶?”炜曰:“敢遂请皇帝诗?”女命侍女书题于羊城使者笔管上,云:

译洞穴的四壁,都雕刻成房屋的样子。中间有几间装饰华丽的房间,垂挂着金色和紫色的帷幔,又用珠玉加以装饰,光彩夺目,如同明星点缀其中。帐前有一座金炉,炉上有蛟龙、鸾凤、龟、蛇、燕、雀等形象,都张着口喷出香烟,香气浓郁芬芳。旁边有一个小池,用金壁砌成,里面贮满了水银。野鸭之类的动物,都用美玉雕琢而成,漂浮在水面上。四壁设有床榻,都装饰着犀角和象牙,上面摆放着琴、瑟、笙、簧、鼗鼓、祝等乐器,多得无法尽数。崔炜仔细端详,发现手泽尚新。于是恍然不知这是何处的洞府。过了很久,他取过琴试着弹奏,四壁的门窗都打开了,有小丫鬟出来笑着说:“玉京子已经把崔家郎君送来了。”随即走了进去。不一会儿,有四位女子,都梳着古代的鬟髻,穿着霓裳羽衣,对崔炜说:“为什么崔郎擅自闯入皇帝的玄宫呢?”崔炜于是放下琴,再次拜礼。女子们也回礼。崔炜说:“既然是皇帝的玄宫,皇帝在哪里?”回答说:“暂时去参加祝融的宴会罢了。”于是让崔炜坐在榻上弹琴,崔炜弹奏了《胡笳》。女子问:“这是什么曲子?”回答说:“是《胡笳》。”女子说:“为什么叫《胡笳》,我不明白。”崔炜说:“汉朝的蔡文姬,就是中郎蔡邕的女儿,被俘虏流落到胡地。等到归来,感慨胡地往事,于是抚琴创作了这首曲子,模仿胡地吹笳哀怨的韵律。”女子们都高兴地说:“这真是新奇的曲子。”于是让人斟满甜酒,传递酒杯。崔炜于是叩头请求回家,言辞恳切。女子说:“崔郎既然来了,都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何必如此匆忙,请暂且停留。羊城的使者,一会儿就会来,你可以跟随他回去。”对崔炜说:“皇帝已经配给田夫人侍奉起居,现在就可以相见。”崔炜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不敢答应。于是命令侍女去召田夫人,夫人不肯来,说:“没有接到皇帝的诏令,不敢见崔家郎君。”再次命令也不肯来。女子对崔炜说:“田夫人品德美好,容貌美丽,世上没有能比得上的,希望君子善待她,这也是宿世的业缘。夫人,就是齐王的女儿。”崔炜说:“齐王是什么人?”女子说:“王名横。从前汉朝初年国亡而居住在海岛上的那个人。”不久,有阳光照进座中。崔炜于是抬头,向上看到一个洞口,隐约能看到人间的天空银河。四位女子说:“羊城的使者到了。”于是有一只白羊,缓缓从空中降下,一会儿来到座间。背上有一个男子,衣冠整齐,手持大笔,并封着一支青竹简,上面有篆书,放在香几上。四位女子命令侍女宣读,说:“广州刺史徐绅去世,安南都护赵昌接替。”女子斟酒给使者喝。使者唱喏应答。对崔炜说:“日后必须与使者交换衣服和文字,以酬谢他的功劳。”崔炜只是连连答应。四位女子说:“皇帝有敕令,赐给郎君国宝阳燧珠,将要去那里,应当有胡人用十万缗钱来交换它。”于是命令侍女打开玉盒,取出珠子交给崔炜。崔炜再次拜谢并捧着珠子,对四位女子说:“我未曾朝见皇帝,又不是亲族,为什么这样厚赐我?”女子说:“郎君的先人有诗,皇帝感到惭愧,也有诗相和。赏赐珠子的意思,已经在诗中显露,不必我多说。郎君难道不明白吗?”崔炜说:“斗胆请求皇帝和的诗?”女子命令侍女把诗题写在羊城使者的笔管上,说:

千岁荒台隳路隅,一章太守重椒涂。

感君拂拭意何极,报尔佳人与明珠。

炜曰:“皇帝原何姓字?”女曰:“已后当自知耳。”女又谓炜曰:“中元日须具美酒丰馔于广州蒲涧寺静室,吾辈当送田夫人往。”炜遂再拜告去。欲蹑使者之羊背。女曰:“知有鲍姑艾, 可留少许。”炜但留艾,不知鲍姑是何人也,遂留之。瞬息而出穴,复于平地,遂失使者与羊所在。望其星汉,时及五更矣。俄闻蒲涧寺钟声,遂抵寺。僧人以早糜见饷,遂归广平。 崔子先第舍税居,至日往主人舍询之,已三年矣。主人谓炜曰:“子何所适,而三秋不返?”炜不实告。开其户,尘榻严然,颇怀凄怆。问刺史,徐绅果已死,而赵昌替矣。乃抵波斯店,潜鬻是珠。有老胡人一见,遂匍匐礼拜曰:“郎君的入南越王赵佗墓中来,不然不合得斯宝。”盖赵佗以珠为殉故也。崔子乃具实告,方知皇帝是赵佗也。佗亦曾称南越武帝耳。遂具十万缗而易之。崔子诘胡人曰:“何以辨之?”曰:“我大食国宝阳燧珠也。昔汉初赵佗使异人梯山航海,盗归番禹,仅千载矣。我国有能玄象者,言来岁国宝当归。故我王召我具大舶之资,抵番禺而搜索,今日果有所获矣。”遂出玉液而洗之,光鉴一室。胡人遽泛舶归大食去。伟得金,遂具家产。然羊城使者,竟无影响。

忽有事于城隍庙,见神像有类使者,又睹神笔上有细字,乃侍女所题也。方具酒脯而奠之,兼重粉绘,及广其宇,是知羊城即广州城隍庙,有五羊焉。又征任翁之室,则村老云,南越尉任嚣之墓耳。又登越王殿台,睹先人诗云:

越井冈头松柏老,越王台上生秋草。

古墓千年无子孙,野人踏践成官道。

兼睹越王继和诗,踪迹颇异。乃询其主者。主者曰:“徐大夫绅,因登此台,感崔侍御诗,故重粉饰台殿,所以焕赫耳。”后将及中元日,遂丰洁香撰甘醴,留于蒲涧寺之僧室。夜半,果四女伴田夫人至,容仪艳逸,言旨澹雅。四女与崔生会饮谐谑,将晓告去。崔子遂再拜讫,致书达于越王,卑辞厚礼,敬荷而已。遂与夫人归室。因诘夫人曰:“既是齐王女,何以远配于南越?”夫人曰:“某国破家亡,遭越王所虏,以为嫔御,王薨因以为殉,乃今不知几时也。看烹郦生,如昨日耳。每忆故事,不觉潸然。”炜问曰:“彼四女何人也?曰:“其二东瓯王摇所献,其二闽越王无诸所献也,俱为殉耳。”又问曰:“昔四女云鲍姑,何人也?”曰:“鲍静女,葛洪妻也,多行灸道于南海耳。”炜叹曰:“乃昔乞丐之老妪焉。”又曰:“四女呼蛇为玉京子何也?”曰:“安期生长跨斯龙而朝玉京,故号之玉京子耳。”炜因在穴,饮龙之余,肌肤少嫩,筋骨轻捷。后居南海十余载,遂散金破产,栖心道门,挈室往罗浮访其鲍姑,后竟不知所适。

郑绍

商人郑绍者,丧妻后,方欲再娶。行经华阴,止于逆旅。因悦华山之秀峭,乃自店南行,可数里,忽见青衣谓绍曰:“有人令传意,欲暂邀君。”绍曰:“何人也?”青衣回:“南宅皇尚书女也。适于宅内登台望见君,遂令致意。”绍曰:“女未适人耶?何以止于此?”青衣曰:“女郎方自往求婿,故止此。”绍诣之。俄及一大宅,又有侍婢数人,出命绍入,延绍于馆舍。逡巡,有一女子出,容甚丽,年可初笄,从婢十余,并衣锦绣。既相见,即谓绍曰:“既遂披觌,当出形迹,冀稍从容。”绍唯唯随之。复入一门,见珠箔银屏,焕烂相照。闺阁之内,块然无侣。绍乃问女:“是何皇尚书家?何得孤居如是耶,尊亲焉在?嘉偶为谁?虽荷宠招,幸祛疑抱。”女曰:“妾是故皇公之幼女也。少丧二亲,久离城郭,故止于此。方求自适,不意良人惠然辱顾,既惬所愿,何乐如之!”女乃命绍升榻坐定,具酒肴,出妓乐,不觉向夕。女引一金▯献绍曰:“妾求佳婿已三年矣。今既遇君子,宁元自得。妾虽惭不称,敢以金▯合卺,愿求奉箕帚。可乎?”绍曰:“予一商耳,多

译千年来荒废的台基倒塌在路边,太守重新用椒泥涂抹墙壁。感激您拂拭的深情厚意,用明珠回报佳人。崔炜问:“皇帝原本姓什么?”女子说:“以后自然会知道。”女子又对崔炜说:“中元节那天,必须在广州蒲涧寺的静室里准备好美酒佳肴,我们当送田夫人前往。”崔炜于是再次拜谢告辞。想要骑上使者羊的背。女子说:“知道有鲍姑艾,可以留少许。”崔炜只留下了艾草,不知道鲍姑是什么人,于是留下了艾草。转眼间出了洞穴,又回到平地,于是失去了使者与羊的踪迹。仰望星河,时间已到五更。不久听到蒲涧寺的钟声,于是到达寺庙。僧人用早粥招待他,于是返回广平。崔炜租住在崔子先的宅第,到了那天去主人家询问,已经三年了。主人对崔炜说:“你去哪里了,三个秋天没有回来?”崔炜没有如实相告。打开房门,尘封的床榻依然如故,心中颇感凄凉。询问刺史,徐绅果然已经死了,而赵昌接替了他。于是到波斯人的店铺,偷偷卖掉这颗明珠。有个老胡人一见,就匍匐礼拜说:“郎君是从南越王赵佗墓中出来的,不然不可能得到这件宝物。”大概是赵佗用珍珠殉葬的缘故。崔炜于是如实相告,才知道皇帝是赵佗。赵佗也曾称南越武帝。于是准备了十万缗钱来交换。崔炜质问胡人说:“凭什么辨别?”胡人说:“这是我们大食国的国宝阳燧珠。从前汉初赵佗派遣奇异之人翻山越海,盗回番禺,仅仅一千年了。我国有能观天象的人,说明年国宝当归。所以我国国王召我准备大船的资财,抵达番禺搜索,今天果然有所收获。”于是拿出玉液清洗明珠,光芒照亮整个房间。胡人急忙乘船返回大食国去了。崔炜得到金钱,于是置办家产。然而羊城使者,终究没有音讯。

忽然在城隍庙有事,看见神像类似使者,又看到神笔上有小字,是侍女所题写的。于是准备酒肉祭奠,并重加粉饰绘画,以及扩建庙宇,这才知道羊城就是广州城隍庙,有五只羊。又寻找任翁的居室,村中老人说,那是南越尉任嚣的墓。又登上越王殿台,看到先人的诗说:

越井冈头松柏老,越王台上生秋草。

古墓千年无子孙,野人踏践成官道。

同时看到越王和的诗,踪迹颇为奇异。于是询问管理者。管理者说:“徐大夫绅,因为登上此台,有感于崔侍御的诗,所以重新粉饰台殿,因此显得辉煌。”后来快到中元节,于是丰盛洁净地准备香烛祭品和甜酒,留在蒲涧寺的僧房。半夜,果然四个女子陪伴田夫人到来,容貌艳丽飘逸,言语旨趣淡雅。四个女子与崔生会饮谈笑,天将亮时告辞离去。崔炜于是再次拜谢完毕,写信送达越王,言辞谦卑礼物厚重,恭敬承受罢了。于是与夫人回到居室。于是质问夫人说:“既然是齐王的女儿,为什么远嫁到南越?”夫人说:“我国破家亡,被越王俘虏,作为嫔妃,国王死后因此殉葬,到现在不知道多少年了。看烹煮郦生,就像昨天一样。每当回忆往事,不觉泪流满面。”崔炜问:“那四个女子是什么人?”回答说:“其中两个是东瓯王摇所献,两个是闽越王无诸所献,都是殉葬的。”又问:“从前四个女子说鲍姑,是什么人?”回答说:“鲍静的女儿,葛洪的妻子,在南海多行灸法罢了。”崔炜感叹说:“原来是昔日乞讨的老妪。”又说:“四个女子称蛇为玉京子,为什么呢?”回答说:“安期生长跨着这条龙去朝见玉京,所以号称玉京子罢了。”崔炜因为在洞穴中,饮用了龙剩下的水,肌肤稍微嫩白,筋骨轻捷。后来在南海居住十多年,于是散尽家财,潜心修道,带着家眷前往罗浮山拜访鲍姑,后来竟然不知去向。

郑绍

商人郑绍,丧妻后,正打算再娶。经过华阴,住在旅店。因为喜欢华山的秀丽陡峭,于是从店向南走,大约几里,忽然看见青衣童子对郑绍说:“有人让我传话,想暂时邀请你。”郑绍说:“是谁?”青衣回答说:“南宅皇尚书的女儿。刚才在宅内登台看见你,于是让我致意。”郑绍说:“女子没有出嫁吗?为什么住在这里?”青衣说:“女郎正自己去求婿,所以住在这里。”郑绍前往。不久到达一个大宅,又有几个侍婢,出来命令郑绍进入,邀请郑绍到馆舍。过了一会儿,有一个女子出来,容貌非常美丽,年龄大约刚及笄,跟随婢女十多个,都穿着锦绣衣服。相见后,就对郑绍说:“既然得以见面,应当表明身份,希望稍作从容。”郑绍连连答应跟着她。又进入一扇门,看见珠帘银屏,光彩相互照耀。闺阁之内,孤单没有伴侣。郑绍于是问女子:“是哪个皇尚书家?为什么这样孤居,尊亲在哪里?佳偶是谁?虽然承蒙宠召,幸好消除疑虑。”女子说:“妾是已故皇公的小女儿。年少丧亲,长久离开城郭,所以住在这里。正想自己择偶,没想到良人惠然光临,既然符合心愿,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女子于是命令郑绍升榻坐定,准备酒菜,拿出妓乐,不知不觉到了傍晚。女子拿出一金〇献给郑绍说:“妾求佳婿已经三年了。现在既然遇到君子,难道不是自得。妾虽然惭愧不配,敢用金〇合卺,愿意侍奉您。可以吗?”郑绍说:“我只是一个商人,多

游南北,惟利是求。岂敢与簪缨家为戚属也?然遭逢顾遇,谨以为荣,但恐异日为门下之辱。”女乃再献金▯,自弹筝以送之。绍闻曲音凄楚,感动于心,乃饮之。交献,誓为伉俪。女笑而起,时已夜久,左右侍婢以红烛前导,成礼。至曙,女复于前阁备芳醪美馔,与绍欢醉。经月余,绍曰:“我当暂出,以缉理南北货财。”女泣曰:“鸳鸯匹对,未闻经月离也。”绍不忍矣。经月余,绍复言曰:“我商人也,泛江湖,涉道途,盖是常分。虽深诚见挽,若不出行,亦心有所不乐,愿勿以此为嫌。当如期而至。”女以绍言切,方许之。遂于家园张祖席以送。绍乃橐货就路。至明年春,绍复至此,但见红花翠竹,流水青山,杳无人迹。绍号恸经日而返。

译游历南北,只求利益。怎敢与官宦世家结为亲戚呢?然而承蒙您顾念厚待,我谨以此为荣,只是担心日后成为您门下的耻辱。”女子于是再次献上金钗,亲自弹奏古筝为他送行。王绍听到曲调凄楚悲凉,内心深受感动,于是饮下酒。两人互相敬酒,发誓结为夫妻。女子笑着起身,此时已是深夜,身边的侍女手持红烛在前引路,完成了婚礼。直到天亮,女子又在前阁准备了美酒佳肴,与王绍尽情欢饮醉卧。过了一个多月,王绍说:“我应当暂时外出,去整理南北的货物钱财。”女子哭着说:“鸳鸯成双成对,没听说过分离一个月的。”王绍不忍心。又过了一个多月,王绍再次说道:“我是商人,泛舟江湖,跋涉路途,本是常事。虽然您深情挽留,如果我不外出,心里也会不快乐,希望您不要因此嫌弃。我定会如期回来。”女子因为王绍言辞恳切,才答应了他。于是在家中摆设宴席为他送行。王绍于是装好货物上路。到了第二年春天,王绍再次来到这里,只见红花翠竹,流水青山,杳无人的踪迹。王绍痛哭哀号了几天才返回。

孟氏

维扬孟贞者,大商也,多在外贸易财宝。其妻孟氏,先寿春之妓人也,美容质,能歌舞,薄知书,稍有词藻。春日独游家园,四望而吟曰:

可惜春时节,依前独自游。

无端两行泪,长只对花流。

吟罢,泣下数行。忽有少年,容貌甚美,逾垣而入,笑曰:“何吟之苦耶?”孟氏大惊曰:“君谁家子,何得遂至于此,而复轻言也?”少年曰:“吾性落拓不拘检,惟爱高歌大醉。适闻吟咏,不觉喜动于心,所以逾垣而至。苟能容我花下一接良谈,我亦可以强攀清调也。”孟氏曰:“欲吟诗耶?”少年曰:“浮生如寄。少年时犹繁花正妍,黄叶又继,枉惹人间之恨,愁绪千端。岂如且偷顷刻之欢也。”孟氏曰:“妾有良人,去家数载,所恨当兹丽景,远在他乡。岂惟惋叹芳菲,固是伤嗟契阔。所以自吟拙句,略叙幽怀耳。不虞君之越涉吾地,而见侮如此也。宜速去,勿自取辱。”少年曰:“我向闻雅咏,今睹丽容,苟蒙见纳,虽死且不惜,况责言何害乎。”孟氏命笺,续赋诗曰:

谁家少年儿,心中暗自欺。

不道终不可,可即恐郎知。

少年得诗,喜不自胜,乃答之曰:

神女配张硕,文君遇长卿。

逢时两相得,聊足慰多情。

自是孟遂私之,挚归己舍。少年貌既妖艳,又善玄素,绸缪好合,乐可知也。逾年而夫自外归,孟氏优惧且泣。少年曰:“勿恐,吾固知其不久也。”言讫,腾身而去,阒无所见,不知其何怪也。

李章武

李章武,字子飞,其先中山人。生而敏博,遇事便了。工文好学,虽弘道自高,恶为洁饰,而容貌闲美,即之温然。少与清河崔信友善。信亦雅士,多聚古物。以章武精敏,每寻访辩论,皆洞达玄微,研究原本,时人比之张华。贞元七年,崔信任华州别驾,章武自长安诣之。数日,出行,于市北见一妇人,甚美。因绐信云:“须州外与亲故知闻。”遂僦舍于美人之家。主人姓王,此则其子妇也。乃悦而私焉。居月余,所计用值三万余,子妇所供费倍之。既而两心克谐,情好弥切。无何,章武系事,告归长安,殷勤叙别。章武留交颈锦绮一端,仍赠诗曰:

〖 鸳鸯绮,知结几千丝。

别后寻难见,翻伤未别时。

子妇答以白玉指环,曰:

念指环,相思重相忆。

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

章武有仆杨杲,子妇赍钱一千,以奖其敬事之勤。既别,积八九年。章武游宦,亦无从与之闻。

至贞元十一年,因友人张元宗令下县,章武又自京师与元会。忽思曩好,乃回车涉渭水访之。日瞑,达华州,将舍于王氏之室。至其门,则阒无行迹,但外有宾榻而已。章武以为下里之民,或废业即农,暂居郊野,或宾邀聚,未始归复。但休止其门,且将别适他舍。见东邻之妇,就而访之。乃云王氏之长老,皆舍业而出游,其子妇殁已再周矣。又详与之谈,即云:“某姓杨,第六,为东邻妻。”复访郎何姓。章武具语之。又云:“曩曾有仆姓杨名杲乎?”曰:“有之。”因泣告曰:“某为里中妇五年,与王氏相善。尝云:我夫室犹如传舍,阅人多矣。其于往来见调者,皆殚财穷产,甘辞厚誓,未尝动心。顷岁有李十八郎,曾舍于我家。我初见之,不觉自失。后遂私侍枕席,实蒙欢爱。今与之别累年矣。思慕之心,或竟日不食,终夜无寝。我家人故不可托。复被彼夫东西,不时会遇。脱有至者,愿以物色名氏求之。如不参差,相托抵奉,并语深意。但有仆夫杨杲,即是,不二三年,子妇寝疾。临死,复见托曰:‘我本寒微,曾辱君子厚顾,心常感念。久以成疾,自料不治。曩所奉托,万一至此,愿申九泉衔恨,千古睽离之叹。仍乞留止此,冀神会于仿佛之中。’”章武乃求邻妇为开门,命从者治食物。方将具席,忽有一妇人,持帚,出房扫地。邻妇亦不之识。章武因访所从者,云是舍中人,又过而诘之,即徐曰:“王家亡妇感郎恩情,将见会。恐生怪怖,故使相闻。”章武许诺云:“章武所由来者,实为此

译孟氏

扬州的孟贞,是个大商人,经常在外地经商贸易,积累财富。他的妻子孟氏,原本是寿春的一名妓女,容貌美丽,能歌善舞,略通书卷,稍有文采。春天里,她独自一人在自家花园游玩,环顾四周,吟诗道:

可惜这美好的春日时节,依旧独自一人在此游玩。

无缘无故地流下两行泪水,长久地对着落花流淌。

吟罢,泪水流下数行。忽然有一位少年,容貌非常俊美,翻墙而入,笑着说:“为何吟诗如此悲伤呢?”孟氏大惊,说:“你是谁家的人,怎么能轻易到这里来,还如此轻浮地说话?”少年说:“我生性放达不拘礼节,只喜欢高声歌唱、大醉一场。刚才听到你的吟咏,不觉心中欢喜,所以翻墙而来。如果能容许我在花下与你好好交谈,我也能勉强附和清雅的诗调。”孟氏说:“你想吟诗吗?”少年说:“人生如寄居。少年时如同繁花正盛,随后黄叶又继,白白惹起人间的怨恨,愁绪千端。哪里比得过且偷取片刻的欢愉呢。”孟氏说:“我有丈夫,离家已有数年,遗憾的是在这美好的景致中,他却远在异乡。不仅仅是惋惜芳华易逝,更是哀叹夫妻分离。所以我自吟拙劣的诗句,略述幽深的情怀罢了。没想到你跨越我的领地,如此侮辱我。应该赶快离开,不要自取羞辱。”少年说:“我先前听到雅致的吟咏,如今见到美丽的容颜,如果蒙你接纳,即使是死我也不惜,何况责备的话语有什么害处呢。”孟氏拿出纸笔,接着赋诗道:

谁家少年郎,心中暗自欺瞒。

不说终究不可,若即若离恐怕郎君知晓。

少年得到这首诗,欣喜得不能自持,于是回答说:

神女匹配张硕,文君遇见长卿。

逢时两相契合,聊足以慰藉多情之人。

从此孟氏便私下与他相好,将他带回自己的住所。少年容貌既妖艳,又精通玄理与素琴,两人情意缠绵,十分投合,快乐可想而知。过了一年,丈夫从外地归来,孟氏忧愁恐惧且哭泣。少年说:“不要害怕,我本来就知道他不会久留。”说完,腾空而去,寂静中不见踪影,不知道他是什么妖怪。

李章武

李章武,字子飞,祖先是中山人。他生来敏捷博学,遇事便能处理妥当。擅长写文章,喜爱学习,虽然以弘扬大道自视甚高,厌恶刻意修饰,但容貌闲雅俊美,接近他时感到温和可亲。年轻时与清河崔信交好。崔信也是雅士,收藏了许多古物。因为李章武精敏,每次寻访辩论,都能透彻理解玄妙的道理,探究事物的本源,当时的人将他比作张华。贞元七年,崔信担任华州别驾,李章武从长安去拜访他。几天后,崔信外出,李章武在城北集市见到一位妇人,非常美丽。于是欺骗崔信说:“需要到州外与亲友联系。”便在美人家中租住。主人姓王,这位美人是他的儿媳。李章武便喜欢她并私下相好。住了一个多月,所花费的银钱三万多,儿媳提供的费用加倍。不久,两人两心相合,情爱更加深切。不久,李章武因事被拘,告辞返回长安,殷勤地叙别。李章武留下一段交颈锦绮,并赠诗道:

鸳鸯绮,知道结了几千丝。

别后寻找难相见,反而伤感未别之时。

儿媳回赠白玉指环,说:

念指环,相思重重相忆。

愿君永远持玩,循环往复没有终极。

李章武有个仆人叫杨杲,儿媳资助钱一千,以奖励他恭敬侍奉的勤勉。分别后,过了八九年。李章武游历做官,也没有机会与她互通音信。

到了贞元十一年,因为友人张元宗被派往县里任职,李章武又从京城与张元宗相会。忽然想起旧日的情人,于是回车渡过渭水去探访她。天黑时,到达华州,打算住在王家的屋子里。到了门口,却寂静无人的踪迹,只有外面有宾客的坐榻而已。李章武以为乡下百姓,或许废弃了营生去务农,暂时居住在郊野,或者宾客邀请聚会,未曾回家。只是在门口休息,打算另寻他处住宿。见到东邻的妇人,上前询问。那妇人说王家的长辈,都舍弃营生外出游历,他的儿媳去世已经两年了。又详细与她交谈,那妇人说:“我姓杨,排行第六,是东邻的妻子。”又问郎君姓什么。李章武详细告诉了她。那妇人说:“从前曾有个仆人姓杨名杲吗?”李章武说:“有。”于是哭着告诉他说:“我在村里做了五年媳妇,与王家关系很好。曾经说:我丈夫的家就像旅店,见过的人多了。对于那些往来调戏的人,都耗尽财产,用甜言蜜语和厚重的誓言,未曾动心。前几年有个李十八郎,曾住在我家。我初见他,不觉自失。后来便私下侍奉枕席,实在蒙受欢爱。现在与他分别多年了。思念慕恋之心,有时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我家人本来不可托付。又被那丈夫东西奔走,不时相遇。如果有到来的人,希望用特征和姓名寻找他。如果不差错,相托传达,并诉说深意。只要有仆人杨杲,就是他了,没有二三年,儿媳卧病在床。临死时,又托付说:‘我本来寒微,曾辱没君子厚待,心中常感念。久已生病,自料无法治愈。从前所托付的事,万一到了这一步,希望申述九泉下的怨恨,千古分离的感叹。仍乞求留在此处,希望神灵在仿佛之中相会。’”李章武于是请求邻妇开门,命令随从准备食物。正要摆设席位,忽然有一位妇人,拿着扫帚,从房里出来扫地。邻妇也不认识她。李章武便询问随从的人,说是舍中的人,又走过去质问,那妇人便缓缓说:“王家亡妇感念郎君恩情,将要与你相会。恐怕你感到奇怪恐惧,所以让我先告知。”李章武答应说:“李章武之所以来到此地,实在是为此

也。虽显晦殊途,人皆忌惮,而思念情至,实所不疑。”言毕,执帚人欣然而去,逡巡映门,即不复见,乃具饮馔,呼自食。饮毕,安寝。

译罢了。虽然显达与隐晦处境不同,人们都心存忌惮,但思念之情达到极致时,确实不容怀疑。”说完,拿扫帚的人高兴离去,片刻后在门边身影一闪,便不再出现,于是准备饮食,叫他自行食用。吃完后,安然入睡。

至二更许,篝灯在床之东南,忽尔稍暗,如此再三。章武心知有变,因命移烛背墙,置室东南隅。旋闻西北角,▯▯有声,如有人形,冉冉而至。五六步,即可辨其容色、衣服,乃主人子妇也。与昔见不异,但举止浮急,音调轻清耳,章武下床,迎拥携手,款若平生之欢。自云:“在冥录中,都忘亲戚。但思君子之心,如平昔耳。”章武倍与狎呢,间无他异。但数请令人视明星,若出,当须还,不可久住。每交欢之暇,即恳托谢邻妇杨氏,云:“非此人,谁达幽恨?”至五更,有人告可还。子妇泣下床,与章武连臂出门,仰望天汉,呜咽悲怨,却入室,自于裙带上解锦囊,囊中取一物似弹丸,其色绀碧,质又坚密,似玉而冷,状如小叶。章武不之识。子妇曰:“此所谓▯▯宝,出昆仑玄圃中。彼亦不可得。妾近与西岳玉京夫人戏,见此物在众宝▯上,爱而访之。夫人遂解以相授,云:‘洞天群仙,每得此一宝,皆为光荣。’以郎奉玄道,有精识,故以投赠。常愿宝之,此非人间之有。”遂吟诗曰:

河汉已倾斜,神魂欲超越。

愿郎更回抱,终天从此别。

章武取白玉宝簪一以酬之,并答诗曰:

分从幽显隔,岂谓有佳期。

宁辞重重别,所叹去何之。

因相持泣,良久,子妇复为诗曰:

昔辞怀复会,今别便终天。

新悲与旧恨,千古闭穷泉。▯

章武答曰:

后期杳无约,前恨已相寻。

别路行无信,何因得寄心。

款曲叙别讫,遂却赴西北隅。行数步,犹回顾拭泪。云:“李郎无舍,念此泉下人。”复哽咽伫立,视天欲明,急趋至角,即不复见。但空室▯然,寒灯半灭而已。

章武乃促装,自下归长安,复归安定。后复之下,与张元宗及群官携酒宴饮,酒酣,章武怀感,因即事赋诗曰:

水不西归月暂圆,令人怅望古城边。

萧条明早分歧路,知更相逢何岁年。

吟毕,与群官别。独行数里,又自讽诵,忽闻空中有叹赏,音调凄恻。更问之,乃王氏子妇也,自云:“冥中各有地分。今于此闻郎高咏,知郎思眷,故冒阴司之责,远来奉送,千万自珍!”章武愈感之。及至长安,与道友陇西李助话,助亦感其诚而赋诗曰:

石沉辽海阔,剑别楚天长,

会合知无日,离心满夕阳。

章武既事东平丞相府,因闲,召玉工视所得▯▯宝,工亦不知,不敢雕刻。后奉使大梁,又召玉工,粗能辨,乃因其形,雕作槲叶象。奉使上京,每以此物贮怀中。至市东街,偶见一胡僧,忽近马叩头云:“君有宝玉在怀,乞一见尔。”乃引于静处开怀视,僧捧玩移时,云:“此天上至物,非人间有也。”章武复来华州,访遗杨六娘,至今不绝。

艳异编卷三十八鬼部三

窦玉传

进士王胜、盖夷,元和中,求荐于同州。时宾馆填溢,假郡功曹王翥第以俟试。既而他室皆有客,惟正堂以草绳系门。自牖而窥其室,独床上有褐衾,床北有破笼,此外更无有,问其邻,曰:“处士窦三郎玉居也。”二客以西厢为窄,思与同居,甚喜其无姬仆也。及暮,窦处士者,一驴一仆,乘醉而来。胜、夷前谒,且曰:“胜求解于郡,以宾馆喧,故寓于此,所得西廊亦甚窄。君子既无姬仆,又是方外之人,愿略同此堂,以俟郡试。”玉固辞,接对之色甚傲。夜深将寝,忽闻异香。惊起寻之,则见堂中垂帘帏,喧然笑语。于是夷、胜突入。其堂中屏帏四合,奇香扑人。雕盘珍膳,不可名状。有一女,年可十八九,娇丽无比,与窦对食。侍婢十余人,亦皆端妙。银炉煮茗方熟。坐者起入西厢帷中,侍婢悉入。曰:“是何儿郎,冲突人家。”窦面色如土,端坐不语。夷、胜无以致辞,啜茗而出。既下阶,闻闭户之声,曰:“风狂儿郎,因何共止?古人所以卜邻者,岂虚语哉!”窦辞以“非己所居,难拒异客。必虑轻侮,岂无他宅。”因复欢笑。

及明,往觇之,尽复其旧。窦独偃于褐衾中,拭目方起。夷、胜诘之,不对。夷、胜曰:“君昼

译到了二更时分,床东南角的灯烛忽然微微变暗,如此反复了好几次。章武心里知道有变故,于是命人将蜡烛移到墙后,放在房间的东南角。随即听到西北角有窸窣的声音,好像有人形,缓缓而来。走了五六步,就能辨认出他的容貌和衣着,原来是主人的儿媳。与以前见到的没有不同,只是举止轻浮急切,声音清亮罢了。章武下床,迎上前去拥抱牵手,亲热得像平素一样欢乐。她自称:“在阴间的簿册中,全都忘记了亲戚。只是思念君子的恩情,像平素一样罢了。”章武更加与她亲昵,中间没有其他异常。只是她多次请求让人查看晨星,如果星星出来,就必须回去,不能久留。每次欢好之余,就恳切托付谢邻妇杨氏,说:“如果不是这个人,谁能传达我幽深的怨恨?”到了五更,有人告知可以回去了。儿媳哭着下床,与章武挽着手臂出门,仰望银河,呜咽悲怨,然后回到室内,自己从裙带上解下锦囊,从囊中取出一物像弹丸,颜色青碧,质地又坚硬细密,像玉而冰冷,形状像小叶子。章武不认识它。儿媳说:“这就是所谓的某某宝,出产在昆仑玄圃中。那里也难得得到。我最近与西岳玉京夫人嬉戏,见此物在众多宝物之上,喜爱而询问它。夫人于是解下它相赠,说:‘洞天群仙,每得到这一宝,都以此为光荣。’因为郎君信奉玄道,有精深的见识,所以以此相赠。常愿珍视它,这不是人间所有的。”于是吟诗道:

河汉已倾斜,神魂欲超越。

愿郎更回抱,终天从此别。

章武取白玉宝簪一支来酬谢她,并答诗道:

分从幽显隔,岂谓有佳期。

宁辞重重别,所叹去何之。

于是互相扶持哭泣,过了很久,儿媳又作诗道:

昔辞怀复会,今别便终天。

新悲与旧恨,千古闭穷泉。

章武回答说:

后期杳无约,前恨已相寻。

别路行无信,何因得寄心。

殷勤叙别完毕,于是又回到西北角。走了几步,还回头擦拭眼泪。说:“李郎不要舍弃,要念及这泉下之人。”又哽咽伫立,看到天快要亮了,急忙快步走到角落,就不再看见了。只有空室寂静,寒灯半灭罢了。

章武于是催促整理行装,从山下回到长安,又回到安定。后来再次下山,与张元宗及众官员携酒宴饮,酒喝得酣畅,章武心怀感慨,于是就事赋诗道:

水不西归月暂圆,令人怅望古城边。

萧条明早分歧路,知更相逢何岁年。

吟完诗,与众官员告别。独自走了几里路,又自己讽诵,忽然听到空中有叹赏之声,音调凄恻。再询问,原来是王氏儿媳,自称:“阴间各有地界。现在在这里听到郎君高吟,知道郎君思念眷属,所以冒着阴司的责罚,远来奉送,千万要自珍!”章武更加感动。等到到了长安,与道友陇西李助谈话,李助也感佩他的诚心而赋诗道:

石沉辽海阔,剑别楚天长,

会合知无日,离心满夕阳。

章武既然在东平丞相府任职,因为空闲,召来玉工查看所得的某某宝,玉工也不认识,不敢雕刻。后来奉命出使大梁,又召来玉工,粗略能辨认,于是顺着它的形状,雕成槲叶的形状。奉命出使上京,常常将此物藏在怀中。到了市东街,偶然见到一个胡僧,忽然靠近马前叩头说:“您怀中有宝玉,乞求一见。”于是引到安静处敞开胸怀查看,僧人捧玩了一会儿,说:“这是天上的至宝,不是人间所有的。”章武又回到华州,探访遗孀杨六娘,至今不断绝。

艳异编卷三十八鬼部三

窦玉传

进士王胜、盖夷,在元和年间,到同州求取荐举。当时宾馆拥挤,借了郡功曹王翥的宅第等待考试。不久其他房间都有客人,只有正堂用草绳系门。从窗户窥视那房间,只有床上有粗布被子,床北有破笼子,此外再没有别的,询问邻居,说:“处士窦三郎玉住在这里。”两位客人因为西厢房狭窄,想与他同住,很高兴他没有姬妾仆从。到了傍晚,窦处士,一驴一仆,乘着醉意而来。王胜、盖夷上前拜见,并且说:“王胜求解于郡守,因为宾馆喧闹,所以寄居于此,所得的西廊也很狭窄。君子既然没有姬妾仆从,又是方外之人,愿意略同此堂,以等待郡试。”窦玉坚决推辞,接待应对的神色非常傲慢。夜深将要就寝,忽然闻到异香。惊起寻找,只见堂中垂下帘幕,喧哗笑语。于是盖夷、王胜突入。那堂中屏风帘幕四合,奇香扑人。雕盘珍馐,不可名状。有一个女子,年龄大约十八九岁,娇丽无比,与窦玉对坐吃饭。侍婢十余人,也都端庄美好。银炉煮茶刚熟。坐着的人起身进入西厢帷帐中,侍婢全部进入。说:“是什么后生,冲撞人家。”窦玉面色如土,端坐不语。盖夷、王胜无话可说,喝了茶出来。刚下台阶,听到关门的声音,说:“狂妄后生,因何共同居住?古人之所以占卜邻居,难道是虚语吗!”窦玉推辞说:“不是自己居住,难以拒绝异客。必定担心轻侮,难道没有其他宅第。”于是又欢笑。

等到天亮,前往窥视,全都恢复原状。窦玉独自躺在粗布被中,擦着眼睛才起来。盖夷、王胜责问他,他不回答。盖夷、王胜说:“您白天

为布衣,夜会公侯,苟非妖幻,何以致丽人?不言其实,当即告郡。”窦曰:“此固秘事,言亦尤妨。比者玉薄游太原,晚发冷泉,将宿于孝义县。阴晦失道,夜投人庄。问其主,其仆曰:‘汾州崔司马庄也。’令入告焉,出曰:‘延入。’崔司马年可五十余,衣绯,仪貌可爱。问窦之先及伯叔昆弟。诘其中外亲族,乃玉旧亲,知其为表丈也。自幼亦尝闻此丈人,但不知官位。慰问殷勤,情意甚优重。因令报其妻曰:‘窦秀才乃是右卫将军七兄之子,是吾之重表侄,夫人亦是丈母,可见之。从宦异方,亲戚离阻,不因行李,岂得相逢?请即见。’有顷,一青衣曰:‘屈三郎入。’其中堂陈设之盛,严若王侯之居。盘馔珍奇,味穷海陆。既食,丈人曰:‘君今此游,将何所求?’曰:‘求举资耳。’曰:‘家在何郡?’曰:‘海内无家。’丈人曰:‘君生涯如此,身事落然,蓬游无抵,徒劳往复,丈人有女,年近长成,今便令奉事。衣食之给,不求于人,可乎?’玉起拜谢。夫人喜曰:‘今夕甚佳,又有牢馔。亲戚中配属,何必广召宾客。吉礼既具,便取今夕。”谢讫复坐,又进食,食毕,指玉憩于西厅。具沐浴讫,授衣巾。引相者三人来,皆聪明之士。一姓王,称郡法曹;一姓裴,称户曹;一姓韦,称郡督邮。相让而坐。俄而礼兴,香车皆具,花烛前引,自厅西至中门,展亲御之礼。因又绕庄一周,自南门入中堂。堂中帐帷已满。成礼讫,初三更。妻告玉曰:‘此非人间,乃神道也。所言汾州,阴道汾州,非人间也。相者数子,无非冥官。妾与君宿缘,合为夫妇,故得相遇。人神路殊,不可久住,君宜速去。’玉曰:‘人神既殊,安得配属?已为夫妇,便合相从,何为一夕而别也?’妻曰:‘妾身奉君,固无远近,但君生人,不合久居于此。君速命驾。常令君筐中有绢百匹,用尽复满。所到必求静室独居,少以存想,随念即至。十年之外,可以同行,今且昼别宵会耳。’玉乃入辞。崔曰:‘明晦虽殊,人神无二。小女子得奉巾栉,盖是宿缘。勿谓异类,遂猜薄之。亦不可言于人。公法讯问,言亦无妨。’言讫,得绢百匹而别。自夜独宿,思之则来,供帐馔具,悉其携也。若此者五年矣。”夷、胜开其箧,果有绢百匹。因各赠三十匹,求其秘言之。言讫遁去,不知所在焉。

译身为平民,夜晚却能与公侯相会,如果不是妖术幻化,怎能招致美人?如果不说出实情,就应当立即报告郡守。”窦氏说:“这本来就是秘密之事,说出来也无妨。近来我游历太原,傍晚从冷泉出发,打算在孝义县住宿。天色阴暗迷失道路,夜晚投宿到一户人家。询问主人,仆人回答说:‘这是汾州崔司马的庄园。’让人进去通报,出来传话说:‘请进来。’崔司马年纪大约五十多岁,穿着红色官服,仪容相貌令人喜爱。他询问窦氏的祖先以及伯叔兄弟。追问内外亲族关系,原来是我旧日的亲戚,知道他是我的表叔。我从小也曾听说过这位长辈,只是不知道他的官位。他慰问十分殷勤,情意非常厚重。于是让人转告他的妻子说:‘窦秀才乃是右卫将军七兄的儿子,是我的重表侄,夫人也是我的岳母,可以相见。因做官而在异地,亲戚阻隔,如果不是因为这次出行,哪里能够相逢?请立刻相见。’过了一会儿,一名青衣侍女说:‘请三郎进来。’其中堂的陈设非常丰盛,庄严如同王侯的居所。盘中的菜肴珍奇,味道穷尽海陆美味。吃完饭后,长辈说:‘你如今这次出游,想要寻求什么?’我说:‘寻求科举考试的资财罢了。’他说:‘家在哪一郡?’我说:‘四海之内没有家。’长辈说:‘你生活境况如此,身世落魄,像蓬草一样漂泊无依,徒劳往返,我有个女儿,年纪将近成年,现在就让她侍奉你。衣食供给,不向别人求取,可以吗?’我起身拜谢。夫人高兴地说:‘今晚很好,又有丰盛的酒菜。亲戚间婚配,何必广泛召请宾客。吉利的礼仪既然具备,就取今晚成婚吧。’拜谢完毕再次坐下,又进食,吃完后,指引我到西厅休息。准备好沐浴之后,授予衣巾。带领三位相士到来,都是聪明之人。一位姓王,自称郡法曹;一位姓裴,自称户曹;一位姓韦,自称郡督邮。互相谦让后坐下。不久礼仪开始,香车都备齐了,花烛在前面引导,从西厅到中门,行亲迎之礼。于是又绕着庄园走了一圈,从南门进入中堂。堂中帷帐已经布满。完成婚礼后,已是三更初刻。妻子告诉我说:‘这里不是人间,而是神道。所说的汾州,是阴间的汾州,不是人间。那几位相士,无非是冥界的官员。我与你有宿世因缘,理应成为夫妇,所以得以相遇。人神道路不同,不能长久停留,你应该迅速离去。’我说:‘人神既然不同,怎能婚配?既然已经成为夫妇,就应当相随,为什么一夜之后就分别呢?’妻子说:‘我侍奉你,本来没有远近之分,只是你是生人,不适合长久居住在这里。你迅速驾车离去。常让你的箱子里有一百匹绢,用完了又会充满。所到之处一定要寻求静室独居,稍微存想,随着念头就能到达。十年之后,可以同行,现在暂且白天分别夜晚相会罢了。’我于是进去辞别。崔司马说:‘明暗虽然不同,人神没有两样。小女子得以侍奉巾栉,大概是宿世因缘。不要因为是异类,就猜疑轻视她。也不可告诉别人。如果官府讯问,说出来也无妨。’说完,得到一百匹绢后分别。从此夜晚独自住宿,思念她她就到来,供帐饮食器具,都是她携带来的。像这样过了五年。”夷、胜打开他的箱子,果然有一百匹绢。于是各自赠送三十匹,请求他说出秘密。说完后逃走,不知道在哪里了。

曾季衡

太和四年春,监州防御使曾孝安,有孙曰季衡,居使宅西偏院。屋宇壮丽,而季衡独处之。有仆夫告曰:“昔王使君女暴终于此,乃国色也。昼日其魂或时出现,郎君慎之。”季衡少年好色,愿睹其灵异,终不以人鬼为间。频炷名香,颇疏凡俗,步游闲处,恍然凝思。

一日晡时,有双鬟前揖,曰:“王家小娘子遣某传达厚意,欲面拜郎君。”言讫瞥然而没。俄顷,有异香袭衣,季衡乃束带伺之,见向者双鬟引一女而至,乃神仙中人也。季衡揖之,问其姓氏。曰:“某姓王氏,字丽贞,父今为重镇。昔侍从大人牧此城,据此室,亡何物故。感君思深窈冥,情激幽壤,所以不间存没,颇思相会,其来久矣,但非吉日良时。今方契愿,幸垂留意。”季衡留之,款昵移时乃去。握季衡手曰:“翌日此时再会,慎勿泄于人。”遂与侍婢俱不见。自此每及晡一至,近六十余日,季衡不疑。因与大父麾下将校说及艳丽,误言之。将校惊欲实其事,曰:“郎君将及此时,愿一叩壁,某当与一二辈潜窥焉。”季衡亦终不肯叩壁。是日,女郎一见季衡,容色惨沮,语声嘶咽,握季衡手曰:“何为负约而泄于人,自此不可更接欢笑矣。”季衡追悔,无词以应。女曰:“殆非君之过,亦冥数尽耳。”乃留诗曰:

五原分袂真胡越,燕拆莺离芳草竭。

年少烟花处处春,北郊空恨清秋月。▯

季衡不能诗,耻无以酬,乃强为一篇,曰:

莎草青青雁欲归,玉腮珠泪洒临歧。

云鬟飘去香风尽,愁见莺啼红树枝。

女遂于襦带解蹙金结花合子,又抽翠玉双凤翘一只,赠季衡,曰:“望异日睹物思人,无以幽冥为隔。”季衡搜书笈中,得小金镂花如意酬之。季衡曰:“此物虽非珍异,但贵其名如意,愿长在玉手操持耳。”又曰:“此别何时更会?”女曰:“非一甲子,元相见期。”言讫,呜咽而没。季衡自此寝寐思念,形体羸瘵。故旧丈人工回推其方术,疗以药石,数月方愈。乃询王原纫妇人,曰:“王使君之爱女,无疾而终于此院,今已归葬北邙山,或阴晦而魂常游于此,人多见之。”则知女诗“北邙空恨清秋月”也。

颜会昌中,进士颜,下第游广陵,遂之建业,赁小舟抵白沙。同载有青衣,年二十许,服饰古朴,言词清洒。清揖之问其姓氏,对曰:“幼芳,姓赵。”问其所适,曰:“亦之建业。”甚喜。每维舟,即买酒果与之宴饮,多说陈隋间事。颇异之。或谐谑,即正色敛衽不对。抵白沙,各迁舟航。青衣乃谢曰:“数日承君深顾,其陋拙,不足奉欢笑。然亦有一事,可以奉酬。中元必游瓦官阁,此时当为君会一神仙中人。况君风仪才调,亦甚相称,望不渝此约。至时某候于彼。”言讫,各登舟而去。志其言,中元日,来游瓦官阁。士女阗咽。及登阁,果有美人从二女仆,皆双鬟,而有媚态。美人倚栏独语,悲叹久之。注视不易,美人亦讶之。又曰:“幼芳之言不谬矣。”使双鬟传语曰:“西廊有惠览▯黎院,则某旧门徒,君可至是。幼芳亦在彼。”喜甚,蹑其踪而去。果见同舟青衣,出而微笑。遂与美人叙寒暄,言语竟日。僧进茶果。至暮,谓曰:“今日偶此登览,为惜高阁,病兹用功,不久毁除,故来一别,幸接欢笑。某家在青溪,颇多松月。室元他人,今夕必相过。某前往,可与幼芳后来。”然之,遂乘轩而去。及夜,幼芳引前行,可数里而至。有青衣数辈,秉烛迎之。遂延入内室,与幼芳环坐。曰:“孔家娘子相邻,使邀之,曰‘今夕偶有佳宾相访,愿因倾觞,以解烦愤。’”少顷而至。遂延入,亦多说陈朝故事。因起白曰:“不审夫人复何姓第,颇贮疑讶。”答曰:“某即陈朝张贵妃,彼即孔贵嫔。居世之时,谬当后主采顾,宠幸之礼,有过妃嫔。不幸国亡,为杨广所杀。然此贼不仁何甚乎!刘禅。孙皓,岂无嫔御。独有斯人,行此冤暴。且一种亡国,我后主实即风流,诗酒追欢,琴樽取乐而已。不似杨广,西筑长城,东征辽

译曾季衡

太和四年春天,监州防御使曾孝安有个孙子叫曾季衡,住在官邸西侧的偏院里。那里的房屋华丽壮观,而曾季衡独自居住。有个仆人告诉他说:“从前王使君的女儿暴死在这里,她容貌绝美。白天她的魂魄有时会显现,郎君要谨慎啊。”曾季衡年轻好色,希望能目睹她的灵异,始终不把人与鬼的区别放在心上。他频繁点燃名贵的香料,颇为疏远世俗之人,在清闲处漫步,恍惚间凝神沉思。

一天傍晚,有两个梳着双鬟的女子上前作揖,说:“王家小娘子派我传达深厚的情意,想要当面拜见郎君。”说完便忽然消失。不久,有奇异的香气袭人衣襟,曾季衡于是整理衣带等待,看见刚才那两个双鬟女子引着一个女子走来,那女子宛如神仙中人。曾季衡向她作揖,询问她的姓氏。女子说:“我姓王,字丽贞,父亲如今镇守重镇。从前跟随父亲治理这座城池,住在这间屋子里,不久便去世了。感念您思念深远幽微,情感激荡幽冥,所以不分生死,颇想与您相会,这种念头由来已久,只是没有遇到吉日良辰。现在才符合心愿,希望您留意。”曾季衡留她下来,亲昵交谈了一段时间她才离开。她握着曾季衡的手说:“明天这个时候再会,千万不要泄露给别人。”于是和侍婢一起消失不见。从此每到傍晚就来一次,将近六十多天,曾季衡没有怀疑。后来曾季衡和祖父麾下的将校谈论起艳丽的女子,不慎说漏了嘴。将校惊讶地想要证实这件事,说:“郎君快到那个时辰时,希望敲一下墙壁,我带一两个人偷偷窥视。”曾季衡始终不肯敲墙。那天,女郎一见曾季衡,脸色惨白沮丧,声音嘶哑哽咽,握着曾季衡的手说:“为什么违背约定泄露给别人,从此不能再一起欢笑了。”曾季衡追悔莫及,无言以对。女郎说:“大概不是您的过错,也是冥冥中的气数尽了。”于是留下诗一首:

五原分袂真胡越,燕拆莺离芳草竭。

年少烟花处处春,北郊空恨清秋月。

曾季衡不会作诗,以无法酬答为耻,于是勉强写了一首,说:

莎草青青雁欲归,玉腮珠泪洒临歧。

云鬟飘去香风尽,愁见莺啼红树枝。

女郎于是从衣带间解下蹙金结花合子,又抽出一只翠玉双凤翘,赠给曾季衡,说:“希望日后睹物思人,不要以幽冥相隔。”曾季衡在书箱中翻找,得到一把小金镂花如意作为回礼。曾季衡说:“这东西虽然不算珍奇,但贵在名字‘如意’,愿它长久在您手中把玩。”又问:“这次分别何时才能再会?”女郎说:“不到一个甲子,没有相见的日期。”说完,呜咽着消失了。曾季衡从此日夜思念,身体瘦弱生病。老朋友工回推测他的病因,用药物为他治疗,几个月后才痊愈。于是询问王原纫的妇人,说:“王使君的宠爱的女儿,没有生病却死在这院子里,现在已归葬北邙山,有时天色阴暗时她的魂魄常游荡在这里,很多人见过。”这才知道女郎诗中“北邙空恨清秋月”的含义。

颜会昌年间,进士颜会昌,科举落第后游历广陵,于是前往建业,租了一艘小船抵达白沙。同船有个青衣女子,年纪二十岁左右,服饰古朴,言谈清雅洒脱。颜会昌向她作揖询问姓氏,回答说:“幼芳,姓赵。”问她要到哪里去,说:“也去建业。”颜会昌非常高兴。每次停船,就买酒果与她宴饮,她多说陈朝和隋朝之间的事。颜会昌觉得她很奇异。有时开玩笑,她就正色敛容不回答。抵达白沙,各自换乘船只。青衣女子于是致谢说:“这几天承蒙您深情眷顾,我粗陋拙笨,不足以供您欢笑。但也有一件事,可以报答您。中元节一定要去瓦官阁游玩,那时我会为您引见一位神仙中人。况且您的风度仪态和才情,也很相配,希望不要违背这个约定。到时候我在彼处等候。”说完,各自登船离去。颜会昌记下了她的话,中元那天,来到瓦官阁游玩。士女众多,拥挤不堪。等到登上阁楼,果然有个美人带着两个女仆,都梳着双鬟,神态妩媚。美人倚着栏杆独自说话,悲伤叹息了很久。颜会昌注视着她不肯移开目光,美人也对此感到惊讶。颜会昌心想:“幼芳的话没有错啊。”让双鬟传话说:“西廊有惠览黎院,那是我的旧门徒,您可以去那里。幼芳也在那里。”颜会昌非常高兴,跟随她的踪迹而去。果然看见同船的青衣女子,出来微微一笑。于是和美人寒暄叙旧,交谈了一整天。僧人送上茶果。到了傍晚,美人对他说:“今天偶然来此登高游览,因为爱惜这高阁,担心它不久就要被毁掉,所以来此告别,幸好能与您欢笑相聚。我家住在青溪,那里有很多松树和月光。屋里没有别人,今晚一定去拜访您。我先前往,您可以和幼芳随后。”颜会昌答应了,于是乘车离去。到了夜里,幼芳引路前行,走了几里路才到。有几个青衣女子,拿着蜡烛迎接。于是被引入内室,和幼芳围坐。美人说:“孔家娘子是邻居,让我邀请她,说‘今晚偶然有佳宾来访,希望借此举杯,以解烦闷。’”过了一会儿孔家娘子到了。于是请她进来,她也多说陈朝的故事。于是有人站起来禀报说:“不知夫人又姓什么,心中颇有疑惑惊讶。”回答说:“我就是陈朝的张贵妃,那位是孔贵嫔。在世的时候,谬承后主的宠爱,恩宠之礼,超过其他妃嫔。不幸国家灭亡,被杨广所杀。然而这贼人怎么如此不仁!刘禅、孙皓,难道没有妃嫔吗?唯独这个人,施行这种冤暴。况且同样是亡国,我们的后主其实是风流之人,只是以诗酒追欢,以琴樽取乐罢了。不像杨广,向西修筑长城,向东征讨辽

海,使天下男冤女旷,父寡子孤。途穷广陵,死于匹夫之手。亦上天降鉴,为我报仇耳。”孔贵嫔曰:“莫出此言,在座有人不欲闻。”美人大笑曰:“浑忘却。”曰:“何人不欲闻此言耶?”幼芳曰:“某本江令公家嬖者,后为贵妃侍儿。国亡之后,为隋宫御女。炀帝江都,为侍汤膳者。及乱兵入,某以身蔽帝,遂为所害。萧后怜某尽忠于主,因使殉葬。后改葬于雷塘,则不得从焉。时至此谒贵妃耳。”孔贵嫔曰:“前说尽是闲事,不如命酒,略延曩日之欢耳。”遂命双鬟持乐器,洽饮久之。张贵妃题诗一章曰:

译大海,致使天下男子冤屈、女子守寡,父亲丧偶、儿子孤苦。走投无路到了广陵,死在平民百姓手中。这也是上天降下明察,为我报仇罢了。”孔贵嫔说:“不要说这种话,在座有人不想听。”美人大笑着说:“完全忘记了。”问:“谁不想听这话呢?”幼芳说:“我本是江令公家中的宠妾,后来成为贵妃的侍儿。国家灭亡后,做了隋宫的女官。炀帝在江都时,我负责侍奉汤药饮食。等到乱兵闯入,我用身体掩护皇帝,于是被害死。萧后怜悯我对君主尽忠,因而让我殉葬。后来改葬于雷塘,我就不能跟随了。现在到这里拜谒贵妃罢了。”孔贵嫔说:“刚才说的都是闲事,不如斟酒,稍微延续往日的情谊罢了。”于是命令双鬟拿着乐器,畅饮了很久。张贵妃题写了一首诗说:

秋草荒台响夜蛩,白杨凋尽减悲凤。

彩笺曾擘欺江▯,绮阁尘清《玉树》空。▯

孔贵嫔曰:

宝阁排云称望仙,五云高艳拥朝天。

清溪犹有当时月,夜照琼花绽绮筵。

幼芳曰:

皓魄初圆恨翠蛾,繁华浓艳竟如何。

两朝惟有长江水,依旧行人逝作波。

▯

亦和曰:

萧管清吟怨丽华,秋江寒月绮窗斜。

惭非后主题诗客,得见临春阁上花。

俄闻叩门曰:“江修容、何捷妤、袁昭仪来谒贵妃。”曰:”窃闻今夕佳宾幽会,不免辄窥盛筵。”俱艳其衣据,明其▯佩,而入坐。及见四篇,捧而泣曰:“今夕不意再逢三阁之会,又与新狎客题诗也。”顷之,闻鸡鸣,孔贵嫔等俱起,各辞去。与贵妃就寝,欲曙而起。贵妃赠辟尘犀簪一枚,曰:“异日睹物思人。昨宵值客多,未尽欢情,别日更当一小会。然须咨祈幽府。”呜咽而别。翌日懵然若有所失。信宿更寻曩日地,则近清溪,松桧丘墟。询之于人,乃陈朝宫人墓。惨恻而返。数月,阁因寺废而毁。后至广陵,访得吴公台炀帝旧陵,果有宫人赵幼芳墓,因以酒奠之。

韦氏子

京兆韦氏子,举进士,门阅甚盛。尝纳妓于洛,颜色明秀,尤善音律。常令写杜工部诗,本甚蠹,妓随笔改正,文理晓然,是以颇为所惑,年二十一而卒。韦悼痛之,甚为赢瘠。弃事而寝,意其梦见。一日,家童有言:“嵩山任处土有返魂之术。”韦召而求其术。任命择日斋戒,除一室,舒帷于壁,焚香,仍须一经身衣以导其魂。韦搜衣筒,尽施僧矣,惟余一金缕裙。任曰:“事济矣。”是夕,绝人屏事,且以昵近悲泣为戒。燃蜡烛于香前,曰:“睹烛燃寸,即复去矣。”韦洁衣敛息,一如其诲。是夜,万籁俱止,河汉澄明,任忽长笑,持裙,向帷而招,如是者三。忽闻吁叹之声,俄顷,映帷微出,斜睇而立,幽芳怨态,若不自胜。韦惊起泣,任曰:“无庸,恐迫以致倏回。”生忍泪视之,无异平生。或与之言,颔首而已,逾刻烛尽,欲逼之,然而灭,韦乃捧帷长恸,既绝而苏。任生曰:“某非猎金者,哀君情切,故来奉救,沤沫槿艳,不必置怀。”韦欲酬之,不顾而别。韦尝赋诗曰:

惆怅金泥簇蝶裙,春来犹见伴行云。

不教布施刚留得,浑似初逢李少君。

悼亡甚多,不备录。韦自此郁郁不怿,逾年而殁。

韩宗武

韩宗武文若,侍父庄敏公之官于蜀。舍郡宇书室中,僻在一隅,去使宅稍远。丛竹果树之前有大池,芰荷甚盛。孟秋初三日,风月清爽,闲步砌下。闻池中荷叶▯▯声,如急风至。视月影中,二青衣从一女行池上。其衣皆绡鲜丽,隔衣见肌肤莹白如玉。韩问曰:“不识子为何神,辄此临顾,愿闻所来。”女曰:“予非神,亦非鬼,乃仙也。籍中与君有缘,特来相见,幸无怖。”语言清丽,颜色艳美,服饰香洁,非尘间所常睹。韩曰:“既言有缘,当为夫妇耶?”笑曰:“然。当有日,不可遽。”韩请期。曰:“后五日会之。七夕,可设珍果,焚香相待,仍屏左右。”遂去。复闻荷叶声,乃不见。及期而至,容服益华美于前,见酒果,怒曰:“何不精若此!”韩惭曰:“大人性严,不敢广求,极力止此耳。”女令青衣取于其家,顷刻即至,若只此池畔取之。所赍果实,虽市廛中物,俱极精。犹疑之,每食留其核,置砚匣内。夜分同寝,率如常人,但不肯言姓氏。云:“我有父母。”迨晓告去。久而狎熟,极惑之。女戒曰:“切勿轻泄,使我受祸。”家人讶韩病瘁,终不以告。会庄敏移官陕右。女曰:“我所不能以逐君去者,盖道途修阻,弱质弗堪。相别之后,幸无念我,且得罪。”韩惨然曰:“岂能无念哉?”遂别。韩思之,忘寝与食。既到陕,以夏夜偕兄弟坐庭下,忽瞥然而起,俄复来。意色欣欣,若有所感。白纱衫袖上,有血污迹甚多。众惊异,共白父母。庄敏公杖之使尽言,始具实以对。女继至曰:“为尔念我,蒙二亲垢责。然从此可以数来。我在中路,为

译秋草荒台响夜蛩,白杨凋尽减悲凤。

彩笺曾擘欺江〇,绮阁尘清《玉树》空。〇

孔贵嫔曰:

宝阁排云称望仙,五云高艳拥朝天。

清溪犹有当时月,夜照琼花绽绮筵。

幼芳曰:

皓魄初圆恨翠蛾,繁华浓艳竟如何。

两朝惟有长江水,依旧行人逝作波。

亦和曰:

萧管清吟怨丽华,秋江寒月绮窗斜。

惭非后主题诗客,得见临春阁上花。

俄闻叩门曰:“江修容、何捷妤、袁昭仪来谒贵妃。”曰:“窃闻今夕佳宾幽会,不免辄窥盛筵。”俱艳其衣据,明其〇佩,而入坐。及见四篇,捧而泣曰:“今夕不意再逢三阁之会,又与新狎客题诗也。”顷之,闻鸡鸣,孔贵嫔等俱起,各辞去。与贵妃就寝,欲曙而起。贵妃赠辟尘犀簪一枚,曰:“异日睹物思人。昨宵值客多,未尽欢情,别日更当一小会。然须咨祈幽府。”呜咽而别。翌日懵然若有所失。信宿更寻曩日地,则近清溪,松桧丘墟。询之于人,乃陈朝宫人墓。惨恻而返。数月,阁因寺废而毁。后至广陵,访得吴公台炀帝旧陵,果有宫人赵幼芳墓,因以酒奠之。

韦氏子

京兆韦氏子,举进士,门阅甚盛。尝纳妓于洛,颜色明秀,尤善音律。常令写杜工部诗,本甚蠹,妓随笔改正,文理晓然,是以颇为所惑,年二十一而卒。韦悼痛之,甚为赢瘠。弃事而寝,意其梦见。一日,家童有言:“嵩山任处土有返魂之术。”韦召而求其术。任命择日斋戒,除一室,舒帷于壁,焚香,仍须一经身衣以导其魂。韦搜衣筒,尽施僧矣,惟余一金缕裙。任曰:“事济矣。”是夕,绝人屏事,且以昵近悲泣为戒。燃蜡烛于香前,曰:“睹烛燃寸,即复去矣。”韦洁衣敛息,一如其诲。是夜,万籁俱止,河汉澄明,任忽长笑,持裙,向帷而招,如是者三。忽闻吁叹之声,俄顷,映帷微出,斜睇而立,幽芳怨态,若不自胜。韦惊起泣,任曰:“无庸,恐迫以致倏回。”生忍泪视之,无异平生。或与之言,颔首而已,逾刻烛尽,欲逼之,然而灭,韦乃捧帷长恸,既绝而苏。任生曰:“某非猎金者,哀君情切,故来奉救,沤沫槿艳,不必置怀。”韦欲酬之,不顾而别。韦尝赋诗曰:

惆怅金泥簇蝶裙,春来犹见伴行云。

不教布施刚留得,浑似初逢李少君。

悼亡甚多,不备录。韦自此郁郁不怿,逾年而殁。

韩宗武

韩宗武文若,侍父庄敏公之官于蜀。舍郡宇书室中,僻在一隅,去使宅稍远。丛竹果树之前有大池,芰荷甚盛。孟秋初三日,风月清爽,闲步砌下。闻池中荷叶〇〇声,如急风至。视月影中,二青衣从一女行池上。其衣皆绡鲜丽,隔衣见肌肤莹白如玉。韩问曰:“不识子为何神,辄此临顾,愿闻所来。”女曰:“予非神,亦非鬼,乃仙也。籍中与君有缘,特来相见,幸无怖。”语言清丽,颜色艳美,服饰香洁,非尘间所常睹。韩曰:“既言有缘,当为夫妇耶?”笑曰:“然。当有日,不可遽。”韩请期。曰:“后五日会之。七夕,可设珍果,焚香相待,仍屏左右。”遂去。复闻荷叶声,乃不见。及期而至,容服益华美于前,见酒果,怒曰:“何不精若此!”韩惭曰:“大人性严,不敢广求,极力止此耳。”女令青衣取于其家,顷刻即至,若只此池畔取之。所赍果实,虽市廛中物,俱极精。犹疑之,每食留其核,置砚匣内。夜分同寝,率如常人,但不肯言姓氏。云:“我有父母。”迨晓告去。久而狎熟,极惑之。女戒曰:“切勿轻泄,使我受祸。”家人讶韩病瘁,终不以告。会庄敏移官陕右。女曰:“我所不能以逐君去者,盖道途修阻,弱质弗堪。相别之后,幸无念我,且得罪。”韩惨然曰:“岂能无念哉?”遂别。韩思之,忘寝与食。既到陕,以夏夜偕兄弟坐庭下,忽瞥然而起,俄复来。意色欣欣,若有所感。白纱衫袖上,有血污迹甚多。众惊异,共白父母。庄敏公杖之使尽言,始具实以对。女继至曰:“为尔念我,蒙二亲垢责。然从此可以数来。我在中路,为

石损腹胁,其血故在。”韩喜拊其腹,因污衣。自是每留心焉。旬日,韩又娶妇。礼迎之夕,妇入罗帏中,见一美女据床叱曰:“我正在此,汝耶敢来!”女大骇退避。他夜,伺其去,乃克成婚,异时女来,则迁妇别室。女相处自如,无可奈何。

译石损伤了腹部和胁部,他的血原本还在那里。”韩喜抚摸她的腹部,因此弄脏了衣服。从此以后,韩喜每次都留心观察。过了十天,韩喜又娶了妻子。在迎亲仪式的晚上,新妇进入罗帐之中,看见一位美女坐在床上斥责道:“我正待在这里,你怎敢来!”新妇非常惊恐,退避一旁。另一天夜里,韩喜等到那女子离去后,才得以完成婚礼。后来那女子再来时,韩喜就把新妇迁到别的房间。那女子与韩喜相处得自在随意,韩喜对此无可奈何。

金彦

金彦与何俞出城西游春,见一座院华丽,乃王太尉锦庄。贳酒坐阁子上,彦取二弦轧之,俞取萧管合奏。忽见亭上有一女子出曰:“妾亦好此乐。”令仆子取蜜煎劝酒。俞问姓氏,答曰:“姓李,名会娘。”二人次日复往,其女又出。二人请同坐饮酒,笑语谐谑。女属意于彦,情绪正浓,忽报太翁至,女惊忙而去。自此两情无缘会合。

次年,清明又到,彦思锦庄之事,仍寻旧约。信步出城,行入小路,忽听粉墙间有人呼声。孰视之,仍会娘也。引彦入花阴间少叙衷情。云雨才罢,会娘请随彦归去,彦遂借一空宅居之,朝夕同欢。月余,俞拉访锦庄,忽遇老妪哭云:“会娘因二客同饮,得疾而死久矣。”彦归诘会娘,答曰:“妾实非人也。为郎君当时一顾之厚,遂有今日。郎君不以生死为间,妾之愿也。”

吕使君

淳熙初,殿前司牧马于吴郡平望,归,途次临平。众已止宿。后军副将贺忠与四卒独在后三里,至蒋湾,迷失道,询于田父。曰:“可从左边大路行。”方及半里,遇柏林中一大第,系马数匹,皆狙骏可爱。问阍者曰:“此谁居之?”曰:“前邕州吕使君。今已亡,但娘子守寡。”又问:“马欲卖乎?”曰:“正访主分付。”于是微赂之,使入报。良久,娘子者出,淡装素裳, 然有林下风致,年将四十,侍妾十数人,延坐瀹茗。叩所欲,以马对。笑曰:“细事也。”俄而置酒张筵,歌舞杂奏。既罢,邀入房,将与寝昵。贺自以武夫朴野,非当与丽人偶,固辞。娘子叹曰:“吾婆居十年,又无子弟,只同群婢苟活。今夕不期而会,岂非天乎!宜勿以为虑。”遂留馆。凡三夕始别,赆以五花骢及白金百两,四卒各沾万钱之贶。又云:“家姐在净慈寺西畔住,倩寄一书。”握手眷眷而退。

贺还日,违军期,且获罪,窘怖无计,奉马献之主帅,托以暴得疾,故迟归。帅见马,喜而不问,乃升为正将。越数日,持书至湖上,果于净慈寺西松径中,至姊宅,相见如姻亲,仍约明日再集。亦留与乱。金珠市帛,捆载以归。自是每三四日一往,贺妻以获财之故,一切弗问。

尝往欢洽,迨暮,外报“吕令人来。”姊失色,然无以拒。后至,三人而足共坐。令人者,招贺入小阁,峻责之。贺拜而谢过,哀恳再三,乃释。经半岁,贺妻亡,窀穸之费,皆出于吕氏。乃凭媒纳纳币娶为继室。逾三年,贺亦亡。先有三子,一居廛市,二从军。令人诣府投牒,分橐装遗之,而乞身去姊冢同处。明年,寒食,贺子上父家,因访姊家。姊云:“妹已归临平矣。”又明年,复诣其处,宅舍俱不知所在,惟松林内有两古坟。贺子悲异,瞻而去。

西湖女子

乾道中,江西某官人赴调都下,因游西湖,独行疲倦,小憩道旁民家。望双鬟女子在内,明艳动人,寓目不少置。女亦流盼寄情。士眷眷若失。自是时一往,女必出相接,笑语绸缪。 挑以微词,殊无羞拒意,然冀顷刻之欢不可得。既注官言归,往告别,女乘间私语曰:“自与君相识,彼此倾心。将从君西度,父母必不许。奔而骋志,又我不忍为。使人晓夕劳于寤寐,如之何则可?”士求之于父母,啖以重币,果峻却焉。到家之后,不复相闻知。

又五年,再赴调,亟寻旧游,茫无所睹矣。怅然空还,忽遇之于半途,虽年貌加长,而容态益媚秀,即呼揖问讯。女曰:“隔阔滋久,君已忘之耶?”士喜甚,叩其徙舍之由。女曰:“我久适人,所居在城中某巷。吾夫坐库务事暂系府狱,故出而祈援,不自意值故人。能过我啜茶不?”士欣然并行。二里许,过士旅馆,指示之,女约就彼从容,遂与之押。士馆僻在一处,无他客同邸,女曰:“此自可栖泊,无庸至吾家。”乃携手入其室。

留半岁,女不复顾家,亦间出外,略无分毫求索。士亦不忆其有夫,未尝问。将还,议挟以偕逝,始敛颦蹙曰:“自向来君去后,不能胜忆念之苦,厌厌成疾,甫期年而亡。今之此身,盖非人也。以宿生缘契,幽魂相从,欢期

译金彦

金彦与何俞出城向西去游春,看见一座华丽的庭院,原来是王太尉的锦庄。他们赊了酒坐在阁楼上,金彦拿起二弦琴弹奏,何俞拿起箫管合奏。忽然看见亭子上有一位女子走出来说:“我也喜欢这种音乐。”她让仆人取来蜜煎劝酒。何俞询问她的姓氏,她回答说:“姓李,名叫会娘。”两人第二天又去,那女子又出来了。两人邀请她一同坐下饮酒,谈笑戏谑。女子对金彦有意,情意正浓时,忽然通报太翁到了,女子惊慌匆忙地离去。从此两人的感情没有机会再相会。

第二年,清明又到了,金彦思念锦庄的事,仍想寻找旧日的约定。他信步出城,走入小路,忽然听到粉墙间有人呼喊。仔细一看,仍然是会娘。她引金彦进入花荫下稍叙衷情。云雨之事刚结束,会娘请求跟随金彦回去,金彦于是借了一处空宅让她居住,朝夕同欢。一个多月后,何俞拉着金彦去探访锦庄,忽然遇到一位老妇哭着说:“会娘因为和两位客人一起饮酒,染病而死已经很久了。”金彦回去质问会娘,她回答说:“我实在不是人。因为郎君当时的一瞥厚爱,才有今天。郎君不把生死当作间隔,这就是我的心愿了。”

吕使君

淳熙初年,殿前司在吴郡平望牧马,返回时,途中经过临平。众人已经停下住宿。后军副将贺忠与四名士兵独自落在后面三里处,到了蒋湾,迷失了道路,向田间的老农询问。老农说:“可以沿着左边的大路走。”刚走半里,遇到柏林中一座大宅第,拴着几匹马,都矫健可爱。问守门的人说:“这是谁住的?”回答说:“以前是邕州吕使君。现在他已经去世,只有娘子守寡。”又问:“马要卖吗?”回答说:“正好在寻找主人吩咐。”于是稍微贿赂了他,让他进去通报。过了很久,那位娘子出来了,淡妆素衣,颇有林下风致,年纪将近四十,有十几个侍妾,请他们坐下煮茶。询问他们的来意,以买马回答。她笑着说:“小事罢了。”不久摆设酒席,歌舞杂奏。结束后,邀请进入内房,想要与贺忠同寝。贺忠自认为是个粗野的武夫,不应当与美人匹配,坚决推辞。娘子叹息说:“我守寡十年,又没有子弟,只和一群婢女苟且活着。今晚不期而遇,难道不是天意吗!应当不要顾虑。”于是留下住宿。共住了三晚才分别,赠送了一匹五花骢马和一百两白金,四名士兵各得到一万钱的赏赐。又说:“我的姐姐住在净慈寺西边,请代我寄一封信。”握手依依惜别地离去。

贺忠返回时,违反了军期,而且获罪,窘迫恐惧无计可施,献上马匹献给主帅,借口突然得了重病,所以回来晚了。主帅见到马,高兴而不追问,于是升任为正将。过了几天,拿着信到湖上,果然在净慈寺西边的松径中,到了姐姐的宅第,相见如同姻亲,仍约定明天再聚。也留下与贺忠同寝。用金珠购买丝绸,捆载回家。从此每三四天去一次,贺忠的妻子因为得到钱财的缘故,一切都不过问。

曾经去欢会,到了傍晚,外面报告“吕令人来了。”姐姐变了脸色,然而无法拒绝。吕令人到了,三人同坐。吕令人,召贺忠进入小阁,严厉责备他。贺忠拜谢过错,再三哀求,才释放。过了半年,贺忠的妻子去世,安葬的费用,都出自吕氏。于是凭借媒人下聘礼娶吕令人为继室。过了三年,贺忠也去世了。先前有三个儿子,一个住在市井,两个从军。吕令人到官府递交文书,分给行李资财给他们,而请求辞别姐姐的坟墓一起居住。第二年,寒食节,贺忠的儿子去父亲家,顺便探访姐姐家。姐姐说:“妹妹已经回到临平了。”又过了一年,再去那个地方,宅舍都不知所在,只有松林内有两座古坟。贺忠的儿子悲伤诧异,瞻望后离去。

西湖女子

乾道年间,江西某官员赴任京城,因为游览西湖,独行疲倦,在路边民家小憩。看见里面有一位双鬟女子,明艳动人,目光不能移开。女子也流盼寄情。士人眷恋若有所失。从此时常去,女子必定出来相接,笑语缠绵。用微词挑逗,完全没有羞拒的意思,然而希望片刻的欢爱却不可得。既已注官准备回家,去告别,女子趁间隙私语说:“自从与君相识,彼此倾心。想跟随君向西去,父母必定不允许。私奔以遂心愿,又是我所不忍做的。使人日夜在睡梦中辛劳,该怎么办才好?”士人向父母请求,用重金贿赂,果然被严厉拒绝。到家之后,不再相闻知。

又过了五年,再次赴任,急忙寻找旧游之地,茫然无所见。怅然空手返回,忽然在半途中遇到她,虽然年貌增长,而容态更加媚秀,立即呼揖问讯。女子说:“分别太久,君已经忘记我了吗?”士人非常高兴,询问她迁移住所的原因。女子说:“我早就嫁人了,所住的地方在城中某巷。我的丈夫因为库务的事暂时被关在府狱,所以出来祈求援助,没想到遇到故人。能到我那里喝茶吗?”士人欣然同行。走了二里左右,经过士人的旅馆,指示给他,女子约定在那里从容相处,于是与他同宿。士人的旅馆偏僻在一处,没有其他客人同住,女子说:“这里自然可以栖身,不必去我家。”于是携手进入他的房间。

留了半年,女子不再顾家,也偶尔外出,略无分毫索取。士人也不记得她有丈夫,未曾询问。将要返回,商议带她一起走,她才皱眉蹙额说:“自从先前君离开后,不能忍受思念之苦,厌厌成疾,刚满一年就死了。现在的这个身体,大概不是人。因为宿生的缘分契合,幽魂相随,欢期

有尽,终天无再合之欢,无由可陪后乘。虑见疑讶,故详言之;但阴气侵君已深,势当暴泻,惟宜服平胃散,以补安精血。”士闻语,惊惋良久。乃云:“我曾看《夷坚志》,见孙九鼎遇鬼,亦服此药。吾思之,药味皆平,何得功效如是?”女曰:“其中有苍术,去邪气,上品也。第如吾言。”既而泣下,是夜同寝如常。将旦,恸哭而别。暴泻下,服药一切用其戒。后每为人说,尚凄惨不已。

译生命有尽头,终究无法再享夫妻团聚之乐,也没有办法陪伴您的车驾。担心您怀疑惊异,所以详细陈述;只是阴气侵害您已经很深,病情应当突然腹泻,只适宜服用平胃散,来补养安定精血。”士人听了这番话,震惊惋惜了很久。于是说:“我曾看过《夷坚志》,见到孙九鼎遇见鬼魂,也服用了这药。我思考着,药性都平和,怎么能功效如此显著?”女子说:“其中含有苍术,能祛除邪气,是上等的药。只管照我说的做。”随即流下眼泪,当晚像往常一样同床共寝。天将亮时,痛哭着分别。士人果然突发腹泻,服药完全遵循她的告诫。后来他每次向人讲述这件事,仍然凄惨悲伤不已。

宁行者

乐平明溪宁居院,为人家设水陆斋,招五十里外杉田院宁行者写文疏,馆之寝堂小室。村刹寥落,无他人伴处。时暮春未,将近黄昏。觉有妇女立窗下,意其比邻淫奔,夙与僧辈私狎者。出视之,一女子顶鱼冠,语音儇利,仪貌不似田家人。相视喜笑曰:“我只在下面百步内住。寻常每到此,一寺上下, 无不稔熟者。”宁居乡疃,平生梦如此境象,惟恐不得当,曲意 延接,遂同入房,闭户张灯。寺童以酒一罂来馈,宁启纳之。女避伏床下。宁谓童曰:“文书甚多,过半夜始可了得。吾至此时方敢饮。”乃留之而去。复闭户,女出坐对酌。胸次挂小镜,宁廉观之,问何用。曰:“素爱此物,常以随身。”所著衣皆素洁,而壁褶处不熨帖,露现。宁曰:“衣裳有土气何也,”曰:“久置箱箧,失于晒曝,故作蒸▯气耳。”已而就枕,月色照烛如昼,女色态益妍。缱绻欢洽,宁终夕展转不成寐,女熟睡鼾。将晓出门,宁送之,又指示其处,曰:“此吾居也。汝若未行,当复来。”才别,而主僧相问讯。骇曰:“师哥灯下写文字,但费眼力,何得辞气困如此?”宁唯唯,未以实告。僧顾壁间,插玫瑰花一枝,大惊曰:“寺后旧有赵通判女坟,其前种玫瑰花一株。花开时,人过而折枝者,必与女遇,或致祸。其来已久。今尔所见是其鬼也。宜急归,勿留。”宁愧惧而反,然犹卧病累月。后还俗为书生,今在淮南。

解俊

保义郎解俊者,故荆南统制孙也。乾道七年,为南安军指使。有过客且至,郡守将往宝积寺迎之,俊主其供张,日暮,客不至,因留宿。夜方初更,烛未灭,一女子忽来,进趋娴冶,貌甚华艳。俊半醉,出微词挑之。欣然笑曰:“我所以来,正欲结绸缪之好耳。”遂升榻。问其姓氏居止,曰:“勿多言,只在寺后住。汝明夕尚能抵此否?”俊尤喜曰:“谨奉戒。”自是无日不来。乃从寺僧借一室,为久寓计。经月余,僧弗以为疑,外人固无知者。时以金银钗珥为赠。俊既获丽质,又得美财,欢惬过望。谓之曰:“吾未曾授室,欲凭媒妁,往汝家以礼市娶汝何如?”曰:“吾父官颇崇,安肯以汝为婿。但如是相从足矣。”俊信为诚然,而气干日▯瘠,初,货药人刘大用与之游善,亦讶之,俊不以告。尝两人同出郭,遇遮道卖符水者,引刘耳语曰:“俊官人何得挟伤亡鬼自随?不过三月死矣。”刘语俊,俊初尚抵讳,比而惊悟曰:“彼何由知?必有异。”便拉刘访之旅邸。其人笑曰:“官人肯寻我耶。不然,几坏性命。”留使同邸异室,并乞刘与之共处。书纸符十余道,使俊吞之。刘密窥之,见其作法摩河之状。一更后,闻门外女子哭声,三更乃寂。明旦俊辞去,戒令勿复往寺中。诸僧后知其事,曰:“寺之左右,素无妖魅之属。惟昔年邵宏渊太尉滴官时,丧一笄女,葬于后墙之外,必此也。”自是遂常出为僧患,僧甚苦之,遣仆诣武陵白邵,请改葬。邵许之,乃瘗于北门外五里田侧,复出扰居者。又徙于深山,其鬼始绝。

江渭逢二仙 绍兴七年上元夜,建康士人江渭元亮,偕一友出观,游历巷陌。迨至更阑,车马稍。见两美人各跨小驷,侍妾五六辈,肩随夹道,提绛纱笼,全如内家装束。频目江。江追蹑至闲坊,一妾来言:“仙子知君雅志。果欲相亲,便过杜家园中,临溪有楼阁,足可款晤。”江喜往,而不旋踵至彼,两鬟持灯球出迎,二士皆入,四人偶坐,展叙寒温。仙顾而笑曰:“袭我至此,勿问有缘无缘,且饮酒可也。”于是设席,杯觞肴馔,一一整洁。仙满酌劝客,酬之皆引满。至于三行,宾主意惬。一侍女曰:“天上月圆,人间月半,教人似月,正在今宵,不应留连,饮酒歌曲,只能动情,未畅真情;酌醴,只能助兴,未洽真兴;与其徒然笑语,何似罗帐交欢。”两仙大悦曰:“小姬解人意。”即起,同诣一阁,对设两榻,香烟如云。各就寝,使妾掩帐。妾曰:“灭烛乎?”一曰“好”,一日“留”。久

译宁行者

乐平明溪宁居院,有人家设水陆斋,邀请五十里外杉田院的宁行者来写经疏,将他安置在寝堂的小房间里。乡村寺庙冷清,没有其他人陪伴。当时正值暮春,将近黄昏。宁行者感觉有妇女站在窗下,以为是邻居中淫奔、向来与僧人私通的妇人。出来查看,是一位头戴鱼冠的女子,说话声音轻快伶俐,仪容相貌不像农家女子。两人对视喜笑,女子说:“我就住在下面百步之内。平常常到这里,寺里上下,没有不熟悉我的。”宁行者住在乡野,平生从未见过这样的境况,只怕应对不当,便刻意殷勤接待,于是一同进入房间,关上门点亮灯。寺里的童子送了一罂酒来,宁行者打开收下。女子躲到床下。宁行者对童子说:“文书很多,过了半夜才能写完。我到时候才敢喝酒。”于是让童子留下酒离去。再次关上门,女子出来坐着对饮。她胸前挂着小镜子,宁行者偷看,问有什么用。女子说:“我一向喜爱这东西,常随身带着。”她所穿的衣服都很素洁,但衣褶处不平整,显露出来。宁行者说:“衣服怎么有土气?”女子说:“长时间放在箱子里,忘了晾晒,所以有蒸闷的气味罢了。”随后就寝,月色照耀如同白昼,女子神色更加艳丽。两人缠绵欢好,宁行者整夜辗转不能入睡,女子却熟睡打鼾。天将亮时出门,宁行者送她,又指着她的住处说:“这是我住的地方。你若还没走,应当再来。”刚分别,主持僧人便来问候。宁行者惊讶地说:“师兄灯下写文字,只是费眼力,怎么会神色如此困倦?”宁行者只是应答,没有如实相告。僧人看向墙壁间,插着一枝玫瑰花,大惊说:“寺后旧有赵通判女儿的坟墓,坟前种着一株玫瑰花。花开时,有人路过折枝,必定会与那女子相遇,或者招致灾祸。这种情况由来已久。你现在见到的就是她的鬼魂。应该赶快回去,不要停留。”宁行者羞愧恐惧而返回,但仍然卧病数月。后来还俗成为书生,现在在淮南。

解俊

保义郎解俊,是已故荆南统制的孙子。乾道七年,担任南安军指使。有客人即将到达,郡守将前往宝积寺迎接,解俊负责供应布置,傍晚时客人没到,于是留宿。夜刚初更,蜡烛还没灭,一个女子忽然到来,举止娴雅艳丽,容貌非常华美。解俊半醉,说出微词挑逗她。女子欣然笑着说:“我之所以来,正是想结下绸缪之好罢了。”于是登上床榻。解俊问她的姓氏住处,她说:“别多问,我只住在寺后。你明天晚上还能到这里吗?”解俊更加高兴说:“一定遵从告诫。”从此没有一天不来。于是向寺僧借了一间房,打算长久居住。过了一个多月,僧人不怀疑,外人当然也不知道。解俊时常赠送金银钗环。解俊既得到美色,又得到钱财,欢喜超过期望。对她说:“我未曾娶妻,想托媒人,到你家按礼娶你,怎么样?”她说:“我父亲官位很高,怎肯把你当女婿。只要这样相好就够了。”解俊相信这是真的,但精神日渐衰弱。起初,卖药人刘大用与他交好,也惊讶他的状况,解俊不告诉他。曾经两人一同出城,遇到拦路卖符水的人,拉着刘大用耳边说:“解俊官人怎么带着伤亡鬼跟随?不过三个月就死了。”刘大用告诉解俊,解俊起初还抵赖,后来惊悟说:“他怎么知道?必有怪异。”便拉着刘大用去旅店拜访那人。那人笑着说:“官人肯来找我吗。不然,几乎坏了性命。”留他们同住旅店不同房间,并请求刘大用与他共处。写下十几道纸符,让解俊吞下。刘大用暗中窥视,见他作法摩河的样子。一更后,听到门外女子哭声,三更才寂静。第二天早上解俊离开,告诫他不要再往寺中去。众僧后来知道这件事,说:“寺的左右,向来没有妖魅之类。只有昔年邵宏渊太尉贬官时,死了一个成年女子,葬在后墙之外,一定是她。”从此常常出来成为僧人的祸患,僧人非常苦恼,派仆人到武陵告诉邵宏渊,请求改葬。邵宏渊答应,于是改葬在北门外五里的田边,鬼魂又出来骚扰居住者。又迁徙到深山,那鬼魂才绝迹。

江渭逢二仙

绍兴七年上元夜,建康士人江渭字元亮,与一个朋友外出观看,游历街巷。等到夜深,车马渐渐稀少。看见两个美人各自骑着小马,侍妾五六人,跟随在旁夹道而行,提着红纱灯笼,完全像宫中的装束。频频看向江渭。江渭追随着到偏僻的街巷,一个侍妾来说:“仙子知道您的雅意。果真想亲近,就到杜家园中,临溪有楼阁,足以款待会晤。”江渭高兴地前往,不久就到了那里,两个丫鬟持灯球出来迎接,两人都进入,四人相对而坐,寒暄叙旧。仙子看着笑着说:“既然把我引到这里,不要问有缘无缘,且喝酒吧。”于是摆设宴席,杯盘菜肴,一一整洁。仙子斟满酒劝客,回敬也都饮尽。到了三巡,宾主心情愉悦。一个侍女说:“天上月圆,人间月半,让人像月亮一样,正在今宵,不应流连,饮酒唱歌,只能动情,未畅真情;酌酒,只能助兴,未洽真兴;与其徒然笑语,何如罗帐交欢。”两仙子大喜说:“小丫鬟懂人意。”立即起身,一同前往一个阁楼,对面设置两张床,香烟如云。各自就寝,让侍妾掩上帐子。侍妾说:“灭烛吗?”一个说“好”,一个说“留”。

之,闻鸡声。妾报曰:“东方且明,宜亟起。”仓皇着衣,就榻盥,相对恋恋。授 以丹两丸曰:“服之可以辟谷延年,别不再会。”江与友遽趋出。 一鬟曰:“未晓里,且缓步徐行。”仙送至门,凄怆而别。二士自此不茹烟火,惟餐水果,殊喜为得际上仙。三月往茅山,与道士刘法师语,自诧奇遇。刘曰:“以吾观之,二君精神索莫,大染妖气,若遇真仙,当不如此。我能为君去之。”始犹不可,刘开谕以死生之异,涣然而寤曰:“惟先生之命是听。”刘命具香案,择童子三四人立于旁,结印嘘呵,令重视案。而曰:“一圆光影。如日月。”曰:“是已。”令细窥光内,有吏兵。刘敕吏追土地至,遣擒元夕杜家园祟物。才食顷,童云:“两妇人脱去冠帔,伏地待罪,又有数婢侧立。”刘敕通姓名,一云张丽华,一云孔贵嫔,尽述向者之本末。刘曰:“本合科罪,念其尝列妃媛,生时遭刑,而于二君亦不致深害,只责状而释之足矣。”二士拜谢而去,复能饮馔如初。

译听到鸡叫,妾回答说:“东方快要亮了,应该赶快起身。”仓促地穿上衣服,在床边洗漱,两人相对依恋不舍。她给了江生两丸丹药,说:“服下它可以辟谷延年,分别后不再相会。”江生和友人急忙快步走出。一个丫鬟说:“天还没亮,暂且慢慢走。”仙女送到门口,悲伤地告别。两位书生从此不吃熟食,只吃水果,非常高兴能遇到上仙。三个月后前往茅山,与道士刘法师交谈,自夸奇遇。刘法师说:“以我看来,两位精神萎靡,深受妖气侵染,如果遇见真仙,不会是这样。我能帮你们驱除妖气。”起初他们不同意,刘法师用生死之别开导他们,他们恍然大悟说:“只听先生的吩咐。”刘法师命人准备香案,挑选三四个童子站在旁边,结印呵气,让他们仔细看香案。说:“有一个圆形光影,像日月。”说:“对了。”让他们仔细看光里面,有官吏和士兵。刘法师命令官吏追土地神来,派遣他们擒拿元夕杜家园的祟物。刚吃一顿饭的功夫,童子说:“两个妇人脱去冠帔,伏地待罪,又有几个婢女在旁边站着。”刘法师命令通报姓名,一个说张丽华,一个说孔贵嫔,完全讲述了之前的始末。刘法师说:“本来应该按律治罪,念她们曾经位列妃嫔,生前遭受刑罚,而且对两位书生也没有造成严重伤害,只让她们写悔过书然后释放就可以了。”两位书生拜谢后离开,又能像以前一样饮食。

艳异编卷三十九鬼部四

莲塘二姬

政和改元七月之望,士人杨彦采、陆升之载酒出游莲塘。舟回且夕,夜泊横桥下。月色明雾,酒各半醒。闻邻船有琵琶声,意其歌姬舟也,蹑而窥之。见灯下一姬,自弄弦索。二人径往见之。询其所由,答曰:“妾大都乐籍供奉女也。从人来游江南。值彼往云间收布,妾独处此候之,尚未回也。”二人命取舟中余肴核,就灯下同酌。姬举止闲雅,姿色媚丽。二人情动于中,稍挑谑之,姬亦不以为嫌。求其歌以侑觞,则曰:“妾近夕冒风,咽喉失音,不能奉命。”二人强之,乃曰:“近日游访西子陈迹,得古歌数首,敢奉清尘,不讶为荷。凡一歌,侑饮一觞。”歌曰:

风动荷花水殿香,姑苏台上宴吴玉。

西施醉舞娇无力,笑倚东窗白玉床。

再歌曰:

吴王旧国水烟空,香径无人兰叶红。

春色似怜歌舞地,年年称发馆娃官。

又曰:

馆娃宫外似苏台,郁郁芊芊草不开。

无风自偃君知否,西子裙裾拂过来。

又曰:

半夜娃官作战场,血腥犹杂宴时香。

西施不及烧残蜡,犹为君王泣数行。

又曰:

春入长洲草又生,鹧鸪飞起少人行。

年深不辨娃官处,夜夜苏台空月明。

又曰:

几多云树倚青冥,越焰烧来一片平。

此地最应沾恨血,至今春草不匀生。

又曰:

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

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官里人。

彦采曰:“歌韵悠柔,含悲耸怆,固云美矣。第西施乃亡人家国妖艳之流,不足道也。愿更他曲,以涤尘抱,何幸如之。”姬更歌曰:

家国兴亡来有以,吴人何苦怨西施。

西施若解亡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彦采曰:“此言固是,然皆古人陈言,素所厌闻者。大都才人,四山五岳,精灵间气之所聚会,有何新声,倾耳一听。”又歌曰:

家是红罗亭上仙,来尘世已多年。

君心既逐东流水,错把无缘当有缘。

歌竟,掀篷揽衣,跃入水中。彦采大惊,汗背而觉,一梦境也。寻升之共话,醉眠脚后,不能寐也。翌日,事传吴下。

钱履道

钱履道,字嘉贞,京兆咸阳人。北虏皇统中,游学商虢,过户县。贪程不止,独一仆相随。天曛黑,不复辨路,信马行,到一大宅,叩门将托宿。遇小妾从内出,惊语之曰:“此地近多狼虎,岂宜夜涉。”钱曰:“适不意迷途,敢求栖寓一席之地。但不知为何大官宅第?”妾曰:“是河中府尹张相公之居。相公薨,惟夫人在,须禀命乃可。”遂人白之。少顷,延客相见。高堂峻屋,明烛盈前,已罗列杯盘。夫人容色端妍,冠服华盛。便与同宴。侍儿歌舞之妙,目所未睹。钱自谓奇遇,若游清都,情思荡摇,莫知身世之所在。拱手敬坐,不轻交一谈,诸人以为野戆,相视笑侮。罢席就枕。俄而烛至,夫人者复来,众拥之登床。钱趋下辞避,强之再三,于是共寝。明旦,留之饭。钱本漂泊旅人,既称惬怀抱,累日不言去,一夕,正欢饮间,闻户外传呼声。忽报云:“相公且至。”夫人遽起,诸妾皆奔忙而散。钱窜伏暗室,不敢喘息。因假寐。久之,狐嗥鸦噪, 东方既明,人屋俱亡,但卧于疏丛古冢耳。狼狈而出,逢耕夫始得官道。衣上余香芬馥,经月乃歇。

绿衣人传

天水赵源,早丧父母,未有妻室,延▯间,游学至于杭州钱塘,侨居西湖葛岭之上,其侧即宋贾秋壑旧宅也。源独居无聊,尝日遇晚徙倚门外,忽有一女子从东而来,绿衣双鬟,年可十五六,虽不盛妆浓饰,而姿色过人。源注目久之。明日出门,又见如此,凡数度,日晚辄来。源戏而问之曰:“娘子家居何处?暮暮来此。”女笑而拜曰:“儿家与君为邻,君自不识尔。”源试挑之,女子欣然而应。因遂留宿,甚相亲昵。明日辞去,夜则复来。如此凡有月余,情爱甚至。源问其姓氏,居址何处。女子曰:“君但得美妇则已,何用强问我也!”叩之不已,则曰:“儿常衣绿,但呼我为‘绿衣人’可矣。”终不告以居止

译《艳异编》卷三十九 鬼部四

莲塘二姬

政和改元七月十五日夜,士人杨彦采、陆升之带着酒去莲塘游玩。船回时已近傍晚,夜间停泊在横桥下。月色明亮,雾气朦胧,两人都半醉半醒。听到邻船有琵琶声,猜想是歌姬的船,便悄悄靠近窥视。看见灯下一位女子,自己在拨弄琴弦。两人径直前去见她。询问她的来历,她回答说:“我是大都乐籍中的供奉女。跟随人来江南游玩。恰逢那人去云间收布,我独自留在这里等候他,他还没有回来。”两人命人取出船中剩下的菜肴果品,就在灯下一起饮酒。女子举止闲适高雅,姿容妩媚美丽。两人内心情动,稍微挑逗戏弄她,女子也不以为意。请求她唱歌来助兴,她说:“我近日傍晚冒了风,咽喉失声,不能奉命。”两人勉强她,她才说:“近日游览探访西施的陈迹,得到几首古歌,敢献丑以助清兴,不嫌弃就太好了。每唱一首歌,陪饮一杯酒。”唱道:

风动荷花水殿香,姑苏台上宴吴王。

西施醉舞娇无力,笑倚东窗白玉床。

再唱道:

吴王旧国水烟空,香径无人兰叶红。

春色似怜歌舞地,年年称发馆娃宫。

又唱道:

馆娃宫外似苏台,郁郁芊芊草不开。

无风自偃君知否,西子裙裾拂过来。

又唱道:

半夜娃宫作战场,血腥犹杂宴时香。

西施不及烧残蜡,犹为君王泣数行。

又唱道:

春入长洲草又生,鹧鸪飞起少人行。

年深不辨娃宫处,夜夜苏台空月明。

又唱道:

几多云树倚青冥,越焰烧来一片平。

此地最应沾恨血,至今春草不匀生。

又唱道:

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

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

杨彦采说:“歌声悠扬柔和,蕴含悲凉凄怆,固然很美。只是西施是亡人家国的妖艳之流,不值得称道。希望能再换别的曲子,来洗涤尘俗怀抱,那该多么幸运啊。”女子又唱道:

家国兴亡来有以,吴人何苦怨西施。

西施若解亡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杨彦采说:“这话固然在理,但都是古人陈旧的言论,向来令人厌烦听闻。大都才人,汇聚四方五岳的精灵间气,有什么新声,让我侧耳一听。”又唱道:

家是红罗亭上仙,来尘世已多年。

君心既逐东流水,错把无缘当有缘。

唱完,掀开船篷整理衣服,跃入水中。杨彦采大惊,冷汗湿背而惊醒,原来是一场梦。寻找陆升之一起谈论,发现他醉眠在脚后,无法入睡。第二天,这件事在吴地传开。

钱履道

钱履道,字嘉贞,京兆咸阳人。金朝皇统年间,游学于商州、虢州,经过户县。贪图赶路不停止,只有一个仆人跟随。天色昏暗,不再能辨认道路,任由马行走,来到一座大宅院,敲门请求借宿。遇到一个小妾从里面出来,惊讶地对他说:“这里近来多有狼虎,怎么适宜夜间跋涉。”钱说:“刚才不小心迷了路,敢求借宿一席之地。只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大官的宅第?”小妾说:“这是河中府尹张相公的居所。相公已去世,只有夫人在,必须禀报夫人才能决定。”于是进去禀报。过了一会儿,邀请客人相见。高堂峻屋,明亮的蜡烛摆满面前,已经罗列好杯盘。夫人容貌端庄美丽,冠服华丽盛大。便与她一起宴饮。侍儿歌舞的精妙,是眼中未曾见过的。钱自认为奇遇,如同游历清都,情思荡漾,不知身在何处。拱手恭敬地坐着,不轻易交谈,众人认为他粗野愚钝,相视嘲笑侮辱。宴席结束就寝。不久蜡烛点亮,夫人再次到来,众人簇拥她登上床。钱快步下床辞谢回避,再三强迫,于是共同就寝。第二天早晨,留他吃饭。钱本是漂泊的旅人,既然称心如意,多日不说离开,一天晚上,正在欢饮之间,听到门外传来呼喊声。忽然报告说:“相公快要到了。”夫人急忙起身,众妾都奔忙散去。钱躲藏在暗室中,不敢喘息。于是假寐。过了很久,狐狸嚎叫乌鸦噪杂,东方已经明亮,人和房屋都消失了,只躺在稀疏的丛草古冢之中。狼狈地出来,遇到耕夫才找到官道。衣服上残留的香气芬芳浓郁,过了一个月才消散。

绿衣人传

天水赵源,早年丧父母,没有妻室,延祐年间,游学来到杭州钱塘,寄居在西湖葛岭之上,旁边就是宋贾秋壑的旧宅。赵源独自居住感到无聊,常常傍晚时分在门外徘徊倚靠,忽然有一个女子从东边而来,穿着绿衣,梳着双鬟,年龄大约十五六岁,虽然没有盛妆浓饰,但姿色过人。赵源注视她很久。第二天出门,又见到这样,多次如此,傍晚总是来。赵源戏弄地问她说:“娘子家住在哪里?天天晚上来这里。”女子笑着拜谢说:“我家与您为邻,您自己不认识罢了。”赵源试探挑逗她,女子欣然答应。于是留宿,非常亲昵。第二天告辞离开,晚上又再来。这样持续了一个多月,情爱极深。赵源询问她的姓氏,住址在哪里。女子说:“您只要得到美妇就罢了,何必强行问我!”追问不止,就说:“我常穿绿衣,只要叫我‘绿衣人’就可以了。”始终不告知住址。

所在。源意其为巨室妾媵,夜出私奔,或恐事迹彰闻,故不肯言耳。信之不疑,宠念转密。

译(她)所在的地方。源猜测她是大户人家的妾室或陪嫁丫鬟,夜间出来私奔,或许担心事情败露,所以不肯说出实情罢了。源对此深信不疑,对她的宠爱和思念反而更加深厚。

一夕,源被酒,戏谓绿衣曰:“此真所谓‘绿兮衣兮,绿衣黄裳’者也。”女子有惭色,数夕不至。及再来,源叩之,乃曰:“本欲相与郎君偕老,奈何以婢妾待之?令人扭促不安,故数日不敢侍君之侧。然君已知乎,今不复隐,请得备言之:儿与君旧相识也,今非至情相感,莫能及此。”源问其故,女惨然曰:“得无相难乎。儿实非今世人,亦非有祸于君者,盖其数当然,夙缘未尽尔。”源大惊曰:“愿闻其详。”女子曰:“儿故宋平章秋壑之侍女也。本临安良家子女,少善弈棋,年十五,以棋童入侍。每秋壑回朝,宴坐半闲堂,必召儿侍弈;备见宠爱。是时君为其家苍头,职主煎茶,每因供进茶瓯,得至后堂,君时少年美姿容,儿见而慕之。尝以绣罗钱箧乘暗投君,君亦以玳瑁指盒为赠,彼此虽各有意,而内外严密,莫能得其便。后为同辈所觉,谗于秋壑,遂与君同赐死于西湖断桥之下。君今已再世为人,而儿犹在鬼录,得非命钦!”言讫,呜咽泣下,源亦为之动容。久之,乃曰:“审如此,则吾与汝乃再世因缘也,当更加亲爱,以偿畴昔之愿。”自是遂留源舍,不复更去。源素不善棋,教之弈,尽得其妙。凡平日以棋称者,皆莫能敌也。每说秋壑旧事,其所目击者,历历甚详。尝言,秋壑一日倚楼闲望,诸姬皆侍,适有二人,乌巾素服,乘小舟由湖登岸。一姬曰:“美哉二少年!”秋壑曰:“愿事之耶?当令纳聘。”姬笑而无言。逾时,令人捧一盒,呼诸姬至前曰:“适为某姬纳聘,可启视之。”则姬之首也,诸姬皆战栗而退。又尝贩盐数百 艘至都市卖之,太学有诗曰:

昨夜江头涌碧波,满船都载相公鹾。

虽然要作调羹用,未必调羹用许多。

秋壑闻之,遂以士人付狱,论以诽谤罪。又尝于浙西行公田法,民受其苦,或题诗于路左云:

襄阳累岁困孤城,豢养湖山不出征。

不识咽喉形势去,公田枉自害苍生。

秋壑见之,捕得遭显戮。又尝斋云水千人,其数已足。又一道士,衣裾槛褛,至门求斋。主者以数足,不肯引入,道士坚求不去。不得已,于门侧斋焉。斋罢,覆其钵于案而去。众将钵力举之,不动。启于秋壑,自往举之,乃有诗二句云:“得好休时便好休,收花结子在绵州。”始知真仙降临而不识也。然终不喻绵州之意。嗟乎!孰知有漳州木绵庵之厄也?又尝有艄人泊舟苏堤,时方盛暑,卧于舟尾,终夜不寐,见三人长不盈尺,集于沙际,一曰:“张公至矣,如之奈何?”一曰:“贾平章非仁者,决不相恕。”一曰:“我则已矣,公等及见其败也。”相与哭入水中。次日,渔者张公获一鳖,径二尺余,纳之府第。不三年而祸作。盖物亦以先知数而不可逃也。

源曰:“吾今日与汝相遇,抑岂非数乎?”女曰:“是诚不妄矣。”源曰:“汝之精气,能久存于世耶?”女曰:“数至则散矣。”源曰:“然则何时?”女曰:“三年尔。”源固未之信。及其卧病不起,源为之延医,女不欲,曰:“曩固已与君言矣,因缘之契,夫妇之情,尽于此矣。”即以手握源臂,而与之诀,曰:“儿以幽阴之质,得事君子,荷蒙不弃,周旋许时。往者一念之私,俱蹈不测之祸。然而海枯石烂,此恨难消,地老天荒,此情不泯。今幸得续前生之好,践往世之盟,三载于兹,志愿足矣,请从此辞,毋更以为念也!”言讫,面壁而卧,呼之不应矣。源大伤恸,为治棺榇而敛之。将葬,怪其枢甚轻,启而视之,惟衣衾钗珥在耳,虚葬于北山之麓。源感其情,不复再娶,栖灵隐寺出家为僧,终其身云。

滕穆醉游聚景园记

延▯初,永嘉滕生名穆,年二十六,美风调,善吟咏,为众所推重。素闻临安山水之胜,思一游焉。甲寅岁科举之诏兴,遂以乡书赴荐。至则侨居涌金门外,无日不往来于南北两山及湖上诸刹,灵隐、天竺、净慈、宝石之类,以至玉泉、虎跑、天龙、灵鹫,石屋之洞,冷泉之亭,幽涧深林,悬崖绝壁,足迹殆将遍焉。

译一天晚上,源喝醉了酒,开玩笑对绿衣女子说:“这真是所谓‘绿兮衣兮,绿衣黄裳’的人了。”女子露出羞愧的神色,接连几个晚上都没有来。等到她再次来时,源询问她,她才说:“我本打算与郎君白头偕老,怎么你却把我当作婢妾看待?让人局促不安,所以几天不敢在您身边侍候。然而您既然已经知道了,现在我也不再隐瞒,请允许我详细说说:我与您本是旧相识,如果不是真情相感,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源问其中的缘故,女子悲伤地说:“您不会为难我吧。我实在不是今世的人,也不是会给郎君带来灾祸的人,这只是命数如此,前世的缘分未尽罢了。”源大惊说:“希望听您详细说说。”女子说:“我本是宋朝平章贾似道(秋壑)的侍女。原本是临安良家的女儿,从小擅长下棋,十五岁时作为棋童入宫侍奉。每当贾似道回朝,在半闲堂宴坐时,必定召我侍奉下棋;备受宠爱。那时您是贾家的家奴,职务是煎茶,每次因为送茶到后堂,得以见到您,您当时年轻容貌俊美,我见了便爱慕您。曾经趁着夜色把绣罗钱袋投给您,您也用玳瑁指盒回赠,彼此虽然各有情意,但内外严密,没能得到机会。后来被同辈发觉,向贾似道进谗言,于是和您一起被赐死在西湖断桥之下。您现在已经转世为人,而我还在鬼录之中,这难道不是命吗!”说完,呜咽哭泣,源也为之动容。过了很久,才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与您就是再世的因缘,应当更加亲爱,以偿还前世的愿望。”从此就留在源的住处,不再离开。源向来不擅长下棋,她教他下棋,他完全掌握了其中的妙处。凡是平日以棋艺著称的人,都不能抵挡他。每当说起贾似道的旧事,她亲眼所见的,都非常详细。曾经说,贾似道有一天倚楼闲望,众姬妾都在身边侍候,恰好有两个人,戴着乌巾穿着素服,乘着小船从湖上登岸。一个姬妾说:“两个少年真美啊!”贾似道说:“愿意侍奉他们吗?应当让他们纳聘礼。”姬妾笑着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让人捧着一个盒子,叫众姬妾到面前说:“刚才为某姬妾纳聘,可以打开看看。”原来是那个姬妾的头颅,众姬妾都战栗着退下。又曾经贩卖几百艘船的盐到都市去卖,太学中有诗说:昨夜江头涌碧波,满船都载相公鹾。虽然要作调羹用,未必调羹用许多。贾似道听说后,就把士人投入监狱,以诽谤罪论处。又曾经在浙西实行公田法,百姓受苦,有人在路旁题诗说:襄阳累岁困孤城,豢养湖山不出征。不识咽喉形势去,公田枉自害苍生。贾似道见到后,捕得题诗人处以极刑。又曾经斋戒云水千人,人数已经够了。又有一个道士,衣衫褴褛,到门前求斋。主管的人因为人数已满,不肯让他进去,道士坚决要求不肯离开。不得已,在门侧给他斋饭。斋罢,把钵覆在案上离开。众人用力举钵,举不动。报告贾似道,亲自去举,只见上面有两句诗:“得好休时便好休,收花结子在绵州。”才知道是真仙降临而没有认出。然而始终不明白绵州的意思。唉!谁知道有漳州木绵庵的灾难呢?又曾经有船夫泊船在苏堤,当时正值盛夏,躺在船尾,整夜睡不着,看见三个人身高不满一尺,聚集在沙岸上,一个说:“张公来了,怎么办?”一个说:“贾平章不是仁爱的人,决不会宽恕。”一个说:“我已经完了,你们将见到他的败亡。”一起哭着进入水中。第二天,渔夫张公捕获一只鳖,直径二尺多,送到府第。不到三年就祸事发生。大概万物也预先知道命数而无法逃避。源说:“我今天与你相遇,难道不是命数吗?”女子说:“这确实不假。”源说:“你的精气,能长久存在于世间吗?”女子说:“命数到了就消散了。”源说:“那么是什么时候?”女子说:“三年罢了。”源本来不相信。等到他卧病不起,源为他请医生,女子不愿意,说:“从前已经对您说过了,因缘的契合,夫妇的情分,到此为止了。”就用手握源的臂膀,与他诀别,说:“我以幽阴之质,得以侍奉君子,承蒙不弃,周旋了一段时间。过去一念之私,都蹈入不测之祸。然而海枯石烂,此恨难消,地老天荒,此情不泯。现在幸得续前生之好,践往世之盟,三年于此,志愿满足了,请从此辞别,不要再挂念了!”说完,面壁而卧,呼唤她不回应了。源非常悲伤,为她准备棺木收敛。将要埋葬时,奇怪棺材很轻,打开看,只有衣衾钗珥在罢了,空葬在北山的脚下。源感念她的情意,不再娶妻,栖身灵隐寺出家为僧,终其一生。

滕穆醉游聚景园记

延祐初年,永嘉人滕生名叫穆,二十六岁,风度美好,善于吟咏,被众人推崇尊重。向来听说临安山水的胜景,想游历一次。甲寅年科举的诏令兴起,于是以乡试的书信赴荐。到了之后寄居在涌金门外,没有一天不在南北两山及湖上的寺庙之间往来,灵隐、天竺、净慈、宝石之类,以至于玉泉、虎跑、天龙、灵鹫,石屋的洞穴,冷泉的亭子,幽深的涧谷深林,悬崖绝壁,足迹几乎将要遍览。

七月之望,于曲院赏莲,因而宿湖,泊舟雷峰塔下。是夜,月色如昼,荷香满身,时闻大鱼跳掷于波间,宿鸟飞鸣于崖际。生已大醉,寝不能寐,披衣而起,延堤观望。行至聚景园,信步而入。时宋亡已四十年,园中台馆,如会芳殿、清辉阁、翠光亭,皆已颓毁,惟瑶津西轩岿然独存。生至轩下,凭栏少憩。俄见一美人先行,一侍女随之,自外而入。风鬟云鬓,绰约多姿,望之殆若神仙。生于轩下屏息以观其所为。美人言曰:“湖山如故,风景不殊,但时移世换,令人有《黍离》之悲尔。”行至园北太湖石畔,遂咏诗曰:

译七月的十五日夜,在曲院观赏荷花,因此留宿在西湖,把船停泊在雷峰塔下。这一夜,月色明亮如同白昼,荷花香气沾满全身,不时听到大鱼在波浪间跳跃,宿鸟在崖边飞翔鸣叫。书生已经喝得大醉,躺在床上无法入睡,披上衣服起身,沿着堤岸观望。走到聚景园,随意迈步走了进去。当时宋朝灭亡已经四十年了,园中的亭台楼阁,像会芳殿、清辉阁、翠光亭,都已经坍塌毁坏,只有瑶津西轩依然独立存在。书生来到西轩下,靠着栏杆稍作休息。不久看见一位美人走在前面,一名侍女跟随在后,从外面走进来。美人发髻随风飘动,姿态柔美动人,看上去几乎像神仙一样。书生在西轩下屏住呼吸,观察她们的举动。美人说道:“湖光山色依旧,风景没有不同,只是时移世换,让人产生《黍离》那样的悲叹罢了。”走到园子北边太湖石旁边,于是吟诗道:

湖上园亭好,重来忆旧游。

征歌调《王树》,阅舞按《梁州》。

径狭花迎辇,池深柳拂舟。

昔人皆已没,谁与话风流!

生放逸者,初见其貌,已不能定情,及闻此作,技痒不可复禁, 即于轩下续吟曰。

湖上园亭好,相逢绝代人。

娥辞月殿,织女下天津。

未会心中意,浑疑梦里身。

愿吹邹子律,幽谷发阳春。

吟已。趋出赴之。美人亦不惊讶,但徐言曰,“固知郎君在此, 特来寻访耳。”生问其姓名,美人曰:“妾弃人间已久,欲自陈叙,诚恐惊动郎君。”生闻此言,审其为鬼,亦无所惧,因问之。乃曰:“芳华,姓卫。故宋理宗朝宫人,年二十四而殁,殡此园之侧。今晚因往演福堂访贾贵妃,蒙延坐久,不觉归迟,致令郎君于此久待。”即命侍女曰:“翘翘可于舍中取▯席酒果来。今夜月色如此,郎君又至,不可虚度。可便于此赏月也。”翘翘应命而去。须臾,携紫氍毹铺于中庭,设白玉碾花樽,碧琉璃盏,醪醴馨香,非世所有。与生谈谑笑咏,词旨清婉。复命翘翘歌以侑酒。翘翘请歌柳耆卿《望海潮》词,美人曰:“对新人不宜歌旧曲。”即于座上自制《木兰花慢》一阂,命翘翘歌之。曰:

记前朝旧事,曾此地,会神仙。向月地云阶,重携翠袖,来拾花钿。繁花总随流水,叹一场春梦杳难圆。废港芙蕖润露,断堤杨柳摇烟。两峰南北只依然,辇路草芊芊。怅别馆离官,烟销凤盖,波沿龙船,平生银屏金屋,对残灯无焰夜如年。落日牛羊陇上,西风燕雀林边。

歌毕,美人潸然垂泪。生以言慰解,仍微词挑之,以观其意。即起谢曰:“殂谢之人,久为尘土,幸得奉事巾栉,虽死不朽。且郎君适间诗句,固已许之矣。愿吹邹子之律,而一发幽谷之春也。”生曰:“向者之诗,率口而出,实本无意,岂料便成谶语。”良久,月翳西垣,河倾东镇。即命翘翘撤席。美人曰:“敝居僻陋,非郎君之所处,只此西轩可也。”遂携手而入,假寝轩下。交会之际,无异于人。将旦,挥涕而别。

至昼,往访于园侧,果有宋宫人卫芳华之墓。墓左一小丘,即翘翘所瘗也。生感叹逾时。迫暮,又赴西轩,则美人已先至矣。迎谓生曰:“日间感君相访。然而妾止卜其夜,未卜其昼,故不敢奉见。数日之后,当得无间尔。”自是则无夕不会。经旬之后,白昼亦见,生遂携归所寓安焉。已而,生下第东归,美人愿随之去。生问翘翘何以不从,曰:“妾既奉侍君子,旧宅无人,留其看守尔。”生与之同归,乡里见视,姑绐之曰:“娶于杭郡之良家。”众见其举止温柔,育词慧利,信且悦之。美人处生之室,奉长以礼,待婢仆以恩,左右邻里,俱得其欢心。且又勤于治家,洁于守己,虽中门之外,未尝轻出。众咸贺生得内助。荏苒三岁,当丁已年之初秋,生又治装赴浙省乡试,行有日矣。美人请于生曰:“临安,妾乡也。从君至此,已阅三秋。今愿得偕行,以顾视翘翘。”生许诺。遂赁舟同载,直抵钱塘,僦屋以居。至之明日,适值七月之望,美人谓生曰:“三年前,曾于此夕与君相会,斯适当今日之期。欲与君同赴聚景,再续旧游,可乎?”生如其言,载酒而往,至晚,月上东垣,莲开南浦,露柳烟篁,动摇堤岸,宛然昔时之景。行至园前,则翘翘迎拜于路首,曰:“娘子陪侍郎君,邀游城郭,首尾数年,已极人间之欢。独不记念旧居乎?”三人入园,又至西轩而坐。美人忽垂泪告生曰:“感君不弃,得侍房帷,未遂深欢,又当永别。”生曰:“何故?”对曰:“妾本幽阴之质,久践阳明之世,甚非所宜。特以与君有宿世之缘,故冒犯律条,以相从耳。今而缘尽,自当奉辞。”生惊间曰:“然则何时?”对曰:“止在今夕耳。”生凄惋不已。美人曰:“妾非不欲终事君子,永奉欢娱。然而程命有限,不可逾越。若顾迟留,须当获戾。非止有损于妾,亦将不利于君。岂不见越娘之事乎?”生意稍悟,然亦悲伤感枪,彻晓不寐。及山寺钟鸣,

译湖上的园林亭台真美啊,再次重游,不禁回忆起昔日的游玩。

征召歌女演唱《王树》曲调,观看舞女跳《梁州》舞步。

小径狭窄,花儿仿佛迎接着车驾;池水深邃,柳枝轻拂着船身。

往昔的人都已经逝去,还有谁能与我谈论风流往事呢!

生性放荡不羁的人,初见她的容貌,就已经无法安定心神,等到听到这首作品,技痒难耐,再也抑制不住,就在轩下接着吟诗道:

湖上的园林亭台真美啊,相逢的是绝世佳人。

嫦娥辞别月宫,织女降临天津。

未能领会心中的情意,全然怀疑是梦中的身影。

愿吹奏邹衍的律管,让幽谷发出春日的生机。

吟完后,快步出去追随她。美人也不惊讶,只是缓缓说道:“本来就知道郎君在这里,特意来寻访罢了。”生询问她的姓名,美人说:“我离开人间已经很久了,想要自我陈述,实在担心惊动郎君。”生听到这话,审察她是鬼魂,也不害怕,于是追问。美人说:“我叫芳华,姓卫。是故宋理宗朝的宫女,二十四岁去世,安葬在这座园林旁边。今晚因为去演福堂拜访贾贵妃,承蒙邀请久坐,不觉归来得晚,致使郎君在这里久等。”随即命令侍女说:“翘翘可以去屋里取些酒果来。今夜月色如此美好,郎君又来到,不可虚度。可以在此赏月。”翘翘应命而去。不一会儿,带着紫色的毛毯铺在中庭,摆设白玉碾花酒樽,碧琉璃酒杯,酒香浓郁,不是世间所有。与生谈笑吟咏,言辞清丽婉约。又命令翘翘唱歌助酒。翘翘请求唱柳永的《望海潮》词,美人说:“对着新人不宜唱旧曲。”就在座位上自己创作了一首《木兰花慢》,命令翘翘歌唱。说:

记得前朝旧事,曾在此地,会见神仙。向着月地云阶,重新携着翠袖,来拾取花钿。繁花总随流水而去,叹一场春梦难以圆满。废弃的港口芙蓉沾着露水,断堤上的杨柳摇曳着烟雾。南北两峰依旧,辇路草色青青。怅恨别馆离宫,烟雾消散了凤盖,波浪沿着龙船。平生银屏金屋,对着残灯无焰,夜晚如年。落日下牛羊在陇上,西风里燕雀在林边。

歌毕,美人潸然泪下。生用言语安慰开解,仍然用微妙的言辞挑逗她,以观察她的意图。美人随即起身谢恩说:“死去的人,长久化为尘土,有幸得以侍奉巾栉,虽死不朽。况且郎君刚才的诗句,本来就已经许配给我了。愿吹奏邹衍的律管,而一发幽谷之春。”生说:“刚才的诗,随口而出,实在本无此意,岂料竟成了谶语。”过了很久,月亮被西边的墙垣遮蔽,银河倾泻在东边的星宿。随即命令翘翘撤去酒席。美人说:“我的住处偏僻简陋,不是郎君所宜居住的地方,只有这西轩可以。”于是携手进入,在西轩下假寐休息。交合之时,与常人无异。天将亮时,挥泪告别。

到了白天,去园林旁边探访,果然有宋宫女卫芳华的墓。墓左边一个小土丘,就是翘翘埋葬的地方。生感叹良久。临近傍晚,又前往西轩,美人已经先到了。迎接生说:“白天感谢郎君相访。然而我只占卜了夜晚,没有占卜白天,所以不敢相见。几天之后,应当可以无间隔地相见了。”从此就没有一夜不聚会。过了十天之后,白天也能相见,生于是把她带回住所安顿。不久,生落第东归,美人愿意跟随他去。生问翘翘为什么不跟从,美人说:“我既然侍奉君子,旧宅无人,留她看守罢了。”生与她一同回乡,乡里人看待她,姑且欺骗他们说:“娶的是杭州良家的女子。”众人见她举止温柔,言辞聪慧,相信并且喜悦。美人生在生的家里,侍奉长辈以礼,对待婢仆以恩,左右邻里,都得到他们的欢心。而且又勤于治家,洁身自好,即使中门之外,也未曾轻易出去。众人都祝贺生得到了贤内助。时光流逝三年,正值丁巳年初秋,生又整理行装前往浙江参加乡试,出发日期已定。美人向生请求说:“临安,是我的故乡。跟随郎君到这里,已经过了三个秋天。现在希望能一同前往,去探望翘翘。”生答应了。于是租船同载,直达钱塘,租屋居住。到了第二天,恰逢七月十五,美人对生说:“三年前,曾在这个夜晚与郎君相会,这正适合今天的日期。想与郎君同赴聚景园,再续旧游,可以吗?”生按照她的话,载酒前往,到了晚上,月亮升起在东边墙垣,莲花开放在南边水滨,露水中的柳树和烟雾中的竹林,动摇着堤岸,宛然昔日景象。走到园前,翘翘在路口迎拜,说:“娘子陪侍郎君,邀游城郭,首尾数年,已经极尽人间欢乐。难道不怀念旧居吗?”三人入园,又来到西轩坐下。美人忽然流泪告诉生说:“感谢郎君不弃,得以侍奉房帷,未能实现深切的欢愉,又要永别。”生说:“什么原因?”回答说:“我本是幽阴之质,长久涉足阳明之世,非常不合适。特别因为与郎君有宿世之缘,所以冒犯律条,来跟随你。如今缘分已尽,自然应当告辞。”生惊问说:“那么什么时候?”回答说:“只在今晚罢了。”生凄惨哀婉不已。美人说:“我不是不想终事君子,永远侍奉欢娱。然而寿命有限,不可逾越。如果顾念迟留,必定获罪。不仅对我有损,也将不利于郎君。难道没听说越娘的事吗?”生心里稍微领悟,但也悲伤感伤,通宵未眠。等到山寺钟鸣,

水村鸡唱,急起与生为别,解所御玉指环,系于生之衣带,曰:“异日见此,无忘旧情。”遂分袂而去。然犹频频回顾,良久始灭。生大恸而返。翌日,具酒肴,焚楮镪于墓下。生作文以吊之。曰:

译水村传来鸡鸣声,(女子)急忙起身与书生告别,解下自己佩戴的玉指环,系在书生的衣带上,说:“日后见到此物,不要忘记往日的情分。”于是两人挥手分别而去。然而(女子)仍频频回头张望,过了很久身影才消失。书生悲痛大哭,返回家中。第二天,(书生)备齐酒菜,在墓前焚烧纸钱。书生写了一篇祭文来哀悼她。说道:

惟灵生而淑美,出类超群。禀奇姿于仙圣,钟秀气于乾坤。粲然如花之丽,粹然如玉之温。达则天上之金屋,穷则路左之荒坟。托松楸而共处,对狐兔之群奔。落花流水,断雨残云。中原多事,故国无君。抚光阴之过隙,视日月之奔轮。然而精灵不泯,性识长存。不必仗少翁之奇术,自然返倩女之芳魂。玉匣骖鸾之扇,金泥簇蝶之履,声泛泛兮环佩,香蔼蔼兮兰孙。方欲同欢以偕老,奈何既合而复分。步洛妃凌波之袜,赴王母瑶池之尊。即之而无所睹,叩之而不复闻。怅后会之莫续,伤前事之谁论。锁杨柳春风之院,闭梨花夜雨之门,恩情断兮天漠漠,哀怨结兮云昏昏。音容杳而靡接,心绪乱而纷纭。谨含哀而奉吊,庶有感于斯文。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生吊之讫,从此遂绝矣。生独居旅邸,如丧配偶。试期既迫,亦无心入院。惆怅而归。亲党问其故,始具述之,众咸叹异。生自是终身不娶。入雁荡山采药,遂不复还,不知所终。

金凤钗记

大德中,杨州富人吴防御居春风楼侧,与宦族崔君为邻,交契甚厚。崔有子曰兴哥,防御有女曰兴娘,俱在襁褓。崔君因求女为兴哥妇,防御许之,以金凤钗一只为约。既而崔君游宦 远方,凡一十五载,并无一字相闻。女处闺闱,年十九矣。其母谓防御曰:“崔家郎君一去十五载,不通音耗,兴娘长成矣,不可执守前言,令其挫失时节也。”防御曰:“吾已许吾故人矣,况成约已定,吾岂食言者也。”女亦望生不至,因而感疾,沉绵枕席,半岁而终。父母哭之恸。临殓,母持金钗抚尸而泣曰:“此汝夫家之物也,今汝逝矣,吾留此安用!”遂簪于其髻而殡焉。

殡两月,而崔生至。防御迎之,访问其故,则曰:“父为宣 德府理官而卒,母亦先逝数年矣,今已服除,故不远千里而来此。”防御下泪曰:“兴娘薄命,为念君故,得疾,于两月前饮恨而终,今殡之矣。”引生入室,至其灵席前,焚楮钱以告之,举家号恸。防御谓生曰:“郎君父母既殁,道途又远,今既来此,可便于吾家住宿。故人之子,即吾子也,勿以兴娘殁故,自同外人。”即令搬挈行李,于门侧小斋安泊。

将及半月,时值清明,防御以女新殁坟墓,举家上冢。兴娘妹庆娘,年甫十七,是日与家众同赴新坟。惟留崔生在家。至暮回归,天色已黑,崔生于门迎。有轿二乘,前轿已入,后轿至生前,忽有物堕地,铿然,生急往拾之,乃金凤钗一只。欲纳还防御,则中门已闭。生还小斋,明烛兀坐。思念姻缘挫失,而孑身奇迹于人,亦非久计。长叹数声,方欲就枕,忽闻剥啄叩门,问之则不答,不问则又叩,如是者三。乃勉强起,开门视之,一女殊丽,立于门外,遽搴裙而入。生大惊,女低容敛气,向生细语曰:“崔郎不识妾耶?妾乃兴娘之妹庆娘也。适来坠钗轿下,君拾得否?”欲止生室。生以其父待之厚,拒之甚确,至于再三。女忽赦怒曰:“吾父以子侄之礼待汝,置留小斋,汝乃敢于深夜诱我至此。欲将何如?我诉之于父,讼汝于官,必不舍汝矣。”生惧,不得已而从焉。至晓乃去,自是暮隐而入,朝隐而出,往来于小斋,可一月半。

忽一夕,谓生曰:“妾处深闺,君居外馆,今日之事,幸而无人知觉。诚恐好事多磨,佳期易阻,一旦声迹彰露,亲庭罪责,闭笼而锁鹦鹉,打鸭而惊鸳鸯,在妾固所甘心,于君诚恐累德。莫若先事而发,怀壁而逃,或晦迹深村,或潜踪别郡,庶得优游偕老,不致分离也。”生颇然其计曰:“卿言亦自有理,吾 方思之。”因自念零丁孤苦,素乏亲知,虽欲逃亡,竟将焉往? 尝闻父言:有旧仆金荣者,信义人也,居镇江吕城,以耕种为业。今往投之,庶不我拒。至明日五鼓,与女轻装而出,买船过瓜州,奔丹阳,访于村氓,则金荣在焉,其家殷富,为本村保正。生乃大喜,造其门。至则初不相识也,生言其父姓名爵里及己乳名,方始记认,则思而哭其主,拥生在堂而拜认,曰: “此吾家郎君

译灵秀的你生来美好,出类拔萃。你禀受了仙圣的奇特姿容,凝聚了天地的秀气。明艳如花朵般美丽,温润如玉石般和暖。得志时身处天上的金屋,失意时却葬在路旁的荒坟。依托松柏而长眠,对着狐兔成群奔跑。落花随流水而去,断雨伴残云而散。中原多事,故国无君。抚摸光阴如白驹过隙,看日月如车轮奔转。然而你的精灵不灭,本性识见长存。不必依靠少翁的奇异法术,自然能返回倩女般的芳魂。玉匣中骖鸾的扇子,金泥上簇蝶的鞋子,声音泛泛如环佩叮当,香气蔼蔼如兰草子孙。正想与你同欢偕老,怎奈刚结合又分离。你踏着洛神凌波的袜子,奔赴王母瑶池的尊位。靠近你却看不见,叩问你却不再回应。惆怅后会无法继续,悲伤前事无人可论。锁住杨柳春风的庭院,关闭梨花夜雨的门户,恩情断绝啊天空漠漠,哀怨凝结啊云层昏昏。音容渺茫无法接触,心绪混乱纷繁。我恭敬地含着哀痛前来吊唁,希望这篇文字能有所感应。唉,真令人悲哀啊。伏惟请享用祭品。

书生吊唁完毕,从此便断绝了往来。书生独自居住在旅店,如同丧妻失偶。考试日期临近,他也无心进入考场。惆怅地返回家中。亲戚朋友询问缘故,他才详细叙述,众人都感叹诧异。书生从此终身不娶。进入雁荡山采药,便不再回来,不知最终下落。

金凤钗记

大德年间,扬州富人吴防御住在春风楼旁边,与官宦家族的崔君为邻,交情深厚。崔君有个儿子叫兴哥,吴防御有个女儿叫兴娘,都在襁褓之中。崔君请求将女儿嫁给兴哥,吴防御答应,用一只金凤钗作为信约。不久崔君到远方做官,长达十五年,没有一字消息传来。女儿待在闺房中,已经十九岁了。她的母亲对吴防御说:“崔家郎君一去十五年,不通音信,兴娘已经长大,不能固守前言,让她错失婚嫁时节。”吴防御说:“我已经答应老朋友了,况且婚约已定,我岂是食言的人。”女儿也盼望未婚夫不至,因而染病,缠绵病榻,半年后去世。父母痛哭失声。临入殓时,母亲拿着金钗抚尸哭泣说:“这是你夫家的物品,如今你去世了,我留着这钗有什么用!”于是将钗插在发髻上安葬了她。

安葬两个月后,崔生到来。吴防御迎接他,询问缘故,崔生说:“父亲在宣德府做理官去世,母亲也先去世几年了,如今我已守孝期满,所以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吴防御流泪说:“兴娘命薄,因为思念你而得病,两个月前含恨而死,如今已经安葬。”领着崔生进入内室,到灵位前,焚烧纸钱告知,全家号哭。吴防御对崔生说:“郎君父母已故,路途又远,如今既然来了,可以方便在我家住宿。老朋友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不要因为兴娘去世,把自己当作外人。”随即让人搬运行李,在门侧的小斋安顿。

将近半个月,正值清明,吴防御因为女儿新丧坟墓,全家去扫墓。兴娘的妹妹庆娘,年仅十七,这天与众人同去新坟。只留下崔生在家。傍晚回来,天色已黑,崔生在门口迎接。有两乘轿子,前轿已进入,后轿到崔生面前,忽然有东西掉在地上,发出铿锵声,崔生急忙去捡,是一只金凤钗。想归还给吴防御,但中门已关闭。崔生回到小斋,点着蜡烛独坐。思念姻缘错失,而孤身寄居他人,也不是长久之计。长叹几声,刚要躺下,忽然听到敲门声,问却不答,不问又敲,如此三次。于是勉强起身,开门看,一个女子非常美丽,站在门外,急忙提起裙子进来。崔生大惊,女子低头屏气,对崔生细语说:“崔郎不认识我吗?我是兴娘的妹妹庆娘。刚才钗子从轿下掉落,你捡到了吗?”想留在崔生房间。崔生因为父亲待他厚道,坚决拒绝,反复多次。女子忽然发怒说:“我父亲以子侄之礼待你,安置在小斋,你竟敢深夜引诱我到这里。想干什么?我告诉父亲,告你到官府,一定不放过你。”崔生害怕,不得已顺从。到天亮才离开,从此晚上偷偷进来,早上偷偷出去,往来于小斋,大约一个半月。

忽然一天晚上,女子对崔生说:“我身处深闺,你住在外馆,今天的事,幸好无人察觉。实在担心好事多磨,佳期易阻,一旦声迹暴露,亲人责备,关笼锁鹦鹉,打鸭惊鸳鸯,对我固然甘心,对你恐怕有损德行。不如事先行动,怀揣宝物逃跑,或者隐迹深村,或者潜踪别郡,或许能优游偕老,不至于分离。”崔生很认同这个计策说:“你的话也有道理,我正想着。”于是自念零丁孤苦,素来缺乏亲知,虽然想逃亡,究竟去哪里?曾听父亲说:有个旧仆金荣,是信义之人,住在镇江吕城,以耕种为业。如今去投奔他,或许不会拒绝我。到第二天五更,与女子轻装出门,买船过瓜州,奔向丹阳,向村民打听,金荣就在,他家殷实富裕,是本村的保正。崔生大喜,造访他家。到了却起初不相识,崔生说出父亲姓名爵位籍贯及自己乳名,才记认,于是思念而哭悼主人,拥着崔生在堂上拜认,说:“这是我家郎君

也。”生具告以故,乃虚正堂而处之,事之如事旧 主,衣食之需,供给甚至。生处荣家,将及一年。

译也。”书生将缘故全部告知,于是(荣家)腾出正厅让他居住,侍奉他如同侍奉旧日的主人,衣食所需,供给极为周到。书生在荣家居住,将近一年。

女告生曰:“始也惧父母之责,故与君为卓氏之逃,盖出于不获已也。今则旧谷既没,新谷既登,岁月如流,已及期矣。且爱子之心,人皆有之,今而自归,喜于再见,庶不我罪。况父母生我,恩莫大焉,岂有终绝之理乎?盍往见之!”生从其言,即与之辞金荣,渡江入城。将近其家,谓生曰:“妾与逃窜一年,今遽与君同往,或恐触彼之怒,君可先往见之,妾乃舣舟于此以候。”临行,复呼生回,以金凤钗与之,曰:“如或疑拒,当出此以示之可也。”生至门,防御迎之,欣然反致谢曰:“昨日顾待不周,致君不安其所,以有他适,老夫之罪也。幸勿见责。”生拜伏不敢仰视,但称死罪。防御不知其故,曰:“何故乃尔,愿得开陈,释我疑虑。”生惶愧言曰:“曩者房帷事密,儿女情多,负不义之名,犯私通之律,不告而娶,窃负而逃,窜伏村墟,迁延岁月,音容久阻,书问莫传,情厚笃于夫妻,恩爱忘乎父母!今则谨携令爱,同此归宁,伏望察其深情,恕其罪谴, 使得终能偕老,永遂于飞。大人有溺爱之恩,小子有室家之乐,是所望也,惟冀悯焉。”防御闻之,惊曰:“吾女卧病在床,今乃一载,檀粥不进,转侧需人,岂有是事耶?”生谓其恐为门户之辱,故饰词以拒之,乃曰:“目今庆娘在于舟中,可令人舁取之来。”防御虽然不信,即令家童驰往视之。至江,舟迹并无所见。防御大怒崔生,责其妖妄,生乃袖中取出金凤钗以进。防御见之,骇然大惊曰:“此物吾亡女兴娘殁葬之钗,胡为而至此哉?”疑惑之际,庆娘忽于床上欣然而起,出至堂前,拜其父曰:“兴娘不幸,早辞严侍,远弃荒郊,然与崔生缘分未断,今来此,意亦无他,特以此说有爱妹庆娘,续其婚耳。如所请肯从,则吾病患当即痊愈。不用女言,命尽此矣。”举家惊骇,视其身则庆娘,而言动举止即兴娘也。父诘之曰:“汝既死矣,安得复于人世为此乱惑也?”对曰:“女之死也,冥司以女无罪,不复拘禁,得隶玉皇娘娘帐下,掌传笺奏。切以世缘未尽,故特给假一年,来与崔郎了此一段因缘尔。”父闻其言,乃许之。即敛容拜谢,又与崔生执手▯欷为别。且曰:“父母许我矣!汝好作娇客,慎毋以新人而忘故人也。”言讫,恸哭而仆于地,视之,死矣,急以汤药灌之,移时乃苏,其病即瘥,行动如常,叩以前事,并不知之,殆如梦觉。遂涓吉续崔生之婚。

生感兴娘之情,以钗货于币,得钞二十锭,尽买香烛楮市,赍诣琼花观,命道士建醮三昼夜以报兴娘。兴娘复见梦于生曰:“蒙君荐拔,尚有余情,虽隔幽冥,实深感佩。小妹性柔和,宜善视之。”生惊悼而觉,从此遂绝。呜呼异哉!

艳异编卷四十鬼部五

双头牡丹灯记

方氏之据浙东也,每岁元夕,于明州张灯五夜。倾城士女,皆得纵观,至正庚子之岁,有乔生者,居镇明岭下。初丧其偶,鳏居无聊,不复出游,但倚门伫立而已。十五夜三更尽,游人渐稀。见一丫曩,挑双头牡丹灯前导,一美人随后,约年十七八,红裙翠袖,妍妍媚媚蹁跹投西而去。生于月下视之,韶颜 稚齿,真国色也。神魂飘荡,不能自持,乃尾之而去,或先之, 或后之。行数十步,女忽回顾而微晒曰:“初无桑中之期,乃有月下之遇,事非偶然也。”生即趋前揖之曰:“敝居咫尺,佳人可能回顾否?”女无难意,即呼丫鬟曰:“金莲可挑灯同往也。”于是金莲复回。生与女携手至家,极其欢昵。自以为巫山、洛浦之遇,不是过也。生问其姓名、居址,女曰:“姓符,丽卿其字,淑芳其名。故奉化州判女也。先人既没,家事零替,既无兄弟,仍鲜族党,止妾一身,遂与金莲侨居湖西耳。”生留之宿。态度精妍,词气婉媚,低筛昵枕,甚相欢爱。天明辞别而去,及暮则又至,如是者将半月。邻翁疑焉,穴壁窥之,则见一粉妆髑髅,与生并坐于灯下,大骇。明日诘之,秘不肯言。邻翁曰:“嘻,子祸矣。人乃至盛之纯阳,鬼乃幽阴之邪秽

译女子告诉崔生说:“当初害怕父母的责备,所以和你一起像卓文君那样私奔,实在是出于不得已。如今旧谷已经吃完,新谷已经登场,时光如流水般逝去,已经到了约定的期限。况且爱子之心,人人都有,现在自己回去,父母见到会很高兴,大概不会怪罪我。何况父母生养我,恩德没有比这更大的,哪有最终断绝关系的道理呢?何不前去见他们!”崔生听从了她的话,立刻和她告别金荣,渡江进入城中。快到她家时,女子对崔生说:“我逃窜了一年,现在突然和你一同前往,恐怕会触怒他们,你可以先去见他们,我就把船停泊在这里等候。”临行时,又喊崔生回来,把金凤钗给他,说:“如果父母怀疑拒绝,就拿出这个给他们看也可以。”崔生来到门口,防御迎了出来,高兴地转身道歉说:“昨天招待不周,导致你不安居,因而去了别处,这是老夫的罪过。希望你不要责怪。”崔生拜伏在地不敢抬头,只称死罪。防御不知道其中的缘故,说:“为什么这样,希望你说明白,解除我的疑虑。”崔生惶恐羞愧地说:“过去房帷之事隐秘,儿女情长,背负不义的名声,触犯私通的律法,不告而娶,背着妻子逃跑,藏匿在村落中,拖延岁月,音容长久阻隔,书信无法传递,夫妻之情深厚笃实,恩爱忘记了父母!如今恭敬地带着令爱,一同回来省亲,希望大人察看她的一片深情,宽恕我的罪过,让我们能够终老相伴,永远实现比翼双飞的愿望。大人有溺爱之恩,小子有家庭之乐,这是我所希望的,只希望大人怜悯。”防御听了,惊讶地说:“我的女儿卧病在床,到现在已经一年了,连米粥都吃不进,翻身都需要人帮忙,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崔生认为她恐怕是为了避免门户的耻辱,所以用假话拒绝,于是说:“现在庆娘在船中,可以派人抬她来。”防御虽然不信,就命令家童骑马去查看。到了江边,船的踪迹都看不见。防御大怒,斥责崔生妖妄,崔生就从袖中取出金凤钗进献。防御见了,骇然大惊说:“这东西是我亡女兴娘下葬时的钗子,怎么到这里来了?”疑惑之际,庆娘忽然在床上高兴地起来,走到堂前,拜见父亲说:“兴娘不幸,早早辞别严父,远弃荒郊,然而与崔生的缘分未断,现在来这里,意思也没有别的,只是借此说明爱妹庆娘,延续他们的婚姻罢了。如果请求肯答应,那么我的病就会立刻痊愈。如果不听我的话,命就尽于此了。”全家惊骇,看她的身体是庆娘,而言谈举止却是兴娘。父亲责问她说:“你已经死了,怎么能再回到人间做这种扰乱迷惑的事呢?”回答说:“我死的时候,冥府认为我无罪,不再拘禁,得以隶属玉皇娘娘帐下,掌管传递笺奏。切念世间缘分未尽,所以特别给假一年,来和崔郎了结这一段因缘罢了。”父亲听了她的话,就答应了。于是收敛神色拜谢,又和崔生握手叹息告别。并且说:“父母答应我了!你好自为之,千万不要因为新人而忘记故人。”说完,痛哭倒地,看时,已经死了,急忙用汤药灌她,过了一会儿才苏醒,她的病就好了,行动如常,询问以前的事,全都不知道了,大概像梦醒一样。于是选择吉日续崔生的婚姻。

崔生感念兴娘的情意,把钗子卖掉换钱,得到二十锭钞,全部买了香烛纸钱,带到琼花观,命令道士建醮三天三夜来报答兴娘。兴娘又托梦给崔生说:“承蒙你荐拔,还有余情,虽然隔着幽冥,实在深感佩服。小妹性格柔和,应该好好对待她。”崔生惊悼醒来,从此就再也没有见到兴娘。唉,真奇怪啊!

艳异编卷四十鬼部五

双头牡丹灯记

方氏占据浙东的时候,每年元宵节,在明州张灯五夜。全城士女,都能尽情观看,至正庚子年,有个乔生,住在镇明岭下。起初丧妻,鳏居无聊,不再出游,只是倚门伫立罢了。十五夜三更结束,游人渐渐稀少。看见一个丫鬟,挑着双头牡丹灯在前面引导,一个美人随后,大约十七八岁,红裙翠袖,娇艳妩媚地翩跹向西而去。乔生在月下看她,容颜美好,年纪轻,真是国色。神魂飘荡,不能自持,于是尾随而去,有时走在前面,有时走在后面。走了几十步,女子忽然回头微微一笑说:“起初没有桑中之约,却有月下之遇,事情不是偶然的。”乔生就上前作揖说:“我的家就在咫尺,佳人能回头看看吗?”女子没有为难的意思,就喊丫鬟说:“金莲可以挑灯同去。”于是金莲又回来。乔生和女子携手到家,极其欢昵。自以为巫山、洛浦的遭遇,也不过如此。乔生问她的姓名、住址,女子说:“姓符,丽卿是字,淑芳是名。是已故奉化州判的女儿。先父死后,家事零落,没有兄弟,也没有族党,只有我一人,于是和金莲侨居湖西罢了。”乔生留她住宿。态度精妍,词气婉媚,低眉昵枕,非常欢爱。天明辞别而去,到了傍晚又至,像这样将近半个月。邻居老翁怀疑,挖墙窥视,就看见一个粉妆骷髅,和乔生并坐在灯下,大惊。第二天责问乔生,乔生秘密不肯说。邻居老翁说:“嘻,你祸了。人是至盛的纯阳,鬼是幽阴的邪秽

。今子与幽阴之魅同处而不知,与邪秽之物共宿而不悟,一日真元泄尽,灾眚来临,惜乎以青春之年,而遽为黄泉之客也,可不悲夫!”生始惊惧,备述厥由。邻翁曰:“彼言侨居湖西,子往访问之,则可知矣。”生如其教,径投月湖之西,往来于长堤之上,高桥之下,访于居人,询于过客,并言无有。日将夕,乃适入湖心寺少憩。行过东廊,复转西廊,廊尽复得一暗室,则有旅榇,白纸题其上曰:“故奉化符州判女丽卿之柩”。柩前悬一双头牡丹灯,灯下立一盟器女子,背上有二字曰金莲。生见之,毛发尽竖,寒栗遍身,奔走出寺,不敢回顾。是夜借宿邻翁之家,忧怖之色可掬。邻翁曰:“玄妙观魏法师,放开府王真人弟子,符篆为当今第一,汝宜急往求焉。”明日,生诣观内。法师望见其至,惊曰:“妖气甚浓,何为来此?”生拜于座下,具述其事。法师以朱书符二道授之,令其一置于门,一悬于榻,仍戒不得再往湖心寺。生受符而归,如法安顿,自此果绝来矣。

译如今你与幽暗阴森的鬼魅同处一室却浑然不知,与邪祟污秽之物共寝同宿却毫无察觉,一旦真元之气泄尽,灾祸便会降临,可惜你正值青春年华,却突然成为黄泉之下的亡魂,这难道不令人悲伤吗!”书生这才惊惧起来,详细叙述了事情的缘由。邻居老翁说:“那人说侨居在湖西,你前去探访,就能知道了。”书生依照他的指点,径直前往月湖以西,在长堤之上、高桥之下,向当地居民打听,向过往行人询问,都说没有此人。天色将晚,于是进入湖心寺稍作休息。走过东廊,又转到西廊,廊的尽头又发现一间暗室,里面停着一口旅榇,白纸上写着:“故奉化符州判女丽卿之柩”。棺材前悬挂着一盏双头牡丹灯,灯下站着一个蒙着面巾的女子,背上有两个字写着“金莲”。书生见到此景,毛发尽竖,浑身战栗,跑出寺庙,不敢回头。当晚借宿在邻居老翁家中,忧愁恐惧的神色显而易见。邻居老翁说:“玄妙观的魏法师,是开封府王真人的弟子,画符念咒当今第一,你应当急忙前去求助。”第二天,书生来到道观内。法师远远看见他到来,惊讶地说:“妖气非常浓重,为何来到此处?”书生在座下拜倒,详细叙述了事情经过。法师用朱砂写下两道符咒交给他,让他一道贴在门上,一道挂在床榻上,并告诫他不得再去湖心寺。书生领受符咒回家,按法安置,从此果然再也没有鬼魅来过了。

一月有余,不觉又往衮绣桥访友,留饮至醉,却忘法师之戒,径取湖心寺路以回。将及寺门,复见金莲迎拜于前曰:“娘子久待,何一向薄情如是。”遂与生俱入内廊,直抵室中。女子宛然在坐,数之曰:“妾与君素非相识,偶于灯下一见,感君之意,遂以全体事君。暮往朝来,与君不薄,奈何信妖道土之言,遽生疑惑,便欲永绝。薄幸如是,妾恨之深矣,今幸得见,岂能相舍。”即握生手至于柩前,枢忽自开,拥之同入,随即闭矣,遂死于枢中,邻翁怪其不归,远近寻问。及至寺中停柩之室,见生之衣裙微露于柩外。请于寺中,问之于主僧而发之,死已久矣。与女子之尸,俯仰卧于枢内。女貌如生焉。寺中僧众叹曰:“此奉化州判符君之女也。死时年十有七。权厝于此,举家远去,竟绝音耗,至今十有三年矣。不意作怪如是。”遂以尸柩及生,殡于西门之外。是后云阴之昼,月黑之宵,往往见生与女子携手同行,一丫鬟挑双头牡丹灯前导。遇之者辄得重疾,寒热交作。荐以功德,祭以牢醴,庶可获痊,否则不起矣。居人大惧,竟往玄妙观谒魏法师而诉焉。法师曰:“吾之符篆,止能治其未然。今祟成矣,非吾之所知也。闻有铁冠道人者,见居四明山顶,考劾鬼神,法术灵验,汝辈宜往求之。”众遂至山,攀缘藤葛,蓦越溪涧,其上绝顶,果有草庵一所。道人凭几而坐,方看道童调鹤。众罗拜庵下,告以来故。道人曰:“山林隐士,旦暮且死,乌有奇术。君辈过听矣。”拒之甚坚,众曰:“某本不知,盖玄妙观魏法师所指教耳。”道人曰:“吾老矣,不复下山,已六十余年。小子饶舌,烦吾一行。”即与童子下山,步履轻捷,径至西门外,结方丈之坛,踞席端坐,书符焚之。忽见符吏数辈,黄巾帛祆,金甲雕戈,长皆丈余,屹立坛下,鞠躬请命,貌甚虔肃。道人曰:“此间有邪祟为祸,惊扰生民,汝辈岂不知耶?宜疾驱之至!”受命即往,不移时,以枷锁押女子与生并金莲,俱到坛所,鞭捶挥扑,流血淋漓。道人河责良久,令其供状。将吏遂以纸笔授之,俱各供数百言。今录其略于此。乔生供曰:“伏念某丧室鳏居,倚门独立,犯在色之戒,动多欲之求。不能效孙叔见两头蛇而决断,乃致如郑子逢九尾狐而爱怜。事既莫追,悔将奚及。”符女供曰:“伏念某青年弃世,白昼无邻,六魄虽离,一灵未混。灯前月下,逢五百年欢喜冤家;世上民间,作千万人风流话本。迷不知返,罪安可逃。”金莲供曰:“伏念某杀青为骨,梁素成胎,坟陇埋藏,是谁作俑。而用面目机发,比人具本而微。既有名字之称,可乏精灵之异。因而得计,岂敢为妖。”供毕,将吏取呈。道人以巨笔判曰:“盖闻,大禹铸鼎,而神敛鬼秘,莫得逃其形;温峤燃犀,而水府龙宫,俱得见其状。惟幽明之异趣,乃诡怪之多端,遇之者不利于人,遭之者有害于物。故大厉入门,而晋景殁;妖豕啼野,而齐襄殂。降祸为妖,兴灾作孽。是以九天设斩邪之所,十地分罚恶之司。使魑魅魍魉,无以容其奸;夜叉罗刹,不得肆其暴。矧此清平之世,坦荡之时,而乃变幻形躯,依草附木,天阴雨湿之夜,月落参横之辰,啸于梁而有声,窥其室而无睹。蝇营狗苟,羊狠狼贪。疾如飘风,烈若猛火。乔家子生犹不悟,死何恤焉;符氏女死尚贪淫,生可知矣。况金莲之怪诞,假盟器以成形,惑世诬民,违条犯法。狐绥绥而有荡,鹤奔奔而无良。恶贯已盈,罪名不宥。陷人坑从今填满,迷魂阵自此打开,烧毁双明之灯,押赴九幽之狱,沉沦阴臀,永无出期。判词已具,主者奉行。急急如律令!”即见此三鬼,悲啼踯躅,为将吏驱而去。道人拂袖入山。明日众姓往谢之,不复可见,止有草庵存焉。急往玄妙观访魏法师,而审问其故,其法师则已病暗哑,不能言矣。

南楼美人

葑溪刘天麒,少尝中秋夕独卧小楼。窗忽自启,视之,一美人靓妆缟服,肌体娇腻,真绝色也。天麒恍惚,不敢为语。已而揽

译过了一个多月,不知不觉又去衮绣桥拜访朋友,留宿饮酒直到大醉,却忘了法师的告诫,径直走湖心寺的路回家。快到寺门时,又看见金莲迎上前拜道:“娘子久等了,为何一直如此薄情。”于是和书生一起进入内廊,一直走到房间中。女子依然坐在原处,数落他说:“我与你素不相识,偶然在灯下一见,感念你的情意,于是将全身托付给你。早晚往来,对你并不薄待,为何相信妖道土的话,突然产生怀疑,就想永远断绝关系。如此薄幸,我恨之入骨,今天幸好得以相见,怎能舍得离开。”随即握住书生的手走到棺材前,棺材忽然自行打开,拥着他一同进入,随即关闭,于是书生死在棺材中。邻居的老翁奇怪他不回家,四处寻问。等到寺中停放棺材的房间,看见书生的衣裙微微露在棺材外。向寺中询问,问主僧后打开棺材,发现已经死了很久。与女子的尸体,一俯一仰躺在棺材内。女子容貌如同活着时一样。寺中僧众感叹说:“这是奉化州判符君的女儿。死时十七岁。暂厝在此,全家远去,竟然断绝音讯,至今十三年了。没想到作怪如此厉害。”于是将棺材和书生,安葬在西门外。此后阴天白日,月黑夜晚,常常看见书生与女子携手同行,一个丫鬟挑着双头牡丹灯在前引导。遇到他们的人就会得重病,寒热交作。推荐功德,用牢醴祭祀,或许可以痊愈,否则就不治了。居民非常害怕,竟然去玄妙观拜见魏法师诉说。法师说:“我的符篆,只能治疗未发生的事。现在祟气已成,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听说有个铁冠道人,住在四明山顶,考劾鬼神,法术灵验,你们应该去求他。”众人于是到山上,攀缘藤葛,跨越溪涧,到达山顶,果然有一座草庵。道人靠着几案坐着,正看着道童调教仙鹤。众人在庵下罗拜,告知来意。道人说:“我是山林隐士,早晚就要死了,哪有奇术。你们听错了。”拒绝得很坚决,众人说:“我们本来不知道,是玄妙观魏法师指教的。”道人说:“我老了,不再下山,已经六十多年了。小子饶舌,烦我走一趟。”随即和童子下山,步履轻捷,径直到西门外,结方丈的坛,踞坐席端,画符焚烧。忽然看见几个符吏,黄巾白袍,金甲雕戈,身高都一丈多,屹立在坛下,鞠躬请命,容貌非常虔诚严肃。道人说:“这里有邪祟作祸,惊扰生民,你们难道不知道吗?应该迅速驱使他们到来!”接受命令立即前往,不一会儿,用枷锁押着女子和书生以及金莲,都到坛所,鞭打扑击,流血淋漓。道人呵斥责问很久,让他们供状。将吏于是用纸笔给他们,各自供了几百字。现在摘录其大略如下。乔生供道:“伏念我丧妻鳏居,倚门独立,犯了色戒,动多欲求。不能效仿孙叔看见两头蛇而决断,反而导致像郑子遇见九尾狐而爱怜。事情既已无法追回,后悔将如何来得及。”符女供道:“伏念我青年离世,白天没有邻居,六魄虽然离开,一灵未混。灯前月下,遇见五百年欢喜冤家;世上民间,作千万人风流话本。迷惑不知返回,罪过怎能逃脱。”金莲供道:“伏念我杀青为骨,梁素成胎,坟陇埋藏,是谁作俑。而用面目机发,比人具本而微。既有名字之称,可乏精灵之异。因而得计,岂敢为妖。”供完,将吏取呈。道人用巨笔判道:“盖闻,大禹铸鼎,而神敛鬼秘,莫得逃其形;温峤燃犀,而水府龙宫,俱得见其状。惟幽明之异趣,乃诡怪之多端,遇之者不利于人,遭之者有害于物。故大厉入门,而晋景殁;妖豕啼野,而齐襄殂。降祸为妖,兴灾作孽。是以九天设斩邪之所,十地分罚恶之司。使魑魅魍魉,无以容其奸;夜叉罗刹,不得肆其暴。矧此清平之世,坦荡之时,而乃变幻形躯,依草附木,天阴雨湿之夜,月落参横之辰,啸于梁而有声,窥其室而无睹。蝇营狗苟,羊狠狼贪。疾如飘风,烈若猛火。乔家子生犹不悟,死何恤焉;符氏女死尚贪淫,生可知矣。况金莲之怪诞,假盟器以成形,惑世诬民,违条犯法。狐绥绥而有荡,鹤奔奔而无良。恶贯已盈,罪名不宥。陷人坑从今填满,迷魂阵自此打开,烧毁双明之灯,押赴九幽之狱,沉沦阴臀,永无出期。判词已具,主者奉行。急急如律令!”随即看见这三个鬼,悲啼踯躅,被将吏驱赶而去。道人拂袖入山。第二天众人前往感谢他,不再可见,只有草庵存在。急忙去玄妙观访魏法师,而审问其故,那法师已经病得暗哑,不能说话了。

南楼美人

葑溪刘天麒,年轻时曾在中秋夜独自躺在小楼。窗户忽然自行打开,看它,一个美人盛装白衣,肌肤娇嫩细腻,真是绝色。天麒恍惚,不敢说话。不久揽

其裾,乃莞尔纳之。天麒曰:“敢请姓氏,终当请媒以求聘耳。”美人曰:“妾上失姑嫜,终鲜兄弟,何聘乎?汝知今夕南楼故事,只呼南楼美人便已。”天曙,瞩曰:“君勿轻泄。妥当终夕至。”语讫,越邻家台榭而去。自是每夜翩翩而至,相爱殊切。一日,天麒露其事于酒余,人曰:“此莫非妖也,君获祸深矣。”迨夕,美人让曰:“妾见君青年无偶,故犯律而失身奉君。何泄我枢机,致人有祸君之说。”遂悻悻而去。将岁杳然。天麒深忿前言,但临衾拭泪而已。至明岁秋夕,尝忆前事,楼中朗吟苏子瞻《前赤壁赋》云:

译那美人微微一笑,便收下了他的衣襟。天麒说:“请问您的姓氏,我终究会请媒人前来求婚。”美人说:“我上无公婆,下无兄弟,哪里谈得上聘娶?你知晓今晚南楼的旧事,只叫我南楼美人就可以了。”天快亮时,她嘱咐说:“您不要轻率泄露此事。我会整夜到来,直到天亮。”说完,越过邻家的台榭离去。从此以后,她每晚翩翩而至,两人相爱极为深切。有一天,天麒在酒后泄露了这件事,别人说:“这莫非是妖怪,您遭祸很深了。”等到晚上,美人责备他说:“我看您年轻没有伴侣,所以违背礼法而失身侍奉您。为何泄露我的秘密,导致别人有您遭祸的说法。”于是愤愤地离去。将近一年杳无音信。天麒对之前的言论深感愤恨,只是临着床铺擦拭眼泪罢了。到了第二年秋夜,他常常回忆往事,在楼中高声吟诵苏子瞻的《前赤壁赋》说:

桂掉兮兰桨,击空明兮流光,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歌未罢,忽美人仍越台榭而至,曰:“妾见君朝夕忧忆,又为冯妇。”相与至夜半,美人潜然泣曰:“风情有限,世事难遗。闻君新婚在迩,今将永别。不然,不直分爱于贤配,抑将不利于吾君。”天麒稍悟。犹豫间,美人不见矣。天麒婚后,更无他异。

法僧遣祟

湖州郡学倪升,成化丁酉,假读一僧舍。壁间忽辟双扉。升讶之,曰:“人耶?鬼耶?”叩之,漠无人踪。谛视之,一少女态貌整秀,衣饰黯淡,真神仙中人也,升不能制,窃谓曰:“仆素无红叶之约,而乃有绿绮之奔,竟不识有是缘乎?”女闻之,怫然曰:“尔谓之红叶之约韩翠,比妾则亦已矣;以绿绮之奔,卓文君比妾谬哉!”升再拜谢罪。是夕遂款一宿。女嘱曰:“以 君文学之士,故千金之躯,一旦丧于今日。慎勿泄露。终当为箕帚妾耳。”乃赋二律诗曰:

窗掩蝉纱怯晚风,碧桐垂影路西东。

自怜燕谷无春到,谁信蓝桥有路通。

良玉杯擎鹦鹉绿,精金带束荔枝红。

鸳鸯帐里空惊起,羞对青铜两鬓蓬。

又云:

梦断行云会晤难,翠壶银箭漏初残。

鸳鸯倦绣香犹在,翠扇题诗墨未干。

满院落花春事晚,绕庭芳草雨声寒。

掌中几字回文锦,安得郎君一笑看。

自是胥宇经旬不返。父窃室视之,见其子或语或笑,或起或仆不一,始知其为妖炫也。密速杭招庆掸师方公。夜,方建坛,仗剑危坐。见有一美人哀祈曰:“氏本守未某枢密使之女,缘私忿而殁,魂魄未散,是成祟耳,愿冀宥之。”师即剑堕至一地没。平旦,启土丈余,一棺中女子,面色如生,其颡多。亟投诸火,秽气入人脏腑,甚不可逼视。升疾始愈。

吴小员外

赵应之,南宋宗室也。偕弟茂之入京师,与富人吴小员外日日纵游。一日,至金明池上。行小径,得酒肆。花竹扶疏,器用整洁可爱。寂然无人,止一当垆少艾。三人驻留饮酒,应之招女侑觞。吴大喜,坐间以言挑之,欣然相允,共坐举杯。其父母自外归,女亟起。三人兴既败,辄舍去。时春已尽,不复再游。但思慕之心,屡形梦寐。

明年,相率寻旧游。至其处,则门户萧然,当垆人已不见。乃少坐索酒,询其家曰:“去年过此,见一女子,今何在?”翁温颦蹙曰:“正吾女也。去岁举家上冢,是女独留。吾未归时,有轻薄三少年来饮共坐。吾薄责之,女悒快数日而死。屋侧小丘,乃其冢也。”三人不复问。促饮言旋,沿路伤叹而已。将及门,见一女幂首摇摇而来,呼曰:“我去岁池上相见人也“员外得非往我家访我乎?我父母欲君绝念,诈言我死,设虚冢相疑。我一春望君,幸而相值。今徙居城中委巷,一楼极宽洁,可同往否?”三人喜甚,下马偕行。既至,则共饮,吴生留宿。往来逾三月,颜色渐憔悴。其父责二赵曰:“汝向诱吾子何往?今病如是,万一不起,当诉于官。”兄弟相顾悚汗,心亦疑之。闻皇甫法师善治鬼,往谒之,邀请同视吴生。皇甫望见大惊曰:“鬼气甚盛,祟深矣!宜亟避之西方三百里外,倘满百二十日,必为所害,不可治矣。”三人即命驾往西路,每当食处,女先在房,夜则据榻。到洛未几,适满十二旬。会谈酒楼,且忧且惧。会皇甫跨驴过其下,拜揖祈请。皇甫为结坛行法,以剑授吴曰:“子当死。归试紧闭门,黄昏时有击者,无问何人即斫之。幸而中鬼,庶几可活。不幸杀人,即当偿命。均为一死,或有脱理。”吴如其言,及昏,果有击门者。斫之以剑,应手仆地。命烛照之,乃女也,流血滂沱。为街卒所录,并二赵皇甫师皆系狱。狱不能决,府遣吏审池上之冢。父母告云已死。发瘗视验,但衣服如蜕,无复形体。遂得脱。此事与婚姻类胡氏子,及吴令女事相类,盖久则成人矣。

田洙遇薛涛联句记

五羊田洙,字孟沂,洪武十六年甲子四月,随父百禄赴蜀成都教官。洙清雅有标致,书画琴棋,靡所不晓。诸生日与嬉游,爱之过于同气。

译桂木做的船桨啊,兰木做的船桨,划破清澈的水面啊,映照着流动的光影,

我的情怀渺渺无边,遥望美人啊,她远在天的另一方。

歌声还没唱完,忽然美人又越过台榭来到面前,说:“我看见你早晚忧愁思念,又成了冯妇那样的人。”两人一起待到了半夜,美人忽然流泪说:“风情有限,世事难以遗忘。听说你即将新婚,今天就要永远分别了。不然的话,不仅不能把爱分给贤惠的妻子,也将不利于我的夫君。”天麒稍微醒悟。犹豫之间,美人就不见了。天麒婚后,再也没有其他异常。

法僧遣祟

湖州郡学有个叫倪升的人,成化丁酉年间,借住在一间僧舍里。墙壁上忽然打开两扇门。倪升惊讶地问:“是人呢?还是鬼呢?”敲门,却没有人迹。仔细看去,是一个少女,姿态容貌端庄秀丽,衣着暗淡,真是神仙中的人。倪升无法自制,私下对她说:“我向来没有红叶传情的约定,却有了绿绮琴奔走的私奔,竟然不知道有这样的缘分吗?”女子听了,生气地说:“你拿红叶之约的韩翠来比喻我,也就罢了;用绿绮琴奔走的卓文君来比喻我,真是谬误!”倪升再次拜谢罪过。当晚就留宿了一夜。女子嘱咐说:“因为你是有文学修养的人,所以我这千金之躯,一旦在今天丧命。千万不要泄露。最终我会成为你的婢妾。”于是赋了两首律诗说:

窗户掩着蝉纱害怕晚风,碧绿的梧桐垂下影子在西东。

自怜燕谷没有春天到来,谁相信蓝桥有路相通。

良玉杯里盛着鹦鹉绿,精金带束着荔枝红。

鸳鸯帐里空自惊醒,羞对着青铜镜两鬓蓬松。

又说:

梦断行云会晤难,翠壶银箭漏初残。

鸳鸯倦绣香犹在,翠扇题诗墨未干。

满院落花春事晚,绕庭芳草雨声寒。

掌中几字回文锦,安得郎君一笑看。

从此倪升经过十天不回家。父亲偷偷进屋查看,看见儿子有时说话有时笑,有时起身有时倒下,不一而足,才知道是被妖魅迷惑了。秘密请杭州招庆寺的方公禅师。夜里,方公建坛,仗剑危坐。看见有一个美人哀求说:“我本是守未某枢密使的女儿,因为私怨而死,魂魄未散,所以成了祟,希望宽恕我。”禅师立刻剑掉在地上,没入地下。天亮时,挖开一丈多的土,棺中有一个女子,面色如生,额头多。急忙把她投入火中,秽气进入人的脏腑,非常不可直视。倪升的病才痊愈。

吴小员外

赵应之,是南宋宗室。和弟弟茂之进入京城,和富人吴小员外日日纵情游玩。一天,到金明池上。走小路,找到一家酒肆。花竹扶疏,器具整洁可爱。寂静无人,只有一个当垆的年轻女子。三人停留饮酒,应之招女子陪酒。吴大喜,坐间用言语挑逗她,欣然答应,一起坐举杯。她的父母从外面回来,女子急忙起身。三人兴致已败,就离开。当时春天已经结束,不再去游玩。只是思念之心,屡次出现在梦中。

第二年,一起寻找旧游之地。到那里,却门户萧条,当垆的人已经不见。于是稍坐索酒,询问那家说:“去年经过这里,看见一个女子,现在在哪里?”老人皱着眉头说:“正是我的女儿。去年全家上坟,只有这个女子留下。我没回来时,有三个轻薄的年轻人来饮酒共坐。我稍微责备了她,女子郁闷几天就死了。屋子旁边的小丘,就是她的坟墓。”三人不再问。催促饮酒说回家,沿路伤叹而已。将要到家门,看见一个女子蒙着头摇摇而来,呼喊道:“我是去年池上相见的人,员外难道不是去我家访我吗?我父母想让你断念,谎说我死了,设虚冢来怀疑我。我一春望你,幸好相遇。现在搬到城中委巷,一楼极宽洁,可以同往吗?”三人非常高兴,下马同行。到了之后,一起饮酒,吴生留宿。往来超过三个月,脸色渐渐憔悴。他的父亲责备两个赵说:“你们以前引诱我的儿子去哪里?现在病成这样,万一不起,就要告官。”兄弟相顾惊恐出汗,心里也怀疑。听说皇甫法师善于治鬼,去拜见他,邀请一起看吴生。皇甫望见大惊说:“鬼气很盛,祟很深了!应该赶紧避开西方三百里外,如果满一百二十天,一定会被害,不可治了。”三人立刻驾车往西路,每当吃饭的地方,女子先在房,夜里则占据床榻。到洛不久,刚好满十二旬。会谈酒楼,既忧且惧。恰逢皇甫骑驴经过下面,拜揖祈请。皇甫结坛行法,把剑交给吴说:“你当死。回去试试紧闭门,黄昏时有击门者,不问何人就砍他。幸好中鬼,或许可以活。不幸杀人,就当偿命。均为一死,或许有脱理。”吴照他说的做,到了黄昏,果然有击门者。用剑砍他,应手倒地。命蜡烛照看,是女子,流血滂沱。被街卒所录,连同两个赵和皇甫师都被关进监狱。监狱不能决断,府派吏审查池上的坟墓。父母说已经死了。发掘坟墓查看,只有衣服如蜕,没有形体。于是得以脱身。此事与婚姻类胡氏子,及吴令女事相类,大概久了就成人了。

田洙遇薛涛联句记

五羊田洙,字孟沂,洪武十六年甲子四月,随父亲百禄赴蜀成都教官。田洙清雅有标致,书画琴棋,无所不通。诸生天天和他嬉游,喜爱他超过同气。

凡远近名山胜境,吟赏殆遍。常曰:“吾生,平懒事声利,但常得好处,登临足矣。”明年秋,百禄将遣回,洙母不忍舍,乃曰:“儿来未久,奈何便去。旦官清毡冷,路费艰难,公宜三思。”百禄乃谋于诸生之亲厚者,使开馆于人间,一则自可读书进学,一则藉俸金为归计。诸生深幸洙留,遂荐于负郭大姓张氏。次岁丙寅,正月十八日设帐,庠序朋好,群送以往。张大喜,开宴,待为上宾。且媚百禄曰:“令嗣晚间免回,可令就宿舍下。”百禄许之。

译凡是远近的名山胜景,(他)吟咏欣赏得几乎遍了。他常说:“我这一生,向来懒得追求名声和利禄,只要能常常得到(精神上的)好处,登高望远就足够了。”

第二年秋天,百禄将要被遣返回去,洙的母亲不忍心与他分别,于是说:“孩子来不久,怎么就要离开呢?况且官职清贫,俸禄微薄,路费艰难,您应当再三考虑。”

百禄于是向与诸生关系亲密厚道的人商量,让他在民间开设书馆,一方面自己可以读书进修,另一方面可以凭借俸禄作为回家的盘缠。

诸生非常庆幸洙留下,于是将他推荐给城郊的大姓张氏。

次年丙寅年,正月十八日开设书馆,学宫里的朋友,都成群结队地送他前往。

张氏非常高兴,摆设宴席,将他当作上宾对待。并且讨好百禄说:“令郎晚上不必回去,可以让他住宿在我家。”

百禄答应了。

至三月花晨,洙鲜衣归省。偶经一所,境甚幽偏,山下皆桃树,花方盛开。洙爱之,躇立徘徊。忽见桃林中一美人,延伫花下,洙不敢顾而去。后复经从,美人必在门首。一日洙过,偶遗所得俸金,美人命婢拾以还洙。洙感激,明日诣谢。至门,丫鬟入报曰:“前遗金郎来矣。”请入内厅,美人出相见,笑问曰:“君非张运使宅西宾乎?”洙曰“然”,且谢还金事。美人曰:“张氏一家亲戚,彼西宾,即我西宾。奚谢为?”洙起揖曰:“敢问夫人名阀为谁,与敝东何亲?”美人曰:“夫为平姓,成都故族也。妾文孝坊薛氏女,嫁平幼子康,不幸早卒,妾独蠕居。”坐久,茶至再,洙辞出。美人留之曰:“今夕且宿寒舍。若盛东知君在此,而妾不能为一款曲,惶愧殊甚。”即陈酒馔,设二席,与洙耦坐。坐中劝酬极至,语杂谐谑。洙以其张氏姻娅,不敢少纵。美人曰:“闻君倜傥俊才,雅能赋咏,何至作儒生酸乎?妾虽不敏,亦颇解吟事。今既遇赏音,而高山流水,何惜一奏。”因尽出其家所藏唐贤遗墨示洙。其中元稹、杜牧、高骈诗词手翰尤多,皆真迹,炳然如新。洙玩之不忍释手。美人麾婢撤去旧俎,再出佳肴,中多异味,不能识。取玻璃杯酌洙。洙口占一诗曰:

路入桃源小洞天,乱红飞处遇婵娟。

襄王误作高唐梦,不是阳台云雨仙。

美人曰:“佳则佳矣,然短章寂寥,不足以尽兴。用落花为题,共联一首如何?”诛曰:“谨如教。”美人唱曰:

韶艳应难挽,芳华信易调(薛)。缀阶红尚媚(田),委地白仍娇(薛)。坠速如辞树(田),飞迟似恋条(薛)。藓铺新蹙绣(田),草叠巧裁绡(薛)。丽质愁先殒(田),香魂痛莫招(薛)。燕衔归故垒(田),蝶逐过危桥(薛)。粘帙将▯露(田),冲帘已起飙(薛)。遇晴犹有态(田),经雨倍无聊(薛)。蜂趁低兼絮(田),鱼吞细杂(薛)。轻盈珠履践(田),零乱翠钿飘(薛)。鸟过生愁触(田),儿嬉最怕摇(薛)。褪英浮雨涧(田),残蕊漾风潮(薛)。积径教童扫(田),沿流倩水漂(薛)。媚人沽锦瑟(田),瀹茗入诗瓢(薛)。玉貌楼前堕(田),冰容梦里消(薛)。芳茵曾藉坐(田),长路或迎(镳)(薛)。罗扇姬盛瓣(田),筠篱仆护苗(薛)。折来随手尽(田),带处近鬟焦(薛)。泥犹凄惨(田),瓶空更寂寥(薛)。叶浓阴自厚(田),蒂密子偏饶(薛)。岂必分茵席(田),宁思上砑硝(薛)。香余何吝窃(田),佩解不烦邀(薛)。冶态宜宫额(田),痴情妒舞腰(薛)。妆台依浪拂(田),留伴可怜宵(薛)。

联成,美人出小笺写之。写讫,夜已二鼓,延入寝室,自荐枕席,鱼水欢谐,极其缱绻。枕边切切叮咛洙曰:“慎勿轻言。若贤东知之,彼此名节丧尽矣。”次日,以卧狮玉镇纸一枚赠洙,送至门外。曰:“无事宜来,勿效薄幸也。”洙还,遂绐馆东曰:“老母相念之深,必令归家宿歇,不敢留此。”馆东信之。洙由是常宿美人所。逾半年,人无知者。惟赏花玩月,举白弄琴,曲尽人间之乐。

一夕,与洙论诗曰:“唐人喜作回文,近时罕见。”洙曰:“惟夫人柔情幽思,谈笑为之。若予荒钝,无复措辞。”美人笑曰:“请试命题,以求教益。”洙遽曰:“四时词也。”美人即赋诗曰:

花朵几枝柔傍砌,柳丝千缕细摇风。

霞明半岭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树松。

凉回翠辇冰人冷,幽心清泉夏井寒。

香篆袅风青缕缕,纸窗明月白团团。

芦雪覆汀秋水白,柳风凋树晚山苍。

孤灯客梦惊空馆,独雁征书寄远乡。

天冻雨寒朝闭户,雪飞凤冷夜关城。

鲜红炭火炉围暖,浅碧茶瓯注茗清。

洙听罢,叹其妙敏。将濡毫属和,美人曰:“正所谓木桃琼瑶,敢望报乎。”洙答曰:“真乃是白雪阳春,难为和耳。”亦赓四韵曰:

芳树吐花红过雨,人帘飞絮白惊风。

黄添晚色青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

瓜浮瓮水凉消

译到了三月花晨,洙穿着鲜亮的衣服回家探望父母。偶然经过一处地方,环境非常幽静偏僻,山下都是桃树,桃花正盛开。洙喜爱这里,驻足徘徊。忽然看见桃林中有一位美人,在花下伫立,洙不敢注视,便离开了。后来再次经过,美人一定在门口。一天洙经过,偶然遗落了所得的俸金,美人让婢女拾起来还给洙。洙很感激,第二天前往道谢。到了门口,丫鬟进去报告说:“先前遗落金子的郎君来了。”请进内厅,美人出来相见,笑着问道:“您不是张运使家的西宾(老师)吗?”洙说:“是的”,并且感谢还金的事。美人说:“张氏一家的亲戚,他的西宾,也就是我的西宾。何必谢呢?”洙起身作揖说:“敢问夫人名门望族是谁,与我的东家有什么亲戚关系?”美人说:“丈夫姓平,是成都的旧族。妾是文孝坊薛氏的女儿,嫁给平家的幼子康,不幸早逝,妾独自居住。”坐了很久,茶已敬过两遍,洙告辞出来。美人挽留他说:“今晚暂且住在我寒舍。如果盛东家知道您在这里,而我不能招待一下,会非常惶恐惭愧。”于是摆上酒菜,设了两个席位,与洙对坐。席间劝酒酬答非常周到,言语夹杂着诙谐戏谑。洙因为她是张家的姻亲,不敢稍微放纵。美人说:“听说您倜傥俊才,很能赋诗,怎么至于像儒生那样酸腐呢?妾虽然不聪明,也颇懂吟诗之事。今天既然遇到知音,高山流水,何必吝惜一奏。”于是把她家所藏的唐代贤人遗墨全部拿出来给洙看。其中元稹、杜牧、高骈的诗词手稿尤其多,都是真迹,鲜明如新。洙玩赏着不忍放手。美人挥手让婢女撤去旧菜,再拿出佳肴,其中多有不认识的异味。取玻璃杯给洙斟酒。洙即兴作了一首诗说:

路入桃源小洞天,乱红飞处遇婵娟。

襄王误作高唐梦,不是阳台云雨仙。

美人说:“好是好,但短章寂寥,不足以尽兴。用落花为题,共同联诗一首如何?”洙说:“谨遵教诲。”美人唱道:

韶艳应难挽,芳华信易调(薛)。缀阶红尚媚(田),委地白仍娇(薛)。坠速如辞树(田),飞迟似恋条(薛)。藓铺新蹙绣(田),草叠巧裁绡(薛)。丽质愁先殒(田),香魂痛莫招(薛)。燕衔归故垒(田),蝶逐过危桥(薛)。粘帙将〇露(田),冲帘已起飙(薛)。遇晴犹有态(田),经雨倍无聊(薛)。蜂趁低兼絮(田),鱼吞细杂(薛)。轻盈珠履践(田),零乱翠钿飘(薛)。鸟过生愁触(田),儿嬉最怕摇(薛)。褪英浮雨涧(田),残蕊漾风潮(薛)。积径教童扫(田),沿流倩水漂(薛)。媚人沽锦瑟(田),瀹茗入诗瓢(薛)。玉貌楼前堕(田),冰容梦里消(薛)。芳茵曾藉坐(田),长路或迎(镳)(薛)。罗扇姬盛瓣(田),筠篱仆护苗(薛)。折来随手尽(田),带处近鬟焦(薛)。泥犹凄惨(田),瓶空更寂寥(薛)。叶浓阴自厚(田),蒂密子偏饶(薛)。岂必分茵席(田),宁思上砑硝(薛)。香余何吝窃(田),佩解不烦邀(薛)。冶态宜宫额(田),痴情妒舞腰(薛)。妆台依浪拂(田),留伴可怜宵(薛)。

联诗完成,美人拿出小纸笺写下。写完,夜已二更,请洙进入寝室,自荐枕席,鱼水欢谐,极其缠绵。枕边切切叮咛洙说:“千万不要轻言。如果贤东家知道了,彼此的名节就全毁了。”第二天,送一枚卧狮玉镇纸给洙,送到门外。说:“没事可以来,不要效仿薄幸之人。”洙回去,于是欺骗馆东说:“老母亲思念我很深,一定要让我回家住宿,不敢留在这里。”馆东相信了。洙从此常常宿在美人家。过了半年,没有人知道。只有赏花玩月,举杯弄琴,享尽人间之乐。

一天晚上,与洙论诗说:“唐人喜欢作回文诗,近来罕见。”洙说:“只有夫人柔情幽思,谈笑间就能写成。像我这样荒钝,再也无法措辞。”美人笑着说:“请试着命题,以求教益。”洙立刻说:“四时词。”美人随即赋诗说:

花朵几枝柔傍砌,柳丝千缕细摇风。

霞明半岭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树松。

凉回翠辇冰人冷,幽心清泉夏井寒。

香篆袅风青缕缕,纸窗明月白团团。

芦雪覆汀秋水白,柳风凋树晚山苍。

孤灯客梦惊空馆,独雁征书寄远乡。

天冻雨寒朝闭户,雪飞凤冷夜关城。

鲜红炭火炉围暖,浅碧茶瓯注茗清。

洙听罢,赞叹她的妙敏。将要润笔附和,美人说:“正所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怎敢期望回报呢。”洙回答说:“真乃是白雪阳春,难以和唱啊。”也续写了四韵说:

芳树吐花红过雨,人帘飞絮白惊风。

黄添晚色青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

瓜浮瓮水凉消

暑,藕浸盘水翠嚼寒。

斜石近阶穿笋密,小池舒叶出荷团。

译暑气中,将藕浸在盘中清水里,翠色欲滴,咀嚼起来寒意沁人。

斜倚在台阶旁的石边,穿土而出的竹笋长得密集,小池塘里舒展的荷叶托举着成团的荷花。

残日绚红霜叶赤,薄烟笼树晚林苍。

鸾书寄恨羞封泪,蝶梦惊愁怕念乡。

风卷霜篷寒罢钓,月辉霜柝冷敲城。

浓香酒泛霞杯满,淡影梅横纸帐清。

美人且读且笑曰:“绝妙好词。但两韵俱和则善矣。洙曰:“君子不欲多上人,且输一筹耳。”洙因曰:“蜀中山水奇胜。自昔以来,多产佳丽。若昭君、文君、薛涛辈,以夫人方之,绐迹有优劣乎?”美人曰:“昭君远嫁胡沙,卓氏当垆可耻。貌美命薄,俱受苦辛。使子遇薛涛,亦不啻如今日也。由是言之,固为优矣。”洙曰:“涛妓女,何敢上拟夫人。但其容貌,亦可谓难得者。余尝读秦再思《纪异录》云:‘高千里镇蜀,尝开宴,改《一字令》曰:“口,有似没量斗。”涛曰:“川,有似三条椽。”高曰:“奈何一条曲?”涛曰:“相公尚使没量斗,穷酒佐,三条椽有一条曲,又何足怪?’”妇人敏捷,诚未易比。”美人曰:“子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也。特嬉笑之语尔,若其:‘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云万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之作,可以伯仲杜牧。而尤善制小笺,至今蜀人号‘薛涛笺。而子以妓女薄之,非知涛者也。”后洙馈以北珠耳▯一副,美人谢曰:“谨当佩服,永以为好。”

久之,洙以母病,遂辍讲,归侍汤药。如此三月余方愈。美人讶其久不来,恐有他遇,乃作《折齿曲》怨之。会洙母疾愈,复入斋。是夕,即造美人所。美人迎谓曰:“何别久也?”洙以实告。美人曰:“三月不违人,今违人三月矣。”洙戏之曰:“‘三月不知肉味’,知肉味在今夕矣。”谈谑间,出前曲示洙。曲曰:

黑铅铸剑难为锋,碧芰制衣宁御风。

饮漆阿胶忽纷解,清尘浊水何由逢。

请看绿草南园蝶,并宿花房花亦悦。

鸳鸯头白不相离,那学秋胡便长别。

东邻美女红玉梭,雪缕凤机成素罗。

雨意云情肯轻许,纵然折齿将如何。

深深永巷闲风月,锦帐兰缸泪如血。

血点年深久尚红,至今洒在同心结。

洙爱其才色,眷恋益深。美人亦重洙文采,倾竭不吝。谓洙曰:“向时联句,未尽高情。今夕当轻弹曼舞,浅酌微吟,再成一首,庶见吾二人敌也。”乃以睡鸭炉香,红虬脯荐酒,钩帘望月,并坐前楹。洙曰:“昔韩昌黎与孟郊有《城南联句》、《斗鸡》、《石鼎》、《秋雨》等作,宏词险韵,脍炙人口。今兹之赋,宜命作《月夜联句》,以五十韵为率,夫人然之否乎?”美人曰:“吾意也。”洙乃请美人先赋。曰:

庭月如铺练(薛),池星似撒棋(田)。天空河影澹(薛),时换斗梢移(田)。梨枣低垂树(薛),藤萝密护篱(田)。草纷萤火乱(薛),干偃鸟巢欹(田):怪石形疑魅(薛),芳花色胜姬(田)。髹盆凉沁水(薛),纨扇净摇飓(田)。双陆收骰局(薛),琵琶上练丝(田)。砌蛩声远近(薛),檐马响参差(田)。银作弹筝甲(薛),鼍为冒鼓皮(田)。秋筠斜织簟(薛),暑葛薄裁(田)。宿雁栖还起(薛),飞禽下复疑(田)。地幽尘静(薛),城远漏逶迤(田)。窈窕来红拂(薛),雍容识紫芝(田)。缘深天作合(薛),誓重鬼难欺(田)。幸矣逢良夕(薛),难哉遇少时(田)。殷勤酬契阔(薛),倾倒极淋漓(田)。莲实瑶琴轸(薛),荷筒碧酒卮(田)。呼能婢斫(薛),瓶唤小鬟持(田)。壳破开螃蟹(薛),唇腥啖蛤蜊(田)。菱烦纤手剥(薛),肉援利刀批(田)。令急觥行速(薛),讴清曲度迟(田)。劝酬兼尔汝(薛),讲论杂乎而(田)。冷脆尝瓜果(薛),咸酸啄醢醯(田)。艳杯浮琥珀(薛),异器捧玻璃(田)。熊掌停犀箸(薛),酥汤进蜜脾(田)。渴来思茗好(薛),酣后忆冰宜(田)。妙句联将就(薛),狂心坐已驰(田)。歌筵浑可罢(薛),卧具早教施(田)。不用寻桃叶(薛),那须折竹枝(田)。媚人莺语滑(薛),恼醉蝶情痴(田)。咳处珠旋唾(薛),颦时黛蹙眉(田)。钗

译残阳绚烂映红霜叶赤红,薄雾笼罩树木晚林苍茫。

鸾鸟书简寄托怨恨羞于封缄泪水,蝴蝶梦境惊扰愁绪害怕思念故乡。

狂风卷起霜打蓬草寒冷得罢休垂钓,月光辉映霜降更鼓冷冽敲击城楼。

浓郁酒香泛起霞光杯盏满溢,清淡梅影横斜纸帐清幽。

美人一边诵读一边笑着说:“绝妙好词。只是两韵都和谐就更好了。”

洙说:“君子不愿过多胜过别人,暂且输他一筹罢了。”

洙于是说:“蜀中山水奇异壮美。自古以来,多出产美丽女子。像昭君、文君、薛涛等人,拿夫人来比较,难道有优劣之分吗?”

美人说:“昭君远嫁胡地风沙,卓氏当垆卖酒可耻。容貌美丽命运薄凉,都遭受苦难艰辛。假使您遇到薛涛,也不过像今天这样罢了。由此说来,夫人确实更为优秀。”

洙说:“薛涛是妓女,怎敢与夫人相比。只是她的容貌,也可说是难得。我曾读秦再思《纪异录》记载:‘高千里镇守蜀地,曾设宴,改写《一字令》说:“口,好像没量斗。”薛涛说:“川,好像三条椽子。”高千里说:“为何一条弯曲?”薛涛说:“相公尚且使用没量斗,穷尽酒伴,三条椽子有一条弯曲,又有什么奇怪?”’妇人机智敏捷,确实难以相比。”

美人说:“您知道是这样,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不过是嬉笑之语罢了,至于她的‘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云万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之作,可以与杜牧不相上下。而且尤其擅长制作小笺,至今蜀人称为‘薛涛笺’。而您以妓女身份轻视她,是不了解薛涛啊。”

后来洙赠送北珠耳饰一副,美人谢恩说:“一定佩戴珍惜,永远作为美好纪念。”

过了很久,洙因为母亲生病,于是停止讲学,回家侍奉汤药。这样三个月多才好。美人惊讶他长久不来,恐怕另有遭遇,于是作《折齿曲》埋怨他。恰逢洙母亲病愈,再次进入斋舍。当晚,就前往美人住所。美人迎接说:“为何分别这么久?”洙如实告知。美人说:“三个月不违背别人,现在违背别人三个月了。”洙戏弄她说:“‘三月不知肉味’,知道肉味就在今晚了。”谈笑之间,拿出前面的曲子给洙看。曲子说:

黑铅铸剑难以锋利,碧芰制衣怎能御风。

饮漆阿胶忽然纷乱解开,清尘浊水如何相逢。

请看绿草南园蝴蝶,并宿花房花也喜悦。

鸳鸯白头不相分离,哪学秋胡便长别。

东邻美女红玉梭,雪缕凤机织成素罗。

雨意云情肯轻易许诺,纵然折齿将如何。

深深永巷闲风月,锦帐兰缸泪如血。

血点年深久尚红,至今洒在同心结。

洙喜爱她的才貌,眷恋更深。美人也看重洙的文采,倾尽所有不吝惜。对洙说:“先前联句,未尽高情。今晚应当轻弹曼舞,浅酌微吟,再作一首,或许能见我们二人匹敌。”于是用睡鸭炉香,红虬脯荐酒,钩帘望月,并坐前楹。洙说:“昔日韩昌黎与孟郊有《城南联句》、《斗鸡》、《石鼎》、《秋雨》等作,宏词险韵,脍炙人口。今日之赋,宜命名为《月夜联句》,以五十韵为率,夫人同意吗?”美人说:“正合我意。”洙于是请美人先赋。说:

庭月如铺练(薛),池星似撒棋(田)。

天空河影澹(薛),时换斗梢移(田)。

梨枣低垂树(薛),藤萝密护篱(田)。

草纷萤火乱(薛),干偃鸟巢欹(田):

怪石形疑魅(薛),芳花色胜姬(田)。

髹盆凉沁水(薛),纨扇净摇飓(田)。

双陆收骰局(薛),琵琶上练丝(田)。

砌蛩声远近(薛),檐马响参差(田)。

银作弹筝甲(薛),鼍为冒鼓皮(田)。

秋筠斜织簟(薛),暑葛薄裁(田)。

宿雁栖还起(薛),飞禽下复疑(田)。

地幽尘静(薛),城远漏逶迤(田)。

窈窕来红拂(薛),雍容识紫芝(田)。

缘深天作合(薛),誓重鬼难欺(田)。

幸矣逢良夕(薛),难哉遇少时(田)。

殷勤酬契阔(薛),倾倒极淋漓(田)。

莲实瑶琴轸(薛),荷筒碧酒卮(田)。

呼能婢斫(薛),瓶唤小鬟持(田)。

壳破开螃蟹(薛),唇腥啖蛤蜊(田)。

菱烦纤手剥(薛),肉援利刀批(田)。

令急觥行速(薛),讴清曲度迟(田)。

劝酬兼尔汝(薛),讲论杂乎而(田)。

冷脆尝瓜果(薛),咸酸啄醢醯(田)。

艳杯浮琥珀(薛),异器捧玻璃(田)。

熊掌停犀箸(薛),酥汤进蜜脾(田)。

渴来思茗好(薛),酣后忆冰宜(田)。

妙句联将就(薛),狂心坐已驰(田)。

歌筵浑可罢(薛),卧具早教施(田)。

不用寻桃叶(薛),那须折竹枝(田)。

媚人莺语滑(薛),恼醉蝶情痴(田)。

咳处珠旋唾(薛),颦时黛蹙眉(田)。

钗

横金溜髻(薛),钏冷粟生肌(田)。小小真能谑(薛),盼盼最解诗(田)。风流云雨梦(薛),宛转艳阳词(田),步缓腰肢袅(薛),鬟低耳语私(田)。夜香防窃听(薛),午浴避潜窥(田)。绣履含羞脱(薛),银灯带笑吹(田)。素罗床畔解(薛),粉汗枕前滋(田)。暖玉绡笼笋(薛),春葱指露锥(田)。云偏松绿发(薛),浪动青韩(田)。狎态堪归画(薛),娇颜可疗饥(田)。袜尘新舞(薛),鬓腻宿油脂(田)。荀鹤高文誉(薛),崔莺绝世姿(田)。未夸连蒂好(薛),只羡并头奇(田)。何处空题叶(薛),谁家谩结(田)。漆胶当自固(薛),衽席只余知(由)。慎勿萌嫌隙(薛),毋令惜别离(田)。芝兰同嗅味(薛),松柏共襟期(田)。永奉闺 房乐(薛),长培楮墨嬉(田)。泰山如作砺(薛),此志莫教亏(田)。▯ ▯

译横金装饰的发髻(薛),臂钏冰凉令肌肤起粟(田)。小巧之人真能戏谑(薛),盼盼最懂诗词(田)。风流云雨的梦境(薛),婉转明媚的艳词(田),步履缓慢腰肢袅娜(薛),发髻低垂耳语私昵(田)。夜间焚香以防窃听(薛),午间沐浴以避窥探(田)。绣鞋含羞脱下(薛),银灯带着笑意吹灭(田)。素罗在床畔解开(薛),粉汗在枕前滋润(田)。暖玉般的肌肤被薄纱笼罩如笋尖(薛),春葱般的指尖露出尖锥(田)。云鬓偏斜松开绿发(薛),春浪涌动青韩(田)。狎昵的姿态足以入画(薛),娇美的容颜可以疗饥(田)。舞袜扬起新尘(薛),鬓发油腻残留宿脂(田)。荀鹤享有高文美誉(薛),崔莺拥有绝世姿容(田)。不夸耀连蒂的美好(薛),只羡慕并头的奇异(田)。何处徒然题写红叶(薛),谁家空自结盟(田)。漆胶应当自我坚固(薛),衽席之事只有彼此知晓(由)。切勿萌生嫌隙(薛),勿令惋惜别离(田)。芝兰共同嗅闻其味(薛),松柏共守襟怀期许(田)。永远奉行闺房之乐(薛),长久培养楮墨之嬉(田)。泰山若被磨成刀石(薛),此志莫教亏损(田)。〇 〇

他日,洙馆东偶过泮宫,因劝百禄曰:“令嗣每日一归,不胜匍匐,俾之仍宿寒舍,岂不便益。”百禄曰:“从开馆之后,一向只寓公家。前者因其母病,暂辍一季耳。后并不曾回。何言之谬也。”张大骇,不敢尽其辞而出。是晚洙亦告归,张潜使人视其所往,及途半,不复见矣。走报张,急遣人入城问百禄,无有也。意其少年放逸,必宿花柳。然思此处又无妓馆,大以为怪。明旦洙来,张问曰:“昨宵宿于何处?”曰:“家间耳。”张曰:“非也。某已令人踪迹先生,莫测所诣。学中亦不见。”洙诳曰:“因过一朋友处,谈话良久,抵家暮矣。”张知其诈,呼追洙仆,使面证之。洙叱曰:“汝到吾家,随即出城,比吾归,汝已去矣。何得妄言!”仆曰“我昨夜宿先生家,今日早饭罢方回。老广文亦甚惊讶,要自来相寻。”洙窘甚,颜色陡变。张曰:“先生如有私眷,当以实告,勿隐也。”洙弗能讳,乃具道本末,且愧谢曰:“此令亲见留,非贱子辄敢无礼。”张曰:“吾家何尝有亲戚在此。况诸房姊妹,亦无平姓者。必祟也。今肖自爱,不宜复往。”洙唯唯而已。私诣美人道此意。比至,美人已知,曰:“郎勿怨,盖冥数尽于此也。”与洙宿,且叙欢情。戒晓,美人谓洙曰:“从此一别,后会难期,无以将意。”乃出墨玉笔管一枝为贶。云:“此旧物也,郎慎藏之。”遂饮泣而别。张料洙是夕必复去,觇之,果不在馆。因入谓其妻曰:“西宾此事,不可不使其父母知之。”乃以洙所为,备告百禄。百禄大怒,呼归杖之。洙遂吐实,且出所得玉镇纸、玉笔管及联句诸诗。百禄取视管上,刻“渤海高氏文房清玩”。乃谓张曰:“物既珍奇,诗又俊逸,必非寻常作也。”呼诛同往穷之。将近,遥指曰:“在此。”至则漫非前景。屋字俱元,但水碧山青,桃林依旧。张谓百禄曰:“是矣。此地相传,唐妓薛涛所葬。后入因郑谷《蜀中》诗有‘小桃花绕薛涛坟’之句,遂树桃百株,为春时游赏之所。贤郎佳遇,必涛也。且所谓平幼子康者,乃‘平康巷’也。文孝坊者,城中亦无此额,而文与孝合,为教字,谓‘教坊’,唐妓女所居。涛为蜀乐妓,故居教坊也,非涛而谁哉?况管上字刻‘高氏清玩’,则唐西川节度使高骄千里所赠。当骄镇蜀,涛于诸妓中最蒙宠侍。笔与镇纸,皆骈所赐。兼用藏诸帖。又骄与元丞相杜紫微最名,盖元与杜尝有诗赠之,即‘锦江腻滑峨嵋秀,秀出文君与薛涛’是也。其为涛之灵无疑。而物出于骄者审矣,元必深究。”百禄甚以为然。然恐其终为所惑,急遣还广中。实藏数物,常以示人。后二年,诛亦入学为生员,中洪武甲戌进士,授山东曹县知县。竟亦无他焉。

艳异编(续集)卷一神部

未央老翁

汉武帝宴于未央,方啖黍,忽闻人语云:“老臣冒死自诉。”不见其形。寻觅良久,梁上见一老翁,长八九寸,面目皱,须发皓白,拄杖偻步,笃老之极。帝问曰:“叟姓字何,居在何处,何所病苦,而来诉朕?”翁缘柱而下,放杖稽首,嘿而不言。因仰头视屋,俯指帝脚,忽然不见。帝骇愕不知何等,乃曰:“东方朔必识之。”于是召方朔以告,朔曰:“其名为藻,水木之精,夏巢幽林,冬潜深河。陛下顷日,频兴造宫室,斩伐其居,故来诉耳。仰头看屋,而复俯指陛下脚者,足也,愿陛下宫室足于此。”帝感之,既而息役。

幸瓠子河,闻水底有弦歌声。前梁上翁及年少数人,绛衣素带,缨佩甚鲜,皆长八九寸,有一人,长尺余,凌波而出,衣不沾濡,或有挟乐器者。帝方食,为之辍膳,命列坐于食案前。帝问曰:“闻水底奏乐,为是君耶?”老翁对曰:“老臣前冒死归诉,幸蒙陛下天地之施,即息斧斤,得全其居,不胜欢喜,故私相庆乐耳。”帝曰:“可得奏乐否?“曰:“故赍乐来,安敢不奏。”其最长人便弦而歌,歌曰:

天地德兮垂至仁,悯幽魄兮停斧斤。

保窟宅兮庇微身,愿天子兮寿万春。

歌声

译过了几天,洙馆的东边偶然经过泮宫,于是劝百禄说:“您的儿子每天回家一趟,实在辛苦不堪,让他继续住在我家,难道不是更方便吗?”百禄说:“自从开馆以来,他一向只住在公家。前阵子因为他的母亲生病,暂时停学了一个季度罢了。之后并没有回去。您这话怎么如此荒谬?”张大惊骇,不敢把话说完就退了出来。当晚洙也告辞回家,张暗中派人查看他去了哪里,走到半路,便不再看见他了。派人跑回来报告张,张急忙派人进城询问百禄,百禄说没有洙。张猜想他年轻放纵,一定住在烟花柳巷。然而想到这里又没有妓院,感到非常奇怪。第二天早上洙来了,张问他说:“昨晚你住在哪里?”洙说:“在家里。”张说:“不对。我已经派人跟踪先生,不知道去了哪里。学里也没有看见你。”洙撒谎说:“因为经过一位朋友家,谈了很久,到家时天已经晚了。”张知道他在说谎,叫来追赶洙的仆人,让他当面作证。洙斥责说:“你到了我家,随即出了城,等我回来时,你已经走了。怎么能胡说八道!”仆人说:“我昨晚住在先生家,今天早饭后才回来。老广文也非常惊讶,要亲自来找您。”洙非常窘迫,脸色突然变了。张说:“先生如果有私情,应当如实告知,不要隐瞒。”洙无法隐瞒,于是详细说了始末,并且惭愧谢罪说:“这是您的亲戚留我,不是我敢无礼。”张说:“我家何曾有亲戚在这里。况且各房的姐妹,也没有姓平的。一定是鬼怪作祟。现在你要自爱,不应当再去。”洙只是答应而已。私下拜访美人说明这个意思。等到到达时,美人已经知道了,说:“郎君不要怨恨,大概冥冥中的定数就到这里了。”与洙同宿,并且叙说欢情。天快亮时,美人对洙说:“从此一别,后会难期,没有什么可以表达心意。”于是拿出一支墨玉笔管作为赠礼。说:“这是旧物,郎君请好好收藏。”于是哭着告别。张料想洙当晚一定会再去,暗中观察,果然不在馆中。于是进去对妻子说:“西宾这件事,不能不让他的父母知道。”于是把洙的所作所为,详细告诉百禄。百禄大怒,叫洙回来用棍棒打他。洙于是吐露实情,并且拿出所得的玉镇纸、玉笔管以及联句的各种诗。百禄拿来看笔管上,刻着“渤海高氏文房清玩”。于是对张说:“物品既然珍贵奇异,诗歌又俊逸,一定不是寻常之作。”叫洙一同前往查究。快要到时,远远指着说:“在这里。”到了那里,完全不是以前的景象。房屋都没有了,只有碧水青山,桃林依旧。张对百禄说:“是这样。这个地方相传,是唐代妓女薛涛的葬地。后人因为郑谷《蜀中》诗有‘小桃花绕薛涛坟’的句子,于是种了百株桃树,作为春天游玩观赏的地方。贤郎的美好遭遇,一定是薛涛。而且所谓平幼子康者,乃是‘平康巷’。文孝坊者,城中也没有这个匾额,而文与孝合,为教字,谓‘教坊’,唐代妓女所居。薛涛为蜀地乐妓,所以住在教坊,不是薛涛又是谁呢?况且笔管上刻着‘高氏清玩’,则是唐代西川节度使高骈千里所赠。当高骈镇守蜀地时,薛涛在众妓中最受宠幸。笔与镇纸,都是高骈所赐。兼用收藏各种帖。又高骈与元丞相、杜紫微最有名,大概元稹与杜甫曾有诗赠她,即‘锦江腻滑峨嵋秀,秀出文君与薛涛’是也。其为薛涛之灵无疑。而物出于高骈者审矣,元必深究。”百禄非常赞同。然而担心他最终被迷惑,急忙派他回广东。实际上收藏了几件物品,常用来给人看。后两年,洙也入学为生员,考中洪武甲戌进士,授山东曹县知县。最终也没有其他事情。

艳异编(续集)卷一神部

未央老翁

汉武帝在未央宫设宴,正在吃黍米,忽然听到有人说话说:“老臣冒死自诉。”看不见他的形体。寻找了很久,在梁上看见一位老翁,长八九寸,面容皱纹,须发皓白,拄着拐杖弯腰走路,极其衰老。帝问说:“老翁姓字是什么,住在何处,有什么病苦,而来向我诉说?”老翁顺着柱子下来,放下拐杖叩头,沉默不语。于是仰头看屋,俯身指着帝脚,忽然不见了。帝惊愕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于是说:“东方朔一定认识他。”于是召东方朔来告知,东方朔说:“他的名字叫藻,是水木之精,夏天栖息在幽深的树林,冬天潜伏在深河。陛下近日,频繁兴建宫室,砍伐他的居所,所以来诉说。仰头看屋,而又俯身指着陛下脚者,足也,愿陛下宫室足于此。”帝感动,随后停止劳役。

驾临瓠子河,听到水底有弦歌声。前梁上的老翁及年少的几个人,穿着红色衣服白色腰带,缨佩非常鲜艳,都长八九寸,有一人,长尺余,凌波而出,衣服不沾湿,有的挟持乐器。帝正在吃饭,为此停止用餐,命令排列坐在食案前。帝问说:“听到水底奏乐,是君吗?”老翁回答说:“老臣前冒死归诉,幸蒙陛下天地之施,即息斧斤,得全其居,不胜欢喜,故私相庆乐耳。”帝说:“可以奏乐吗?”回答说:“本来带着乐器来,怎敢不奏。”那最长的人便弹琴而歌,歌曰:

天地德兮垂至仁,悯幽魄兮停斧斤。

保窟宅兮庇微身,愿天子兮寿万春。

歌声

小大,无异于人,清彻绕越梁栋。又二人鸣管抚节,调契声谐,帝欢悦,举觞并劝曰:“不德不足当雅贶。”老翁等并起,拜受爵,各饮数升,不醉。献帝一紫螺壳,中有物状如牛脂。帝曰:“朕暗,无以识此物。”曰:“东方生知之耳。”帝曰:“可更以珍异见贻。”老翁顾命取洞穴之宝。一人受命,下没渊底,倏忽还到,得一大珠,径数寸,明耀绝世。帝甚爱玩。翁等忽然而隐。帝问朔:“紫螺壳中何物?”朔曰:“是蛟龙髓。以傅面,令人好颜色。又女子在孕,产之必易。”会后宫产难者试之,殊有神效。帝以脂涂面,便悦泽。又曰:“何以此珠名洞穴珠?”朔曰:“河底有一穴,深数百丈。中有赤蚌,蚌生珠,故以名焉。”帝既深叹此事,又服朔之奇识。

译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与常人无异,清澈的声音环绕着梁柱。又有两人吹奏管乐器并打着节拍,音调和谐,声音协调,皇帝非常高兴,举起酒杯一同劝酒说:“我德行不足,不配接受这样高雅的馈赠。”老翁等人一起起身,拜谢接受酒杯,各自喝了几升酒,却没有醉。他们献给皇帝一个紫螺壳,里面有一种东西形状像牛脂。皇帝说:“我愚昧,无法识别这是什么东西。”老翁说:“只有东方朔知道罢了。”皇帝说:“可以再把珍奇的东西赠送给我吗?”老翁回头命令取洞穴中的宝物。一人领命,潜入深渊底部,很快返回,得到一颗大珍珠,直径有几寸,光芒耀眼,世间罕见。皇帝非常喜爱把玩。老翁等人忽然隐去。皇帝问东方朔:“紫螺壳里是什么东西?”东方朔说:“这是蛟龙的骨髓。把它敷在脸上,能让人面色美好。另外,女子怀孕时,生产一定会顺利。”恰逢后宫有人生产困难,试用此物,确实有神奇的功效。皇帝用这种脂涂抹面部,立刻显得润泽悦目。皇帝又问:“为什么把这颗珍珠叫做洞穴珠?”东方朔说:“河底有一个洞穴,深达数百丈。里面有红色的蚌,蚌孕育出珍珠,所以以此命名。”皇帝对这件事深深感叹,又佩服东方朔奇特的见识。

花蕊夫人

舒大才,云问之逸士也。聪慧能文,尤长于诗。麒德二年春,因驾舟访友,抵中途,天已薄暮,时闻大鱼跳掷于波间,宿鸟飞鸣于岸际,云散月明,花香柳舞,忽兰麝风透,环佩铿锵, 大才异之。蛟舟谛视,一美人姿容妍丽,偕二婢嬉游于林下。生乃登岸揖曰:“娘子高居何处,夜行至此?”美人笑曰:“敝居僻陋,离此咫尺。君如不鄙,枉驾一顾。”大才情动于心中,不得已,遂与美人先后而行。不半里许,遥见竹户荆扉,花木掩映,明窗净几,亦甚整洁。美人逊生上坐,命侍姬献茶,继以酒馔, 杯盘精致,非世所有。壁间挂四时回文诗四绝,美人自制也。其曰:

花艳吐枝红傍雨,柳细垂绿绦迎风。

霞生远汉东升日,月落闲窗北近松。

其二曰:

凉生高阁虚檐冷,齿嚼冰丝雪藕寒。

香散榴花红灼灼的,露倾荷叶翠团团。

其三曰:

芦覆岸深秋水碧,木凋霜凛晓天苍。

孤眠夜永愁空馆,独立朝长远乡。

其四曰:

天堕雪花冰满户,雨飞风冽冻凝城。

鲜鲜蕊绽梅容瘦,滴滴香倾酒味清。

美人遽曰:“效颦鄙句,愧无好词。君无晒焉。”大才称赞不容 口。询以姓名居址。美人曰:“妾姓花,成都人。蕊真,小字也。”大才淫兴勃然,求与之合。美人变色曰:“男女配合,人之大伦。纵俗私通,谓之悖礼。与君萍水相逢,遽起穿窬之意,可乎不可乎?”大才跽而言曰:“律说大法,礼顺人情。之螽斯传声,“之草虫即应。何以人而不如微物乎?”美人始改容曰:“君能赓此四时词,是乃中雀之目,牵幕之丝也。”大才乃援笔而和之。其一曰:

花吐嫩红初着雨,絮飘轻白细惟风。

霞舒锦练光凝岭,月上圆盘影挂松。

其二曰:

凉风扇透朝肌冷,骤雨盆倾夜帐寒。

香栋出飞新燕小,翠池盈贴嫩荷团。

其三曰:

芦岸宿鸠秋寂寂,桂庭飞蝶晚苍苍。

孤灯剪尽挨长夜,独枕愁思梦远乡。

其四曰:

天冷夜清霜满野,月寒凤凛雪迷城。

鲜红烛影深闺静,淡白梅香暗阁清。

大才和讫,美人赞曰:“两韵并赓,真难得也。”是夜就寝,极尽幽欢。

天明起视,乃一古词。中塑一美人身,左右列待二婢。案上朱书木牌,题曰:“花蕊夫人。”大才惊讶失色,举身流汗。促舟还家,遂得疑疾。梦中,尝见美人与之同榻,联诗数篇,不及备述。

巫娥志

蜀之眉州,去城一舍许,小市濒江,人烟数百家。有古庙一区,相传为花蕊夫人费氏之祠,颇著灵迹。庙左大姓钟声远者,富而好礼,喜延名师。声远女兄有子曰谢生琏者,亦钜室, 来舅家就学。生仪容秀整,风韵清高。群从咸喜之,相与弈棋饮酒谈笑赋诗,惟恐生之或去也。

钟西塾后创一园,特盛。建漪筋堂、水月亭、玩芳亭、醉春馆、翠屏轩于其内。生爱园幽雅,寓息其间,将近期月矣。一日,偶自外回,忽见四女郎,年近初笄,娉婷窈窕,嬉戏于玩芳亭畔,生谓是诸表妹,遽前揖之,至则皆非也。女殊不羞避,笑语自若。生问之曰:“小姐辈误此来耶?”中一人应曰:“吾姊妹东邻花氏之女也。久闻芳园胜丽,奇卉纷敷,故相携就此一赏玩耳。不料为郎所窥,幸无深讶。”生意其邻居女子相往还,亦不似为怪。

至夜将睡,忽闻窗棂轧轧作声,若有人敲推者。起视,乃曰间所见诸女之一,闯然入户,向生施礼,和颜悦色,近语低声,云:“奴等蒲柳陋资,丹铅弱质。偶得一接于光范,□然忽动其柔情,莫或自持,是不可忍,故冒禁而相就,遂犯礼以私奔,肃抱衾稠,愿荐枕席。”言讫,即邀生人寝,”相与媾欢。生戏问曰:“彼三人何在,安得独来?”女曰:“姑候来宵,分此乐与诸妹耳。”遂口占一诗曰:

翠翘金凤锁尘埃,懒画长蛾对镜台。

谁束白茅求吉士,自题红叶托良媒。

兰缸未灭心先荡,莲步初移意已摧。

携手问郎何处好,绛帷深处玉山颓。

俄而兔魄将低,鸡声渐动,女揽衣起曰:“奴回也。”

译花蕊夫人

舒大才,是云问的隐士。他聪慧能文,尤其擅长写诗。麒德二年春天,他乘船去拜访朋友,走到半路时,天色已近黄昏。这时听到大鱼在波浪间跳跃,宿鸟在岸边飞翔鸣叫,云散月明,花香柳舞,忽然一阵带着兰麝香气的风吹来,伴随着环佩清脆的撞击声,舒大才对此感到诧异。他划船仔细观看,只见一位姿容艳丽的美人,带着两个婢女在林下嬉戏游玩。书生于是登岸作揖问道:“娘子住在何处,夜晚却来到此地?”美人笑着说:“我的住所偏僻简陋,离这里很近。您如果不嫌弃,请屈驾去拜访一下。”舒大才心中情动,不得已,便与美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不到半里路,远远看见竹门荆扉,花木掩映,明窗净几,非常整洁。美人谦让书生坐上座,命令侍姬献茶,接着上酒菜,杯盘精致,不是世间所有的。墙壁上挂着四首四时回文诗,是美人自己创作的。第一首说:

花艳吐枝红傍雨,柳细垂绿绦迎风。

霞生远汉东升日,月落闲窗北近松。

第二首说:

凉生高阁虚檐冷,齿嚼冰丝雪藕寒。

香散榴花红灼灼的,露倾荷叶翠团团。

第三首说:

芦覆岸深秋水碧,木凋霜凛晓天苍。

孤眠夜永愁空馆,独立朝长远乡。

第四首说:

天堕雪花冰满户,雨飞风冽冻凝城。

鲜鲜蕊绽梅容瘦,滴滴香倾酒味清。

美人急忙说:“模仿拙劣的诗句,惭愧没有好词。您不要见笑。”舒大才称赞不已。询问她的姓名和住址。美人说:“我姓花,是成都人。蕊真,是我的小字。”舒大才淫欲勃发,请求与她交合。美人脸色变了,说:“男女结合,是人伦的大道。即使私下通奸,也叫做违背礼法。与您萍水相逢,就产生偷情之意,可以吗不可以吗?”舒大才跪着说:“法律讲究大法,礼顺应人情。《螽斯》传声,《草虫》即应。为什么人还不如微小的生物呢?”美人这才改变脸色说:“您能续和这四时词,那就是中雀之眼,牵幕之丝了。”舒大才于是拿起笔来和诗。第一首说:

花吐嫩红初着雨,絮飘轻白细惟风。

霞舒锦练光凝岭,月上圆盘影挂松。

第二首说:

凉风扇透朝肌冷,骤雨盆倾夜帐寒。

香栋出飞新燕小,翠池盈贴嫩荷团。

第三首说:

芦岸宿鸠秋寂寂,桂庭飞蝶晚苍苍。

孤灯剪尽挨长夜,独枕愁思梦远乡。

第四首说:

天冷夜清霜满野,月寒凤凛雪迷城。

鲜红烛影深闺静,淡白梅香暗阁清。

舒大才和诗完毕,美人称赞说:“两韵并和,真难得啊。”当晚就寝,极尽欢愉。

天亮起来看,原来是一尊古词牌。中间塑着一个美人的身形,左右排列着两个婢女。案上朱书木牌,题写着:“花蕊夫人。”舒大才惊讶失色,浑身流汗。急忙划船回家,于是得了疑心病。梦中,常看见美人与他同床,联诗数篇,来不及详细叙述。

巫娥志

蜀地的眉州,离城一舍左右,有一个小集市濒临江边,有几百户人家。有一座古庙,相传是花蕊夫人费氏的祠堂,很有灵验的事迹。庙左边的大姓钟声远,富有且喜好礼法,喜欢聘请名师。声远的姐姐有个儿子叫谢生琏,也是大户人家,来舅舅家求学。谢生仪容秀美整齐,风韵清高。同族的人都喜欢他,一起下棋饮酒谈笑赋诗,只怕谢生离开。

钟家西塾后面建了一座园子,特别兴盛。在里面建了漪筋堂、水月亭、玩芳亭、醉春馆、翠屏轩。谢生喜爱园子的幽雅,居住在那里,将满一个月了。一天,偶然从外面回来,忽然看见四个女郎,年纪将近十五岁,娉婷窈窕,在玩芳亭畔嬉戏,谢生以为是各位表妹,急忙上前作揖,到了才发现都不是。女郎们一点也不害羞躲避,谈笑自若。谢生问她们说:“小姐们是误到这里来了吗?”其中一人回答说:“我们姐妹是东邻花氏的女儿。久闻芳园胜丽,奇花纷披,所以相携来此赏玩。不料被郎君窥见,幸好不要深怪。”谢生以为是邻居女子互相往来,也不像是妖怪。

到了夜晚将要睡觉时,忽然听到窗棂轧轧作响,好像有人敲推。起来看,原来是白天所见诸女中的一位,闯入屋内,向谢生施礼,和颜悦色,低声细语,说:“我们蒲柳陋姿,丹铅弱质。偶然得以见到您的风采,忽然动了柔情,无法自持,难以忍受,所以冒犯禁令来相就,于是违礼私奔,抱着被褥,愿荐枕席。”说完,就邀请谢生入寝,一起欢好。谢生戏问说:“那三个人在哪里,怎么能独自来?”女郎说:“姑且等待明晚,把这份快乐分给各位妹妹吧。”于是口占一首诗说:

翠翘金凤锁尘埃,懒画长蛾对镜台。

谁束白茅求吉士,自题红叶托良媒。

兰缸未灭心先荡,莲步初移意已摧。

携手问郎何处好,绛帷深处玉山颓。

不久月亮将落,鸡声渐起,女郎挽起衣服起身说:“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