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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艳异编五

艳异编正集正集艳异编卷一星部(3/3)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407–558 段

遂悄悄而 去。

翌晚,生▯麝焚兰,启窗相候。女果共一人至,笑抚生曰:“昨夕之欢,愿推小妹。”乃顾妹云:“汝善事郎君,好好做新人也。”缓步而出。其妹共生同衾并枕,亲呢绸缪,一如姊氏,性复慧黠,亦能吟诗,诗曰:

译于是悄悄地离去。

第二天晚上,书生焚烧麝香和兰草,打开窗户等候。女子果然和一个人一起来了,笑着抚摸书生说:“昨晚的欢乐,就托付给小妹吧。”于是看着妹妹说:“你要好好侍奉郎君,好好做新娘呀。”然后缓步走出。她的妹妹和书生同床共枕,亲昵缠绵,和姐姐一样,性情又聪慧灵巧,也能吟诗,诗说:

赤绳缘薄好音乖,姊妹相看共此怀。

偶伴▯娥辞月殿,忽逢僧孺拜云阶。

春生玉藻垂鸳帐,香喷金莲脱凤鞋。

鱼水交欢从此始,两情愿保百年谐。

吟罢,女迤逦告回。生嘱之再至。女曰:“勿多言,管不教郎独宿也。”

是夕,大姊又送三姨至。生欲俱留之。辞曰:“待君为四度新郎之后,妾姊妹当分侍房帏,周而复始耳。”生即与三妹狎,且索其诗。答曰:“愧无七步之才,又非二姊之敌,安有此能乎?”生固求之,乃吟曰:

兰房悄悄夜迢迢,独对残灯怅寂寥。

潮信有期应自觉,花容无媚为谁销。

愁颦柳叶凝新黛,笑看桃花上软绡。

夙世因缘今日合,天教长伴董娇娆。

须臾,雨散云收,河横斗落,敛袂而起。略整残妆,谓生曰:“今夕,四姨与郎为偶,吾姊妹不可俱出。大姊当送之至耳。”

次夜二鼓,四姨果盛饰偕姊就生。行夫妇之礼,设山海之盟,同诉幽情,亦成近体,曰:

每到春时懒倍添,红窗慵把绣针拈。

奇逢讵料谐鸳偶,吉卜宁期叶凤占。

鬓乱绿鬟云扰扰,手笼红袖玉纤纤。

明珠四颗皆无价,谁似郎君尽得兼。

由是之后,群女分番,每夕,二人侍寝。生以白面书生获此奇遇,浓情媚意,眷恋日深,倚翠偎红,应酬不暇。但愿学鸳鸯之老,不欲听子规之啼矣。

夫何好景难留,佳期易阻。将及月余,父母促生归娶,诸女闻之,皆来就别,会宿书斋。生一一温存,式均其惠。将晓,大姊谓生曰:“奴四人为堂姊妹,皆闺阁处子。昨偶窥园,遂沾多露,荷蒙不鄙,均辱深怜。方访伉俪,忽见仳离,悠悠长恨,此何极也。然使终念旧欢,幸莫遐弃。成亲之后,求便重来,奴 姊姝当企踵盱衡,候郎于翠屏轩下耳。”即拔金掩鬓一支致赆。 三妹亦以翠钿银镯耳▯奉上,曰:“归遗细君,少结殷勤之意。”各洒泪而别。

生收拾于书笼中。抵家,而婚期逼矣。宴而完毕,家室宜然。然四女之思,亦未尝置。满月后,妻归宁,生孤枕独宿。忽梦与四女相见,交会如常。三姨起曰:“与郎久别,无以为欢,请作回风之舞。”于是展翠衣,翻罗袖,虽飞燕之轻盈、公孙氏之神捷,未足以拟其奇妙也。舞罢,大姊乃作回风之曲,曰:

有淑人兮邦之媛,佩明月兮纫兰荃。

▯轻躯兮掌上翻,长袖兮筵前。

初鸿惊兮巧周旋,忽举兮何蹁跹。

云鬟坠兮玉珥,文席委兮珠钿。

羌宛转兮妖且妍,奇莫敌兮妙莫传。

倏低昂兮既罢,蹇良夜兮如年。

二姨因取玉箫付四姨,曰:“妹深善于此,愿勿靳焉。姊倚歌而和,不亦可乎?”妹跃然曰:“有是哉。”逡巡三奏其音,清而和,婉而娇,幽怨而阒寥,似夕露之凄寒蜩,如秋云之乘鲜飙也。姊亦敛黛讴而和焉。歌曰:

紫萧咽兮夜亡哗,宝篆惟袅兮烛垂花。

河欲没兮夜欲阑,聊逍遥兮暂为欢。

脱花钿兮收明▯,舒衾稠兮归洞房。

齐交颈兮如鸳鸯,银漏短兮兽娱长,

匡悲白日兮上扶桑。

正倾听间,忽角起谯楼,钟鸣其宇,推枕欠伸,乃是南柯一梦。而且具忆其词,因起而录之。

即托以卒业往舅家,诸女幸生再至,眷顾倍加于昔,生与说梦中事。女曰:“此夫妇想念之深,故形诸梦寐,无足怪者。”生女留恋凡半月余,不与舅相见,舅疑之。一夕,潜出窥生所为。见生共诸女玩月,谈笑方浓,遽入呼生,倏然惊散。舅加诘问,终不肯言其详。舅谓妗曰:“园圃宽阔,竹木繁多。宁无花月之妖,或有水石之怪?琏又英俊,岂不为其所惑?急须遣归,恐久则致疾也。”乃令仆送生还抵家。

不半载,以思女之故,果成重疾。神情恍惚,言语支离,伏枕奄奄,久而不愈。声远躬往视之,备以前事告于生父母。生父询问再三,生乃吐实,且出所得诗词,及金掩鬓等物。视之,皆泥捏成者。父知其被祟,乃偕舅访于园中,并无踪迹,因往花蕊庙卜签。过东廊一小室,帏幔敝亏,人迹稀到,揭而观之,题曰“巫山神女之位”,塑四美姬像于其中。东坐者失一掩鬓,

译红绳牵起的缘分浅薄,佳音错乱,姐妹们相互对视,共怀此情。

偶然伴随嫦娥辞别月宫,忽然遇见僧孺拜谒云阶。

春意萌生在玉藻间,垂下鸳鸯帐,香气喷涌自金莲,脱去凤头鞋。

鱼水之欢从此开始,两情相悦愿保百年和谐。

吟诗完毕,女子缓缓告辞回去。书生嘱咐她再来,女子说:“不要多言,我定不让郎君独自宿夜。”

当晚,大姐姐又送三姨前来。书生想将她们都留下,她们推辞说:“等您做了四次新郎之后,我们姐妹将轮流侍奉房帷,周而复始罢了。”书生便与三妹亲昵,并索要她的诗作。三妹回答说:“惭愧我没有七步成诗之才,又不如两位姐姐,哪里有这样的才能呢?”书生坚持索要,她才吟道:

兰房寂静,夜色漫长,独自对着残灯惆怅寂寥。

潮水有信期应当自觉,花容无媚态为谁消损。

愁眉紧锁如柳叶凝着新黛,笑看桃花映上软纱。

前世因缘今日契合,上天教我们长伴董娇娆。

片刻之后,雨散云收,银河横斜,星斗落下,她们整理衣袖起身。略微整理残妆,对书生说:“今晚,四姨与您为偶,我们姐妹不能都出来。大姐姐将送她前来。”

次日夜里二更时分,四姨果然盛装打扮,与姐姐一同来到书生处。行夫妇之礼,立山海之盟,共同倾诉幽情,也作了一首近体诗,曰:

每到春天时慵懒加倍增添,红窗下懒得拿起绣针。

奇逢岂料能谐鸳偶,吉兆怎期能叶凤占。

鬓发凌乱绿鬟如云扰扰,手笼红袖玉指纤纤。

明珠四颗皆无价,谁像郎君尽得兼。

从此之后,众女子轮流值班,每晚两人侍寝。书生以白面书生之身获得此等奇遇,浓情媚意,眷恋日深,倚翠偎红,应酬不暇。只愿学鸳鸯白头偕老,不想听子规啼血。

然而好景难留,佳期易阻。将近一个月时,父母催促书生回家娶妻,众女子听说后,都来告别,在书斋聚会过夜。书生一一温存,均分恩惠。天将亮时,大姐姐对书生说:“我们四人堂姐妹,都是闺阁处子。昨日偶然窥视园中,遂沾多露,承蒙你不嫌弃,均辱深怜。正访伉俪,忽见仳离,悠悠长恨,这哪有尽头呢。然而若始终念及旧欢,幸勿远远抛弃。成亲之后,求您方便时重来,我们姐妹当踮脚举目,在翠屏轩下等候郎君。”随即拔下一支金掩鬓作为赠礼。三妹也以翠钿银镯耳环奉上,说:“回去留给妻子,略结殷勤之意。”各自洒泪而别。

书生将这些东西收拾在书箱中。回到家,婚期紧迫。婚礼完毕,家室宜然。然而对四女的思念,也未曾放下。满月后,妻子回娘家,书生孤枕独宿。忽然梦见与四女相见,交会如常。三姨起身说:“与郎君久别,无以为欢,请作回风之舞。”于是展开翠衣,翻动罗袖,虽飞燕的轻盈、公孙氏的神捷,也不足以比拟其奇妙。舞罢,大姐姐乃作回风之曲,曰:

有淑人兮邦之媛,佩明月兮纫兰荃。

轻躯兮掌上翻,长袖兮筵前。

初鸿惊兮巧周旋,忽举兮何蹁跹。

云鬟坠兮玉珥,文席委兮珠钿。

羌宛转兮妖且妍,奇莫敌兮妙莫传。

倏低昂兮既罢,蹇良夜兮如年。

二姨于是取玉箫交给四姨,说:“妹妹深善于此,愿勿吝惜。姐姐倚歌而和,不也可以吗?”妹妹跃然说:“有这等事吗。”片刻间三次奏响其音,清而和,婉而娇,幽怨而寂寥,似夕露之凄寒蝉,如秋云之乘鲜飙。姐姐也敛黛讴而和焉。歌曰:

紫箫咽兮夜亡哗,宝篆惟袅兮烛垂花。

河欲没兮夜欲阑,聊逍遥兮暂为欢。

脱花钿兮收明珰,舒衾稠兮归洞房。

齐交颈兮如鸳鸯,银漏短兮兽娱长,

匡悲白日兮上扶桑。

正倾听间,忽然号角起于谯楼,钟鸣于屋宇,推枕欠伸,乃是南柯一梦。而且全记得其词,于是起身记录下来。

随即借口完成学业前往舅舅家,众女子幸得书生再次到来,眷顾倍加于昔,书生与她们诉说梦中事。女子说:“这是夫妇想念之深,故形诸梦寐,无足怪者。”书生与女子留恋凡半月余,不与舅舅相见,舅舅怀疑。一夕,潜出窥视书生所为。见书生与众女子玩月,谈笑方浓,遽入呼生,倏然惊散。舅舅加诘问,终不肯言其详。舅舅对妗子说:“园圃宽阔,竹木繁多。宁无花月之妖,或有水石之怪?琏又英俊,岂不为其所惑?急须遣归,恐久则致疾也。”于是令仆送书生还抵家。

不到半年,因思念女子之故,果然成重疾。神情恍惚,言语支离,伏枕奄奄,久而不愈。声远亲自前往探视,将前事备告于书生父母。书生父亲询问再三,书生乃吐实,且出所得诗词,及金掩鬓等物。视之,皆泥捏成者。父亲知其被祟,乃偕舅舅访于园中,并无踪迹,因往花蕊庙卜签。过东廊一小室,帏幔敝亏,人迹稀到,揭而观之,题曰“巫山神女之位”,塑四美姬像于其中。东坐者失一掩鬓,

右二人臂缺二镯,耳亡双▯。左一人面脱花钿一枚。其父大惊,取泥塑之物于旧处,皆吻合。即手碎其像,沉之江中而归。自此月余,生疾亦愈,怪魅遂绝。

译右边两人的手臂上少了两个手镯,耳朵上丢了一对耳环。左边一人的脸上脱落了一枚花钿。他们的父亲大为惊恐,将泥塑的偶像放回原来的位置,发现都与缺失之处完全吻合。于是亲手打碎泥像,将其沉入江中,然后回家。从此一个多月后,儿子的病也痊愈了,妖邪之事也就彻底断绝了。

龙神部

蔡霞传 唐,洛阳刘贯词,大历中,求丐于苏州。逢蔡霞秀才者,精彩俊爽。一相见,意颇殷勤,以兄呼贯词,既而携羊酒来宴。酒阑曰:“兄泛游江湖间,何为乎?”曰:“求丐耳。”霞曰:“有所抵耶,泛行郡国耶?”曰:“蓬行耳。”霞曰:“然则几获而止?”曰:“十万。”霞曰:“蓬行而获十万,乃无翼而思飞者也。设令必得,亦废数年。霞居洛中,左右亦不贫,以他故避地,音问久绝。有所恳祈,兄为回途蓬游之,望不掷日月而得,如何?”曰:“固所愿耳。”霞于是遗钱十万,授书一缄,白曰:“逆旅中遽蒙周念,既元形迹,辄露心诚。霞家长鳞虫,宅渭桥下,合眼叩桥柱,当有应者,必邀入宅。娘奉见时,必请与霞少妹相见。既为兄弟,情不合疏,书中亦令渠出拜。渠虽年幼,性颇慧聪。使渠助为主人百缗之赠,渠当必诺。”贯词遂归。

到渭桥下,一潭泓澄,无计自达。久之,以为龙神,不当我欺,试合眼叩之。忽有一人应,因视之,则失桥及潭矣。有朱门甲第,楼阁参差。有紫衣使拱立于前,而问其意。贯词曰:来自吴郡,郎”君有书问者。”执书以入。顷之,复出,曰:“太夫人奉屈。”遂人厅中。见太夫人者,年四十余,衣服皆紫,容貌可爱。贯词拜之。夫人答拜,且谢曰:“儿子远游,久绝音耗。劳君惠顾,数千里达书。渠少失意上官,其恨未减,一从遁去,三岁寂然。非君特来,愁绪犹积。”言讫命坐。贯词曰:“郎君约为兄弟,小妹子即贯词妹也,亦当相见。”夫人曰:“儿子书中亦言。渠略梳头,即出奉见。”俄有青衣者曰:“小娘子来。”年可十五六,容色绝代,辨慧过人。既拜,坐于母下。遂命具馔,亦甚精洁。方对食,大夫人忽眼赤,直视贯词。女急曰:“哥哥凭来,宜具礼待,况令消患,不可动摇。”因曰:“书中以兄处分,令以百缗奉赠。既难独举,须使轻赍。今奉一器,其价相当,可乎?”贯词曰:“已为兄弟,寄一书札,岂宜受赐?”大夫人曰:“郎君贫游,儿子备说。今副其请,不可推辞。”贯词谢之。因命取镇国碗来。又进食未几,大夫人复瞪视,眼赤,口两角涎下。女急掩其口曰:“哥哥深诚托人,不宜如此。”乃曰:“娘年高,风疾发动,抵对不得。兄宜且出。”女若惧者,遣青衣持碗自随,而授贯词曰:“此宾国碗,其国以镇灾厉。唐人得之,固无所用,得钱十万可货之,其下勿鬻。且缘娘疾,须侍左右,不遂从容。”拜而入。

贯词持碗而行数步,回顾碧潭危桥,宛似初到;视手中碗,乃一黄色铜碗也,其价只三五耳,大以为龙妹之妄也。执鬻于市,有酬七百、八百者,亦有酬五百者。念龙神贵信,不当欺人,日日持行于市。及岁余,西市店,忽有胡客来视之。大喜,问其价。贯词曰:“二百缗。”客曰:“物宜所值,何止二百缗?且非中国之宝,有之何益,百缗可乎?”贯词以初约只尔,不复广求,遂许之。交授。客曰:“此乃宾国镇国碗也。在国大禳人患厄,此碗失来,其国大荒,兵戈乱起,吾闻为龙子所窃,已近四年。其君方以国中半年之赋召赎。君何以致之?”贯词具告实。客曰:“宾守龙,上诉当追寻,次此霞所以避地也。阴冥吏严,不得陈首,借君为由送之耳。殷勤见妹者,非固亲也,虏老龙之馋,或欲相啖,以其妹卫君耳。此碗既出,渠双当来,亦消患之道也。五十日后,渭洛波腾晦日,是霞归之侯也。”曰:“何以五十日然后归?”客曰:“吾携过岭,方敢来复。”贯记之。及期,往视,诚然矣。

李靖

唐,卫国公李靖,微时,尝射猎灵山中。寓食山中,村翁奇其为人,每丰馈焉。岁久益厚。

忽邀群鹿,乃逐之。会暮,欲舍之,不能。俄而阴晦迷路,茫继不知所归,怅怅而行,困闷益甚。极目,有灯火光,因驰赴焉。既至,乃朱门大第,墙遇甚峻。叩门久之,一人出问。靖告迷道,且请寓宿。其人曰:“郎君已出,独大夫人在,宿应不可。”靖

译龙神部

蔡霞传 唐代,洛阳人刘贯词,在大历年间,到苏州乞讨。遇到一位名叫蔡霞的秀才,神采俊朗爽朗。两人一见如故,情意颇为深厚,蔡霞以兄长称呼刘贯词,不久便带着羊肉和酒来宴请他。酒喝得差不多了,蔡霞说:“兄长在江湖间漫游,是为了什么呢?”刘贯词说:“是为了乞讨罢了。”蔡霞说:“是有特定的目的地呢,还是随意游历各郡国呢?”刘贯词说:“只是像蓬草一样随风飘荡罢了。”蔡霞说:“那么要乞讨到多少才停止呢?”刘贯词说:“十万钱。”蔡霞说:“像蓬草一样漂泊却想获得十万钱,就像没有翅膀却想着飞翔一样。假设一定要得到,也要耗费好几年。我住在洛阳,身边也不缺钱,因为其他缘故避祸他乡,音信很久断绝了。有一件事恳求兄长,请您改变行程,去那里游历,希望能不浪费时日就得到,怎么样?”刘贯词说:“这本来就是我所希望的。”蔡霞于是送给他十万钱,交给他一封信,说:“在旅店中突然承蒙您挂念,既然没有形迹可寻,就直露心意。我家中有长鳞的虫类(指龙),住在渭桥下面,闭上眼睛敲击桥柱,应当有人回应,一定会邀请您进入宅邸。见到母亲时,请务必请求与蔡霞的小妹妹相见。既然结为兄弟,感情就不该疏远,信中也让小妹妹出来拜见。她虽然年幼,性格却颇为聪明灵慧。让她协助主人赠送百缗钱,她一定会答应。”刘贯词于是返回。

到了渭桥下,只见一潭水清澈深邃,没有办法到达水底。过了很久,刘贯词心想龙神不会欺骗我,便试着闭上眼睛敲击桥柱。忽然有一个人回应,他抬头看时,却失去了桥和潭的踪影。只见朱红色的大门和高大的宅第,楼阁高低错落。有一位穿紫色衣服的使者拱手站在面前,询问他的来意。刘贯词说:“我从吴郡来,郎君有书信问候。”拿着信进入。过了一会儿,使者又出来,说:“太夫人请您进去。”于是进入厅堂。见到太夫人,年纪四十多岁,衣服都是紫色的,容貌可爱。刘贯词向她行礼。夫人回礼,并且感谢说:“儿子远游,很久没有音信。劳烦您惠顾,跨越数千里送达书信。他年轻时在上级官员那里失意,怨恨未减,自从逃避离去,三年寂静无声。如果不是您特意前来,愁绪依然堆积。”说完便命令他坐下。刘贯词说:“郎君与我结为兄弟,小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也应当相见。”夫人说:“儿子在信中也说了。她稍微梳洗一下,就出来拜见。”不久有穿青衣的侍女说:“小娘子来了。”年纪大约十五六岁,容貌绝世,聪慧过人。拜见后,坐在母亲下面。于是命令准备饭菜,也非常精致洁净。正在对坐吃饭时,太夫人忽然眼睛变红,直视刘贯词。女儿急忙说:“哥哥凭信而来,应该以礼节相待,况且让他消除祸患,不可动摇。”于是说:“信中按照兄长的吩咐,让我赠送百缗钱。既然难以单独拿出,必须让携带轻便。现在奉上一件器物,价值相当,可以吗?”刘贯词说:“既然结为兄弟,寄一封信,哪里应该接受赏赐?”太夫人说:“郎君贫困漫游,儿子都说了。现在顺从他的请求,不可推辞。”刘贯词感谢她。于是命令取来镇国碗。又进食不久,太夫人再次瞪视,眼睛发红,嘴角流下涎水。女儿急忙捂住她的嘴说:“哥哥深诚托付,不应该这样。”于是说:“母亲年高,风疾发作,抵挡不住。兄长应该先出去。”女儿好像很害怕的样子,派青衣侍女拿着碗跟随,并交给刘贯词说:“这是宾国的镇国碗,宾国用它来镇压灾祸。唐人得到它,本来没有用处,得到十万钱可以卖掉它,下面不要卖给别人。况且因为母亲的病,必须侍奉在左右,不能从容告别。”拜别后进入屋内。

刘贯词拿着碗走了几步,回头看碧绿的潭水和高高的桥,宛然像刚到时一样;看手中的碗,却是一个黄色的铜碗,价值只有三五钱,大大认为龙妹在说谎。拿着碗在市场上卖,有人出价七百、八百,也有人出价五百。想到龙神重视信用,不应该欺骗人,每天拿着碗在市场上走。等到一年多,在西市店铺,忽然有胡人客商来看它。大喜,询问价格。刘贯词说:“二百缗。”客商说:“物品应该值这个价,哪里只值二百缗?况且这不是中国的宝物,有了它有什么好处,一百缗可以吗?”刘贯词因为最初的约定只有一百缗,不再多求,于是答应了他。交接完毕。客商说:“这是宾国的镇国碗。在宾国用来大举禳除人间的祸患,这个碗丢失后,宾国大旱,兵戈战乱兴起,我听说被龙子偷走,已经接近四年了。他们的君主正用国内半年的赋税来赎回。您怎么得到的?”刘贯词如实告知。客商说:“宾国守护龙,上诉应当追寻,其次蔡霞避祸他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阴间官吏严厉,不能自首,借您为由送出来罢了。殷勤见妹妹,并不是因为亲近,而是防备老龙的馋嘴,或许想吞吃你,用他的妹妹保护你罢了。这个碗既然出来,他们双当会来,也是消除祸患的方法。五十天后,渭洛波涛翻腾昏暗的日子,是蔡霞回归的时候。”刘贯词问:“为什么五十天后才回归?”客商说:“我携带过岭,才敢来回复。”刘贯词记住了。到了期限,前往观看,果然如此。

李靖

唐代,卫国公李靖,微贱时,曾经在灵山射猎。寄居在山中吃饭,村中老人对他的为人感到惊奇,经常丰盛地馈赠他。时间久了,馈赠更加丰厚。

忽然遇到一群鹿,于是追逐它们。恰逢傍晚,想放弃它们,却不能。不久天色阴暗迷路,茫然不知道归路,惆怅地行走,困闷更加严重。极目远眺,有灯火的光亮,于是奔驰前往。到了那里,却是朱红色的大门和高大的宅第,围墙非常高峻。敲门很久,一个人出来询问。李靖告知迷路,并且请求寄宿。那人说:“郎君已经出去了,只有大夫人在,寄宿应该不可以。”李靖

曰:“试为咨白。”乃入告。复出,曰:“夫人初欲不许,且以阴黑,客又言迷,不可不作主人。”邀入厅中。有顷,一青衣出,曰:“夫人来。”年可五十余,青裙素襦,神气清雅,宛若士大夫家。靖前,拜之。夫人答拜,曰:“儿子皆不在,不合奉留。今天色阴晦,归路又迷,此若不容,遣将何适?然此乃山野之居,儿子还时,或夜到而喧,勿以为惧。”既而,食颇鲜美,然多鱼。食毕,夫人入宅。二青衣送床席褥,衾被香洁,皆极铺陈。闭户,系之而去。靖独念:“山野之外夜到而闹者何物也?”惧不敢寝,端坐听之。夜将半,闻叩门声甚急,又闻一人应之。曰:“天符报大郎子:当行雨,周此山七百里,五丈须足,无慢滞,无暴厉。”应者受符入呈。闻夫人曰:“儿子二人未归,行雨符到,固辞不可,违时见责。纵使报之,亦已晚矣,童仆无专任之理,当如之何?”一小青衣曰:“适观庭中客,非常人也,盖请乎?”夫人喜,因自叩其门,曰:“郎觉否?请暂出相见。”靖曰:“诺。”遂下阶见之。夫人曰:“此非人宅,乃龙宫也。妾长男赴东海婚礼,小男送妹。适奉天符,次当行雨,计两处云程,合逾万里,报之不及,求代又难,辄欲奉烦顷刻间,如何?”靖曰:“靖,俗人,非乘云者,奈何能行雨?有方可教,即唯命耳。”夫人曰:“苟从吾言,无有不可也。”遂敕黄头,青骢马来。又命取雨器,乃一小瓶子,系于鞍前,戒曰:“郎乘马,无漏御勒,信其行,马跑得嘶鸣,即取瓶中水一滴,滴马鬃上,慎勿多也。”

译(王靖)说:“请替我禀告夫人。”于是进去报告。出来后,说:“夫人起初想不答应,但因为天色阴暗,客人又说迷路了,不能不做主人。”便邀请他进入厅堂。过了一会儿,一个青衣侍女出来,说:“夫人来了。”夫人年纪大约五十多岁,穿着青色裙子和素色短袄,神情气质清雅,宛如士大夫家的妇人。王靖上前,向她行礼。夫人还礼,说:“我的儿子们都不在家,不便留您。今天天色阴暗,回去的路又迷失了,这里如果不收留您,您又能去哪里呢?然而这是山野中的居所,儿子们回来时,或许半夜到达而喧闹,请不要害怕。”不久,饭菜非常鲜美,只是鱼比较多。吃完饭后,夫人回到内宅。两个青衣侍女送来床铺、席子、褥子,被褥香洁,都铺设得极其讲究。关上门,系好门闩后便离开了。王靖独自想:“山野之外半夜到达而喧闹的是什么东西呢?”害怕得不敢睡觉,端正坐着倾听。快到半夜时,听到敲门声非常急促,又听到一个人应答。那人说:“天符传达给大郎:应当行雨,环绕这座山七百里,雨量五丈必须充足,不得迟缓滞留,不得狂暴猛烈。”应答的人接过符节进去呈报。听到夫人说:“两个儿子还没回来,行雨的天符到了,坚决推辞不行,违背时令会被责罚。即使去报告他们,也已经晚了,童仆没有专权决定的道理,该怎么办呢?”一个小青衣说:“刚才看到庭院里的客人,不是普通人,何不请教他呢?”夫人很高兴,于是亲自敲王靖的门,说:“郎君睡了吗?请暂时出来相见。”王靖说:“好的。”于是走下台阶见她。夫人说:“这里不是人住的宅第,而是龙宫。我的大儿子去东海参加婚礼,小儿子送妹妹出嫁。刚才接到天符,轮到他们行雨,计算两处的路程,加起来超过万里,来不及报告他们,请求替代也很难,冒昧想麻烦您片刻,怎么样?”王靖说:“王靖是俗人,不是能乘云的人,怎么能行雨?如果有方法可以教,我就听从命令。”夫人说:“只要听从我的话,没有做不到的。”于是命令黄头,青骢马来了。又让人取来雨具,是一个小瓶子,系在马鞍前面,告诫说:“郎君骑马,不要漏掉缰绳的控制,任凭它行走,马跑得嘶鸣时,就取瓶中水一滴,滴在马鬃上,千万不要多滴。”

于是,上马腾腾而行,倏忽渐高,但讶其稳疾,不自知其云上也。风急如箭,雷霆起于步下。于是随所跃,辄滴之。既而电掣云开,下见所憩村。思曰:“吾扰此村多矣。方德其人,计无以报。今久旱,苗稼将悴,而雨在我手,宁复惜之。”顾一滴不足濡,乃连下二十滴。

俄顷,雨毕,骑马复归。夫人者泣于厅,曰:“何相误之甚?本约一滴,何私下二十尺之雨?此一滴,乃地上一尺雨也。此村,夜半平地深二丈,岂复有人?妾已受谴,杖八十矣。但视其背,血痕满焉,儿子亦连坐,奈何?”靖渐怖,不知所对。夫人复曰:“郎君,世间人,不识云雨之变,诚不敢恨,只恐龙师来寻,有所惊恐,宜速去此。然而劳烦,未有以报。山居无物,有二奴奉赠。总取亦可,取一亦可,惟意所择。”于是命二奴出来,一奴从东廊出,仪貌和悦,怡怡然。一奴从西廊出,愤气勃然,掬怒而立。靖曰:“我猎徒以斗猛事,今但取一奴,而取悦者,人以我为怯也。”因曰:“两人皆取,则不敢。夫人既赐,欲取怒者。”夫人微笑曰:“郎之所欲乃尔。”遂揖与别,奴亦随去。出门数步,回望失宅;顾问其奴,亦不见矣。独寻路而归。

及明,望其村,水已极目。大树或露梢而已,不复有人。其后,竟以兵权靖寇难,功盖天下。而终不及于相。岂非取奴之不得乎?世言:“关东出相,关西出将。”岂东西喻耶?所以言奴者,亦下之象。向使二奴皆取,即极将相矣。

艳异编(续集)卷二仙 部

蓬莱宫娥

嘉兴府治东石狮巷,有朱姓者,年二十余,训蒙为业,状貌虽陋,而风神自雅。隆庆春,一日,道经南城下,花雨蒙蒙,柳风。展转之间,神情恍惚,渐至海月楼西,竟迷去路。心正惊疑,忽有二女童施礼于前,曰:“奉主母命,邀先生过山。”朱曰:“素昧识荆,得非邀之错耶?”女童曰:“至当自知,幸弗多却。”朱与偕行。但见崇山峻岭,路极崎岖。夹道桃株,鸟音嘈杂。自念生长郡内,不意有此佳境。更进里许,入一洞门,遥望楼殿玲珑,金玉照耀。两度石桥,方抵其处。屏后出一仙娥,霞帔霓裳,降阶而迎。登殿叙礼,引入内室坐定,女童进茶讫。朱才问娥姓字,娥晒曰:“妾乃蓬莱宫中人也。邀君欲了夙世之缘,不烦骇问。”顷间开宴,酒肴罗致。娥与朱促席畅饮,因制 《贺新郎》一词,命女童歌以侑觞。其词曰:

“花柳绕春城。运神工,重楼叠宇,顷刻间成。绿水青山多宛转,免教鹤怨猿惊。看来无异旧神京。虑只虑佳期不定。天从人愿,邂逅多情。相引处,佩声声。等闲回首远蓬瀛。呼小玉,旋开锦宴,谩荐兰羹,须信是,琼浆一饮,顷令百感俱生。且休道,尘缘易尽。纵然云收雨散,琵琶峡,依旧凤月交明。念此会,果非轻。

酒阑夜静,娥荐枕席,曲尽鱼水之乐。

逮晨,朱谓娥曰:“仆承款爱,甚欲留连。但家君颇严,不归恐致深罪。愿朝去暮来可也。”娥愀然曰:“灵境难逢,佳期易失。妾因与君夙缘未了,故移洞府于人间,委仙姿于凡客耳。正议久交,何即请去?”朱唯而止。

三日后,朱复恳归。娥乃设宴正殿,铺陈饮馔,比昨愈奇,且丰。劝朱酩叮。将彻时,出一锦轴,展于净几,写诗十绝以赠,各挥涕而别。仍命女童送朱出洞。

忽风雨暴至,云雾晦冥,咫尺莫辨,不觉失足堕于山下。须臾,天开云朗。乃颠扑北城岑寂之处,宛若梦觉。归述其事,父以少年放逸,迷宿花柳中,假此自掩耳,欲责之。朱不得已,出锦轴呈父。父见云章灿烂,信非凡笔,怒始少释。

时求玩者甚众,因录诗于后焉。其一:

三山窈窕许飞琼,伴我来经几万程。

好与清华公子会,不妨玄露谩相倾。

其二:

壶天移傍郡城壕,云自飞扬鹤自巢。

千载偶偕尘世愿,碧桃花下共吹萧。

其三:

海外三山十二楼,弱流环绕不通舟。

此身也解为云雨,迢递鸾驾携李游。

其四:

涧水流杯出凤台,引将刘阮入山

译于是,他骑上马奔腾而行,忽然间渐渐升高,只惊讶于马行的平稳迅疾,自己却不知道已经身处云端。风急如箭,雷霆在脚下响起。于是随着马的跳跃,雨水便滴落下来。不久,闪电划破云层,向下看见刚才休息的村庄。他心想:“我骚扰这个村庄太多次了。方德这个人,我实在没有办法报答他。现在久旱,庄稼将要枯死,而雨水掌握在我手中,难道还要吝惜吗?”回头一看,一滴雨不足以滋润大地,于是接连落下二十滴。

一会儿,雨停了,他骑马返回。夫人哭着在厅堂里说:“你怎么这样误事?本来约定只下一滴雨,为什么私自下了二十尺深的雨?这一滴雨,相当于地上一尺的雨量。这个村庄,半夜里平地水深两丈,哪里还有人能活下来?我已经受到责罚,被杖打八十下。你看她的背,血痕满身,儿子也连坐受罚,怎么办?”靖渐渐害怕,不知道如何回答。夫人又说:“郎君,世间的人,不了解云雨的变化,确实不敢怨恨,只是担心龙师来寻找,有所惊恐,应该赶快离开这里。然而让你受累了,没有东西报答。山中居住没有什么物品,有两个奴仆赠送给你。全部带走也可以,只带一个也可以,随你选择。”于是命令两个奴仆出来,一个奴仆从东廊出来,仪态温和喜悦,和悦的样子。一个奴仆从西廊出来,怒气冲冲,双手抱胸愤怒地站着。靖说:“我是猎人,以搏斗猛兽为事,现在只带一个奴仆,如果带那个和悦的,人们会认为我胆小。”于是说:“两个人都带走,我不敢。夫人既然赏赐,我想带走那个愤怒的。”夫人微笑说:“郎君想要的就是这样。”于是作揖告别,奴仆也跟随离去。出门几步,回头望去,宅院已经消失;回头问那个奴仆,也不见了。独自寻找道路回家。

等到天亮,望向那个村庄,水已经漫延到视野尽头。大树有的只露出树梢,不再有人。后来,他凭借兵权平定寇乱,功绩覆盖天下。但最终没有做到宰相。难道不是因为选择奴仆没有得当吗?世人说:“关东出宰相,关西出将军。”难道东西是比喻吗?所以说奴仆,也是下属的象征。假如两个奴仆都带走,那就达到将相的极致了。

艳异编(续集)卷二仙部

蓬莱宫娥

嘉兴府治东石狮巷,有个姓朱的人,二十多岁,以教书为业,相貌虽然丑陋,但风度神情自然高雅。隆庆年间春天,一天,他路过南城下,花雨蒙蒙,柳风拂面。辗转之间,神情恍惚,渐渐走到海月楼西,竟然迷失了去路。心里正惊疑,忽然有两个女童在前面行礼,说:“奉主母命令,邀请先生过山。”朱说:“素不相识,莫非是邀请错人了吗?”女童说:“到了自然知道,希望不要多推辞。”朱和她们同行。只见崇山峻岭,路极其崎岖。夹道桃树,鸟鸣嘈杂。自己心想生长在郡内,没想到有这样的佳境。再走一里左右,进入一个洞门,遥望楼殿玲珑,金玉照耀。过了两座石桥,才到达那里。屏风后走出一位仙娥,穿着霞帔霓裳,走下台阶迎接。登上殿叙礼,引入内室坐定,女童进茶完毕。朱才问仙娥的姓名,仙娥笑着说:“我是蓬莱宫中的人。邀请你是为了了结前世的缘分,不必惊讶询问。”一会儿摆开宴席,酒菜罗列。仙娥和朱促膝畅饮,于是创作《贺新郎》一词,命令女童唱歌助兴。那词说:

“花柳环绕春城。运用神工,重楼叠宇,顷刻间建成。绿水青山多曲折,免得鹤怨猿惊。看来无异于旧时的神京。只担心佳期不定。天从人愿,邂逅多情。相引处,佩玉声声。等闲回首远离蓬瀛。呼唤小玉,随即打开锦宴,随意推荐兰羹,须信是,琼浆一饮,顷刻间百感俱生。且休说,尘缘易尽。纵然云收雨散,琵琶峡,依旧凤月交明。念此会,果然不轻。

酒阑夜静,仙娥荐枕席,曲尽鱼水之乐。

等到早晨,朱对仙娥说:“我承蒙款待厚爱,很想要留恋。但父亲很严厉,不回去恐怕招致深罪。希望早上去晚上回来也可以。”仙娥脸色变得严肃说:“灵境难逢,佳期易失。我因为与你前世缘分未了,所以将洞府移到人间,委身仙姿于凡客。正打算长久交往,为什么就请求离去?”朱唯唯诺诺而停止。

三天后,朱又恳求回去。仙娥于是在正殿设宴,铺陈饮食,比昨天更加奇特,而且丰盛。劝朱喝醉。将要撤席时,拿出一个锦轴,展在干净的几案上,写十首绝句赠送,各自挥泪告别。仍然命令女童送朱出洞。

忽然风雨暴至,云雾昏暗,咫尺之间无法辨认,不觉失足跌落到山下。一会儿,天开云朗。于是跌扑在北城岑寂的地方,宛如梦醒。回去叙述这件事,父亲认为他少年放逸,沉迷于花柳之中,假借此事来自掩耳目,想要责罚他。朱不得已,拿出锦轴呈给父亲。父亲看见云章灿烂,相信不是凡人的笔迹,怒气才稍微缓解。

当时求玩赏的人很多,因此在后面录下诗。第一首:

三山窈窕许飞琼,伴我来经几万程。

好与清华公子会,不妨玄露谩相倾。

第二首:

壶天移傍郡城壕,云自飞扬鹤自巢。

千载偶偕尘世愿,碧桃花下共吹萧。

第三首:

海外三山十二楼,弱流环绕不通舟。

此身也解为云雨,迢递鸾驾携李游。

第四首:

涧水流杯出凤台,引将刘阮入山

来。

春怀何事难拘束,谩被东风吹得开。

其五:

译来。

春日的情怀为何难以约束,任凭东风吹拂而舒展。

其五:

海天漠漠彩鸾飘,争奈文萧有意邀。

自分不殊花夜合,含香和露乐深宵。

其六:

莫道仙凡各一方,须知张硕遇兰香。

春风尝恋人间乐,底事无心问海棠。

其七:

百雉斜莲一道开,为君翻作雨云台。

高情仿佛襄王事,宋玉如何不赋来。

其八:

湖柳青青花蒲枝,可怜分手艳阳时。

离宫谩自添离思,瞒得封姨不我知。

其九:

阳台后会已无期,眉上春云不自知。

那更灵官传晓令,含情骑鹄强题诗。

其十:

驱山缩地迥尘衰,从此交情事不关。

他日离愁何处慰,暂将三塔作三山。▯

后事竟息,轴亦寻失去。不知其为何仙也。

陶尹二君传

唐大中初,有陶太白、尹子虚二老人,相契为友。多游嵩、华二峰,采松脂茯苓为业。二人因携酿酝,陟芙蓉峰,寻异境,息于大松林下,因倾壶饮。闻松梢有二人抚掌笑声,二公起而问曰:“莫非神仙乎?岂不能下降而饮斯一爵?”笑者曰:“吾二人非山精水魅。仆是秦之役夫,彼即秦宫女子,闻君酒馨,颇思一醉。但形体改易,毛发怪异,恐子悸栗,未能便降。子但安心,徐待,吾当返穴易衣而至。幸无遽舍我去。”二公曰:“敬闻命矣。”遂久伺之。忽松下见一丈夫古服严雅,一女子鬟髻彩衣,俱至。二公拜谒,忻然还坐。顷之,陶君启:“神仙何代人,何以至此?既获拜侍,愿法未悟。”古丈夫曰:“余,秦之役夫也,家本秦人。及稍成童,值始皇帝好神仙术,求不死药。因为徐福所惑,搜童男童女千人,将之海岛。余为童子,乃在其选。但见鲸涛蹙雪,蜃阁排空,石桥之柱欹危,蓬岫之烟沓渺。恐葬鱼腹,犹贪雀生,于危难之中,遂出奇计,因脱斯祸。归而易姓,业懦,不数年,中有遭始皇煨烬典坟,坑杀儒士,缙绅泣血,簪绂悲号。余当此时,复在其数。时于危惧之中,又出奇计,乃脱斯苦。又改姓氏,为版筑。夫又遭秦皇信妖妄,遂筑长城。西起临桃,东之海曲。胧雁悲画,塞云烟空。乡关之思魂飘,沙碛之劳力竭,堕趾伤骨,陷雪触冰。余为役夫,复在其数。遂于辛勤之中,又出奇计,得脱斯难。又改姓氏,而业工乃属。秦皇帝崩,穿凿骊山,大修茔域。玉墀金砌,珠树琼枝,绮殿锦官,云楼霞阁。工人匠石,尽闭幽隧,念为工匠,复在数中,又出奇谋,得脱斯苦。凡四设权奇之计,俱脱大祸。知不遇世,遂逃此山,食松脂木实,乃得延龄耳。此毛女者,乃秦之宫人,同为殉者。余乃同与脱骊山之祸,共匿于此。不知于今经几甲子耶””二子曰:“秦于今世继正统者,九代千余年。兴亡之事,不可历数。”二公遂俱稽颡曰:“余二小子,幸遇大仙。多劫因依,使今谐遇。金丹大药,可得闻乎?”古丈夫曰:“余本凡人,但能绝其世虑。因食木实,乃得凌虚。岁久日深,毛发钳绿,不觉生之与死,俗之与仙,鸟兽为邻,同乐,飞腾自在,云气相随,亡形得形,无情无性,不知金丹大药为何物也?”二公曰:“敬闻命矣。”饮将尽,古丈夫折松枝,叩玉壶吟曰:

饵柏身轻叠嶂间,是非无意到尘寰。

冠裳暂备论浮世,一饷云游碧落闲。

毛女继和曰:

谁知古是与今非,闲蹑青霞到翠微。

萧管秦楼应寂寂,采云空惹薜萝衣。

古丈夫曰:“吾与子邂逅相遇,那无恋恋耶?吾有万岁松脂、千秋柏子少许,汝可各分饵之,亦应出世。”二公捧受拜荷,以酒吞之。二仙曰:“吾当去矣。善自道养,无令漏泄伐性,使神气暴露于窟舍耳。”

二公拜别,但觉超然,莫知其踪去矣。旋见所衣之衣,因风化为花片、蝶翅,而扬空中。陶尹二公今巢居莲花峰上,颜脸微红,毛发尽绿。云台观道士,往往遇之,亦时细话得道之来由尔。

柳归舜传

吴兴柳归舜,隋开皇二十年,自江南抵巴陵。大风吹至君山下,因维舟登岸,寻小径,不觉行四五里。兴酣,逾越溪涧,不由径路。忽道旁有一大石,表里洞彻,圆而砥平。周匝六七亩,其外尽生翠竹。圆大如

译海天苍茫,彩鸾飘飞,怎奈文箫有意相邀。

自料与花夜合并无不同,含着香气伴着露水,在深夜中享乐。

其六:

不要说仙凡各在一方,须知张硕曾遇见兰香。

春风曾眷恋人间的欢乐,为何无心去询问海棠。

其七:

百雉城墙旁斜生的莲花一道盛开,为你翻作雨云之台。

高情仿佛襄王之事,宋玉为何不赋诗而来。

其八:

湖边的柳树青青,花蒲枝条摇曳,可怜在艳阳时分分手。

离宫徒然增添离愁别绪,瞒得过封姨却不让我知晓。

其九:

阳台后会已无日期,眉间春云自己不知。

何况灵官传来晓令,含情骑着白鹤勉强题诗。

其十:

驱山缩地远离尘世衰败,从此交情不再相关。

他日离愁何处慰藉,暂将三塔当作三山。

后事终于平息,卷轴也随即丢失。不知他是哪位神仙。

陶尹二君传

唐大中初年,有陶太白、尹子虚两位老人,意气相投结为朋友。常游嵩山、华山,以采集松脂、茯苓为业。二人因携带酒酿,登上芙蓉峰,寻找奇异境界,在大松林下休息,于是倾壶饮酒。听到松梢上有两人拍手大笑,二公起身问道:“莫非是神仙吗?难道不能下降来饮这一爵酒吗?”笑者说:“我们二人不是山精水魅。我是秦朝的役夫,那位是秦宫女子,闻到你们酒香,很想喝醉。只是形体改变,毛发怪异,恐怕你们惊惧战栗,不能立即下降。你们只管安心,慢慢等待,我应当返回洞穴换衣而来。幸好不要急忙离开我。”二公说:“恭敬地听从您的命令。”于是长时间守候。忽然松下出现一位穿着古服、庄重雅致的男子,一位梳着鬟髻、穿着彩衣的女子,都到了。二公拜见,高兴地回到座位上。不久,陶君问:“神仙是哪个朝代的人,为何来到这里?既然有幸拜见侍奉,愿请教未悟的法门。”古丈夫说:“我,是秦朝的役夫,家本是秦人。等到稍长成,正值始皇帝喜好神仙之术,寻求不死药。因为被徐福所惑,搜罗童男童女千人,将他们带到海岛。我作为童子,就在被选之列。只见鲸涛如雪浪翻涌,蜃楼排空而起,石桥的柱子倾斜危险,蓬莱山岫的烟雾重叠渺茫。怕葬身鱼腹,还贪恋像麻雀一样活着,在危难之中,于是想出奇计,因此逃脱了这场祸患。归来后改换姓氏,从事儒业,没过几年,中间遭遇始皇焚烧典籍,坑杀儒生,士大夫泣血,官员悲号。我在这个时候,又在其列。当时在危惧之中,又出奇计,于是逃脱了这苦难。又改换姓氏,从事版筑工作。又遭遇秦皇相信妖妄,于是修筑长城。西起临洮,东到海边。鸿雁悲鸣,塞外云烟空旷。思念故乡的魂魄飘荡,沙碛的劳役力气耗尽,脚趾脱落伤骨,陷入雪中触碰冰层。我作为役夫,又在其列。于是在辛勤之中,又出奇计,得以逃脱这灾难。又改换姓氏,而从事工匠行业。秦皇帝崩逝,开凿骊山,大修陵墓。玉阶金砌,珠树琼枝,绮殿锦官,云楼霞阁。工人匠石,都被关闭在幽深的隧道中,想到作为工匠,又在其列,又出奇谋,得以逃脱这苦难。总共四次设下权奇之计,都逃脱了大祸。知道不遇明世,于是逃到这座山,吃松脂木实,于是得以延年益寿。这毛女,是秦朝的宫人,同为殉葬者。我于是与她一同逃脱骊山之祸,共同藏匿于此。不知道至今经过了多少甲子。”二子说:“秦朝至今世继承正统的,九代千余年。兴亡之事,不可历数。”二公于是都叩头说:“我们两个小子,有幸遇见大仙。多劫因缘,使今天得以相遇。金丹大药,可以听一听吗?”古丈夫说:“我本是凡人,只是能断绝世俗思虑。因为吃木实,于是得以凌虚。岁月久远,毛发变绿,不觉生与死,俗与仙,与鸟兽为邻,同乐,飞腾自在,云气相随,无形得形,无情无性,不知道金丹大药是什么东西?”二公说:“恭敬地听从您的命令。”酒将喝完,古丈夫折下松枝,敲击玉壶吟道:

吃柏子身体轻盈在重叠山峦间,是非无意到达尘世。

暂时备齐冠裳谈论浮世,片刻云游碧落悠闲。

毛女接着和诗道:

谁知古是与今非,闲步青霞到翠微。

萧管秦楼应寂寂,彩云空惹薜萝衣。

古丈夫说:“我与你们邂逅相遇,哪有不想念的呢?我有万岁松脂、千秋柏子少许,你们可以各自分吃,也应该出世。”二公捧受拜谢,用酒吞下。二仙说:“我们应当离开了。好好自我修养,不要让泄露伐性,使神气暴露在窟舍中。”

二公拜别,只觉得超然,不知道他们的踪迹去了哪里。随即看到他们所穿的衣服,因风化为花片、蝶翅,而飞扬在空中。陶尹二公如今巢居在莲花峰上,脸色微红,毛发全绿。云台观道士,往往遇到他们,也时常细说得到道的来由。

柳归舜传

吴兴柳归舜,隋开皇二十年,从江南到达巴陵。大风吹到君山下,于是系舟登岸,寻找小径,不知不觉走了四五里。兴致正浓,逾越溪涧,不沿着路径走。忽然道旁有一块大石,内外通透,圆而平整。周围六七亩,外面全生长着翠竹。圆大如

盎,高百余尺,叶曳白云,森罗映天。清风徐吹,戛为丝竹音。石中央又生一材,高百尺,条干僵阴为五色,翠叶如盘,花径尺余,色深碧蕊深红。异香成烟,著物霏霏。有鹦鹉数千,翱翔其间,相呼姓字,音旨清越。有名武游郎者,有名阿苏儿者,有名武仙郎者,有名自在先生者,有名踏莲露者,有名凤花台者,有名戴蝉儿者,有名多花子者。或有唱歌者曰:“吾此曲,是汉武钧弋夫人常所唱。词曰:‘戴蝉儿,分明传与君王语。建章殿里未得归,朱箔金缸双凤舞。’”名阿苏者曰:“我忆阿娇深宫不泪时唱曰:‘昔请司马郎,为作长门赋。徒使费百金,若王终不顾。’”又有诵司马相如大人赋者曰:“吾初学赋时,为赵昭仪抽七宝钗横鞭,余痛不彻。今日诵得,还是终身一艺。”名武游郎者曰:“余昔见汉武帝,乘郁金揖,泛积翠池。自吹紫玉萧,音韵朗畅,帝意欢适。李夫人歌以随。歌曰:‘顾鄙贱,奉恩私,愿吾君,万岁期。’”又名武仙郎者问归舜曰:“君何姓氏行第?”归舜曰:“姓柳,第十二,曰柳十二。”“自何许来?”归舜曰:“吾将至巴陵。遭风泊舟,兴酣至此耳。”武仙郎曰:“柳十二官偶因遭风,得臻异境,此所为因病致妍耳,然下官禽鸟,不能致力生人。为足下转达桂家三十娘子。”因遥呼曰:“阿春,此间有客。”

译那棵大树的树冠高达百余尺,枝叶飘拂着白云,繁茂地映照在天空。清风缓缓吹过,树叶相击发出丝竹般的声音。石头中央又生长着一株树木,高百尺,树干僵硬阴暗呈现出五种颜色,翠绿的叶子像盘子一样,花朵直径有一尺多,花色深碧,花蕊深红。奇异的香气凝聚成烟雾,附着在物体上纷纷扬扬。有数千只鹦鹉在其中翱翔,互相呼唤着名字,声音清亮悠扬。有名叫武游郎的,有名叫阿苏儿的,有名叫武仙郎的,有名叫自在先生的,有名叫踏莲露的,有名叫凤花台的,有名叫戴蝉儿的,有名叫多花子的。有的鹦鹉唱着歌说:“我唱的这支曲子,是汉武帝时钧弋夫人常唱的。歌词是:‘戴蝉儿,分明传达给君王的话语。建章殿里未能归来,朱帘金灯下双凤起舞。’”名叫阿苏的鹦鹉说:“我记得阿娇在深宫中没有流泪时唱道:‘从前请司马相如,为我作长门赋。白白耗费了百金,君王终究不予顾念。’”又有朗诵司马相如《大人赋》的鹦鹉说:“我当初学习辞赋时,被赵昭仪用七宝钗横着鞭打,疼痛至今未消。今天能朗诵出来,还是终身的一项技艺。”名叫武游郎的鹦鹉说:“我从前见过汉武帝,乘坐郁金车,泛舟于积翠池。他自己吹奏紫玉箫,音韵明朗流畅,皇帝心情欢悦。李夫人唱歌伴奏。歌词是:‘顾念我卑微,蒙受恩宠私情,愿我君王,万岁长久。’”名叫武仙郎的鹦鹉问归舜说:“您姓什么,排行第几?”归舜说:“姓柳,排行第十二,叫柳十二。”“从哪里来?”归舜说:“我将要到巴陵去。遭遇风浪停泊船只,兴致正浓时到了这里。”武仙郎说:“柳十二官偶然因为遭遇风浪,得以到达这奇异境界,这就是所谓因病得美啊,然而我是下界的禽鸟,不能为活人出力。替您转达给桂家三十娘子。”于是远远呼喊说:“阿春,这里有客人。”

即有紫云数片,自西南飞来,去地丈余,云气渐散。遂见珠楼翠幕,重槛飞槛,周匝石际。一青衣自中出,年始十三四,身衣珠,颜甚姝美。谓归舜曰:“三十娘子使阿春传语郎君,贫居僻远,劳此检校,不知朝来食否?请垂略坐,以具蔬馔。”即有捧水精床出者,归舜再让而坐。阿春因教凤花台鸟:“何不看客。三十娘子以黄郎不在,不敢接对郎君。汝若等闲,似前度受捶。”

有一鹦鹉即飞至曰:“吾乃凤花台也。近有一篇,君能听乎?”归舜曰:“平生所好,实契所愿。”凤花台乃曰:“吾昨过蓬莱玉楼,因有一章诗曰:

露接朝阳生,海波翻水晶。

玉楼瞰寥廓,天地相照明。

此时下栖止,投迹依旧楹。

顾余复何忝,日侍群仙行。”

归舜曰:“丽则丽矣。足下师乃谁人?”凤花台曰:“仆在王母左右一千余岁。杜兰香教我真篆,东方朔授我秘诀,汉武帝求大中大夫,遂在石渠署。见杨雄、王褒等赋颂,始晓箴论。王莽之乱,方得还吴。后为朱然所得,转移陆逊,复见机云制作,方学缀篇什。机云被戮,便至于此。殊不知近日谁为宗匠?”归舜曰:“薛道衡,江总也。”因诵数篇示之。凤花台曰:“近代非不靡丽,殊少骨气。”俄而,阿春捧赤玉盘,珍羞万品,目所不识,甘香裂鼻。饮食讫,忽有二道士自空飞下,顾见归舜,曰:“大难得与鹦鹉相对,君非柳十二乎?君船以风便索君甚急,何不促回?”因投一尺绮,曰:“以此掩眼,即去矣。”归舜从之,忽如身飞,却坠巴陵达舟所,舟人欲发。问之,失归舜已三日矣。

后却至此泊舟寻访,不复再见也。

元藏几

处士元藏几,自言后魏清河孝王之孙也。隋炀帝时,官任奉信郎。大业九年,为过海使判官。无何风浪坏船。黑雾四合,同济者皆不免,而藏几独为破木所载。殆经半月,忽达于洲岛间。洲人问其从来、则瞀然具以事告。洲人曰:“此沧洲,去中国已数万里。”乃出菖蒲花桃花酒饮之,而神气清爽。

其洲方千里,花木常如二月,地上宜五谷,人多不死。出凤凰、孔雀,灵牛、神马之属;更产分蒂瓜,长二尺,其色如椹,二颗二蒂。有碧枣、丹栗,皆大如梨。其洲人多衣缝掖衣,戴远游冠。与之话中国事,则历历如在目前。所居或金阙银台、玉楼紫阁。奏萧韶之乐,饮香露之醑。洲上有久视之山,山下出澄水泉。其泉阔一百步,亦谓之流渠,虽投之金石,终不沉没,故洲人以瓦铁为船肪。更有金池,方十数里,水石泥沙,皆如金色,其中有四足鱼。又有金莲花,洲人研之如泥,以间彩绘,光辉焕烂,与真无异,但不能拒火而已。更有金茎花如蝶,每微风至,则摇荡如飞,妇人竞采之以为首饰,且有语曰:“不戴金茎花,不得在仙家。”更以强木造船,其上多饰珠玉,以为游戏。强木,不沉木也,方一尺,重八百斤,巨石缒之,终不没。

藏几淹留既久,忽念中国。洲人遂制凌风舸以送焉。激水如箭,不旬即达于东莱。问其国,乃皇唐也;询其年号,即贞元也;访其乡里,棒芜也;追其子孙,疏属也。有隋大业元年至贞元年末,已二百年矣。

有二鸟,大类黄鹏,每翔翥空中,藏几呼之即至,或令衔珠,或令受人语。乃谓之转言鸟,出沧洲也。

藏几工诗、好酒,混俗无拘检,十数年间,遍游江表,人莫之知。而赵归真常与藏几弟子九华道士叶通微相遇,求得其实。归真以藏几之异备奏上,上令谒者赍手诏急徵。及至中路,忽然亡去,谒者惶恐即上疏具言其故。上览疏咨嗟曰:“朕不如明皇帝,以降异人。”后有人见藏几泛小舟于海上,至今江表道流,大传其事焉。

唐宪宗

唐宪宗好神仙不死之术。元和五年,内给事张维则自新罗国回,云于海中泊山岛间,忽闻鸡犬鸣吠,似有烟火,遂乘月闲步。约及一二里,则见花木,楼台殿阁,金户银阙,其中有数公子,戴章甫冠,衣紫霞衣,吟啸自若。维则知其异,遂请谒。公子曰:“汝何所从来?”维则具言其故。公子曰

译随即有几片紫云,从西南方向飞来,离地一丈多高,云气渐渐消散。于是看见珠玉般的楼阁、翠绿的帷幕,重重叠叠的栏杆,环绕在石壁四周。一名青衣侍女从里面走出,年纪十三四岁,身上穿着珠衣,容貌非常美丽。她对归舜说:“三十娘子派阿春传话给郎君,我们贫居偏远之地,劳烦您前来探望,不知道早上吃饭了吗?请您稍坐片刻,以便准备粗茶淡饭。”随即有人捧出水晶床出来,归舜再三推辞后坐下。阿春于是教凤花台的鸟说:“为何不去迎接客人?三十娘子因为黄郎不在,不敢接待郎君。你若怠慢,就像上次那样受鞭打。”

有一只鹦鹉立刻飞来说:“我是凤花台的鹦鹉。最近有一首诗,您能听吗?”归舜说:“这是我平生所喜爱的,正合我的心愿。”凤花台于是说:“我昨天经过蓬莱玉楼,因此作了一首诗:

露水承接朝阳而生,海波翻涌如水晶。

玉楼俯瞰辽阔天空,天地相互映照光明。

此时下来栖息,投迹回到旧日的屋梁。

回顾我还有什么惭愧,每日侍奉群仙同行。”

归舜说:“华丽确实华丽。您的老师是谁?”凤花台说:“我在王母身边一千多年。杜兰香教我真篆,东方朔传授我秘诀,汉武帝求取大中大夫,于是我在石渠署任职。见到杨雄、王褒等人的赋颂,才开始懂得箴论。王莽之乱时,才得以回到吴地。后来被朱然所得,转交给陆逊,又见到陆机、陆云的创作,才学习撰写诗文。陆机、陆云被杀后,便到了这里。实在不知道近日谁是文坛宗师?”归舜说:“是薛道衡、江总。”于是朗诵几篇给他看。凤花台说:“近代诗文并非不华丽,只是缺乏骨气。”不久,阿春捧着赤玉盘,上面摆满各种珍馐美味,眼睛所看不到的,香气扑鼻。吃完饭后,忽然有两位道士从空中飞下,看见归舜,说:“难得与鹦鹉相对,您不是柳十二吗?您的船因为顺风,急着找您,为何不赶紧回去?”于是扔出一尺绮缎,说:“用这个遮住眼睛,就可以回去了。”归舜听从了,忽然像身体飞翔一样,却坠落在巴陵的船上,船夫正要出发。询问他,发现归舜已经失踪三天了。

后来他再次来到此地停船寻访,不再见到。

元藏几

处士元藏几,自称是后魏清河孝王的孙子。隋炀帝时,担任奉信郎。大业九年,担任过海使判官。不久风浪打坏了船。黑雾四面合拢,同船的人都未能幸免,只有藏几被破木载着。将近半个月,忽然到达一个洲岛之间。洲上的人问他从哪里来,他就茫然地把事情告诉了他们。洲上的人说:“这是沧洲,距离中原已经几万里。”于是拿出菖蒲花桃花酒给他喝,精神清爽。

这个洲方圆千里,花木常像二月一样,地上适宜种植五谷,人多不死。出产凤凰、孔雀,灵牛、神马之类;还出产分蒂瓜,长二尺,颜色像桑葚,两颗瓜有两个蒂。有碧枣、丹栗,都大如梨。洲上的人多穿缝掖衣,戴远游冠。和他们谈论中原的事情,就历历在目。所居住的地方有的是金阙银台、玉楼紫阁。演奏萧韶之乐,饮用香露之酒。洲上有久视山,山下流出澄水泉。泉水宽一百步,也叫流渠,即使投入金石,最终也不会沉没,所以洲上的人用瓦铁做船底。还有金池,方圆十几里,水石泥沙,都像金色,其中有四足鱼。还有金莲花,洲上的人把它研成泥,用来间杂彩绘,光辉灿烂,与真花无异,只是不能耐火而已。还有金茎花像蝴蝶,每当微风吹来,就摇荡如飞,妇女争相采摘它作为首饰,而且有话说:“不戴金茎花,不得在仙家。”还用强木造船,上面多装饰珠玉,用来游戏。强木,是不沉木,一方尺,重八百斤,巨石吊着它,最终也不会沉没。

藏几停留久了,忽然想念中原。洲上的人于是制造凌风舸送他回去。激水如箭,不到十天就到达东莱。询问国家,是皇唐;询问年号,是贞元;探访家乡,是棒芜;追寻子孙,是疏属。从隋大业元年到贞元末年,已经二百年了。

有两只鸟,很像黄鹏,每次在空中飞翔,藏几呼唤它们就来到,有时让它们衔珠,有时让人说话。于是称之为转言鸟,出自沧洲。

藏几擅长诗歌、喜欢喝酒,混迹世俗没有拘束,十多年来,遍游江表,人们不知道他。而赵归真常与藏几的弟子九华道士叶通微相遇,求得实情。归真把藏几的奇异之处详细奏报皇上,皇上命令谒者带着手诏紧急征召。等到走到中途,忽然消失不见,谒者惶恐立即上疏详细说明原因。皇上看了奏疏叹息说:“我不如明皇帝,能降服异人。”后来有人看见藏几在海中泛着小船,至今江表道流,广泛传颂这件事。

唐宪宗

唐宪宗喜好神仙不死之术。元和五年,内给事张维则从新罗国回来,说在海中泊在山岛之间,忽然听到鸡犬鸣吠,似乎有烟火,于是趁着月亮闲步。大约走了一二里,就看见花木,楼台殿阁,金户银阙,其中有几位公子,戴着章甫冠,穿着紫霞衣,吟啸自如。维则知道他们奇异,于是请求拜见。公子说:“你从哪里来?”维则详细说明了原因。公子说

:“唐皇帝,乃吾友也。当汝旋去,愿为传语。”俄而,命一青衣捧出金龟印以授维则,乃置之于宝匣。复谓维则曰:“致意皇帝。”维则遂持之还舟中。回顾旧路,悉元踪迹。金龟印长五寸,上负黄金 玉印,面方一寸八分,其篆曰“凤芝龙木受命无疆”。

译唐皇帝是我的朋友。当你回去时,希望你代为传话。不久,(他)命令一名青衣侍从捧出金龟印交给维则,并将其放入宝匣中。又对维则说:“向皇帝致意。”维则于是拿着它返回船中。回头望去,原来的路上已全无踪迹。金龟印长五寸,上面背负着黄金和玉印,印面呈正方形,边长一寸八分,上面的篆文写着“凤芝龙木受命无疆”。

维则至京师,即具以事上进。宪宗曰:“朕前生岂非仙人乎?”及览金龟印,欢异良久,但不能谕其文耳。因缄以紫泥玉锁置于帐内。其后往往见五色光,可长丈余。是月,寝殿前连理树上,生灵芝二株,宛如龙凤。宪宗因叹曰:“凤芝龙木,宁非此兆乎?”

时,又有处土伊祁玄解,缜发童颜,气息香洁,常乘一黄牝马,才三尺高,不啖刍粟,但饮醇酎,不施缰辔,惟以青毡籍其背,常游历青兖间。若与人款曲,话千百年事,皆如目击。帝知其异人,遂令密诏入宫内。馆于九华之室,设紫茭之席,饮龙膏之酒。紫茭席,类茭叶,光软香静,夏凉冬温。龙膏酒,黑如纯漆,饮之令人神爽。此本鸟戈山离国所献也。鸟戈山离国,见班固西京赋。帝每日亲自访问,颇加敬仰。而玄解鲁朴,未尝娴人臣礼。帝因问之曰:“先生春秋高而颜色不老,何也?”玄解曰:“臣家于海上种灵草食之,故得然也。”即于衣间出三等药实,为帝种于殿前。一曰双麟芝,二曰六合葵,三曰万根藤。双鳞芝,色褐,一茎两穗,穗形如麒,头尾悉具,其中有子如琴瑟焉。六合葵,色红而叶类于葵。始生,六茎其上,合为一株,共生十二叶,内出二十四花。花如桃花,而一朵千叶,一叶六影,其成实如相思子。万根藤,一子而生万根。枝叶皆碧,钩连盘曲,荫一亩。其状类芍药,而蕊色殷红,细如丝发,可长五六寸。一朵之内,不啻千茎,亦谓之绛心藤。灵草既成,人乃莫见。而玄解请帝自采饵之,颇觉神验,由是益加时礼重焉。

遇西域有进美玉者,一圆一方,径各五寸。光彩凝冷,可鉴毛发。时玄解方坐于帝前,熟视之,曰:“此一龙玉也,一虎玉也。”惊而问曰:“何谓龙玉虎玉也?”玄解曰:“圆者龙也,生于水中,为龙所宝。若投之于水,必有霓虹出焉。方者虎也,生于岩谷,为虎所宝。若以虎毛拂之,紫光迸逸,而百兽慑服。”帝异其言,遂令尝之,各如所说。询得玉之由,使人曰:“一自渔者得,一自猎者获。”帝因命取龙虎二玉,以锦囊盛之于内府。

玄解将还东海,亟请于帝,未许之。遇宫中刻木作海上三山,彩绘华丽,间以珠玉。帝元日与玄解观之。帝指蓬莱曰:“若非人仙,朕无由得及是境。”玄解笑曰:“三岛咫尺,谁日难及?臣虽无能,试为陛下一游,以探物象妍丑。”即踊体于空中,渐觉微小,俄而入于金银阙内。左侧连声呼之,竟不复有所见。帝追思叹恨,近成赢疹。因号其山为藏真岛,每诘旦,于岛前焚凤脑香,以崇礼敬。后旬日,青州奏云:“玄解乘黄牝马过海矣。”

艳异编(续集)卷三鸿象部

灵光夜游录

处士成令言,不求闻达,索爱会乩山水。天历间,卜居鉴湖之滨,诵“千岩竞秀、万壑争流”之句,终日游赏不绝。常乘一叶小舟,不施篙橹,风帆浪息,听其所之。或观鱼水涯,或盟鸥沙际,或洲呷鹭,或柳岸闻莺。沿江三十里,飞者、走者、浮者、跃者,皆熟其状貌,与之相忘,自去自来,不复疑惧。而樵翁渔叟、耕童牧竖遇之,不问老幼,俱得其欢心焉。

初秋之夕,泊舟千秋观下。金风乍起,白露未零。星斗交辉,水天一色。时闻莲歌菱唱,恍惚在渊渚之间。令言独卧舟中,仰天汉如白练,万丈横亘于南北。纤云扫迹,一尘不起。乃叩船舷歌宋之问《明河》之篇,飘飘然,有遗世独立羽化登仙之意。

舟忽自动,其行甚速,风水俱驶,一瞬千里,若有物引之者,令言莫测。须臾,至一处,寒气袭人,清光夺目。如玉田湛湛,琪花瑶草生其中;如银海洋洋,异兽神鱼隐其内。鸟鹊群鸣,白榆乱颠。令言度非人间,披衣而起,见珠官岌然,贝阙高耸。有一仙娥自内而出,披冰绡之衣,曳霜纨之帔,带翠凤步摇之冠,蹑琼纹九章之履。侍女二人,一执金柄障扇,一捧玉环如意。星眸月貌,光彩照人。行至岸侧,顾谓令言曰:“处士来何迟?”令言拱而言曰:“仆晦迹江湖,忘形鱼鸟,素乏诚约,又昧平生,何以有来迟之问

译维则到达京城,立即将事情的经过详细禀报给皇帝。宪宗说:“我前世难道不是仙人吗?”等到他观看金龟印时,欢喜惊奇了许久,只是不能理解上面的文字罢了。于是用紫泥和玉锁封好,放在帐内。此后常常看见五彩光芒,长度可达一丈多。这个月,寝殿前的连理树上,长出了两株灵芝,宛如龙凤形状。宪宗因此感叹道:“凤芝龙木,难道不是这样的征兆吗?”

当时,又有一位隐士名叫伊祁玄解,头发细密,容颜如童,气息香洁,常骑一匹黄色母马,高仅三尺,不吃草料粮食,只喝美酒,不套缰绳马笼,只在马背上铺一块青毡,经常游历青州、兖州一带。如果与人交谈,讲述千年往事,都如同亲眼所见。皇帝知道他是奇异之人,于是秘密下诏让他进入宫内。将他安置在九华室,铺设紫茭席,饮用龙膏酒。紫茭席,类似茭白叶子,光亮柔软,香气宁静,夏天凉爽冬天温暖。龙膏酒,黑得像纯漆,喝了让人精神爽朗。这原本是鸟戈山离国进献的。鸟戈山离国,见于班固的《西京赋》。皇帝每天亲自询问,非常尊敬他。而玄解粗鲁朴实,从未熟习臣子的礼节。皇帝于是问他:“先生年纪大了但容颜不老,为什么呢?”玄解说:“臣家在海上种植灵草食用,所以能这样。”随即从衣服里拿出三种药草种子,为皇帝种在殿前。一是双麟芝,二是六合葵,三是万根藤。双麟芝,颜色褐色,一根茎两个穗,穗的形状像麒麟,头尾齐全,其中有种子像琴瑟。六合葵,颜色红色,叶子像葵菜。刚长出来时,六根茎在上方,合为一株,共生十二片叶子,里面长出二十四朵花。花像桃花,而一朵有一千片花瓣,一片叶子有六个影子,结成的果实像相思子。万根藤,一颗种子生出万条根。枝叶都是碧绿色,钩连盘曲,树荫覆盖一亩地。形状像芍药,而花蕊颜色殷红,细如丝发,可长五六寸。一朵花之内,不止千条花茎,也叫绛心藤。灵草长成后,别人都看不见。而玄解请求皇帝亲自采摘服用,确实感到神奇灵验,因此更加按时礼敬他。

恰逢西域有人进献美玉,一圆一方,直径各五寸。光彩凝聚冷冽,可以照见毛发。当时玄解正坐在皇帝面前,仔细看着玉,说:“这是一块龙玉,一块虎玉。”皇帝惊讶地问:“什么叫龙玉虎玉?”玄解说:“圆的是龙玉,生长在水中,是龙所珍爱的宝物。如果把它投入水中,一定有霓虹出现。方的是虎玉,生长在岩谷中,是虎所珍爱的宝物。如果用虎毛拂拭它,紫光迸发,百兽都会慑服。”皇帝对他的话感到惊奇,于是让人尝试,果然如他所说。询问得到玉的来历,使者说:“一块是渔夫得到的,一块是猎人获得的。”皇帝于是命令取来龙虎二玉,用锦囊装好放在内府。

玄解将要返回东海,急忙向皇帝请求,皇帝没有允许。恰逢宫中用木头雕刻海上三山,彩绘华丽,间杂着珠玉。皇帝在元旦与玄解观看。皇帝指着蓬莱山说:“如果不是人仙,我没有办法到达这种境界。”玄解笑着说:“三岛近在咫尺,谁说难以到达?臣虽然无能,试着为陛下游览一次,以探察物象的美丑。”随即跃身空中,渐渐觉得变小,不久就进入了金银宫阙内。左侧连声呼唤他,竟然不再看见他。皇帝追思叹恨,几乎成了病弱之症。于是将那座山命名为藏真岛,每天清晨,在岛前焚烧凤脑香,以崇敬礼敬。后来过了十天,青州上奏说:“玄解骑着黄色母马渡海了。”

艳异编(续集)卷三鸿象部

灵光夜游录

隐士成令言,不追求显达,喜爱山水。天历年间,在鉴湖边定居,诵读“千岩竞秀、万壑争流”的诗句,整天游赏不停。常乘一叶小舟,不施篙桨,风帆浪息,听任它漂向哪里。有时在水边观鱼,有时在沙际与鸥鸟盟约,有时在沙洲呼唤白鹭,有时在柳岸听莺啼。沿江三十里,飞的、跑的、浮的、跃的,都熟悉它们的状貌,与它们相忘,自去自来,不再疑惧。而砍柴的老翁、打鱼的老人、耕种的孩童、放牧的少年遇到他,不问老幼,都得到他的欢心。

初秋的夜晚,停船在千秋观下。秋风刚起,白露未降。星斗交辉,水天一色。时闻莲歌菱唱,恍惚在深渊沙洲之间。令言独自躺在船中,仰望银河如白练,万丈横亘于南北。纤云扫迹,一尘不起。于是敲击船舷歌唱宋之问的《明河》篇,飘飘然,有遗世独立、羽化登仙的意境。

船忽然自动,行进很快,风水俱急,一瞬千里,好像有东西牵引它,令言无法测知。不久,到达一处,寒气袭人,清光夺目。如玉田湛湛,琪花瑶草生长其中;如银海洋洋,异兽神鱼隐藏其内。鸟鹊群鸣,白榆树乱摇。令言推测这不是人间,披衣而起,看见珠宫高耸,贝阙巍峨。有一位仙女从里面出来,披着冰绡做的衣服,拖着霜纨做的披帛,戴着翠凤步摇的帽子,穿着琼纹九章的鞋子。两名侍女,一个拿着金柄障扇,一个捧着玉环如意。星眸月貌,光彩照人。走到岸边,回头对令言说:“隐士来为何这么迟?”令言拱手回答说:“我隐迹江湖,忘形于鱼鸟,素来缺乏诚信约定,又不知生平,为什么会有来迟的问

?”仙娥笑曰:“卿安得而识我乎?所以奉邀至此者,盖以卿夙负高名,久存硕德,将有诚悃藉卿传之于世耳。”乃请令言登岸。

译?”仙娥笑着说:“您怎么能认识我呢?之所以邀请您到这里,是因为您向来享有崇高的名声,长久地保有伟大的德行,我将有诚挚的心意借由您传达给世人。”于是请令言上岸。

入门行数十步,见一大殿,榜曰“天章之殿”;后有一阁,题曰“灵光之阁”。阁内设云母屏,铺玉华簟,四面皆水晶帘,以珊瑚钧挂之,通明如白昼。梁间悬香球二枚,兰麝之气芬芳满室。请令言对席坐而语之,曰:“卿识此地乎?即世人所谓天河,妾乃织女之神也。此去人间,已八万余里矣。”令言离席而言曰:“下土愚民,甘与草木同腐。今夕何幸,身游天府,足践神宫,获福无量,受恩过望。然未知尊神欲托以何事,授以何言,愿得一闻,以释疑一。”仙娥乃低首敛躬,端肃而致词,曰:“妾乃天帝之孙,灵星之女。夙禀贞性,离群索居。岂意下土无知,愚氓好诞,妄传七夕之期,指作牵女之配,致令清洁之操,受此污辱之名。开其源者,齐谐多诈之书;鼓其波者,楚俗不经之语。附会其说而唱之者,柳宗元乞巧之文;铺张其事而和之者,张文潜七夕之咏。强词巧辩,无以自明;鄙句邪言,何所不至。往往形诸简犊,播于篇什。有曰:‘北斗佳人双泪流,眼穿肠断为牵牛。’又曰:‘莫言天上稀相见,犹胜人间去不回?又曰:‘未审牵牛意若何,须邀织女弄金梭。’‘时人不用穿针待,那得心情送巧来。’如此类者,不一而足。亵侮神灵,罔知忌讳, 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令言问曰:“鹊桥之会,牛渚之游,今听神言,审亦误矣!然如▯娥月殿之奔,神女高唐之梦,后土灵仇之事,湘灵冥会之诗,果有之乎?抑未然乎?”仙娥怃然曰:“▯娥者,月宫仙女。后上者,地祗贵神。大禹开峡之功,巫山实佐之。而湘灵者,尧之女,舜之妃也。是皆贤圣之伦,贞烈之辈,乌有如世俗所谓哉;非若上元之降封涉,麻姑之过方平,兰香之嫁张硕,彩鸾之遇文萧,情欲易生,事迹难掩者也。世人咏月有曰:‘▯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题峡之诗曰:‘一自高唐赋成后,楚乡云雨尽堪疑。’夫日月两曜,混沌之际,开辟之初,既以具矣。岂有羿妻之说,窃药之事,而妄以孤眠独宿侮之乎?云者山川灵气,雨者天地沛泽,奈何因宋玉高唐赋之谬,后之人辄指为房筛之乐,譬之席之欢?慢神渎天,莫此为甚!湘君夫人,贤圣之裔;李群玉者,果何人斯?敢以淫奔之词,混于黄灵之庙!曰:‘不知精爽落何处,疑是行云秋色中。’自述奇遇,引归其身,诞妄矫诬,名检扫地。后土之传,唐人不敢指斥则天之恶,故借名以讽之耳。世俗不识,便谓诚然,至有‘韦郎年少耽闲事,案上休看太白经’之句,夫欲界诸天,皆有配偶,其无偶者,则无欲者也。士君子于名教中自有乐地,何至造述鄙猥,诬谤高明,既以欺其心,又以惑于世,而自处于有过之域哉!幸卿至世,为一白之。无令云霄之上、星汉之间,久受黄口之谗、青蝇之玷也。”令言又问曰:“世俗之多诳、仙真之被诬,今听神言,详其伪矣。然如张蹇之乘槎,君平之辨石,将信然钦。抑妄说欤?”仙娥曰:“此事则诚然矣,夫博望侯乃金门直吏,严君平乃王府仙曹,暂谪人间,灵性俱在,故能周游八极,辨识众物,岂常人可及乎?卿非三生有缘,今夕亦乌得而至此?”遂出瑞锦二端以赠之,曰:“卿可归矣。所托之事,幸勿相忘。”

令言拜别,登舟。但觉风露高寒,涛澜汹涌,一饭之顷,却回旧所。则淡雾初生,天星渐落,鸡三鸣而更五点矣。取锦视之,与世间所织不甚相异。姑藏之箧笥,以待博物者辨之。后遇西域贾胡,试出而示焉,抚玩移时,改容而言曰:“此天上至宝,非人间物也。”令言问:“何以知之?”曰:“吾见其文顺而不乱,色纯而不杂。日映之瑞气葱葱而起,以尘覆之,则自飞扬而去。以为帐幄,则蚊蚋不敢入;以为衣服,则雨雪不能濡。隆冬御之,不必挟纩而附火;盛夏披之,不必纳凉而授风矣。其蚕盖扶桑之叶所饲,其丝则天河之水所濯,岂非织女机中之物乎?君何德得此?”令言秘之,不肯与语,遂轻舟短棹,一去不返。后二十年,有人遇之于玉笥峰下

译进门走了几十步,看见一座大殿,匾额上写着“天章之殿”;后面有一座楼阁,题字为“灵光之阁”。阁内设置着云母屏风,铺着玉华席,四面都挂着水晶帘,用珊瑚钩悬挂着,通透明亮如同白昼。梁间悬挂着两枚香球,兰麝的香气芬芳满室。请令言面对席位坐下并和他说话,说:“你认识这个地方吗?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天河,我是织女之神。这里距离人间,已经有八万多里了。”令言离开席位说道:“下界的愚民,甘愿与草木一同腐朽。今晚多么幸运,身体游历天府,脚踩神宫,获得无量福报,受到的恩惠超过期望。然而不知道尊神想要托付什么事情,授予什么言语,希望能听一听,以消除疑惑。”仙女于是低头弯腰,端庄严肃地致辞,说:“我是天帝的孙子,灵星的女儿。向来禀受贞洁的品性,离群索居。哪想到下界无知,愚昧的人喜欢虚妄,胡乱传说七夕的日期,指作牵牛和织女的配偶,致使清洁的操守,遭受这种污辱的名声。开启这种说法的源头,是《齐谐》多诈的书;鼓动这种风波的,是楚地风俗不经之谈。附会这种说法而传唱的,是柳宗元乞巧的文章;铺张这件事而附和的,是张文潜七夕的诗歌。强词夺理,无法自我辩白;鄙陋邪僻的言语,无所不至。往往写在简牍上,流传在篇章中。有的说:‘北斗佳人双泪流,眼穿肠断为牵牛。’又有的说:‘莫言天上稀相见,犹胜人间去不回?’又有的说:‘未审牵牛意若何,须邀织女弄金梭。’‘时人不用穿针待,那得心情送巧来。’像这类的话,不胜枚举。亵渎侮辱神灵,不知道忌讳,这如果可以容忍,还有什么不能容忍的呢!”令言问道:“鹊桥相会,牛渚游览,现在听神言,确实也是错误的!然而像嫦娥奔月、神女高唐之梦、后土灵仇之事、湘灵冥会之诗,是真的呢?还是不是真的呢?”仙女怅然地说:“嫦娥,是月宫仙女。后土,是地祗贵神。大禹开凿三峡的功绩,巫山确实辅助了。而湘灵,是尧的女儿,舜的妃子。这些都是贤圣一类,贞烈之辈,哪有像世俗所说的那样;不像上元降封涉、麻姑过方平、兰香嫁张硕、彩鸾遇文萧,情欲容易滋生,事迹难以掩盖。世人咏月有说:‘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题峡的诗说:‘一自高唐赋成后,楚乡云雨尽堪疑。’日月两曜,在混沌之际,开辟之初,就已经具备了。哪有羿妻的说法,窃药的事情,而妄自以孤眠独宿侮辱她们呢?云是山川灵气,雨是天地沛泽,怎么因为宋玉《高唐赋》的错误,后来的人就指为房事之乐,譬如席上的欢愉?慢神渎天,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湘君夫人,是贤圣的后裔;李群玉,究竟是何人?敢以淫奔之词,混入黄灵之庙!说:‘不知精爽落何处,疑是行云秋色中。’自述奇遇,归因于自身,荒诞虚妄矫饰诬蔑,名节扫地。后土的传说,唐人不敢指斥武则天的恶行,所以借名以讽喻罢了。世俗人不识,便认为确实如此,甚至有‘韦郎年少耽闲事,案上休看太白经’的诗句,夫欲界诸天,都有配偶,那没有配偶的,就是没有欲望的。士君子在名教中自有乐地,何至于造述鄙猥,诬谤高明,既欺骗自己的心,又迷惑世人,而自处于有过错的境地呢!幸而你来到世间,为我辩白一下。不要让云霄之上、星汉之间,长久遭受黄口之谗、青蝇之玷污。”令言又问道:“世俗多谎言、仙真被诬蔑,现在听神言,详细知道其虚假了。然而像张骞乘槎、君平辨石,是真的呢?还是妄说呢?”仙女说:“这件事确实是真实的,夫博望侯乃是金门直吏,严君平乃是王府仙曹,暂时贬谪人间,灵性都在,所以能周游八极,辨识众物,岂是常人能及的呢?你不是三生有缘,今晚又怎么能到这里呢?”于是拿出两段瑞锦赠送给他,说:“你可以回去了。所托付的事情,希望你不要忘记。”

令言拜别,登上船。只觉得风露高寒,波涛汹涌,一顿饭的功夫,却回到原来的地方。此时淡雾初生,天星渐落,鸡叫三遍而更鼓五点。取出锦缎观看,与世间所织的不太一样。姑且藏在箱子里,等待博学的人辨别。后来遇到西域商人,试着拿出来给他看,抚玩许久,改变神色说道:“这是天上至宝,不是人间之物。”令言问:“怎么知道?”回答说:“我看见它的纹理顺畅而不混乱,颜色纯粹而不混杂。阳光照射它瑞气葱葱而起,用尘土覆盖它,则尘土自行飞扬而去。把它当作帐幕,则蚊蚋不敢进入;把它当作衣服,则雨雪不能弄湿。隆冬穿着它,不必夹着棉絮而靠近火;盛夏披着它,不必纳凉而吹风。它的蚕大概是扶桑之叶所饲养,它的丝则是天河之水所洗涤,难道不是织女机中之物吗?你有什么德行得到这个?”令言保密,不肯与他说话,于是轻舟短棹,一去不返。二十年后,有人在玉笥峰下遇见他

,颜貌加泽,双瞳湛然,黄冠,布裘,不中不带,揖而问之,则御风而去,其疾如飞,追之不能及矣。

译容颜更加润泽,双眼清澈明亮,头戴黄冠,身穿布衣,腰间没有系带,作揖询问他,他却乘风而去,速度像飞一样快,追赶他也不能赶上了。

西明夫人

道士杨稹家于渭桥,以居处繁杂,颇妨肆业,乃诣昭应县,长借石瓮寺文殊院。居旬余,有红裳既夕而至。容色姝丽,姿华动人,稹常悦者,皆所不及。徐步于帘外,歌曰:

凉风暮起骊山空,长生殿锁霜叶红。

朝来试入华清宫,分明忆得开元中。

稹曰:“歌者谁耶,何清苦之若是?”红裳又歌曰:

金殿不胜秋,月斜石楼冷。

谁是相顾人,褰帷吊孤影。

稹拜迎于门,既即席。问稹之姓氏,稹具告。稹祖父母、叔兄弟、中外亲族曾游石瓮寺者,元不熟识。稹异之,曰:“非鬼物乎?”对曰:“吾闻,魂气升于天,形魄归于地,是无质矣,何鬼之有?”曰:“又非狐狸乎?”对曰:“狐狸者,佞人也。一中其媚,祸必能及。其世业功德,实利生民;某虽不淑,焉能苟媚而欲奉祸乎?”稹曰:“可闻姓氏否?”对曰:“某燧人氏之苗裔也。始祖有功烈于人,乃统丙丁镇南方,复以德王。神农陶唐氏,后又王于西汉。因食采于宋,远祖无忌,以威猛暴耗,人不可亲,遂为白泽氏所执,今樵童牧竖得以知名。汉明帝时,佛法东流。摩竺法,兰二罗汉,奏请某十四代祖,令显扬释教,遂封为长明公。魏武季年灭佛法、诛道士,而长明公幽死。魏文嗣位,佛法重兴,复以长明世子袭之。至开元初,玄宗治骊山,起造华清宫,作朝元阁,立长生殿,以余财因修此寺。群像既立,遂设东幢。帝与妃子,自汤殿宴罢,微行佛庙,礼伽境。妃于谓帝曰:‘当于飞之秋,不当令东幢岿然无偶。’帝即命立西幢,遂封某为西明夫人。因赐玻珀膏,润于肌肤;设珊瑚帐,固予形貌。于是巽生及蛾,不复强暴矣。”稹曰:“歌舞丝竹,四者孰妙?”曰:“非不能也,盖承先祖之明德,禀炎上之烈性,故奸声乱色,不置于心。其所能者,大则铄金为五兵、为鼎鼐钟镛,小则花食为百品。为炮燔烹炙。动即煨山岳而烬原野,静则烛幽暗而破昏蒙。然则抚朱弦、吹玉管、骋纤腰、矜皓齿,皆冶容之未事,是不为也。昨闻足下有幽隐之志,籍甚既久,愿一款颜,由斯而来,非敢自献。然宵清月朗,喜觌良人,桑中之讥,亦不能耻。倘运与时会,少承周旋,必无累于盛德。”稹拜而纳之。自是晨去而暮还。惟霾晦不复至。尝遇风雨,有婴儿送红裳诗,其词云:

烟灭石楼空,悠悠永夜中。

虚心怯秋雨,艳质畏飘风。

向壁残花碎,侵阶坠叶红,

还如失群鹤,饮恨在雕笼。

每侵晨请归,稹追而止之。答曰:“公违晨夕之养,就岩壑而居。得非求静,专习文乎?奈何欲使采过之人,称君违亲而就偶,一被瑕玷,其能洗涤乎?非但损公之盛名,亦当速某之生命耳。”后半年,家童归告稹乳母,母乃潜伏佛榻以观之,果自隙而出入。西幢澄澄一灯耳,遂扑灭之,此后遂绝红裳者。

宫掖部

金凤外传

陈后金凤者,闽主王延钧之后,福清万安乡人也。父侯伦,少年美丰姿,唐景福初事观察使陈岩,以色见劈,居起辄与共,因得出入卧内。其妾陆氏与之私,有娠。未几,岩卒。婿范晖自称留后,陆托于范,生一女。其夕,梦飞凤入怀,因名金凤,冒姓陈。及王审知人闽,攻杀范氏,金凤流落民间,岩族人陈匡胜收养之。梁开平三年,审知封闽王。选良家女充后宫。时金凤年十八,性度窈窕,善歌舞,通音律。审知闻之,召为才人。特蒙宠幸,宫室服御之奉,与鲁国夫人黄氏比。尝筑水晶宫于西湖,旁列台谢,周回十余里,金凤时扈驾,从子城复道中出游,然不及荡。

后唐同光三年,审知卒,子延翰继之。延翰妻崔氏,陋而淫,性复妒。搜诸宫人之美者,辄幽之别室,系以大械。刻木为人手,击其颊,又以铁锥刺其臂。一岁中死者八十四人,时金凤已乞身为尼,深自匿,故得免。次年,延翰为周彦琛所杀,而延钧立。

延钧,审知次子。初娶汉主女清远公主,有美色,早逝。继选金氏、刘氏,皆贤而无宠。后宫数百,无可意者。内侍李仿,极誉

译西明夫人

道士杨稹家住在渭桥,因为居住环境杂乱,很妨碍读书治学,于是前往昭应县,长期借住石瓮寺的文殊院。住了十多天,有一位穿红裙的女子傍晚时分到来。容貌美丽,姿色动人,杨稹平时所喜欢的,都比不上她。她在帘外缓缓行走,唱道:

凉风在傍晚吹起,骊山空旷,长生殿锁着霜染的红叶。

早晨试着进入华清宫,清楚地回忆起开元年间的情景。

杨稹说:“唱歌的是谁?为什么如此清苦?”红裙女子又唱道:

金殿承受不住秋意,月亮斜照,石楼寒冷。

谁是相互顾盼的人,掀起帷帐吊唁孤独的身影。

杨稹在门口拜迎,她随即入座。询问杨稹的姓氏,杨稹详细告知。杨稹的祖父母、叔伯兄弟、内外亲戚中曾经游览过石瓮寺的人,她都熟悉。杨稹感到奇怪,说:“你不是鬼怪吧?”回答说:“我听说,魂气升天,形魄归地,这是没有实体的,哪里有什么鬼?”说:“那也不是狐狸吧?”回答说:“狐狸,是谄媚之人。一旦中了它的媚术,灾祸必然降临。它的世代功业功德,确实有利于百姓;我虽然不善,怎么能苟且谄媚而想要奉承灾祸呢?”杨稹说:“可以听听姓氏吗?”回答说:“我是燧人氏的后代。始祖对人有功烈,于是统领丙丁镇守南方,又凭借德行称王。神农氏、陶唐氏之后,又在西汉称王。因为食邑在宋,远祖无忌,因为威猛暴虐,人们不敢亲近,于是被白泽氏擒获,现在砍柴的儿童和放牧的少年都知道他的名字。汉明帝时,佛法东传。摩竺法、兰两位罗汉,上奏请求我的十四代祖先,让他显扬佛教,于是封为长明公。魏武帝末年灭佛法、杀道士,长明公被幽禁而死。魏文帝继位,佛法重新兴盛,又让长明公的世子袭爵。到了开元初年,唐玄宗治理骊山,建造华清宫,修建朝元阁,设立长生殿,用剩余的钱财修缮这座寺庙。群像既已树立,于是设立东幢。皇帝和妃子,从汤殿宴饮完毕,微服私访佛庙,礼拜伽蓝。妃子对皇帝说:‘在双飞之时,不应该让东幢孤单无偶。’皇帝立即命令设立西幢,于是封我为西明夫人。因此赐予玻珀膏,滋润肌肤;设置珊瑚帐,固定形貌。于是巽生及蛾,不再强暴了。”杨稹说:“歌舞丝竹,这四种哪种更妙?”回答说:“不是不能,而是秉承先祖的明德,禀受炎上的烈性,所以奸邪的声音和混乱的色彩,不放在心上。我能做的,大的方面是熔化金属制成五种兵器、鼎鼐钟镛,小的方面是制作百种花食。进行炮、燔、烹、炙。动起来就煨烧山岳、焚尽原野,静下来就照亮幽暗、破除昏蒙。然而抚摸朱弦、吹奏玉管、舞动纤细的腰肢、炫耀洁白的牙齿,都是冶容的末节之事,是不做的。昨天听说您有隐居的志向,名声很大,愿意一见容颜,因此而来,不敢自我献媚。然而夜晚清朗,月亮明亮,喜欢见到好人,桑中的讥讽,也不能感到羞耻。如果命运与时机相合,稍微承蒙周旋,一定不会有损于您的盛德。”杨稹拜谢并接纳了她。从此早晨离去而傍晚回来。只有阴霾昏暗时不再到来。曾经遇到风雨,有婴儿送红裙女子诗,词曰:

烟雾消散石楼空旷,悠悠长夜之中。

虚心害怕秋雨,艳丽的体质畏惧狂风。

对着墙壁残花破碎,侵入台阶落叶飘红,

还像失群的鹤,饮恨在雕笼之中。

每次临近早晨请求回去,杨稹追赶并阻止她。回答说:“您违背早晚奉养父母的原则,住在山岩沟壑之中。难道不是追求安静,专心学习文章吗?为什么要让路过的人,称赞您违背亲人而追求配偶,一旦有了瑕疵,怎么能洗涤呢?不仅损害您的盛名,也应当加速我的生命终结。”半年后,家童回家告诉杨稹的乳母,乳母于是潜伏在佛榻下观察,果然从缝隙中出入。西幢只有一盏灯,于是扑灭它,此后就断绝了红裙女子。

宫掖部

金凤外传

陈后金凤,是闽主王延钧的后妃,福清万安乡人。父亲侯伦,年轻时风度美好,唐景福初年侍奉观察使陈岩,因为美色被宠幸,居住起居都在一起,因此能够出入卧室。他的妾室陆氏与他私通,怀孕。不久,陈岩去世。女婿范晖自称留后,陆氏依托范晖,生下一个女儿。那天晚上,梦见飞凤进入怀中,因此取名金凤,冒姓陈。等到王审知进入闽地,攻杀范氏,金凤流落民间,陈岩的族人陈匡胜收养了她。梁开平三年,王审知被封为闽王。挑选良家女子充任后宫。当时金凤十八岁,性情度量和姿态美好,擅长歌舞,通晓音律。王审知听说后,召她为才人。特别受到宠爱,宫室服御的供养,与鲁国夫人黄氏相比。曾经在西湖修建水晶宫,旁边排列台谢,周围十余里,金凤有时跟随皇帝,从子城复道中出游,然而不及荡。

后唐同光三年,王审知去世,儿子延翰继位。延翰的妻子崔氏,丑陋而淫荡,性格又嫉妒。搜罗宫人中美丽的,就把她们幽禁在别的房间,用大枷锁住。刻木头做人手,击打她们的脸颊,又用铁锥刺她们的胳膊。一年中死去的有八十四人,当时金凤已经请求出家为尼,深深隐藏,所以得以幸免。第二年,延翰被周彦琛所杀,延钧即位。

延钧,是王审知的次子。最初娶汉主的女儿清远公主,有美色,早逝。接着选取金氏、刘氏,都贤惠而不受宠爱。后宫数百人,没有满意的。内侍李仿,极力赞誉

金凤姿色超绝。延钧御紫宸门,宣见,大悦,封之为淑妃。长兴三年,延钧称帝。国号闽改元龙启,进封金凤为皇后。追封其假父陈岩为威武军节度使,母陆氏为长乐郡夫人,族人陈匡胜为殿使。

译金凤姿容出众,无与伦比。王延钧在紫宸门召见她,非常高兴,册封她为淑妃。长兴三年,王延钧称帝,国号闽,改年号为龙启,晋升金凤为皇后。追封她的养父陈岩为威武军节度使,母亲陆氏为长乐郡夫人,族人陈匡胜为殿使。

始筑长春宫居之。延钧数于其中,为长夜之宴。每宴辄燃金龙烛数百枝,环左右光明如昼。敕宫女数十人,擎一杯,皆金玉、玛瑙、玻珀、玻璃之属,以次递进,不设几筵。酒酣,张长枕大床,拥金凤与诸宫女裸卧,随意幸之。又遣使,于日南造水晶屏风,周围四丈二尺,延钩与金凤淫狎于内,令宫女隔屏觇之,嬉笑为乐。

三月上已,延钧修楔桑溪,金凤偕后宫杂衣文锦,列坐水次,流觞娱畅。沉香之气,环佩之响,燎烛之光,达于远近。途中,丝竹管弦,更番迭奏,清音入云,观者塞道。端阳日,造彩舫数十于西湖,每舫载宫女二十余。衣短衣,鼓揖争先。延钧御大龙舟以观。金凤作《乐游曲》,使宫女同声歌之。曲曰:

龙舟摇曳东复东,采莲湖上红更红。波澹澹,水溶溶,奴隔荷花路不通。

又曰:

西湖南湖斗彩舟,青蒲紫寥满中洲,波渺渺,水悠悠,长奉君王万岁游。

游人士女,绔绣夹岸,杂沓如市,夜收宫女入宫,多不知 所之者,延钧亦不问。

有小吏归守明,弱冠美皙如玉,延钩嬖之,尝呼为归郎。延钧有风疾,归郎日侍禁中,夤夜与金凤通。又有百工院使李可殷,少与归郎狎,因归郎以通于金凤。可殷聪敏有智巧,归郎令造缕金五彩九龙帐于长春宫,织八龙帐,外以延钧为一龙。既成,进之。极其华靡。延钧欢甚,益昵归郎,日留宿于内不出。国人歌曰:“谁谓九龙帐,惟贮一归郎。”

初,金凤因李仿得进,及为后,仿自矜其功,且微闻九龙帐中事,颇横恣不为忌。金凤不能堪,令可殷谮之延钧。仿闻之,怨金凤负己谋,所以夺之宠,乃盛饰其妹春燕以进。

春燕,婉媚绝代。初入宫,年方十五。顾盼举止,动移上意,遂大见幸,册为贤妃,封仿为皇城使,擅爱专席,延钧从此不复御九龙帐矣。

有言:“真封宅龙,见者延钧。”就其地,造跃龙宫。又为春燕造东华宫,皆以珊瑚为,玻璃为棂瓦,檀为粱栋,真珠为帘幕,范金为柱础,穷工极丽,宫中供匠作者万人。用匮不给,仿举薛文杰充国计使。

文杰巧佞,善聚敛,多察民间阴事,致富人以罪,而籍没其资。被榜棰者,胸背分受,仍铜斗熨之。建州土豪吴光入朝,文杰利其财物,将求其罪治之。光怒,帅众叛奔吴,引吴人攻建州。延钧遣将救之。兵行在道,不肯进,曰:“得文杰乃进。”延钩不得已,送文杰于军中,磔杀之。

金凤讽右省常侍李询等,上言:“文杰导九重淫靡,竭万户膏脂。天怒人怨,祸乱旦夕,皆由李妃与仿为戎首。今文杰就诛,妃、仿不宜在上左右。”延钧意犹豫。明年元夕,御大殿,召前翰林学士承旨韩,弘文馆学士王倜,右补阙崔赵融,吏部郎中夏候淑等,观灯赐宴,命各赋大乐。▯

感长春宫失宠,赋诗曰:

泪滴珠难尽,容残玉易消。

倘随明月去,莫道梦魂遥。

延钧为之动,因返驾长春宫。

李仿知人心罪己,不自安,私与春燕画全身之策。以太子继鹏与匡胜有隙,乃言春燕之美于继鹏。继鹏入宫问病,遇春燕于前庑,悦之,就所居▯焉。匡胜闻而白其事,延钧大怒,与次子继韬议杀继鹏。继鹏惧,与李仿图之。适医工陈究从宫中出,言延钧病不起。仿遽令壮士先杀李可殷于家,质明,金凤诉之。延钩强起视朝,诘可殷死状。仿闻惊惶,逼继鹏率皇城卫士入。延钧闻鼓噪声,走匿九龙帐中。卫士刺之,不死,宫人不忍其苦,为绝之,继韬及金凤、归郎皆遇害。

于是继鹏即帝位,改永和二年为通文元年,立春燕为皇后,以李仿判六军诸卫事。继鹏元妃,梁国夫人李氏,同平章事敏之女。继鹏嬖春燕,欲废夫人。内宣徽使参政事叶翘谏曰:“夫人,先帝之甥。聘之以礼,奈何以新爱弃之?”继鹏不听,翘复上书极争。继鹏批其纸尾曰:

春色曾看紫陌头,乱红飞尽不禁秋。

人情自厌芳华歇,一叶随风落御沟。

放翘归老永泰,梁国竟废。

春燕好巫,继鹏惑之。有妖人谭紫霄,以左道见幸,事无大小皆决焉。

译起初建造长春宫居住。王延钧多次在其中举行长夜宴饮。每次宴会都点燃数百枝金龙烛,环绕左右,光明如同白昼。命令数十名宫女,每人手持一杯,都是金玉、玛瑙、琥珀、玻璃之类的材质,依次传递进献,不设几案席位。酒喝得正酣时,铺设长枕大床,王延钧抱着金凤与众多宫女裸身躺卧,随意宠幸。又派遣使者,到日南制造水晶屏风,周围四丈二尺,王延钧与金凤在屏风内淫乐,让宫女隔着屏风偷看,以此嬉笑取乐。

三月上巳节,王延钧在桑溪举行修禊活动,金凤带着后宫妃嫔穿着杂色锦绣衣服,列坐在水边,流觞饮酒,娱乐畅快。沉香的香气,环佩的声响,燎烛的光芒,传达到远近各处。途中,丝竹管弦,轮番演奏,清越的声音直入云霄,观看的人堵塞了道路。端午节,在西湖建造数十艘彩船,每艘船载二十多名宫女。宫女们穿着短衣,划桨争先。王延钧乘坐大龙舟观看。金凤创作《乐游曲》,让宫女们同声歌唱。歌词说:

龙舟摇曳向东又向东,采莲湖上红艳更红。波浪淡淡,水光溶溶,我隔着荷花道路不通。

又说:

西湖南湖竞渡彩舟,青蒲紫菰长满中洲,波渺渺,水悠悠,长久侍奉君王万岁游。

游春的士人女子,穿着锦绣衣服夹岸而立,杂乱拥挤如同集市,夜晚将宫女收回宫中,大多不知她们去了哪里,王延钧也不过问。

有个小吏叫归守明,二十岁左右,皮肤白皙如玉,王延钧宠幸他,曾经称他为归郎。王延钧患有风疾,归郎每天在禁中侍奉,深夜与金凤私通。又有百工院使李可殷,年轻时与归郎亲近,通过归郎得以与金凤私通。李可殷聪明敏捷有智巧,归郎让他为长春宫制造缕金五彩九龙帐,织八条龙,外面以王延钧为一条龙。制成后,进献给王延钧。极其华丽奢靡。王延钧非常高兴,更加亲近归郎,每天留宿在内不出。国人歌唱说:“谁说九龙帐,只容纳一个归郎。”

起初,金凤因为李仿得以进宫,等到成为皇后,李仿自夸自己的功劳,并且隐约听到九龙帐中的事,颇为蛮横放肆不忌讳。金凤不能忍受,让李可殷向王延钧进谗言。李仿听说后,怨恨金凤辜负自己,谋划夺取她的宠幸,于是盛装打扮他的妹妹春燕进献。

春燕,婉约妩媚冠绝当世。刚入宫时,年仅十五岁。顾盼举止,打动君王心意,于是深受宠幸,册封为贤妃,封李仿为皇城使,独占宠爱,王延钧从此不再临幸九龙帐了。

有人说:“真封宅龙,见到的是王延钧。”就在那个地方,建造跃龙宫。又为春燕建造东华宫,都用珊瑚做装饰,玻璃做窗瓦,檀木做梁栋,珍珠做帘幕,熔金做柱础,极尽工巧华丽,宫中供役的工匠有一万人。用度匮乏不够供给,李仿举荐薛文杰担任国计使。

薛文杰巧言谄媚,善于聚敛财富,多窥探民间隐秘之事,给富人定罪,从而没收他们的资财。受刑的人,胸背分别受杖,仍然用铜斗熨烫。建州土豪吴光入朝,薛文杰贪图他的财物,将要寻找他的罪过治他。吴光愤怒,率领众人叛逃到吴国,引吴国人攻打建州。王延钧派遣将领救援。军队在途中,不肯前进,说:“得到薛文杰才前进。”王延钧不得已,将薛文杰送到军中,车裂杀了他。

金凤暗示右省常侍李询等人,上奏说:“薛文杰引导九重宫内的淫靡,耗尽万户百姓的膏脂。天怒人怨,祸乱旦夕将至,都是由李妃与李仿作为祸首。现在薛文杰被诛杀,李妃、李仿不适宜在君王身边。”王延钧心意犹豫。第二年元宵夜,驾临大殿,召前翰林学士承旨韩、弘文馆学士王倜、右补阙崔赵融、吏部郎中夏侯淑等人,观灯赐宴,命令各自赋大乐。

韩感长春宫失宠,赋诗说:

泪滴珍珠难尽,容颜残败玉易消。

倘若随明月而去,莫说梦魂遥远。

王延钧因此感动,于是返回长春宫。

李仿知道人心归罪于自己,心中不安,私下与春燕谋划全身之策。因为太子王继鹏与匡胜有嫌隙,于是向王继鹏说春燕的美貌。王继鹏入宫问病,在前廊遇到春燕,喜欢她,就在所住的地方与她私通。匡胜听说后报告此事,王延钧大怒,与次子王继韬商议杀王继鹏。王继鹏恐惧,与李仿谋划。恰逢医工陈究从宫中出来,说王延钧病重不起。李仿立刻命令壮士先在家中杀了李可殷,天亮时,金凤诉说此事。王延钧勉强起床视朝,质问李可殷死的情况。李仿听说后惊惶,逼迫王继鹏率领皇城卫士入宫。王延钧听到鼓噪声,跑进九龙帐中躲藏。卫士刺杀他,没死,宫女不忍他受苦,为他断气,王继韬以及金凤、归郎都遇害。

于是王继鹏即帝位,改永和二年为通文元年,立春燕为皇后,让李仿判六军诸卫事。王继鹏的原配夫人,梁国夫人李氏,是同平章事李敏的女儿。王继鹏宠幸春燕,想要废黜夫人。内宣徽使参政事叶翘劝谏说:“夫人,是先帝的外甥女。以礼聘娶,怎么因为新的宠爱而抛弃她?”王继鹏不听,叶翘又上书极力争辩。王继鹏在纸尾批诗说:

春色曾看紫陌头,乱红飞尽不禁秋。

人情自厌芳华歇,一叶随风落御沟。

放叶翘回永泰养老,梁国夫人最终被废。

春燕喜好巫术,王继鹏被迷惑。有个妖人谭紫霄,以邪道得到宠幸,事情无论大小都决断于他。

紫霄言紫微星临后宫,教继鹏别造紫蔽宫,为春燕游幸之所,土木之盛,倍于东华。又筑三清台三层于城中,括民间黄金数千斤,铸玉皇大帝、元始天尊、大上老君像,日焚龙脑薰陆诸香数十斤。紫霄导春燕诸后宫作乐其下,昼夜不辍,谓为继鹏延年永祚,而亵无忌。国人丑之。后紫霄事败被戮,仿亦以异志见杀,春燕之宠浸衰。

译紫霄说紫微星降临后宫,教唆继鹏另外建造紫蔽宫,作为春燕游玩享乐的地方,土木工程的兴盛程度,是东华宫的两倍。又在城中修建了三清台三层,搜刮民间数千斤黄金,铸造玉皇大帝、元始天尊、太上老君的塑像,每天焚烧龙脑、薰陆等各种香料数十斤。紫霄引导春燕及各位后宫妃嫔在台下奏乐,昼夜不停,声称这是为继鹏延年益寿、国运长久,却亵渎神灵而毫无顾忌。国人对此感到厌恶。后来紫霄事情败露被杀,仿也因怀有异心被杀,春燕的恩宠逐渐衰落。

继鹏徙居长春宫,夜坐忽忽不乐。俄闻悲泣声渐近,仿佛见金凤衔哀至前,而归郎、李可殷、陈匡胜自宫外领红衣执戈矛者数百人,继鹏大惊,趋而避之。有顷,宫中火起,紫薇、东华、跃龙诸处顿成灰烬。继鹏疑控鹤都将连重遇纵火,将加诛。重遇惧,夜半绕军围长春宫。继鹏挟春燕、率黄门卫士斩关出奔,次梧桐岭。追兵至,执继鹏归,庄缢杀之。春燕度不免,触墙死,时通文四年七月十三日也。葬莲花山侧,号康陵。先是金凤与延钧亦葬是山,号惠陵。开运中,南唐师败,李仁达于古城,乱军发诸陵,剔取宝玉。金凤、春燕容色如生,鲜血流渍,山为之赤。后人名其山为胭脂山云。

艳异编(续集)卷四幽期部

金钏记

天历己巳,建康有窦时雍者,家素寒微而骤富。一女名羞花,年已及笄,风流俊雅,尤长于诗。溧水士人章文焕,与窦为中表亲,然亦才貌出类,人以聪俊章郎称之,自幼每过窦家,时雍甚爱重之。尝戏指女曰:“长必以妹配汝。”生女亦各留意。乃私为之诗,曰:

春风连理两枝梅,曾向罗浮梦里来。

分忖东君好调护,莫教移傍别人开。

羞花踵韵答之曰:

庚岭清香一树梅,凌寒不许蝶蜂来。

料应一点春消息,留向孤山处士开。

生女情好甚勤,或与之对酌灯下,或与之吟眺花前,时雍不之禁也。

一日,文焕、羞花会于迎晖轩下,相与弃棋。文焕吟之曰:“纷纷车马渡河津,黑白分明目下真。”羞花续曰:“莫使机关争胜负,两家人是一家人。”生女大笑。又铺紫氍毹于中庭,摊牌较胜。文焕笑曰:“但要合着油瓶盖。”羞花笑曰:“只恐贪花,不满三十耳。”文焕兴浓,求与之合。羞花变色曰:“概为正配,岂效鹑奔?妾虽至愚,决非金夫而不有躬也。兄何忽略如此?”文焕跽而言曰:“人心翻覆,势若波澜。倘他日以兄妹为辞,将如之何?”羞花语塞,遂相交会。既而,柳眉半蹙,玉笋微寒,有体弱不胜之状,两情缱绻,极尽淫乐。文焕低吟曰:

鸾凤相交颠倒颠,武林春色会神仙。

轻回杏脸色钗坠,浅蹩蛾眉云鬓偏。

羞花续曰:

衣惹粉花香雪散,帕沾桃浪嫩红鲜。

迎晖轩下情无限,绝胜人间一洞元。

两情欢足。羞花脱臂上金钏一双与生曰:“好赏此钏,是即主盟。”文焕拜而受之。未几,时雍知觉,恐终败露,召生谓曰:“汝宜速回,倩媒求聘也。”文焕拜谢将行,羞花私贻馈赆,且叮咛“早来”,饮泣而别。文焕回见父母,备陈其情,父母悦从,卜日下礼。羞花因念生之故,寻命家人致缄,文焕启视,乃集古绝句十首。其一:

绣户纱窗北里深,灯昏香烬拥寒衾。

故园书动经年别,蒲地月明何处砧。

其二:

嗟君此别意何如,闲看江云思有余。

愁傍翠蛾分八字,酒醒孤枕雁来初。

其三:

风带潮声枕章凉,江流曲似九回肠。

朱门深闭烟霞暮,一点残灯伴夜长。

其四:

乱愁依旧锁眉峰,为想年来樵悴容。

离别几宵魂耿耿,碧霄何路得相逢。

其五:

双垂别泪越江边,待月东林月正圆。

云鬓罢梳还对镜,恐惊憔悴入新年。

其六:

欲于何处寄相思,懒对妆台拂画眉。

咫尺烟江几多地,好风偏自送佳期。

其七:

强拂愁眉下小楼,感时伤别思悠悠。

同来不得同归去,几度高吟寄水流。

其八:

百忧如草雨中生,十指宽催玉箸轻。

惆怅溪头从此别,子规枝上月三更。

其九:

寒窗灯尽月斜辉,桃李阴阴柳絮飞。

春色恼人眠不得,高楼独上思依依。

其十:

绿杨红杏蒲城春,不见当时劝酒人。

闻说驾啼却惆怅,带围宽尽小腰身。

文焕得诗,不胜欢悦。随即备札,倩媒求聘,择期人赘。合卺之夕,时雍欲试生才,即席上宣言曰:“门栏撤帐,不必旧词。今要新人,口占为之,毋容思索可也。”文焕作催妆诗二绝云:

红摇花烛二更过,妆就风流体态多。

织女莫教郎待久,速

译继鹏迁居长春宫,夜间独坐,心中郁郁不乐。忽然听到悲泣声渐渐靠近,隐约看见金凤含着哀伤来到面前,而归郎、李可殷、陈匡胜从宫外率领数百名身穿红衣、手持戈矛的人,继鹏大惊,急忙躲避。过了一会儿,宫中起火,紫薇、东华、跃龙等地方顿时化为灰烬。继鹏怀疑是控鹤都将连重遇纵火,打算加以诛杀。连重遇恐惧,半夜率领军队包围长春宫。继鹏挟持春燕,率领宦官卫士斩断关卡出逃,驻扎在梧桐岭。追兵赶到,抓住继鹏押回,庄宗将其缢杀。春燕料想无法免死,撞墙而死,当时是通文四年七月十三日。葬在莲花山旁,陵号康陵。此前金凤与延钧也葬在这座山上,陵号惠陵。开运年间,南唐军队战败,李仁达在古城发生兵变,乱军发掘各座陵墓,剔取宝玉。金凤、春燕容貌如同活人,鲜血流淌浸渍,山体因此变红。后来人们称这座山为胭脂山。

天历己巳年,建康有个叫窦时雍的人,家境原本贫寒却突然致富。他有一个女儿名叫羞花,年龄已到及笄之年,风流俊雅,尤其擅长写诗。溧水读书人章文焕,与窦家是表亲,但也才貌出众,人们称他为聪俊章郎,自幼每次经过窦家,时雍都很喜爱看重他。曾经开玩笑指着女儿说:“长大后一定把妹妹许配给你。”男女双方也都暗自留意。于是私下为她写诗,说:

春风连理两枝梅,曾向罗浮梦里来。

分忖东君好调护,莫教移傍别人开。

羞花依韵回答说:

庚岭清香一树梅,凌寒不许蝶蜂来。

料应一点春消息,留向孤山处士开。

男女情意甚浓,有时在灯下对饮,有时在花前吟诗眺望,时雍也不禁止。

一天,文焕、羞花在迎晖轩下聚会,一起下棋。文焕吟道:“纷纷车马渡河津,黑白分明目下真。”羞花续道:“莫使机关争胜负,两家人是一家人。”男女大笑。又在中庭铺上紫色毛毯,摊开纸牌比试胜负。文焕笑着说:“只要合着油瓶盖。”羞花笑着说:“只怕贪花,不满三十罢了。”文焕兴致浓厚,请求与她交合。羞花变脸说:“既然作为正配,怎能效仿禽兽奔淫?我虽然愚笨,也绝不会因贪图富贵而失身。兄长为何如此轻率?”文焕跪着说:“人心反复,势如波澜。倘若日后以兄妹为由推辞,该怎么办?”羞花语塞,于是两人交合。随后,柳眉半蹙,玉笋微寒,有身体虚弱承受不住的样子,两情缱绻,极尽淫乐。文焕低吟道:

鸾凤相交颠倒颠,武林春色会神仙。

轻回杏脸色钗坠,浅蹩蛾眉云鬓偏。

羞花续道:

衣惹粉花香雪散,帕沾桃浪嫩红鲜。

迎晖轩下情无限,绝胜人间一洞元。

两情欢足。羞花脱下臂上的一对金钏给书生说:“好好赏玩这对金钏,它就是信物。”文焕拜谢接受。不久,时雍察觉,恐怕最终败露,召见书生说:“你应当速速回去,请媒人求聘。”文焕拜谢将要离开,羞花私下赠送饯行礼物,并且叮嘱“早点来”,哭着告别。文焕回去见到父母,详细陈述情由,父母高兴答应,选定日子下聘礼。羞花因为思念书生的缘故,不久命家人送信,文焕打开看,是集成的古绝句十首。第一首:

绣户纱窗北里深,灯昏香烬拥寒衾。

故园书动经年别,蒲地月明何处砧。

第二首:

嗟君此别意何如,闲看江云思有余。

愁傍翠蛾分八字,酒醒孤枕雁来初。

第三首:

风带潮声枕章凉,江流曲似九回肠。

朱门深闭烟霞暮,一点残灯伴夜长。

第四首:

乱愁依旧锁眉峰,为想年来樵悴容。

离别几宵魂耿耿,碧霄何路得相逢。

第五首:

双垂别泪越江边,待月东林月正圆。

云鬓罢梳还对镜,恐惊憔悴入新年。

第六首:

欲于何处寄相思,懒对妆台拂画眉。

咫尺烟江几多地,好风偏自送佳期。

第七首:

强拂愁眉下小楼,感时伤别思悠悠。

同来不得同归去,几度高吟寄水流。

第八首:

百忧如草雨中生,十指宽催玉箸轻。

惆怅溪头从此别,子规枝上月三更。

第九首:

寒窗灯尽月斜辉,桃李阴阴柳絮飞。

春色恼人眠不得,高楼独上思依依。

第十首:

绿杨红杏蒲城春,不见当时劝酒人。

闻说驾啼却惆怅,带围宽尽小腰身。

文焕得到诗,不胜欢悦。随即准备信札,请媒人求聘,选定日期入赘。合卺之夜,时雍想测试书生的才华,当即在席上宣布说:“门栏撤帐,不必用旧词。今天要新人,口占作诗,不容思索。”文焕作催妆诗两首绝句说:

红摇花烛二更过,妆就风流体态多。

织女莫教郎待久,速

乘鹤驾渡银河。

又:

笙歌鼎沸满华堂,深院佳人尚晏妆。

愿得早乘云驭降,张郎久待杜兰香。

时雍贺客大奇其才,赞之不容口。生女会晤,重整新欢。而佳人才子之情遂矣。好事者皆作诗纪之,褒而成帙,号《金钏集》,行于当世。

译乘着仙鹤驾的车渡过银河。

又有一首诗写道:

笙箫歌声喧闹沸腾,充满了华丽的厅堂,深院中的美人还在从容地梳妆打扮。

希望能早日乘着云车降临,张郎已经长久地等待杜兰香了。

时雍对这位客人的才华感到非常惊奇,赞不绝口。生女与张郎见面,重新团聚,恢复了往日的欢乐。而这对才子佳人的情缘也就此圆满。好事之人都作诗来记录这件事,赞美他们的故事,集结成册,命名为《金钏集》,在当时流传开来。

宝环记

淳熙中,有阮生名华,美姿容。赋性温茂,犹善丝竹,时以三郎称之。上元夜,因会其同游,击筑飞觞,呼卢博胜,约为长夜之欢。既而相携踏于灯市。时漏尽铜龙,游人散矣,仰观皓月蒲轮,浮光耀采。华欣然曰:“当此景而归枕席,奈明月笑人。孰若各事所能,共乐清光之下。”众曰:“善。”一友能歌,华吹紫玉萧和之,声人云表。

近居有女玉兰,陈太常子也。灯筵方散,步月于庭。忽闻玉管呜呜,因命侍儿窥之。还曰:“阮三郎会交于彼。”兰颔之数四,凝睬者久之。因低讽一绝曰:

夜色沉沉月满庭。是谁吹彻绕云声?

呜呜只管翻新调,那顾愁人泪染襟。

遂怏怏而入。华等曲终各散去,明夜复会于此,如是数夕皆然。

一夕,众友不至,华独徘徊星月之下。自觉无聊,乃吹玉萧一曲自娱,未终,忽一双鬟冉冉而至,华戏谓曰:“何氏子冒露而行?”鬟笑曰:“某陈宅侍儿也。因小姐玩月于庭,闻萧心醉,特遣妾逆郎,以图清夜之话。”华思曰:“彼朱门若海,阍寺守之。倘有不虞,何以自解?”因谢之曰:“予萎焉燕侣,敢望凤俦,既辱辱音,倍加雀跃。但云朗隔若天汉,露草畏乎夜行,愿酌斯心,达之幸也。”侍儿去。俄顷复至,出一物,曰:“如郎见疑,请以斯物为质。”华视之,乃镶金约指环也。遂约之于指,无暇疑思,心喜若狂,随之俱往。至三门,月色如昼,见兰独倚小轩,衣绛绡衣,幽姿雅态,风韵翩然。虽惊鸿游龙不足喻也。方欲把臂诉衷,忽闻传呼声,兰即遁去。华狼狈而归。寝不成寐,因吟一词曰:

玉萧一曲无心度,谁知引入桃源路。邂逅曲栏边,匆忙欲并肩。

一时风雨急,忽尔分双翼。回首洛川人,翻疑化作云。

遂日仿惶于陈氏之居,而香阁沉沉,无媒可达。日为赢瘦,寝食皆忘。父母及兄百方问之,皆隐而不露。

有友张远,华之至交也。闻华病,往视之,因就榻究其病源。华沉吟不答,惟时时以目顾其手,呜咽不胜。远因逼视之,惟指约一环而已。远会其意,因曰:“子有所遇乎?倘可致力,弟当力图之。”华终日支吾,而远苦叩不已。华度其可与谋,因长叹曰:“异香空染,贾院墙高,翠羽徒存,洛川云散,更何言哉!”远得其曲折,因曰:“彼重门深锁,握手诚难,幸有此环,容仆试筹之可也。”遂袖之而出。凝目于陈氏之门,以窥其罅。俄顷,一尼自其门出,迹其踪视之,乃避尘庵之尼。远喜曰:“吾计得矣。”遂尾尼至庵,出一白镪于前曰:“有事相烦,倘师能成之,当图重报。”尼叩其详,远曰:“吾友阮郎,钟情于陈太常之女。彼此相慕,会面无期。闻师素游其门,愿得良谋,以图一晤。”尼始有难色,远恳之数四,始曰:“俟有便可乘,当相报也。”遂收其环而别。

次日,尼清晨至陈大常家,见兰着杏黄衫子,云舍半偏,从其母摘玫瑰于庭。见尼至,惊谓曰:“露草未干,梁燕犹宿,师来何若此早?”尼笑曰:“不辞晓露而至,特有所请耳。”其母问之,曰:“敝庵新铸大士宝像,翌日告成。愿夫人同小姐随喜一观,为青莲生色。”其母曰:“女子差长,身当独行。”时兰方抱郁无聊,正思闲适,闻母不许,颜微佛然。尼再四怂恿,夫人因许共往。遂延早膳,兼致闲谈。尼因耳目四集,终难达情,遂推更衣于小轩僻所,兰蹑其后,因与俱行。尼遂微露指环,兰触目心惊,即把玩不已,逡巡泪下,不能自持。因强作笑容,叩其所自。尼曰:“日有一郎,持此祷佛,幽忱积恨,顾影伤心。默诵许时,遂施此环而去。”兰复叩其姓名,遂▯欷泣下。尼故惊曰:“小姐对此而悲,其亦有说乎?”兰羞怩久之,遂含泪言曰:“此情惟师可言,亦惟师可达。但摇摇不能出口耳。”尼强之,曰:“昔者,闲窥青锁,偶遇檀郎,欲寻巫峡之踪,遂解汉江之佩。脱兹金指,聊作赤绳,蝶梦徒惊,鹊桥未架。适逢故物,因动新愁耳。”尼曰:“小姐既此关情,何不一图

译宝环记

淳熙年间,有一位姓阮的书生名叫华,姿容俊美。他性情温和茂盛,又擅长演奏丝竹乐器,当时人们称他为阮三郎。上元节夜晚,阮华与同游的朋友聚会,击筑饮酒,掷骰赌博,约定通宵尽欢。随后大家携手漫步在灯市中。当时铜壶滴漏已尽,游人散去,抬头看见明月如车轮般皎洁,浮光闪耀。阮华高兴地说:“在这样的景致下回去睡觉,岂不是让明月嘲笑我们?不如各自施展才能,共同在清辉下娱乐。”众人都说:“好。”有一位朋友能唱歌,阮华吹紫玉箫伴奏,声音直入云霄。

附近住着一位名叫玉兰的女子,是陈太常的女儿。灯宴刚刚散去,她在庭院中漫步赏月。忽然听到玉管呜呜作响,于是命令侍儿去窥视。侍儿回来报告说:“阮三郎在那里聚会。”玉兰点头数次,凝视了很久。于是低声吟诵了一首绝句:

夜色深沉,月光洒满庭院。是谁吹彻了那绕云的声音?

呜呜地只管翻新曲调,哪里顾得愁人泪湿衣襟。

说完便怏怏不乐地进入屋内。阮华等人曲终后各自散去,第二天晚上又在这里聚会,像这样连续了几个夜晚。

有一天晚上,众朋友没有来,阮华独自徘徊在星月之下。自觉无聊,于是吹奏一曲玉箫自娱,还没吹完,忽然一对双鬟侍女缓缓走来,阮华戏弄她说:“你是谁家的孩子,冒着露水行走?”侍女笑着说:“我是陈宅的侍儿。因为小姐在庭院赏月,听到箫声心醉,特意派我来迎接郎君,以图清夜长谈。”阮华心想:“那朱门大户深如大海,门吏守卫严密。倘若发生意外,如何解释?”于是推辞说:“我不过是平庸的伴侣,怎敢奢望凤凰般的配偶,既然承蒙邀请,加倍欣喜。只是云朗相隔如同天汉,露水中的草畏惧夜间行走,希望能斟酌此意,传达给我幸甚。”侍儿离去。不久又回来,拿出一个东西,说:“如果郎君怀疑,请以此物作为信物。”阮华一看,原来是镶金的戒指。于是戴在手指上,无暇再怀疑,心中欢喜若狂,跟着她一起前往。到了第三道门,月色如昼,看见玉兰独自倚靠在小轩窗边,穿着绛红色的纱衣,姿态幽雅,风韵翩然。即使是惊鸿游龙也不足以比喻她的美貌。正想挽臂倾诉衷肠,忽然听到传呼的声音,玉兰随即逃走。阮华狼狈而归。躺在床上无法入睡,于是吟诵了一首词:

玉箫一曲无心吹过,谁知引入了桃源之路。邂逅在曲栏边,匆忙中想要并肩。

一时风雨急促,忽然分离了双翼。回首洛川之人,反而怀疑化作了云。

于是每天在陈氏住所附近彷徨,而香阁深沉,没有媒介可以到达。日渐消瘦,寝食皆忘。父母和哥哥百般询问,他都隐瞒不露。

有一位朋友叫张远,是阮华的至交。听说阮华生病,前往探望,于是坐在床边探究病因。阮华沉吟不答,只是时不时用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呜咽不止。张远于是仔细查看,只见手指上戴着一个戒指。张远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说:“你有所遇吗?倘若可以尽力,我当力图解决。”阮华终日支吾其词,而张远苦苦追问不止。阮华估计他可以商量,于是长叹说:“异香空染,贾院墙高,翠羽徒存,洛川云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张远得知了其中的曲折,于是说:“那重门深锁,握手确实困难,幸好有这个戒指,容我试着筹划一下也可以。”于是袖着戒指出来。在陈氏门前凝视,以窥探缝隙。不久,一位尼姑从门中出来,追踪她的踪迹观看,原来是避尘庵的尼姑。张远高兴地说:“我的计策成了。”于是尾随尼姑到庵中,拿出一块白银放在面前说:“有事相烦,倘若师父能促成,定当重报。”尼姑询问详情,张远说:“我的朋友阮郎,钟情于陈太常的女儿。彼此相慕,却无缘见面。听说师父素来游历其门,希望能得到良谋,以图一晤。”尼姑起初面露难色,张远恳求数次,她才说:“等到有可乘之机,当相报。”于是收下戒指告别。

第二天,尼姑清晨来到陈太常家,看见玉兰穿着杏黄色的衫子,云鬓半偏,跟着母亲在庭院中摘玫瑰。看见尼姑到来,惊讶地说:“露水未干,梁上的燕子还在宿巢,师父为何来得这么早?”尼姑笑着说:“不辞晓露而来,特有所请。”母亲询问原因,尼姑说:“敝庵新铸大士宝像,明天完工。愿夫人和小姐随喜一观,为青莲增添色彩。”母亲说:“女子稍长,应当独自前往。”当时玉兰正怀抱忧郁无聊,正想闲适,听说母亲不允许,脸色微微不悦。尼姑再三怂恿,夫人于是答应一同前往。于是延请早膳,兼致闲谈。尼姑因耳目众多,终难达情,于是推说更衣到小轩僻静处,玉兰跟随其后,于是与她同行。尼姑于是微微露出戒指,玉兰触目心惊,即把玩不已,徘徊间泪下,不能自持。于是强作笑容,询问戒指的来源。尼姑说:“日前有一位郎君,持此祷佛,幽忱积恨,顾影伤心。默诵许久,于是施舍此环而去。”玉兰又询问姓名,于是欷歔哭泣。尼姑故意惊讶地说:“小姐对此而悲,难道也有说法吗?”玉兰羞怯许久,于是含泪说道:“此情只有师父可言,也只有师父可达。只是摇摇欲坠不能出口罢了。”尼姑强迫她说,于是说:“昔日,闲窥青锁,偶遇檀郎,欲寻巫峡之踪,遂解汉江之佩。脱下这金指,聊作赤绳,蝶梦徒惊,鹊桥未架。适逢故物,因动新愁耳。”尼姑说:“小姐既然如此关情,为何不一图

觌面?”兰叹曰:“秦台凤去,梦岫云迷。一身静锁重帏,六翮难生弱体。欲图幸会,除役梦魂耳。”尼见凄惨情真,遂告以所来之故。兰喜极不能言,惟笑颔其首而已。因出所题《闺怨》便作回音。其一曰:

译见面吗?”兰感叹道:“秦楼上的凤凰已经飞去,梦境中的山峦云雾迷蒙。我独自被深重的帷帐锁住,瘦弱的身体难以生出六根羽翼。想要谋求一次幸运的会面,除非在梦中魂魄相会罢了。”尼姑见她神情凄惨、情意真切,于是告诉了她前来的缘由。兰喜极无言,只是笑着点头而已。于是拿出所题写的《闺怨》诗作为回音。其中第一首说:

日永凭栏寄很多,恹恹香阁竟如何?

愁肠已自如针刺,那得闲情绣绮罗。

其二曰:

清夜凄凄懒上床,挑灯欲自写愁肠。

相思未诉魂先断,一字书成泪万行。

其三曰:

玉漏催残到枕边,孤帏此际转凄然。

不知寂寞嫌更永,却恨更筹有万千。

其四曰:

朝来独向绮窗前,试探何时了此缘。

每日殷勤偷问卜,不知掷破几多钱。

因更出一环,并前环付尼,临别曰:“师计固良,第恐老母俱临,元其隙耳!”尼笑曰:“业已筹之,小姐至庵,但为倦极思睡,某当有计耳。”尼因出别夫人,往复远信。未行数步,远已迎前,遂同至阮所,以诗及环付之。华喜不自持,病立愈矣。遽起栉沐。夜分以肩舆载至尼庵,匿于小轩邃室。次晨,夫人及兰果联翩而至。尼延茶毕,遂同游两廊。卓午,兰困倦不胜,时欲隐几,尼谓夫人曰:“小姐倦极思寝耳。某室清幽颇甚,能暂憩而归乎?”夫人许诺。遂送一小室中,更外为加钥。

兰入其内,果幽雅绝伦。旁设一门,随手可启,兰正注目,忽华自床后冉冉而来。兰惊喜交加,令其蹑足,两情俱洽,遂笑解罗襦。虽戏锦浪之游鳞,醉香丛之迷蝶,亦不足喻也。欢好正浓,而华忽寂然不动,兰惊谛视,已声息杳如。遂惶惧不胜,推之床壁,噘然而起,遽整云鬟。母虽讶其神色异常,第以为疾作耳,遂命舆别尼而归。

舆音未寂,张远及华之兄至,谓尼曰:“事成否?”尼笑曰:“幸不辱命。”远问:“三郎何在?”尼指其室曰:“犹作阳台梦未醒耳。”遂推门共入。唤之数四,近而推之,死矣,各相失色元言。因思其久病之躯,故宜致是。遂归报其父,托言养病于庵而殂,其事遂隐,而人无知者。惟兰中心郁结,感慨难伸。几寤寐之间,无非愁恨,乃续前之四韵。其一曰:

行云一梦断巫阳,懒向台前理旧妆。

憔悴不胜羞对镜,为谁梳洗整容光。

其二曰:

几向花间想旧踪,徘徊花下有谁同?

可怜多少相思泪,染得花枝片片红。

其三曰:

一自风波起楚台,深闺冷落已堪哀。

余烟空自消金鸭,耶得芳心化作灰。

其四曰:

云和独抱不成眠,移向庭前月满天。

别怨一声双泪落,可怜点点湿朱弦。

自此终日恹恹,遂已成娠,其母察其异,因潜叩。兰度不可隐,遂尽露其情,且涕泣而言曰:“女负罪之身,死无足惜。所以厚颜苟存者,为斯娠在耳。倘母生之,为阮氏之未亡妇,足矣。”母乃密白于太常。始犹怒甚,终亦无奈。遂请阮老于密室,以斯情达之,阮亦忻然,因托言曾聘于华者,遂迎之以归。数月而生一子,取名学龙。兰遂蔬缟终身,目不窥户。后龙年十六而登第,官至某州牧,兰因受旌焉。

彩舟记

福州守吴君者,江右人。有女未笄,甚敏慧,玉色浓丽,父母钟爱之,携以自随。秩满还朝,候风于淮安之版闸。邻舟有太原江商者,亦携一子,其名曰情。生十六年矣,雅态可绘,敏辩无双。其读书处,正与女窗相对。女数从隙中窥之,情亦流盼,而无缘致殷勤。偶侍婢有濯锦船舷者,情赠以果饵,问:“小娘子许适谁氏?”婢曰:“未也。”情曰:“读书乎?”曰:“能。”情乃书难字一纸,托云:“偶不识此,为我求教。”女郎得之微晒,一一细注其下。且曰:“岂有秀才而不识字者?”婢还以告。情知其可动,为诗以达之曰:

空复清吟托袅烟,樊姬春思满画船。

相逢何必蓝桥路,休负沧波好月天。

女得诗,愠曰:“与尔暂相萍水,那得以绝句撩人。”欲白父笞其婢。婢再三恳,乃笑曰:“吾为诗骂之。”乃缄小碧笺以酬,曰:

自是芳情不胜春,春光何事恼闺人。

淮流清浸天边月,比以郎心向我亲。

生得诗大喜,即令婢返命,期以今宵启窗虔候。女微晒曰:“我闺筛幼怯,何缘轻出,郎君岂无足者耶?”生解其意。候人定,蹑足蹬其舟,女凭栏待月,见生跃然,携肘入舟,喜极不能言,惟嫌解衣之迟而已。女羞涩

译白日漫长,倚栏寄情,思绪万千,那慵懒的香闺中究竟如何度过?

愁肠已如针刺般难受,哪还有闲情去刺绣绮丽的罗衣。

其二说:

清冷的夜晚凄凄凉凉,懒得去上床,挑亮灯烛想要独自倾诉愁肠。

相思之情还未诉说,魂魄先已断绝,一个字写成,泪水流下万行。

其三说:

玉漏声催残,滴到枕边,此时孤身帷帐之中愈发感到凄凉。

不知是寂寞让人嫌更漏太长,还是怨恨更筹有千千万万。

其四说:

早晨独自走向绮窗前,试探何时才能了结这段姻缘。

每天殷勤地偷偷问卜,不知掷破了多少钱财。

于是又拿出一枚玉环,连同之前的玉环一起交给尼姑,临别时说:“师傅的计策固然好,只是恐怕老母亲一同前来,元华就没有空隙了!”尼姑笑着说:“已经筹划好了,小姐到了庵中,只要说是疲倦极了想睡觉,我自有办法。”尼姑于是出来告别夫人,往返传递远方的书信。没走几步,张远已经迎上前,于是一同来到阮华那里,将诗和玉环交给他。阮华喜不自胜,病立刻就好了。急忙起来梳洗。半夜时分,用轿子把他抬到尼姑庵,藏在小轩的深室中。第二天早晨,夫人和兰果果然接连而至。尼姑招待喝茶完毕,便一同游览两廊。正午时分,兰果困倦难耐,时常想靠在几案上休息,尼姑对夫人说:“小姐疲倦极了想睡觉。我的房间清幽得很,能暂时休息再回去吗?”夫人答应了。于是把她送到一个小房间里,外面再加锁。

兰果进入其中,果然幽雅绝伦。旁边设有一扇门,随手可以打开,兰果正注视着,忽然阮华从床后缓缓而来。兰果惊喜交加,让他蹑手蹑脚,两情相悦,于是笑着解开罗衣。即使是戏耍锦浪中的游鱼,沉醉香丛中的迷蝶,也不足以比喻这种情景。欢爱正浓,阮华忽然寂然不动,兰果惊讶地仔细观看,已经气息全无。于是惶恐不安,把他推到床壁,突然起身,急忙整理云鬟。母亲虽然惊讶他神色异常,只以为是疾病发作,于是命人用轿子告别尼姑回家。

轿子的声音还未停息,张远和阮华的哥哥到了,对尼姑说:“事情办成了吗?”尼姑笑着说:“幸不辱命。”张远问:“三郎在哪里?”尼姑指着那间屋子说:“还在做阳台梦没醒呢。”于是推门一起进去。呼唤了几次,靠近推他,已经死了,各自大惊失色,说不出话来。于是想到他久病的身体,所以导致这样。于是回去报告他的父亲,托言在庵中养病而死,这件事于是隐藏下来,而没有人知道。只有兰果心中郁结,感慨难以抒发。几乎在睡梦之间,无非是愁恨,于是续写前面的四韵。其一说:

行云一梦断巫阳,懒向台前理旧妆。

憔悴不胜羞对镜,为谁梳洗整容光。

其二说:

几向花间想旧踪,徘徊花下有谁同?

可怜多少相思泪,染得花枝片片红。

其三说:

一自风波起楚台,深闺冷落已堪哀。

余烟空自消金鸭,耶得芳心化作灰。

其四说:

云和独抱不成眠,移向庭前月满天。

别怨一声双泪落,可怜点点湿朱弦。

从此终日恹恹,于是已经怀孕,她的母亲察觉她的异常,于是暗中询问。兰果估计无法隐瞒,于是尽数说出实情,并且流泪说:“我是有罪之身,死不足惜。之所以厚着脸皮苟且存活,是因为这个身孕在。如果母亲生下他,作为阮氏的未亡人,就足够了。”母亲于是秘密禀告太常。起初非常愤怒,最终也无可奈何。于是请阮老到密室,把这种情况告诉他,阮老也欣然同意,于是托言曾经聘娶华氏,于是迎接她回家。几个月后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学龙。兰果于是终身吃素穿白,目不窥户。后来学龙十六岁登第,官至某州牧,兰果因此受到旌表。

彩舟记

福州太守吴君,是江右人。有一个女儿还未及笄,非常聪慧,容貌浓丽,父母钟爱她,带着她随行。任期届满回朝,在淮安的版闸等候风向。邻船有一个太原的江商,也带着一个儿子,名叫情。已经十六岁了,雅致的姿态可以描绘,敏捷善辩无双。他读书的地方,正好与女儿的窗户相对。女儿多次从缝隙中窥视他,情也顾盼,但没有机会表达殷勤。偶然侍婢在船舷边洗涤锦缎,情赠送她果饵,问:“小娘子许配给谁?”婢女说:“还没有。”情说:“读书吗?”婢女说:“能。”情于是写了一张难认的字,托言:“偶然不认识这些字,为我请教。”女郎得到后微微一笑,一一详细注释在下面。并且说:“哪有秀才而不识字的人?”婢女回来告诉情。情知道可以打动她,写诗传达心意说:

空复清吟托袅烟,樊姬春思满画船。

相逢何必蓝桥路,休负沧波好月天。

女郎得到诗,生气地说:“与你暂时萍水相逢,怎么能用绝句撩拨人。”想要告诉父亲鞭打她的婢女。婢女再三恳求,于是笑着说:“我写诗骂他。”于是封在小碧笺上回复,说:

自是芳情不胜春,春光何事恼闺人。

淮流清浸天边月,比以郎心向我亲。

书生得到诗大喜,立即让婢女回去回复,约定今晚开窗虔诚等候。女郎微微一笑说:“我闺阁幼怯,哪有理由轻易出来,郎君难道没有脚吗?”书生理解她的意思。等到人定,蹑手蹑脚登上他的船,女郎倚栏待月,见书生跃然,挽着胳膊进入船中,喜极不能言,只嫌解衣太迟而已。女郎羞涩

娇懔,噤不能畅情。抚弄久之方洽。其婉娈胶密之态,虽吴生妙染,不能模写万一也。既而体慵神荡,各有南柯之适。风便月明,两舟解缆。东西殊途,顷刻百里。江翁晨起,觅其子不得,以为必登溷坠死淮流。返舟求尸,茫如捕影,但临渊号恸而去。

译娇羞凛然,因恐惧而说不出话来,无法畅快地表达情意。经过长时间的抚慰玩弄,方才情致融洽。那柔美缠绵、亲密无间的姿态,即使是吴道子那样精妙的笔法,也不能描绘出万一。随后身体倦怠、神魂荡漾,各自沉浸在如南柯一梦般的愉悦之中。趁着风势便利、月色明亮,两只船解开缆绳。东西方向道路不同,顷刻间便相距百里。江翁早晨起床,找不到他的儿子,以为他一定是掉进厕所坠入淮河淹死了。返回船去寻找尸体,却茫茫然如同捕捉影子一般,只能对着深渊痛哭流涕地离去。

天明,情披衣欲出,已失父舟所在。女惶迫无计,藏之船旁榻下。日则分饷羹食,夜则出就枕席。如此三日,生耽于美色,殊不念父之离邈也。其嫂怪小姑不出,又撰兼两人,伺夜窥觇,见姑与少男子切切私语。白其母,母恚不信,身潜往视,果然。以告吴君,吴君搜其舱,得情榻下。拽其发以出,怒目,砺刃其颈,欲下者数四。情忽仰首求哀,容态动人。吴君停刃叱曰:“尔为何人,何以至此?”生具述姓名,且曰:“家本晋人,阀阅亦不薄。昨者猖狂,实亦贤女所招。罪俱合死,不敢逃命。”吴君熟视,久之,曰:“吾女已为尔所污,义无更适之理。尔肯为吾婿,吾为尔婚。”情拜位幸甚。吴君乃命情潜足挂舵上,呼人求援,若遭溺而幸免者,庶不为舟人所觉。生如戒,吴君令篙者掖之,佯曰:“此吾友人子也。”易其衣冠,抚之如子。抵济州,假巨室华居,召傧相,大讲合婚之仪。舟人悉与宴,了不知其所由。

既自京师返筛,延名士以训之,学业大进。又遣使诣太原,访求其父。父喜,赉珍聘至楚,留宴累月,乃别。

情二十三领乡荐,明年登进士第。与女归拜翁姑,会亲里,携家之官。初为南京礼部主事,后至某郡大守,膺翟之封。有子凡若干人,遐迩传播,以为奇遇云。

晁采外传

大历中,有晁采者,小字试莺,女子中之有文而能言者也。与母独居,深娴翰墨,丰姿艳体,映带一时。有尼常出入其家,言采美丽,为天下冠:不施丹铅,而眉目如画;不佩芳芷,而体恒有香;不簪珠翠,而鬟鬓自冶。尝见其夏月着单衫子,右手攀竹枝,左手持兰花扇,按膝上,注目水中游鱼,低讽竹枝小词,若黄莺学啭,真神仙中人也。性爱看云,其尤爱者,赤黑色也。故其室名曰:“窥云室”,其馆名曰“期云馆”。一日,兰花始发,其母命赋之。采即应声曰:

隐于谷里,显于澧浔;贵比于白玉,重匹于黄金; 既入燕姬之梦,还鸣宋玉之琴。

其敏慧若此。

少与邻生文茂笔札周旋,每自誓言,当为伉俪。及长而散去,犹时时托侍女通殷勤。茂尝春日寄以诗曰:

美人心共石头坚,翘首佳期空黯然。

安得千金遗侍者,一烧鹊脑绣房前。

其二曰:

晓来扶病镜台前,元力梳头任髻偏。

消瘦浑如江上柳,东风日日起不眠。

其三曰:

旭日瞳瞳破晓霾,遥知妆罢下芳阶。

那能飞作梧花凤,一集佳人白玉钗。

其四曰:

孤灯才灭已三更,窗雨无声鸡又鸣。

此夜相思不成梦,空怀一梦到天明。

采得诗,因遣侍儿以青莲子十枚寄茂,且曰:“吾怜子也”。茂曰:“何以不去心?”侍者曰:“正欲使君知其心苦耳。”茂持啖未竟,坠一子于盆水中。有喜鹊过,恶污其上,茂遂弃之。明早,有并蒂花开于水面,如梅英大。茂因喜曰:“吾事济矣。”取置几头,数日始谢,房亦渐长。剖之各得实五枚,如所来数。茂即书其异,托侍女以报采。采持阅大喜,曰:“并蒂之谐此其征矣。”因以朝鲜茧纸作鲤鱼,函两面俱画鳞甲,腹下令可以藏书,遂寄茂以诗,曰:

花笺制叶寄郎边,的的寻鱼为妾传。

并蒂已看灵鹊报,情郎早觅买花船。

荏苒至秋,屡通音问,而欢好无由。偶值其母有姻席之行,采即遣人报茂。茂喜极,乘月至门,遂酬夙愿焉。晨起整衣,两不忍别。采因自剪鬓发,持以赠茂,且曰:“好藏青鬓,早缔白头也。”

茂归,藏于枕畔。兰香芳烈,馥馥动人,因以诗寄之,曰:

几上金猊静不焚,匡床愁卧对斜曛。

犀梳金镜人何处,半枕兰香空绿云。

绸缨之后,又复无机可乘。时值抄秋,金风淅栗。采无聊 之极,因遣侍儿以诗寄茂,曰:

珍簟生凉夜漏余,梦中恍惚觉来初。

魂离不得空成病,面见无由浪寄书。

窗外江村钟响绝,枕边梧叶雨声疏。

此时最是思君处,肠断寒猿定不如。

茂答曰:

忽见西风起洞房,卢家何处郁金香。

文君未奔先成渴,颛项初逢已

译天刚亮,情披上衣服想要出去,却发现父亲的船已经不知去向。女子惊慌失措,无计可施,只好把他藏在船旁床榻之下。白天分给他饭菜,晚上出来与他同床共枕。像这样过了三天,生沉迷于美色,完全不顾念父亲已经远离。他的嫂子奇怪小姑子不出来,又故意把两人的饭食合在一起,趁夜里偷偷窥探,看见姑子与年轻男子低声私语。嫂子告诉母亲,母亲生气但不相信,亲自悄悄去看,果然如此。母亲告诉吴君,吴君搜查船舱,在床榻下找到了情。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拉出来,怒目圆睁,磨刀对准他的脖子,好几次都要砍下去。情忽然抬头哀求,容貌神态动人。吴君停下刀喝斥道:“你是何人,怎么到了这里?”生详细叙述了姓名,并且说:“我家本是晋地人,门第也不算低微。昨天行为放纵,实在是贤女招引所致。我们罪该同死,不敢逃避命运。”吴君仔细端详他,过了很久,说:“我的女儿已经被你玷污,按道义不能再嫁给别人。你愿意做我的女婿,我就为你主持婚事。”情跪拜谢恩,庆幸不已。吴君于是命令情把脚藏在舵上,呼叫人求救,装作遭遇溺水而侥幸免死的样子,这样大概不会被船上的人察觉。生照此办理,吴君让撑篙的人搀扶着他,假装说:“这是我朋友的孩子。”给他换了衣服,像对待儿子一样抚慰他。到达济州后,借住大户人家的华丽宅邸,召集媒人,大办婚礼仪式。船上的人都参加了宴席,完全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后来从京城返回,聘请名士来教导他,学业大有进步。又派使者到太原,寻访他的父亲。父亲很高兴,带着珍贵的聘礼来到楚国,留下宴席欢聚了几个月,才分别。

情二十三岁考中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与女子一起回家拜见公婆,会见亲戚邻里,带着家人赴任。起初担任南京礼部主事,后来做到某郡太守,获得翟之的封号。有几个儿子,远近传播,人们认为这是一段奇遇。

晁采外传

大历年间,有个叫晁采的女子,小字试莺,是女子中有文采且能言善辩的人。她与母亲独自居住,精通笔墨文章,姿容艳丽,辉映一时。有个尼姑常出入她家,说晁采美丽,天下无双:不施脂粉,而眉目如画;不佩香草,而身体常有香气;不插珠翠,而鬓发自然艳丽。曾见她夏天穿着单衣,右手攀着竹枝,左手拿着兰花扇,按在膝盖上,注视着水中的游鱼,低声吟诵竹枝小词,像黄莺学舌啼鸣,真是神仙中人。她生性喜欢看云,尤其喜欢赤黑色的云。所以她的房间名叫“窥云室”,她的馆舍名叫“期云馆”。一天,兰花刚开,她的母亲让她作诗。晁采随即应声说道:

隐于山谷之中,显于澧水之滨;贵重可比白玉,价值匹敌黄金;既入燕姬之梦,还鸣宋玉之琴。

她的敏捷聪慧就像这样。

年少时与邻居书生文茂书信往来,常常发誓,要结为夫妻。长大后各自散去,还时时托侍女传达情意。文茂曾在春天寄诗给她:

美人心意像石头一样坚定,翘首期盼佳期却空自黯然。

怎得千金送给侍者,在绣房前烧一炷鹊脑香。

第二首说:

清晨扶病来到镜台前,无力梳头任凭发髻歪斜。

消瘦得就像江上的柳树,东风日日吹拂让人无法安眠。

第三首说:

旭日初升冲破晓雾,遥知你梳妆完毕走下芳阶。

怎能飞作梧桐花上的凤凰,一下子落在佳人白玉钗上。

第四首说:

孤灯刚灭已是三更,窗外雨声无声鸡又鸣叫。

今夜相思不能成梦,空怀一梦直到天明。

晁采得到诗,于是派侍儿用十颗青莲子寄给文茂,并且说:“我怜爱你啊。”文茂说:“为什么不去掉心?”侍者说:“正是要让公子知道我的心苦啊。”文茂拿着吃还没吃完,掉了一颗在盆水中。有喜鹊飞过,厌恶地踩在上面,文茂于是把它扔掉。第二天早上,水面开出了并蒂花,像梅花一样大。文茂于是高兴地说:“我的事成了。”把它拿回来放在几案上,几天后才凋谢,花房也渐渐长大。剖开各得到五颗果实,和送来的数量一样。文茂就记下这个奇异现象,托侍女报告晁采。晁采拿着看很高兴,说:“并蒂花开这就是吉兆了。”于是用朝鲜茧纸做成鲤鱼形状的信函,两面都画着鳞甲,腹下可以藏书,于是寄诗给文茂,说:

花笺制成叶子寄给郎君,确实是为了寻找鱼儿为我传情。

并蒂花已经看到灵鹊报喜,情郎早点去找买花船。

时光流逝到了秋天,多次互通音信,但欢好没有缘由。偶然遇到她的母亲有姻亲宴席要参加,晁采就派人报告文茂。文茂高兴极了,乘着月光来到门前,于是实现了夙愿。早晨起来整理衣服,两人不忍分别。晁采于是自己剪下鬓发,拿给文茂,并且说:“好好收藏青丝,早点缔结白头之盟。”

文茂回去,把它藏在枕边。兰香浓郁,芬芳动人,于是写诗寄给她,说:

几案上的金猊香炉静静不焚,愁卧在床对着斜阳。

犀梳金镜人在何处,半枕兰香空留绿云。

绸缨之后,又没机会可乘。当时正值深秋,金风淅沥。晁采无聊到了极点,于是派侍儿用诗寄给文茂,说:

珍贵的竹席生出凉意夜漏将尽,梦中恍惚醒来之初。

魂魄分离不得空成病,见面无由徒然寄书。

窗外江村钟声断绝,枕边梧叶雨声稀疏。

此时最是思念你的地方,肠断寒猿定不如。

文茂回答说:

忽然看见西风起于洞房,卢家何处有郁金香。

文君未奔先成渴,颛顼初逢已

自伤。

怀梦欲寻愁落叶,忘忧将种恐飞霜。

惟应会付青天月,共听床头漏声长。

译独自哀伤。

怀着梦境想要追寻那带着愁绪的落叶,为了忘却忧愁打算种下花草却恐怕遭遇飞霜。

只应该将这份情怀托付给青天上的明月,一同聆听床头滴漏声的悠长。

自此以后,间阔弥深,采抱郁中怀,遂调素质。母察其异,苦询侍儿,侍儿因微露其情。母叹曰:“才子佳人,自应有此。然古多不偶,吾今当为成之。”因托斧柯,以采归茂。定情之夕,更鬯幽怀,若比目之逝青波,文禽之逐绿水也。如此经年,并肩倚膝。试期逼迫,茂欲买悼长安。临行,茂因问曰:“吾舍汝而远行,天涯俄顷,得无悲乎?”晁采惨然动容,曰:“君岂知也。窃闻分手,那御伤心。江上斜阳,正当春日,峡中行雨,已阻朝云,况兰叶之当醉,属文无之将贻。望长亭而跳脱缓,对离觞而腰骤宽。抚鸳枕于连宵,预湔怨泪,望鱼书于他日,宁事兰膏;幸践刀环之期,毋贻机锦之怨。”又口占诗曰:

夫君远别妾心愁,踏翠江边送画舟。

欲待相看迟此别,只愁红日向西流。

采家畜一白鹤,名素素。一日雨中,忽忆其去,试谓鹤曰:“昔王母青驾、绍兰、紫燕皆能寄书达远,汝独不能乎?”鹤延颈向采,若受命状。采即援笔直书二绝,系于其足,竟致其夫。诗曰:

窗前细雨日啾啾,妾在闺中独自愁。

何事玉郎久离别,忘忧总对岂忘忧。

又曰:

春风送雨过窗东,忽忆良人在客中。

安得妾身今似雨,愿随风去与郎同。

采痛夫远离,解足下青丝白云履一双,寄之曰:“如妾踵君而行也。”履下冥木,出于采手,极为精巧。至京,遇博物君子,窥见之曰:“此谓白云青舄,王母御之会穆王于赤水之上者也。”故中国传其制,天子赤舄。凡舄色皆象裳。妇人之舄,饰以白云,口缀双珠。

越两月,茂得隽归,试问采曰:“此履于古有制乎?”对曰:“此西王母御以降赤水者。”茂因益敬重焉。

一日,偶病消渴,生赠以武夷茶一函。采谢曰:“猥辱来贶,不惟捐疾,勉我良深。第岸本不移,岂能止舟行之惑;日仍有度,宁可解云驶之疑。请讽匪石之言,永结断金之好。睹物心悲,力书不尽。”生以书示所知,都不解其指。一客在旁曰:“茶名‘不迁’,意在勉其一志,故有此答耳。”其博物皆类此。采与茂赓和甚多,而其最艳者,《子夜歌》十八首,因附于后云。其一曰:

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

觅向无人处,作同心结。

其二曰:

夜夜不成寐,拥被啼终夕。

郎不信侬时,但看枕上迹。

其三曰:

何时得成匹,离恨不复牵。

金针刺菡萏,夜夜得见莲。

其四曰:

相逢逐凉候,黄花忽复香。

颦眉腊月露,愁杀未成霜。

其五曰:

明窗弄玉指,指甲如水晶。

剪之特寄郎,聊当携手行。

其六曰:

寄语闺中娘,颜色不常好。

含笑对棘实,欢娱须是枣。

其七曰:

良会终有时,劝郎莫得怒。

姜蘖喂春蚕,要绵须辛苦。

其八曰:

醉梦幸逢郎,无奈乌哑哑。

中山如有酒,敢借千金价。

其九曰:

信使无虚日,玉寄盈觥。

一年一日雨,底事大多晴。

其十曰:

绣房拟会眼,西窗日离离。

手自施屏障,恐有女伴窥。

其十一曰:

相思百余日,相见苦无期。

寨裳摘莲花,要莲敢恨池。

其十二曰:

金盆盥素手,焚香诵普院。

平生酬所愿,与郎为一身。

其十三曰:

花池多芳水,玉杯挹赠郎。

避人藏袖里,湿却素罗裳。

其十四曰:

感郎金针赠,欲报物俱轻。

一双连素缕,与郎聊定情。

其十五曰:

寒风响枯木,通夕不得卧。

早起遣问郎,昨宵何以过。

其十六曰:

得郎日嗣音,令人不可睹。

熊胆磨作墨,书来字字苦。

其十七曰:

轻巾手自制,颜色烂含桃。

先怀侬袖时,然后约郎腰。

其十八曰:

侬赠绿丝衣,郎遗玉钩指。

郎欲系侬心,侬思着郎体。

紫竹小传

大观中,有紫竹者,工词,善于调谑,恒谓天下无其偶。一日,手李后主集,其父玄伯问曰“后主词中,何处最佳?”答曰:“‘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耳。”玄伯默然。尝游于野,有秀才

译从此以后,两人相隔越来越远,晁采心中郁结难解,于是身体消瘦。母亲察觉她神色异常,严厉地询问侍女,侍女便略微透露了实情。母亲叹息道:“才子佳人,自然会有这样的情愫。然而古往今来多有不能成双的,我如今应当成全他们。”于是托付媒人,将晁采许配给崔茂。定情的夜晚,两人更畅快地倾诉幽深的情怀,就像比目鱼在青波中同游,文禽在绿水中追逐一般。这样经过了一年,两人并肩倚膝,亲密无间。

科举考试的日子临近,崔茂打算前往长安应试。临行前,崔茂问道:“我离开你远行,天涯咫尺,难道你不悲伤吗?”晁采脸色凄惨,动容说道:“您哪里知道呢。我私下听说,一旦分手,怎能不让人伤心。江上的斜阳,正当春日,峡中的行雨,已经阻断了朝云,何况兰叶正当醉时,属于文章却无由赠予。望着长亭而脚步迟缓,对着离别的酒杯而腰身骤然变宽。抚摸鸳鸯枕度过连宵,预先洗去怨泪,盼望他日收到鱼书,哪里还顾得上梳妆;幸好能践行刀环归来的约定,不要留下织锦寄怨的遗憾。”又随口吟诗道:

夫君远别妾心愁,踏翠江边送画舟。

欲待相看迟此别,只愁红日向西流。

晁采家中养了一只白鹤,名叫素素。一天雨中,忽然想起丈夫离去,试着对鹤说:“从前王母的青驾、绍兰、紫燕都能寄信传达远方,你难道不能吗?”鹤伸长脖子面向晁采,像是接受命令的样子。晁采便拿起笔直接写了二首绝句,系在鹤的脚上,竟然送到了她丈夫那里。诗曰:

窗前细雨日啾啾,妾在闺中独自愁。

何事玉郎久离别,忘忧总对岂忘忧。

又曰:

春风送雨过窗东,忽忆良人在客中。

安得妾身今似雨,愿随风去与郎同。

晁采因丈夫远离而悲痛,解下脚上的一双青丝白云履,寄给丈夫说:“就像我跟随你行走一样。”鞋底下是冥木,出自晁采之手,极为精巧。到了京城,遇到博学的君子,窥见后说:“这叫白云青舄,是王母驾着它在赤水之上会见穆王的。”所以中原流传它的形制,天子穿赤舄。凡是舄的颜色都象征衣裳。妇女的舄,用白云装饰,口边缀着双珠。

过了两个月,崔茂考中归来,问晁采说:“这鞋在古代有这种形制吗?”晁采回答说:“这是西王母驾着它降临赤水的。”崔茂因此更加敬重她。

一天,崔茂偶然得了消渴病,有人赠送他一函武夷茶。晁采答谢说:“承蒙您屈尊赠送,不仅捐弃疾病,更深深勉励了我。只是岸本来不会移动,怎能阻止舟行方向的疑惑;太阳仍有度数,哪里能解开云驶的疑问。请讽诵‘匪石’之言,永远结下断金的好意。睹物心悲,尽力书写也说不尽。”崔茂把这封信给熟人看,都不明白其中的指意。一位客人在旁边说:“茶名叫‘不迁’,意在勉励他意志专一,所以才有这样的回答。”她的博学多识都类似这样。晁采与崔茂唱和很多,其中最艳丽的,《子夜歌》十八首,因此附在后面。第一首说:

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

觅向无人处,作同心结。

第二首说:

夜夜不成寐,拥被啼终夕。

郎不信侬时,但看枕上迹。

第三首说:

何时得成匹,离恨不复牵。

金针刺菡萏,夜夜得见莲。

第四首说:

相逢逐凉候,黄花忽复香。

颦眉腊月露,愁杀未成霜。

第五首说:

明窗弄玉指,指甲如水晶。

剪之特寄郎,聊当携手行。

第六首说:

寄语闺中娘,颜色不常好。

含笑对棘实,欢娱须是枣。

第七首说:

良会终有时,劝郎莫得怒。

姜蘖喂春蚕,要绵须辛苦。

第八首说:

醉梦幸逢郎,无奈乌哑哑。

中山如有酒,敢借千金价。

第九首说:

信使无虚日,玉寄盈觥。

一年一日雨,底事大多晴。

第十首说:

绣房拟会眼,西窗日离离。

手自施屏障,恐有女伴窥。

第十一首说:

相思百余日,相见苦无期。

寨裳摘莲花,要莲敢恨池。

第十二首说:

金盆盥素手,焚香诵普院。

平生酬所愿,与郎为一身。

第十三首说:

花池多芳水,玉杯挹赠郎。

避人藏袖里,湿却素罗裳。

第十四首说:

感郎金针赠,欲报物俱轻。

一双连素缕,与郎聊定情。

第十五首说:

寒风响枯木,通夕不得卧。

早起遣问郎,昨宵何以过。

第十六首说:

得郎日嗣音,令人不可睹。

熊胆磨作墨,书来字字苦。

第十七首说:

轻巾手自制,颜色烂含桃。

先怀侬袖时,然后约郎腰。

第十八首说:

侬赠绿丝衣,郎遗玉钩指。

郎欲系侬心,侬思着郎体。

紫竹小传

大观年间,有个叫紫竹的人,擅长写词,善于调笑,常说自己天下无双。一天,手里拿着李后主的词集,他的父亲玄伯问:“后主词中,哪里最好?”回答说:“‘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罢了。”玄伯沉默不语。曾经游历野外,有个秀才

方乔,乐至人也,一与紫竹遇,欲睹其状更不可见,昼夜思之。面貌恍惚,中心拂郁。每入▯▯,见卖美人图者,辄取视,冀其有相似者。或狭邪妓馆,无不留意,用计万端,竟无其人,终日悲慕,几成痼疾。有寄情诗曰:

译方乔是乐至人,自从与紫竹相遇后,想再见她的模样却再也无法见到,日夜思念她。她的面容在脑海中模糊不清,内心烦闷郁结。每次进入〇〇,看到售卖美人图的,就拿来观看,希望其中有与她相似的。或是狭邪妓馆,没有不仔细留意的,用尽各种计谋,终究没有找到那个人,整天悲伤仰慕,几乎成了难以治愈的顽疾。他寄托情思的诗写道:

眉如远岫首如螓,但得相思不相亲。

若使画工图软障,何妨百日唤真真。

一日,遇一道士持一锦囊,内有古镜,谓乔曰:“子之用心,诚通神明。吾有此纯阳古镜,藏之久矣,今以奉赠。此镜一触阴之气,留影不散,子之所遇少女,至阴独钟。试使人照之,即得其貌矣。然后令画工图之,所流之影,同此女。一得阳精,影即散去。他物尽然。”又戒乔:“不可照日,一照即飞入日宫,散为阳气矣。”镜背有篆书云“火府百炼纯阳宝镜”。乔试之,果然。遂以白玉盘螭匣盛斯镜,而达意焉。紫竹欣然而受,遂得以诗词往来。长夏,乔读书于种梅馆,怀思紫竹至于忘食。忽紫竹遗以书,其大略云:“欲结赤绳,应须素笺。泣珠成泪,久比鲛人,流火为期,聊同织女。春风鸳帐里,不妨雁语惊寒,暮雨雀屏中,一任鸡声唱晓。”乔答之词,亦多绔丽,柬尾附以《玉楼春》词,曰:

绿阴扑地莺声近,柳絮如绵烟草衬。双鬟玉面碧窗人,一纸银钩春鸟信。佳期远卜清秋夜,梧树梢头明月挂。天公若解此情深,今岁何须三月夏。

自此音问两绝,而想象难真。紫竹因觅银光,继序其悲愁眷恋之意,复缀以《卜算子》词,曰:

绣阁锁重门,携手终非易。墙外凭他花影摇,那得疑郎至。合眼想郎君,别久难相似。昨夜如何绣枕边,梦见分明是。

遂约于望云门暂会。因于墙阴之下,闲履苍苔,鞋底尽湿,而方不至,俄闻人语,遂归绣闺。独倚画屏,不胜怅恨,作《踏莎行》一阕,云:

醉柳迷莺,懒风熨草,约郎暂会闲门道。粉墙阴下待郎来,藓痕印得鞋痕小。尽花日移阴,香失袅,望郎不到心如捣。避人倚屏山,魂断还向墙阴绕。

紫竹既归,方乔始至约处,四顾仿惶,憾惋而去。遂以尺犊故相讥调。紫竹为《菩萨蛮》词,以戏语以解之曰:

约郎共会西厢下,娇羞竟负从前话。不道一腰违,佳期难再期。郎君知我愧,故把书相低,寄语不赴期,见时须打郎。

乔复为词,戏答云:

秋风只拟同衾枕,春归依旧成孤寝。爽约不思量,翻言要打郎。鸳鸯如共耍,玉手何辞打,若再负佳期,还应我打伊。

紫竹遂投誓于书,乔因寄《踏莎行》一阂云:

笔锐金针,墨浓螺黛,盟言写就囊儿袋。玉屏一缕兽炉烟,兰房深处深深拜。芳意无穷,花笺难载,帘前细祝风吹带。两情愿得似堤边,一江绿水年年在。▯

后因复寻旧约,遂得谐缱绻之私,自此两情相得益深。紫竹常目乔为重宝,尺犊之间,往往呼之。时紫竹有南蕾桃花片重数钱,色如桃花,而明莹如榴肉,市之得百金,因戏以词寄乔曰:

与郎眷恋何时了,爱郎不异珍和宝。一宝百金偿,算来何用郎。戏郎郎莫恨,珍宝何须论。若要买郎心,凭他万万金。

乔为之抚掌,但磋跎时景,忽复青阳,其父稍有所闻,遂召乔以紫竹妻之焉,然往来诗词甚多,不能毕录,犹有一诗云:

晨莺不住啼,故唤愁人起。无力晓妆慵,闲弄荷钱水。欲呼女伴来,斗草花荫里。娇极不成狂,更向屏山倚。

又云:

思郎无见期,独坐离情惨。门户约花关,莫教轻风。生怕是黄昏,庭竹和烟。敛翠恨无涯,强把兰缸点。

观此,其风调可想矣。

姚月华小传

姚氏女月华,少失母。忽梦月轮坠于妆台,觉而大悟。自幼聪慧,组织,不习而能,独未尝读书。自此搦管,便有所得,其所为古文,词妙绝当。时随父寓于扬子江。时端午,江上有龙舟之戏,月华出看。近舟有书生杨达,见其素腕褰帘,结五色彩于跳脱,发如漆,玉凤斜簪,巧笑美盼,容色艳冶,达神魂飞荡,然非敢望也。每日怀思,因制曲序其邂逅,名曰《泛龙舟》。一日,月华见达《昭君怨》诗,爱其“匣中纵有菱花镜,羞向单于照旧颜”句,情不能已,遂私命侍儿乞其旧稿,且寄诗一纸,题曰《古怨》,云:

江水悠悠春草绿,对此思君泪相续。羞将离恨向东风,理尽瑶琴不成曲。

杨出于非望,乐不可言,立缀艳诗体,以致其情。自以遂各以尺牍往来。

译眉如远山,首如螓首,只愿相思而不愿亲近。

如果让画工在软屏上作画,不妨百日呼唤真真。

一天,遇到一位道士拿着一个锦囊,里面有一面古镜,对乔生说:“你的用心,确实能通神明。我有这面纯阳古镜,藏了很久,现在赠送给你。这镜子一接触到阴气,留下的影像就不会消散,你所遇到的少女,是至阴之气所钟爱。试着让人照一下,就能得到她的容貌了。然后让画工画下来,流出的影像,就和这女子一样。一旦得到阳精,影像就会散去。其他事物也是如此。”又告诫乔生:“不能照太阳,一照就会飞入日宫,散为阳气了。”镜背有篆书写着“火府百炼纯阳宝镜”。乔生试了一下,果然如此。于是用白玉盘和螭龙匣盛放这面镜子,并传达心意。紫竹欣然接受,于是得以通过诗词往来。盛夏,乔生在种梅馆读书,思念紫竹到了忘记吃饭的地步。忽然紫竹寄来一封信,大致说:“想要缔结姻缘,应该用素笺。哭泣的珍珠变成泪水,长久以来比作鲛人,以流火为期,暂且如同织女。春风鸳帐里,不妨雁语惊寒,暮雨雀屏中,任凭鸡声唱晓。”乔生回复的词,也多有华丽之处,信末附上《玉楼春》词,说:

绿荫扑地莺声近,柳絮如绵烟草衬。双鬟玉面碧窗人,一纸银钩春鸟信。佳期远卜清秋夜,梧树梢头明月挂。天公若解此情深,今岁何须三月夏。

从此音信两绝,而想象难以成真。紫竹于是寻找银光,继续抒发悲愁眷恋之意,又附上《卜算子》词,说:

绣阁锁重门,携手终非易。墙外凭他花影摇,那得疑郎至。合眼想郎君,别久难相似。昨夜如何绣枕边,梦见分明是。

于是约定在望云门暂时相会。因此在墙阴之下,闲步苍苔,鞋底尽湿,而对方还未到,忽然听到人语,于是回到绣闺。独自倚靠画屏,不胜怅恨,作《踏莎行》一阕,说:

醉柳迷莺,懒风熨草,约郎暂会闲门道。粉墙阴下待郎来,藓痕印得鞋痕小。尽花日移阴,香失袅,望郎不到心如捣。避人倚屏山,魂断还向墙阴绕。

紫竹既已回去,乔生才刚到约定的地方,四顾彷徨,遗憾惋惜而去。于是用书信互相讥笑调侃。紫竹作《菩萨蛮》词,用戏语来化解说:

约郎共会西厢下,娇羞竟负从前话。不道一腰违,佳期难再期。郎君知我愧,故把书相低,寄语不赴期,见时须打郎。

乔生又作词,戏回答说:

秋风只拟同衾枕,春归依旧成孤寝。爽约不思量,翻言要打郎。鸳鸯如共耍,玉手何辞打,若再负佳期,还应我打伊。

紫竹于是将誓言投入书信,乔生因此寄去《踏莎行》一阕说:

笔锐金针,墨浓螺黛,盟言写就囊儿袋。玉屏一缕兽炉烟,兰房深处深深拜。芳意无穷,花笺难载,帘前细祝风吹带。两情愿得似堤边,一江绿水年年在。

后来因为再次寻找旧约,于是得以实现缱绻之私,从此两情相得益深。紫竹常把乔生视为重宝,书信之间,往往这样称呼他。当时紫竹有南蕾桃花片重数钱,色如桃花,而明莹如石榴肉,在市场上能卖百金,于是戏以词寄给乔生说:

与郎眷恋何时了,爱郎不异珍和宝。一宝百金偿,算来何用郎。戏郎郎莫恨,珍宝何须论。若要买郎心,凭他万万金。

乔生为之抚掌,只是磋跎时光,忽然又逢青阳,他的父亲稍有所闻,于是召乔生以紫竹为妻。然而往来的诗词很多,不能全部记录,还有一首诗说:

晨莺不住啼,故唤愁人起。无力晓妆慵,闲弄荷钱水。欲呼女伴来,斗草花荫里。娇极不成狂,更向屏山倚。

又说:

思郎无见期,独坐离情惨。门户约花关,莫教轻风。生怕是黄昏,庭竹和烟。敛翠恨无涯,强把兰缸点。

看这些,其风调可想见了。

姚月华小传

姚氏女月华,小时候失去母亲。忽然梦见月亮坠落在妆台上,醒来后大悟。自幼聪慧,组织,不学就会,只是未曾读书。从此拿起笔,便有所得,她写的古文,词妙绝当。当时随父亲寓居在扬子江。当时端午,江上有龙舟之戏,月华出来观看。靠近船有书生杨达,见她素腕掀帘,结五色彩于跳脱,发如漆,玉凤斜簪,巧笑美盼,容色艳冶,杨达神魂飞荡,然而不敢奢望。每天怀思,于是制曲序其邂逅,名叫《泛龙舟》。一天,月华见杨达《昭君怨》诗,爱其“匣中纵有菱花镜,羞向单于照旧颜”句,情不能已,于是私命侍儿乞其旧稿,且寄诗一纸,题曰《古怨》,说:

江水悠悠春草绿,对此思君泪相续。羞将离恨向东风,理尽瑶琴不成曲。

杨达出于非望,乐不可言,立即缀艳诗体,以致其情。从此各自以尺牍往来。

月华每得达书,有密语,皆伏读数过,烧灰入醇醪饮之,谓之“款中散”。

译月华每次收到达的书信,如果有私密的话语,都伏在案上读好几遍,然后烧成灰烬混入美酒中喝下去,称之为“款中散”。

一日,达饮于姚氏,酒酣假寐。月华私命侍儿送合欢竹钿枕、温凉草文席,皆其香阁中物也。达虽心荡,亦无可奈何,遂怅然而归。次日晨,月华以石花遗达,云:“出丹洞玉池,异于他处,色如水晶清明而莹,久服延年。”达以词诵之曰:

青楼仙女隔蓬莱,玉树金窗向晓开。

燕子羽毛非广袖,殷勤也带石花来。

然月华虽工于组织,亦巧于丹青,凡花齐羽毛,世所鲜及。笔札之暇,聊复自娱,人不可得而见也。

一口,正挥毫画芙蓉匹鸟图,忽侍儿持达笺至,上云:“奉送不律糜。”二女侍在侧问曰:“不律糜,何也?”曰:“楚谓之‘聿’,吴谓之‘不律’,燕谓之‘弗’,皆笔名也。汉人有墨,名曰糜。”遂受之,答以所画芙蓉图。达见其约略浓淡,生态逼真,喜不自持,觅银光纸裁书谢之,其大略云:

连枝欲长,忽阻山溪,比翼将翔,遽乖云路。思结章台垂柳,心驰普救啼莺,幸传尺素之丹青,岂任寸心之铭刻。江湖恍在案,波浪倏翻窗。植写断肠,飞挥交颈。茧纸发其枝干,兔管借之羽毛。雌戏苹川,雄依苔石。色与露花同照烂,翼将风叶共低昂。明镜晓开,苦忆文君之面,疏萤夜度,遥思织女之机。所冀吾人,获同斯画。越溪吴水之上,常得双开;汉树秦草之间,永教对舞。

月华读之,称赏不已,以洒海刺二尺赠达曰:“为郎作履,凡履霜雪,则应履而解,乃西蕃物也。”又贴诗曰:

金刀剪紫绒,与郎作轻履。

愿化双仙凫,飞来入闺里。

盖达与月华虽文翰相通,而终未一睹,至是,见诗心醉若狂,乃赂女侍而得一会焉。临别,谓月华曰:“少日即来。”不觉爽约。及至,姚不即见,杨戏书一句,调之曰:“女姚虽美,只如半朵桃花。”姚正怒,索笔对曰:“人信为高,莫费一翻言说。”杨愈奇之,遂至往来无间。凡久会,谓之“大会”;暂会,谓之“小会”。又,大会谓之“鹣鹣会”;小会,谓之“白会”。而欢洽正浓,忽其父有江右之迁,已买舟于水畔矣。彼此仓皇,无计可缓,遂快快而别。

月华至舟,双眉云锁,两颊花愁,而饮食恹恹减矣。乃效徐淑体缀成一词,而犹多悲怨,以寄达,曰:

妾生兮不辰,盛年兮逢屯。寒暑兮心结,夙夜兮眉颦。循环兮不息,如彼兮车轮。车轮兮可歇,妾心兮焉伸。杂沓兮无绪,如被兮丝梦。丝棼兮可理,妾心兮焉分。空闺兮岑寂,壮阁兮生尘。萱草兮徒树,兹忧兮岂泯。幸逢兮君子,许结兮殷勤。分香兮剪发,赠玉兮共珍。指天兮结誓,愿为兮一身。所遭兮多舛,玉体兮难亲。损餐兮减寝,带缓兮罗裙。菱鉴兮情启,博炉兮焉熏。整袜兮欲举,塞路兮荆棒。逢人兮欲语,匝兮头。烦冤兮凭胸,何时兮可论。愿君兮见察,妾死兮何▯。

达读之呜咽不胜,几绝者数四。

后达复至其旧院,惟见双燕斜飞,落英满地而已。遂亦整装于江右踪迹之,而竟无可查焉。尝为友语及之,犹呜呜泣下云。

投桃录

刘尧举,字唐卿,舒州人也。淳熙未,父观官平江许浦,尧举从之行。是年,当秋荐,遂僦舟就试嘉禾。及抵中流,见执揖者一美少艾,年可二八上下,修鬟媚,眉眼含娇,虽荆布淡妆,而过人种种,真若“海棠一枝斜映水”也。唐卿惊讶间,不觉戚戚心动。因默访之,知为舟人子,乃叹曰:“有是哉,明珠出此老蚌耶。”唐卿始碍父在不敢通。

留连将午,情莫能已。驾言舟重行迟,促其父助纤。父去,试以眼拨之,少艾或羞怯而避颜,或严色以相拒。及唐卿他顾,则又睨觑流情,欲言还笑。唐卿见其明中装样,暗地撩人,心眼相关,神魂飞荡,乃以袖中罗帕系胡桃,其中绾同心一结,投掷女前。女执揖自如,若不知者。唐卿慌愧,恐为父觉,频以眼示意,欲令收取,女又不为动。及父收纤登舟,将下舱,而唐卿益躁急无措,女方以鞋尖勾掩裙下,徐徐拾纳袖中。父不觉也。且掩面笑曰:“胆大者亦▯▯如此耶!”唐卿方定色,然亦阴德之矣。

越明,复以计

译有一天,达在姚家喝酒,酒兴正浓时打了个盹。月华私下命令侍女送去合欢竹镶嵌的枕头、温凉草编织的席子,都是她闺房中的物品。达虽然内心荡漾,却也无可奈何,于是惆怅地回家。第二天早晨,月华把石花送给达,说:“这石花出自丹洞玉池,与别处的不同,颜色像水晶一样清澈明亮,长期服用可以延年益寿。”达用词来回应她说:

青楼仙女隔着蓬莱仙境,玉树金窗迎着晨光打开。

燕子的羽毛并非广袖,却殷勤地带着石花而来。

然而月华虽然擅长纺织,也精通绘画,凡是花卉、羽毛,世间很少有人能比得上。她在笔墨之余,只是聊以自娱,别人无法见到。

有一天,她正挥毫画芙蓉匹鸟图,忽然侍女拿着达的信笺送到,上面写着:“奉送不律糜。”两个女侍在旁边问:“不律糜,是什么?”达说:“楚国称之为‘聿’,吴国称之为‘不律’,燕国称之为‘弗’,都是笔的名字。汉代有墨,名叫糜。”于是收下信,回赠所画的芙蓉图。达看到画中浓淡适度,神态逼真,高兴得不能自持,寻找银光纸裁切写信感谢她,大致内容如下:

连枝想要生长,忽然被山溪阻隔;比翼想要飞翔,突然偏离云路。思念结在章台的垂柳,心驰于普救寺的啼莺,幸好传来尺素上的丹青,岂能容忍寸心的铭刻。江湖仿佛就在案头,波浪忽然翻涌窗前。种植书写断肠之情,飞舞挥毫交颈之态。茧纸展现其枝干,兔毫借以羽毛。雌鸟嬉戏于苹川,雄鸟依偎于苔石。颜色与露花一同照耀灿烂,翅膀随风叶一起低昂。明镜清晨打开,苦苦回忆文君的面容;疏萤夜晚度过,遥远思念织女的织机。希望我们这些人,能像这幅画一样。在越溪吴水之上,常常得以双开;在汉树秦草之间,永远教人对舞。

月华读了信,称赞不已,把洒海刺二尺送给达说:“为郎君做鞋,凡是踏着霜雪,就会随着鞋子解开,这是西蕃的物品。”又附诗说:

金刀剪紫绒,为郎君做轻鞋。

愿化作双仙凫,飞来进入闺房。

原来达与月华虽然诗文相通,但最终未曾一见,至此,看到诗心中醉若狂,于是贿赂女侍得以一会。临别时,对月华说:“不久就来。”不知不觉爽约。等到到达时,姚家不立即相见,杨戏写了一句,调侃他说:“女姚虽然美,只如半朵桃花。”姚正生气,索要笔回答说:“人信为高,莫费一翻言说。”杨更加惊奇,于是往来无间。凡是久会,称为“大会”;暂会,称为“小会”。又,大会称为“鹣鹣会”;小会,称为“白会”。而欢洽正浓,忽然她的父亲有江右的迁任,已经在水边买好了船。彼此仓皇,无计可缓,于是快快而别。

月华到了船上,双眉云锁,两颊花愁,而饮食恹恹减少。于是效仿徐淑体缀成一词,而犹多悲怨,寄给达,说:

妾生兮不辰,盛年兮逢屯。寒暑兮心结,夙夜兮眉颦。循环兮不息,如彼兮车轮。车轮兮可歇,妾心兮焉伸。杂沓兮无绪,如被兮丝梦。丝棼兮可理,妾心兮焉分。空闺兮岑寂,壮阁兮生尘。萱草兮徒树,兹忧兮岂泯。幸逢兮君子,许结兮殷勤。分香兮剪发,赠玉兮共珍。指天兮结誓,愿为兮一身。所遭兮多舛,玉体兮难亲。损餐兮减寝,带缓兮罗裙。菱鉴兮情启,博炉兮焉熏。整袜兮欲举,塞路兮荆棒。逢人兮欲语,匝兮头。烦冤兮凭胸,何时兮可论。愿君兮见察,妾死兮何〇。

达读了信呜咽不胜,几乎断气数次。

后来达又到她的旧院,只见双燕斜飞,落英满地而已。于是也整装到江右寻找踪迹,而竟无可查。曾经对朋友说起这件事,还呜呜哭泣。

投桃录

刘尧举,字唐卿,舒州人。淳熙末年,父亲刘观在平江许浦做官,尧举跟随他前往。这一年,应当秋荐,于是租船到嘉禾应试。等到抵达中流,看见一个执揖的美少女,年龄大约十六七岁,修鬟媚,眉眼含娇,虽然荆布淡妆,但过人种种,真像“海棠一枝斜映水”。唐卿惊讶间,不觉戚戚心动。于是暗中打听,知道是船夫的女儿,于是叹息说:“有这样的吗,明珠出自此老蚌。”唐卿开始碍于父亲在不敢通。

留连将午,情莫能已。驾言舟重行迟,催促其父助纤。父去,试以眼拨之,少艾或羞怯而避颜,或严色以相拒。等到唐卿他顾,则又睨觑流情,欲言还笑。唐卿见其明中装样,暗地撩人,心眼相关,神魂飞荡,于是以袖中罗帕系胡桃,其中绾同心一结,投掷女前。女执揖自如,若不知者。唐卿慌愧,恐为父觉,频以眼示意,欲令收取,女又不为动。等到父收纤登舟,将下舱,而唐卿益躁急无措,女方以鞋尖勾掩裙下,徐徐拾纳袖中。父不觉也。且掩面笑曰:“胆大者亦〇〇如此耶!”唐卿方定色,然亦阴德之矣。

越明,复以计

使父去,因得通问曰:“以子国色,兼擅巧能,宜获佳偶,但文▯彩凤,误堕鸡栖中,令人不能无慨。”女曰:“君言差矣!红颜薄命,岂独妾哉。义当咨嗟,敢生尤怨。”唐卿益为叹服。自是,两情虽洽,然终碍父,咫尺隔若天涯,不能近体。

译让父亲离开后,便趁机传达心意说:“凭借你倾国倾城的容貌,又兼具精巧的才能,理应获得美好的姻缘,只是文〇彩凤,误落入鸡栖之中,让人不能不感慨。”女子说:“您说错了!红颜薄命,难道只有我吗?理当叹息,怎敢产生怨恨。”唐卿更加赞叹佩服。从此,两人感情虽然融洽,但终究碍于父亲,近在咫尺却像隔着天涯,无法亲近身体。

及抵秀州,唐卿引试毕,出院甚早。时舟人市易未还,遂使女移舟他处。因私恳曰。“仆年方壮,秦晋未谐,倘不见鄙,当与子缔百年之好。”女曰:“陋质贫姿,得配君子,固所愿也。第枯藤野蔓,难托乔松,而骥尾风驰,岂容蝇附。妾不敢叨,君请自重。”唐卿抚其肩曰:“嗑!是何足较。两日来,被子乱吾方寸久矣,恨不能一快豪情。今天与其便,而子复拒执如此,望永绝矣。英雄常激而死,何惜此生?即当碎首子前,以报隐帕之德。”言毕,踊跃投身于河。女急牵其衣裾曰:“姑且止,当自有说。”唐卿回顾曰:“子真怜我乎?”遂携抱枕席间,得谐私愿。欢乐之怀,不减天上。女起,自饰其鬓,且为生整衣曰:“辱君俯爱,冒耻仰承。一瞬之情,义坚金石,幸无使剩蕊残葩,空付余香于游水也。”唐卿答曰:“苟得寸进,敢负心盟,必当贮子金屋。”两相笑狎而罢。是夕,唐卿父母梦二黄衣人突报曰:“天门才放榜,郎君已首荐。”忽一人掣去,云:“刘尧举近作欺心事,宜殿一举。”父母惊觉。及揭示,果见黜落。少艾以为失望,快炔泪下。唐卿抚慰,久之方已。

及归谒父母,诘质以梦,唐卿匿不敢言,至次举,复领舒州首荐。唐卿感女夙约,遍令求访,竟莫能得。盖或流泛他所,而唐卿遂及篆。

艳异编(续集)卷五情感部

并蒂莲花记

杨州有张姓者,富冠郡邑。家有一女,小字丽春,年十有七。美姿容,善诗赋。远近缔姻者,其门如市。张翁不之许,尝曰:“相女配夫,古之道也。吾惟得佳婿,贫富有不较焉。”

同里曹姓者,家虽贫篓,一子聪俊,名壁,尤工文词。年十六,未有室。张固垂意于彼。彼以贫富肉量,不敢启齿。张一日开塾于家,令人招生过塾读书。生果负笈而至,丽春于花下窥之,见生仪容清雅,举止端详,窃念曰:“必得此郎,平生愿足矣。”张亦暗喜,寻命生宿于西轩静室,以便肄业。

时值菊节,张拉师出外登高畅饮。生兀坐书斋,不胜岑寂,乃长吟一绝,以遣闷云:

时值重阳令节边,满城风雨寂寥天。

可怜不带登高兴,孤负黄花又一年。

丽春潜听,情不能已,乃于窗外踵韵,继吟之曰:

花月空照两人边,安得团圆共一天。

可惜风流人未会,错教乌兔送青年。

生听其诗,趋出相见。丽春亦不回避,彼此交会,其札甚恭。丽春笑曰:“子知家君馆谷之意乎?东床之选,其在兹矣。子宜郑重,妾亦忍死以待。”正叙话间,侍婢报曰:“家主回矣。”遂各散去。

翌日,丽春命侍儿兰香持彩笺,作词一阕以寄生,词曰:

清朝幔云,翠幕香凝。罗帏梦杳,深闺翡翠衾寒。可是一春惟悴,倦倚栏杆。最怪好花无主,狂蜂浪蝶几翩翻。伤情处,枝头杜宇,血泪成丹,荡荡游丝舞飞絮,奈芳心牵引,更有多般。叹香销玉减,愁锁朱颜。望赤绳系足,定应合浦珠还。洞房内,红摇花烛,鱼水同欢。

生得词,喜不自胜。审知女有相从之意,乃吟诗一律,书以复之,云:

曲栏深处遇娇姿,一日相思十二时。

自是琴中逢卓女,何须画里见崔徽。

绳牵丝幕应留意,腹袒东床定有期。

昨夜嫦娥降消息,广寒已许折高枝。

丽春得诗,衷情悒怏。一夕,生明烛独坐,忽闻叩门声。生启视之,乃丽春也。延入寝室,揖逊而坐。丽春从袖中出花笺一幅,上书诗四绝,笑曰:“妾效唐人,作回文四时词,请君改教。”

其一:

花枝几朵红垂槛,柳树千丝绿绕堤。

鸦鬓两蟠乌袅袅,径苔行步印香泥。

其二:

高梁画栋栖双燕,叶展荷钱小叠青。

腰细褪裙罗带缓,销魂暗泪滴围屏。

其三:

明月晚天清皎皎,凛霜晴露冷悠悠。

情伤暗想闲长夜,泪血垂胸锁恨愁。

其四:

天冷雪花香堕指,日寒霜粉冻凝腮。

悬悬意想空吁气,夜月闲庭一树梅。

生诵毕,深赞其妙,将欲赓咏,丽遽曰:“不必和也。家君新构别墅,已状四景,士夫题咏甚富,但无作回文者。敢

译等到抵达秀州,唐卿主持考试完毕,很早就离开了考场。当时船夫做买卖还没回来,于是让女子把船移到别处。他趁机私下恳求说:“我年纪正壮,婚事尚未定下,如果你不嫌弃我,我愿意与你结为百年夫妻。”女子说:“我容貌丑陋、家境贫寒,能嫁给君子,本来就是我的愿望。只是枯藤野蔓,难以依附高大的松树;骏马奔驰,哪里容得下苍蝇附着。我不敢承受这份厚爱,请您自重。”唐卿抚摸着她的肩膀说:“唉!这有什么好计较的。这两天,被子扰乱我的心神很久了,恨不得痛快抒发豪情。今天既然有了便利的机会,而你却如此坚决拒绝,看来希望永远断绝了。英雄常常因激愤而死,何必吝惜这条性命?我这就在你面前撞破脑袋,以报答你暗中帮助我的恩德。”说完,纵身跳入河中。女子急忙拉住他的衣角说:“暂且停下,自然有话说。”唐卿回头问:“你真的可怜我吗?”于是两人同床共枕,满足了私情。欢乐的心情,不亚于天上。女子起身,整理鬓发,并为唐卿整理衣服说:“承蒙您屈尊喜爱,我冒着耻辱接受。短暂的情意,道义坚如金石,幸好没有让残花败蕊,白白将余香付给流水。”唐卿回答说:“如果能得到一点进展,怎敢违背心中的誓言,一定把你安置在金屋之中。”两人嬉笑亲昵后结束。当晚,唐卿的父母梦见两个穿黄衣的人突然报告说:“天门刚放榜,郎君已获首荐。”忽然有人拽走唐卿,说:“刘尧举最近做了欺心的事,应该让他落榜。”父母惊醒。等到公布结果,果然看到他被黜落。少艾以为失望,痛哭流涕。唐卿安慰她,过了很久才停止。

等到回去拜见父母,父母追问梦境之事,唐卿隐瞒不敢说,等到下一次考试,又获得舒州的首荐。唐卿感念女子昔日的约定,四处派人寻访,竟然找不到。大概是因为她漂流到了其他地方,而唐卿也最终做了官。

扬州有个姓张的人,财富在郡县中首屈一指。家里有一个女儿,小名丽春,十七岁。姿容美丽,擅长写诗赋。远近来提亲的人,门庭若市。张翁不同意,曾说:“为女儿选择丈夫,是古来的道理。我只想要一个好女婿,贫穷富贵都不计较。”

同乡有个姓曹的人,家虽然贫穷,但有一个儿子聪明俊秀,名叫壁,尤其擅长写文章。十六岁,还没有娶妻。张翁对他有意。他因为贫富差距,不敢开口。张翁有一天在家开私塾,让人招收学生到私塾读书。曹壁果然背着书箱来了,丽春在花下偷看他,见他仪容清雅,举止端庄,暗自想道:“一定要得到这个郎君,平生的愿望就满足了。”张翁也暗自高兴,不久让曹壁住在西轩的静室里,以便学习。

当时正值菊花节,张翁拉着老师外出登高畅饮。曹壁独自坐在书斋里,忍受不了寂寞,于是长吟一首绝句,来排遣闷气说:

时值重阳令节边,满城风雨寂寥天。

可怜不带登高兴,孤负黄花又一年。

丽春暗中听到,情不能自已,于是到窗外跟着韵律,接着吟诗说:

花月空照两人边,安得团圆共一天。

可惜风流人未会,错教乌兔送青年。

曹壁听到她的诗,快步出去相见。丽春也不回避,彼此见面,礼节非常恭敬。丽春笑着说:“你知道我家父亲请你教书的意思吗?东床佳婿的选择,就在你身上了。你应该郑重对待,我也忍死等待。”正说话间,侍女报告说:“家主回来了。”于是各自散去。

第二天,丽春命令侍女兰香拿着彩笺,写了一阕词寄给曹壁,词说:

清朝幔云,翠幕香凝。罗帏梦杳,深闺翡翠衾寒。可是一春惟悴,倦倚栏杆。最怪好花无主,狂蜂浪蝶几翩翻。伤情处,枝头杜宇,血泪成丹,荡荡游丝舞飞絮,奈芳心牵引,更有多般。叹香销玉减,愁锁朱颜。望赤绳系足,定应合浦珠还。洞房内,红摇花烛,鱼水同欢。

曹壁得到词,喜不自胜。深知女子有相从的意思,于是吟诗一首,写下来回复她,说:

曲栏深处遇娇姿,一日相思十二时。

自是琴中逢卓女,何须画里见崔徽。

绳牵丝幕应留意,腹袒东床定有期。

昨夜嫦娥降消息,广寒已许折高枝。

丽春得到诗,心中忧郁。一天晚上,曹壁点着蜡烛独自坐着,忽然听到敲门声。曹壁开门看,原来是丽春。请她进入寝室,互相行礼坐下。丽春从袖中拿出一幅花笺,上面写了四首绝句,笑着说:“我效仿唐人,作回文四时词,请君修改指教。”

其一:

花枝几朵红垂槛,柳树千丝绿绕堤。

鸦鬓两蟠乌袅袅,径苔行步印香泥。

其二:

高梁画栋栖双燕,叶展荷钱小叠青。

腰细褪裙罗带缓,销魂暗泪滴围屏。

其三:

明月晚天清皎皎,凛霜晴露冷悠悠。

情伤暗想闲长夜,泪血垂胸锁恨愁。

其四:

天冷雪花香堕指,日寒霜粉冻凝腮。

悬悬意想空吁气,夜月闲庭一树梅。

曹壁诵读完毕,深深赞叹其妙,正要接着吟咏,丽春急忙说:“不必和诗了。家父新造别墅,已经描绘了四季景色,士大夫题咏很多,只是没有作回文的。敢

请不吝珠玉,光辉蓬荜,是所愿也。”生按题挥笔,亦作回文体四绝云。▯

译请您不要吝惜珠玉般的佳作,使寒舍生辉,这正是我所希望的。”书生依照题目挥笔书写,也作了一首回文体的四句绝句。

其一:

东西岸草迷烟淡,远近汀花逐水流。

虹跨短桥横曲径,石粼粼砌路悠悠。

其二:

墙矮筑轩当绿野,树高连屋近青山。

香清散处残红落,酒兴诗怀遣日闲。

其三:

溪曲绕村流水碧,小桥斜傍竹居清。

啼乌月落霜天晓,岸泊闲舟两叶轻。

其四:

歧路曲 盘蛇袅袅,乱山群舞凤层层。

枝封雪蕊梅依屋,独坐闲窗夜伴灯。

丽春诵之,叹曰:“下笔立成,才高七步也。”时漏下二更,生恳欲求合,丽春正色曰:“所谓归妹愆期。迟归有待。君姑俟之, 终有结之会耳。”遂各归寝。

张公倩媒,择日下聘,赘生入门。花烛洞房,鸾交凤友,其乐可知矣,已而与生交会,极尽绸缪。丽春谓生曰:“曩夕之会,非逆君情,第以妾非桑间妇,君非弃金夫,终为鹑奔诮耳。今日名正言顺,其乐岂不宏长乎哉!”生曰:“高见也。”自此,两情愈密,欢爱殊深。

咸淳未,海寇犯扬州。官军败绩,城遂陷。贼众大掠,市肆一空。殆至张宅,家人奔窜,生女卧榻,适临大池,仓卒无避,恐致辱身,乃相搂共溺池中而死。逾年,其中忽生并蒂莲花,红香可爱,人争以为异,观者如市。士大夫题咏甚多,录其尤者于:

佳人才子是前缘,不作天仙作水仙。

白骨不埋黄壤土,清魂长浸碧波天。

生前曾结同心带,死后仍开并蒂莲。

千古风流千古恨,恩情不断藕丝牵。

诗词成帙,名之曰《并蒂莲集》,至今传诵不绝。

秋千会记

元大德二年戊戌,孛罗以故相齐国公子,拜宣徽院使,奢都刺为佥判,东平王荣甫为经历。三家联住海子桥西。宣徽生自相门,穷极富贵,第宏丽,莫与为比。然读书能文,敬礼贤 士,故时誉翁然称之。私居后有杏园一所,取“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之意。花卉之奇,庭榭之好,冠于诸贵家。每年春,宣徽诸妹诸女,邀院判经历宅眷于园中,设秋千之戏,盛陈饮宴,欢笑竟日。各家亦隔一日设馔,自二月末至 清明后方罢,谓之秋千会。

适枢密同金帖木耳不花子拜住过园外,闻笑声,于马上欠身望之,正见秋千竞就,欢哄方浓,潜于柳阴中窥之,睹诸女皆绝色,遂久不去。为阁者所觉,走报宣徽,索之亡矣。拜住归,具白于母。母解意,乃遣媒于宣徽家求亲。宣徽曰:“得非窥墙儿乎?吾正择婿,可遣来一观。若果佳,则当许也。”媒归报同佥,饰拜住以往。宣徽见其美少年,心稍喜,但未知其才学,试之曰:“尔喜观秋千,以此为题,《菩萨蛮》为调,赋南词一阕,能乎?”拜住挥笔,以国字写之,曰:

红绳画板柔荑指,东风燕子双双起。夸俊要争高,更将裙系牢。

牙床和困睡,一任金钗坠,推枕起来迟,纱窗月上时。

宣徽虽爱其敏捷,恐是预构,或假手于人,因盛席待之,席间再命作《满江红》咏莺。拜住拂拭藤,用汉字书,呈宣徽。宣徽喜曰:“得婚矣。”遂面许第三夫人女速哥失里为姻,且召夫人并呼女出,与拜住相见。他女亦于窗隙中窥之,私贺速哥失里曰:“可谓门栏多喜气,女婿近乘龙也。”

择日,遣聘,礼物之多,词翰之雅,宣传都下,以为盛事。拜住莺词附录于此:

嫩日舒晴,韶光艳,碧天新霁。正桃腮半吐,莺声初试。孤枕乍闻弦索俏,曲屏时听笙簧细。爱绵蛮柔舌韵,东风愈娇媚。

幽梦醒,闲愁泥。残香褪,重门闭,巧音芳韵,十分流丽。人柳穿花来又去,欲求好友真无计。望上林,何日得双栖,心迢递。

既而,同佥豪宕,▯簋不饰,竟以墨败,系御史台狱。得疾囹圄间,以大臣例,蒙疏放回家医治。未逾旬,竟尔弗起,阖室染疾,尽为一空,独拜住在。然冰消瓦解,财散人亡。宣徽将呼拜住回家教而养之,三夫人坚然不肯。盖宣徽内劈虽多,而三夫人独秉权,专宠。见他姬女皆归富贵之门,独己婿家反凋敝如此,决意悔亲。速哥失里谏曰:“结亲即结义,一与订盟,终不可改。儿非不见诸姊妹家荣盛,心亦慕之

译第一首:

东西两岸的芳草在淡淡的烟霭中若隐若现,远近沙洲上的野花随着流水飘荡。

彩虹般的短桥横跨在弯曲的小径上,石头层层叠叠地砌成小路,显得悠长深远。

第二首:

矮墙围筑的轩舍正对着绿色的田野,高大的树木连接着屋舍,靠近青翠的山峦。

清香消散之处,残红飘落,借酒兴和诗怀来打发悠闲的时光。

第三首:

弯曲的溪流环绕着村庄,流水碧绿,小桥斜靠着竹林中的居所,显得格外清幽。

乌鸦啼叫,月亮落下,霜天破晓,岸边停泊着两只轻快的小船。

第四首:

岔路盘旋曲折,如同袅袅升起的蛇形,杂乱的山峦层层叠叠,宛如群凤起舞。

树枝上封着雪蕊,梅花依傍着屋舍,独自坐在闲静的窗前,夜晚伴着孤灯。

丽春吟诵这些诗后,赞叹道:“下笔立成,才华之高堪比曹植七步成诗。”当时已是二更时分,书生恳切地想要与丽春结合,丽春严肃地说:“这叫做‘归妹愆期’,迟归自有等待的时候。您暂且等待,最终会有结合的机会。”于是各自回房休息。

张公请媒人提亲,选定日子下聘礼,将书生招赘入门。花烛洞房之夜,鸾凤和鸣,其乐融融,不言而喻。随后与书生交合,极尽缠绵。丽春对书生说:“昨晚的结合,并非违背您的心意,只是因为我不是桑间濮上的淫妇,您也不是抛弃妻子的负心汉,终究会被讥笑为私奔。如今名正言顺,这快乐难道不更加宏大长久吗?”书生说:“见解高明。”从此,两人感情愈发亲密,欢爱格外深厚。

咸淳末年,海盗侵犯扬州。官军战败,城池于是陷落。贼众大肆抢掠,街市店铺一空。贼众逼近张宅,家人四处奔逃,书生和丽春卧在榻上,恰好临近大池,仓促间无处躲避,担心遭受侮辱,于是互相搂抱一起投池而死。过了一年,池中忽然长出并蒂莲花,红色香气可爱,人们争相传为奇异之事,观看的人像集市一样拥挤。士大夫题咏很多,收录其中最好的如下:

佳人才子是前世的缘分,不做天仙做水仙。

白骨不埋在黄土中,清魂长浸在碧波里。

生前曾结同心带,死后仍开并蒂莲。

千古风流千古恨,恩情不断藕丝牵。

诗词集结成册,命名为《并蒂莲集》,至今传诵不绝。

秋千会记

元朝大德二年戊戌年,孛罗凭借故相齐国公子的身份,被任命为宣徽院使,奢都刺担任佥判,东平王荣甫担任经历。三家联住在海子桥西。宣徽院使出身相门,穷极富贵,宅第宏丽,无人能比。但他读书能文,敬重礼遇贤士,所以当时舆论一致称赞他。私宅后面有一座杏园,取自“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的意境。花卉之奇特,庭院亭榭之美,在诸贵族家中首屈一指。每年春天,宣徽院使的各位妹妹和女儿,邀请院判和经历家的眷属到园中,摆设秋千游戏,丰盛地陈列酒宴,欢笑终日。各家也隔一天设宴,从二月末到清明节后才停止,称为秋千会。

恰逢枢密同佥帖木耳不花的儿子拜住经过园外,听到笑声,在马上欠身望去,正看见秋千比赛正酣,欢乐喧闹正浓,便在柳荫中偷看,看见各位女子都是绝色,于是久久不去。被守门人发觉,跑去报告宣徽院使,搜寻时拜住已经逃走了。拜住回家后,详细告诉母亲。母亲理解他的心意,于是派媒人到宣徽院使家求亲。宣徽院使说:“莫非是那个偷看墙头的年轻人?我正挑选女婿,可以让他来见一见。如果确实优秀,就答应婚事。”媒人回去报告同佥,同佥打扮好拜住前往。宣徽院使见他是个美少年,心里稍喜,但不知道他的才学,便试探他说:“你喜欢看秋千,以此为题,用《菩萨蛮》的词牌,填一首南词,能做到吗?”拜住挥笔,用蒙古文写道:

红绳画板柔荑指,东风燕子双双起。夸俊要争高,更将裙系牢。

牙床和困睡,一任金钗坠,推枕起来迟,纱窗月上时。

宣徽院使虽然喜爱他的敏捷,但担心是预先构思好的,或者假手于人,于是设盛席招待他,席间再次命令他作《满江红》咏莺。拜住拂拭藤纸,用汉字书写,呈给宣徽院使。宣徽院使高兴地说:“可以娶亲了。”于是当面许配第三夫人的女儿速哥失里为妻,并且召来夫人并叫女儿出来,与拜住相见。其他女子也在窗缝中偷看,私下祝贺速哥失里说:“可谓门栏多喜气,女婿近乘龙也。”

选定日子,派遣聘礼,礼物之多,词翰之雅,传遍京城,认为是盛事。拜住的咏莺词附录如下:

嫩日舒晴,韶光艳,碧天新霁。正桃腮半吐,莺声初试。孤枕乍闻弦索俏,曲屏时听笙簧细。爱绵蛮柔舌韵,东风愈娇媚。

幽梦醒,闲愁泥。残香褪,重门闭,巧音芳韵,十分流丽。人柳穿花来又去,欲求好友真无计。望上林,何日得双栖,心迢递。

不久,同佥豪放不羁,不修边幅,最终因贪污罪败露,被关进御史台监狱。在监狱中生病,按照大臣的惯例,蒙恩释放回家医治。不到十天,竟然去世,全家染病,全部死亡,只有拜住幸存。然而家产像冰消瓦解一样,钱财散尽,人员亡故。宣徽院使想叫拜住回家教养,第三夫人坚决不肯。因为宣徽院使内宅姬妾虽多,但第三夫人独掌权柄,专宠。她看见其他姬妾的女儿都嫁入富贵之家,唯独自己的女婿家反而衰败至此,决意悔婚。速哥失里劝谏说:“结亲就是结义,一旦订立盟约,终究不可更改。女儿并非不见诸姊妹家荣盛,心里也羡慕

。但寸丝为定,鬼神难欺,岂可以其贫贱而弃之乎?”父母不听,另议平章阔阔出之子僧家奴。仪文之盛,视昔有加,暨成婚,速哥失里行至中道,潜解脚纱缢于轿中。比至,而死矣。夫人以其爱女舆回,悉倾家奁及夫家聘物殓之,暂寄清安僧寺。

译然而只要有一寸丝线作为信物,连鬼神都难以欺瞒,怎么可以因为她贫贱就抛弃她呢?”父母没有听从,另外议定平章阔阔出的儿子僧家奴为婿。婚礼的排场盛大,比起以往更加隆重,等到成婚之日,速哥失里走到半路,暗中解开脚上的丝巾在轿中自缢。等到到达时,已经死了。夫人将她心爱的女儿用车载回,拿出全部嫁妆以及夫家的聘礼为她入殓,暂时寄放在清安僧寺。

拜住闻变,是夜私往哭之,且叩棺曰:“拜住在此。”忽棺中应曰:“可开柩,我活矣。”周视四隅,漆钉牢固,无由可启。乃谋于僧曰:“劳用力,开棺之罪,我一力承之,不以相累,当共分所有也。”僧素知其厚殓,亦萌利物之意,遂斧其盖。女果活。彼此喜极,乃脱金钏及首饰之半谢僧。计其余,尚值数万缗,因托僧买漆整棺,不令事露。拜住遂挚速哥失里走上都。住一年,人无知者。所携丰厚,兼拜住又教蒙古生数人,复有月俸,家道从容。

不期宣徽出尹开平,下车之始,即求馆客。而上都儒者绝少。或曰:“近有士自大都挚家寓此,亦色目人。设帐民间,诚有学术。府君欲觅西宾,惟此人为称。”亟召之,则拜住也,宣徽意其必流落死矣,而人物整然。怪之,问:“何以至此,且娶谁氏?”拜住实告。宣徽不信,命舁至,则真速哥失里。一家惊动,且喜且悲。然犹恐其鬼假人形,幻惑年少,阴使人诣清安询僧,其言一同。及发殡,空榇而已。归以告,宣徽夫妇愧叹,待之愈厚,收为赘婿,终老其家。

拜住三子,长教化,仕至辽阳等处行中书省左丞,早卒。次子忙古歹、幼子黑厮俱为内怯薛带御器械。忙古歹先死。黑厮官至枢密院使。天兵至燕,顺帝御清宁殿,集三宫后妃皇太子同议避兵。黑厮与丞相失列门哭谏曰:“天下者,世祖之天下也。当以死守。”不听,夜半开建德门而遁。黑厮随入沙漠,不知所终。

张红桥传

张红桥,闽县良家女也。居于红桥之西,因自号日“红桥”。聪敏博学,雅善属文。豪宗右族,争欲聘之,张悉不从。父母问其故,张曰:“欲得才如李青莲者事之耳。”于是操觚之土闻之,咸托五字为媒。张但第其优劣,终无所答。邑人王恭寄以诗曰:

重帘空见月昏黄,络纬啼来也断肠。

几度系书君不答,雁飞应不到衡阳。

永泰王尤所钟念,乃税其邻舍以居。一日,张方睡起,窃见之,遂寄以诗曰:

象牙筠簟碧纱笼,绰约佳人睡正浓。

半抹晓烟笼芍药,一泓秋水浸芙蓉。

神游蓬岛三千界,梦绕巫山十二峰。

谁把棋声惊觉后,起来香汗湿酥胸。

张得之,怒其轻薄,遂深居不出。久之,悒悒而归。最后之友福清林鸿道过其居,留宿东邻,适见张焚香庭前,因托邻妪投之诗曰:

桂殿焚香酒半醒,露华如水点银屏。

含情欲诉心中事,羞见牵牛织女星。

张捧诗为之启齿,援笔而答曰:

梨花寂寂斗婵娟,银汉斜临绣户前。

自爱焚香消永夜,从来无事诉青天。

妪持诗贺鸿曰:“张娘子自束发以来,持诗求通者,无虑数十,曾未挥毫。今得君诗而为此以答,诚所希有。”鸿亦大喜过望。因使妪通殷勤,越月余,始获命。鸿遂舍于其家,以外室处之,定情之夕,鸿作诗曰:

云娥酷似董妖娆,每到春来恨未消。

谁道蓬山天样远,画栏咫尺是红桥。

张诗曰:

芙蓉作帐锦重重,比翼和鸣玉漏中。

共道瑶池春似海,月明飞下一双鸿。

自是唱和推敲,情好日笃。

王闻其事,即盛饰访鸿,求张一见。张愈自匿。鸿谓张曰:“卿独不闻庞公之妻,拜司马德操乎?”张曰:“以吾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不亦可乎?”于是,鸿不能强。乃密赂侍者,潜窥室内,见鸿适与张狎。因作《酥乳》、《云鬓》二诗以戏之。《酥乳》诗曰:

一双明月贴胸前,紫禁葡萄碧玉圆。

夫婿调疏绮窗下,金茎几点露珠悬。

《云鬓》诗曰:

香鬟三尺络芙蓉,翠耸巫山雨后峰。

斜倚玉床春色去,鸦翎蝉翼半蓬松。

张愈恚怒。

知其意,乃挽鸿游三山。越数日,鸿绝逃归,夜至所居,张方倚桥而望。鸿作诗曰:

溶溶春水漾琼瑶,两岸菰蒲长绿苗。

几度踏青归去晚,却从灯火认红桥。

其二曰:

素馨花发暗香飘,一朵斜簪近翠翘。

宝马未归新月上,绿杨影里倚红桥。

其三曰:

玉阶凉露滴芭蕉,独倚屏山望斗勺。

为惜碧波明月色,凤头鞋子步红桥。

译拜住听闻变故,当夜私下前往哭祭,并叩击棺材说:“拜住在这里。”忽然棺材中有人回应说:“可以打开棺材,我还活着。”环顾四周,棺木上的漆钉牢固,没有可以开启的地方。于是拜住与僧人商量说:“麻烦你用力打开棺材,这罪责我一力承担,不会连累你,应当平分所有财物。”僧人一向知道她陪葬丰厚,也起了贪图财物的念头,于是用斧头劈开棺盖。女子果然活了下来。两人欣喜若狂,于是拜住脱下金手镯及一半首饰来酬谢僧人。计算剩下的财物,尚值数万贯钱,于是托付僧人买漆修补棺材,不让事情泄露。拜住便带着速哥失里前往上都。居住了一年,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所携带的财物丰厚,加上拜住又教几个蒙古学生,又有每月俸禄,家境宽裕从容。

没想到宣徽出镇开平,刚上任,就寻找馆舍宾客。而上都的儒生极少。有人说:“最近有士人从大都带着家眷寓居这里,也是色目人。在民间设帐授徒,确实有学问。府君若想寻找西宾,只有此人合适。”急忙召见他,原来是拜住。宣徽以为他一定流落而死,却见他仪表堂堂。感到奇怪,问:“怎么到了这里,而且娶了谁家的女子?”拜住如实相告。宣徽不信,命人抬来,果然是速哥失里。全家惊动,又喜又悲。但还是担心她是鬼魂假扮人形,迷惑年轻人,暗中派人到清安询问僧人,僧人的说法与拜住一致。等到打开棺材,里面只有空棺罢了。回来报告后,宣徽夫妇惭愧感叹,对待他们更加优厚,收拜住为赘婿,拜住最终老死在他家。

拜住有三个儿子,长子教化,官至辽阳等处行中书省左丞,早逝。次子忙古歹、幼子黑厮都担任内怯薛带御器械。忙古歹先死。黑厮官至枢密院使。元军攻到燕京,顺帝在清宁殿,召集三宫后妃和皇太子共同商议躲避兵祸。黑厮与丞相失列门哭着劝谏说:“天下是世祖的天下。应当以死坚守。”顺帝不听,半夜打开建德门逃跑。黑厮跟随进入沙漠,不知下落。

张红桥传

张红桥,是闽县良家女子。住在红桥西边,因此自号“红桥”。聪慧博学,擅长写文章。豪门大族,争着想聘娶她,张红桥都不答应。父母问其原因,张红桥说:“想找一个像李青莲那样有才华的人侍奉罢了。”于是写文章的文人听说后,都托五言诗做媒。张红桥只是评定他们的优劣,始终没有答复。同县的王恭寄诗给她说:

重帘空见月昏黄,络纬啼来也断肠。

几度系书君不答,雁飞应不到衡阳。

永泰的王尤特别钟爱她,于是租下她邻居的房子居住。一天,张红桥刚睡醒,偷偷看见他,于是寄诗给他:

象牙筠簟碧纱笼,绰约佳人睡正浓。

半抹晓烟笼芍药,一泓秋水浸芙蓉。

神游蓬岛三千界,梦绕巫山十二峰。

谁把棋声惊觉后,起来香汗湿酥胸。

张红桥得到这首诗,恼怒他轻薄,于是深居不出。过了很久,王尤郁郁不乐地回去了。最后,朋友福清林鸿路过她的住处,留宿在东邻,恰好看见张红桥在庭前焚香,于是托邻居老妇投诗给她:

桂殿焚香酒半醒,露华如水点银屏。

含情欲诉心中事,羞见牵牛织女星。

张红桥捧着诗露出笑容,提笔回答说:

梨花寂寂斗婵娟,银汉斜临绣户前。

自爱焚香消永夜,从来无事诉青天。

老妇拿着诗祝贺林鸿说:“张娘子自从束发以来,持诗求通者,不下几十人,从未挥毫。今天得到你的诗而这样回答,实在稀有。”林鸿也大喜过望。于是让老妇传达情意,过了一个多月,才得到允许。林鸿便住在她家,以外室安置她,定情之夜,林鸿作诗说:

云娥酷似董妖娆,每到春来恨未消。

谁道蓬山天样远,画栏咫尺是红桥。

张红桥作诗说:

芙蓉作帐锦重重,比翼和鸣玉漏中。

共道瑶池春似海,月明飞下一双鸿。

从此唱和推敲,感情日益深厚。

王尤听说这件事,就盛装拜访林鸿,求见张红桥一面。张红桥更加隐藏自己。林鸿对张红桥说:“你难道没听说庞公的妻子,拜见司马德操吗?”张红桥说:“以我的不可,学习柳下惠的可,不也可以吗?”于是,林鸿不能强迫。便秘密贿赂侍者,暗中窥视室内,看见林鸿正好与张红桥亲昵。于是作《酥乳》、《云鬓》两首诗来戏弄他们。《酥乳》诗说:

一双明月贴胸前,紫禁葡萄碧玉圆。

夫婿调疏绮窗下,金茎几点露珠悬。

《云鬓》诗说:

香鬟三尺络芙蓉,翠耸巫山雨后峰。

斜倚玉床春色去,鸦翎蝉翼半蓬松。

张红桥更加愤怒。

林鸿知道他的意思,便拉着林鸿去三山游玩。过了几天,林鸿决意逃归,夜里到达住处,张红桥正倚桥眺望。林鸿作诗说:

溶溶春水漾琼瑶,两岸菰蒲长绿苗。

几度踏青归去晚,却从灯火认红桥。

第二首说:

素馨花发暗香飘,一朵斜簪近翠翘。

宝马未归新月上,绿杨影里倚红桥。

第三首说:

玉阶凉露滴芭蕉,独倚屏山望斗勺。

为惜碧波明月色,凤头鞋子步红桥。

张属而和曰:

桂轮斜落粉楼空,漏水丁丁烛影红。

露湿暗香珠翠冷,赤栏桥上待归鸿。

其二曰:

译张属跟着唱和道:

月亮斜斜落下,妆楼显得空寂,更漏声滴答作响,烛火映出红色的光影。

露水打湿了幽暗的香气,珠翠首饰因寒意而冰冷,在红色的栏杆桥上等待归来的大雁。

第二首说:

桥红千花照碧空,美人遥隔水云东。

一声宝马嘶明月,惊起沙汀几点鸿。

其三曰:

草香花暖醉春风,郎去西湖水向东。

斜倚石栏频怅望,月明孤影笑飞鸿。

后一年,鸿有金陵之游,乃作《大江东》一阕留别:曰:

钟情太甚,人笑我,到老也无休歇。月露烟云多是恨,况与玉人离别。软语叮咛,柔情婉恋,熔尽肝肠铁。歧亭把酒,水流花谢时节。

应念翠袖笼香,玉壶温酒,夜夜银屏月。蓄喜含嗔多少态,海岳誓盟都设。此去何之,碧云春树,合晚翠千叠。图将羁思,归来细与伊说。

张亦依韵赋别曰:

凤凰山下,玉漏声,恨今宵容易歇。一曲阳关歌未毕,栖乌哑哑催人别。含怨吞声,两行珠泪,渍透千重铁。柔肠几寸,断尽临歧时节。还忆浴罢画眉,梦回携手,踏碎花间月。谩道胸前怀豆,今日总成虚设。桃叶渡头,河冰千里,合冻云叠叠。寒灯旅邸,荧荧与谁闲说。

又明年,鸿寄《摸鱼儿》一阕,绝句七首。其词曰:

记得红桥,少年游冶,多少雨情云绪。金鞍几度 归来晚,香靥笑迎朱户。断肠处,半醉微醒,灯暗夜深,语问情几许?情应似吴蚕吐茧,撩乱千万缕。

别离处,淡月乳鸦啼曙。泪痕深,红袖污。深怀遐想何年了,空寄锦囊佳句。春欲去,恨不得长缨系日留春住。相思最苦。莫道不消魂,衷肠铁石,涕泪也如雨。〖

其诗曰:

女螺江上送兰桡,长忆春纤折柳条。

归梦不知江路远,夜深和月到红桥。

其二曰:

骊歌声断玉人遥,孤馆寒灯伴寂寥。

我有相思千点泪,夜深和雨滴红桥。

其三曰:

残灯暗影别魂消,泪湿鲛人玉线绡。

记得云娥相送处,淡烟斜月过红桥。

其四曰:

春衫初试淡红绢,宝凤搔头玉步摇。

长记看灯三五夜,七香车子度红桥。

其五曰:

一襟拥恨怨魂消,闲却鸣鸾白玉萧。

燕子不来春事晚,数株杨柳暗红桥。

其六曰:

伤春雨泪湿鲛绡,别雁离鸿去影遥。

流水落花多少恨,日斜元语立红桥。

其七曰:

绮窗别后玉人遥,浓睡才醒酒未消。

日午卷帘风力软,落花飞絮满红桥。

先是,张自鸿去后,独坐小楼,居常郁郁无聊,及鸿诗词至,遂感念成疾,不数月而卒。无何,鸿归,遽往访之,道中作诗曰:

三千客路动行镳,远别归来兴欲飘。

只恐凤楼人待久,玉鞭催马上红桥。

及至红桥,闻张已卒,失声号绝。仿惶之际,忽见床头玉佩▯悬一缄。拆之,有《蝶恋花》一阕及七绝句。其词曰:

记得红桥西畔路,郎马来时,系在垂杨树。漠漠梨云和梦度,锦屏翠幕留春住。

其诗曰:

床头络纬泣秋风,一点残灯照药丛。

梦吉梦凶都不定,朝朝望断北来鸿。

其二曰:

井落金瓶信不通,云山渺渺暗丹枫。

轻罗露湿鸳鸯冷,闲听长宵嘹唳鸿。

其三曰:

寂寂香闺枕簟空,满阶秋雨落梧桐。

内家不遣园陵去,音信何缘寄塞鸿。

其四曰:

玉簪双垂满颊红,关山何处寄书筒。

绿窗寂寞无人到,海阔天高怨落鸿。

其五曰:

衾寒翡翠怯秋风,郎在天南妾在东。

相见千回都是梦,楼头长日妒双鸿。

其六曰:

半帘明月影▯,照见鸳鸯锦帐中。

梦里玉人方下马,恨他天外一声鸿。

其七曰:

一南一北似飘蓬,妾意君心恨不同。

他日归来也无益,夜台应少系书鸿。

鸿得诗词悲感哀怨,殆不胜情,因赋物词曰:

柔肠百结泪悬河,瘗玉埋香无奈何。明月也知留佩▯,晓来长想画青蛾。仙魂已逐梨云梦,人世空传薤露歌,自是忘情惟上智,此生长抱怨情多。

王亦以诗哭之,曰:

湿云如醉护轻尘,黄蝶东风满四邻。

新绿只疑销晓黛,落红犹记掩歌唇。

舞楼春去空残月,月榭香飘不见人。

欲觅梨云仙梦远,坐临芳沼独伤神。

自后,鸿每再过红桥,辄为之吁悒累日。

翠翠传

翠翠,姓刘氏,淮安民家女也。生而颖悟,能通诗书。父母不夺其志,就令

译红桥千树繁花映照碧空,美人却远隔在水云之东。一声宝马在明月下嘶鸣,惊起了沙洲上几只大雁。

第三首说:

草香花暖令人沉醉于春风,郎君离去后西湖的水向东流。斜倚着石栏频频惆怅凝望,月明中孤影对着飞鸿苦笑。

一年后,鸿有金陵之游,于是作《大江东》一词留别:说:

钟情太过深重,人们笑我,到老也无法停歇。月露烟云大多承载着怨恨,何况与如玉的美人离别。软语叮咛,柔情眷恋,连肝肠铁石都被熔化。在岔路口把酒,正值水流花谢的时节。

应当怀念翠袖笼罩着香气,玉壶温着酒,夜夜银屏映着月光。蓄着欢喜含着嗔怒有多少种姿态,海岳般的誓言都已立下。这次离去要去哪里,碧云春树,傍晚时翠色千重。将羁旅的愁思画下来,归来后细细对她说。

张也依韵赋词告别说:

凤凰山下,玉漏声,怨恨今宵容易停歇。一曲阳关歌还没唱完,栖息的乌鸦哑哑叫唤催人分别。含怨吞声,两行珠泪,浸透了千重铁石。柔肠几寸,在临别岔路口断尽。还回忆沐浴后画眉,梦醒后携手,踏碎了花间的月光。空说胸前怀豆(定情信物),今日都成了虚设。桃叶渡头,河冰千里,合冻的云层层层叠叠。寒灯下的旅店,荧荧灯火与谁闲谈。

又过了一年,鸿寄来《摸鱼儿》一词,绝句七首。词说:

记得红桥,少年时游乐,有多少雨情云绪。金鞍几度归来晚,香靥笑着迎接在朱户。断肠处,半醉微醒,灯暗夜深,问情话几许?情应似吴蚕吐茧,撩乱千万缕。

别离处,淡月下乳鸦啼叫破晓。泪痕深,红袖被污。深深怀念遐想何年才能了,空寄锦囊中的佳句。春欲去,恨不得用长缨系住太阳留住春天。相思最苦。莫说不销魂,衷肠虽如铁石,涕泪也如雨下。

诗说:

女螺江上送别兰舟,长忆春纤折柳条。归梦不知江路遥远,夜深时伴着月光来到红桥。

第二首说:

骊歌声断玉人遥远,孤馆寒灯伴着寂寥。我有相思千点泪,夜深时伴着雨滴落红桥。

第三首说:

残灯暗影别魂消,泪湿鲛人玉线绡。记得云娥相送处,淡烟斜月经过红桥。

第四首说:

春衫初试淡红绢,宝凤搔头玉步摇。长记看灯三五夜,七香车子度过红桥。

第五首说:

一襟拥恨怨魂消,闲却鸣鸾白玉萧。燕子不来春事晚,数株杨柳暗遮红桥。

第六首说:

伤春雨泪湿鲛绡,别雁离鸿去影遥。流水落花多少恨,日斜无语立在红桥。

第七首说:

绮窗别后玉人遥,浓睡才醒酒未消。日午卷帘风力软,落花飞絮满红桥。

先前,张自从鸿离去后,独坐小楼,平时郁郁无聊,等到鸿的诗词到来,于是感念成疾,不到几个月就去世了。不久,鸿归来,急忙前去拜访,途中作诗说:

三千客路动行镳,远别归来兴致欲飘。只怕凤楼人等待太久,玉鞭催马上红桥。

等到红桥,听说张已去世,失声痛哭。彷徨之际,忽然看见床头玉佩旁悬挂着一封信。拆开,有《蝶恋花》一词及七绝句。词说:

记得红桥西畔路,郎马来时,系在垂杨树。漠漠梨云和梦度过,锦屏翠幕留住春天。

诗说:

床头络纬泣秋风,一点残灯照药丛。梦吉梦凶都不定,朝朝望断北来鸿。

第二首说:

井落金瓶信不通,云山渺渺暗丹枫。轻罗露湿鸳鸯冷,闲听长宵嘹唳鸿。

第三首说:

寂寂香闺枕簟空,满阶秋雨落梧桐。内家不遣园陵去,音信何缘寄塞鸿。

第四首说:

玉簪双垂满颊红,关山何处寄书筒。绿窗寂寞无人到,海阔天高怨落鸿。

第五首说:

衾寒翡翠怯秋风,郎在天南妾在东。相见千回都是梦,楼头长日妒双鸿。

第六首说:

半帘明月影〇,照见鸳鸯锦帐中。梦里玉人方下马,恨他天外一声鸿。

第七首说:

一南一北似飘蓬,妾意君心恨不同。他日归来也无益,夜台应少系书鸿。

鸿得到诗词悲感哀怨,几乎无法承受,于是赋词说:

柔肠百结泪悬河,瘗玉埋香无奈何。明月也知留佩〇,晓来长想画青蛾。仙魂已逐梨云梦,人世空传薤露歌,自是忘情惟上智,此生长抱怨情多。

王也以诗哭悼她,说:

湿云如醉护轻尘,黄蝶东风满四邻。新绿只疑销晓黛,落红犹记掩歌唇。舞楼春去空残月,月榭香飘不见人。欲觅梨云仙梦远,坐临芳沼独伤神。

此后,鸿每次再经过红桥,总是为此叹息抑郁好几天。

翠翠传

翠翠,姓刘,是淮安民家女子。生来聪慧,能通诗书。父母不违背她的志向,就让她

入学。同学有金氏子者,名定,与之同岁,亦聪明俊雅。诸生戏之曰:“同岁者当为夫妇。”二人亦私自许。金生赠翠翠诗曰:

十二栏杆七宝台,春风随处艳阳开。

译进入学校后,同学中有一位姓金的年轻人,名叫金定,与我同年出生,同样聪明俊秀、风雅出众。其他学生开玩笑说:“同年出生的人应当结为夫妇。”两人也私下里彼此许配。金生赠给翠翠一首诗,写道:

十二栏杆七宝台,春风随处艳阳开。

东园桃树西园柳,何不移来一处栽。

翠翠和之曰:

平生每恨祝英台,怀抱何为不早开。

我愿东君勤用意,早移花树向阳栽。

已而,翠翠年长,不复至学,父母为其议亲,辄悲泣不食。以情问之,初不肯言,久乃曰:“西家金定,妾已许之矣。若不相从,有死而已,誓不登他门也。”父母不得已而听焉,遂卜日结婚。凡币帛之类,羔雁之属,皆女家自备。迎入门,二人相见,喜可知矣。是夕,翠翠于枕畔作《临江仙》一阕赠生曰:

曾向书窗同笔砚,故人今作新人。洞房花烛十分春,汗沾蝴蝶粉,身惹鹰香尘,雨尤云浑未惯,枕边眉黛羞颦,轻怜痛惜莫辞频。顾郎从此始,日近日相亲。

邀生继和,生遂次韵曰:

记得书斋同笔砚,新人不是他人。扁舟来访武陵春。仙居邻紫府,人世隔红尘。海誓山盟心已许,几番浅笑深颦。向人犹自语频频。意中无别意,亲外有谁亲?

二人相得之乐,虽翡翠之在赤霄,鸳鸯之游绿水,未足喻也。

未有一载,张士诚兄弟起兵高邮,尽陷淮东诸郡。翠为其部下将李将军者所掠。至正末,士诚纳款元朝,愿奉正朔,道途始通,行李无阻。生于是辞别内外父母,愿求其妻。星霜屡移,囊橐又竭,然而此心终不少阻。草行露宿,丐乞于人,仅而得达湖州。则李将军方贵重用事,威焰隆赫。生仁立门墙,踌躇窥伺,将进而未能,欲言而不敢。阍者怪而问焉,生曰:“仆,淮安人也。丧乱以来,闻有一妹在于贵府。今不远千里至此,欲求一见,非有他也。”阍者曰:“然则汝何名姓,妹年貌若干?吾得一闻,以审虚实。”生曰:“仆姓刘,名金定。妹名翠翠,识字能文。当失去时,年始十七,以岁月计之,今则二十有四矣。”阍者闻之曰:“府中果有刘氏者,淮安人也。年二十余,识字,善为诗,性又慧巧。本使宠之专房,汝言信不虚,吾将告之于内,汝且以此以待。”遂奔走入告。须臾,令生入见。将军坐于厅上,生再拜而起,具述其由。将军,武人也,信而不疑。即命内竖告于翠翠曰:“汝兄自乡中来此,当出见之。”翠翠承命而出,以兄妹之礼见于厅前。不能措一词,但悲伤硬咽而已。将军曰:“汝既远来,道途疲倦,且于吾门下休息。吾当徐为之所。”即出新衣一袭,令其服之。并以帏帐衾席之属,设于门西小馆,令生处焉,翌日,谓生曰:“汝妹既能识字,汝亦通书否?”生曰:“仆在乡中,以儒为业,以书为本。凡六经群史,诸子百家,涉猎尽矣,又何疑哉?”将军喜曰:“某自少失学,乘乱崛起。今方见用于时,趋附者众,宾客盈门,无人延款;书肩盈案,无人裁答。汝便处吾门下,足充一记室矣。”生,明敏者也。性既温和,才又秀发,处于其门,益自检束。应上接下,咸得其欢,代书回简,曲尽其意。将军大以为得人,待之甚厚。

然而,生之来此,本为求访其妻。自厅前一见之后,不可再得。闺阁深远,内外颇严。欲达一意,终无间可乘。荏苒数月,时及授衣,西风夕起,白露为霜。生独处空斋,终夜不寐,乃成一诗曰:

好花移入玉栏杆,春色无缘得再看。

乐处岂知愁处苦,别时虽易见时难。

何时塞上重归马,此夜庭中独舞鸾。

雾阁云烟深几许,可怜辜负月团圆。

诗成,题于片纸,拆布衣之领而缝之。以百钱纳于小竖,而告之曰:“天道已寒,吾衣甚薄,望持入付于吾妹,令其拆而缝纫之,将以御寒耳。”小竖如言,持入。翠翠解其意,拆衣而诗见。 大加伤感,吞声而位,别为一诗,亦缝于衣领之内,付出还生。诗曰:

一自乡关动战锋,旧愁新恨几重重。

肠虽已断情难断,生不相从死亦从。

长使德言藏破镜,终教子建赋游龙。

绿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谁知也到侬。

生得诗,知其以死许之,无复致望。但愈加抑郁,遂感沉疾。翠翠闻之,请于将军,始得一至床前问候,而生病已亟矣。翠翠以臂扶生而起,生引首侧视,凝泪满眶,长吁一声,奄然死

译东园的桃树,西园的柳树,为什么不把它们移到一处栽种呢?

翠翠和诗说:

平生常常怨恨祝英台,为何不早打开心扉倾诉衷肠。

我愿东风勤加用心,早早将花树移到向阳处栽种。

不久,翠翠年岁渐长,不再去学堂,父母为她商议婚事,她就悲伤哭泣不肯进食。父母追问原因,起初她不肯说,过了很久才说:“西家的金定,我已经许配给他了。如果不顺从我的意愿,我只有死路一条,发誓绝不踏入别人家门。”父母无奈只好答应,于是选定吉日结婚。凡是聘礼布帛之类,以及羔羊大雁等礼物,都由女方家自备。迎娶进门,二人相见,喜悦之情可想而知。当晚,翠翠在枕边作了一首《临江仙》赠给丈夫说:

曾同在书窗下共用笔砚,旧友如今成了新人。洞房花烛夜春意盎然,汗水沾湿了蝴蝶粉,身上惹满了鹰香尘。风雨云雨之事尚不熟悉,枕边眉黛羞怯微蹙。轻怜痛惜不要嫌烦。照顾郎君从此开始,日日亲近日益亲密。

邀请丈夫唱和,丈夫于是依韵和诗说:

记得书斋里共用笔砚,新人并非他人。乘着小舟来探访武陵春色。仙居邻近紫府,人世隔绝红尘。海誓山盟心意已许,几番浅笑深蹙。对着旁人还自言自语频频。意中别无他意,亲近之外有谁更亲?

二人相爱的快乐,即使是翡翠在赤霄飞翔,鸳鸯在绿水中游弋,也不足以比喻。

不到一年,张士诚兄弟在高邮起兵,攻陷了淮东各郡。翠翠被其部下李将军掳走。至正末年,张士诚向元朝投降,愿意奉正朔,道路才畅通,行人不再受阻。丈夫于是辞别双方父母,决心寻找妻子。岁月多次更替,行囊又空,然而此心始终没有稍减阻碍。露宿风餐,向人乞讨,勉强到达湖州。此时李将军正得势掌权,威势显赫。丈夫站在门墙下,犹豫观望,想进去却未能,想说话却不敢。守门人奇怪地问他,丈夫说:“我是淮安人。战乱以来,听说有一位妹妹在贵府。如今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只想求见一面,没有别的意思。”守门人说:“那么你叫什么名字,妹妹多大年纪、相貌如何?我听听,以审察虚实。”丈夫说:“我姓刘,名金定。妹妹叫翠翠,识字能文。被掳走时,年仅十七,按岁月计算,现在二十四岁了。”守门人听后说:“府中确实有个刘氏,是淮安人。二十多岁,识字,善于写诗,性格又聪慧灵巧。本将军宠爱她,专房独宠,你说的话确实不虚,我将向里面报告,你暂且在这里等待。”于是跑进去报告。不一会儿,让丈夫进去见面。将军坐在厅上,丈夫拜了两拜起身,详细陈述缘由。将军是武人,相信而不怀疑。立即命令内侍告诉翠翠说:“你哥哥从家乡来到这里,应当出去见他。”翠翠奉命出来,以兄妹之礼在厅前相见。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悲伤哽咽而已。将军说:“你既然远道而来,路途疲倦,暂且在我门下休息。我会慢慢为你安排。”随即拿出一套新衣服,让他穿上。并把帷帐被席等物,设在门西的小馆里,让丈夫住在那里。第二天,对丈夫说:“你妹妹既然识字,你也通晓书卷吗?”丈夫说:“我在家乡,以儒业为生,以书本为根本。凡是六经群史,诸子百家,都涉猎遍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将军高兴地说:“我从小失学,趁乱崛起。如今刚被时局所用,趋附的人很多,宾客盈门,无人接待;书案上堆满书信,无人裁答。你就在我门下,足以充当一名记室了。”丈夫聪明敏捷。性格温和,才华出众,在他门下,更加自我约束。对上对下,都得到欢心,代写回信,曲尽其意。将军大为觉得得人心,待他非常优厚。

然而,丈夫来到这里,本是为了寻找妻子。自从在厅前见了一面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了。闺阁深远,内外戒备森严。想传达一点心意,终究没有可乘之机。几个月过去,到了添置冬衣的时候,西风傍晚吹起,白露凝结成霜。丈夫独自待在空斋,整夜睡不着,于是写了一首诗说:

好花移入玉栏杆,春色无缘得再看。

乐处岂知愁处苦,别时虽易见时难。

何时塞上重归马,此夜庭中独舞鸾。

雾阁云烟深几许,可怜辜负月团圆。

诗写成后,写在一片纸上,拆开布衣的衣领缝进去。拿一百钱给小童,并告诉他说:“天气已经寒冷,我的衣服很薄,希望你拿进去交给我的妹妹,让她拆开缝补,用来御寒。”小童照做,拿进去。翠翠明白他的意思,拆开衣服看到诗。非常伤感,吞声哭泣,另写了一首诗,也缝在衣领内,交还丈夫。诗说:

一自乡关动战锋,旧愁新恨几重重。

肠虽已断情难断,生不相从死亦从。

长使德言藏破镜,终教子建赋游龙。

绿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谁知也到侬。

丈夫得到诗,知道她以死相许,不再抱有希望。只是更加抑郁,于是染上重病。翠翠听说后,向将军请求,才得以到床前问候,而丈夫的病已经很危急了。翠翠用手臂扶起丈夫,丈夫抬头侧视,泪水盈眶,长叹一声,奄奄死去。

于其手。将军怜之,葬于道场山麓。

翠翠送殡而归,是夜得疾,不复饮药,展转衾席,将及一月。一旦,告将军曰:“妾弃家相从,已得八载。流离外郡,举眼无亲。只有一兄,今又死矣。病必不能起,乞埋骨兄侧,使黄泉之下,庶有依托,不至作他乡孤鬼也。”言尽而卒。将军不违其志,竟附葬于生坟左,宛然东西二丘焉。

译在她手中。将军怜悯她,将她安葬在道场山脚下。

翠翠送葬归来,当晚便生了病,不再喝药,在床上辗转反侧,将近一个月。有一天,她对将军说:“我离开家乡跟随您,已经八年了。流落在外郡,举目无亲。只有一个哥哥,如今也死了。我病重恐怕无法痊愈,请求将我的尸骨安葬在哥哥身旁,使我在九泉之下,或许有所依托,不至于成为异乡的孤魂野鬼。”话刚说完就去世了。将军没有违背她的意愿,最终将她附葬在哥哥坟墓的左侧,俨然形成东西两座坟丘。

洪武初,张氏既灭,翠翠家有一旧仆,以商贩为业,道由湖州过道场山下,见华屋数间,槐柳扶疏,翠翠与金生并肩而立于门。遽呼之入,问父母存亡及乡井旧事,因留之宿。明早以一启与之。父母得书,甚喜。其父即货舟访焉。至道场山下,向日相遇留宿之处,则荒烟野草,狐兔之迹交道,前所见华屋,乃东西两坟耳,时日已暮,因宿于坟下。三更后,忽见翠翠与金生拜于前,悲啼宛转。父惊而抚问之,翠翠乃具述其始末曰:“往者乱起,萧墙祸生,衽席不能效窦氏女之死,乃致为沙咤利之驱,忍耻偷生,离乡去国。恨以蕙兰之弱质,配兹狙狯之下材。惟知夺石家买笑之姬,岂暇怜息国不言之妇。叫九阍而无路,度一日如三秋。良人不弃旧恩,特蒙远访。托兄妹之名,而仅获一见;隔夫妇之义,而终遂不通。彼感疾而先殂,妾含冤而继殒。欲求附葬,遂得同归。大略如斯,微言莫尽。”言毕,因抱其父而大哭。父遂惊觉,乃一梦也。明以牲酒奠于墓下,与仆返棹而归。至今往来者,指为金翠墓云。

太曼生传

太曼生者,东海人。风流尔雅,从父宦游四方,年十九。自吉州还闽,僦寓城东,恶其嚣杂妨功,因税居于委巷。屋虽数椽,而主人之园圃近焉。草树扶疏,花柳间植,有濠濮间想。生常散步园中,吟咏自适。一日,偶值双鬟导一女郎,年可十六七,后园采花,不知生之先在也。生逡巡避之。女见生风神俊爽,且闻其善词章,情亦不能自禁。回眸转盼,百倍撩人。生自是神爽飞越,读书之念顿灰。

越旬余,复于园内遇向者双鬟,因殷勤询之曰:“君家女郎识字乎?”鬟曰:“女郎时手一编,日夕不辍,岂不识字乎?”生曰:“吾有一诗,欲致之,能为一达否?”鬟曰:“郎君善诗,女郎稔知之。某当为作寄诗邮耳。”生遂赋一绝云:

春园花事斗芳菲,万绿丛中见茵衣。

自愧含毫非子建,水边能赋洛川妃。▯

女得诗,见其词翰双绝,吟不置口。遂次其韵以答之,云:

小园芳草绿菲菲,粉蝶联翩展画衣。

首愧一双莲步阔,隔花人莫笑潘妃。

自此槐黄期迫,生以省试促归,不敢通问。及秋不第,复携书于别业。女时时遣双鬟慰劳之。由此荏苒,遂结同心。定情之后,倍相狎昵。因赠生玉▯半规,紫罗囊一枚。生赋诗云:

数声残漏满帘霜,青鸟衔笺事渺茫。

剖赠半规苍玉▯,分将百合紫罗囊。

空传垂手尊前舞,新结愁眉镜里妆。

一枕游仙终是梦,桃花春色误刘郎。

时生已约婚,而女亦受采。女常居花楼之下,所著有《花楼吟》一卷,其寄生诗甚多。有云:

重门深锁断人行,花影参差月影清。

独坐小楼长倚恨,隔墙空听读书声。

逾年,生当就婚,女亦适人,踪迹遂永绝焉。然诗札往来,岁犹一二。至越数载,生举宾荐,戒行有日,女寄书以通殷勤。生赋《柳梢青》一阕别之:

茸莺声吞,蛾眉黛蹙,总是销魂。银烛光沉,兰闺夜永,月满尊樽。罗衣空湿啼痕。肠断处,秋风暮猿,潞水寒冰,燕山残雪,谁与温存?

后隔数月,女因念生得瘵疾,卧床日久,思一见生。实出无名,生乃托为医以诊脉进。女见生,

挥涕如永诀状。遂不交一言而出。是夕,女一拗而卒。生哭之以诗,曰:

玉殒珠沉思悄然,明中流泪暗相怜。

常图峡蝶花楼下,记刺鸳鸯绣幕前。

只有梦魂能结雨,更无心胆似非烟。

朱颜皓齿归黄土,脉脉空寻再世缘。

不数日,而生亦卒。

乌山幽会记

林生子真,读书乌石山房。往返里巷间,有一姝,素服淡妆,倚门露半面曰:“徐徐行,谁氏郎君耶?”林愕然大惊,且口噤,猝无可语。行道之人复沓至,目招而过之,阳顾侍儿言他事。侍儿心知微指,志其居。归,令复往通殷勤。因访邻妪,知为张壁娘。

张壁娘者,良家女也,于归半岁夫亡。壁娘光丽艳美,妖冶动人。里中少年,闻其新寡,竞委币焉,张皆不受。独窃从 户窥林,心悦而好,恐不得当也

译洪武初年,张氏家族被灭后,翠翠家中有一位旧仆人,以经商贩运为业。他途经湖州,路过道场山下时,看见几间华丽的房屋,槐树柳树枝叶繁茂,翠翠与金生并肩站在门前。仆人急忙呼唤他们进来,询问他们父母的生死以及家乡的旧事,于是留他们住宿。第二天早上,仆人给金生一封家书。父母收到信后,非常高兴。父亲随即雇船前去探访。到达道场山下,正是昔日相遇并留宿的地方,却只见荒烟野草,狐狸兔子的足迹交错纵横,先前看到的华丽房屋,原来是东西两座坟墓。当时天色已晚,便在坟下住宿。三更过后,忽然看见翠翠和金生在面前跪拜,悲伤哭泣,声音婉转。父亲惊讶地抚摸询问他们,翠翠便详细叙述了事情的始末,说:“从前战乱兴起,祸起萧墙,我们未能像窦氏女那样为保全名节而死,反而沦为沙咤利的奴役,忍受耻辱苟且偷生,离开家乡和国家。怨恨以蕙兰般柔弱的体质,配给了这粗鄙狡诈的下等男子。他只知道抢夺石家用来取悦客人的歌姬,哪里有空怜悯息国那样沉默不语的妻子。向九重天门呼告却无路可通,度过一天如同经过三秋。我的丈夫不抛弃旧日恩情,特意蒙受远道探访。我们借兄妹的名义,才得以相见一面;隔绝了夫妇的情义,最终终究无法相通。他因病先去世,我含冤随后死去。想要请求附葬,于是得以同归。大致情况就是这样,细微的话语难以尽述。”说完,便抱着父亲大哭。父亲于是惊醒,原来是一场梦。第二天,用牲口和酒在墓下祭奠,与仆人乘船返回。至今往来的人,指着那里说是金翠墓。

太曼生传

太曼生,是东海人。风度潇洒,举止优雅,跟随父亲在各地做官游历,十九岁时,从吉州回到福建,租住在城东,厌恶那里的喧闹杂乱妨碍学业,于是租住在偏僻的小巷里。房屋虽然只有几间,但主人的园圃就在附近。草木枝叶繁茂,花草柳树间杂种植,让人有濠濮间那种闲适自在的感觉。太曼生常在园中散步,吟诗作赋,自我欣赏。一天,偶然遇到两个丫鬟引导一位女郎,年纪大约十六七岁,在后园采花,不知道太曼生已经在先。太曼生犹豫着避开她。女郎看见太曼生风度神采俊爽,并且听说他擅长诗词,情感也不能自禁。回眸顾盼,百倍撩人。太曼生从此神魂飞扬,读书的念头顿时消减。

过了十多天,又在园中遇到先前那两个丫鬟,于是殷勤地询问说:“您家女郎识字吗?”丫鬟说:“女郎时常手里拿着一本书,早晚不停,难道不识字吗?”太曼生说:“我有一首诗,想送给她,能帮我送达吗?”丫鬟说:“郎君擅长写诗,女郎早就知道了。我应当为您充当寄诗的邮差。”太曼生于是写了一首绝句:

春园花事斗芳菲,万绿丛中见茵衣。

自愧含毫非子建,水边能赋洛川妃。

女郎得到诗后,看到他的文辞和书法都极好,吟诵不停。于是依韵和诗回答,说:

小园芳草绿菲菲,粉蝶联翩展画衣。

首愧一双莲步阔,隔花人莫笑潘妃。

从此科举考试临近,太曼生因为省试催促回家,不敢再互通音信。等到秋天没有考中,又带着书到别业居住。女郎常常派丫鬟来慰劳他。由此时光流逝,于是结为同心。定情之后,更加亲密。于是赠给太曼生半块玉佩,一个紫罗囊。太曼生写诗说:

数声残漏满帘霜,青鸟衔笺事渺茫。

剖赠半规苍玉,分将百合紫罗囊。

空传垂手尊前舞,新结愁眉镜里妆。

一枕游仙终是梦,桃花春色误刘郎。

当时太曼生已经约定婚期,而女郎也已接受聘礼。女郎常住在花楼之下,所著有《花楼吟》一卷,其中寄托情意的诗很多。有诗说:

重门深锁断人行,花影参差月影清。

独坐小楼长倚恨,隔墙空听读书声。

过了一年,太曼生应当结婚,女郎也嫁了人,踪迹于是永远断绝。然而诗信往来,每年还有一两次。到了几年后,太曼生被推荐参加宾贡考试,出发日期临近,女郎寄信来表达情意。太曼生写了一首《柳梢青》词告别:

茸莺声吞,蛾眉黛蹙,总是销魂。银烛光沉,兰闺夜永,月满尊樽。罗衣空湿啼痕。肠断处,秋风暮猿,潞水寒冰,燕山残雪,谁与温存?

后来隔了几个月,女郎因为思念太曼生,得知他得了肺病,卧床日久,想见太曼生一面。实在没有名目,太曼生于是假托为医生以诊脉为由进入。女郎见到太曼生,

流泪如同永别的样子。于是没有说一句话就出来了。这天晚上,女郎一病不起而死。太曼生写诗哭悼她,说:

玉殒珠沉思悄然,明中流泪暗相怜。

常图峡蝶花楼下,记刺鸳鸯绣幕前。

只有梦魂能结雨,更无心胆似非烟。

朱颜皓齿归黄土,脉脉空寻再世缘。

没过几天,太曼生也死了。

乌山幽会记

林生子真,在乌石山房读书。往返于街巷之间,有一位美女,穿着素服淡妆,倚门露出半张脸说:“慢慢走,是哪家的郎君呢?”林子真愕然大惊,而且张口结舌,突然说不出话来。路上的人纷纷到来,目光招引着经过,表面上看着侍儿谈论其他事情。侍儿心里知道她的暗示,记住了她的住处。回去后,让林子真再去表达情意。于是拜访邻居的老妇人,知道她是张壁娘。

张壁娘,是良家女子,出嫁半年丈夫死了。壁娘光艳美丽,妖冶动人。乡里的少年,听说她新寡,竞相送聘礼,张壁娘都不接受。唯独偷偷从门缝窥视林子真,心里喜欢他,担心不能如愿。

。

张所居后即山,山上折而数十武,即林读书处。张即期以旦日踏青来会。当是时,载酒游者,趾相错也。张出,适与诸游者会,诸游者薄而观之。林亦混其中,各自引嫌,不交一语而归。林郁郁不自得,乃赋诗云:

译张所居住的地方后面紧邻着山,沿着山路曲折前行几十步,就是林读书的地方。张便约定第二天早上踏青时来这里相会。当时,带着酒来游玩的人,脚掌互相交错,摩肩接踵。张出来,恰好与那些游玩的人相遇,那些游玩的人轻视并围观他。林也混在人群中,各自避嫌,没有说一句话就回去了。林心中忧郁,闷闷不乐,于是作诗说:

秋波频传瞥檀郎,脉脉低回暗断肠。

只为傍人羞不语,缟衣缥缈但闻香。

张所居妆台之上,又有复阁枕山麓,甚秘。先是林遣侍儿至张所,张阴教置之。是夕,张使侍婢引林匿复阁中。夜静,张篝灯至,遂为长夜之欢。平明,林从山麓而出。如是者累月。而张亦时诣林读书山房,谑浪绸缪,无所不至。无何,林移家临汀,就父公署。临别之夕,不复与言,但与张极欢痛饮而已。明日登车径去。久之,张始知林去远,忽忽若有亡。又以林去不为一言,轻负其德,感想懊恨,遂成沉疴。因为诗一章,以寄林云:

黄消鹅子翠消鸦,簟拂层波帐凡华。

裙帛褪来腰束素,钏金松尽臂缠纱。

床前弱态眠新柳,枕上回鬟压落花。

不信登墙人似玉,断肠空盼宋东家。

林得诗,始知张病,惟日饮泣而已,因觅入会城者,附书问起居,且与为约。而张于数日前死矣。使者归言其状,林失声投地,几不自胜。因作悼亡二绝云:

有客何来自越城,闻君去伴董双成。

相期总在瑶池会,不向人间哭一声。

潘岳何须赋悼亡,人间无验返魂香。

更怜三载穷途泪,犹洒秋风一万行。

明年,林自临汀归闽,逡巡过张所居。尘网妆楼,燕鸣故垒,而张已埋玉西郊矣。林自是不复读书旧馆,复赋感旧诗二章曰:

落梅到地夜无声,挂空阶碎月明。

徙倚朱栏人不见,双悬清泪听寒更。

梅花历落奈愁何,梦里朱楼掩泪过。

记得去年今夜月,美人吹入笛声多。

壁娘素善音,而尤善吹萧,往诣林书房,曾倚梅三弄,故林诗及之云。

双鸳冢志

林澄字太清,侯官人。年十七。与同时戴贵共学,馆于戴之西轩。一日,购得佳书,期贵分录,澄匝旬犹未卒业,而贵五日已缮写成帖,且点画媚人。澄心异之,徵其故。贵曰:“余女弟伯磷,素闲翰墨,为我分其任,故速成耳。”时生未议聘,而女亦未字人,因阴有所属,第不敢白之父母耳。一日,适贵他往,女刺绣帘中,窥生容颜韶秀,相视目成者久之。生归西轩,情不自禁,乃题一诗于团扇之上,云:

目似秋波鬓似云,绣帘深处见红裙。

东风袅袅吹香气,梦里犹闻百和薰。

女有侍儿名寿娘者,颇亦解事。值以他故之西轩,而见生所题之扇,因携以示女。女见诗,知生之属意有在也。乃密赋古风一章,命寿娘以寄生,云:

妾本葑菲姿,青春谁为主。

欲结箕帚缘,严亲犹未许。

怜君正年少,胸中富经史。

相逢荷目成,愁绪千万缕。

咫尺隔重帘,脉脉不得语。

愿君盟勿渝,早谐鸾凤侣。

莫学楚襄王,梦中合云雨。

自后,书札往还,无间晨夕。上元之夜,女至西轩,赴生期约。鸡鸣而别,且订偕老之期。生因赋诗云:

四邻歌吹玉缸红,始信蓝桥有路通。

无赖汝南鸡唱晓,惊回魂梦各西东。

女亦有诗云:

风透纱窗月影寒,鬓云掩乱晚妆残。

胸前罗带无颜色,尽是相思泪染斑。

踪迹由是益密,家人莫之觉也。

中秋之夕,生复会女于绣房。枕席绸缪,极其款曲。漏下四鼓,甫毕余欢,而贵之家奴贵郎阴知其事,因持斧突入,意有所挟。而生急奔出,不谓触斧遽殒。女见生气绝,乃取罗帕自经,双手抱生尸而死。两家父母闻之,无不嗟悼。检其箧,得诗数十首,皆情至之语。不忍读竟焚之。女兄贵素与生深交,议为合葬。因殡于东郊清贵里,题曰:“双鸳家”云。时有文士吴子明为之铭曰:

壁碎珠沉,兰摧玉折。生愿同衾,死期共穴。冢号鸳鸯,魂为蝴蝶:华山畿,英台墓,连理枝,合欢树,古有之,今再遇。

时正德三年事也。

娟娟传

木生字元经,少有俊才。成化中,以乡荐入大学,尝登泰山观日出。夜宿秦观峰,梦有老妇携一女子,相见甚欢,如有平生之分。既又遗一诗扇,展诵未终,忽钟鸣惊寤而起。其所梦道路第宅,历历皆能记忆。明年,将入都,道出武清,散步柳阴中。过一溪桥,道旁有遗扇在草中。收视之,上有诗云:

译秋水般的目光频频投向心上人,含情脉脉地低回流转,暗自令人断肠。

只是因为旁人在场而羞于开口,只见白衣缥缈,只闻到阵阵香气。

张生所住的妆台之上,又有一座复阁枕着山脚,非常隐秘。先前林生派遣侍儿到张生住所,张生暗中教她安置妥当。这天晚上,张生让侍婢引导林生藏匿在复阁中。夜深人静时,张生提着灯笼来到,于是共度了一夜欢愉。天亮时,林生从山脚离开。像这样持续了几个月。而张生也时常前往林生读书的山房,嬉笑调情,亲密无间,无所不至。不久,林生搬家到临汀,投靠父亲的官署。临别的那晚,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与张生尽情欢爱、痛饮罢了。第二天登车径直离去。过了很久,张生才知道林生已经远去,恍惚间好像失去了什么。又因为林生离去时没有留下一句话,轻负了他的情意,感慨懊恨,于是得了重病。因此写了一首诗,寄给林生说:

鹅黄消退,鸦青消散,竹席拂起层层波纹,帐幔泛着华光。

裙帛褪去,腰肢束得像素绢一样纤细,金钏松脱殆尽,手臂缠着轻纱。

床前柔弱的姿态如同新柳初眠,枕上回环的发髻压着落花。

不相信登墙的人如玉般美好,空自断肠盼望宋邻家的女子。

林生收到诗,才知道张生病重,只是每天哭泣流泪罢了,于是寻找进入会城的人,托带书信询问起居,并且与他约定。而张生在几天前已经死了。使者回来讲述了情况,林生失声痛哭,扑倒在地,几乎无法自持。于是写了悼亡的两首绝句说:

有客何来自越城,听说你已去陪伴董双成。

相约总在瑶池相会,不在人间哭一声。

潘岳何必写悼亡赋,人间没有验证返魂香。

更可怜三年穷途的泪水,还在秋风中洒下一万行。

第二年,林生从临汀回到福建,迟疑地经过张生所住的地方。尘网笼罩着妆楼,燕子鸣叫在旧巢,而张生已经埋葬在西郊了。林生从此不再去旧馆读书,又写了感旧诗两章说:

落梅到地夜里无声,挂在空阶上碎月明亮。

徘徊在朱栏边不见人影,双悬清泪听着寒更。

梅花零落无奈愁绪何,梦里朱楼掩泪经过。

记得去年今夜月,美人吹入笛声多。

壁娘一向擅长音乐,尤其擅长吹箫,以往到林生书房,曾倚着梅花吹奏三弄,所以林生的诗中提到她。

双鸳冢志

林澄字太清,侯官人。十七岁。与同岁的戴贵一起求学,住在戴家的西轩。一天,买到好书,约定戴贵分别抄录,林澄过了十天还没有完成,而戴贵五天已经缮写成帖,而且点画妩媚动人。林澄心里觉得奇怪,询问缘故。戴贵说:“我的妹妹伯磷,一向擅长书法,替我分担任务,所以快速完成。”当时林生还没有议亲,而女子也没有许配给人,因此暗中有所归属,只是不敢告诉父母罢了。一天,恰逢戴贵外出,女子在帘中刺绣,窥见林生容颜清秀,互相注视,心意相通了很久。林生回到西轩,情不自禁,于是在团扇上题了一首诗,说:

目光似秋波鬓发似云,绣帘深处看见红裙。

东风袅袅吹来香气,梦里还闻到百和香。

女子有个侍儿名叫寿娘,也很懂事。正值她因其他事来到西轩,看见林生题写的扇子,于是带着给女子看。女子看到诗,知道林生的心意有所归属。于是秘密写了一首古风,让寿娘送给林生,说:

我本是葑菲般的姿色,青春谁做我的主人。

想结箕帚之缘,严亲还没有允许。

怜惜你正当年少,胸中富有经史。

相逢荷蒙目成,愁绪千万缕。

咫尺隔着重帘,脉脉不得言语。

愿君盟誓不要改变,早日谐鸾凤之侣。

不要学楚襄王,梦中合云雨。

从此以后,书信往来,不分早晚。上元之夜,女子来到西轩,赴林生的期约。鸡鸣时分别,并且约定偕老之期。林生因此赋诗说:

四邻歌吹玉缸红,始信蓝桥有路通。

无赖汝南鸡唱晓,惊回魂梦各西东。

女子也有诗说:

风透纱窗月影寒,鬓云掩乱晚妆残。

胸前罗带无颜色,尽是相思泪染斑。

踪迹因此更加密切,家人没有察觉。

中秋之夜,林生又在绣房与女子相会。枕席绸缪,极其款曲。漏下四鼓,刚结束余欢,而戴贵的家奴贵郎暗中知道了这件事,于是拿着斧头突然闯入,意有所挟。而林生急忙奔出,不料触斧而死。女子看见林生气绝,于是取罗帕自缢,双手抱着林生的尸体而死。两家父母听说后,无不嗟叹哀悼。检查他们的箱子,得到几十首诗,都是情至之语。不忍读完就烧掉了。女子的哥哥戴贵一向与林生深交,商议合葬。于是安葬在东郊清贵里,题曰:“双鸳冢”。当时有文士吴子明为他写铭文说:

壁碎珠沉,兰摧玉折。生愿同衾,死期共穴。冢号鸳鸯,魂为蝴蝶:华山畿,英台墓,连理枝,合欢树,古有之,今再遇。

这是正德三年的事。

娟娟传

木生字元经,少有俊才。成化年间,以乡荐进入太学,曾经登泰山观日出。夜宿秦观峰,梦见有个老妇带着一个女子,相见甚欢,好像有平生的缘分。后来又赠送一把诗扇,展开诵读未完,忽然钟鸣惊醒而起。他所梦见的道路宅第,历历都能记忆。第二年,将要入都,路过武清,散步在柳阴中。过一座溪桥,道旁有遗扇在草中。拿起来看,上面有诗说:

烟中芍药朦胧睡,雨底梨花浅澹妆。

小院黄昏人定后,隔墙遥辨麝兰香。

仿佛是梦中所见者,珍袭藏之。行未几,遥见一女郎从二女侍游树下,迤逦将近,生移避之。时为三月既望,新雨初雾,微风扇暖。女郎徐邀二侍穿别径结伴而去。生仁立转盼,但见带袂飘举,环佩锵然。百步之外,异香袭道,绰约若神仙中人。遂以所佩错刀,削树为白,题一绝句曰:

译烟雾中的芍药花朦胧欲睡,雨中的梨花淡施粉黛。

小院的黄昏,人们安歇之后,隔着墙远远地辨别出麝香与兰花的香气。

这情景仿佛是梦中所见,我珍重地收藏在心中。走了不久,远远看见一位女郎带着两名侍女在树下游玩,渐渐走近,书生便移步避开。当时正值三月十六日,新雨初歇,微风送暖。女郎缓缓邀请两名侍女穿过另一条小路结伴离去。书生伫立凝望,只见她的衣带飘举,环佩叮当作响。百步之外,奇异的香气袭人,她体态轻盈,宛如神仙中人。于是书生用随身佩戴的错刀,在树上削出白痕,题写了一首绝句:

隔江遥望绿杨斜,联袂女郎歌落花。

风定细声听不见,茜裙红人那人家。

徙倚弥望,乃行前至野店中,问诸村民。或曰:“此去里许,有田将军园林,岂即其家眷属乎?”生明日又往树下,竟日无所遇。惟见溪水中落花流出,复题一绝句,续书于树曰:

异鸟娇花不奈愁,湘帘初卷月沉钩。

人间三月无红叶,却任桃花逐水流。

自后,不复相闻。然前所得遗扇,每遇良辰胜会,未尝不出入怀袖,把玩讽咏,爱如珙壁。

壬午,生谒选天官,隶名营缮。当春,牡丹盛放,生拟闲游。因勒马道旁。值马渴奔水,左右皆前逐马。生下立井畔民家,其家以贵客在门,召一邻翁延入。初经重屋,仅庇风日,再过曲径,越小院,其中楼台栏▯,金碧辉耀,恍非人世。生稍憩,便欲辞出。翁曰:“内人乃老夫寡妹,年亦逾五旬矣。幸暂留,伺马至,行无伤也。”生起,挥扇逍遥,历览画壁。翁从旁见其扇,进曰:“此扇何从得之?”生曰:“吾数年前过武清,所得道旁遗弃也。”翁借观,遽持入内。顷之,出告生曰:“天下事,萍梗遭逢,固有出于偶然者。适见扇头诗,疑为吾甥女手笔。入示吾妹,果非误也。”生初入其室庐,皆若梦中所经行者,心已异之;及闻翁言,愈骇异。再引入一曲室,帏帐妍丽,金玉焕然。至一几榻整洁,琴瑟静好,莫能名状。须臾,一老妇出拜。自言:“姓钱氏,老夫田忠义,官至上轻车都尉。往岁扈从西征,为流矢所中,舆疾归武清。小女娟娟,时年十四,随侍汤药。偶遗此扇,不意乃入君子之手。今夫亡三载矣,睹物兴怀,不觉遂生伤感。然当时溪树上有二绝句,不知何人所书?小女因寻扇,再至其地,经览而归,至今吟哦不绝于口。”生请诵之,即其旧题也。老妇因请命娟娟出见。传呼良久,不至。母自入谓女曰:“客即树上题诗人也。”娟娟强起,严服靓妆,与母相携而出。至则玉姿芳润,内美难征,严然秦观峰梦中所见也。生又以梦告母,共相叹异久之。马至,珍重辞谢而去。

明日,邻翁以娟母命来,请以弱女为君子姬侍。生喜出望外,遂以其年四月成礼。娟娟妙解音律,通贯经史,凡诸戏博杂艺,靡不精晓,情好甚笃。未阅月,生以督运南行,乃锁院而去。母先亦暂至武清,遣人间问。娟娟从门隙中附诗于母,寄生曰:

闻郎夜上木兰舟,不数归期只数愁。

半幅御罗题锦字,隔墙裹赠玉搔头。

是夕,生适自潞还,娟出迎。生曰:“方从马上得诗,未有以复。”

即口占赠娟娟曰:

碧窗无主月纤纤,桂影扶疏玉漏严。

秋蒲芙蓉偏献笑,半窗斜映水晶帘。

其冬十月,生以大夫人忧去职。河冰既合,娟适病不能偕。生存亡抱恨,计无所出。邀母与娟同居,约以冰解来迎,相与悲咽而别。明年春,娟病转剧,遣翁子钱郎,即以诗寄生曰:

楚天风雨绕阳台,百种名花次第开。

谁遣一番寒食信,合欢廊下长莓苔。

生遣使往迎,比至则不起匝月矣。辛卯冬,生再入都过母家,见娟娟画像,题诗其上曰:

人生补过□张郎,已恨花残月减光。

枕上游仙何迅速,洞中乌兔太匆忙。

秦娘似比当时瘦,李卫惭多旧日狂。

梅影横斜啼鸟散,绕天黄叶倚绳床。

时人多传诵焉。

艳异编(续集)卷六妓女部

杨玉香

林景清,闽县人。成化己亥冬,以乡贡北上,归过金陵。金陵杨玉香者,娼家女也。年十五,色艺绝群,性善读书,不与俗人偶,独居一室。贵游慕之,即千金不肯破颜。姊曰邵三,虽乏风貌,然亦一时之秀。景清与之狎,饮于瑶华之馆,因题诗曰:

门巷深沉隔市喧,湘影里篆浮烟。

人间自有瑶华馆,何必还寻弱水船?

又曰:

珠翠行行间碧簪,罗裙浅淡映春衫。

空传大令歌桃叶,争似花前倚邵三。

明日,玉香偶过其馆,见之,击节叹赏。援笔而续曰:

一曲霓裳奏不成,强来别院听瑶笙。

开觉道春风暖,满壁淋漓白雪声。

题甫

译隔着江面远远望去,绿柳斜映,携手的女郎们唱着落花之歌。

风停息后细微的声音听不见了,穿着茜色裙子的红人去了那户人家。

徘徊眺望,于是前行来到野店中,向村民们询问。有人说:“从这里往里去许,有田将军的园林,难道就是他的家眷吗?”书生第二天又来到树下,整天都没有遇到(她)。只看见溪水中落花流出,又题写了一首绝句,接着写在树上说:

异鸟娇花承受不住愁绪,湘帘初卷时月亮如钩下沉。

人间三月没有红叶,却任由桃花随水流漂去。

此后,不再互相听闻消息。然而先前得到的遗扇,每逢良辰美景,未曾不放在怀中袖里,把玩吟咏,喜爱如同美玉。

壬午年,书生到吏部参加选拔,隶属营缮司。正值春天,牡丹盛开,书生打算闲游。因此在路边勒马停留。恰逢马渴奔向水边,左右随从都上前追赶马。书生下马站在井边的民家,那家因为贵客在门口,召来一位邻家老翁请他进入。起初经过重屋,仅能遮蔽风雨日晒,再走过曲径,穿过小院,其中楼台栏杆,金碧辉煌,恍惚间不像人间。书生稍作休息,便想告辞出去。老翁说:“内人是我寡居的妹妹,年纪也超过五十岁了。幸好暂时留下,等马到了,走也没有关系。”书生起身,挥扇逍遥,遍览画壁。老翁从旁边看到他的扇子,上前说:“这扇子是从哪里得到的?”书生说:“我几年前路过武清,在路边捡到的遗弃之物。”老翁借来观看,立刻拿着进入内室。一会儿,出来告诉书生说:“天下事,像浮萍断梗般的遭遇,本来就有出于偶然的情况。刚才看到扇头上的诗,怀疑是我外甥女的笔迹。进去给我妹妹看,果然没有错。”书生刚进入那房屋,都像梦中经过的地方,心里已经觉得奇异;等到听到老翁的话,更加惊骇奇异。再引入一间曲室,帷帐艳丽,金玉光彩夺目。来到一张整洁的几榻旁,琴瑟静好,无法形容。过了一会儿,一位老妇出来拜见。自称:“姓钱,老夫田忠义,官至上轻车都尉。往年随从西征,被流箭射中,用车疾速返回武清。小女娟娟,当时十四岁,随侍汤药。偶然遗落这把扇子,没想到落入君子之手。如今丈夫去世三年了,睹物思人,不觉产生伤感。然而当时溪树上有两首绝句,不知是谁写的?小女因为寻找扇子,再次来到那里,阅读后回来,至今吟诵不绝于口。”书生请求她诵读,正是他以前题写的诗。老妇于是请求让娟娟出来相见。传呼很久,不来。母亲亲自进去对女儿说:“客人就是树上题诗的人。”娟娟勉强起身,盛装打扮,与母亲携手而出。到来时姿态如玉,芬芳润泽,内在之美难以衡量,俨然如秦观梦中见到的景象。书生又把梦告诉母亲,共同感叹惊奇很久。马到了,郑重辞谢离去。

第二天,邻家老翁带着娟娟母亲的命令来,请求将弱女作为君子的姬妾侍奉。书生喜出望外,于是在那年四月举行婚礼。娟娟精通音律,通晓经史,凡是各种戏博杂艺,没有不精晓的,感情非常深厚。不到一个月,书生因为督运南行,于是锁院离去。母亲先前也暂时到武清,派人打听。娟娟从门缝中附上诗给母亲,寄给书生说:

听说郎君夜里登上木兰舟,不计算归期只计算愁绪。

半幅御罗题写锦字,隔着墙裹赠玉搔头。

这天晚上,书生恰好从潞州回来,娟娟出来迎接。书生说:“刚才从马上得到诗,还没有回复。”

随即口占赠娟娟说:

碧窗无主月亮纤细,桂影稀疏玉漏声严。

秋蒲芙蓉偏献笑容,半窗斜映水晶帘。

那年冬天十月,书生因为大夫人去世去职。河冰已经合拢,娟娟恰好生病不能同行。书生对生死抱恨,计无所出。邀请母亲与娟娟同居,约定冰解时来接,相与悲咽而别。第二年春天,娟娟病情加重,派遣翁子钱郎,就用诗寄给书生说:

楚天风雨环绕阳台,百种名花次第开放。

谁派遣一番寒食消息,合欢廊下长满莓苔。

书生派遣使者前往迎接,等到到达时已经不起床一个月了。辛卯年冬天,书生再次入都经过母亲家,看到娟娟的画像,题诗在上面说:

人生补过张郎,已恨花残月减光。

枕上游仙何迅速,洞中乌兔太匆忙。

秦娘似比当时瘦,李卫惭多旧日狂。

梅影横斜啼鸟散,绕天黄叶倚绳床。

当时人多传诵这首诗。

艳异编(续集)卷六妓女部

杨玉香

林景清,闽县人。成化己亥年冬天,以乡贡北上,回来经过金陵。金陵杨玉香,是娼家女。年十五,色艺绝群,性好读书,不与俗人交往,独居一室。贵游慕之,即使千金也不肯破颜。姐姐叫邵三,虽然缺乏风貌,然而也是一时之秀。景清与她狎昵,在瑶华馆饮酒,因此题诗说:

门巷深沉隔绝市喧,湘影里篆浮烟。

人间自有瑶华馆,何必还寻弱水船?

又说:

珠翠行行间碧簪,罗裙浅淡映春衫。

空传大令歌桃叶,争似花前倚邵三。

第二天,玉香偶然经过那馆,看到诗,击节叹赏。拿起笔接着说:

一曲霓裳奏不成,强来别院听瑶笙。

开觉道春风暖,满壁淋漓白雪声。

题甫

毕,适景清外至,投笔而去。景清一见魂销,坚持邵三而问。三曰:“吾妹也,彼且简对不偶,诗书自娱,未易动也。”景清强之,乃与同至其居,穴壁潜窥,玉香方倚床仁立,若有所思。顷之,命侍儿取琵琶作数曲。景清情不自禁,归馆以诗寄之,曰:

译事情结束后,恰逢景清从外面回来,便扔下笔离去。景清一见玉香便神魂颠倒,紧紧抓住邵三询问。邵三说:“那是我的妹妹,她因为择偶不遂,正以诗书自娱,不容易被打动。”景清强行要求,邵三便和他一同来到玉香的住处,在墙壁上挖洞暗中窥视,只见玉香正倚着床站立,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她命令侍女拿来琵琶弹奏了几首曲子。景清情不自禁,回到馆舍后写诗寄给她,说:

倚床何事敛双蛾?一曲琵琶带恨歌。

我是江州旧司马,青衫染得泪痕多。

玉香答之曰:

销尽炉香独掩门,琵琶声断月黄昏。

愁心正恐花相笑,不敢花前拭泪痕。

明日,景清以邵三为介,盛饰访之。途中诗曰:

洞房终日醉流霞,闲却东风一树花。

问得细君心内允,双双携手过邻家。

既至,一见交欢,恨相知之晚也。景清诗曰:

高髻盘云压翠翘,春风并立海棠娇。

银筝象板花前醉,疑是东吴大小乔。

玉香诗曰:

前身侬是许飞琼,女伴相携下玉京。

解佩江干赠交甫,画屏凉夜共吹笙。

夜既阑,邵三避酒先归。景清留宿轩中,则玉香真处女也。

景清诗曰:

十五盈盈窈窕娘,背人灯下御红妆。

春风吹入芙蓉帐,一朵花枝压众芳。

玉香诗曰:

行雨行云侍楚王,从前错怪野鸳鸯。

守宫落尽鲜红色,明日低头出洞房。

居数月,景清将归。玉香流涕曰:“妾虽娼家,身常不染。顾以陋质,幸侍清光。今君当归,势不得从。但誓洁身以待,令此轩无他人之迹。君异日幸一过妾也。”景清感其意,与之引臂盟约,期不相负。遂以“一清”名其轩,乃调《鹧鸪天》一阕留别,曰:

八字娇蛾恨不开,阳台今作望夫台。月方好处人 相别,潮未平时仆已催。

听嘱咐,莫疑猜,蓬壶 有路去还来。移移一树垂丝柳,休傍他人门户栽。

玉香亦以《鹧鸪天》答之,曰:

郎是闽南第一流,胸蟠星斗气横秋。新词宛转歌 才毕,又逐征鸿下翠楼。

开锦缆,上兰舟,见郎欢喜别郎忧。妾心正似长江水,昼夜随郎到福州。

景清遂诀别归闽,音信不通者六年。

至乙巳冬,景清复携书北上,舟泊白沙,忽于月中见一女子,甚美,独行沙上,谛视之,乃玉香也。且惊且喜,问所从来。玉香曰:“自君别后,风枝南北,天各一方。鱼水悬情,相思日切。是以买舟南下,期续旧好。不意于此邂逅耳。”景清喜出望外,遂与联臂登舟,细叙畴昔。景清诗曰:

无意寻春恰遇春,一回见面一回新。

枕边细说分移后,夜夜相思入梦频。

玉香诗曰:

雁杳鱼沉各一天,为君终日泪潸然。

孤篷今夜烟波外,重诉琵琶了宿缘。

吟毕,垂泣悲啼,不能自止。天将曙,遂不复见。景清疑惧累日。

及至金陵,首访“一清”轩,门馆寂然,惟邵三缟素出迎,泣谓景清曰:“自君去后,妹闭门谢客,持斋诵经,或有强之,万死自誓。竟以思君之故,遂成沉疾,一月之前死矣。”景清闻之大骇,入临其丧,拊棺号恸。是夜,独宿轩中,吟诗曰:

往事凄凉似梦中,香奁人去玉台空。

伤心最是秦淮月,还对深闺烛影红。

因徘徊不寐。惘惘间,见玉香从帐中出,▯欷良久,亦吟曰:

天上人间路不通,花钿无主画楼空。

从前为云为雨处,总是襄王晓梦中。

景清不觉失声呼之,遂隐隐而没云。

书仙传

曹文姬,本长安娼女也。生四五岁,好文字戏,每一卷能通大义,人疑其夙习也。及笄,姿艳绝伦,尤工翰墨,自笺素外,至于罗绮窗户,可书之处,必书之,日数千字,人号为“书仙”,笔法为关中第一。当时工部周郎中越,马观察端,一见而称赞不已。家人教以丝竹官商,则曰:“此贱事,吾岂乐为之哉!惟墨池笔家,使吾老于此间足矣。”由是籍籍声名,豪富之上,愿输金委玉求与偶者,不可胜计。女曰:“岂吾偶也。欲偶者,请先投诗,当自裁择。”自是长篇短句,艳词丽语日驰数百,女悉无意。

有岷江任生,客于长安,赋才敏捷,闻之喜曰:“吾得偶矣。”或问之,则曰:“凤梧而鱼跃渊,物有所归耳。”遂投之诗曰:

玉皇殿上掌书仙,一点尘心谪九天。

莫怪浓香熏腻骨,霞衣曾惹御炉烟。

女得诗喜曰:“此真吾夫也。不然何以知吾行事耶?吾愿妻之,幸勿他顾。”家人不能阻,遂以为偶。自此,春朝秋夕,夫妇相携,微吟小酌,以尽一时之景。

译倚着床榻为何事紧蹙双眉?一曲琵琶伴着含恨的歌声。

我是江州昔日的司马,青衫上染满了泪痕。

玉香回答说:

炉香燃尽独自掩上门,琵琶声断时月色已黄昏。

愁心正怕花儿相笑,不敢在花前擦拭泪痕。

第二天,景清以邵三为媒介,盛装打扮前去拜访她。途中作诗道:

洞房终日沉醉在流霞美酒中,闲置了东风里一树繁花。

问得妻子内心允诺,双双携手走过邻居家门。

到达后,两人一见如故,欢欣喜悦,恨相见得太晚。景清作诗道:

高高的发髻盘如云朵压着翠翘,春风中并肩站立如海棠般娇美。

在花前沉醉于银筝象板之乐,疑似东吴的大乔和小乔。

玉香作诗道:

前世我是许飞琼,与女伴携手从玉京降临。

在江边解下佩玉赠给郑交甫,在凉夜的画屏前共吹笙箫。

夜深之时,邵三避酒先归。景清留宿在轩中,发现玉香竟是真正的处女。

景清作诗道:

十五岁亭亭玉立的窈窕姑娘,背人在灯下卸下红妆。

春风吹入芙蓉帐中,一朵花枝压倒群芳。

玉香作诗道:

行雨行云侍奉楚王,从前错怪了野鸳鸯。

守宫砂褪尽了鲜红色,明日低头走出洞房。

住了几个月,景清准备归去。玉香流泪说:“我虽是娼家出身,但身体常保持洁净。凭着这陋劣的资质,有幸侍奉您的清光。如今您将要回去,我势必不能跟随。但我发誓洁身自守,让这轩中不留他人的痕迹。希望您日后能再来探望我。”景清被她的诚意感动,与她挽臂盟誓,约定互不辜负。于是将轩命名为“一清”,并填了一首《鹧鸪天》留别,道:

八字娇眉因恨而紧蹙不开,阳台如今成了望夫台。月亮正美时人们却分别,潮水未平时仆人已催促。

听我的嘱咐,不要疑心猜忌,蓬壶有路去了还能回来。移栽那一树垂丝柳,不要傍着他人的门户栽种。

玉香也用《鹧鸪天》回答,道:

郎君是闽南第一流人物,胸中蕴藏星斗气势横秋。新词宛转歌唱刚完毕,又追随征鸿下翠楼。

解开锦缆,登上兰舟,见到郎君欢喜离别郎君忧愁。妾心正像长江水,昼夜随郎流到福州。

景清于是诀别返回福建,六年间音信不通。

到了乙巳年冬天,景清再次携带书信北上,船停在白沙,忽然在月光下看见一位女子,非常美丽,独自在沙滩上行走,仔细一看,竟是玉香。又惊又喜,询问她从哪里来。玉香说:“自从您离开后,我如风中的枝条南北漂泊,我们天各一方。鱼水之情悬系心头,相思日益深切。因此买船南下,期望续续旧情。没想到在这里邂逅。”景清喜出望外,于是与她挽臂登船,细细叙说往昔。景清作诗道:

无意寻春却恰好遇见春天,每次见面都感觉一新。

枕边细细诉说分离之后,夜夜相思频繁入梦。

玉香作诗道:

大雁杳无音信鱼沉水底各在一方,为您终日泪水潸然。

孤篷今夜在烟波之外,重诉琵琶了结宿缘。

吟完诗,垂泪悲啼,不能自止。天快亮时,玉香便不再出现。景清疑惧了好几天。

等到到达金陵,首先拜访“一清”轩,门庭寂静,只有邵三穿着丧服出来迎接,哭着对景清说:“自从您离开后,妹妹闭门谢客,吃斋诵经,有人强迫她,她誓死不从。最终因为思念您,得了重病,一个月前去世了。”景清听了大惊失色,进入灵堂吊唁,拍着棺材痛哭。这天夜里,独自宿在轩中,吟诗道:

往事凄凉如在梦中,香奁人去玉台空。

最伤心的是秦淮月的清辉,还对着深闺中红色的烛影。

于是徘徊不能入睡。恍惚之间,看见玉香从帐中走出,叹息良久,也吟诗道:

天上人间道路不通,花钿无主画楼空。

从前云雨交欢之处,总是襄王梦中的幻影。

景清不觉失声呼唤她,于是她隐隐消失。

书仙传

曹文姬,本来是长安的娼女。四五岁时,就喜欢文字游戏,每一卷书都能通晓大义,人们怀疑她前世修习过。到了及笄之年,姿色艳丽绝伦,尤其擅长书法,除了信纸绢素之外,至于罗绮窗户,凡是可书写的地方,必定写上,每天写几千字,人们称她为“书仙”,笔法在关中第一。当时工部郎中周越,马观察马端,一见她就称赞不已。家人教她丝竹官商等音乐,她说:“这是低贱的事,我岂会乐意去做!只有墨池笔砚,让我老死在这里就足够了。”因此声名远播,豪富人家,愿意送金赠玉求与她结为伴侣的,数不胜数。女子说:“这些人岂是我的配偶。想与我结为配偶的,请先投诗,我自会裁择。”从此长篇短句,艳词丽语每天送来几百首,女子全都无意。

有位岷江任生,客居长安,赋才敏捷,听说后高兴地说:“我找到配偶了。”有人问他,他说:“凤凰栖梧桐而鱼跃深渊,万物有所归属罢了。”于是投诗道:

玉皇殿上掌管文书的仙人,一点尘心被谪降九天。

莫怪浓香熏染腻骨,霞衣曾惹御炉烟。

女子得到诗后高兴地说:“这才是我真正的丈夫。不然怎么知道我的行事呢?我愿意嫁给他,希望不要另眼相看。”家人不能阻止,于是结为夫妻。从此,春朝秋夕,夫妇相携,微吟小酌,以尽一时之景。

如是五年。因三月晦日,送春对饮。女题诗曰:

仙家无夏亦无秋,红日清风满翠楼。

况有碧霄归路稳,可能同驾五云游?

译像这样过了五年。于是到了三月的最后一天,两人一边送春一边对饮。女子题诗道:

仙家没有夏天也没有秋天,红日清风洒满了翠绿的楼阁。

况且通往碧霄的归路平稳可靠,能否一同驾着五彩祥云遨游?

吟毕,呜咽泣下曰:“吾本上天司书仙人,以情爱谪居尘寰二纪。”谓任曰:“吾将归,子可偕行乎?天上之乐,胜于人间,幸无疑焉。”俄闻仙乐飘空,异香满室。家人惊异,共窥见朱衣吏持玉板朱书篆文,且曰:“李长吉新撰《玉楼记》就,天帝召汝写碑,可速驾无缓。”家人曰:“李长吉,唐之诗人,迄今仅三百年,焉有此妖也!”女笑曰:“非尔等所知,人世三百年,仙家犹顷刻耳。”女与生易衣拜命,举步腾空。云霞烁烁,鸾鹤缭绕。于时观者万计。以其所居地为书仙里。

瑞卿

欧阳彬,衡山人。世为县吏,至彬,特好学,工于词赋。马氏之有湖南也,彬将希其用,乃携所著诣府。求见之礼,必先通名纸。有掌客吏,众谓樊知客,好贿。阴使人谓彬曰:“足下之来,非徒然也,实欲显族致身。而不以一物为贶,其可乎?”彬耻以贿进,竟不与。既而,樊氏怒,掷名纸于地曰:“岂使人之子乎?欲干谒王侯耶!”彬深恨之,因退而为诗曰:“无钱将乞樊知客,名纸生毛不为通。”因而落魄街市。歌姬酒徒,无所不狎。

有歌人瑞卿者,慕其才,遂延于家。瑞卿能歌,每岁武穆王生辰,必歌于筵上。时湖南自旧管七郡外,又加武陵、岳阳是九州,彬作《九州歌》以授瑞卿,至时使歌之,实欲感动武穆。既而,竟不问。彬叹曰:“天下分裂之际,厮徒负养皆能自奋,我何负而至此耶!”计无所出。思欲窜入邻道,但未有所向。居无何,闻西蜀图纲将发,彬遂谋入蜀,且私谓瑞卿曰:“吾以干谒不遂,居于汝家,未尝有倦色,其可轻弃乎!然土以功名为不朽,不于此时图之,恐贻后悔,今恐他适,庶几有成。勿以为念。”瑞卿曰:“君于妾不可谓之无情,然一旦不以妾自滞,割爱而去,得非功名之将至耶!妾诚异之。家财约婚,虽不丰,愿分为半,以资路途。”彬亦不让,因以瑞卿所赠尽赂纲吏,求为驾船仆夫。纲吏许之。

既至蜀,遂献《独鲤朝天赋》,蜀王大悦,擢居清要,其后官至尚书左丞相,出为夔州节度使。既领夔州,穆王已薨,其子希范继立。因致书于希范,叙畴昔入蜀之由,仍以衡宗族为托。希范得书大惭,彬之亲友悉免其赋役。遂与瑞卿偕老焉。

王翘儿

王翘儿者,故临淄民家女也。自少鬻于娼家,冒其姓为马,假母呼之曰“翘儿”。携之来江南,教之吴,即善吴▯;教之弹胡琵琶,即善弹胡琵琶。翘儿貌不逾中色,而音吐激越,度曲婉转,往往倾其座人。一时平康里中诸老妓皆从翘儿习新声,竟不能过之也。然翘儿有至,惟雅不喜媚容。大腹贾赍多金赂翘儿,意稍不属,辄不开明,或竟夕虚寝而罢,明日大腹贾恚而收金去。以是假母日窘,而数苔骂翘儿,翘儿愈益厌之。苦会有少年私金与翘儿者,遂以计脱假母,而自徙居海上,更称王翠翘云。海上多文懦贵游,尤好以音律相贾重令。翘儿一启齿,以为绝世无双,争艳惜之,以是翘儿之名满江南。岁所 得缠头无算,乃翘儿更以施诸所善贫客,橐中一钱不留也。

久之,倭人寇江南,掠海上,焚其邑。翘儿窜走桐乡,已而转掠桐乡,城陷,翘儿被虏。诸酋执以见其寨主徐海。徐海者,故越人,号明山和尚者是也。海初怪其姿态不类民间妇女,讯之,知为翘儿。试之吴,及弹胡琵琶,以侍酒,绝爱幸之,尊为夫人。斥帐中诸姬罗拜,咸呼之为王夫人。翘儿既已用事,凡海一切计画惟翘儿意指使。乃翘儿亦阳昵之,阴实幸其败事,冀一归国以老也。

会督府遣华老人檄召:海肯来降与之官。海怒而缚华老人将斩之。翘儿谏曰:“今日之势在君,降不降何与来使也。亲解华老人缚而厚与之金劳苦也。”华老人者,海上人也,翘儿故识之。而华老人亦私觑所谓王夫人者,心知为翘儿,不敢泄也。归告督府曰:“贼未可图也。第所爱幸玉夫人者,臣视之有外心,当借以磔贼耳。”督府曰:“善。”乃更遣罗中书诣海说降,而益市金珠宝玉以阴贿翘儿。翘儿日夜在帐中,从容言

译吟唱完毕,她呜咽着流下眼泪说:“我本是上天掌管文书的仙人,因为动了情爱而被贬谪到人间居住了二十年。”她对任生说:“我将要回去了,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吗?天上的快乐胜过人间,希望你不要怀疑。”不久听到仙乐在空中飘荡,奇异的香气充满了房间。家人感到惊异,一起偷看,看见穿红衣服的官吏手持玉板,上面用朱砂写着篆书,并且说:“李长吉新写的《玉楼记》已经完成,天帝召你去写碑文,可以迅速驾车不要迟缓。”家人说:“李长吉是唐朝的诗人,到现在仅仅三百年,怎么会有这种妖怪呢!”女子笑着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人间三百年,在仙家看来不过是一瞬间罢了。”女子与书生交换衣服拜受天命,迈步腾空而起。云霞闪烁,鸾鸟仙鹤缭绕。当时观看的人数以万计。因此把她居住的地方称为书仙里。

瑞卿

欧阳彬,衡山人。世代担任县吏,到了欧阳彬,特别好学,擅长写词赋。马氏占据湖南时,欧阳彬想希望得到他们的任用,于是带着自己的著作前往府衙。求见礼节,必须先递上名帖。有个掌管宾客的官吏,众人称他为樊知客,喜好贿赂。暗中派人告诉欧阳彬说:“您来这里,不是没有目的的,实际上是想要显耀家族、安身立命。却不拿一点东西作为馈赠,这可以吗?”欧阳彬以行贿求进为耻,最终没有给。不久,樊知客发怒,把名帖扔在地上说:“难道让人家的儿子吗?想要干谒王侯吗!”欧阳彬深深怨恨他,于是退下后写诗说:“没有钱去乞求樊知客,名帖长出毛也不给通报。”因此落魄街头。歌姬酒徒,没有他不亲近的。

有个歌女叫瑞卿,仰慕他的才华,于是邀请他到家里。瑞卿擅长唱歌,每年武穆王生日,一定在宴席上唱歌。当时湖南除了原有的七郡外,又增加了武陵、岳阳,共九州,欧阳彬作《九州歌》交给瑞卿,到时候让她唱,实际上是想感动武穆王。不久,竟然没有人过问。欧阳彬叹息说:“天下分裂的时候,奴仆都能自我奋发,我有什么辜负而到了这种地步呢!”计策无处施展。想着逃往邻道,但还没有方向。过了不久,听说西蜀的商队即将出发,欧阳彬于是谋划入蜀,并且私下对瑞卿说:“我因为干谒不成,寄居在你家,从来没有露出疲倦的神色,怎么可以轻易抛弃呢!然而土地以功名为不朽,不在这个时候谋求,恐怕留下后悔,现在恐怕要去别处,或许能有所成就。不要挂念。”瑞卿说:“您对我不能说是无情,但是一旦不因为我而滞留,割舍恩爱离去,难道不是功名将要到来吗!我确实感到诧异。家财约为婚嫁,虽然不丰厚,愿意分一半,用来资助路途。”欧阳彬也不推辞,于是把瑞卿所赠的全部贿赂给商队官吏,请求做驾船的仆夫。商队官吏答应了。

到了蜀地,于是献上《独鲤朝天赋》,蜀王非常高兴,提拔他担任清贵要职,后来官至尚书左丞相,外放为夔州节度使。既然统领夔州,武穆王已经去世,他的儿子希范继位。于是写信给希范,叙述当初入蜀的原因,并且把衡州的宗族托付给他。希范收到信非常惭愧,欧阳彬的亲友都免除了赋税徭役。于是与瑞卿白头偕老。

王翘儿

王翘儿,是原来临淄百姓家的女儿。从小被卖到娼家,冒用马姓,假母叫她“翘儿”。带她来到江南,教她吴歌,就擅长吴歌;教她弹胡琵琶,就擅长弹胡琵琶。翘儿容貌不超过中等,但声音激越,曲调婉转,往往倾倒座上宾客。当时平康里中的老妓女都跟从翘儿学习新声,竟然不能超过她。然而翘儿有原则,只是不喜欢媚态。大腹贾带着很多金钱贿赂翘儿,心意稍微不专注,就不开窍,或者整夜空床而罢,第二天大腹贾愤怒地收回金钱离开。因此假母日益窘迫,并且多次鞭打辱骂翘儿,翘儿更加厌恶她。苦于遇到有少年私下给翘儿金钱,于是用计脱身假母,自己迁徙居住海上,改称王翠翘。海上多有文弱贵游子弟,特别喜欢用音律互相夸耀看重。翘儿一开口,认为绝世无双,争着艳羡爱惜她,因此翘儿的名声传遍江南。一年所得的缠头钱无数,于是翘儿更把钱财施舍给所交好的贫寒客人,口袋里不留一文钱。

过了很久,倭人侵犯江南,掠夺海上,焚烧他们的城邑。翘儿逃到桐乡,不久又转掠桐乡,城破,翘儿被俘虏。众首领把她押见寨主徐海。徐海,是原来的越人,号称明山和尚的就是他。徐海起初奇怪她的姿态不像民间妇女,询问后,知道是翘儿。试让她唱吴歌,以及弹胡琵琶,来侍酒,非常宠爱她,尊为夫人。斥责帐中的众姬妾罗拜,都称呼她为王夫人。翘儿既然已经掌权,凡是徐海的一切计谋都只听从翘儿的旨意。于是翘儿也表面亲昵他,内心其实希望他败事,希望有一天能回国终老。

恰逢督府派遣华老人持檄文召见:徐海肯来投降就给他官职。徐海愤怒地捆绑华老人将要斩首。翘儿劝谏说:“今天的局势在您,降不降与来使有什么关系。亲自解开华老人的捆绑并且厚赠金钱慰劳他。”华老人,是海上人,翘儿以前认识他。而华老人也私下窥视所谓的王夫人,心里知道是翘儿,不敢泄露。回去报告督府说:“贼人不可图谋。只是所宠爱的玉夫人,我看她有外心,应当借她来诛杀贼人。”督府说:“好。”于是改派罗中书到徐海那里劝降,并且更加购买金珠宝玉来暗中贿赂翘儿。翘儿日夜在帐中,从容地说

:“大事必不成,不如降也。江南苦兵久矣,降且得官,终身当共富贵。”海遂许。罗中书约降于督府。督府选日大整兵,佯称逆降,比迫海寨。海信翘儿言,不为提备。督府急麾兵鼓噪而进,斩海首而生致翘儿,尽诸倭人歼焉。捷至,督府供张辕门,以飨诸参佐。令翘儿歌而遍行酒。诸参佐皆起,为督府寿。督府酒酣心动,亦握槊降阶而与翘儿戏。夜深,席大乱,明日,督府颇悔夜来醉中事,而以翘儿功高,不忍杀之,乃以赐所调永顺酋长。翘儿既从永顺酋长,去之钱塘舟中,辄悒悒不自得,叹曰:“明山遇我厚,我以国事诱杀之,杀一酋而更属一酋,何面目生乎?”夜半投江死。

译大事必定不能成功,不如投降吧。江南遭受战乱之苦已经很久了,投降还能得到官职,一生都能共享富贵。”许海于是答应投降。罗中书与督府约定投降事宜。督府选定日期,大规模整顿军队,假装说许海反叛后投降,等到逼近许海的营寨时,许海相信了翘儿的话,没有做防备。督府急忙指挥军队呐喊着前进,斩下许海的首级并活捉了翘儿,所有的倭寇都被歼灭。捷报传来,督府在辕门摆设宴席,用来犒劳各位参佐官员。命令翘儿唱歌并依次敬酒。各位参佐都起身,为督府祝寿。督府喝得酣畅,内心悸动,也拿着骰子走下台阶与翘儿嬉戏。深夜,酒席大乱,第二天,督府很后悔夜里醉酒时的事,但因为翘儿功劳高,不忍心杀他,于是将他赐给了所调遣的永顺土司酋长。翘儿跟随永顺酋长后,在前往钱塘的船中,常常忧郁不乐,叹息说:“明山待我厚道,我却用国事诱骗杀了他,杀了一个酋长又归属另一个酋长,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呢?”半夜跳江而死。

外史氏曰:“余过海上,海上之缗绅先生,多能道翘儿死事,盖得之华老人口云。昔李陵陷虏,欲乘匈奴之间为汉内应,迄无成立,溃其家声,悲夫。翘儿以一贱娼,能审于顺逆。身陷不测,竟灭贼以报国,诚伟烈矣!”

大史公曰:“祸之生由爱姬殖,则海之谓也。而翘之卒死以殉海,其或可附于堕楼之义也乎!”

王幼玉记

王氏名真姬,字仙才,小字幼玉。本京师人,随父流落于衡州。女弟女兄三人,皆为名娼。而其颜色歌舞,角于伦辈之上,群妓亦不敢与之争高下。幼玉又出于弟兄之上。所与往还,皆衣冠士大夫。舍此虽巨商富贾,不能动其意。夏公酉游衡阳,郡侯开宴召之,公酉曰:“闻衡阳有歌妓名王幼玉,妙歌舞,美颜色,孰是也?”郡侯张郎中纪,乃命幼玉出拜。公酉见之,嗟吁曰:“使汝居东西二京,未必在名妓之下。反居于此,其名不得闻于天下。”因命左右取笺为诗,赠幼玉曰:

真宰无私心,万物逞殊形。

嗟尔兰蕙质,远离幽谷青。

清风暗助秀,雨露濡其泠。

一朝居上苑,桃李让芬馨。

由是益有光,但幼玉暇日,常幽艳愁寂,含芳未吐。人或询之, 则曰:“此道非吾志也。”

会东都人柳富,字润卿,豪俊之士。幼玉一见曰:“兹我夫也。”富亦有意室之,然富方倦游,凡于风前月下,执手恋恋,两不相舍。既久,其妹窃知之。一日,诟富以语曰:“子若复为向时事,吾不舍子,即讼子于官府。”富从是不复往。一日,遇幼玉江上。幼玉泣曰:“过非我造也,君宜以理推之。异时幸有终身之约,无为今日之恨。”相饮于江上。幼玉云:“吾之骨,异日当附子之先垄。”复谓富曰:“我平生所知离而复合者甚众,虽言爱勤勤,不过取其财帛,未尝以身许之也。我发委地,宝之若玉,他人无敢窥觇,于子无所惜。”乃自解鬟剪一缕以遗富。富感悦深至,去,又羁思不得会,并为恨,因而忧枕。幼玉日夜怀思,遣人侍病。既愈,富为长歌赠之,云:

紫府楼阁高相倚,金碧户牖红晖起。

其间宴息皆仙子,绝世妖姿妙难比。

偶然思念起尘心,几年谪向衡阳市。

娇烧飞下九天来,长在娼家偶然耳。

天姿材色拟绝伦,压倒花衢众罗绮。

绀发浓堆巫峡云,翠眸横剪秋江水。

素水纤长细细圆,春笋脱向青烟里。

缓步莲花窄窄弓,凤头翘起红裙底。

有时笑倚小栏杆,桃花无颜乱红委。

王孙送目以劳魂,东邻一见还羞死。

自此城中豪富儿,呼童控马相追随。

千金买得歌一曲,暮雨朝云镇相续。

皇都年少是柳君,体段风流万事足。

幼玉一见苦留心,殷勤厚遣行人嘱。

青羽飞来洞户前,惟郎苦恨多拘束。

偷身不使父母知,江亭暗共才郎宿。

犹恐恩情未甚坚,解开鬟髻对郎前。

一缕云随金剪断,两心浓密更如绵。

自古美事多磨隔,别时两意空悬悬。

清宵长叹明月下,花时洒泪东风前。

怨入朱弦危更断,泪如珠颗自相连。

危楼独倚无人会,新书写恨托传难。

奈何幼玉家有母,知此端倪蓄嗔怒。

千金器醉属佣人,密约幽欢镇相误。

将刃欲加连理枝,引弓欲弹鹣鹣羽。

仙山只在海中心,风逆波紧无船渡。

桃源去路隔烟霞,咫尺尘埃无觅处。

郎心玉意共殷勤,同指松药情愈固。

愿郎誓死莫改移,人事有时自相遇。

他日得郎归来时,携手同上烟霞路。

富因久游,亲促其归。幼玉潜往别,共饮野店中。玉曰:“子有清才,我有丽艳,才色相得,誓不相舍。我之心,子之意,卜诸神明,结之松筠,久矣,子必异日有潇湘之游,我亦待君之来。”于是,二人共盟焚香,致其灰于酒中,共饮之。是夕,同宿江上。

翌日,富作词别幼玉,名《醉高楼》,词曰:

人间最苦,最苦是分离。伊爱我,我怜伊。青草岸头人独立,画船归去橹声迟。楚天低。回望处,两依依。

后会也知俱有愿,未知何日是佳期。心下事,乱如丝。好天良夜还虚过,辜负我,两心知。愿伊

译外史氏说:“我路过海边,海上的士绅先生们,大多能讲述翘儿死节的事迹,大概是听华老人说的。从前李陵被匈奴俘虏,想趁匈奴内乱为汉朝做内应,最终没有成功,败坏了家族的名声,真是可悲啊。翘儿作为一个低贱的歌妓,却能明辨顺逆大义。身陷险境,最终消灭贼寇以报效国家,确实是伟大的壮烈行为!”

太史公说:“祸患的产生是因为宠爱姬妾而滋生,这就是‘海’的含义。而翘儿最终死节殉海,或许可以附属于‘堕楼’那种刚烈的义举吧!”

王幼玉传

王氏名真姬,字仙才,小名幼玉。本是京城人,跟随父亲流落到了衡州。她的妹妹和姐姐三人,都成为了著名的歌妓。而她的容貌和歌舞技艺,在同辈中出类拔萃,众妓女也不敢与她争高下。幼玉又胜过她的姐妹们。与她交往的,都是衣着整齐的士大夫。除了这些人,即使是巨商富贾,也不能打动她的心意。夏公酉游览衡阳,郡守设宴召见她,公酉说:“听说衡阳有位名叫王幼玉的歌妓,歌舞精妙,容貌美丽,是谁呢?”郡守张郎中纪,于是命令幼玉出来拜见。公酉见到她,感叹说:“让你居住在东西两京,未必会在名妓之下。反而居住在这里,你的名声不能传扬天下。”于是命令左右取来信纸写诗,赠给幼玉说:

真宰无私心,万物逞殊形。

嗟尔兰蕙质,远离幽谷青。

清风暗助秀,雨露濡其泠。

一朝居上苑,桃李让芬馨。

从此幼玉更加光彩照人,但幼玉在闲暇时,常常幽艳愁寂,含芳未吐。有人询问她,就说:“这种生活不是我的志向。”

恰逢东都人柳富,字润卿,是一位豪俊之士。幼玉一见就说:“这是我的丈夫。”柳富也有意娶她为妻,但柳富正厌倦游历,凡是在风前月下,两人执手眷恋,互不相舍。时间久了,他的妹妹暗中知道了这件事。一天,妹妹用言语辱骂柳富说:“你如果再做以前那样的事,我不放过你,就向官府告发你。”柳富从此不再去。一天,在江边遇到幼玉。幼玉哭着说:“过错不是我造成的,您应该以道理推究。以前有幸有终身的约定,不要留下今天的遗憾。”在江边一起饮酒。幼玉说:“我的尸骨,日后应当附葬在您的祖坟旁。”又对柳富说:“我平生所认识的离别后又复合的人很多,虽然言语上爱得殷勤,不过是贪图他们的钱财,不曾把身体许给他们。我头发长到地上,珍视它如同玉石,别人不敢窥视,对于您我不吝惜。”于是自己解开发髻剪下一缕送给柳富。柳富感动喜悦至极,离去后,又因羁旅思念不能相会,一并成为憾恨,因而忧思成疾。幼玉日夜怀念,派人侍奉他治病。病愈后,柳富写长歌赠给她,说:

紫府楼阁高相倚,金碧户牖红晖起。

其间宴息皆仙子,绝世妖姿妙难比。

偶然思念起尘心,几年谪向衡阳市。

娇烧飞下九天来,长在娼家偶然耳。

天姿材色拟绝伦,压倒花衢众罗绮。

绀发浓堆巫峡云,翠眸横剪秋江水。

素水纤长细细圆,春笋脱向青烟里。

缓步莲花窄窄弓,凤头翘起红裙底。

有时笑倚小栏杆,桃花无颜乱红委。

王孙送目以劳魂,东邻一见还羞死。

自此城中豪富儿,呼童控马相追随。

千金买得歌一曲,暮雨朝云镇相续。

皇都年少是柳君,体段风流万事足。

幼玉一见苦留心,殷勤厚遣行人嘱。

青羽飞来洞户前,惟郎苦恨多拘束。

偷身不使父母知,江亭暗共才郎宿。

犹恐恩情未甚坚,解开鬟髻对郎前。

一缕云随金剪断,两心浓密更如绵。

自古美事多磨隔,别时两意空悬悬。

清宵长叹明月下,花时洒泪东风前。

怨入朱弦危更断,泪如珠颗自相连。

危楼独倚无人会,新书写恨托传难。

奈何幼玉家有母,知此端倪蓄嗔怒。

千金器醉属佣人,密约幽欢镇相误。

将刃欲加连理枝,引弓欲弹鹣鹣羽。

仙山只在海中心,风逆波紧无船渡。

桃源去路隔烟霞,咫尺尘埃无觅处。

郎心玉意共殷勤,同指松药情愈固。

愿郎誓死莫改移,人事有时自相遇。

他日得郎归来时,携手同上烟霞路。

柳富因为长久游历,亲人催促他回家。幼玉偷偷前去告别,在野店中一起饮酒。幼玉说:“你有清高的才华,我有美丽的姿色,才与色相得,发誓不相舍弃。我的心,你的意,占卜于神明,结盟于松竹,已经很久了,你必定日后有潇湘之游,我也等待你的到来。”于是,两人一起盟誓焚香,将香灰投入酒中,一起饮下。当晚,同宿在江边。

第二天,柳富作词告别幼玉,名叫《醉高楼》,词曰:

人间最苦,最苦是分离。伊爱我,我怜伊。青草岸头人独立,画船归去橹声迟。楚天低。回望处,两依依。

后会也知俱有愿,未知何日是佳期。心下事,乱如丝。好天良夜还虚过,辜负我,两心知。愿伊

家衷肠在,一双飞。

富唱其曲以佐酒,音调辞意,非惋不能终曲。乃罢酒,相与大恸。富乃登舟。

译家中的衷肠尚在,却如一双飞鸟般分离。

富唱着那支曲子来助酒兴,那音调与辞意,若不带着哀婉之情便无法唱完。

于是停止饮酒,两人一起放声痛哭。

富这才登上船。

富至都下,以亲年老,家又多故,不得如约,但对镜洒涕。会有客自衡阳来,出幼玉书,但言幼玉多卧病。富遽开其书疾读,书尾有二句云:“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富大伤感。

一日,残阳沉西,疏帘不卷。富独立庭筛,见有半面出于屏间。富视之,乃幼玉也。玉曰:“吾以思君得疾,今已化去。欲得一见,故有是行。我以平生无恶,不犯幽狱。后日当生衷州西门张遂家,复为女子。彼家卖饼。君子不忘昔日之旧,因有事相过,幸见我焉。我虽不省前世事,然君之情当如是。我有遗物在侍儿处,君求之以为验。千万珍重。”忽不见。富惊愕,但终叹惋。

异日,有过客自衡阳来,言幼玉已死。闻未死前,嘱其侍儿曰:“我不得见郎,死亦不安,郎平日爱我手、发、眉、眼,他皆不可寄附,我今剪头发一缕,手指甲数个,郎来访我时,子可与之。”后数日,幼玉果死也。

长安李姝

李姝者,长安女娼也。家甚贫,年未笄。母以旧于宗室四王宫,为同州节度之妾,才得钱十万。王宠嬖专房,渐长益美,善歌舞,能敬事王意。

一日,惮旨命车载之戚里龙舟刺史张侯别第。张顷于宴席,见其人心动不能忍,私愿得之,虽竭死无惮。既而获焉。以为笼中物,喜骇交拘,罄所蓄伎乐,张筵五六日不息。姝事之曲有礼节,大率如在王宫时。然每至调谑诱呷,辄庄色敛在。饵以奇玩珍异,却而弗顾。

张固狂淫者,必欲力制之。乘其理发檐下,直前拥致之,姝大呼嚼泣,走取其佩刀将自刭。婢媵夺救得止。由是浸不合张意。张耻且怒,被酒挺刃突入室逼之。姝殊自若,谓之曰:“妇人以容德事人,职主中馈。姝不幸幼出贱流,鬻身官邸,委质妾御,不获托久,要于良家,罪实滋大。辛蒙同州怜爱,许侍中屡。同州性严忌,虽亲子弟犹不得见姝之面。偶因微谴,暂托于君侯之侧,所以相待愈于爱子矣。不图君侯乃欲持货利见蛊,而又凭酒仗剑,威胁以死,欺天罔人,暴如此,诚烈谊丈夫所不忍闻。姝宁以颈血污君侯刀,愿速斩姝头送同州,正死不憾!”遂膝行而前,拱手就刀。张羞愧流汗,拽之使起,曰:“我安敢如是!而今而后,何施面目复见同州哉!”自是不复与戏言。姝竟缢死。他日,张昼寝,见披发而立,曰:“为姝报同州,已辩于地下矣!”张大惧,悒闷不食,数日而卒。

铁氏二女

铁氏,色目人。父铉为山东布政使。靖难师攻城,百计终不能下。文皇入正大统,擒铉至,杀之。其家属发教坊司为乐妇。二女入司数月,终不受辱。有铉同官至,二女各献以诗。长女诗曰:

教坊脂粉洗铅华,一片寒心对落花。

旧曲听来犹有恨,故园归去已无家。

云鬟半挽临妆镜,两泪空流湿绎纱。

今日相逢白司马,尊前重与诉琵琶。

次女诗曰:

骨肉相残产业荒,一身何忍去归娼?

泪垂玉著辞官舍,步磁金莲入教坊。

揽镜自怜倾国色,向人羞学倚门妆。

春来雨露宽如海,嫁得刘郎胜阮郎。

同官以诗上达文皇,曰:“欲终不屈乎。”乃赦出之。皆适士人,以终老焉。

蜀容妓

翁客自蜀挟一奴(妓)归,蓄之别室,率数日一往。偶以病少迹,妓疑之。翁作词自解,妓即韵答以《踏莎行》,云:

说盟说誓,说情说意。动便春愁满纸。多应念得脱空经,是哪个先生教底。不茶不饭,不言不语。

一味供他樵悴。相思已是不曾闲,又那得工夫咒你!

灵犀小传

朱小姬,名葵,字心阳。其先姑苏人。母梦人以犀钗投其怀,感而孕,乃小字犀也。生四岁,父客宛洛间,不返,母又善病。值岁饥展转,乃徙之就李,就李富人王姓者,与其母故中表,稍周贷之。已而,富只又以赀入京。贫益甚。母利人金,卖为俞家姬,故又名俞葵。时姬年十二,玉肤雪理,风骨媚人。喜闭户焚香,鼓琴为哀凤之音,人莫不凄绝者。久之,乃入武林。闽郑翰卿方侨居西湖,夏日偕友人陈伯孺坐长堤绿阴中,见小艇载红妆者,知为葵,招与语,悦

译富生到了京城,因为双亲年老,家中又多有变故,不能如约相见,只能对着镜子流泪。恰逢有客人从衡阳来,拿出幼玉的信,只说幼玉多卧病在床。富生急忙拆开信快速阅读,信尾有两句话:“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富生非常伤感。

一天,夕阳西下,稀疏的帘子没有卷起。富生独自站在庭院中,看见屏风间露出半张脸。富生看去,原来是幼玉。幼玉说:“我因为思念你而生病,如今已经去世。想见你一面,所以有此一行。我平生没有恶行,不犯阴间的罪狱。日后将投生在忠州西门张遂家,重新做女子。那家卖饼。君子不忘昔日的旧情,如果有事经过那里,希望能见见我。我虽然不记得前世的事,但你的情意应当如此。我有遗物在侍儿那里,你向侍儿索要作为验证。千万珍重。”忽然不见了。富生惊愕,只是最终叹息惋惜。

过了几天,有客人从衡阳来,说幼玉已经死了。听说幼玉死前,嘱咐她的侍儿说:“我见不到郎君,死了也不安心,郎君平日喜爱我的手、头发、眉毛、眼睛,其他东西都不适合寄托,我现在剪下一缕头发,几个手指甲,郎君来探望我时,你可以把这些给他。”几天后,幼玉果然死了。

长安李姝

李姝,是长安的妓女。家里非常贫穷,年纪还未及笄。母亲因为以前在宗室四王宫中服役,做了同州节度使的妾室,才得到十万钱。四王宠爱她,独占恩宠,李姝渐渐长大越发美丽,擅长歌舞,能恭敬地侍奉四王的心意。

一天,四王下令用车把她送到戚里龙舟刺史张侯的别宅。张侯曾经在宴席上见到她,心动得无法忍受,私下希望能得到她,即使拼死也不畏惧。后来得到了她。张侯把她当作笼中之物,惊喜交集,拿出所有的伎乐,设宴五六天不停歇。李姝侍奉他处处有礼节,大体像在四王宫中时一样。然而每当张侯调笑引诱,她总是神色庄重,收敛自持。用奇珍异宝引诱她,她拒绝而不看。

张侯本来就是狂淫之人,一定要强行制服她。趁她在屋檐下梳理头发,直接上前拥抱她,李姝大声哭喊,跑过去取佩刀准备自杀。婢女们夺下刀救下她才停止。从此渐渐不合张侯的心意。张侯感到羞耻且愤怒,喝醉了酒拿着刀冲进房间逼迫她。李姝神色自若,对他说:“妇人用容貌德行侍奉人,职责是主持家务。李姝不幸年幼出身卑贱,卖身官府,委身做妾,没能依托良家,罪过实在很大。幸蒙同州节度使怜爱,允许我侍奉他。同州节度使性格严厉忌妒,即使是亲生子女也不得见我的面。偶然因为轻微的责罚,暂时托付在您身边,所以您对待我比爱子还好。没想到您竟然想用财物诱惑我,又凭借酒劲仗剑,以死威胁,欺天罔人,暴虐到如此地步,确实是刚烈正义的丈夫所不忍听闻的。李姝宁愿用颈血弄脏您的刀,希望您快点斩下我的头送给同州节度使,我死而无憾!”于是跪着向前,拱手就刀。张侯羞愧流汗,拉她起来,说:“我怎么敢这样!从今以后,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见同州节度使呢!”从此不再和她开玩笑。李姝最终上吊死了。后来有一天,张侯白天睡觉,看见她披发站立,说:“替李姝向同州节度使报信,已经在地下辩白了!”张侯非常害怕,忧郁闷闷不乐,不吃东西,几天后死了。

铁氏二女

铁氏,是色目人。父亲铁铉担任山东布政使。靖难军攻城,千方百计最终不能攻克。明成祖入京即位,擒获铁铉到京,杀了他。他的家属被发配到教坊司做乐妇。两个女儿进入教坊司几个月,始终不受侮辱。有铁铉的同僚到来,两个女儿各自献诗。长女诗说:

教坊脂粉洗铅华,一片寒心对落花。

旧曲听来犹有恨,故园归去已无家。

云鬟半挽临妆镜,两泪空流湿绎纱。

今日相逢白司马,尊前重与诉琵琶。

次女诗说:

骨肉相残产业荒,一身何忍去归娼?

泪垂玉箸辞官舍,步蹑金莲入教坊。

揽镜自怜倾国色,向人羞学倚门妆。

春来雨露宽如海,嫁得刘郎胜阮郎。

同僚把诗上达明成祖,说:“想要始终不屈服吗。”于是赦免释放她们。都嫁给了读书人,终老而死。

蜀容妓

翁客从蜀地带着一个妓女回家,把她养在别室,通常几天去一次。偶然因为生病稍微疏远,妓女怀疑他。翁客作词自我辩解,妓女就押韵回答《踏莎行》,说:

说盟说誓,说情说意。动便春愁满纸。多应念得脱空经,是哪个先生教底。不茶不饭,不言不语。

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曾闲,又那得工夫咒你!

灵犀小传

朱小姬,名葵,字心阳。她的祖先原是姑苏人。母亲梦见有人把犀角钗投到她怀里,感应而怀孕,所以小名叫犀。生下四岁,父亲客居宛洛之间,没有回来,母亲又常生病。正值年饥荒辗转流离,于是迁徙投靠李姓人家,李姓人家是富人王姓者,与他母亲是旧日中表亲戚,稍微周济借贷他们。不久,王姓富人又带着资财进京。贫困更加严重。母亲贪图别人的钱财,卖到俞家做姬妾,所以又名俞葵。当时姬妾十二岁,肌肤如玉雪,风骨媚人。喜欢闭门焚香,弹琴发出哀凤之音,人们没有不感到凄绝的。过了很久,于是进入武林。福建郑翰卿当时侨居西湖,夏天和友人陈伯孺坐在长堤绿荫中,看见小艇载着红妆的人,知道是葵,招她说话,喜爱

之。葵亦慕郑名士,遂与俱归。陈伯孺赠葵诗云:

译他。葵也仰慕郑的名士风范,于是和他一起回去。陈伯孺赠给葵的诗说:

相逢刚道不魂销,抱得云和曲未调。

莲子有心张静婉,柳枝无力董妖烧。

春风绮阁流苏帐,夜月高楼碧玉萧。

莫忆西陵松柏下,断肠只合在今宵。

居月余,葵缱绻不舍,郑乃出犀簪为赠。葵见之曰:“此吾母梦征也,或者其天乎?”郑乃出重资聘之。葵既嫁,遂屏去艳饰,亲作劳工女红。与郑居吴山之麓。

且半载,值月妓周丽卿者以他事被逮。周恐,匿不出。翰卿与杭守令皆雅交,乃以二绝为之从吏卒得脱。诗云:

不扫蛾眉黯自伤,谁怜多病老徐娘?

腰肢剩有梅花瘦,刺史看时也断肠。

妾家朱楼垂柳边,闲人湖上逗春烟。

使君打鸭浑闲事,一夜鸳鸯飞上天。

及翰卿携家人苕溪,俞之假父素无赖,窥郑逆旅,乃募恶少数十人,邀诸途,夺姬归。闭之幽室中。葵断发矢曰:“吾宁有死,不受辱。”人卒不敢犯之。

翰卿鸣之当道,檄下二令君杂治之。今曰:“曩君为他人居间,乃有‘打鸭惊鸳鸯’语,不意遂成奇谶。”因捕治诸恶少,之法,而断葵归郑。送断词云:

俞氏,良妇也。丽籍期年,愿得好▯而偕老。郑卿,才士也。倾赀三斛,将携淑女以于归。何期枭獍之无良,几致凤鸾之失偶。相如涤器临邛,令甚耻之,襄王行云巫峡,梦不虚也。凌宵琰气,幸逢合浦之珠;向日葵心,堪并章台之柳,鸳鸯谐波面之好,行看比翼,鬼蜮潜水中之影,敢复含沙!任将一片云帆携作八闽春色。苏长公原自风流,只借数言为三尺;韩夫子岂长贫贱,用联双璧以百年。

今且十年所,朱氏生三女皆韶秀。徐曲公寄之诗云:

秋叶何须倩作媒,画堂红拂肯怜才。

荥阳公子遗鞭过,湘浦佳人解佩来。

绣户星稠▯合卺,玉闺春早镜安台。

只缘十斛明珠换,掌上于今有蚌胎。

寥庵高大史曰:“朱小姬义不辱,卒归郑生,身名俱完。即烈丈夫奚让焉!令君翩翩有裴哉,其文之辞也。”

义娼传

杨玉,山松之商人也,性爱小妓。其丹帕积至数十以为帐,号“百喜帐”。

南京有女妓曰张小三者,稚齿雅容,不肯就门户,曰:“能妻我者,当与之谐。”杨以税事入京,闻而恳求之,捐数十金,乃成婚。逾月,欲随之还家,曰:“奴固誓之矣。今不归君为妾,复何归乎?”杨妻妒,不敢许,约以半载为期。及去,妓守志不渝,父母无如之何。数寄声杨所。杨感其诚,岁四五至,至必留旬月。所赠遗以千万计,往来如家焉。久之,赀日削,既二十年,田产为一空。男女未婚,薪水且不给,而日受妻子怨言,快快悔叹,两目皆为失明。

妓怪其久不来,使使谂焉,盲矣。乃扁舟下江,直造杨氏之庐,登堂拜主母。奉杨首大恸曰:“主君贫困,职我之由,奴当为君婚嫁,君幸无苦,悉出前所赠珠机器具,以为资业。嫁其二女。又出仪物筵设之费,为二子纳室。亲侍汤药者一年,杨郁郁心恚以死,妓又脱簪珥殡之,守其柩不去。妻亦哀悯其志,语之曰:“姊院中衣食自丰,何为困此与我同辛苦?”妓谢曰:“奴非碌碌市门女也,少有不涯之誓。与主君交往廿载,名虽风尘,身固不异杨氏之少房也。且主君为我而死,忍背盟山复沦入苦海为?愿从主母侧,执庖扈之劳,殁且不悔!”闻者莫不叹异之。既免丧,其父母强之不归,讼诸礼曹,移牒逮之甚急。妓不得已,乃泣别其灵而去。后卒不面一男子,老终于旧院云。

艳异编(续集)卷七梦游部

玄妙洞天记

人生若梦耳!至楚襄荐枕于高唐,淳于获配于南柯,余始不信,以为寓言。近余之梦,有类于是,乃始信其真有耳。然高唐一夜,南柯片时,未足为异。乃余之所梦,有足纪者。

伊昔夏夜,爱坐萧馆,厌世俗之陈言,揽神仙之往牒。既感于刘晨、阮肇,遂暨乎兰香、智琼。当吾之世,庶几一遇。悠然兴慨,颓尔思卧。甫就枕闲房,辄游神异境。

睹金殿之嵯峨,仰珠宫之璀璨。楼台濒水,则蓬莱仿佛;户牖绕山,则赤水依稀,有璇甍玉柱,榜曰“玄妙洞天”。见一少 女,独立

译刚相逢时还说不会销魂,抱着琴却还没调好曲调。

莲子有心,如同张静婉;柳枝无力,好似董妖烧。

春风中的绮阁挂着流苏帐,夜月下的高楼吹着碧玉箫。

不要回忆西陵松柏之下,断肠之事只合在今宵。

住了一个多月,葵儿缠绵不舍,郑生于是拿出犀角簪子赠给她。葵儿见了说:“这是我母亲梦中的征兆,或许这是天意吧?”郑生于是拿出重金聘娶了她。葵儿嫁过去后,便摒弃了艳丽的装饰,亲自做女红劳作。与郑生住在吴山脚下。

过了半年,恰逢歌妓周丽卿因其他事情被逮捕。周丽卿害怕,躲藏不出。翰卿与杭州的太守、县令都有雅交,于是写了两首绝句,帮助她从吏卒手中脱身。诗说:

不扫蛾眉黯然自伤,谁怜多病的老徐娘?

腰肢只剩下梅花般的瘦,刺史看了也断肠。

我家在朱楼垂柳边,闲人在湖上逗弄春烟。

使君打鸭本是闲事,一夜之间鸳鸯飞上天。

等到翰卿带着家人去苕溪,葵儿的假父亲向来无赖,窥探到郑生在旅店,于是招募几十个恶少,在路上拦截,抢走葵儿回去。把她关在幽暗的屋子里。葵儿剪断头发发誓说:“我宁死,也不受辱。”众人最终不敢侵犯她。

翰卿向官府申诉,官府下达命令让两位县令共同审理。县令说:“从前您为他人居间调解,曾有‘打鸭惊鸳鸯’的诗句,没想到竟成了奇异的谶语。”于是逮捕惩治那些恶少,依法处置,并判决葵儿归郑生所有。判决词说:

俞氏,是良家妇女。在妓籍一年,希望能得到好归宿而白头偕老。郑卿,是才士。倾尽三斛钱财,将要带着淑女回家。怎料枭獍般的人没有良心,几乎导致凤鸾失偶。相如在临邛涤器,县令很以此为耻;襄王在巫峡行云,梦不是虚妄的。凌霄的琰气,幸好遇到了合浦的珠;向日葵的心,可以并列章台的柳,鸳鸯在波面和谐美好,眼看就要比翼双飞;鬼蜮在水中的影子,还敢含沙射影!任凭你将一片云帆携作八闽的春色。苏东坡原本风流,只借数言作为三尺法度;韩愈岂会长久贫贱,用联双璧以共度百年。

如今已经十年了,朱氏生了三个女儿都很美丽。徐曲公寄诗给她说:

秋叶何须倩作媒,画堂红拂肯怜才。

荥阳公子遗鞭过,湘浦佳人解佩来。

绣户星稠合卺,玉闺春早镜安台。

只缘十斛明珠换,掌上于今有蚌胎。

寥庵高大史说:“朱小姬义不受辱,最终归郑生,身名都保全了。即使是烈丈夫又有什么可推让的呢!县令翩翩有裴楷之风,其文辞也是如此。”

义娼传

杨玉,是山松的商人,生性喜爱小妓。他的红帕积了数十条用来做帐子,号称“百喜帐”。

南京有个女妓叫张小三,年纪小容貌雅致,不肯接客,说:“能娶我为妻的,我就与他和谐。”杨玉因税务事入京,听说后恳求她,捐出数十金,于是成婚。过了一个月,想让她随自己回家,她说:“我本来就发誓了。现在不随你为妾,还能随谁呢?”杨玉的妻子嫉妒,不敢答应,约定以半年为期。等到杨玉离开,妓女守志不渝,父母无可奈何。多次托人向杨玉传话。杨玉感激她的诚意,每年四五月去,去了必留十几天。所赠送的财物数以千万计,往来如同在家一样。时间久了,资财日渐减少,过了二十年,田产一空。儿女未娶未嫁,连柴米都供不起,而每天遭受妻子的怨言,快快悔叹,两目都失明了。

妓女奇怪他很久不来,派人打听,得知他盲了。于是乘小船下江,直接到杨玉的家,登堂拜见主母。捧着杨玉的头大哭说:“主君贫困,是我的罪过,我应当为你婚嫁,希望你不要受苦,拿出以前所赠的珠器和器具,作为资业。嫁了两个女儿。又拿出仪物和筵席的费用,为两个儿子娶妻。亲自侍奉汤药一年,杨玉郁郁心恚而死,妓女又脱下簪珥安葬他,守着他的灵柩不去。妻子也哀悯她的志气,对她说:“姐姐在院中衣食自丰,为何困在这里与我同辛苦?”妓女谢曰:“我不是碌碌市井女子,年少时有不竭的誓言。与主君交往二十年,名虽风尘,身固不异杨氏的少房。况且主君为我而死,忍心背弃盟约再沦入苦海吗?愿从主母侧,执庖扈之劳,死且不悔!”听的人无不叹异。丧期结束后,她的父母强迫她回去,诉讼到礼曹,移牒逮捕她很急。妓女不得已,于是哭着告别他的灵柩而去。后来终于不见一个男子,老死在旧院。

艳异编(续集)卷七梦游部

玄妙洞天记

人生如梦!至于楚襄王在高唐荐枕,淳于棼在南柯得配,我开始不信,以为是寓言。近来我的梦,有类似于此的,才开始相信真有此事。然而高唐一夜,南柯片刻,不足以称奇。但我所梦到的,有值得记载的。

从前夏夜,喜爱坐在萧馆,厌倦世俗的陈言,翻阅神仙的往牒。既感慨于刘晨、阮肇,又及于兰香、智琼。当我的时代,庶几能遇到一次。悠然兴起感慨,颓然想睡。刚在闲房就枕,就游神于异境。

看到金殿的嵯峨,仰望珠宫的璀璨。楼台临近水边,则蓬莱仿佛;门窗环绕山间,则赤水依稀,有璇甍玉柱,匾额写着“玄妙洞天”。看见一个少女,独立

于中。舞袖飘于轻飙,回徘徊久之,朗然高咏 其词曰:

欢非有父,亲自不来。彼何人也,两心是怀。惟君与妾,双双不散。女既嫁,得国之半。

译在中间。舞袖在微风中飘动,来回徘徊了很久,声音清亮地高声吟唱,歌词说:

欢乐并非来自父亲,父亲自己不来。那个人是谁呢,两心相悦。只有您和我,双双不分离。女子既然出嫁,便得到国家的一半。

其声袅袅,如丝如竹,歌已,命侍儿传语曰:“与君有缘,把臂密迩。今时未至,请速退矣。”余心异之,翻然而醒。于是,曙色横于窗棂,栖鸟鸣于林木矣。自是之后,不数夕一梦,其事至奇,不敢轻泄。至所歌之词,聊籍于此,以示好事。失其邂逅之详,自有私志。其《谒金门》词曰:

真堪惜,锦帐夜长虚掷。挑尽银灯情脉脉,绣花无气力。

女伴声停刀尺,蟋蟀争吟四壁。自起卷 帘窥夜色,天青星欲滴。

其《临江仙》词曰:

飞尽流萤无兴扑,扇儿闲却秋风。远山夜半又闻 钟。解衣斜对影,欲寝恨床空。

凄断银▯浑欲灭, 数声窗外孤鸿。夜凉如水出帘栊。微云淡河汉,疏雨 滴梧桐。

其《山花子》词曰:

剖得新橙掷绣筐,酿成美酒覆闲房。寒闺无计会 萧郎。

夜色暗随鸿雁后,秋光争绕菊花旁。满城 风雨近重阳。

其《玉楼春》词曰:

韶阳欲暮莺声碎,望远凭栏伤妾意。杂花满地绣成茵,人在绣茵深处醉。

妾非飞鸟无双翅,空想 郎边芳草媚。愿为柳絮倩东风,吹向郎身撩乱坠。

其《踏莎行》词曰:

香罢宵薰,花孤昼赏。粉墙一丈愁千丈。多情春 梦苦抛人,寻郎夜夜离罗幌

好句刊心,佳期束想。甫愁春到还愁往。消魂细柳一时垂,断肠芬草连天长。

其《临江仙》词曰:

花影半帘初睡起,绣鞋着罢慵移。窥妆强把绿窗推。隔花双蝶散,犹似梦初回。纤指弹瓯呼女伴,出帘聊共徘徊。闲将罗袖倚朱扉。楼台临水处,日午燕争飞。

其《菩萨蛮》词曰:

兰闺日永花慵绣,纱窗独倚垂罗袖。燕子做巢忙,诗成难寄郎。新篁窥绿水,荷叶青无比。风暖不知吹,游丝日在飞。

其《踏莎行》词曰:

佳约易乖,韶光难驻,柳丝飞尽江村树。朝来为甚不钩帘,残花铺满帘前路。春赏未阑,春归何遽,问春归向何方去?有情燕子不同归,呢喃独伴春愁住。

其《孤鸾》词曰:

暇须初揭,正寺日停钟,窗风鸣铁。懒自梳妆,乱挽鬟儿非滑。追想昨宵瞥见,有多少动情谁说。杜在屏风背后,立歪罗袜。听玉人言去苦难泄,任树上黄莺歌道离别。强欲排余恨,反寸肠悲裂。试使恃儿挽住,想未离画桥东折。传道行踪已远,但垂杨烟结。

其《蝶恋花》词曰:

梳罢晓妆屏上倚,欲把金针玉腕娇无比。不卷珠帘窥竹里,翠禽飞下栏杆嘴。步向荷缸闲弄水,荷叶田田似有清香起。照面水中私自喜,美蓉四月先开矣。

其《踏莎行》词曰:

玉臂宽,纱衫缓纽,绣床针线无心久。豹头枕冷射兰轻, ▯

须帘静尘埃厚。

紫燕风头,黄梅雨后,柳条乱拂长江口。但言幂柳如烟,谁知摇曳愁如柳。

其《玉蝴蝶》词曰:

为甚夜来添病?强临宝鉴,憔悴娇慵。一任钗斜鬓乱,永日薰风。恼脂消榴红径里,羞玉减粉蝶丛中。思悠悠,垂帘独坐,倚遍薰笼,朦胧,玉人不见,裁罗素绮锦写笺封。约在春归,夏来依旧各西东。粉墙花影来疑是,罗帐雨梦断成空。最难忘,屏边瞥见,野外相逢。

其《眼儿媚》词曰:

石榴花发尚伤春,草色带斜曛,芙蓉面目蕙兰心, 病柳叶眉颦。

如年长昼虽难过,入夜更消魂。半窗淡月,三声鸣鼓,一个愁人。

其《踏莎行》词曰:

红叶空传,朱绳未缩,天涯可见人难见。绿窗病 起落悔繁,玉萧梦断行云短。

波眼将穿,柳腰似剡,寂寥偏与东风管。水仙愁绝翠闱寒,春云空谷兰香远。

其《玉楼春》词曰:空闺日夜和尘闭,郎马何时门外系?愁中眉让远山长,病里腰添垂柳细。

如烟一种津头树,可喜谁知还可怒。榆钱难买少年回,柳絮能牵幽梦去。

其《念奴娇》词曰:

鸳帏睡起,正飞花,兰径啼莺琼门。对镜梳妆,愁见那怯怯容颜瘦弱。一自仙郎,题诗寄简,屡订西厢约。墙花拂影,独眠何事如昨?

译那歌声袅袅不绝,如丝竹般柔美,歌唱完毕,她命侍女传话说:“我与你有缘,曾亲密相拥。如今时机未到,请你快快退去。”我心中惊异,猛然惊醒。这时,曙光已横照在窗棂上,栖息的鸟儿在林木间鸣叫了。从此以后,没过几晚便做一次梦,梦境奇异至极,不敢轻易泄露。至于梦中所唱的词句,暂且记录在这里,以展示给喜好奇闻的人。至于邂逅的详细情形,自有私下的记录。那首《谒金门》词写道:

真令人惋惜,锦帐中漫漫长夜白白虚掷。挑尽银灯,情意绵绵,绣花却毫无力气。

女伴们的缝纫声停了,蟋蟀在四壁争鸣。自己起身卷起帘子窥看夜色,天空青碧,星星仿佛要滴落下来。

那首《临江仙》词写道:

流萤飞尽,无趣去扑打,扇子闲置,秋风已至。夜半时分,远处山间又传来钟声。解衣斜对着影子,想睡下却恨床铺空荡。

凄凉的银灯几乎熄灭,窗外传来几声孤雁的哀鸣。夜凉如水,从帘栊间流出。微云淡淡地笼罩着银河,稀疏的雨滴落在梧桐树上。

那首《山花子》词写道:

剖开新橙扔进绣筐,酿好美酒盖住闲房。寒冷的闺房中,没有办法与萧郎相会。

夜色暗暗地跟随在鸿雁之后,秋光争相环绕在菊花旁边。满城风雨,临近重阳。

那首《玉楼春》词写道:

春光将暮,黄莺声碎,望远凭栏,伤怀妾意。杂花满地,绣成茵席,人在绣茵深处沉醉。

妾身并非飞鸟,没有双翅,空想郎君身边的芳草妩媚。愿化作柳絮,托付东风,吹向郎君身上,撩乱坠落。

那首《踏莎行》词写道:

香薰完毕,白日里独自赏花。粉墙一丈,愁绪千丈。多情的春梦苦苦抛离人,寻郎夜夜离开罗帐。

好句刻在心间,佳期束缚思绪。刚愁春到,又愁春去。消魂的细柳一时垂下,断肠的芳草连天生长。

那首《临江仙》词写道:

花影半帘,初睡醒来,绣鞋穿罢,慵懒不移。勉强推开绿窗窥看妆容。隔着花丛,双蝶散去,还像梦初醒时。纤细的手指弹着茶瓯,呼唤女伴,走出帘子,暂且一同徘徊。闲来将罗袖倚在朱门旁。楼台临水之处,日午时分,燕子争飞。

那首《菩萨蛮》词写道:

兰闺日长,花儿懒得绣,纱窗独倚,垂下罗袖。燕子忙着筑巢,诗写成却难以寄给郎君。新竹窥探绿水,荷叶青翠无比。风暖不知吹向何处,游丝日日飞舞。

那首《踏莎行》词写道:

美好的约定容易违背,美好的时光难以留住,柳丝飞尽,江村树木凋零。早晨为何不钩起帘子,残花铺满了帘前的路。春赏还未结束,春归为何如此匆忙,问春归向何方去?有情的燕子不一起归来,呢喃声独自陪伴着春愁停留。

那首《孤鸾》词写道:

闲暇时初次揭开帘幕,正值寺钟停歇,窗风鸣响铁马。懒得梳妆,胡乱挽起发髻,并不顺滑。追想昨夜瞥见的情景,有多少动情之处,谁能诉说。躲在屏风背后,站立时罗袜歪斜。听着玉人离去,苦难言说,任凭树上黄莺歌唱离别。强欲排遣余恨,反而寸肠悲裂。试着让侍儿挽住,想未离开画桥东折。听说行踪已远,只见垂杨烟雾凝结。

那首《蝶恋花》词写道:

梳完晓妆,倚在屏风上,想要拿起金针,玉腕娇美无比。不卷珠帘,窥看竹林里,翠鸟飞下栏杆嘴。走向荷缸,闲弄水波,荷叶田田,似有清香升起。照面水中,私自欢喜,芙蓉四月先开了。

那首《踏莎行》词写道:

玉臂宽了,纱衫纽扣松散,绣床针线无心已久。豹头枕冷,射兰轻,须帘静,尘埃厚。

紫燕风头,黄梅雨后,柳条乱拂长江口。只说幂柳如烟,谁知摇曳愁如柳。

那首《玉蝴蝶》词写道:

为何夜里增添了病态?勉强对着宝镜,憔悴娇慵。任凭钗斜鬓乱,终日薰风。恼恨脂粉消减在榴红小径里,羞于玉体消瘦在粉蝶丛中。思绪悠悠,垂帘独坐,倚遍薰笼,朦胧中,玉人不见,裁剪罗素绮锦,写笺封好。约定在春归时,夏天到来依旧各奔西东。粉墙花影,来疑是,罗帐雨梦,断成空。最难忘,屏边瞥见,野外相逢。

那首《眼儿媚》词写道:

石榴花开,尚且伤春,草色带着斜阳,芙蓉面目,蕙兰心,病柳叶眉颦。

如年的长昼虽然难过,入夜更消魂。半窗淡月,三声鸣鼓,一个愁人。

那首《踏莎行》词写道:

红叶空传,朱绳未缩,天涯可见,人难见。绿窗病起,落悔繁,玉箫梦断,行云短。

波眼将穿,柳腰似剡,寂寥偏与东风管。水仙愁绝,翠闱寒,春云空谷,兰香远。

那首《玉楼春》词写道:空闺日夜和尘闭,郎马何时门外系?愁中眉让远山长,病里腰添垂柳细。

如烟一种津头树,可喜谁知还可怒。榆钱难买少年回,柳絮能牵幽梦去。

那首《念奴娇》词写道:

鸳帏睡起,正飞花,兰径啼莺,琼门。对镜梳妆,愁见那怯怯容颜瘦弱。自从仙郎,题诗寄简,屡次订下西厢之约。墙花拂影,独眠何事如昨?

谁怜潘果空投,贾香难与,愁肠安托。带眼轻拴,须看取杨柳腰肢如削。珠履玲珑,罗衫雅淡,件件无心着。何时厮见,得偿今日萧索。

译谁可怜那潘岳的果篮白白投去,贾充的香囊难以赠予,满怀愁绪无处寄托。衣带上的扣眼轻易地系着,须得看那杨柳般的腰肢纤细如削。珠饰的鞋履精巧玲珑,罗制的衣衫淡雅素净,却件件都无心穿戴。何时才能与你相见,以慰藉今日这般凄凉冷落的心境。

其《踏莎行》词曰:

花径争穿,珠帘屡认,正逢梅雨芹泥润。画梁无处可安巢,玉纤为把花枝衬。

社日才来,端阳已 近,寻巢为甚偏迟钝。算来一似凤鸾期,跎蛇渐觉无真信。

其《临江仙》词曰:

昨夜惊眠梅雨大,枕前窗上频敲,天明翻觉梦魂遥。起来看女伴,薰袖已香消。

云锁房栊烟锁竹,卷帘水湿鲛绡。菱花低照拂眉梢,玉梳云发润,不喜上兰膏。

丘道人曰:“玄之梦游,必有所为,难于显言,托之华胥耳,何词之多而佳也,一至此哉!不然则关关乍觉,屏合在旁,观宝梦回,玉簪匪妄。人间固有此真梦,则吾不可得而知矣。”

荔枝梦

闽越旧产荔枝,品奇绝。至六月成熟,味美可嘉,色红可爱,世珍异之。

元符未,建宁有谭徽之文士也。一日,拉友人同游附郭诸名山。攀梯逐磴,深入幽岑。至一谷,见石床但峭,溪涧迂回。友人曰:“此商山乎?”徽之感怀,遂占一律诗曰:

南入商山松路深,石床溪水昼阴阴。

云中采药旄族节,洞里耕田映绿林。

直上烟霞空举手,回经丘垄自伤心。

武林花木应长在,愿与门人更一寻。

诗成,谓友人曰:“君无言乎?”友人亦占一律曰:

危峰百尺树森森,虽有山光未有阴。

鹤侣正宜芳景引,玉人那为簿书沉。

山含瑞气偏当日,鸟逐轻风不在林。

更有阮郎迷路处,万株红树一溪深。

诗毕,二人携手而归。载歌载笑,亦云乐矣。友人先别,独徽之迤逦而行。至近郊见一园荔枝垂熟,累累然红鲜足爱。徽之采之食,觉倦,遂少憩树下。

蒙胧中,梦至一室,一美人盛服出迎,曰:“辱大君子垂一盼,已切感佩矣。敢屈少叙。”遂携手人,行夫妇之礼。徽之间其姓,美人吟曰:

妾生原自越闽间,六月南州始荐盘。

肉嫩色苞丹凤髓,皮枯棱涩紫鸡冠。

咽残风味消心渴,嚼破天心溅齿寒。

却忆当年妃于笑,红尘一骑过长安。

吟已而寝,情极委婉。美人又于枕上吟古意二首:

君好桃李姿,妾好松柏老。

桃李摇春风,飘零委芳草。

不如松柏枝,青青长自好。

又:

君好红螺杯,妾好青鸾镜。

螺杯贮香醪,饮之乱人性。

不如镜生光,可以照欹正。

翌日,徽之求去,美人泣曰:“恩情易阻,会晤难期,君何言去之速耶?”徽之曰:“固知情稠而意密,亦恐乐极以悲生,此予之所以欲去也。”美人不得已,为设酒以饯。肴无所治,惟一具盘列席中。见其果,红色,颗颗如珠。徽之亦不暇食,惟沉 吟而已。美人为慰解,拭泪复吟曰:

相见更何日,相思洵独悲。

红颜奉中帚,白发满路岐。

别来曾几何,霜露忽凄其。

仰见明月光,众星罗参差。

耀已宵飞,蟋蟀鸣庭帏。

感之不成寐,泪下乃可挥。

西风吹罗幕,念子寒无衣。

岂不盛娇爱,知者当为谁。

愿君成令德,努力爱容辉。

弃捐勿复道,沉忧令人老。

吟罢,送徽之行至门外,涕泣不已。徽之亦为之动情。彼此缱绻,带泪而别,才移数步,亟回首,不觉倾跌而惊醒矣。张目视之,乃惬卧于荔枝树下,心始悟其感妖,甚惊叹之。

浣衣

张泌,江南人,字子澄,仕南唐为内史舍人。初与邻女浣衣相善。经年不复睹,精神凝一,夜必梦之。尝有诗寄云: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栏斜。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情人照落花。

烷衣计无所出,流泪而已。

蔡少霞

蔡少霞者,陈留人也。性情恬和,幼而奉道。早岁明经得第,选蕲州参军。秩满,漂寓江浙间。久之,再授兖州泗水丞。遂于县东二十里,买山筑室,为终焉之计。居处深僻,俯瞰龟蒙,水石云霞,境象殊胜。少霞世累早绝,尤谐夙尚。偶一日,沿溪独行,忽得美荫,因憩焉。神思昏然,不觉成寐。

因为褐衣鹿帻之人梦中召去,随之远游,乃至城郭一所。碧天虚旷,瑞日瞳,人俗洁净,卉木鲜茂。少霞举目移足,惶惑不宁,即被导之令前。经历门

译那首《踏莎行》词写道:

花间小径争相穿行,珠帘前屡次辨认,正值梅雨时节,芹菜泥湿润。画梁上无处可以安巢,玉手将花枝衬托。

社日刚刚到来,端阳已近,寻找巢穴为何偏偏迟钝。算来仿佛凤凰鸾鸟的期约,拖延时日渐渐觉得没有真凭实信。

那首《临江仙》词写道:

昨夜梅雨大得惊醒了睡眠,枕前窗上频频敲打,天明反而觉得梦魂遥远。起来看女伴,熏香的衣袖香气已消散。

云锁住房屋,烟笼罩着竹子,卷起帘子水湿透了鲛绡。菱花镜低低地照着拂过眉梢,玉梳梳理着湿润的云鬓,不喜欢涂抹兰膏。

丘道人说道:“玄的梦中游历,必定有所作为,难以明白说出,寄托在华胥梦中罢了,为何词作这么多而且美好,竟到了如此地步!不然就是关关鸟鸣忽然察觉,屏风合拢在旁边,观看宝物梦醒,玉簪并非虚妄。人间本来就有这样的真梦,那么我就不能知道了。”

荔枝梦

闽越地区向来出产荔枝,品种奇特绝妙。到六月成熟,味道美好值得赞美,颜色红艳惹人喜爱,世人珍视它认为奇异。

元符末年,建宁有一位叫谭徽之的文人。一天,拉着友人一同游览城郭附近的众多名山。攀登阶梯沿着石阶,深入幽深的山岑。到达一个山谷,看见石床陡峭,溪涧迂回曲折。友人说:“这是商山吗?”徽之感慨情怀,于是作了一首律诗:

向南进入商山松林道路深远,石床溪水白天阴森。

云中采药旄族节制,洞里耕田映照着绿林。

直上烟霞空自举手,回经丘垄自然伤心。

武林花木应当长存,愿与门人再寻一次。

诗成后,对友人说:“你不作诗吗?”友人也作了一首律诗:

危峰百尺树木森森,虽有山光却没有阴凉。

鹤侣正适宜芳景引导,玉人怎会为簿书沉沦。

山含瑞气偏当日头,鸟逐轻风不在林中。

更有阮郎迷路之处,万株红树一溪深远。

诗作完毕,二人携手而归。载歌载笑,也算快乐了。友人先告别,只有徽之缓缓而行。到近郊看见一座园子荔枝垂熟,累累然红艳鲜亮足以喜爱。徽之采摘食用,觉得疲倦,于是在树下稍作休息。

朦胧中,梦见来到一间屋子,一位盛装的美人出来迎接,说:“承蒙大君子垂青一瞥,已经深切感激佩服了。敢请屈尊稍作叙谈。”于是携手进入,行夫妻之礼。徽之询问她的姓氏,美人吟道:

我生原本在越闽之间,六月南州才开始进献盘盏。

肉嫩色包丹凤髓,皮枯棱涩紫鸡冠。

咽残风味消解心渴,嚼破天心溅起齿寒。

却忆当年妃子一笑,红尘一骑经过长安。

吟完就寝,情意极其委婉。美人又在枕上吟诵古意两首:

你喜好桃李姿容,我喜好松柏苍老。

桃李摇动春风,飘零委弃芳草。

不如松柏枝条,青青长久自好。

又:

你喜好红螺杯,我喜好青鸾镜。

螺杯贮存香醪,饮之扰乱人性。

不如镜生光芒,可以照见歪正。

第二天,徽之请求离去,美人哭泣说:“恩情容易阻隔,会晤难以期待,你为何说离去这么快呢?”徽之说:“固然知道情稠意密,也恐怕乐极生悲,这是我想要离去的原因。”美人不得已,设酒为他饯行。菜肴没有准备,只有一盘果品摆在席中。看见那果子,红色,颗颗如珠。徽之也不暇食用,只是沉吟而已。美人为安慰开解,擦泪又吟道:

相见更在何日,相思确实独自悲伤。

红颜侍奉中帚,白发布满路岐。

别来曾几何,霜露忽然凄清。

仰见明月光,众星罗列参差。

耀已宵飞,蟋蟀鸣于庭帏。

感之不能成寐,泪下乃可挥。

西风吹动罗幕,念你寒冷无衣。

岂不盛娇爱,知者当为谁。

愿君成就令德,努力爱惜容辉。

弃捐勿复道,沉忧令人老。

吟罢,送徽之行到门外,涕泣不止。徽之也为之动情。彼此缱绻,带泪而别,才移动几步,急忙回首,不觉跌倒而惊醒。睁眼观看,乃是惬意地躺在荔枝树下,心始悟其感妖,甚为惊叹。

浣衣

张泌,江南人,字子澄,在南唐做内史舍人。起初与邻女浣衣相好。经年不再见到,精神凝聚专一,夜里必定梦见她。曾有诗寄去: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栏斜。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情人照落花。

浣衣计无所出,流泪而已。

蔡少霞

蔡少霞,陈留人。性情恬静温和,幼年信奉道教。早年明经考中,被选为蕲州参军。任期届满,漂泊寄居江浙之间。很久之后,再次被授予兖州泗水丞。于是在县东二十里,买山筑室,作为终老之计。居处深僻,俯瞰龟蒙,水石云霞,境象殊胜。少霞世累早绝,尤其契合夙愿。偶然一天,沿溪独行,忽然得到美荫,于是休息。神思昏然,不觉入睡。

因为被褐衣鹿帻之人梦中召去,随之远游,乃至一座城郭。碧天虚旷,瑞日瞳,人俗洁净,卉木鲜茂。少霞举目移足,惶惑不宁,即被引导令前行。经历门

堂,深遽莫测。遥见玉人,当轩独立,少霞遽修敬谒。玉人谓曰:“悯子虔心,今宜领事。”少霞靡知所谓。复为帻帧人引至东廊,止于石碑之侧,谓少霞曰:“召君书此,贺遇良因。”少霞素不工书,即极辞让。鹿帻人曰:“但按文而录,胡乃拒违。”俄有二童自北而来,一捧牙箱,内有两幅紫绢文书,一赍笔砚,即付少霞。凝神搦管,顷刻而毕。因览读之,已记于心矣。题“云苍龙溪新宫铭,紫阳真人山玄卿撰”:

译殿堂深邃,幽深莫测。远远看见一位如玉般的美人,正对着窗轩独自站立,少霞急忙恭敬地拜见。玉人说:“怜悯你虔诚的心意,现在应当让你负责这件事。”少霞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又被戴着鹿皮头巾的人引到东边的走廊,停在石碑旁边,对少霞说:“召唤你来书写这个,是祝贺你遇到好的机缘。”少霞向来不擅长书法,就极力推辞。戴鹿皮头巾的人说:“只要按照文字抄录,为什么要拒绝违背呢?”不久有两个童子从北面走来,一个捧着象牙箱子,里面有两幅紫色的绢帛文书,另一个带着笔墨纸砚,随即交给少霞。少霞集中精神握笔,顷刻间就写完了。于是阅读文书,已经记在心里了。标题是“云苍龙溪新宫铭,紫阳真人山玄卿撰”:

良常西麓,源泽东泄。新宫宏宏,崇轩,雕珉盘础,镂檀栋臬。碧瓦鳞差,瑶肪截。阁凝瑞霞,楼横祥霓。驺虞巡徼,昌明捧。珠树规连,玉泉矩曳。灵飙逻集,圣日俯晰。太上游诣,无极便阙。百神守护,诸真班列。仙翁鹄立,道师冰洁。饮玉成浆,馔琼为屑。桂旗不动,兰幄互设。妙乐竞奏,流铃间发。天籁虚徐,风萧泠澈。凤歌谐律,鹤舞会节。三变玄云,九成绛雪。易迁徒语,童初讵说。

方更周视,遂为鹿帻人促之。忽遽而返,醒然遂寤。急命纸笔,登即纪录。自是兖豫好奇之人,多诣少霞,谒访其事。有郑还古者,为立传焉。且少霞乃孝廉一史耳,固知其不妄矣。

范微

合州之成纪县,有富家者,辟一圃,植四时奇花于其内,名曰“百花园”。方圆计里许,州邑之簪缨贵客,罔不游乐其中。

宣德七年春仲时,范生名微者,诗人也,亦闻百花园之名,至而游赏焉。见百花争秀,万卉竞妍,微心悦怿,乃吟诗二律。其一曰:

九十春光似酒浓,裁红剪翠费天工。

清香喷破胭脂国,丽色妆成锦绣丛。

富贵昔归金谷里,繁华又胜洛阳中。

一年一见东风面,回首那堪梦幻同。

其二曰:

春园春色正相宜,少妇同行少妇随。

竹里登楼人不见,花间觅路鸟先知。

樱桃解结垂檐子,杨柳能低入户枝。

山间醉来歌一曲,参差笑杀合州儿。

诗成,酒兴愈狂,豪饮自放,不觉盛醉,曲肱而卧于花棚之下。芳魄随花香以馥郁,游魂逐蝶翅以飘扬。仿佛杳冥中,忽梦五美人嬉嬉然携手而入,色皆殊绝,芳馨袭人。微见而奇之,揖而问其所自来,且历恳其名氏。五美人各自陈。一曰陶氏,二曰李氏,三曰杏氏,四曰唐氏。五曰牡氏。复自言:“见才郎在此,故来相探询耳。”微喜甚,因以亵狎动。五美人不之拒,遂与交会于棚之下。其春心荡漾,逸兴飞,固倍常品上矣。乐极,各为赋诗自表。陶氏吟曰:

仙姿绰约绝纤埃,曾是刘郎去后栽。

一种天工惟我爱,十分春色为谁开。

玉皇殿上红云合,金谷园中绛锦堆。

好看化成三汲浪,蚊龙乘此起风雷。

李氏吟曰:

玉蕊银英贮淡香,不随红紫竞芬芳。

冰霜骨格笼春色,水月精神缟夜光。

魏武台前含粉泪,汉皇宫内作梅妆。

幽人雅性真清素,吟对琼林逸兴长。

杏氏吟曰:

二月东皇醉艳阳,靓妆倚遍午桥庄。

红光照满珊瑚树,紫艳薰成锦绣裳。

几度晚香来野店,一枝春色出邻墙。

书生对此多高兴,题品新诗入锦囊。

唐氏吟曰:

江南二月好韶乐,一种芳菲迥异常。

色艳春风熏醉脸,泪凝晓露湿啼妆。

绝怜西子偏贪睡,却恨东君不与香。

何事当年杜工部,懒吟诗句入奚囊。

牡氏吟曰:

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号作百花王。

竟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

醉态迎风娇欲语,奇姿含露湿啼妆。

闹花浪蕊君休看,足称栽培对锦堂。

五美人吟毕,共为欢跃。彼此牵纽,作携手联行之态。微遂梦觉焉。举目四顾,依然独卧于花棚之下,乃始知其身幻于花境矣。

扶离佳会录

明皇既幸蜀,贵妃缢死于马嵬。十八娘亦归里中,居晋安城东报国院,至德三载,无疾而卒。遂就院旁之隙地瘗焉。万历中有东海生者,闽人也。一日出游东邻,少憩于报国院。昼长假寐。梦至一所,朱户红楼,丹楹紫阁,极其壮丽。徘徊间,俄见一双鬟侍儿,红裙翠袖,揖生而进曰:“奉十八娘命,敬邀“郎君。”生从之。入未及百步,香气袭人。行止一室,匾曰“扶离别馆”。少顷,见绿纱侍儿导一女郎,衣绛绡衣,颜色殊绝,冉冉而至。生进曰:“偶因休暇,驾言出游,既昧平生,敢逢胜果。”女郎曰:“妾开元皇帝侍儿也。以江采之荐,得幸于上。今归此中,以与郎君有夙缘,故相屈耳。”因出金钟,贮琼液以酌生。生饮之,如醍醐甘露。酒酣,姬容色转丽,因歌以侑觞。 盖《菩萨蛮》也。其词曰:

妾身本是琅琊种,当年

译良常山的西麓,水源向东流泄。新建的宫殿宏大壮观,高敞的屋檐下,雕刻着美玉般的基石,檀木梁柱上雕镂着花纹。碧绿的瓦片如鱼鳞般层层叠叠,洁白的玉石截断成基座。楼阁凝聚着祥瑞的霞光,楼台横跨着吉祥的霓虹。驺虞神兽在边界巡视,昌明神兽捧着宝物。珠树排列成规整的行列,玉泉流淌出矩形的轨迹。灵风聚集吹拂,圣日俯照明晰。太上游历至此,无极宫阙便捷通达。百神守护着这里,众位真人排列班列。仙翁像天鹅一样伫立,道师如冰般纯洁。饮用玉液酿成的浆汁,食用琼玉磨成的碎屑。桂木制成的旗帜静止不动,兰草编织的帷帐交错设置。美妙的音乐竞相演奏,流动的铃铛间或发声。天籁之音虚静舒缓,风声萧瑟清彻。凤歌和谐合律,鹤舞应和节拍。三次变化出玄色的云气,九成奏响绛红色的雪曲。轻易变迁的言语,童稚之初哪里说得清。

正当我环顾四周时,却被戴鹿皮帽的人催促离开。匆忙返回,清醒后便醒了过来。急忙命人拿出纸笔,立刻记录下来。从此以后,兖州、豫州一带喜好奇闻的人,大多前往少霞处,拜访询问这件事。有个叫郑还古的人,为此立传记载。况且少霞只是孝廉史官罢了,本来就知道他不会虚妄。

范微

合州的成纪县,有一户富人家,开辟了一座园圃,在里面种植四季奇花,名叫“百花园”。方圆大约一里,州城里的达官贵人,没有不在其中游乐的。

宣德七年春二月,有个名叫范微的书生,是个诗人,也听说了百花园的名声,前来游览观赏。看见百花争奇斗艳,万卉竞相美丽,范微心中喜悦,于是吟诵了两首律诗。第一首说:

九十天的春光像酒一样浓烈,裁剪红花绿叶耗费了天地的工巧。

清香喷破了胭脂色的国度,美丽的色彩妆成了锦绣般的丛丛。

昔日的富贵归于金谷园中,如今的繁华又胜过洛阳城中。

一年只见一次东风的面容,回首之间哪能忍受如同梦幻。

第二首说:

春园的春色正相适宜,少妇同行少妇相随。

竹林里登上楼台人不见,花丛中寻觅路径鸟先知。

樱桃懂得结出垂在屋檐下的果实,杨柳能够低垂入户的枝条。

山间醉后唱上一曲,参差的笑声笑杀了合州的男儿。

诗写成后,酒兴更加狂放,豪饮自我放纵,不觉大醉,弯着胳膊躺在花棚之下。芬芳的灵魂随着花香而馥郁,游荡的灵魂追逐蝶翅而飘扬。恍惚幽深之中,忽然梦见五位美人嬉笑着携手而入,容貌都极其美丽,芳香袭人。范微见到后觉得惊奇,作揖询问她们从哪里来,并且再三恳请她们的姓名。五位美人各自陈述。一位叫陶氏,二位叫李氏,三位叫杏氏,四位叫唐氏,五位叫牡氏。又自己说:“看见才郎在这里,所以来相探询罢了。”范微非常高兴,于是用轻狎的动作挑逗。五位美人不拒绝,于是与他在花棚之下交合。那春心荡漾,逸兴飞扬,本来比平常更加美妙。快乐到了极点,各自赋诗以表达心意。陶氏吟道:

仙姿绰约绝纤埃,曾是刘郎去后栽。

一种天工惟我爱,十分春色为谁开。

玉皇殿上红云合,金谷园中绛锦堆。

好看化成三汲浪,蚊龙乘此起风雷。

李氏吟道:

玉蕊银英贮淡香,不随红紫竞芬芳。

冰霜骨格笼春色,水月精神缟夜光。

魏武台前含粉泪,汉皇宫内作梅妆。

幽人雅性真清素,吟对琼林逸兴长。

杏氏吟道:

二月东皇醉艳阳,靓妆倚遍午桥庄。

红光照满珊瑚树,紫艳薰成锦绣裳。

几度晚香来野店,一枝春色出邻墙。

书生对此多高兴,题品新诗入锦囊。

唐氏吟道:

江南二月好韶乐,一种芳菲迥异常。

色艳春风熏醉脸,泪凝晓露湿啼妆。

绝怜西子偏贪睡,却恨东君不与香。

何事当年杜工部,懒吟诗句入奚囊。

牡氏吟道:

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号作百花王。

竟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

醉态迎风娇欲语,奇姿含露湿啼妆。

闹花浪蕊君休看,足称栽培对锦堂。

五位美人吟毕,共同欢跃。彼此牵挽,做出携手联行的姿态。范微于是梦醒。举目四顾,依然独自躺在花棚之下,这才知道自己的身体幻化在花境之中了。

扶离佳会录

唐明皇既然幸蜀,贵妃缢死于马嵬坡。十八娘也回到家乡,居住在晋安城东的报国院,至德三年,无病而逝。于是就在院旁的空地上埋葬了她。万历年间有个东海生,是福建人。一天出游东邻,在报国院稍作休息。白天假寐。梦见来到一处,朱门红楼,红柱紫阁,极其壮丽。徘徊之间,忽然看见一对双鬟侍女,红裙翠袖,向书生作揖进言道:“奉十八娘之命,恭敬邀请‘郎君’。”书生跟随她们。进入不到百步,香气袭人。行走停驻在一间屋子,匾额写着“扶离别馆”。过了一会儿,看见绿纱侍女引导一位女郎,穿着绛红色的纱衣,容貌极其美丽,缓缓而来。书生上前说:“偶然因为休假,驾车出游,既然平生未识,敢逢此胜果。”女郎说:“妾身是开元皇帝的侍儿。因为江采之的推荐,得到皇帝的宠幸。现在归居于此,因为与郎君有夙缘,所以相邀罢了。”于是拿出金钟,盛着琼液来斟给书生。书生饮下,如同醍醐甘露。酒酣之时,姬妾的容貌更加美丽,于是唱歌以助酒兴。大概是《菩萨蛮》。其词说:

妾身本是琅琊种,当年

曾被君主宠。艳态斗红妆,人称十八娘。绛绢笼玉质,纤手金盘擘。驿路起尘埃,骊山一骑来。

译曾受君王的宠爱。娇艳的姿态与浓艳的妆容争奇斗艳,人们称她为十八娘。红色的丝绢包裹着如玉般洁白的肌肤,纤细的手指在金盘中剥开荔枝。驿道上扬起阵阵尘埃,骊山上有一骑快马飞驰而来。

生闻之愈加叹赏,因请问开元遗事。姬曰:“妾忆在宫中时,正月十五夜,上御赏春殿,遣妾撒锦丸于地,令宫人竞拾之,多者受赏。又一日,上幸长生殿,奏新曲未有名,值妾为贵妃称觞,大悦,遂以妾名其乐。此皆妾受宠于上,人所未闻者。”生闻之愈惊骇。

既而侍儿报江家、周家、陈家三姬至。江衣绿,周衣红,陈衣紫,种种妖丽。三姬曰:“闻吾梯今有佳宾,故来相贺。”三姬各奏诗二章,皆集古所成者。江诗曰:

百般红紫斗芳菲,隔水残霞见画衣。

别有玉杯承露冷,红妆飞骑向前归。

野人相赠满筠笼,时似开元天宝中。

火树风来翻绛艳,树头树底觅残红。

周诗曰:

红树枝头日月长,一枝浓艳露凝香。

菱花并作新妆面,玉碗盛来琥珀光。

绿萝阴下到山庄,丹粉经年染石床。

饱食不须愁内热,已分甜雪饮琼浆。

陈诗曰:

何处横钗带小枝,可怜妖冶正当时。

曾缘玉貌君王宠,莫比潘家大谷梨。

可爱深红间浅红,离离朱实绿丛中。

不知多少开元事,香气潜来紫陌风。

三姬吟毕,十八娘亦集古吟曰:

遥指红楼是妾家,琼枝日出晒红纱。

摘时正带凌晨露,应服朝来一片霞。

晓漱琼膏冰齿寒,一生长对水晶盘。

香随翠笼擎初到,长得君王带笑看。

吟毕,十八娘因以红绣鞋一双赠生,且嘱之曰:“愿君以此传之人也。”既而,江姬出麝囊一函、周姬出真珠一颗、陈姬出紫琼一枚为赠。

生方与别而遽然已觉。惟见荔枝垂熟,繁星离离。询其旁,果有十八冢家云。因赋诗曰:

骊山一骑红尘起,七日能行数千里。

丹荔飞来色正新,金盘满注华清水。

花外遥闻百步香,寒冰一片剖罗囊。

长生殿上连枝进,太液池头半醉尝。

乐工初制梨园曲,小部音声听不足。

佳名新赐荔枝香,左右欢呼动山谷。

一声鼙鼓震渔阳,西幸鸾舆道路长。

蛾眉宛转含情死,马上君王掩面伤。

炎方仍进青丝笼,垂涕还思当日宠。

丹实犹然贡士方,朱颜久已归荒冢。

妃子妖魂去渺茫,千秋何处识红妆?

梦中细说前朝事,不及王家十八娘。

郑翰卿

郑翰卿寓都中邸第,昼寝梦一黄衣少年邀至庑下,绮席已备,与共饮。少焉,呼一丽人至,靓妆宛转,容色绝代。少年曰:“高贤邂逅,不容寂寂。”遂自起舞蹁跹,歌《春游》之曲,曰:

芳草多情,王孙未归。

迟我良朋,东风吹衣。

次及丽人作迎风之舞,歌《春愁》之曲,曰:

老莺巧妇送春愁,几度留春更不留。

昨日漫天飞柳絮,玉人从此懒登楼。

饮正欢适,少年曰:“文羌校尉来矣。”见一人绿袍危冠,高视阔步,踉跄至前,遂罢席而寤。起视庭中,牡丹一花,映日婉媚;一黄蝶翩翩未去,乃花神与少年耳。绿叶上一螳螂,长二寸,则文羌校尉也。

义侠部

剑客

有士人为畿尉,常任贼曹。有一贼系械,狱未具。此官独 坐厅上,忽告曰:“某非贼,颇非常辈,公若脱我之罪,奉报有日。”此公视状貌不群,词采挺拔。意已许之,佯为不诺。夜后密呼狱吏放之,仍令狱吏逃窜。既明,狱中失囚,狱吏又走,府司谴罚而已。

后官满数年,客游困甚,羁旅至一县。忽闻县令与所放囚姓名同,往谒之。令通姓字,此宰惊惧,遂出迎拜,即所放者也。因留厅中,与对榻而寝。欢洽旬余,其宰不入宅。忽一日归宅,此客遂如厕。厕与令宅惟隔一墙。客于厕室闻宰妻问曰:“公有何客,经于十日不入?”宰曰:“某得此人大恩,性命昔在他手,乃至今日,未知何报?”妻曰:“公岂不闻‘大恩不报’,何不看时机为?”令不语久之,乃曰:“君言是矣。”

此客闻已,归告奴仆,乘马便走。衣服悉弃于厅中。至夜,已行五六十里,出县界,止宿村店。仆从但怪奔走,不知何故。此人歇定,乃言此贼负心之状,言讫吁嗟,奴仆悉涕泣之次,忽床下一人,持匕首出立。此客大惧。乃曰:“我,义士也。宰使我来取君头

译书生听了更加赞叹欣赏,于是请教开元年间遗留下来的往事。女子说:“我回忆在宫中时,正月十五的夜晚,皇上在赏春殿上,派我把锦缎做的丸子撒在地上,让宫女们争着捡拾,捡得多的人受到赏赐。又有一天,皇上驾临长生殿,演奏新曲子还没有名字,正值我作为贵妃举杯祝酒,皇上非常高兴,就用我的名字给这首乐曲命名。这些都是我受皇上宠爱的事情,是别人所不知道的。”书生听了更加惊骇。

不久,侍儿报告江家、周家、陈家三位女子到了。江家女子穿绿衣,周家女子穿红衣,陈家女子穿紫衣,个个妖艳美丽。三位女子说:“听说我们的梯子(指十八娘)今天有贵客,所以来祝贺。”三位女子各自吟诵两首诗,都是集古人诗句而成的。江家女子的诗说:

百般红紫斗芳菲,隔水残霞见画衣。

别有玉杯承露冷,红妆飞骑向前归。

野人相赠满筠笼,时似开元天宝中。

火树风来翻绛艳,树头树底觅残红。

周家女子的诗说:

红树枝头日月长,一枝浓艳露凝香。

菱花并作新妆面,玉碗盛来琥珀光。

绿萝阴下到山庄,丹粉经年染石床。

饱食不须愁内热,已分甜雪饮琼浆。

陈家女子的诗说:

何处横钗带小枝,可怜妖冶正当时。

曾缘玉貌君王宠,莫比潘家大谷梨。

可爱深红间浅红,离离朱实绿丛中。

不知多少开元事,香气潜来紫陌风。

三位女子吟完,十八娘也集古人诗句吟诵道:

遥指红楼是妾家,琼枝日出晒红纱。

摘时正带凌晨露,应服朝来一片霞。

晓漱琼膏冰齿寒,一生长对水晶盘。

香随翠笼擎初到,长得君王带笑看。

吟完,十八娘于是把一双红绣鞋送给书生,并且嘱咐他说:“希望你把这双鞋传给世人。”随后,江家女子拿出一个麝香囊,周家女子拿出一颗珍珠,陈家女子拿出一枚紫琼作为赠礼。

书生正要告别,忽然已经醒来。只见荔枝垂挂即将成熟,繁星点点。询问旁边的人,果然有十八冢这个地方。于是作诗道:

骊山一骑红尘起,七日能行数千里。

丹荔飞来色正新,金盘满注华清水。

花外遥闻百步香,寒冰一片剖罗囊。

长生殿上连枝进,太液池头半醉尝。

乐工初制梨园曲,小部音声听不足。

佳名新赐荔枝香,左右欢呼动山谷。

一声鼙鼓震渔阳,西幸鸾舆道路长。

蛾眉宛转含情死,马上君王掩面伤。

炎方仍进青丝笼,垂涕还思当日宠。

丹实犹然贡士方,朱颜久已归荒冢。

妃子妖魂去渺茫,千秋何处识红妆?

梦中细说前朝事,不及王家十八娘。

郑翰卿

郑翰卿寄居在京城宅第,白天睡觉梦见一个穿黄衣的少年邀请他到廊下,精美的席位已经摆好,和他一起饮酒。过了一会儿,叫一个美丽的女子到来,妆容艳丽,仪态柔美,容貌绝世。少年说:“高贤相遇,不能冷落。”于是自己起舞轻盈,唱《春游》的曲子,说:

芳草多情,王孙未归。

迟我良朋,东风吹衣。

接着轮到美丽女子作迎风之舞,唱《春愁》的曲子,说:

老莺巧妇送春愁,几度留春更不留。

昨日漫天飞柳絮,玉人从此懒登楼。

喝得正高兴,少年说:“文羌校尉来了。”看见一个人穿着绿袍戴着高帽,目光高远步伐宽大,跌跌撞撞走到面前,于是结束宴席醒来。起来看庭院中,一朵牡丹花,映着太阳柔美妩媚;一只黄蝴蝶翩翩飞舞没有离开,原来是花神和那个少年。绿叶上一只螳螂,长两寸,就是文羌校尉。

义侠部

剑客

有一个读书人担任京城附近的县尉,经常负责盗贼案件。有一个盗贼被戴上刑具,案件还没有审结。这个官员独自坐在厅堂上,盗贼忽然说:“我不是盗贼,很不一般,您如果免除我的罪责,报答您的日子在后头。”这个官员看他相貌不凡,言辞挺拔。心里已经答应他,假装不答应。夜里秘密叫狱吏放了他,仍然让狱吏逃跑。天亮后,狱中丢失了囚犯,狱吏又逃走了,府司只是谴责惩罚罢了。

后来任职期满几年,客居他乡非常困顿,流落到一个县。忽然听说县令和放走的那个囚犯姓名相同,前去拜见。县令通报姓名,这个县令惊惧,于是出来迎接拜见,正是当年放走的那个人。于是留在厅堂中,和他对床而睡。相处融洽十多天,县令不回家。忽然有一天回家,这个客人就去上厕所。厕所和县令的住宅只隔一堵墙。客人在厕所里听到县令妻子问:“您有什么客人,经过十天不回家?”县令说:“我得到这个大恩,性命过去在他手中,直到今天,不知道用什么报答?”妻子说:“您难道没听说‘大恩不报’,为什么不看时机行事呢?”县令沉默很久,才说:“您说得对。”

这个客人听到后,回去告诉奴仆,骑马就逃走。衣服全部丢弃在厅堂中。到夜里,已经走了五六十里,出了县界,在村店住宿。仆从只奇怪奔走,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个人休息安定后,才说这个盗贼负心的情况,说完叹息,奴仆都哭泣的时候,忽然床下一个人,拿着匕首出来站立。这个客人非常害怕。那人说:“我是义士。县令派我来取您的头

。适闻说,方知此宰负心,不然枉杀贤士。吾义不舍此人也。公且勿睡,少顷与君取此宰头,以雪公冤。”此人怕惧愧谢。剑客持剑,出门如飞。二更已至,呼曰:“贼首至。”命火观之,乃令头也。剑客辞诀,不知所之。

译刚好听到这番话,才知道这位县令是个负心之人,否则就是白白杀了贤良之士。我道义上不能放过这个人。您暂且不要睡觉,一会儿我替您取来这县令的头颅,为您洗雪冤屈。”那人害怕恐惧,惭愧地谢罪。剑客拿着剑,出门像飞一样快。二更天已经到了,喊道:“贼人的首级到了。”让人点火查看,原来是县令的头颅。剑客告辞诀别,不知去向。

虬须叟传

吕用之在维扬日,佐渤海王擅政害人。中和四年秋,有商人刘损挚家乘巨船,自江夏至扬州。用之凡遇公私来,悉令侦觇行止,刘妻裴氏有国色,用之以阴事下刘狱,纳裴氏,刘献金百两免罪。虽脱非横,然亦愤惋。因成诗三首,曰:

宝钗分股合无缘,鱼在深渊日在天。

得意紫鸾休舞镜,断踪青鸟罢衔笺。

金杯倒覆难收水,玉枕倾欹懒续弦。

从此靡芜山下过,只应将泪比黄泉。

又云:

鸾辞旧伴知何止,凤得新梧想称心。

红粉尚存香幕幕,白云将散信沉沉。

已休磨琢投泥玉,懒更经营买笑金。

愿作山头似人石,丈夫衣上泪痕深。

又云:

旧尝游处遍寻看,睹物伤情死一般。

买笑楼前花已谢,画眉窗下月空残。

云归巫峡音容断,路隔星河去住难。

莫道诗成无泪下,泪如泉滴亦须干。

诗成,吟咏不辍。

因一日晚,凭水窗,河街上一虬须老叟,行步迅速,骨貌昂藏,眸光射人,彩色晶莹,如曳冰雪。跳上船来,揖损曰:“子衷心有何不平之事?抱郁塞之气。”损且对之。客曰:“只今使为取贤阃及宝货,回即发,不可更停于此也。”损察其意,必侠士也。再拜而启曰:“长者能报人间不平,何不去蔓去根,岂更容奸党?”叟曰:“吕用之屠割生民,夺君爱室,若令诛殛,固不为难,实衍适已盈,神人共怒。只候冥灵聚录,方食身首支离,不惟及身,须殃连七祖。且为君取其妻室,未敢遽越神明。”

乃入吕用之家,化形于斗拱上,叱曰:“吕用之,昔违君亲,时行妖孽,以苛虐为志,以淫乱律身,仍于喘息之间,更慕神仙之事,冥官方录其过,上帝即议行刑。吾今录尔形骸,但如罪叱。所取刘氏之妻,并其宝货,速还前人。倘更悦色贪金,必见头随刀落!”言讫,铿然不所适。用之惊悸,遽起焚香再拜。夜遣干事并赍金及裴氏还刘损。损不待明,促舟子解维。虬须亦无迹矣。

申屠氏

申屠氏,宋时长乐人。美而艳,申屠虔之女也,少名以粪。既长,慕孟光之为人,列名希光。十岁能属文,读书一过辄能成诵。其兄渔钓海上。作诗送之曰:

生计持竿二十年,茫茫此去水连天。

往来酒洒临江庙,昼夜灯明过海船。

雾里鸣螺分港钓,浪中抛缆枕霜眠。

莫辞一悼风波险,平地风波更可怜。

其父常欲奇此女,不妄许人。年二十。侯官有董昌,以秀才异等,为学宫弟子。虔既见之学宫,遂以希光予昌。希光临 行作留别诗曰:

女伴门前望,风帆不可留。

岸鸣蕉叶雨。江醉寥花秋。

百岁身为累,孤云世共浮。

泪随流水去,一夜到闽州。

入门,绝不复吟,食贫作苦,宴如也。居久之。当靖康二年,郡中大豪方六一者,虎而冠者也。闻希光美,心悦而好之。乃使人诬昌阴重罪,罪至族。六一复阳为居间得轻,比独昌报杀,妻子幸毋死。因使侍者通殷勤。强委禽焉。希光具知其谋,谬许之。密寄其孤于昌之友人。乃求利匕首,怀之以往。谓六一曰:“妾自分身首异处矣。赖君高谊,生死而骨肉之。妾之余君之身也,敢不奉承君命。但亡人未归浅土,心窃伤之,惟君哀怜,既克葬,乃成礼。”六一大喜,立使人以礼葬之。于是,希光伪为色喜,装入室。六一既至,即以匕首刺之帐中,六一立死,因复杀其侍者二人。至夜中,诈谓六一卒病委笃,以次呼其家人。家人皆愕,卒起不意,先后奔入,希光皆杀之,尽灭其宗。因斩六一头置囊中,驰至董昌葬所,以其头祭之。明旦,悉召山下人告之曰:“吾以此下报董君,吾死不愧魂魄矣。”遂以衣带自缢而终。

碧线传

至正间,有道士真本无、文固虚,不知何许人,客威顺王家下,通剑术,晓兵机。王虽畜之,未始奇也,惟樊口卫君美重之。一日,王游别苑,召二人侍,因从容讽曰:“方今天下太平日久,极盛而丰,朝政废弛,祸在旦夕。大王朝廷懿亲,宜阴为之备。万一风尘有警,即使指麾义旗,纾君父之急,使神州光复,为大元宗英

译虬须叟传

吕用之在扬州时,辅佐渤海王专权施政,残害百姓。中和四年秋天,有商人刘损携带家眷乘坐大船,从江夏至扬州。吕用之凡是遇到公私往来的人,都命令手下侦察他们的行踪。刘损的妻子裴氏有倾国倾城之貌,吕用之借阴私之事将刘损下狱,纳裴氏为妾,刘损献上一百两黄金才免罪。虽然摆脱了非横之祸,但内心依然愤恨惋惜。于是写成三首诗,说:

宝钗分股合无缘,鱼在深渊日在天。

得意紫鸾休舞镜,断踪青鸟罢衔笺。

金杯倒覆难收水,玉枕倾欹懒续弦。

从此靡芜山下过,只应将泪比黄泉。

又说:

鸾辞旧伴知何止,凤得新梧想称心。

红粉尚存香幕幕,白云将散信沉沉。

已休磨琢投泥玉,懒更经营买笑金。

愿作山头似人石,丈夫衣上泪痕深。

又说:

旧尝游处遍寻看,睹物伤情死一般。

买笑楼前花已谢,画眉窗下月空残。

云归巫峡音容断,路隔星河去住难。

莫道诗成无泪下,泪如泉滴亦须干。

诗写成后,吟咏不停。

于是有一天晚上,刘损倚着临水的窗户,河街上一位虬髯老翁,行走迅速,骨相容貌昂藏,目光射人,光彩晶莹,如同拖着冰雪。跳上船来,向刘损作揖说:“您心中有什么不平之事?怀着郁结之气。”刘损便对他说了。客人说:“现在让我去取回您的贤妻及宝物,回来就出发,不可再停留在这里了。”刘损观察他的意思,必定是侠士。再拜启告说:“长者能报人间不平,为何不去除奸党的根蔓,难道还容许奸党存在?”老翁说:“吕用之屠杀生民,夺取君主爱室,如果让他诛杀,固然不难,实在因为罪恶已经盈满,神人共怒。只等冥间神灵记录罪状,才让他身首支离,不仅殃及自身,还要祸连七代祖先。暂且为您取回妻室,不敢轻易逾越神明。”

于是进入吕用之家,化作形象出现在斗拱上,斥责说:“吕用之,昔日违背君亲,时常施行妖孽,以苛虐为志向,以淫乱约束自身,还在喘息之间,更羡慕神仙之事,冥间官府正记录他的过错,上帝即将商议行刑。我现在记录你的形骸,只如罪叱。所取的刘氏之妻,以及宝物,速速归还前人。倘若再贪恋美色财物,必见头随刀落!”说完,铿然一声不知去向。吕用之惊悸,急忙起身焚香再拜。夜里派遣干事带着黄金及裴氏归还刘损。刘损不等天亮,催促船夫解缆。虬须叟也无踪迹了。

申屠氏

申屠氏,是宋朝时长乐人。美丽而艳丽,是申屠虔的女儿,小时候名叫以粪。长大后,仰慕孟光的为人,改名叫希光。十岁能写文章,读书一遍就能背诵。她的哥哥在海上捕鱼。作诗送别他说:

生计持竿二十年,茫茫此去水连天。

往来酒洒临江庙,昼夜灯明过海船。

雾里鸣螺分港钓,浪中抛缆枕霜眠。

莫辞一悼风波险,平地风波更可怜。

她的父亲常想为这个女儿找个奇特的人家,不随便许配。二十岁时,侯官有个董昌,因秀才异等,成为学宫弟子。申屠虔在学宫见到他,于是将希光许配给董昌。希光临行作留别诗说:

女伴门前望,风帆不可留。

岸鸣蕉叶雨。江醉寥花秋。

百岁身为累,孤云世共浮。

泪随流水去,一夜到闽州。

入门后,绝不复吟诗,安于贫困劳作,安然自若。居住久了。正当靖康二年,郡中大豪方六一,是衣冠禽兽。听说希光美丽,心中喜欢她。于是派人诬陷董昌有阴私重罪,罪至灭族。方六一又假装从中调停得以减轻,只判董昌死刑,妻子儿女幸免不死。于是派侍者通殷勤。强行下聘礼。希光完全知道他的阴谋,假装答应。秘密将孤儿托付给董昌的朋友。于是求取锋利的匕首,怀揣前往。对方六一说:“妾自知身首异处了。依靠您的高义,使生死骨肉得以保全。妾的余生是您的,怎敢不奉承您的命令。只是亡夫未入浅土,心中暗自悲伤,希望您哀怜,等安葬后,才成礼。”方六一大喜,立即派人以礼安葬。于是,希光假装神色喜悦,装入房中。方六一既到,就以匕首在帐中刺他,方六一立即死亡,于是又杀了他的两个侍者。到半夜,诈称方六一病重垂危,依次呼唤他的家人。家人都愕然,猝起不意,先后奔入,希光都杀了他们,尽灭其宗族。于是斩下方六一的头放在袋中,驰至董昌葬所,用他的头祭奠。第二天早晨,召集山下人告诉他们说:“我用这个报答董君,我死不愧魂魄了。”于是用衣带自缢而死。

碧线传

至正年间,有道士真本无、文固虚,不知是何地人,客居威顺王家中,通晓剑术,明白兵机。威顺王虽然供养他们,未曾觉得奇特,只有樊口的卫君美看重他们。一天,威顺王游览别苑,召二人侍奉,于是从容讽谏说:“如今天下太平日久,极盛而丰,朝政废弛,祸在旦夕。大王是朝廷懿亲,应当暗中为之防备。万一风尘有警,即使指挥义旗,缓解君父的急难,使神州光复,为大元宗英

,岂不伟哉!”王曰:“尔病,风狂耶?何出言若是?”二人默然而退曰:“竖子不足谋。不去祸且至。”于是题诗黄鹤楼而遁。诗曰:

译,难道不伟大吗!”王说:“你病了,是疯了吗?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两人沉默着退下,说:“这小子不值得共谋大事。不离开的话,灾祸就要降临了。”于是在黄鹤楼题诗后逃走。诗说:

芙蓉出匣照寒,上带仇家血影光。

前席早知非圣主,悔将三策说君王。

王知而求之,隐矣。未几乱作,悉如前言,于是陈友谅、明玉珍皆遣人物色之。不可得。高皇帝既平群寇,四海一家,君美兄君彦为西充丞,因往省之。回途覆舟,幸而不死,因踯躅路侧,觅火燎衣,纵步间,忽二道士前揖曰:“卫君一寒如此哉!视之,真、文二故人也。告以困苦之状,曰:“无忧也。”遂邀往其家,则青城山也。高墙华屋,深院曲房,苍头数人,列侍左右。与君美话旧,欢若平生。因询其乱中出处,二人曰:“自辞黄鹤,即入黄牛。久隐青城,忽逢青眼。所惜壮心凋落,一事无成。俯仰乾坤,飘摇萍梗。索居闲处,有愧故人。”乃与痛饮。酒酣气豪,议论蜂起。君美曰:“二公炼质名山,犹未能忘情尘世,将不为修真之累乎!”二人大笑曰:“循行数墨,儒之土苴;熊经鸟伸,仙之糟粕。吾所谓修真,岂在是哉!”因引君美周视其家。锦绮充盈,金玉山积,各有美人掌之。最后,至一山岩中,有髑髅百枚。二人指曰:“此世间不义人也,余得而诛之。”君美为之吐舌。

明日大设宴,君美首席。两美人捧牙盘,盛明珠十、黄金百两为寿。君美不敢却,但唯唯谢。

于是剧饮大醉,本无赋诗曰:

几年兵火接天涯,白骨丛中度岁华。

杜宇有冤能泣血,邓攸元子可传家。

当时自诧辽东豕,今日翻成井底蛙。

一片春光谁是主,野花开满蒺黎沙。

固虚续吟曰:

豪杰消磨叹五陵,发冲乌帽气填膺。

眼前不是无豪杰,身后何须论废兴。

当道有蛇魂已断,渡江无马识难凭。

可怜一片中原地,虎啸龙腾几战争。

其诗大抵类此,则其人可想矣。君美知所吟不能出其右,乃制《喜迁莺》一阕,执杯酬谢于二公,自歌以侑焉。词曰:

乾坤如昨。叹往事凄凉,长才萧索。景物非非,人民俱换,非是旧时城郭。世事恰如棋子,当局方知难着。胜与败,似一场春梦,何须惊愕。寥落,相见处萍水异乡,烂慢清宵酌。说到英雄,自同梦,涩尽剑锋莲愕,看破浮云变态,休问谁强谁弱,堪叹惜,这一番归去,似辽东鹤。

明日求归。二人曰:“唐有红线,今有碧线,当令送君也。”至则一好女子,年可十七八,负竹箱随真、文同送君美。青城道上,顾谓曰:“后会难期,请为起舞。”碧线开箱,取白丸四,大如鸡卵,乃雌雄剑也。二人而伸之,飞跃上下。须叟,天地晦冥,风云惨淡,惟于尘埃中见电光翕,交绕互缠。君美股战,行不成步。回望其居,皆陵欲若星,殊无有路。君美乃气不得出,目不得合,常若刃在其颈,心胆俱落。舞罢,失二人所在,独碧线旁立。君美倒皮囊中酒共饮。伺夜握君美手,东南而逝。将三更许抵家,但见金珠在榻,碧线变去久矣,竟不知其何术也。

幻术部

猪嘴道人

洛阳李,少年豪迈,以财雄一乡。常薄游阡陌间。遇心惬目适,虽买一笑,掷钱百万不靳。宣和间,某太守自南郡解印还洛。家富声乐,列屋一宠姬,最殊秀夭丽。西都人家伎妾,虽百数莫能出其右。尝以暮春游名园,玩赏牡丹,偕侣相携穿花径。▯

望见,兀兀如痴,寄目不暂瞬。姬亦窥其容状,口虽笑叱而心颇慕之。两人遥相注意,俱不能出言,恨恨而去,明日,又邂逅于别圃,度无由得狎,方寸帻乱,摇摇若风中悬旌,思得暂促膝,成须臾欢,罄百计不就。

时有猪嘴道人者,售异术于尘中,能颠倒四时生物,人莫能识,独厚遇。忽造门求醉。欣然接纳,深思叩以其事,或能副所欲。乃设宴馔延款,且以诚告。客初难之,请至再四,乃笑曰:“姑试为之。”拜曰:“果遂愿,不敢忘报。”明日,招往城外社坛,四顾无人,拈一片瓦,呵祝移时,以付曰:“吾去矣。尔持此于庭壁间,上下划之,当如愿矣。善藏此瓦,每念至则怀以来。”谨受教。划壁未几,然中开,竦身而入,径趋曲室内,斗帐画屏,极为华美,妇卧其中,宿酲未醒,见 人

译芙蓉从匣中取出,映照出寒光,上面带着仇家血影的光芒。

早知坐在前席的并非圣明君主,后悔向君王陈述那三条策略。

君王知道他的才能并寻求他,他便隐居了。不久战乱爆发,全都如他先前所言,于是陈友谅、明玉珍都派人四处寻找他。没能找到。高皇帝平定群寇后,天下统一,君美的哥哥君彦担任西充县丞,因此前去探望他。

返回途中船翻了,幸好没有死,于是他在路边徘徊,寻找火来烤干衣服,漫步之间,忽然两位道士上前作揖说:“卫先生如此寒冷啊!”一看,原来是真、文两位老朋友。告知他们困苦的境况,他们说:“不要担忧。”于是邀请他去他们家,那地方是青城山。

高墙华丽的房屋,深邃的庭院曲折的房间,几个老仆列队侍立在左右。与君美叙谈旧情,欢乐得像平生一样。于是询问他们在战乱中的行踪,两人说:“自从辞别黄鹤楼,就进入了黄牛峡。长久隐居在青城山,忽然遇到赏识自己的人。可惜壮心已凋落,一事无成。仰望天地,像浮萍断梗般飘摇。独自居住闲处,有愧于老朋友。”于是与他们痛饮。

酒酣气豪,议论纷纷兴起。君美说:“两位先生在名山修炼本质,还不能忘记尘世之情,这难道不会成为修真的牵累吗!”两人大笑说:“拘泥于章句,是儒家的糟粕;模仿熊鸟伸展肢体,是仙家的糟粕。我们所说的修真,难道是在这些方面吗!”于是带领君美周游他们的家。

锦绣绸缎充盈,黄金玉石堆积如山,各有美人掌管。最后,来到一个山岩中,有一百个骷髅。两人指着说:“这些是世间不义的人,我们得到并诛杀了他们。”君美为此吐舌惊叹。

第二天大摆宴席,君美坐首席。两位美人捧着牙盘,盛着十颗明珠、百两黄金作为祝寿礼。君美不敢推辞,只是连连道谢。

于是尽情痛饮大醉,本无赋诗说:

几年兵火连天,在白骨丛中度过岁月。

杜宇有冤能泣血,邓攸无子可传家。

当时自夸是辽东豕,今日翻成井底蛙。

一片春光谁是主,野花开满蒺藜沙。

固虚续吟说:

豪杰消磨感叹五陵,发冲乌帽气填膺。

眼前不是无豪杰,身后何须论废兴。

当道有蛇魂已断,渡江无马识难凭。

可怜一片中原地,虎啸龙腾几战争。

他们的诗大致如此,那么他们的人品可想而知了。君美知道所吟的诗不能超过他们,于是创作《喜迁莺》一阕,举杯向两位先生酬谢,自己唱歌来助兴。词说:

乾坤如昨。叹往事凄凉,长才萧索。景物非非,人民俱换,非是旧时城郭。世事恰如棋子,当局方知难着。胜与败,似一场春梦,何须惊愕。寥落,相见处萍水异乡,烂漫清宵酌。说到英雄,自同梦,涩尽剑锋莲愕,看破浮云变态,休问谁强谁弱,堪叹惜,这一番归去,似辽东鹤。

第二天请求回去。两人说:“唐代有红线,今有碧线,应当让她送你。”到了,是一位好女子,年纪约十七八岁,背着竹箱跟随真、文一同送君美。在青城山道上,回头对他说:“后会难期,请为起舞。”碧线打开箱子,取出四颗白丸,大如鸡蛋,乃是雌雄剑。两人舞剑,飞跃上下。

一会儿,天地昏暗,风云惨淡,只在尘埃中看见电光闪烁,交绕互缠。君美腿脚战栗,行走不成步。回望他们的居所,都像山陵一样渺小如星,完全没有路。君美于是气不得出,眼不得合,常像刀刃在其颈上,心胆俱落。舞罢,失去两人的踪迹,只有碧线在旁边站立。君美倒出皮囊中的酒共饮。等待夜晚握着君美的手,向东南而去。

将近三更到家,只见金珠在榻上,碧线早已离去,竟不知她是什么法术。

幻术部

猪嘴道人

洛阳李生,少年豪迈,以财富雄霸一乡。常在田间小路上漫游。遇到心情愉悦目光所及,即使买一笑,掷钱百万也不吝惜。宣和年间,某太守从南郡解印还洛。家富声乐,列屋一宠姬,最殊秀夭丽。西都人家伎妾,虽百数莫能出其右。尝以暮春游名园,玩赏牡丹,偕侣相携穿花径。

望见,兀兀如痴,寄目不暂瞬。姬亦窥其容状,口虽笑叱而心颇慕之。两人遥相注意,俱不能出言,恨恨而去,明日,又邂逅于别圃,度无由得狎,方寸帻乱,摇摇若风中悬旌,思得暂促膝,成须臾欢,罄百计不就。

时有猪嘴道人者,售异术于尘中,能颠倒四时生物,人莫能识,独厚遇。忽造门求醉。欣然接纳,深思叩以其事,或能副所欲。乃设宴馔延款,且以诚告。客初难之,请至再四,乃笑曰:“姑试为之。”拜曰:“果遂愿,不敢忘报。”明日,招往城外社坛,四顾无人,拈一片瓦,呵祝移时,以付曰:“吾去矣。尔持此于庭壁间,上下划之,当如愿矣。善藏此瓦,每念至则怀以来。”谨受教。划壁未几,然中开,竦身而入,径趋曲室内,斗帐画屏,极为华美,妇卧其中,宿酲未醒,见 人

惊起,颜微怒曰:“谁家儿郎,强暴至此!辄入房院,谁引汝来?”却立凝笑不敢言。熟视良久,盖真所愿慕者,妇人亦悟而笑。略道曩事,即登榻共卧,相与极欢。既而曰:“太守且至,即宜引避疾回。后会可期也。”遂循故道而出。壁合如初,瓦故在。手携还家,珍秘于椟。过三日,率一游,每见愈款昵。经累月,杳无人知。

译惊起,颜微微发怒说:“哪家的后生,竟强暴到这种地步!擅自闯入内室庭院,是谁引你来的?”那人退后站立,含笑凝视,不敢说话。仔细端详了很久,原来正是自己真正倾慕的人,妇人这才醒悟,也笑了起来。稍微叙说了往日的事情,随即登上床榻同寝,彼此极为欢愉。过了一会儿,那人说:“太守快要到了,应当迅速回避,赶紧回去。后会有期。”于是沿着原来的路出去。墙壁像当初一样合拢,瓦片依旧在原地。妇人将瓦片拿回家,珍藏在匣子里。过了三天,那人率领众人出游,每次见面都更加亲昵。经过几个月,竟然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会其密友贾生者,讶久不相过,意其有奇遇,潜伺所向,迹至社坛侧。觉而舍去。贾随诘问。不能隐,具有始未告之。贾不信,曰:“果尔?吾岂不可往耶!如不吾同,当发其妖幻,首于官,且白某太守。”甚惧,曰:“今日已暮矣。俟明日,同诣道人谋之。”

拂旦往,道人不悦,曰:“机已泄,恐不能神,当作别计。城西某家有园池之胜,能从吾饮乎?”皆曰:“幸甚。”即具酒肴,偕往小饮。一亭前有大假山,道人酒酣,振衣起,举手指划山石,一峰中分。两人就视,见楼台山水,花木靓丽,渔舟从溪上来,碧桃红杏缤纷。方注目间,道人登舟,其去如飞。贾引袖力挽,石缝遽合,伤其指。道人杳无踪矣。他日,两人复至社坛,用前法施之,已无所效,惘然怨侮而归。后访乳医尝出入大守家者,使密叩,姬云:“梦中恍惚与一男子宴私。今久不复然矣。”

张山人

唐曹王贬衡州时,有张山人技术之士。王常出猎,因得群鹿十余头。围已合,计必擒获。无何失之,不知其处,召山人问之。山人曰:“此是术者所隐。”遂索水,以刀禁之。少顷,于水中见一道士,长才及寸,负囊拄杖,敝敝而行。众人视之,无不见者。山人乃取布针,就水刺道士左足,遂见跛足而行。即告曰:“此人易追,止十余里。”遂命走向北逐之,十余里,果见道士跛足而行,与水中见者状貌同,遂以王命邀之。道士笑而来。山人曰:“不可责怒,但以礼求请之。”道土至,王问:“鹿何在?”曰:“鹿在也。向见诸鹿无故即死,故哀之,所以禁隐,亦不敢放,今在山侧耳。”王遣左右视之,诸鹿隐于小坡而不动。王问其患足之由。曰:“行数里,忽患之。”王召山人与之相视,乃旧识焉。其足寻亦平复。乃是郴州连山观侯生,即从容遣之。

末期有一客过郴州,寄宿此观。缚马于观门,粪污颇甚。观主见而责之。客大怒,垢骂道士而去。未十日,客忽遇张山人。山人谓曰:“君方有大厄,盖有所犯触。”客即说前日与道士争骂之由。山人曰:“此异人也,为君致祸,却速往辞谢之。不然,不可脱也。彼为雷厄君,今夕所至,当截一柏木,长与身齐,致所卧处,以衣裳盖之,身别处一室,以枣木作钉子七枝钉地,依北斗状,仍建辰位,身居第二星下伏当免矣。”客大惊,登时却回,求得柏木来郴州,宿于山馆,如是设法。半夜,忽大风雨雷电,震于前屋。须臾,电光直入人所止。客伏于星下不敢动。电入屋数四,如有搜获之状,不得而止。比明,前视柏木,已为粉矣。客益惧,奔谢观主,哀求生命。久而方解。谓客曰:“人不可轻也。毒蛇之辈,尚能害人,岂合无状相忤乎。今已舍子矣。”客首罪而去,遂求张山人,厚报之也。

陈季卿

陈季卿者,家于江南。辞家十年,举进士不就,羁栖辇下,鬻书判给衣食。尝访僧于青龙寺,遇僧他适,因息于暖阁中以待僧还。有终南山翁亦伺僧归。方拥炉而坐,揖季卿就炉,坐久,谓季卿曰:“日已哺矣,君得无馁乎?”季卿曰:“实饥矣。僧且不在,为之奈何。”翁乃于肘后解一小囊,出药方寸,止前一杯与季卿曰:“粗可疗饥矣。”季卿啜讫,充然畅适,饥寒之苦,洗然而愈。东壁有寰瀛图,季卿乃寻江南路,因长叹曰:“得自滑泛于河,游于洛,泳于淮,济于江,达于家,亦不悔无成而归。”翁笑曰:“此不难致。”乃命僧童折阶前一竹叶,作叶舟,置图中渭水之上,曰:“公但注目于此舟,则如公向来所愿耳。然至家慎勿久留。”季卿熟视之,稍觉渭水波浪,一叶渐大,席帆既张,恍然若登舟。始自渭及河,维舟于禅窟兰若,题诗于南楹云:

霜钟鸣时夕风急,乱鸦又望寒林集。

此时辍掉悲且吟,独向莲花一峰立。

明日次潼关,登岸题句于关门东普通院门云:

度关悲失志,万绪乱心机。

下坂马无力,扫门尘满衣。

计谋多不就,心口自相违。

已作羞归计,还胜羞不归。

自陕东凡所经历,

译恰逢他的密友贾生,惊讶于他许久不来拜访,猜想他必有奇遇,暗中窥探他的去向,踪迹一直跟到社坛旁边。那人发觉后便舍弃而去。贾生随后追问。那人无法隐瞒,便将事情的始末全部告诉了他。贾生不信,说:“果真如此?我难道不能去吗!如果他不带我同去,我就揭穿他的妖术幻象,向官府告发,并且告诉某位太守。”那人非常害怕,说:“今天已经天黑了。等到明天,我们一起去向道人商量。”

第二天拂晓前往,道人不高兴,说:“秘密已经泄露,恐怕不能再显神迹,得另作打算。城西某家园林池沼景色优美,能跟随我饮酒吗?”两人都说:“太好了。”于是备办酒菜,一同前往小饮。一座亭子前有大假山,道人酒兴正浓,整理衣襟起身,举起手指划向山石,一座山峰从中分开。两人上前观看,只见楼台山水,花木艳丽,渔舟从溪流上驶来,碧桃红杏缤纷飘落。正当他们注视之间,道人登上船,船离去快如飞箭。贾生拉袖子用力挽留,石缝突然合拢,伤了他的手指。道人踪迹全无了。后来,两人又来到社坛,用之前的方法施行,已经毫无效果,怅然怨恨地回去了。后来探访曾经出入太守家的乳医,让他暗中询问,姬妾说:“梦中恍惚与一名男子宴饮私会。如今很久不再这样了。”

张山人

唐朝曹王被贬到衡州时,有一位名叫张山人的方术之士。曹王常外出打猎,因此捕获了十几头鹿。包围圈已经合拢,计算必定能擒获。不久鹿却丢失了,不知去向,召来张山人询问。张山人说:“这是术士用法术隐藏了。”于是索要水,用刀在水上作法。过了一会儿,在水中看见一名道士,身高才一寸左右,背着行囊拄着手杖,衣衫破旧地行走。众人观看,没有看不见的。张山人于是取出布针,对着水中的道士左足刺去,随即看见道士跛着脚行走。张山人便说:“此人容易追赶,只有十几里路。”于是命令向北追赶,十几里后,果然看见道士跛着脚行走,与水中所见者相貌相同,于是以曹王的命令邀请他。道士笑着走来。张山人说:“不可责骂发怒,只以礼节请求他。”道士来到,曹王问:“鹿在哪里?”回答说:“鹿还在。先前看见众鹿无故就要死去,所以哀怜它们,因此用法术隐藏,也不敢放走,现在在山边。”曹王派左右去看,众鹿隐藏在小山坡上不动。曹王问他脚患病的缘由。回答说:“走了几里路,忽然就患病了。”曹王召来张山人与他相视,原来是旧相识。他的脚不久也平复了。这人原来是郴州连山观的侯生,曹王便从容地放他走了。

不久,有一位客人经过郴州,寄宿在这座道观。把马拴在观门,粪便污秽很多。观主看见后责备他。客人非常愤怒,辱骂道士后离去。不到十天,客人忽然遇到张山人。张山人对他说:“你即将有大灾祸,大概是有所冒犯触犯。”客人便诉说前几天与道士争吵辱骂的缘由。张山人说:“这是异人,会为你招致祸患,还是赶快去道歉谢罪。不然,无法脱身。他要用法术让你遭受雷击,今晚到达,应当截断一根柏木,长度与你身高相等,放在你睡觉的地方,用衣裳盖住,身体另外去一间屋子,用枣木做七根钉子钉在地上,按照北斗星的形状,仍然建立辰位,身体伏在第二颗星下应当能免于灾祸。”客人大惊,立刻返回,求得柏木来到郴州,寄宿在山馆,如此设法。半夜,忽然大风雨雷电,震响在前屋。一会儿,电光直接射入人所在的地方。客人伏在星下不敢动。电光进入屋内几次,好像有搜捕捕获的样子,没有找到才停止。等到天亮,向前看柏木,已经化为粉末了。客人更加害怕,奔跑去谢罪观主,哀求保全性命。过了很久才化解。观主对客人说:“人不可轻视。毒蛇之类,尚且能害人,怎么能无端相忤逆呢。现在已经饶恕你了。”客人认罪离去,于是寻找张山人,重重地报答他。

陈季卿

陈季卿,家在江南。离家十年,考进士不中,寄居京城,靠卖书判维持衣食。曾经到青龙寺拜访僧人,遇到僧人外出,于是在暖阁中休息等待僧人回来。有一位终南山的老人也在等待僧人归来。正围着炉子坐着,向季卿作揖请他靠近炉子,坐了很久,对季卿说:“太阳已经西斜了,您不会饿吧?”季卿说:“实在饿了。僧人尚且不在,怎么办呢。”老人于是从袖后解下一个小袋子,取出药方寸大小,放在前面一杯中给季卿说:“粗略可以疗饥了。”季卿喝完,饱足舒畅,饥寒之苦,顿时痊愈。东墙上有寰瀛图,季卿于是寻找江南的路,因而长叹说:“如果能从滑州泛舟于黄河,游览于洛水,游泳于淮河,渡江,到达家中,也不后悔没有成就而归来。”老人笑着说:“这不难实现。”于是命令僧童折断台阶前的一片竹叶,做成叶舟,放在图中渭水之上,说:“您只要注视这叶舟,就会如您向来所愿。但是到家后千万不要久留。”季卿仔细看着,渐渐觉得渭水波浪起伏,一叶舟渐渐变大,席帆已经张开,恍然如同登上船。开始从渭水到黄河,停船于禅窟兰若,在南柱题诗云:

霜钟鸣时夕风急,乱鸦又望寒林集。

此时辍掉悲且吟,独向莲花一峰立。

第二天到达潼关,登岸在关门东普通院门题句云:

度关悲失志,万绪乱心机。

下坂马无力,扫门尘满衣。

计谋多不就,心口自相违。

已作羞归计,还胜羞不归。

从陕东凡是所经历的,

一如前愿。旬余至家,妻子兄弟拜迎于门侧。有《江亭晚望诗》题于书斋云:

译完全如先前所愿。十多天后到家,妻子、兄弟在门旁拜迎。书斋里题有《江亭晚望诗》:

立向江亭满目愁,十年前事信悠悠。

田园已逐浮云散,乡里半随逝水流。

川上莫逢垂钓叟,浦边难得旧沙鸥。

不缘齿发未迟暮,吟对远山堪白头。

此夕,谓其妻曰:“吾试期近,不可久留,即当进棹。”乃吟一章,别其妻云:

月斜寒露白,此夕去留心。

酒至添愁饮,诗成和泪吟。

离歌栖凤管,别鹤怨瑶琴。

明夜相思处,秋风吹半衾。

将登舟,又留一章别诸兄弟云:

谋身非不早,其奈命来迟。

旧友皆霄汉,此身犹路歧。

北风微雪后,晚景有云时。

惆怅清江上,区区趑试期。

一更后复登叶舟,泛江而逝。兄弟妻子恸哭于家,谓其鬼物矣。一叶漾漾,遵旧途,至于渭滨。乃赁乘复游青龙寺,宛然见山翁拥炉而坐。季卿谢曰:“归则归矣,得非梦乎!”翁笑曰:“后六十日方自知。”时日将晚,僧尚不至。翁去,季卿还主人。后二月,季卿之妻子,赍金帛自江南来谓:“季卿厌世矣,故来访之。”妻曰:“某月某日归。是夕作诗于西斋,并留别二章。”始知非梦。明年春,季卿下第东归,至禅窟及关门兰若,见所题两篇,翰墨尚新。后年季卿成名,遂绝俗,入终南山去。

艳异编(续集)卷八鳞介部

宗立本

登州黄县宗立本,年长无子。行商抵潍洲,野宿古庙。仆持杖卫,击柝达旦。明日,途遇六七岁儿,遮拜于前,语言儇利可爱。曰:“我昌邑县公王忠彦之子也。父母俱丧,”鞠养于某。某今舍我而去,势必死于虎狼魑魅矣。”立本曰:“肯从我乎?”乃泣拜。命之神授。教之读书,一目辄记。能作一丈阔字,篆隶草不学而成。见古帖墨迹,摹临曲尽其妙。立本遽弃旧业,而携此儿行游,借以自给。

后至济南,逢胡僧曰:“你从何处得此儿?”立本曰:“吾之子也。”僧曰:“是五台山五百小龙之一。失之三岁矣,再欲留之,祸也。”索水喷儿立化朱龙,跃入净瓶。僧顶笠不别而去。

昭潭三姝

元和中,有高昱处士,以钓鱼为业,尝舣舟昭潭。夜仅三更不寐,忽见潭上有三大芙蓉花,红芳颇异。有三美女各踞其上,俱衣白,光洁如雪,容华艳媚,莹若神仙。共语曰:“今夕,阔水波澄,高天月皎,怡情赏目,堪话幽玄。”其一曰:“旁有小舟,莫听我语否?”又一曰:“纵有,非耀缨之士,不足惮也。”相谓曰:“昭潭无底橘州浮,信不虚耳。”又曰:“各请言其所好何道?”其次曰:“吾性习释。”其次曰:“吾习道。”其次曰:‘吾习儒。”各谈本教道义,理极精微。一曰:“吾昨宵得不祥之梦。”二子曰:“何梦也?”曰:“吾梦子夜仓惶,窟宅流徙,遭人斥逐,举族奔波,是不祥也。”二子曰:“游魂偶然,不足信也。”三子曰:“各算来晨得何物食?”久之,曰:“从其所好,僧、道、儒耳。听我适来所论,便成先兆,然未必不为也。”言讫,逡巡而没。

昱听其语,历历记之。及旦,果有一僧来渡,至中流而溺。 昱大骇曰:“昨宵之言不谬耳!”旋踵,一道士舣舟将济。昱遽止之。道士曰:“君,妖也。僧偶然耳。吾赴知音所召,虽死无悔,不可失信。”叱舟人而渡。及中流,又溺焉。续有一儒生,挚书囊径渡。星恳曰:“如前,僧道已没矣。”儒正色正言:“死生有命也。今日吾族祥斋,不可亏其吊礼。”将鼓悼,昱挽书生衣袂曰:“臂可断,不可渡!”书生方叫呼于岸侧,忽有物如练,自潭中飞出,绕书生而入。昱与渡人遽前,捉其衣襟,▯涎流滑,手不可制,昱长叹曰:“命也,”顷刻而没三子。

俄有二客乘叶舟而至,一叟一少,昱遂谒叟,问其姓字。更曰:“余祁阳山唐勾鳖。今适长沙访张法明。”昱久闻其高道,有神术,礼谒甚谨。俄闻岸侧有数人哭声,乃三溺死者亲属也。叟诘之,昱具述其事。叟怒曰:“焉敢如此害人!”遂开箧取丹笔篆字,命同舟弟子曰:“为吾持此符入潭,勒其水怪,火急他徙!”

弟子遂捧符而入,如履平地。循山脚,行数百丈,观大穴明莹,

译站在江亭,满目皆是愁绪,十年前的往事确实已遥远模糊。田园已随着浮云消散,同乡大半也随逝水而去。河上再也遇不见垂钓的老翁,水边难得见到昔日的沙鸥。若不是因为年纪尚未衰老,对着远山吟诗,足以让人白头。

这天晚上,他对妻子说:“我参加科举考试的日期临近,不能久留,应当立即开船。”于是吟了一首诗,与妻子告别:

月亮西斜,寒露洁白,今晚离去令人牵挂。

酒到嘴边,增添愁绪而饮,诗写成时,伴着泪水吟诵。

离别之歌在凤管中栖息,离别的仙鹤在瑶琴上哀怨。

明晚相思之处,秋风吹动着半床被子。

将要上船时,又留了一首诗告别各位兄弟:

谋划自身并非不早,无奈命运来得太迟。

旧友都已身居高位,我这身躯还在歧路上徘徊。

北风微雪之后,傍晚景色时有云彩。

惆怅于清江之上,区区小事却因考试日期而踌躇。

一更之后,再次登上小舟,泛舟江上离去。兄弟和妻子在家痛哭,以为他成了鬼魂。一叶小舟荡漾,沿着旧路,到达渭水岸边。于是租船又去青龙寺游览,竟然看见山翁抱着炉子坐着。季卿谢罪说:“回来是回来了,难道不是做梦吗!”山翁笑着说:“六十天后你自己就会知道。”当时天色将晚,僧人还没到。山翁离去,季卿回到主人家。两个月后,季卿的妻子带着金银布匹从江南来,说:“季卿厌世了,所以来拜访他。”妻子说:“某月某日回来。那天晚上在西斋作诗,并留了两首告别诗。”这才知道不是梦。第二年春天,季卿科举落第向东回家,到达禅窟和关门兰若,看见所题写的两首诗,墨迹尚新。后一年季卿成名,于是超脱世俗,进入终南山隐居。

《艳异编》(续集)卷八鳞介部

宗立本

登州黄县的宗立本,年纪大了没有儿子。做行商到达潍洲,在野外古庙住宿。仆人拿着棍棒守卫,敲梆子直到天亮。第二天,路上遇到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挡在前面拜倒,言语伶俐可爱。说:“我是昌邑县公王忠彦的儿子。父母都去世了,”由某人抚养。某人现在抛弃我离去,我势必会死于虎狼鬼怪之手。”立本说:“愿意跟我走吗?”于是哭着拜倒。这是天命所授。教他读书,看一遍就能记住。能写一丈宽的字,篆书、隶书、草书不学就会。看见古代书法墨迹,摹写临帖曲尽其妙。立本立刻放弃旧业,带着这个孩子游历,借此自给自足。

后来到了济南,遇到一个胡僧说:“你从哪里得到这个孩子?”立本说:“是我的儿子。”僧人说:“这是五台山五百条小龙之一。丢失它三年了,再想留下他,会有祸患。”要水喷向孩子,立刻化作朱龙,跳入净瓶。僧人顶着斗笠,不打招呼就离开了。

昭潭三姝

元和年间,有高昱处士,以钓鱼为业,曾经把船停靠在昭潭。夜里刚到三更睡不着,忽然看见潭上有三朵大芙蓉花,红色芬芳很奇异。有三个美女各自坐在上面,都穿着白衣,光洁如雪,容貌艳丽妩媚,晶莹如神仙。一起说:“今晚,宽阔的水面波澜平静,高远的天空月亮皎洁,怡情赏目,可以谈论幽深玄妙之事。”其中一个说:“旁边有小船,不会听到我们的话吧?”另一个说:“即使有,也不是显贵之人,不值得害怕。”互相说:“昭潭无底,橘州漂浮,确实不假。”又说:“各自说说所喜好的是什么道?”第二个说:“我习性信奉佛教。”第三个说:“我信奉道教。”第四个说:“我信奉儒家。”各自谈论本教的道义,道理极其精微。一个说:“我昨晚做了不祥的梦。”两个说:“什么梦?”说:“我梦见半夜仓皇,窟宅迁移,被人斥逐,全族奔波,这是不祥之兆。”两个说:“游魂偶然,不值得相信。”三个说:“各自算算明天早晨得到什么食物?”过了很久,说:“按照所喜好,是僧、道、儒。听我刚才所论,便成了先兆,然而未必不会发生。”说完,缓缓沉没。

高昱听他们说话,清清楚楚地记住了。等到天亮,果然有一个僧人来渡河,到中流淹死了。高昱大惊说:“昨晚的话不错啊!”紧接着,一个道士把船靠岸将要渡河。高昱急忙阻止他。道士说:“你,是妖怪。僧人淹死是偶然。我赴知音的召唤,即使死也不后悔,不可失信。”喝令船夫渡河。到中流,又淹死了。接着有一个儒生,拿着书袋径直渡河。高昱恳切地说:“像前面一样,僧道已经淹死了。”儒生严肃地说:“死生有命。今天我家有吉庆斋戒,不可亏欠吊唁之礼。”将要击鼓悼念,高昱拉住书生的衣袖说:“手臂可以断,不可渡河!”书生正在岸边叫喊,忽然有东西像白绢,从潭中飞出,绕着书生而入。高昱和渡河的人急忙上前,抓住他的衣襟,〇涎流滑,手无法控制,高昱长叹说:“命啊,”顷刻间三个都淹死了。

不久有两个客人乘小舟而来,一个老人一个少年,高昱于是拜见老人,问他的姓名。老人说:“我是祁阳山的唐勾鳖。现在去长沙拜访张法明。”高昱久闻他道行高深,有神术,礼节拜见非常恭敬。忽然听到岸边有几个人哭声,是三溺死者的亲属。老人询问,高昱详细叙述其事。老人愤怒说:“怎敢如此害人!”于是打开箱子取出丹笔写篆字,命令同舟的弟子说:“替我拿着这道符进入潭中,勒令水怪,火速迁走!”

弟子于是捧着符进入,如履平地。沿着山脚,走了几百丈,看见大洞穴明亮晶莹,

如人间之屋室。见三白猪寐于石榻,有小猪数十,方戏于旁。及待符至,三猪忽惊起,化白衣美女,小者亦俱为童女。捧符而泣曰:“不祥之梦果中矣。”曰:“为某启仙师:住此多时,宁无爱恋?容三日徙归东海。”各以明珠为献。弟子曰:“吾无所用。”不受而返,具以白叟。皇大怒曰:“汝更为我语此畜生,明晨速离此。不然,当使六丁就穴斩之!”弟子又去。三美女号 恸曰:“敬依处分。”弟子归。

译就像人间的房屋一样。看见三头白猪睡在石榻上,有几十头小猪在旁边嬉戏。等到符咒送到,三头白猪忽然惊起,化作白衣美女,小猪也都变成了童女。她们捧着符咒哭泣说:“不祥的梦果然应验了。”又说:“替我们向仙师禀告:住在这里已经很久,难道没有留恋之情吗?请允许我们三天后迁回东海。”各自献上明珠。弟子说:“我没有什么用处。”不接受而返回,把情况全部告诉了老人。皇帝大怒说:“你再去替我告诉这些畜生,明天早晨必须离开这里。不然,我就派六丁神将到洞穴里斩杀它们!”弟子又去了。三位美女痛哭流涕说:“恭敬地遵从您的安排。”弟子回来了。

明晨,有黑气自潭面而出。须臾,烈风迅雷,激浪如岛,有三大鱼,长数丈,小鱼无数,周绕沿流而去。叟曰:“吾此行甚有所利。不有子,何以去昭潭之害!”遂与昱乘舟东去。

樊氏女

江浦人樊里长暴戾,为里人所憎,恒冀其败亡。其女为妖物凭藉,人皆笑之,樊恨甚,闻陈法官者神术,乃具牒请之。法官至曰:“汝能舍此女,我则为治。”主人曰:“欲女活耳,奈何舍之死?”曰:“非也。能舍彼裸衣一,随我行法,则妖物授首,而女身无害矣。如何?”曰:“惟命。”

乃取炭数百斤,炽之地穴,取大铁索炙而赤之。诵咒毕,女着单,自内出,坐胡床上。道士取火索缠之数重,不知痛。缠已,狂奔十余里,跃入一水塘中。众谓必死,父母亦悲怖。法官曰:“无事也。”三时,乃自水中抱一大黑鱼而出,水随之涌至家。擒鱼而其铁索贯鱼腮,长一丈五尺,重七百余斤。乃拽入火中炙杀之。少选,女苏。问其痛苦,曰:“无苦也。惟见一巨神有胡髯,引我入一处,见一黑男子卧,曰:‘魅汝者,非此物耶?’吾曰:‘是。’遂以索穿腮锁之。原不知赤身受辱也。”法官悉辞其家谢物,但受一鞍马而去。女得生,嫁为孙氏妇。

江郎

吴少帝五凤元年四月,会稽余姚县王素有女,年十四。美,父母惜而不嫁。有一少年,姿润玉洁,自称江郎,请婚,父母心爱而许之。后数日,领三四妇人,老者、少者并二少年,持币财以聘,遂成婚。逾年而始孕,再十二月而始生。所生者,状如绵囊,其大如升。家人以刀剖之,白鱼子也。素问之,郎曰:“吾不幸有此,何须问也。”母独使人密候江郎解衣,取之,衣尽有鳞甲之状。素命以巨石镇之。及晓,江郎,求衣,异常诟骂。寻仆地有声,家人视之,见床下有白鱼,长六七尺,未死,而鳞尽脱者。素斫断之,投江中。女别嫁。

彭城男子

彭城有娶妻而外宿者。妻问其故,夫曰:“汝已出房伴我,我何不外宿?”妻曰:“无之。此必妖也。”是夕,夫仍外宿,俟其似妻者而捉之。似妻者曰:“君向与妖外宿,今我所以伴君,君反疑我耶。”夫仍与之寝。夜半,心悟,乃捉之求火,则渐渐缩小。视之,一鲤鱼也,长二尺。

谢飞

石城山有神庙,灵应非常,祭祷不绝。丹阳道士谢飞偶宿焉,惧而大声曰:“吾是天帝使者!”然终惶惑,不自胜也。才二更,有至庙门呼阿铜者曰:“庙中有人气,是谁?”门有人应云:“彼自言天帝使者。”须臾,又来呼问,铜答如前。乃叹息而去。

飞益惶惧,反大声呼铜问之,答曰:“来者是水边穴中白鼍,我是庙北岩嵌中龟也。”非迨旦而告里人,共往发掘,杀之,遂坏庙绝祀,民始得安堵焉。

岛胡

近世波斯人,舟漂入大海。至一岛中,见衣草叶胡人。问之,乃知亦是失风漂流者。众哀而载之。胡即日献山中磲、玛瑙、玻璃等诸宝,不可胜数,舟人都争取之。满载挂帆,行舟可三四十里,遥见山峰有赤物如蛇,渐至巨大。胡曰:“山神惜宝,来逐我也,为之奈何?”舟人无不战惧。俄见两山从海中出,高数百丈。胡喜曰:“此两山者,大蟹鳌也,其蟹常好与山神斗,神多不胜,我等必无忧矣,”赤物寻至,两山盘斗,良久,见蟹夹蛇头,死于水上,状如连山。舟乃得渡。

历阳丽人

乾道间,历阳芮不疑从父扫墓。路遇青衣小鬟持简邀之。顷引至一宅,金碧璀璨,赫然华屋也。内一美丽妇人出迎,分庭抗礼,若素识相欢。坐定,谛观容貌服饰,真神仙也。芮为之心动。少焉,张宴奏乐,丽人捧觥曰:“累劫同修,冥数未合,今夕获奉,从容为寿。”宴罢,登榻。绣衾甲帐,目所未识,遂讲衽席之好。未旦,芮求归。丽人曰:“郎何来之晚,何去之速?陋巷草舍,固不容车马,愿以十日为期。”芮曰:“大人刚严,不得不辞去耳。”丽人乃挥涕送之曰:“来日当于修阁致谒。”至期,未二鼓,丽人先遣仆妾,施床帐,具酒肴,俄拥一香车,丽人下与芮接。从此

译第二天清晨,有黑气从潭面升起。不一会儿,狂风大作,雷声轰鸣,激起的浪头像岛屿一样高,有三条大鱼,长达数丈,无数小鱼,环绕着顺着水流离去。老翁说:“我这一趟出行很有收获。如果没有你,怎么去除昭潭的祸害!”于是和樊昱乘船向东离去。

樊氏女

江浦人樊里长暴戾,被乡里人憎恨,大家常常希望他败亡。他的女儿被妖物附身,人们都嘲笑她,樊里长非常怨恨,听说有个叫陈法官的人有神通法术,于是准备文书请他前来。法官到了说:“你能舍弃这个女儿,我就为她治病。”主人说:“是想让女儿活命,怎么能舍弃让她死呢?”法官说:“不是这个意思。你能让她脱去衣服,跟随我施行法术,那么妖物就会伏诛,而女儿的身体也不会受到伤害。怎么样?”主人说:“遵命。”

于是取来几百斤木炭,在地穴中烧得炽热,取来大铁索烧得通红。念完咒语后,女儿穿着单衣,从内室出来,坐在胡床上。道士取来烧红的铁索缠绕她好几层,她不知道疼痛。缠绕完毕后,她狂奔十几里,跳入一个水塘中。众人认为她必死无疑,父母也悲伤恐惧。法官说:“没事。”过了三个时辰,她抱着一条大黑鱼从水中出来,水随之涌到家中。抓住鱼,那铁索贯穿了鱼的腮,鱼长一丈五尺,重七百多斤。于是把它拖入火中烧死。过了一会儿,女儿苏醒。问她痛苦不痛苦,她说:“不痛苦。只看见一个长着胡须的大神,引我进入一处地方,看见一个黑男子躺着,说:‘迷惑你的,不是这个东西吗?’我说:‘是。’于是用铁索穿过它的腮把它锁住。原本不知道赤身裸体受辱。”法官推辞了樊家的谢礼,只接受了一副鞍马便离开了。女儿得以存活,嫁给了孙家做媳妇。

江郎

吴少帝五凤元年四月,会稽余姚县王素有个女儿,十四岁。长得美丽,父母爱惜而不肯嫁人。有一个少年,姿容润泽如玉般洁白,自称江郎,请求娶亲,父母心中喜爱而答应了他。几天后,他带着三四名妇人,有老的、少的,还有两名少年,拿着聘礼前来求婚,于是成了婚。过了一年才开始怀孕,又过了十二个月才生下孩子。所生的东西,形状像绵囊,大小如一升。家人用刀剖开,里面是白色的鱼子。王素问江郎,江郎说:“我不幸有了这个,何必问呢。”母亲独自派人暗中窥探江郎脱衣,发现他身上全有鳞甲的样子。王素命令用巨石压住他。等到天亮,江郎寻找衣服,异常地咒骂。不久仆倒在地发出声响,家人查看,看见床下有一条白鱼,长六七尺,还没死,但鳞片全部脱落。王素把它砍断,扔进江中。女儿另嫁他人。

彭城男子

彭城有个娶了妻子却在外留宿的男人。妻子问他原因,丈夫说:“你已经出房陪伴我,我为什么不能在外留宿?”妻子说:“没有这回事。这一定是妖物。”当晚,丈夫仍然在外留宿,等待那个像妻子的东西出现并抓住它。像妻子的东西说:“你先前和妖物在外留宿,现在我陪伴你,你反而怀疑我吗?”丈夫仍然和她同寝。半夜,心里醒悟,于是抓住她索要火种,那东西渐渐缩小。查看,是一条鲤鱼,长二尺。

谢飞

石城山有神庙,灵验非常,祭祀祈祷不断。丹阳道士谢飞偶然宿在庙里,害怕而大声说:“我是天帝的使者!”但最终还是惶恐不安,无法自控。刚到二更,有人到庙门呼叫阿铜说:“庙中有人气,是谁?”门里有人回答说:“他自称是天帝使者。”不一会儿,又有人来呼叫询问,阿铜像先前一样回答。那人叹息着离去。

谢飞更加惶恐,反过来大声呼叫阿铜询问,阿铜回答说:“来者是水边洞穴中的白鼍,我是庙北岩石缝隙中的乌龟。”谢飞等到天亮告诉乡里人,大家一起前往挖掘,杀死了它们,于是毁坏神庙断绝祭祀,百姓才得以安居。

岛胡

近代有个波斯人,船漂流入大海。到达一个岛屿,看见穿着草叶的胡人。询问后,才知道也是因风向不利漂流至此的人。众人怜悯并载上他们。胡人当天献上山中的砗磲、玛瑙、琉璃等各种宝物,数不胜数,船上的众人都争着夺取。装满后挂帆航行,船行了三四十里,远远看见山峰上有红色的东西像蛇,渐渐变得巨大。胡人说:“山神爱惜宝物,来追赶我,怎么办?”船上的人无不战栗恐惧。不久看见两座山从海中升起,高达数百丈。胡人高兴地说:“这两座山,是大螃蟹的螯,那螃蟹常常喜欢和山神搏斗,山神大多不胜,我们一定没有忧虑了。”红色东西随即赶到,两座山盘绕搏斗,很久,看见螃蟹夹住蛇头,蛇死在水上,形状像连绵的山。船才得以渡过。

历阳丽人

乾道年间,历阳人芮不疑跟随父亲扫墓。路上遇到穿青衣的小丫鬟拿着信笺邀请他。不久引他到一座宅邸,金碧辉煌,赫然是一座华丽的房屋。里面一位美丽妇人出来迎接,分庭抗礼,好像素来相识且相欢。坐定后,仔细观察容貌服饰,真是神仙中人。芮不疑为之心动。过了一会儿,摆宴奏乐,丽人捧着酒杯说:“累世共同修行,冥冥中的缘分尚未契合,今晚得以侍奉,从容祝寿。”宴会结束,登上床榻。绣被甲帐,是眼睛未曾见过的,于是行夫妻之好。天还没亮,芮不疑请求回去。丽人说:“郎君怎么来得晚,去得却这么快?陋巷草舍,固然容不下车马,愿意以十天为期。”芮不疑说:“大人刚严,不得不辞别罢了。”丽人于是挥泪送他说:“明天应当在修阁致意拜访。”到了期限,还没到二更,丽人先派遣仆妾,铺设床帐,准备酒菜,不久拥着一辆香车,丽人下车与芮不疑相会。从此

每夕辄至。商榷古今,咏嘲风月。虽文人才土,无有及者。但戒芮曰:“我非凡品,得侍巾栉,夙昔使然。若泄天机,必受大累。”

译每晚必定到来。探讨古今之事,吟咏嘲讽风月。即使是文人雅士,也没有能比得上他的。只是告诫芮氏说:“我不是凡间之人,能侍奉你的起居,是命中注定。如果泄露了天机,必定会遭受巨大的灾祸。”

芮瘠岁余,父母叩之,不言也。母使人密窥之,而密谓之曰:“我知汝有奇遇,但虑所饮膳者,恐或幻化,食之疾矣。 试辍一味示我。”芮即明达丽人。丽人令遗母蒸羊一碟。母尝之, 非伪也。

适值屈道人来,自称精于天心法。父备白其故,屈曰:“岛洞列仙,为淫佚之行,吾能治之,况于他乎!”遂索线十丈,以针贯小符于抄,藏诸合中,祝芮曰:“君甘妖惑,有死而已。如未甘死,俟彼去时,将此符粘于衣裙,任其带线而去。彼若正神明,无妨也,聊资一笑之适。”芮如之。明日,屈先生遍访野外,有一巨蟒死焉。尸横百尺,其符在鳞甲可见也。芮始醒焉如醉。

艳异编(续集)卷九器具部

紫珍记

隋,汾阴侯生,天下奇士也。王度常以师礼事之。临终,赠度以宝镜,曰:“持此则百邪远人。”度受而宝之。镜横径八寸,鼻作麒麟蹲伏之象,绕鼻列四方,龟龙凤虎,依方陈布;方外设八卦,封外置十二辰,而具畜焉;辰畜之外,又置二十四字,周绕轮廓,文体似隶,点画无缺,而非字书所有也。侯生云:“二十四气之象形,承日用之,则背文墨画入影,纤毫无失。举而叩之,清音徐引,竟日方绝。”

大业七年五月,度自御史罢归河东,适遇侯生卒,而得此镜。至其年六月,度归长安,至长乐坡,宿于主人程雄家。雄新受寄一婢,颇甚端丽,名曰鹦鹉。度既税驾,将整冠履,引镜自照,鹦鹉遥见,即便叩首流血,云“不敢住”。度疑精魅,引镜逼之。便云“乞命,将变形。”度即掩镜曰:“汝先自叙,然后变形,当舍汝命。”婢再拜,自陈云:“某是华山府君庙前长松下千年老狸,大行变惑,罪合至死,遂为府君捕逐。逃于河渭之间,为下陈思恭义女,蒙养甚厚,嫁与同乡人柴华。华意不惬,逃而东出韩城县,为行人李无傲所执。无傲,粗暴丈夫也,遂将鹦鹉游行数岁。昨随至此,忽尔见留,不意遭逢天镜,隐形无路。”度又谓曰:“汝本老狐,变形为人,岂不害人也。”婢曰:“变形事人,非有害也。但逃匿幻惑,神道所恶,自当至死耳。”度又谓曰:“欲舍汝可乎?”鹦鹉曰:“辱公厚赐,岂敢忘德。然天镜一照,不可逃形。但久为人形,羞复故体,愿缄于匣。许尽醉而终。”度又谓曰:“缄镜于匣,汝不逃乎?”鹦鹉笑曰:“公适有美言,尚许相舍。缄镜而走,岂不终恩?但天镜一临,窜迹无路。惟希数刻之命,以尽一生之欢耳。”度即匣镜致酒,悉召雄家邻里与宴。婢顷大醉,奋衣起舞,而歌曰:

宝镜宝镜,哀哉予命。

自我离形,于今几姓?

生虽可乐,死必不伤。

何为眷恋,守此一方。

歌讫,再拜,化为老狸而死。一座惊叹。

大业八年四月一日,太阳亏。度时在台直,昼卧厅阁,觉日渐昏。度引镜,镜亦昏昧。俄而光彩渐出,日亦渐明。每月蚀亦然。

其年八月十五日,友人薛侠者获一铜剑。长四尺,剑连于把。把盘龙凤之状,左文如火焰,右文如水波,光彩灼烁,非常物也。侠持过度曰:“此剑,侠常试之,每月十五日,天地清朗,置之暗室,自然有光,旁照数丈,侠持之有日月矣。明公好奇爱古,愿与君一试。”度喜甚。其夜密闭一室,无复脱隙,与侠同宿。度亦出宝镜,置于座侧。俄而镜上吐光,明照一室,相视如昼,剑横其侧,无复光彩。侠大惊曰:“请内镜于匣。”度从其言。然后剑乃吐光,不过一二尺耳。侠抚剑叹。是后,每至月望,贝灿镜于暗室,光尝照数丈。若月影入室,则无光也。

大业九年正月朔旦,有一胡僧行乞而至。度弟见之,觉其神采不俗,邀入具食。僧谓曰:“檀越家似有绝世宝镜,可得见耶?”曰:“法师何以知之?”僧曰:贫道受明录秘术,颇识宝气。檀越宅上,每日常有碧光连日,绛气属月,此宝镜气也。贫道见之两年矣。今择良日,故欲一观。”出之。僧跪捧欣跃,又谓曰:“此镜有数种灵相,皆当未见、但以金膏涂之,珠粉拭之,举以照日,必影彻墙壁。

译芮瘠弱了一年多,父母敲击他的身体,他不说话。母亲派人暗中窥探他,并秘密对他说:“我知道你有奇遇,只是担心你饮食的东西,恐怕是幻化而成的,吃了会生病。试着停止吃一种食物给我看看。”芮随即明白了,是一位美丽的女子。女子让芮送母亲一碟蒸羊肉。母亲品尝后,发现不是假的。

恰逢屈道人来,自称精通天心法。父亲把事情的缘故全部告诉他,屈说:“海岛洞府中的神仙,都做过淫佚的行为,我都能治理他们,何况其他呢!”于是索要十丈长的线,用针穿过小符咒,藏在盒子里,对芮说:“你甘愿被妖物迷惑,只有死路一条。如果不愿死,等那妖物离开时,把这符咒粘在她的衣裙上,任凭她带着线离开。如果她是正神,也没有妨碍,姑且作为一笑之资。”芮照做了。第二天,屈先生在野外四处寻找,发现一条巨大的蟒蛇死了。尸体横卧百尺,符咒在鳞甲上清晰可见。芮这才像醉了一样醒来。

《艳异编》(续集)卷九器具部

《紫珍记》

隋朝,汾阴侯生,是天下奇士。王度常常以对待老师的礼节侍奉他。临终前,侯生把宝镜赠给王度,说:“拿着它,各种邪祟就会远离。”王度接受并珍视它。镜子横向直径八寸,镜钮做成麒麟蹲伏的形状,环绕镜钮排列四方,龟、龙、凤、虎,按照方位陈列布置;四方之外设置八卦,八卦之外安置十二时辰,并且具备相应的动物;时辰动物之外,又安置二十四字,环绕轮廓,字体类似隶书,点画没有缺损,但不是字书里所有的。侯生说:“这是二十四节气的象形,日常使用,那么背面的文字墨画映入镜中,细微之处都不会丢失。举起敲击它,清越的声音缓缓延续,整天才停止。”

大业七年五月,王度从御史任上罢免回到河东,恰逢侯生去世,从而得到这面镜子。到了那年六月,王度回到长安,到达长乐坡,寄宿在主人程雄家。程雄新近寄养了一个婢女,非常端庄美丽,名叫鹦鹉。王度安顿好车马,将要整理冠帽鞋履,拿着镜子自照,鹦鹉远远看见,立刻叩头流血,说“不敢住下”。王度怀疑是精怪,拿着镜子逼近她。她便说“请求饶命,将要变形”。王度随即盖上镜子说:“你先自己叙述,然后变形,我会饶你性命。”婢女再次拜谢,自己陈述说:“我是华山府君庙前长松下千年的老狸,大肆施行变幻迷惑,罪应致死,于是被府君追捕。逃到黄河渭水之间,成为下陈思恭的义女,蒙受养育之恩很厚,嫁给了同乡人柴华。柴华心意不满足,逃跑向东出了韩城县,被行人李无傲抓住。李无傲是个粗暴的男人,于是带着鹦鹉游历了好几年。昨天跟随来到这里,忽然被留下,没想到遭遇天镜,隐藏形迹无路可走。”王度又说:“你本是老狐,变形为人,难道不害人吗?”婢女说:“变形侍奉人,并没有害处。只是逃匿幻惑,是神道所厌恶的,自然应当致死罢了。”王度又说:“想饶你性命可以吗?”鹦鹉说:“承蒙您厚赐,岂敢忘记恩德。然而天镜一照,无法逃脱形迹。只是长久为人形,羞于恢复原来的身体,希望把镜子收在匣子里。允许我喝醉而死。”王度又说:“把镜子收在匣子里,你不逃跑吗?”鹦鹉笑着说:“您刚才有好话,尚且答应饶我。收镜逃跑,岂能最终报恩?只是天镜一到,窜逃无路。只希望有几刻的性命,以尽一生的欢乐罢了。”王度随即把镜子收进匣子,摆上酒,全部召集程雄家的邻里一起宴饮。婢女不久大醉,奋起衣服起舞,并唱道:

宝镜宝镜,悲哀啊我的命运。

自我离开原形,到现在经历了几姓?

活着虽然快乐,死了一定不悲伤。

为何眷恋,守着这一方。

唱完,再次拜谢,化为老狸而死。在座的人都惊叹。

大业八年四月一日,日食。王度当时在官署值班,白天在厅阁睡觉,感觉太阳渐渐昏暗。王度拿出镜子,镜子也昏暗。不久光彩渐渐出来,太阳也渐渐明亮。每月食也是这样。

那年八月十五日,友人薛侠得到一把铜剑。长四尺,剑身连着剑柄。剑柄盘绕龙凤的形状,左边纹路如火焰,右边纹路如水波,光彩灼烁,不是寻常物品。薛侠拿着剑给王度看说:“这把剑,我常试验它,每月十五日,天地清朗,把它放在暗室里,自然有光,旁边照耀数丈,我拿着它就像有了日月。您喜欢奇物爱好古物,愿意和您一起试验。”王度非常高兴。那天晚上密闭一个房间,没有缝隙,和薛侠一起住宿。王度也拿出宝镜,放在座位旁边。不久镜子上吐出光芒,明亮地照满一室,互相看着如同白天,剑横在旁边,不再有光彩。薛侠大惊说:“请把镜子收进匣子。”王度听从他的话。然后剑才吐出光芒,不过一二尺罢了。薛侠抚着剑叹息。此后,每到月圆之夜,把宝镜放在暗室,光常常照耀数丈。如果月光射入室内,就没有光了。

大业九年正月初一,有一个胡僧行乞而来。王度的弟弟看见他,觉得他的神采不俗,邀请进来准备食物。僧人说:“施主家似乎有绝世宝镜,可以让我看看吗?”说:“法师怎么知道?”僧人说:贫道接受明录秘术,颇能识别宝气。施主宅上,每天常有碧光连接太阳,绛气连接月亮,这是宝镜的气。贫道看见它两年了。今天选择良日,所以想一观。”拿出镜子。僧人跪着捧着欣喜跳跃,又说:“这面镜子有几种灵相,都应当没有见过,只是用金膏涂抹它,用珠粉擦拭它,举起照向太阳,必定影子透彻墙壁。”

”又曰:“更作法,应照见腑脏,所恨卒无药耳。但以金烟熏之,玉水洗之,复以金膏珠 粉如法拭之,藏之泥中,亦不晦矣。”遂留金烟玉水等法,行之无不获验。而胡僧遂不复见。

译又说:“再制定方法,应当能照见内脏,遗憾的是突然没有药罢了。只需用金烟熏它,用玉水洗它,再用金膏珠粉按照方法擦拭它,把它藏在泥土中,也不会变暗了。”于是留下了金烟、玉水等方法,施行后没有不灵验的。而胡僧从此就不再出现了。

其年秋,度出兼芮城令。令厅前有一枣树,围可数丈,不知几百年矣。前后令至,皆祠此树,否则殃祸立及。度以为妖由人兴,淫祀宜绝。县吏皆叩头请。度不得已,为之举祀。然阴念此树,当有精魅所托,人不能除,养成其势。乃密悬此镜于树之间。其夜二鼓许,闻其厅前磊落有声若雷霆者。起视之,则风雨晦冥,缠绕此树,电光晃耀,忽上忽下。至明,有一大蛇,紫鳞赤尾,绿头白角,额上有王字,身被数创,死于树。度收镜,命吏出蛇,焚于县门外。仍掘树,树心有一穴,于地渐 大,有巨蛇蟠泊之迹。妖怪遂绝。

其年冬,度以御史兼芮城令,持节河北道,开仓粮赈给陕东。时天下大饥,百姓疾病,蒲陕之间,宿疠尤甚。有河北人 张龙驹,为度下小吏。其家良贱数十口,一时遇疾。度悯之,入其家,使龙驹持镜夜照,诸病者皆惊起,云持一月来相照。光阴所及,如水著体,冷彻腑脏,即时热定,至晚并愈。以为无害于镜,而可济于众,令密持此镜,遍巡百姓。其夜,镜于匣中,泠然自鸣,声甚彻远,良久乃止。度心怪之。明早龙驹来,谓度曰:“龙驹昨梦一人,龙头蛇身,朱冠紫服,谓龙驹:‘我,镜精也,名日紫珍,常有德于君家,故来相托,为我谢王公,百姓有罪,天与之疾,奈何使我反天救物。且病,至后月当渐愈,无为我苦。’”度感其灵。至后月,病果渐愈。

大业十年,度弟自六合丞弃官归,又将遍游山水,以为长往之策。 ▯

曰:“此行也,未知所之,愿求兄宝镜为佩。”度曰:“吾何惜于汝也。”与之。 ▯

得镜,遂行,至大业十三年六月始归长安,以镜还度,曰:“此镜真宝也。辞兄之后,先游嵩山少室,降石梁,坐玉坛,属日暮,遇一嵌岩,有一石堂,可容三五人,栖息止焉。月夜二更后,有两人,一貌胡须皓而瘦,称山公;一面阔,白须眉长,黑而矮,称毛生。谓曰:‘何居斯也?’曰:‘寻幽访奇者。’一人坐与谈久,往往有异义出于言外。疑其精怪,引手取镜。镜光出而二人失声俯伏,矮者化为龟,胡者化为猿。悬镜至晓,二身俱殒。龟身带绿毛、猿身带白毛。“即人箕山,渡颍水,历太和,视玉井,井旁有池水湛然绿色。问樵夫,曰:‘此灵湫耳。村闾每八节祭之,以祈福▯,若一祭有缺,即池出黑云大雹,浸堤坏阜。’引镜照之,池水沸涌有声如震,池水尽行腾出铺地。有一鱼,长丈余,粗如人臂,首红额白,身作青黄间色,无鳞有涎,龙形蛇角,嘴尖,状如鲟鱼,动而有光,在于泥水,困而不能远去。 ▯

刃而为炙,甚膏有味,以充数朝口腹。“遂出于宋汴。汴主人张琦有女患魅。 ▯

问其故,病已经年,白日即安,夜常呼痛,实不堪闻。停宿开镜照之,女子曰:‘戴冠郎杀。’其病者床下有大雄鸡死矣。乃即家畜七年之鸡也。

“游江南,将渡广陵扬子江。忽暗云覆水,黑风波涌,舟子失容。 ▯

携镜照江中,明朗彻底,风云四敛,波涛遂息,须臾之间,达济天堑,跻摄出,芳岭,或攀绝顶,或入深洞。逢其群鸟,环人而噪,数熊当路而蹲。以镜挥之,熊鸟奔骇。是时,涉浙江,遇潮出海,涛声振吼。舟人曰:‘涛既近,未可渡。’ ▯

出镜照江,四面江水,豁开五十余步。水渐清彻,鼋鼍散走。举帆翩翩,直入南浦。然后回视所渡之所,波涛汹涌,高数十丈。

“遂游豫章,见道士许藏秘,云是族阳七代孙。有咒登刀履火之术。丰城县仓督李敬慎有三女,魅病,入莫能识。藏秘疗之无效。 ▯

因问其故,敬慎曰:‘三女同居堂内阁子,每至日晚,即靓妆服,黄昏后,即归所居阁子。灭灯听之,窃与人言笑。及至晓眠,呼唤不觉。日日渐瘦,不能下食。制之,不令妆梳,即欲自缢投井,无奈之何。’谓敬曰:‘引示阁子之处。’其阁东有窗,恐其门闭固而难启,遂昼断窗根四条,却以物支拄之如旧。至日暮,敬报曰:‘妆梳入阁矣,’至一更,听之言笑自然

译那年秋天,王度出任兼任芮城县令。县衙厅前有一棵枣树,树围可达数丈,不知已有几百年历史了。前后历任县令到任,都要祭祀这棵树,否则灾祸立刻就会降临。王度认为妖异是由人兴起的,淫祀应当杜绝。县吏们都磕头请求。王度不得已,为他们举行了祭祀。但他私下想,这棵树应当有精怪依托,人们不能除掉它,反而助长了它的势力。于是秘密将宝镜悬挂在树间。那天夜里二更左右,听到厅前发出像雷霆一样清脆响亮的声音。起身查看,只见风雨昏暗,缠绕着这棵树,电光闪烁,忽上忽下。到天亮时,有一条大蛇,紫鳞红尾,绿头白角,额头上有“王”字,身上受了几处创伤,死在树下。王度收起宝镜,命令吏卒把蛇抬出,在县门外焚烧。随后挖开树根,树心有一个洞穴,向地下逐渐扩大,有巨蛇盘踞的痕迹。妖怪从此绝迹。

那年冬天,王度以御史身份兼任芮城县令,持节巡视河北道,打开仓库粮食赈济陕东。当时天下大饥荒,百姓患病,蒲州和陕州之间,宿疾尤其严重。有个河北人张龙驹,是王度手下的小吏。他家良贱数十口人,一时都得了病。王度怜悯他,进入他家,让张龙驹拿着宝镜在夜里照射,众病人都惊起,说持镜照射了一个月。镜光所及之处,像水沾在身上,冷透脏腑,立刻热退,到晚上全都痊愈了。王度认为宝镜对人无害,却能救济众人,便命令张龙驹秘密拿着这面宝镜,遍巡百姓。那天夜里,宝镜在匣中,清脆地自动鸣响,声音非常清越传远,过了很久才停止。王度心里觉得奇怪。第二天早上张龙驹来,对王度说:“龙驹昨晚梦见一个人,龙头蛇身,戴红帽穿紫衣,对龙驹说:‘我是镜精,名叫紫珍,常对君家有恩德,所以来托付,替我感谢王公,百姓有罪,上天降给他们疾病,怎么让我违背天意去救物呢?况且疾病,到后个月应当逐渐痊愈,不要为我受苦。’”王度感激它的灵验。到了后个月,疾病果然逐渐痊愈。

大业十年,王度的弟弟从六合县丞任上弃官回家,又将遍游山水,作为长居之计。〇说:“这次出行,不知去哪里,希望求取兄长宝镜作为佩饰。”王度说:“我怎么会舍不得给你呢。”便给了他。〇得到宝镜,于是出发,到大业十三年六月才回到长安,把宝镜还给王度,说:“这面宝镜真是宝物啊。辞别兄长之后,先游览嵩山少室山,降下石梁,坐在玉坛上,恰逢日暮,遇到一处嵌岩,有一个石堂,可容纳三五人,便在那里栖息止宿。月夜二更后,有两个人,一个胡须白而瘦,自称山公;一个脸宽,白须长眉,黑而矮,自称毛生。对我说:‘为什么住在这里?’我说:‘寻幽访奇的人。’一人坐下与我交谈很久,往往有异义出于言外。怀疑他们是精怪,伸手取镜。镜光一出,两人失声俯伏,矮的化为龟,胡的化为猿。悬挂宝镜直到天亮,两具身体都死了。龟身带绿毛、猿身带白毛。“随即进入箕山,渡过颍水,经过太和,查看玉井,井旁有池水清澈碧绿。问樵夫,说:‘这是灵湫啊。村里每逢八节祭祀它,以祈福〇,如果一次祭祀有缺漏,就池出黑云大雹,淹没堤坝毁坏山丘。’引镜照射它,池水沸腾涌动有声如震动,池水全部腾出铺在地上。有一条鱼,长一丈多,粗如人臂,头红额白,身体呈青黄间色,无鳞有涎,龙形蛇角,嘴尖,形状像鲟鱼,动而有光,在泥水中,困而不能远去。〇用刀剖开做成烤肉,非常肥美有味,用来充数几天的口腹。“于是出宋汴。汴地主人张琦有女儿患魅病。〇问其原因,病已经一年,白天就安适,夜里常呼痛,实在不堪听闻。停宿开镜照射,女子说:‘戴冠郎杀。’那病人床下有大雄鸡死了。就是家里养了七年的鸡。

“游览江南,将要渡广陵扬子江。忽然暗云覆盖水面,黑风波涌,船夫失色。〇携镜照射江中,明朗彻底,风云四散,波涛于是平息,须臾之间,到达渡江天堑,跻摄出,芳岭,或攀绝顶,或入深洞。遇到一群鸟,环绕人而噪叫,几只熊当路蹲着。用宝镜挥舞,熊鸟奔逃惊骇。这时,涉浙江,遇到潮出海,涛声振吼。船夫说:‘涛既近,未可渡。’〇出镜照射江面,四面江水,豁开五十多步。水逐渐清澈,鼋鼍散走。举起帆翩翩,直入南浦。然后回看所渡之处,波涛汹涌,高数十丈。

“于是游览豫章,见到道士许藏秘,说是族阳七代孙。有咒登刀履火之术。丰城县仓督李敬慎有三个女儿,魅病,入莫能识。藏秘治疗无效。〇于是问其原因,敬慎说:‘三个女儿同居堂内阁子,每到日晚,就靓妆服,黄昏后,就回到所居阁子。灭灯听之,窃与人言笑。等到天亮睡觉,呼唤不觉。日日渐瘦,不能下食。制止她,不让她妆梳,就想自缢投井,无奈之何。’对敬慎说:‘引示阁子之处。’那阁东有窗,恐怕门闭固而难启,于是白天断窗根四条,却以物支拄之如旧。到日暮,敬慎报告说:‘妆梳入阁矣,’到一更,听之言笑自然

,拔窗棂,持镜人阁照之。三女叫云:‘杀我婿也!’悬镜至明,有一鼠狼,首尾长一尺三四寸,身无毛齿;有一老鼠,亦无毛齿,其肥大可重五斤;又有守官,大如人手,身披鳞甲,焕烂五色,头上有两角,长可半寸,尾长五寸以上,尾头一寸,色白,并于壁孔前死矣。从此疾愈。

译(有人)拔掉窗棂,拿着镜子进入内室照射。三个女子叫喊道:“这是杀害我丈夫的人啊!”悬挂镜子直到天亮,(只见)有一只鼠狼,从头到尾长一尺三四寸,身上没有毛和牙齿;有一只老鼠,也没有毛和牙齿,那肥胖程度大约重五斤;还有一只守宫,大如人手,身上披着鳞甲,光彩鲜明、五色斑斓,头上长着两只角,长约半寸,尾巴长五寸以上,尾巴尖端一寸处颜色发白,它们都在墙壁的孔洞前死了。从此病就好了。

“其后寻真至庐山,婆娑数月。或栖息长林,或露宿草莽。虎豹接尾,豺狼连迹。举镜视之,莫不窜伏。

“庐山处士苏宾,奇识之士也,洞明易道,藏往知来,谓曰:‘天下神物,必不久居人间。今宇宙丧乱,他乡未必可止吾子,此镜尚在,卫之速归可也。’然其言,即时北归,便游河北,夜梦镜谓曰:‘我蒙卿兄厚礼,今当舍人间远去,欲得一别。卿请早归长安也。’梦中许之,即时西首。今既见兄,不负诺矣。”

大业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匣中悲鸣,其声纤远,俄而渐大,若龙咆虎吼,良久乃定。开匣视之,既失镜矣。

虢国夫人

长安有一贫僧,衣甚褴褛,卖一小猿。会人言,可以驰使。虢国夫人闻之,命僧至宅,问其由,僧曰:“本住西域山居,偶群猿过,遗下此少猿,怜悯收养。才半年以来,此小猿识人意,又会人言语,随指顾,无不应人使用,实不异一弟子耳。僧昨至城郭,资用颇乏,无计可施,将小猿鬻之于市。”夫人曰:“今与汝束帛,可留此猿。我当养之。”僧乃感谢,留猿而去。其小猿旦夕在夫人左右,夫人甚爱怜之。后半载杨贵妃遗夫人芝草。夫人唤小猿看玩,小猿对夫人面前倒地,化为一小儿,容貌端妍,年可十四五。夫人甚异,呵而问之。小儿曰:“我本姓袁。僧昔在蜀山中,我偶随父人山采药。居林下三年,我父尝以药苗啖我。忽一日,自不觉变身为猿,我父惧而弃我,所以彼此僧收养,而至于夫人宅。我虽前日口不能言,每至深夜,惟自泣下。今不期却变人身,不测尊意如何?”夫人奇之,遂命衣以锦衣,侍从随后,常秘密其事。又三年,小儿容貌甚美,贵妃曾屡顾之。复恐人见夺,因不令出,安于小室。小儿惟嗜药物,夫人以侍婢尝供饲药食。忽一日,小儿与此待婢,俱化为猿。夫人怪异,令人射杀之。其小儿,乃木人也。

张秀才

东都陶化里有空宅。太和中,张秀才借之肄业。夜深敬枕,乃见道士与僧徒各十五人,从堂中出,形容长短皆相似。排作六行,威仪容止,一二可敬。秀才以为灵仙所集,因阳寝以窥之。良久,别有一物,展转于地。每一物各有二十一眼,内四眼,剡剡如火色,相驰逐而目光眩转,砉砉有声。逡巡间,僧道三十人,或驰或走,或东或西,或南或北。道士一人独立一处,则被一僧击而去之。其二物周流于僧道之间,未尝暂息。如此争相击搏,或分或聚。一人忽叫云:“卓绝矣。”僧道皆默然而息。乃见二物相谓曰:“向者,群僧与道流,妙法绝高,然皆我二物成其教行耳,不然,安能称卓绝哉?”秀才乃知必妖怪也,因以枕而掷之。僧道三十人与二物一时惊走,曰:“不速去,吾辈且为措大所使也。”遂皆不见。明日,搜寻之,壁角中得一败囊,中有长行子三十个,并骰子一双耳。

阮文雄

静江有阮姓名文雄者,家积饶裕,性恢廓,耽嗜山水佳趣。绍定己丑秋,庄舍当租课时,阮生乘机图游赏之乐,乃携一二苍头,棹一叶小航,沿水滨而轻棹发时,则白红蓼,败芰残荷,晴岚耸翠笼云,远树含青挂日,听鸣禽,观跃鲤,凡景属意会,罔不收赏,停衍飘▯。舟至七里湾,不觉天色已瞑矣。四顾寂无人居,俄而前有楼阁,作岿然状,即命仆移舟近之。舟甫舣定,忽闻楼上哑然有声。生窃视之,乃三美人倚栏颦笑。生一见不能定情,遂于舟中朗声吟曰:

愁倚溪楼望,还因见月明。

月明如有约,偏照别离情。

美人闻之,楼上吟曰:

细草春来绿,闲花雨后红。

思君不能见,惆怅画楼东。

生愈添悒怏,惜不能效冯虚之御风也。已而美人以红绒绳坠于舟中,生乃攀援而上,美人笑曰:“郎君将为梁上君子乎?”生笑曰:“将效昔人之折齿也。”遂谐衾枕欢笑。周且复始,情觉倍浓。一美人曰:“妾辈非山鸡、野骛之能驯,路柳、墙花之可折,盖因时感兴,物既能然,睹景伤情,人奚免此。故宁违三尺法,以恣六欲私,君倘不嫌噬肤之易合,而守金之至坚,毋鄙缓

译后来,寻真到了庐山,在那里徘徊了几个月。有时栖息在茂密的树林中,有时露宿在荒草丛里。虎豹接连出现,豺狼足迹相连。举起镜子照它们,没有不逃窜躲藏的。

庐山的隐士苏宾,是一位见识奇特的人,精通《易经》的道理,能洞察过去、预知未来,他对寻真说:“天下的神异之物,必定不会长久留在人间。如今天下动荡不安,他乡未必能容得下你,这面镜子还在,带着它迅速回家就可以了。”寻真听从了他的话,立刻向北返回,随即游历河北,夜里梦见镜子对他说:“我蒙受你哥哥的厚待,如今应当离开人间远去,想和你告别一次。请你早点回长安吧。”寻真在梦中答应了他,立刻向西出发。如今已经见到哥哥,没有违背诺言了。

大业十三年七月十五日,镜匣中发出悲鸣,声音细微而悠远,不久渐渐变大,如同龙咆哮、虎吼叫,过了很久才平静下来。打开镜匣一看,镜子已经不见了。

虢国夫人

长安有一个贫穷的和尚,衣服非常破烂,卖一只小猿猴。这只猿猴通晓人语,可以驱使差遣。虢国夫人听说后,命令和尚到府宅,询问缘由,和尚说:“我原本住在西域山中,偶然有一群猿猴经过,留下了这只小猿,我怜悯它便收养了。才半年以来,这只小猿通晓人意,又会说人话,随手指令,无不听从驱使,实在不异于一个弟子。和尚昨天来到城里,费用颇为缺乏,无计可施,打算把小猿卖到市场上。”夫人说:“现在给你一捆丝帛,可以留下这只猿猴。我来养它。”和尚于是感谢,留下猿猴后离去。那只小猿早晚都在夫人身边,夫人非常喜爱它。过了半年,杨贵妃送给夫人灵芝草。夫人叫小猿来看玩,小猿在夫人面前倒地,化作一个小男孩,容貌端正美丽,年龄大约十四五岁。夫人非常惊异,呵斥并询问他。小男孩说:“我原本姓袁。和尚以前在蜀山中,我偶然跟随父亲进山采药。住在林下三年,我父亲曾经用草药苗喂我。忽然有一天,自己不知不觉变成了猿猴,我父亲害怕而抛弃了我,所以被和尚收养,从而到了夫人宅邸。我虽然前几天不能说话,每到深夜,只是独自哭泣。如今没想到又变回人身,不知道尊意如何?”夫人觉得奇异,于是命令给他穿上锦衣,让他跟随侍奉,常常秘密这件事。又过了三年,小男孩容貌非常美丽,贵妃曾经多次看望他。又恐怕被人看见夺走,因此不让他出门,安置在小房间里。小男孩只嗜好药物,夫人让侍女经常供给药食。忽然有一天,小男孩和这个侍女,都变成了猿猴。夫人感到怪异,让人射杀了他们。那小男孩,原来是木头人做的。

张秀才

东都陶化里有一处空宅。太和年间,张秀才借来读书。夜深时,他正枕着枕头,看见道士和僧人各十五人,从堂屋中出来,身材高矮都相似。排成六行,威仪举止,十分可敬。秀才以为这是神仙聚集,于是假装睡觉来偷看。过了很久,另有两样东西,在地上翻滚。每一样东西各有二十一只眼,其中四只眼,明亮如火光,互相追逐而目光眩晕旋转,发出砉砉的声音。顷刻间,僧道三十人,有的奔跑,有的行走,有的向东,有的向西,有的向南,有的向北。一个道士独自站在一处,就被一个僧人击打而离开。那两样东西在僧道之间周流,未曾暂时停息。像这样争相击打搏斗,有时分散有时聚集。一个人忽然叫喊说:“卓越极了。”僧道都沉默而停止。于是看见两样东西互相说:“刚才,众僧人与道士,妙法极高,然而都是我们两样东西成就他们的教行罢了,不然,怎能称得上卓越呢?”秀才这才知道一定是妖怪,于是用枕头扔过去。僧道三十人与两样东西同时惊走,说:“不快点离开,我们且要被读书人所驱使了。”于是都不见了。第二天,搜寻那地方,在墙角得到一个破袋子,里面有长行子三十个,以及骰子一双罢了。

阮文雄

静江有一个姓阮名文雄的人,家产富裕,性情豪放,沉迷喜爱山水佳趣。绍定己丑年秋天,庄园该交租税时,阮生趁机谋求游赏之乐,于是携带一两个仆人,划着一叶小舟,沿着水边而行。轻快划桨出发时,只见白红蓼草,残败的菱角与荷花,晴天的山岚耸立翠绿笼罩云雾,远处的树木含着青色挂着太阳,听鸣叫的鸟,看跳跃的鲤鱼,凡是景色与心意相合的,无不欣赏,停船延留飘荡。船到了七里湾,不觉天色已经昏暗了。四下环顾寂静无人居住,忽然前面有楼阁,耸立的样子,就命令仆人把船靠近它。船刚停稳,忽然听见楼上有哑然的声音。阮生偷偷看,乃是三个美人倚着栏杆皱眉微笑。阮生一见不能安定心神,于是在船中大声吟诗说:

愁倚溪楼望,还因见月明。

月明如有约,偏照别离情。

美人听到后,在楼上吟诗说:

细草春来绿,闲花雨后红。

思君不能见,惆怅画楼东。

阮生更加增添忧郁,可惜不能效仿冯夷御风而行。不久美人用红绒绳垂到船中,阮生于是攀援而上,美人笑着说:“郎君要当梁上君子吗?”阮生笑着说:“将要效仿古人的折齿之戏。”于是和谐地同床共枕欢笑。周而复始,情感觉倍加浓烈。一个美人说:“我们不是山鸡、野鸭那样能驯服,路柳、墙花那样可采摘,而是因为时感兴发,事物既然如此,睹景伤情,人怎能避免呢。所以宁愿违背三尺法律,以放纵六欲私情,您如果不嫌弃肌肤易合,而坚守金石之坚,不要鄙薄迟缓

缓之态,得遂源源而来,则妾辈夕死可矣。”一美人曰:“‘窈窕淑女,君子好’,今日之乐是矣。可无诗乎?”金谓诺诺。美人乃先吟曰:

译只要您能保持这种宽缓的态度,让我们得以源源不断地承蒙恩宠,那么我们这些女子即使当晚死去也心甘情愿了。”一位美人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今天的快乐正是如此。难道可以不赋诗吗?”金诺诺表示同意。美人于是率先吟诵道:

峄阳自古重南金,制作阴阳用意深。

灵籁一天孤鹤唳,寒涛千顷老龙吟。

奏扬淳厚羲农俗,荡涤邪□郑卫音。

慨想子期归去后,无人能识怕牙心。

一美人吟曰:

云和一曲古今留,五十弦中逸思稠。

流水清泠湘浦晚,悲凤萧瑟洞庭秋。

惊闻瑞鹤冲霄舞,静听嘉鱼出涧游。

曾记湘灵佳句在,数峰江上步高秋。

未后一美人吟曰:

龙首去头巧制成,螳螂为样抱轻清。

玉纤忽缀一声响,银汉惊传万籁鸣。

似诉昭君来虏塞,如言都尉忆神京。

征人归息频闻处,暗恨幽愁郁郁生。

未几,夜色将阑,晨光欲散,美人急扶生起曰:“郎君速行,毋令外人觉也。”生仓皇归舟,命仆整顿装束,思为久留计,忽回首一望,楼阁美人,杳无存矣。生大惊异,乃即其处访之,但见一古冢累然,旁有穴隙,为狐兔门户,见内有琴瑟琵琶,取归而货之,得重价。

搴绒志

洪武间,本觉寺有一少年僧,名湛然。房颇僻寂。一夕,方暑,独坐庭中,见一美女,瘦腰长裙,行步便捷,丰姿绰约袭人,而妆亦不多饰。僧欲进问,忽不见矣。明夜登厕,又过其前,湛然急走就之,则又隐矣。自是惶惑殊深,淫情交引,苦思不置。越两日,又徐步于侧,僧急牵其衣,女复佯为惭怯之态,再三恳之,方与入室。及叙坐,僧复逼体近之,渐相调谑,云雨事毕,问其居址姓字,女曰:“妾乃寺邻之家,父母钟爱,嫁妾之晚。今有私于人,故数数潜出。不料经此,又移情于汝,然当缄密其事,则交可久。不然,彼此玷矣。”僧喜,唯唯从命。于是,旦去暮来,无夕不会。僧体枯瘦,气息恹然,渐无生息,虽救治百端,罔效。一老僧谓曰:“察汝病脉,劳瘵兼攻。阴邪甚盛,必有所致。苟不明言,事无济矣。”湛然骇惧,勉述往事。众曰:“是矣。然此 祟不除,则汝恙不愈。今若复来,汝伺其往而踪迹之,则治术可施也。”是夕,女至,僧仍与交合。将行,欲起随送。女止之曰:“僧居寂寥,夜与美妇欢处,是亦乐矣,何苦自惑如此。”湛然不能强而罢。翌日告众,众乃忖曰:“明夜彼来,当待之如常,密以一物置其身。吾辈避于房外,俟临别时,击门为约,吾辈协当追尾,必得所止,则祟可破矣。”湛然一一领记。后一夕,湛然觉神思恍惚,方倚床独卧,女果推门复入。僧与私亵,益加款曲。鸡鸣时,女辞去。僧潜以一绒花插女鬓上,又戏击其门者三。众僧闻击声,俱起追察。但见一女冉冉而去。众乃鸣铃诵咒,执锡持兵,相与赶逐,直至方丈后一小室中乃灭。此室传言三代祖定化之处,一年一开奉祭,余时封闭而已。众僧知女隐迹,即踊跃破窗而入,一无所见。但西北佛厨后,烁烁微光,急往烛之,则竖一弊帚耳。竹质润滑,枝束鲜莹,盖已数十年外物也。众方疑惑,而绒花在柄,因共信之,乃持至堂前,抽折一管,则水流滴地。众僧惊异,明灯细视,管中非水,实精也。湛然见之,悔悟惊惧,不能自制。

招提嘉遇记

邓州人金生,名鹤云,灵风调,乐琴书,为时辈所称许。宋嘉熙间,薄游秀州,馆一富家。其卧室贴近招提寺,夜闻隔墙有歌声,乍远乍近,或高或低。初虽疑之,自后无夜不闻,遂不为意。

一夕,月明风细,人静更深,不觉歌声起自窗外。窥之,则一女子,约年十七八,风鬟露鬓,绰约多姿,料是主家妾媵,夜出私奔,不敢启户。侧耳听其歌曰:音、音、音,你负心,你真负心。孤负我,到如今。记得当时低低唱,浅浅斟,一曲值千金。如今寂寞古墙阴,秋风荒草白云深。断桥流水何处寻?凄凄 切切,冷冷清清,教奴怎禁。

女子歌竟,敲户言曰:“闻君倜傥俊才,故冒禁以相亲。今乃闭户不纳,苦效鲁男子行耶?”鹤云闻言,不能自抑。才启户,女子拥至榻前矣。鹤云曰:“如此良夜,更会佳人,奈何烛灭樽前, 竟不能为一款曲也?”女子曰:“得抱衾稠,以荐枕席,期在岁月,何必泥于今宵?况醉翁之意不在酒乎。”乃解衣共

译峄山南麓自古就珍视南金,制作乐器时调和阴阳的用心极深。

灵动的乐声如同满天的孤鹤鸣叫,寒凉的波涛好似千顷老龙吟啸。

演奏出淳厚的音乐,能弘扬伏羲神农时代的淳朴风俗,荡涤掉邪僻的郑卫之音。

感慨地想到伯牙死后,再没有人能理解钟子期那样的知音之心。

一位美人吟诗道:

云和琴的曲调自古流传,五十根琴弦中飘逸的情思稠密。

流水清冷,湘江浦口傍晚时分,悲凉的凤凰声萧瑟,洞庭湖上秋意浓。

惊闻瑞鹤冲向云霄起舞,静听嘉鱼从山涧中游出。

曾记得湘灵留下的佳句,几座山峰在江上,漫步于高远的秋天。

随后另一位美人吟诗道:

龙首琴去掉琴头巧妙地制成,以螳螂为样式抱着轻盈清越的音色。

玉指忽然拨弄出一声响,银河间惊传万籁齐鸣。

似乎在诉说昭君来到虏塞,又像是在说都尉怀念神京。

征人归息频频听到的地方,暗恨与幽愁郁郁而生。

不久,夜色将尽,晨光欲散,美人急忙扶起书生说:“郎君快走吧,不要让外人察觉。”书生仓皇回到船上,命令仆人整理行装,本想长久停留,忽然回头一望,楼阁和美人已杳无踪迹。书生大惊异,于是就在原地探访,只见一座古坟堆积在那里,旁边有洞穴缝隙,是狐兔的门户,看见里面有琴瑟琵琶,取回卖掉,得到了高价。

《搴绒志》

洪武年间,本觉寺有一位少年僧人,名叫湛然。他的房间颇为偏僻寂静。一天晚上,正值暑天,他独自坐在庭院中,看见一位美女,腰细裙长,步履轻快,风姿绰约诱人,而且妆饰也不繁多。僧人想上前询问,忽然美女就不见了。第二天夜里上厕所,她又经过面前,湛然急忙跑上前去,她又隐身不见了。从此湛然惶恐疑惑极深,淫邪的情思交织牵引,苦苦思念不能停止。过了两天,她又慢慢走在旁边,僧人急忙拉住她的衣服,女子又假装出羞怯的样子,再三恳求后,才跟他进入室内。等到坐下交谈,僧人又逼近身体亲近她,渐渐互相调笑戏谑,云雨之事完毕后,询问她的住址姓名,女子说:“我是寺庙邻居家的女儿,父母钟爱我,嫁给我很晚。现在我有私情于人,所以屡次偷偷出来。没想到经过这里,又移情于你,但应当保密这件事,那么交往可以长久。不然,彼此都受玷污了。”僧人很高兴,连连答应听从。于是,早上离去晚上来,没有一晚不聚会。僧人身体枯瘦,气息微弱,渐渐没有生气,虽然救治百般,都没有效果。一位老僧对他说:“观察你的病脉,是劳瘵兼攻。阴邪之气很盛,必定有所导致。如果不明白说出,事情没有救了。”湛然害怕恐惧,勉强叙述往事。众人说:“是这样。然而这个妖祟不除去,你的病就不好。现在如果再来,你趁她离开时跟踪她,那么治疗的方法就可以施行了。”这天晚上,女子来了,僧人仍与她交合。将要离开时,僧人想起身跟随送她。女子阻止他说:“僧居寂寥,夜里与美妇欢处,这也是快乐了,何必苦自迷惑如此。”湛然不能强求而作罢。第二天告诉众人,众人于是揣度说:“明天夜里她来,应当像平常一样对待她,秘密地把一件东西放在她身上。我们避在房外,等到临别时,敲门作为约定,我们协力追踪,必定能找到她的止处,那么妖祟就可以破除了。”湛然一一牢记。后一个晚上,湛然觉得神思恍惚,正倚着床独自躺着,女子果然推门再次进入。僧人与她私亵,更加款曲温柔。鸡鸣时,女子辞去。僧人偷偷用一朵绒花插在女子鬓上,又戏谑地敲了三下门。众僧听到敲击声,都起来追踪察看。只见一个女子缓缓离去。众人于是鸣铃诵咒,拿着锡杖和兵器,一起追赶,直到方丈后面一个小室中才消失。这个小室传言是三代祖师定化的地方,一年开一次奉祭,其余时间封闭而已。众僧知道女子隐藏踪迹,就踊跃破窗而入,一无所见。但西北佛厨后面,有微微的亮光,急忙前往查看,则竖着一把破旧的扫帚。竹质润滑,枝条束得鲜亮晶莹,大概是几十年前的旧物了。众人正疑惑,而绒花在柄上,因此共同相信了,于是拿到堂前,抽折一管,则水流滴在地上。众僧惊异,点灯仔细查看,管中不是水,实在是精液。湛然看见后,悔悟惊惧,不能自制。

《招提嘉遇记》

邓州人金生,名鹤云,风度灵秀,喜爱琴书,被同辈所称许。宋嘉熙年间,他薄游秀州,寄居在一户富人家。他的卧室贴近招提寺,夜里听到隔墙有歌声,忽远忽近,或高或低。起初虽然怀疑,后来没有一夜不听到,于是不在意。

一天晚上,月明风细,人静更深,不觉歌声起自窗外。窥视,则是一位女子,约十七八岁,风鬟露鬓,绰约多姿,料想是主家的妾媵,夜里出来私奔,不敢开门。侧耳听她唱道:音、音、音,你负心,你真负心。孤负我,到如今。记得当时低低唱,浅浅斟,一曲值千金。如今寂寞古墙阴,秋风荒草白云深。断桥流水何处寻?凄凄切切,冷冷清清,教奴怎禁。

女子唱完,敲门说:“听说你倜傥俊才,所以冒禁来相亲。现在却闭户不纳,苦苦效仿鲁男子吗?”鹤云闻言,不能自抑。刚开门,女子拥至榻前了。鹤云说:“如此良夜,更会佳人,奈何烛灭樽前,竟不能为一款曲也?”女子说:“得抱衾稠,以荐枕席,期在岁月,何必泥于今宵?况且醉翁之意不在酒乎。”于是解衣共

入帐中,罄尽缱绻之乐。迨隔窗鸡唱,邻寺钟鸣,女子揽衣起,曰:“奴回也。”鹤云嘱之再至,女子曰:“拂多言,管不教郎独宿。”遂悄悄而去。

译进入帐中,尽情享尽缠绵欢爱之乐。等到隔窗传来鸡鸣声,邻寺响起钟声,女子披衣起身,说道:“我要回去了。”鹤云嘱咐她再来,女子说:“你话太多了,我偏不让你独自睡觉。”于是悄悄离去。

次夜,鹤云具酒肴以待,女子果迄逦而来,相与并坐酣畅。

女子仍歌昨夕之词。鹤云曰:“对新人,不宜歌旧曲;逢乐地,讵可道优情。”因赓前韵而歌之,曰:

“音、音、音,知有,知伊有心。勾引我,到如今。最堪斯夕灯前耦,花下斟,一笑胜千金。俄然云 雨弄春阴,玉山齐倒绛帷深。须知此乐更何寻。来经月白,去会风清,兴益难禁。

女子闻歌起而谢曰:“君之斯咏,可谓转旧为新、翻忧就乐也。”彼此欢情,顿浓于昨。自是无夕不会。

荏苒半载,鲜肴知者。忽一夕,女子至而泣下。鹤云怪问,始则隐忍,既则大恸。鹤云慰之良久,乃收泪言曰:“女,本曹刺史之女。幸得仙术,优游洞天。但凡心未除,遭此谪降。感君夙契,久奉欢娱,诓料数尽今宵。君前程远大,金陵之会,夹山之从,殆有日耳。幸惟善保始终。”云亦不胜凄怆。至四鼓,赠女子以金。别去未几,大雨覆盆,霹雳一声,窗外古墙,悉震倾矣。鹤云神魂飘荡。明日,遂不复留此。

二年后,富家筑墙,于基下掘一石匣,获琴与金,竟莫晓其故。时闻鹤云宰金陵,念其好琴,使人携献。鹤云见琴光彩夺目,知非凡材,欣然受之,置于石床。远而望之,则前女子;就而抚之则依然琴也。方悟女子为琴精,且惊且喜。适有峡州之游,鹤云得重疾,临死,乃命家人以琴送葬。精之言,胥验之矣。

苏还妻

嘉定月浦镇人苏还妻张氏,颇有姿容。一日,乘船送其女甥之嫁。舟泊某港桠树下,一男子蓬首黑面,顾张而笑。问之旁人,不见也。及归,则见向男子至曰:“吾与汝当为夫妇。”时妇有孕;不就。既产乃来,遂与交接。妇昏瞑如寐,有顷而醒。自是无夕不至。夫登榻,则为束缚于地,其所衣不过一,而时时之,仅掩其阴,殆类市井丐乞。白昼径出入其家,家人畏而不敢犯。

夫甚爱其妻,百方祈祷,屡延术士镇治之,数年弗效。后一羽士,召将王灵官至,附箕直入井中,捞得红漆箸一双及斛 概一事,碎之灰以饮妇,遂愈。盖二物为祟也。

幼卿

吴兴姚察,少时宿于人家。夜闻一人呼曰:“幼卿,视我岂杀人者哉!今人欲药我,我不能药人乎?”即去。察异之,因效其声呼曰:“幼卿,向与而语者何人也?”答曰:“陈二公公,即鼠也。”察曰:“而何人?”答曰:“我,床头面铜盆也。公平生爱惜物命,当不害我,与主家买我归,能福公,使公至吏部尚书者,我也。”

明晨,闻哭,问其故,乃主人早起欲会客,食隔宿饭,未尽半碗,即仆地暴死。察乃知其以药毒鼠,而为鼠所毒也。遂买早铜盆以归,戒人勿得毒鼠。自后,察家日以昌,果仕陈,至吏部尚书。今人呼面盆为幼卿,鼠为陈二公公,由此也。

牛邦本

淮人刘还,以事系泅州狱。有王翁者,亦坐词牒至,周旋拔契出狱,共诣酒家话别。忽有一人,问翁姓名,即下拜。翁不识,其人曰:“家有一女,为邪魅所挠,之不动。昨忽云,只畏泅州王某耳。一路访公行止,特此恳告。勿借万里之远,救女生全,当不靳十全之报。”翁曰:“我实无他伎俩,岂堪治怪?其人请不已,翁曰:“向年自凤阳还泅,乘一驴,复挚一空驴行。见一道人,被而步,惫且喘。吾问之,答云乏钱,吾以空驴借之。道人感荷,以一卷书授我,曰:‘依此而行,可断百怪。然勿受人酬谢也,受则不验。’吾漫置书于笥,亦未省视。尔家怪所畏见者,其即此耶?”乃归,觅书,令其人先还,曰:“具瓮一口,方砖一块,血狗皮一张,炽炭以待。”且戒勿泄。其人喜而去。

次日,翁乃赍符剑以往。入门,怪即言于室曰:“果请王法师来,吾当敛避。”方欲出,而王翁已入,大叱曰:“死老魅何之!”怪躅谓女曰:“何处可逃?”女指瓮曰:“此中可。”怪即跃入。翁以狗皮封之,而令主人以砖覆焉。外加重符,其热如火,乃举置积炭上。初,极口骂翁。瓮热,乃乞哀曰:“法师舍我,我有妻、妹可怜。”瓮问:“尔何妖?”

译第二天夜里,鹤云备好了酒菜等待,那女子果然姗姗而来,两人一起坐着痛饮畅聊。

女子仍然唱着昨晚的歌词。鹤云说:“面对新人,不应该唱旧曲;遇到欢乐之地,怎么可以诉说忧愁之情。”于是接着前面的韵脚唱道:

“音、音、音,知道,知道你有心意。勾引我,直到如今。最适宜的是今晚灯前成双,花下斟酒,一笑胜过千金。忽然间云雨交合春意浓,玉山倾倒深红帷帐里。要知道这种快乐到哪里去寻。来时有月光皎洁,去时有清风清爽,兴致更加难以抑制。

女子听到歌声起身道谢说:“您的这首咏唱,可以说是把旧的转为新的、把忧愁转为欢乐了。”彼此间的欢愉之情,顿时比昨天更加浓烈。从此没有哪个晚上不聚会。

时光流逝过了半年,很少知道酒菜的人。忽然有一天晚上,女子到来却泪流满面。鹤云奇怪地询问,她开始还隐忍,随后便放声大哭。鹤云安慰了她很久,她才擦干眼泪说道:“我本是曹刺史的女儿。有幸得到仙术,在洞天福地逍遥自在。但尘世之心未除,遭受此贬谪降临。感激您平日的契合,长久侍奉欢乐,没想到缘分尽在今晚。您前程远大,在金陵的聚会,跟随夹山,大概不远了。希望您善自保重始终。”鹤云也感到非常悲伤。到了四更天,赠给女子金子。分别后不久,大雨倾盆,一声霹雳,窗外的古墙,全都震动倒塌了。鹤云神魂飘荡。第二天,就不再留在这里。

两年后,富人家修墙,在墙基下挖出一个石匣,获得琴和金子,竟然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当时听说鹤云在金陵做官,想到他喜爱琴,派人带着琴去献给他。鹤云看到琴光彩夺目,知道不是普通的材料,高兴地接受了,把它放在石床上。远远望去,却是之前的女子;走近抚摸它,却依然是琴。这才醒悟女子是琴的精灵,又惊又喜。恰逢有去峡州的旅行,鹤云得了重病,临死时,就命令家人用琴陪葬。精灵的话,全都应验了。

苏还的妻子

嘉定月浦镇人苏还的妻子张氏,颇有姿色。一天,乘船送她的外甥女出嫁。船停泊在某港桠树下,一个男子蓬头黑脸,看着张氏笑。问旁边的人,却看不见他。等到回家,就看见之前的男子来到说:“我与你应当成为夫妇。”当时妇人怀孕;没有答应。生下孩子后他才来,于是与他交合。妇人昏沉如同睡觉,过了一会儿醒来。从此没有哪个晚上他不来。丈夫上床,就被束缚在地上,他所穿的衣服不过一件,而且常常只遮住私处,几乎像市井乞丐。白天径直出入他家,家人害怕而不敢冒犯。

丈夫非常爱他的妻子,千方百计祈祷,多次请术士镇压治理,几年都没有效果。后来一个道士,召来神将王灵官,附在占卜的箕上直接进入井中,捞出一双红漆筷子和一个量米的器具,打碎成灰让妇人喝下,于是痊愈。大概是这两件东西作祟。

幼卿

吴兴姚察,年轻时寄宿在别人家。夜里听到一个人喊说:“幼卿,看我难道是杀人的人吗!现在人想毒害我,我不能毒害人吗?”随即离开。姚察觉得奇怪,于是模仿他的声音喊说:“幼卿,刚才和你说话的人是谁?”回答说:“陈二公公,就是老鼠。”姚察说:“你是什么人?”回答说:“我,是床头洗脸的铜盆。您平生爱惜物命,应当不会害我,替主人家把我买回来,能给您带来福气,使您做到吏部尚书的,是我。”

第二天早上,听到哭声,询问原因,原来是主人早起想会见客人,吃隔夜的饭,还没吃完半碗,就倒地突然死亡。姚察这才知道他是用药毒老鼠,而被老鼠毒死了。于是买了一个早年的铜盆回家,告诫人们不得毒害老鼠。此后,姚察家日益昌盛,果然在陈朝做官,做到了吏部尚书。现在人称呼洗脸盆为幼卿,老鼠为陈二公公,由此而来。

牛邦本

淮人刘还,因事被拘禁在泅州监狱。有个王翁,也因诉讼文书来到,周旋帮助刘还出狱,一起去酒馆话别。忽然有一个人,问王翁姓名,就下拜。王翁不认识他,那人说:“家里有一个女儿,被邪魅骚扰,驱赶不动。昨天忽然说,只害怕泅州的王某。一路打听您的行踪,特此恳求。不要借万里之远,救活女儿保全性命,一定不吝惜丰厚的报答。”王翁说:“我实在没有其他本事,怎么能治理妖怪?那人请求不止,王翁说:“往年从凤阳回泅州,骑一头驴,又牵一头空驴同行。看见一个道士,披着衣服步行,疲惫且喘气。我问他,回答说缺钱,我把空驴借给他。道士感激,把一卷书交给我,说:‘按照这个做,可以断绝百怪。但不要接受别人的酬谢,接受了就不灵验。’我随便把书放在箱子里,也没有查看。你家妖怪所害怕见的,大概就是这个吧?”于是回家,找书,让那人先回去,说:“准备一口瓮,一块方砖,一张血狗皮,烧好炭等待。”并且告诫不要泄露。那人高兴地离开。

第二天,王翁带着符箓剑前往。进门,妖怪就在屋里说:“果然请王法师来,我应当收敛躲避。”正要出去,而王翁已经进入,大声喝斥说:“死老魅去哪里!”妖怪踌躇对女儿说:“哪里可以逃跑?”女儿指着瓮说:“这里面可以。”妖怪就跳进去。王翁用狗皮封住它,而让主人用砖盖在上面。外面加重符箓,热得像火,于是举起来放在积炭上。起初,极力辱骂王翁。瓮热了,就乞求怜悯说:“法师饶了我,我有妻子、妹妹可怜。”瓮问:“你是什么妖怪?”

答曰:“丑氏。”翁曰:“何物?”曰:“牛骨也。牛而曰丑者,讳之也。”促令供状,乃曰:“供状人牛天锡,字邦本,系多年牛骨。在城隍庙后苑,某年庚申日,某人踢伤脚趾,以血拭邦本身上,因而变幻成形。不合扰害某家小姐云云。妻红砖儿,妹绣鞋儿,见在某处,得相见,死不复恨。”乃停火作法,召将搜捕,得两女子于屋栋上,别以瓮覆之。齐呼牛骨,相与叙泣。翁问:“二物何以作妖?何为与天锡连亲?”答云:“某等一是赵千户家刺梅花下古砖,以庚丙日,其少女采花,伤手滴血吾身,因而得气;一是王郎中妻绣鞋,庚申日沾月水,弃于小院,亦得变化。与牛邦本假合妻妹,实非一体。法师能恕我三人,当远迹市城,永不敢更近人世矣。”翁大笑,竟发火炙杀之,哀声震瓮,良久寂然。启其封,有一牛骨长尺许,女鞋、古砖皆焦灼云。

译回答说:“是丑氏。”老翁问:“是什么东西?”回答说:“是牛骨。牛被称为丑,是因为避讳的缘故。”催促他写下供状,于是他说:“供状人牛天锡,字邦本,是多年的牛骨。住在城隍庙后面的园子里,某年庚申日,某人踢伤了脚趾,用血擦拭在我的身上,因此变幻成了人形。不该去骚扰某家小姐等等。妻子红砖儿,妹妹绣鞋儿,现在在某处,若能相见,死后也不再有怨恨。”于是停止用火施法,召唤神将搜捕,在屋梁上抓到了两个女子,另外用瓮把它们扣住。一起呼唤牛骨,互相叙旧哭泣。老翁问:“你们两个东西为什么作妖?为什么和天锡结为亲属?”回答说:“我们一个是赵千户家刺梅花下的古砖,在庚丙日,他家少女采花,伤手滴血在我身上,因此得了生气;一个是王郎中妻子的绣鞋,在庚申日沾上了经血,被丢弃在小院里,也得以变化。与牛邦本假装结为妻妹,其实并非同一体。法师若能宽恕我们三人,我们将远远避开城市,永远不敢再接近人世了。”老翁大笑,最终点火烤杀他们,哀叫声震动瓮壁,过了很久才寂静下来。打开封盖,有一根牛骨长约一尺,女鞋、古砖都已焦黑。

石占娘

黎阳儒生,姓纪名纲,字廷肃。少负大志,稍长嗜学,因葺旧庐为书舍。前则疏渠引泉,清流见底;后则高峰入云,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具备,晓雾将歇,猿鸟和鸣,夕日欲颓,沉鳞竞跃,纪生日读书其间,黄卷青灯,忘倦。

一日,读至夜分,觉微寒,披衣独坐,忽有叩门声。启视之,乃见一女子,体态盈盈,面莹寒玉,笑谓纲曰:“妾,邻家女也。闻君高韵,乃尔唐突,意在请益也。”纲见之大悦,与之携手而入,并肩而坐。女曰:“愿献一诗。”纲曰:“善。”女诵诗曰:

霜冷秋高白帝城,闺中力尽恨难平。

西风庭院叮当响,晓夜楼台断续声。

捣碎乡心愁欲结,惊回客枕梦难成。

惟应不入笙歌耳,空恼玉关无限情。

纲称赞,将犯之。女佯拒之曰:“‘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古人之格言也。妾非草木,岂不知贞洁之可嘉而淫奔之可丑耶!君何易视妾而犯之耶?”纲恳请再三,女翻然改曰:“云情雨意,人所同然,妾非不欲顺从,第一身易丧,美誉难全,此妾所以宁拂君情而不改也。”于是,与纲就寝。女复吟曰:

君住竹棚口,妾家桃花津。

来往不相识,青山应笑人。

已而欢足,纲因问女何里何氏。女曰:“妾姓石,名占娘。家坐午向,树木为记,与君为同里人。君果不弃,明当访之。”纲曰:“汝能歌乎,”女曰:“仅尔供韵。”纲遂以“思君与别来”为题,命女作歌歌之。”女不思,乃口占一歌以答,歌曰:

思君与别来,两见落叶黄。

迢迢隔千里,各在天一方。

欲飞恨无翼,欲涉川无梁。

昔者面胶漆,今胡做参商。

平平长安道,人马自辉光。

不念莫逆好,虚名竟乖张。

南箕岂堪簸,牵牛难服箱。

忧来不可辍,抚膺独彷惶。

谅无金石心,与君永相忘。

已而鸡三唱,女闻之,这遽披衣,谓纲曰:“郎君珍重,明当重来,不待请矣。”纲执意留之,曰:“只此自匿,奚必去耶,”女怒曰:“家有父母,倘事败露,罪将安归。不惟有玷于妾,抑且 不利于君。”纲不从,女力奔,纲以被裹而抱之。久之不动,及启视,则一砧杵也。

艳异编(续集)卷十珍宝部

真如八宝记

开元中,有李氏者,嫁于贺若氏。贺若氏卒,乃舍俗为尼,号曰真如。家于巩县孝义桥,其行高洁,远近宗推之。天宝元年七月七日,真如于精舍户外,盥濯之间,忽有五色云气自东而来。云中引手,不见其形,徐以囊授真如曰:“宝之,慎勿言也。”真如谨守,不敢失坠。

天宝未,禄山作乱,中原鼎沸,衣冠南走,真如展转流寓于楚州安宜县。肃宗元年建子月十人日夜,真如所居忽见二人,衣皂衣,引真如东南而行,可五六十步,值一城,楼观严饰,兵卫整肃,皂衣者指之曰:“化城也。”城有大殿,一人衣紫衣,戴宝冠,号为天帝。复有二十余人,衣冠亦如之,呼为诸天。诸天坐。命真如进。既而,诸天相谓曰:“下界丧乱时久,杀戮过多。腥秽之气,达于诸天,不知何以救之?”一天曰:“莫若以神宝压之。”又一天曰:“当用第三宝。”又一天曰:“今厉气方盛,秽毒凝固,第三宝不足以胜之。须以第二宝,则兵可息、世可清也。”天帝曰:“然。”因出宝授真如,曰“汝往,令刺史崔 ▯

进达于天子。”复谓真如曰:“前所授汝小囊,有宝五段,人臣可得见之。今者八宝,惟王所宜见,汝慎勿易也。”乃具以宝 名及所用之法,授真如。已而,复令皂衣人送之。

翌日,真如诣县,摄令王滔之以状闻州。州得滔之状,会刺史将行,以县状示从事卢恒曰:“安宜县有妖尼之事,怪之甚也。”亟往讯之。恒至县,召真如,欲以王法加之。真如曰:“上帝有命,谁敢废坠?且宝非人力所致,又何疑焉?”乃以囊中五宝示恒。其一曰玄黄天符,形如笏,长可八寸余,阔三寸,上圆下方,近圆有孔,黄玉也。色比蒸栗,润若凝脂,避人间兵疫邪疡。其二曰玉鸡,毛文悉备,

译石占娘

黎阳有一位儒生,姓纪名纲,字廷肃。他年少时就怀有大志,稍长后酷爱学习,于是修缮旧屋作为书房。前面疏浚沟渠引来泉水,清澈见底;后面高峰耸入云端,两岸石壁,五彩交相辉映,青翠的树林和竹林,四季常存。清晨的雾气将要消散,猿猴和鸟儿和谐鸣叫;夕阳将要落下,水中的鱼儿竞相跳跃。纪纲每天在这其中读书,伴着黄卷青灯,忘记了疲倦。

一天,读到深夜,感到微微寒冷,披衣独自坐着,忽然听到敲门声。开门查看,只见一位女子,体态轻盈,面容光洁如寒玉,笑着对纪纲说:“我是邻居家的女子。听说您高雅的风韵,竟然如此冒昧,是想向您请教。”纪纲见到她非常高兴,拉着她的手进入屋内,并肩坐下。女子说:“愿意献上一首诗。”纪纲说:“好。”女子朗诵道:

霜冷秋高白帝城,闺中力尽恨难平。

西风庭院叮当响,晓夜楼台断续声。

捣碎乡心愁欲结,惊回客枕梦难成。

惟应不入笙歌耳,空恼玉关无限情。

纪纲称赞这首诗,想要侵犯她。女子假装拒绝说:“‘明媒正娶则为妻,私奔则为妾’,这是古人的格言。我不是草木,难道不知道贞洁值得嘉奖而淫奔值得羞耻吗!您为什么轻视我而侵犯我呢?”纪纲再三恳求,女子转而改变态度说:“云情雨意,人所共有,我不是不想顺从,只是担心身体容易丧失,美誉难以保全,这就是我宁愿违背您的情意也不改变的原因。”于是,与纪纲同床共寝。女子又吟诵道:

君住竹棚口,妾家桃花津。

来往不相识,青山应笑人。

不久欢愉满足,纪纲便问女子是哪里人、姓什么。女子说:“我姓石,名占娘。家宅坐南朝北,以树木为标记,与您是同乡。您如果真不嫌弃,明天应当去拜访我。”纪纲说:“你会唱歌吗?”女子说:“只能勉强应和韵律。”纪纲于是以“思君与别来”为题,命令女子作歌并唱出来。女子不假思索,随口吟出一首歌来回答,歌曰:

思君与别来,两见落叶黄。

迢迢隔千里,各在天一方。

欲飞恨无翼,欲涉川无梁。

昔者面胶漆,今胡做参商。

平平长安道,人马自辉光。

不念莫逆好,虚名竟乖张。

南箕岂堪簸,牵牛难服箱。

忧来不可辍,抚膺独彷惶。

谅无金石心,与君永相忘。

不久鸡叫了三遍,女子听到后,急忙披衣,对纪纲说:“郎君保重,明天应当再来,不必等待邀请。”纪纲执意挽留,说:“就留在这里隐藏起来,何必离开呢?”女子生气地说:“家中有父母,倘若事情败露,罪责将归于何处。不仅玷污了我,而且对您也不利。”纪纲不从,女子用力奔逃,纪纲用被子裹住她并抱住她。过了很久不动,等到打开查看,却是一块捣衣石和木杵。

艳异编(续集)卷十珍宝部

真如八宝记

开元年间,有一位李氏女子,嫁给了贺若氏。贺若氏去世后,她出家为尼,法号真如。居住在巩县孝义桥,她的品行高洁,远近的人都推崇她。天宝元年七月七日,真如在精舍门外洗漱时,忽然有五色云气从东方而来。云中伸出只手,看不见形状,慢慢地将一袋宝物交给真如说:“珍藏好它,千万不要说出去。”真如谨慎地守着,不敢遗失。

天宝末年,安禄山作乱,中原动荡不安,士大夫们向南逃窜,真如辗转流落到楚州安宜县。肃宗元年建子月十日夜里,真如所住的地方忽然看见两个人,穿着黑色衣服,领着真如向东南走,大约五六十步,遇到一座城,楼阁装饰严整,兵卫整齐严肃,穿黑衣服的人指着说:“这是化城。”城中有大殿,一个人穿着紫色衣服,戴着宝冠,称为天帝。又有二十多人,衣冠也类似,称为诸天。诸天坐下,命令真如上前。不久,诸天互相说:“下界丧乱时间很久,杀戮过多。腥秽之气,上达诸天,不知道用什么来拯救?”一位天人说:“不如用神宝来镇压。”又一位天人说:“应当用第三宝。”又一位天人说:“现在厉气正盛,秽毒凝固,第三宝不足以战胜它。必须用第二宝,那么战争可以平息、世界可以清净。”天帝说:“对。”于是拿出宝物交给真如,说:“你前往,让刺史崔〇呈报给天子。”又对真如说:“先前授予你的小袋,有宝物五段,臣子可以看见。现在这八宝,只有君王适宜看见,你千万不要轻易给人看。”于是详细地把宝物的名称及使用方法,授予真如。不久,又让穿黑衣服的人送她回去。

第二天,真如到县里,摄令王滔把情况上报给州府。州府得到王滔的报告,恰逢刺史将要出行,把县里的报告给从事卢恒看,说:“安宜县有妖尼的事情,非常奇怪。”急忙前往审问。卢恒到县里,召见真如,想用王法惩处她。真如说:“上帝有命令,谁敢废弃?况且宝物不是人力所能得到的,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于是把袋中的五宝展示给卢恒。其中一件叫玄黄天符,形状像笏板,长约八寸多,宽三寸,上圆下方,靠近圆形处有孔,是黄玉做的。颜色像蒸熟的栗子,润泽像凝固的油脂,可以躲避人间的兵灾、瘟疫和邪气疮疡。第二件叫玉鸡,羽毛花纹都具备,

白玉也。王者以孝理天下,则见。其三曰谷壁,白玉也。径五六寸,其文粟粒自生,无异雕镌之状,王者得之,则五谷丰稔。其四曰玉珍,有两枚,亦白玉也。径六寸,好倍于肉。王者得之,能令外国归服。其玉色光彩溢发,特异于常。卢恒曰:“玉信玉矣,安知宝乎?”真如乃悉出宝盘,向空照之。其光皆射日,仰望,不知光之所极也,恒与县吏同视,咸异之。翌日, ▯至,恒白于曰:“宝盖天授,非人事也。” ▯

译是白玉。君王以孝道治理天下,它就会出现。第三种叫谷壁,也是白玉。直径五六寸,上面有像粟米颗粒一样的纹理自然生成,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君王得到它,就能使五谷丰收。第四种叫玉珍,有两块,也是白玉。直径六寸,美好程度超过肉质的十倍。君王得到它,就能使外国归顺臣服。那玉的颜色光彩四溢,与平常的玉不同。卢恒说:“这确实是玉,但怎么知道它是宝物呢?”真如于是把宝盘全部拿出来,对着天空照射。它们的光芒都直射太阳,抬头仰望,不知道光芒的尽头在哪里,卢恒和当地官吏一起观看,都感到惊奇。第二天,〇来到,卢恒对〇说:“宝物大概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〇

复验无异。叹骇久之,即白节度使崔圆圆,异之,征真如诣府,欲历观之。真如曰:“不可。”圆固强之,真如不得已,又出八宝。一曰如意宝珠,其形正圆,大如鸡卵,光色莹彻,置之堂中,明如满月。其二曰红▯▯,大如巨栗,赤烂若朱樱。视之,可应手而碎;触之,则坚重不可破也。其三曰琅汗珠,其形如环,四分缺一,径可五六寸。其四曰玉印,大如半手,其纹如鹿,著物则鹿形现。其五曰皇后采桑钩。二枚,长五六寸,其细如箸,屈其未似金又似银,又类熟铜。其六曰雷公石。二枚斧形,长可四寸,阔寸许。无孔,腻如青玉。八宝置之日中,则白气连天;措之阴室,则烛耀如月。其所厌胜之法,真如皆秘,不可得而知也。圆为录表奏之,真如曰:“天命崔,争若何?”圆惧而止。

优乃遣卢恒随真如上献。时史朝义方围宋州,又南陷申州。

淮河道绝,遂取江路而上,抵商山入关。以建巳月十三日达京时,肃宗寝疾方甚。视宝,促召代宗谓曰:“汝自楚王为皇太子,今上天赐宝,获于楚州,天许汝也。宜宝爱之。”代宗再拜受赐, 即日改为宝应元年。上既登位,乃升楚州为上州,县为望县。改县名安宜,为宝应焉。刺史及进宝官,皆有超擢。号真如为宝和大师,宠锡有加。自后兵革渐偃,年谷丰登。封域之内,几至小康,宝应之符验也。真如所居之地,河高敞,境物润茂,为六合县尉崔所居。

玉清三宝记

杜陵韦,字景昭。开元中,举进士第,寓游于蜀。蜀多胜地,会春末,与其交数辈,为花酒宴,虽夜不怠。一日,有请者曰:“郡南去十里,有郑氏亭。亭起苑中,真尘外境也。愿偕去。”闻其说,喜甚。遂与俱南出十里,得郑氏亭。当空巍巍,巍然四峙,门用花辟,砌用烟矗。

望之,不暇他视,真所谓尘外境也。使人揖入。既入,见亭上有神仙十数,皆极色也,凝立若仁,半掉云袂,飘飘然。其侍立左右者,亦十数,纹绣杳渺,殆不可识。有一人望而语曰:“韦进士来。”命左右请上亭,斜栏层曲,既上,且拜。群仙喜曰:“君不闻刘阮事乎?今日亦如是。愿奉一醉,将尽春色。君以为何如?”谢曰:“不意今日得为刘阮,幸何甚哉。然则次为何所,女郎又何为者,愿一闻知。”群仙曰:“我玉清之女也,居于此久矣。此乃玉清宫也。向闻君为下第进士,寓游至此,将以一言奉请,又惧君子不顾,且贻其辱,是人假郑氏之亭以命君,果副吾志。虽然,此仙府也。虽云不可滞,世间人君居之,固无损耳。幸不以为疑。”即命酒乐宴亭中,丝竹尽举,飘然泠泠,凌云越冥,不为人间声曲。酒既酣,群仙曰:“吾闻唐天子尚神仙,吾有新乐一曲,曰《紫云》,愿授圣王。君,唐人也。为吾传之,一进可乎?”曰:“一儒也。在长安中,徒为区区于尘土间。望天子门,且不可见之,又非知音者,曷能致是?”群仙曰:“君既不能,吾将以梦传于天子可也。”又曰:“吾有三宝,将以赠君,能使君富敌王侯,君其受之。”乃命左右,取其宝。始出一杯,其色碧而光润洞彻。顾谓曰“碧瑶杯”也,又出一枕,似玉微红,麸枕也。又出一小函,其色紫,亦似玉,而莹彻则过之。曰“紫玉函”也,已而皆授。拜谢别去。行未及一里,回望其亭,茫然无有。

异之,亦竟不知何所也。遂挈其宝还长安。

是年下第,东游广陵。因以其宝,集于广陵市。有胡人见而拜曰:“此天下奇宝也。虽千万年,人无得者。君何德而有?”

以告之。因问曰:“此何宝乎?”曰:“乃玉清三宝也。”遂以数千万为值而易之。

由是建甲第,居广陵中为豪士,竟卒于白衣也。

宝母

唐安史定后,有魏生者,少以勋戚,历任王宫,家财累万。然其交结不轨之徒,由是穷匮,为士旅所摈。因避乱,携妻入岭南数年,方宁后归。舟行虔州界,因暴雨后,登岸肆目。忽于砂碛中,见有地气冲上,直数十丈,从而寻之。石涧中,见石片,大如手掌

译再次查验,没有差异。众人惊叹骇异了很久,随即禀报节度使崔圆,崔圆也感到奇异,征召真如到府衙,想要逐一观看这些宝物。真如说:“不可以。”崔圆坚持强迫他,真如不得已,又拿出八件宝物。第一件叫如意宝珠,形状正圆,大小像鸡蛋,光泽晶莹透彻,放在厅堂中,明亮得像满月。第二件叫红〇〇,大小像大栗子,红艳得像朱红色的樱桃。看着它,似乎一碰就会碎;触摸它,却坚硬沉重不可破坏。第三件叫琅汗珠,形状像玉环,缺了四分之一,直径约五六寸。第四件叫玉印,大小像半只手,纹路像鹿,放在物体上,鹿的形状就会显现。第五件叫皇后采桑钩,两枚,长五六寸,细得像筷子,弯曲的部分看起来像金又像银,又类似熟铜。第六件叫雷公石,两枚斧头形状,长约四寸,宽约一寸。没有孔洞,细腻得像青玉。八件宝物放在日光下,白色气柱直连天际;放在阴暗的室内,则像月亮一样烛照明亮。那些厌胜的法术,真如都保密,无法得知。崔圆准备写奏表上报,真如说:“天命归于崔氏,争抢有什么用?”崔圆害怕而作罢。

于是派遣卢恒跟随真如进京献宝。当时史朝义正包围宋州,又向南攻陷申州。淮河道路断绝,于是取水路而上,抵达商山进入函谷关。在建巳月十三日到达京城,当时肃宗病重。查看宝物后,急忙召见代宗说:“你从楚王成为皇太子,如今上天赐宝,在楚州获得,这是上天允许你即位。应当珍视爱护它。”代宗再次拜谢接受赏赐,当天改元为宝应元年。皇上即位后,于是将楚州升为上州,县升为望县。改县名安宜,为宝应。刺史及进献宝物的官员,都有破格提拔。尊称真如为宝和大师,恩宠赏赐有加。此后战乱逐渐平息,年成丰收。疆域之内,几乎达到小康,这是宝应符瑞的验证。真如居住的地方,地势高敞,境内物产丰茂,是六合县尉崔某居住的地方。

玉清三宝记

杜陵人韦某,字景昭。开元年间,考中进士,寄居游历于蜀地。蜀地多名胜,恰逢春末,与几位朋友,举行花酒宴会,即使到了夜晚也不懈怠。一天,有人邀请说:“郡城南去十里,有郑氏亭。亭建在园林中,真是尘世之外的境界。希望一同前往。”听到这话,非常高兴。于是与他一起向南走出十里,找到郑氏亭。亭子凌空高耸,巍然四面矗立,门用花纹开启,台阶用烟雾般的石料砌成。

望去,无暇他顾,真是所谓的尘外境界。派人作揖请入。进入后,看见亭上有十多位神仙,都容貌极美,凝立像仁者,半挥云袖,飘飘然。侍立在左右的,也有十多人,纹绣幽远,几乎无法辨认。有一人望见说话说:“韦进士来了。”命令左右请他上亭,栏杆曲折多层,上亭后,且拜见。众仙高兴地说:“您没听说刘晨、阮肇的故事吗?今天也是这样。希望奉上一醉,将尽春色。您觉得如何?”谢曰:“没想到今天能成为刘晨、阮肇,幸运极了。那么接下来是什么地方,女郎又是谁,希望听一听。”众仙说:“我们是玉清宫的女儿,住在这里很久了。这里是玉清宫。先前听说您是落第进士,寄居游历到此,想以一言相请,又怕君子不顾,且留下耻辱,于是借郑氏之亭来召您,果然符合我的心意。虽然,这是仙府。虽然说不宜久留,世间人居住,本来没有损害。希望不要怀疑。”随即命令酒乐在亭中宴饮,丝竹全部奏响,飘然清冷,凌云越冥,不是人间的声曲。酒喝得酣畅,众仙说:“我们听说唐天子崇尚神仙,我们有一首新乐,叫《紫云》,希望传授给圣王。您是唐人。为我们传达,进献一次可以吗?”说:“我是一个儒生。在长安城中,只是在尘土间奔波。望见天子门,尚且不可见,又不是知音的人,怎能传达这个?”众仙说:“您既然不能,我们将以梦传授给天子也可以。”又说:“我有三宝,将赠送给您,能使您财富敌得过王侯,您接受吧。”于是命令左右,取出宝物。先拿出一只杯子,颜色碧绿而光泽润泽透彻。看着说“碧瑶杯”,又拿出一只枕头,像玉微红,麸枕。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颜色紫色,也像玉,而晶莹透彻超过它。说“紫玉函”,随后都授予。拜谢告别离去。走不到一里,回望那亭子,茫然无有。

感到奇异,也终究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于是带着宝物回到长安。

这一年落第,向东游历广陵。于是带着宝物,聚集在广陵市场。有胡人看见拜说:“这是天下奇宝。即使千万年,人也得不到。您有什么德行而有?”

告诉他。于是问说:“这是什么宝物?”说:“是玉清三宝。”于是以数千万的价值交换。

由此建造豪宅,居住在广陵中成为豪士,最终在平民身份去世。

宝母

唐安史之乱平定后,有魏生,年少时因勋戚身份,历任王宫职务,家财累万。然而他结交不法之徒,因此穷困,被士人旅伴所排斥。于是避乱,带着妻子进入岭南数年,刚安宁后返回。船行在虔州界,因为暴雨后,登岸放眼望去。忽然在砂碛中,看见有地气冲上,直冲数十丈,跟随寻找。石涧中,看见石片,大如手掌

,状似瓮片,又类玉,半青半赤,甚辨焉。生异之,取置箧中。及抵家,故旧荡尽,无财贿以求叙录,假屋市肆。贾客胡人等多旧相识者,哀之,皆分以财帛。

译那东西形状像瓮片,又像玉石,一半青色一半红色,非常鲜明。生对此感到奇异,把它取来放在箱子里。等到回到家,原来的亲友都已散尽,没有财物用来谋求官职,只好在集市上租屋居住。商贾胡人等多是旧相识,同情他,都分给他一些钱财布帛。

尝因胡客,自为宝会,胡客法,每年一度,与乡人大会,各阅宝物。宝物多者,戴帽居上坐,其余以次分列。召生观焉。生怀石片与坐,不敢宣言。食讫,诸胡出宝。上坐者,出明珠四,其大,逾径寸余。胡皆起,稽首礼拜。其次以下所出者,或二或三,悉是宝。至生坐,诸胡咸笑,戏曰:“君亦有宝否?”生曰:“有之。”遂出所怀以示之,而自笑。三十余胡皆起,扶生于坐首,礼拜。生犹疑见谑,不胜惭悚。后知诚意,大惊。其老胡亦有泣者。众遂请市此宝。生大言索百万,众皆怒曰:“何轻辱此宝。”加至千万乃已。生潜问胡,胡云:“此国之宝。因乱失之,已经三十余年。我王求之,云‘获者,拜国相,得厚偿’,岂止于数百万哉。”问其所用,则宝母也。王自海岸,设致之。一夕,明珠宝贝等,皆自聚,故名宝母也。生由是倍富于初。

张牧

张牧过点苍山,拾一圆石,径寸,明于水晶。映月视之,则有绿树阴,阴下有一女子,坐绳床,观白兔捣药,兔不停忤,树叶若风动,女子亦时时以手拂鬓髻,或微笑。意其为▯娥也。一夕,召客看月,出以示之。忽跃入空中,明于月,不知所之。

龙枕石

太仓玉万户苍野,为相国宗人。领兵巡海,泊舟山下。一小寺僧骇曰:“此非泊舟所,得无惧乎?”王疑僧厌客。又其地为港口,可避风。而是夜宴寝,益谓僧言虚也。旋登山顶,见古庙无人。庙后台际,石长二丈有余,阔厚皆尺余,明莹如水晶,照见内趺坐金观音,大奇之。问前僧曰:“此石谁主者?”僧曰:“无主。第石名龙枕,晴时,常见二龙枕卧其上,谓不泊者,恐不可犯耳。”王疑僧吓己,又恃力众,竟运至舟。大喜,少顷,黑云四起,微见风雷。而港口山自攒合,数十舟碎如□压,溺死者数十人。王与众竭蹶奔山,乃得免。愧见前憎。及访山巅,石依旧在焉。

上清童子

唐贞元中,岑文本尝于山亭避暑。忽有叩山亭院门者,云:“上清童子元宝。”文本纳之。仪质爽迈,衣服纤异,冠青圆角,履青圆头,衣服轻细如雾,曰:“仆,生自汉,本于吴。已得不凝滞之道,遂为吴王进入汉帝。汉帝有事,拥遏教化,不得者无不相问。仆尝以方圆行下,皆得通畅,由是自著。文武二帝,迄今至哀帝,皆相眷。王莽作乱,方出外方,所至皆沐人怜爱。 自汉成帝时,遂厌人间,乃尸解而去。或秦或楚,不常厥居。闻公好道,故此相谒耳。”文本诘以汉、魏、齐、梁间君王社稷之事,了了如目睹。因言史传间,屈者、虚者亦甚多。文本曰:“冠帔,何制度之异?”对曰:“夫道,在于方圆之中。仆外服圆而心方正,相时之仪也。”又问曰:“衣服皆轻细何?”对曰:“此是上清五铢服。”又问曰:“比闻六铢者,天人衣何五铢之异?”对曰:“尤细者,则五铢也。”谈论不觉日晚,乃别去。才出门,而忽不见。

文本知是异人,后令人潜送。诣其所止,出山亭门,东行数步,于院墙下,瞥然而没。文本命工掘之三尺,得一古墓。墓中无余物,惟得古钱一枚。文本方悟:上清童子,是青铜;名元宝,钱之文也;外圆心方,钱之状也;青衣,铜衣也;五铢服,亦钱之文也;汉时生于吴,是汉朝铸五铢钱于吴土也。文本得之,而钱帛日盛,后官至中书令。十余年,忽失古钱所在,而文本遂薨。

聚宝竹

温州巨商张愿,世为海贾。往来数十年,未尝失。时绍兴七年,因涉大洋,遭风漂船,不知所届。经五六日,得一山,修竹戛云,弥望极目,乃登岸伐十竿,拟为篙棹之用。方毕事,见白衣翁云:“此非汝所当留,宜急回,不可缓也。”篙师叩首白曰:“某辈已迷失路,将葬鱼腹,仙翁幸教归途。”翁指东南,得还。

十竹已杂用其九。临岸有倭客及昆仑奴,望桅樯拊膺大叫“可惜”者,不绝口。既泊,众凝涕船内,见一竹尚存,争欲求买。曰:“吾不论价,愿索钱二千缗。”众齐声欢答,即就近取钱以偿。愿曰:“此必定至宝也,非五千绢

译曾经借胡人宾客的机会,自己举办宝物聚会。胡人的习俗,每年一次,与同乡人大聚会,各自展示宝物。宝物多的人,戴帽坐在上位,其余的人按次序排列。召书生观看。书生怀揣石片坐下,不敢声张。吃完饭后,众胡人拿出宝物。坐在上位的人,拿出四颗明珠,直径超过一寸多。胡人都起身,叩头礼拜。其次及以下的人拿出的,有的两颗,有的三颗,都是宝物。轮到书生坐下,众胡人都笑了,戏弄说:“您也有宝物吗?”书生说:“有。”于是拿出怀中的石片给他们看,自己笑着。三十多个胡人都起身,扶着书生坐在首位,礼拜。书生还怀疑是被戏弄,非常惭愧惊恐。后来知道他们是诚心,大惊。那老胡人也有哭泣的。众人于是请求购买此宝。书生大声索要百万,众人都愤怒说:“为何轻视侮辱此宝。”加价到千万才停止。书生暗中问胡人,胡人说:“这是国家的宝物。因为战乱丢失,已经三十多年了。我们国王寻找它,说‘找到的人,拜为国相,得到丰厚赏赐’,岂止数百万呢。”问它的用途,则是宝母。国王从海岸,设法得到它。一夜之间,明珠珍宝等,都自动聚集,所以名叫宝母。书生因此比原来更加富有。

张牧经过点苍山,捡到一块圆石,直径一寸,比水晶还明亮。对着月亮看它,里面就有绿树荫,树荫下有一个女子,坐在绳床上,观看白兔捣药,兔子不停歇地捣,树叶像风吹动,女子也时不时用手梳理鬓发,有时微笑。猜想她是嫦娥。一天晚上,召客人看月亮,拿出来给他们看。忽然跳入空中,比月亮还明亮,不知道去哪里了。

太仓玉万户苍野,是相国的宗族成员。领兵巡视海边,停船在山下。一个小寺庙的僧人惊骇说:“这里不是停船的地方,难道不害怕吗?”王怀疑僧人讨厌客人。而且那地方是港口,可以避风。而那晚安睡,更认为僧人的话是虚妄的。随即登上山顶,看见古庙没有人。庙后山崖边,石头长两丈多,宽厚都有一尺多,明亮晶莹像水晶,照见里面盘腿坐着的金观音,非常惊奇。问前面的僧人说:“这石头是谁所有的?”僧人说:“没有主人。只是石头名叫龙枕,晴天时,常见两条龙枕卧在上面,说不让停船,恐怕不可侵犯罢了。”王怀疑僧人吓唬自己,又仗着人多势众,竟然运到船上。大喜,不一会儿,黑云四起,隐约看见风雷。而港口山自动合拢,几十艘船碎得像被压扁,淹死几十人。王与众人艰难奔上山,才得以幸免。惭愧见到前面的僧人。等到访问山顶,石头依旧在那里。

唐贞元年间,岑文本曾在山亭避暑。忽然有人叩山亭院门,说:“上清童子元宝。”文本接纳了他。仪态气质爽朗超迈,衣服纤细奇异,戴着青色圆角帽,穿着青色圆头鞋,衣服轻细如雾,说:“我,生于汉朝,本源在吴国。已经得到不凝滞的道,于是被吴王进献给汉帝。汉帝有事,拥塞教化,不能解决的没有不相问的。我曾经以方圆行于下,都得以通畅,因此自己显扬。文武二帝,直到哀帝,都相眷顾。王莽作乱,才出外方,所到之处都受人怜爱。自从汉成帝时,就厌倦人间,于是尸解而去。有时在秦,有时在楚,不固定居所。听说您喜好道,所以前来拜谒。”文本用汉、魏、齐、梁间的君王社稷之事诘问他,清清楚楚像亲眼目睹。于是说史传中,冤枉的、虚假的也很多。文本说:“冠帔,为何制度如此奇异?”回答说:“道,在于方圆之中。我外表圆而内心方正,是顺应时势的礼仪。”又问:“衣服都轻细为何?”回答说:“这是上清五铢服。”又问:“近来听说六铢的,天人衣与五铢有何不同?”回答说:“更细的,就是五铢。”谈论不觉天色晚,于是告别离去。才出门,忽然就不见了。

文本知道是异人,后来派人暗中送他。到他所住的地方,出山亭门,向东走几步,在院墙下,忽然消失。文本命令工匠挖三尺,得到一座古墓。墓中没有其他东西,只得到一枚古钱。文本才明白:上清童子,是青铜;名元宝,是钱上的文字;外圆内方,是钱的形状;青衣,是铜衣;五铢服,也是钱上的文字;汉时生于吴,是汉朝在吴地铸造五铢钱。文本得到它,而钱帛日益兴盛,后来官至中书令。十多年后,忽然丢失古钱所在,而文本于是去世。

温州大商人张愿,世代做海商。往来几十年,未曾失事。当时绍兴七年,因为涉大洋,遭遇风浪漂船,不知道到达哪里。经过五六天,得到一座山,修长的竹子直插云霄,放眼望去极目皆是,于是登岸砍伐十竿,打算作为篙棹之用。刚做完,看见白衣老翁说:“这不是你应当留下的,应该急忙回去,不可迟缓。”篙师叩首说:“我们已迷失道路,将要葬身鱼腹,仙翁幸而教导归途。”翁指向东南,得以返回。

十竹已杂用其中九竿。临岸有倭客及昆仑奴,望着桅樯拍胸大叫“可惜”的,不绝口。停泊后,众人含泪在船内,看见一竹尚存,争着想要购买。说:“我不论价,愿索钱二千缗。”众齐声欢答,即就近取钱以偿还。愿说:“这必定是至宝,非五千绢

不可。”昆仑奴尤喜,如其数,辇钱授之,而后立约。约定,愿问之,曰:“此竹既成交易,不可反侮。然我实不识为何宝,而汝曹竞欲售,盍为我言之?”对曰:“此乃宝伽山聚宝竹。每立竿于巨浸中,则诸宝不采而聚,吾毕世寻求,视鲸波滔天如平地。然但知其名,未尝获睹也,虽累千万价,亦所不惜。尔奚知之。”愿乃嗟叹而去。

译“不行。”昆仑奴更加高兴,按照他说的数量,用车运来钱交给他,然后立下契约。契约订好后,愿询问他说:“这竹子既然已经达成交易,就不能反悔。但我实在不知道它是什么宝物,而你们却争相要卖,何不告诉我呢?”回答说:“这是宝伽山的聚宝竹。每当把它立在深水中,各种宝物就会不采而自聚,我一生都在寻找,视波涛汹涌的大海如平地。然而我只知道它的名字,从未亲眼见过,即使花费千万的价钱,我也不惜。你怎么知道的呢?”愿于是感叹着离开了。

龟宝

徐太尉彦若之,赴广南,将渡小海,有随军于海浅濑中,得一小琉璃瓶,大如婴儿之拳。内有一小龟,长可寸许,往来旋转其间,略不停止。瓶口仅如钱,不知所人之由也。因取而藏之。是夕,忽觉舟重,而且欹,有危覆之状,亟起视之,乃有众龟,千万层叠,就船而上。彦大惧,急取瓶投诸海,众龟遂散。既而以告胡人,胡人曰:“此所谓龟宝也,希世之灵物。若得而藏诸家,何虑宝藏之不丰哉。”

波斯人

昔波斯人来闽,相古墓,有宝气,乃谒墓邻以钱数万,墓邻不许。波斯曰:“此墓已无主五百年矣。”墓邻始受钱。波斯发之,见棺中惟存一心,坚如石。锯开有佳山水,青碧如画,旁有一女,靓妆凭栏凝睇,益此女有爱山水癖,朝夕玩望,吞吐清气,故能融结如此。

陆传

吴郡陆,家于长城,世以明经仕。自幼嗜面为食,食愈多而质愈瘦。及长,从本军贡于礼部。既下第,遂为生太学中。后数月,有胡人数辈,携酒食,诣其门。既坐,顾谓曰:“吾,南越人,生长蛮貊。闻唐天子罗天下英俊,且欲以文化动四夷,故我航海梯山来中华,将观太学文物之光。惟吾子峨焉其冠,焉其,庄然其容,肃然其仪,真唐朝儒生也,我故愿与子交欢。”谢曰:“幸得籍,名于太学,然无他才能、何足下见爱深也?”于是,相与欢宴,酪酊而去。信士也,以为群胡不敢欺。

旬余,群胡又至。持金缯为寿,始疑其有他,即固拒之。胡人曰:“吾子居长安中,惶惶然有饥寒色,故持金缯,为子一日仆之费。所以交吾子欢耳,无有他渎,幸勿疑也。”▯

不得已,受金缯。及胡人去,太学中诸生闻之,偕来谓曰:“彼胡率爱利,不顾其身,争盐菜之微,尚致相贼杀者,宁肯弃金缯为子寿乎?且太学中诸生甚多,何为独厚君耶,是必有故,君宜匿身郊野间,以避之也。”

▯

遂侨居渭上,杜门不出。仅月余,群胡又诣其门,大惊。胡人喜曰;“比君在太学中,我未得尽言。今君退居郊野,果吾心也。”既坐,胡人挈手而言曰:“我之来,非偶然也,盖有求君耳。幸望诺之。且我所祈,于君,固无害;于我,则大惠也。”曰:“谨受教。”胡人曰:“吾子好食面乎?”曰:“有之。”曰:“食面者非君也,乃君腹中一虫耳。今我欲以一粒药进君,君饵之,当吐出虫,则我以厚价从君易之,其可乎?”▯

曰:“若诚有之,又安有不可耶?”已而,胡人出一粒药,其色光紫,命饵之。有顷,遂吐出一虫,长二寸许,色青,状如蛙。胡人曰:“此名消面虫,实天下之奇宝也。”曰:“何以识之?”胡人曰:“吾每旦,见宝气亘天在大学中,故我辈得以谒君。然自一月余,清旦望之,见其气移于渭水上,果君迁居焉。此虫禀天地中和之气而结,故好食面。盖以麦自秋始种,至来年夏季成实,受天地四时之全气,故嗜其味焉。君宜以面食之,可见矣。”即以面斗余致其前,虫乃食之,立尽。▯又问曰:“此虫所用也?”胡人曰:“夫天下之奇宝,但禀中和之气,此虫乃中和之粹也。执其本而取其未,其远乎哉。”既而以筒盛虫,又以金函扃之,命置于寝室,谓曰:“明日当即来。”及明旦,胡人以十两重辇金玉绢帛,约数万,献于。共持金函而去。

▯

自此大富,致园屋,为治生具,日食粱肉,衣鲜衣,游于长安中,号豪士。仅岁余,群胡又来,谓曰:“吾子能与我偕游海中乎?我欲探海中之奇宝,以耀天下,而吾子岂非好奇之士耶?”既以甚富,素用闲逸自遂,即与群胡俱至海上。胡人结宇而居,于是置油膏于银鼎中,构火其下,投虫于鼎中,炼之七日不绝燎。忽有一童,分发,衣青襦,自海水中出,捧白盘。盘中有径寸珠甚多,来献胡人。胡人大声叱之,其童色惧,捧盘而去。仅食顷,又有一玉女,貌极冶,衣露绡之衣,佩玉珠,翩翩自海中而出,捧紫玉盘,中有大珠数十,来献胡人。胡人骂之,玉女捧盘而去。俄有一仙人,戴碧瑶冠,衣

译龟宝

徐太尉徐彦若前往广南,将要渡小海时,有随军士兵在海中浅滩里,得到一个小琉璃瓶,大小如同婴儿的拳头。瓶内有一只小龟,长约一寸左右,在其中往来旋转,几乎不停止。瓶口仅如铜钱大小,不知它是如何进入瓶中的。于是士兵将它取来收藏。这天晚上,忽然觉得船身沉重,而且倾斜,有倾覆的危险,急忙起来查看,只见众多乌龟,千万只层层叠叠,正爬上船来。徐彦若非常害怕,急忙取出瓶子投入海中,众龟随即散去。后来他将此事告诉胡人,胡人说:“这就是所谓的龟宝,是世间罕见的灵物。如果得到它并收藏在家中,还担心宝藏不丰富吗?”

波斯人

从前波斯人来福建,勘察古墓,发现有宝气,于是用数万钱请求墓邻允许挖掘,墓邻不答应。波斯人说:“这座墓已经五百年没有主人了。”墓邻这才收下钱。波斯人打开坟墓,发现棺材中只存有一颗心脏,坚硬如石头。锯开后,里面呈现出美好的山水景色,青碧如画,旁边有一位女子,妆容艳丽,倚着栏杆凝视,大概是因为这位女子喜爱山水,朝夕玩赏眺望,吞吐清气,所以能够融合凝结成如此景象。

陆传

吴郡人陆,家在长城,世代凭借精通经学做官。他从小嗜好面食,吃得越多身体越瘦。长大后,跟随本军贡举到礼部。落第后,便在太学中做生员。几个月后,有几个胡人,带着酒食,来到他的门前。坐下后,胡人看着他说:“我们是南越人,生长在蛮荒之地。听说唐天子招揽天下英才,并且想用文化感化四方异族,所以我们航海翻山来到中华,将要观赏太学文物的光辉。只有你戴着高高的帽子,穿着宽大的衣服,容貌庄重,仪态严肃,真是唐朝的儒生,所以我愿意与你结交。”陆推辞说:“我有幸在太学挂名,但没有其他才能,为什么承蒙您如此厚爱?”于是,他们一起欢宴,喝得大醉才离开。陆是个守信的人,认为胡人不敢欺骗他。

十多天后,胡人们又来了。拿着金帛为他祝寿,陆开始怀疑他们有别的意图,就坚决拒绝。胡人说:“你住在长安城中,惶惶不安,有饥寒之色,所以我们拿着金帛,作为你一天的仆役费用。只是为了与你结交,没有别的冒犯,希望你不要怀疑。”

不得已,陆收下了金帛。等胡人走后,太学中的其他学生听说这件事,一起来对他说:“那些胡人大多贪利,不顾惜自身,争夺盐菜的微小利益,尚且导致互相残杀,难道肯舍弃金帛为你祝寿吗?况且太学中的学生很多,为什么偏偏厚待你呢,这一定有缘故,你应当隐匿在郊野之间,来躲避他们。”

于是陆在渭水边寄居,闭门不出。仅仅一个多月,胡人们又来到他的门前,陆非常惊讶。胡人高兴地说:“之前你在太学中,我们没有机会把话说完。现在你退居郊野,正合我意。”坐下后,胡人拉着他的手说:“我这次来,不是偶然的,大概是有事请求你。希望你答应。而且我所祈求的,对你本来无害;对我,则是巨大的恩惠。”陆说:“恭敬地接受指教。”胡人说:“你喜欢吃面食吗?”陆说:“是的。”胡人说:“吃面的不是你,而是你腹中的一条虫。现在我想给你一粒药,你服下后,应当会吐出那条虫,那么我用高价从你那里换取它,可以吗?”

陆说:“如果确实如此,又怎么会有不可的呢?”过了一会儿,胡人拿出一粒药,颜色光亮呈紫色,命令他服下。不久,陆吐出一条虫,长约二寸,颜色青绿,形状像青蛙。胡人说:“这叫做消面虫,确实是天下的奇宝。”陆说:“怎么知道的呢?”胡人说:“我每天早晨,看见宝气横贯天空在太学中,所以我们得以拜见你。然而自从一个多月前,清晨望去,看见那宝气移到了渭水上,果然你迁居在那里。这条虫禀受天地中和之气而凝结,所以喜欢吃面食。大概因为麦子从秋天开始种植,到第二年夏季成熟,承受了天地四时的完整气息,所以它嗜好这种味道。你应当用面食喂它,就可以看到了。”于是陆将一斗多面食放在它面前,虫子就吃了起来,立刻吃尽。陆又问:“这条虫有什么用?”胡人说:“天下的奇宝,只是禀受中和之气,这条虫乃是中和之气的精华。抓住根本而取其末梢,这相差远吗?”随后用竹筒装起虫子,又用金盒封存,命令放在卧室里,对陆说:“明天我就来。”等到第二天早晨,胡人用十两重的车辇装载金玉绢帛,大约数万,献给陆。一起拿着金盒离去。

从此陆非常富有,购置园林房屋,作为治生工具,每天吃粱肉,穿鲜艳的衣服,在长安中游历,号称豪士。仅仅一年多,胡人们又来了,对他说:“你能和我们一起去海中游玩吗?我想探寻海中的奇宝,来炫耀天下,而你难道不是好奇之士吗?”既然已经非常富有,平时闲适自得,陆就和胡人们一起到了海边。胡人搭建房屋居住,于是将油膏放在银鼎中,在下面生火,把虫子投入鼎中,连续七天不停地烧炼。忽然有一个童子,披散着头发,穿着青色短袄,从海水中出来,捧着白色盘子。盘中有许多直径一寸的珍珠,来献给胡人。胡人大声呵斥他,童子脸色恐惧,捧着盘子离去。仅仅一顿饭的功夫,又有一位玉女,容貌极其艳丽,穿着露绡衣服,佩戴玉珠,翩翩从海中出来,捧着紫色玉盘,盘中有几十颗大珍珠,来献给胡人。胡人骂她,玉女捧着盘子离去。不久有一位仙人,戴着碧瑶冠,穿着

紫霞衣,捧绛帕籍盘,中有一珠,径二寸许,奇光泛彩,照数十步,仙人以献胡人,胡人笑而受之,喜谓曰:“至宝来矣。”即命绝燎,自鼎中收虫,置金函中。其虫虽炼之且久,而跳跃如初。胡人吞其珠,谓曰:“子随我入海中,慎无惧。”▯

译身穿紫霞衣,手捧红色手帕垫着的盘子,盘中有一颗珠子,直径约二寸,奇异的光芒闪烁多彩,照亮数十步远。仙人将珠子献给胡人,胡人笑着接受,高兴地说:“至宝来了。”随即命令停止焚烧,从鼎中取出虫子,放入金盒中。那虫子虽然被炼化了很久,但跳跃如初。胡人吞下那颗珠子,对虫子说:“你跟我进入海中,千万不要害怕。”

即执胡人佩带,从而入焉。其海水皆豁开十步,鳞甲之族皆辟易回避去,游龙宫,入鲛室,珍珠怪宝任意所择。才一夕,而获甚多。胡人谓曰:“此可以致亿万之富矣。”已而,又以珍具数品遗于。 ▯

售于南越,得金千镒,由是益富。后竟不仕,老于闽越中。

艳异编(续集)卷十一禽部

魏沂

越魏沂居近天台。一日,过赤城,仰瀑布,因而采草实,备药饵,遂深入焉。迨晚,至一林下,见一老叟,红中素服,曳杖而行,有自得意。沂进揖曰:“山深路迷,晚无所之,敢问老丈,此处有旅店乎?”叟曰:“山中安得旅店,老夫敝室甚迩,愿赐光临何如?”沂闻之,欣然从行。穿林涉涧,入一茅屋,藤床石凳,甚整洁焉。茶毕,出豆饭,共沂食之。沂见壁上有轴,轴上有诗。诗云:

养就丹砂寿算绵,鸡群独出势昂然。

数声唳月归三岛,几度乘风上九天。

长夜听琴来蕙帐,清晨觅食在芝田。

自从华表归来后,沧海桑田几变迁。

沂读未毕,叟笑曰:“此老夫之自赞也。”沂不喻,止宿其屋。翌日辞归,叟携手送至旧路而别,曰:“君行宜珍重,勿轻回顾。”沂乃缓行,数步而窃回视之,见叟忽然化为白鹤,腾空而去。始忆诗赞为鹤焉。

陶必行

陶必行,江湖之逸士也。一日,放舟洞庭,泊于群山之下。是夜月色皎洁,必行豁然吟一绝曰:

一湖烟水绿于罗,藻凉风起白波。

是处扁舟归去晚,满篷豪兴月明多。

吟间,闻岸上笑语声。视之,乃二女子,容色绝美,衣裳甚腴,相与吟诗于沙诸。一锦衣者吟曰:

采采珍禽世罕俦,天生匹偶得风流。

丹心不改常同旧,翠羽相辉每共游。

齐瓦对眠金殿晚,点沙双蹲玉田秋。

此生莫遣轻离别,交颈成双到白头。

一素衣者吟曰:

同盟三五共优游,镇日清闲得自由。

片雪晴飞红蓼晚,玉衣寒映碧波秋。

相亲相近来还去,无束无拘没又浮。

岁暮江湖谁是侣,忘机长伴钓鱼舟。

必行登岸趋之,二女亦不骇走,乃徐言曰:“先生遨游江湖,曾识妾二人否?”必行曰:“不识。”锦衣者曰:“妾杨氏,此素衣妹欧氏也。”必行曰:“然则何以夜行?”女曰:“妾辈生长于斯。就此玩月博笑耳。”必行挑曰:“予舟中无人,肯过访否?”女欣然从之。乃携手登舟,酌于篷下,极其戏滤。已而就寝,两情甚浓。必行喜而吟曰:“倚翠偎红情最奇,巫山黯黯雨云迷。” 二女同声和曰:“风流好似偷香蝶,才过东来又向西。”

天将曙,二女急起,跃舟涉波而去。必行但见一鸳鸯,一白鸥也。

陈元善

苏州娄门陈元善,情度潇洒,尤好奉道,常学请仙召将诸术,自称洞真。往来嘉定诸大家,尝寓谈氏。谈氏有一鸡,畜十八年矣。一日,元善与主人语,鸡自庭中飞至其前,舒翅伸颈,遂死于地。

夜睡书房中,有女子款门笑而入,自称“主人之女,慕君旷达,故来相就。”元善视之,姿色妍丽。问其年,曰“十八矣”。遂留与狎。自是晨往暮来。尝自言属鸡。陈元善所至,女辄随之。每来,元善遂觉昏沉如梦,去则洒然。如是岁余。元善亦疑之,以语谈氏。主人惊曰:“吾家安有此女,是必祟也。且彼云年十八而属鸡,以今岁计之,生肖不合。独吾家所畜鸡,其年十八,得无是乎?”乃用法水符咒以辟之,女来如故。密藏符于怀袖,女辄怒曰:“尔乃疑我!”手反覆扑之,俟符坠地,则夺去。或教以《周易》置裹肚中。女至,扑之再三,终不堕,乃去。

一夕与数友同宿。数友相戒无睡,以觇其来。忽闻元善梦中有声,视之,见有物凭床,如交合者。讯元善,则遗精矣。众乃大噪逐之。见帐顶一黑团,作鸡声飞去。元善乃结坛,召术士遣之。女来谢曰:“无逐我,我数日将往无锡托生矣。汝送我不可至井亭,惧为井神所收。当送我于野地耳。”如其言,以符水祭物送城外数里荒僻处,自是遂绝。

令史妻

唐开元中,户部令史妻有色,得魅疾。家有骏马,

译随即抓住胡人佩戴的饰物,跟随他进入海中。那海水都向两侧分开十步宽,鱼鳖等鳞甲类生物都惊恐退避,于是游览龙宫,进入鲛人住所,珍珠和奇珍异宝任凭挑选。仅仅一个晚上,就获得了极多的宝物。胡人对他说:“这些足以让你获得亿万财富了。”不久,他又将几件珍贵器物赠送给魏沂。

魏沂将这些宝物卖给南越,得到黄金千镒,从此更加富有。后来他终究没有做官,在闽越地区终老。

艳异编(续集)卷十一 禽部

魏沂

越地人魏沂,居住在天台山附近。一天,他经过赤城山,仰望瀑布,于是采集草药果实,准备药饵,便深入山中。到了傍晚,来到一片树林下,看见一位老翁,身穿红色中衣和素色外服,拄着拐杖行走,神情自得。魏沂上前作揖说:“山中路深迷失方向,天晚无处可去,敢问老丈,这里有旅店吗?”老翁说:“山中哪里会有旅店,我家简陋的屋子很近,愿意请你光临,如何?”魏沂听了,高兴地跟随他走。穿过树林,渡过山涧,进入一间茅屋,里面有藤床石凳,十分整洁。喝完茶后,拿出豆饭,与魏沂一起食用。魏沂看见墙上挂着一幅卷轴,卷轴上有诗。诗写道:

养就丹砂寿算绵,鸡群独出势昂然。

数声唳月归三岛,几度乘风上九天。

长夜听琴来蕙帐,清晨觅食在芝田。

自从华表归来后,沧海桑田几变迁。

魏沂还没读完,老翁笑着说:“这是老夫的自赞诗。”魏沂不明白,就在他家过夜。第二天告辞回家,老翁拉着他的手送到原来的路上才分别,说:“你走时应当珍重,不要轻易回头。”魏沂于是慢慢走,走了几步偷偷回头一看,看见老翁忽然变成一只白鹤,腾空飞走了。这才想起那首诗是赞美鹤的。

陶必行

陶必行,是江湖间的隐逸之士。一天,他在洞庭湖泛舟,停泊在群山之下。这天夜晚月色皎洁,陶必行兴致大发,吟了一首绝句:

一湖烟水绿于罗,藻凉风起白波。

是处扁舟归去晚,满篷豪兴月明多。

吟诗之间,听到岸上有笑声和说话声。看过去,原来是两个女子,容貌极美,衣着华丽,一起在沙滩上吟诗。一个穿锦衣的女子吟道:

采采珍禽世罕俦,天生匹偶得风流。

丹心不改常同旧,翠羽相辉每共游。

齐瓦对眠金殿晚,点沙双蹲玉田秋。

此生莫遣轻离别,交颈成双到白头。

一个穿素衣的女子吟道:

同盟三五共优游,镇日清闲得自由。

片雪晴飞红蓼晚,玉衣寒映碧波秋。

相亲相近来还去,无束无拘没又浮。

岁暮江湖谁是侣,忘机长伴钓鱼舟。

陶必行上岸走向她们,两个女子也不害怕逃跑,于是慢慢说道:“先生遨游江湖,曾认识我们二人吗?”陶必行说:“不认识。”穿锦衣的女子说:“我姓杨,这位穿素衣的妹妹姓欧。”陶必行说:“那么为什么夜里出行?”女子说:“我们生长在这里。只是借此玩月取乐罢了。”陶必行挑逗说:“我船中无人,愿意来拜访吗?”女子高兴地答应了。于是携手登船,在船篷下饮酒,极其嬉戏调笑。随后就寝,两情甚浓。陶必行高兴而吟道:“倚翠偎红情最奇,巫山黯黯雨云迷。”两个女子同声和道:“风流好似偷香蝶,才过东来又向西。”

天快亮时,两个女子急忙起身,跳下船涉水离去。陶必行只看见一只鸳鸯,一只白鸥。

陈元善

苏州娄门人陈元善,性情潇洒,尤其喜好奉道教,常学习请仙召将等各种法术,自称洞真。他往来于嘉定各地的大家族,曾寄住在谈氏家中。谈氏有一只鸡,养了十八年了。一天,陈元善与主人谈话,鸡从庭院中飞到他的面前,舒展翅膀伸长脖子,随即死在地上。

晚上睡在书房中,有个女子敲门笑着进来,自称是“主人的女儿,仰慕您旷达,所以来相就。”陈元善看她,姿色艳丽。问她年龄,说“十八岁了”。于是留她亲昵。从此早晨去晚上来。她曾自己说属鸡。陈元善所到之处,女子总是跟随。每次来时,陈元善就感觉昏沉如梦,她离开后则清爽自在。像这样过了一年多。陈元善也怀疑此事,告诉了谈氏。主人惊讶地说:“我家哪有这个女儿,这一定是鬼祟作怪。而且她说年龄十八岁属鸡,按今年计算,生肖不合。只有我家所养的鸡,年龄十八岁,莫非是它吗?”于是用法水符咒来驱避她,女子来像往常一样。秘密把符藏在怀袖里,女子就生气说:“你怀疑我!”用手反复拍打,等符掉在地上,就夺走。有人教他把《周易》放在裹肚中。女子来了,拍打再三,最终不掉落,才离去。

一天晚上与几个朋友同宿。几个朋友互相约定不睡觉,来观察她的到来。忽然听到陈元善梦中有声音,看过去,看见有东西趴在床上,像交合的样子。询问陈元善,已经遗精了。众人于是大声喧哗驱逐她。看见帐顶有一个黑团,发出鸡声飞走了。陈元善于是结坛,召请术士遣送它。女子来谢罪说:“不要驱逐我,我几天后将去无锡托生。你送我不可到井亭,害怕被井神收去。应当送我在野外。”按照她的话,用符水祭品送到城外几里荒僻的地方,从此就断绝了。

令史妻

唐开元年间,户部令史的妻子有姿色,得了魅惑之疾。家里有骏马,

恒倍刍秣,而瘦劣愈甚。令史疑之。邻舍胡人,术士也。曰:“马行百里犹倦,况夜夜行千里余乎。”令史益疑。隐身密察,见妻起靓 妆,令婢鞍马,临阶御之。婢骑扫帚随后,乘空而去。始大骇,谓胡曰:“信魅疾矣,奈何?”胡令再伺之。

译马草和饲料加倍供给,但马却更加瘦弱劣等。令史对此感到怀疑。邻居有个胡人,是位术士,说道:“马行走百里尚且疲倦,何况夜里夜夜行走千里以上呢。”令史更加怀疑。他隐藏身形秘密观察,看见妻子起身精心梳妆打扮,命令婢女给马备上鞍具,走到台阶前骑上马。婢女骑着扫帚跟在后面,腾空而去。令史这才大为惊骇,对胡人说:“这确实是魅惑之疾了,该怎么办呢?”胡人让他再次暗中窥探。

一夕,令史在堂前幕中,妻还,问婢:“何以有生人气?”婢即以扫帚烛火,遍燃堂庑,令史狼狈入堂大瓮中。须臾复往。婢已烧扫帚,无可骑,仓卒间遂骑大瓮而行。令史在瓮中,惧不敢动。须臾至一处,是山顶林间。供帐幕,宴席甚盛,群饮者七八辈,各有匹偶。宴饮洽昵,良久方散。妻既上马,婢将骑瓮,惊云:“瓮中有人!”妻醉,婢亦醉,推令史出瓮。令史不敢言,妻婢亦不知令史也,仍骑瓮而去。

及明,四顾无人,但余烟烬而已。乃寻径路,崎岖约数千里,行乞数月而归。妻惊问之,令史以他事远出答之,言不泄而阴谋之胡人。胡曰:“魅已成。伺其再去,可遽缚取,火焚之。”如其言,则闻空中乞命不已。顷之,有苍鹤堕火中焚死。妻疾愈。

京师女

京师有民家女,为阴鬼所侵,夕昏朝爽,恒若酗宴。父母延医巫治之,经年不除。乃召朝天宫道士建醮。其女出礼神,道士问:“姐姐见此物作何形?”女曰:“戴赤冠,衣白衣,而腰有赤带,足着褐皮靴。每来,作叩齿声。旦去如飞。问其家所在,但笑而不答。”女退,道士相与论究。俄而群鸡出于庭中,一白而雄者,腰毛赤色,昂昂独立,约重七八斤,盖其女之过关鸡也。道士想像其形,指之而笑曰:“夜与处女为欢者,非汝也耶?”鸡正立凝视,若嗔其言。众告主人曰:“必此物耳。”主人亦悟曰:“此鸡已十二年矣。因其每日上屋、不食,至暮乃下,又不入埘,心窃怪焉。今其然乎。”遂呼童烹之以祭。其夕,女见此怪浴血而至,曰:“我已为汝父害,永不复欢好矣。”连泪言别,女为惨然。明起,神爽复旧。

刘潜女

陇右刘潜家富,惟一女美,家养一鹦鹉,能言,此女每日与之言话,后得佛经一卷,鹦鹉念之,或有差误,女必正之。每念此经,女必焚香。忽一日,鹦鹉谓女曰:“开我笼,尔自居之,我当飞去。”女曰:“何谓也?”鹦鹉曰:“人不识尔,我固识尔。尔本与我同偶。尔既托化刘家,今须却还本族,元怪我言。”女惊白于父母。父母遂放鹦鹉飞去,日夜监守其女。后三日,女无故而死。父母惊哭不已。忽见一白鹦鹉,从尸中飞出而去。

昆虫部 蚍蜉王传

有徐玄之者,自浙东迁于吴,于立义里居。其宅素有凶怪,玄之利其花木珍异,乃营之。

月余,夜读书,见武士数百骑,升自床之西南隅,于花坛上置缯缴,纵兵大猎,飞禽走兽,不可胜计。猎讫,有旌旗豹纛,并导骑数百,又自外入至西北隅。有带剑操斧,手执槌镬者,凡数百。挈幄幕帘榻、盘碟鼎筐者,又数百。负器盛陆海之珍味者,又数百。道路往返,奔走探侦者,又数百。玄之熟视转分明。至中军,有错彩信旗,拥帻帧紫衣者,侍从数千。至案之右,有大铁冠执钺前宣言曰:“殿下将欲观渔于紫石潭。其先锋后军及甲士执戈朝勿从。”于是赤帻者下马,与左右数百,升玄之石砚之上,北设红拂庐帐,俄尔。盘榻、幄幕、歌宴、客席毕备。宾旅数十辈,绯紫红绿。执签竽萧管者又数十辈,更歌迭舞,俳优之目,不可尽记。酒数巡上,客有酒容。赤帻顾其左右曰:“索渔具。”复有扯纲网笼罩之类凡数百,齐入砚中。未顷,获小鱼数百千头。赤帻谓诸客曰:“予请为渭滨之业以乐宾。”乃持钧于砚中之南滩,众乐徒歌《春波引》,曲未终,获鲂鲤鳜百余。遽命操促膳,凡数十味,皆馨香不可言。金石丝竹,訇铿齐奏。酒至,赤帻者持杯顾玄之,而谓众宾曰:“吾不习周公礼,不读孔氏书,而贵居王位。今此儒发鬓焦秃,饥色可掬,虽孜孜屹屹,而又奚为。肯折节为吾下卿,亦得陪今日之宴。”玄之忽乃以书卷蒙之,执烛以▯,一无所见。

玄之舍卷而寝。方寐间,见披坚执锐者数千骑,自西牖下,分行布伍,号令而至。玄之惊呼仆夫,数骑已至床前。乃宣言曰:“蚍蜉王子猎于羊林之泽,钓于紫石之潭,玄之庸奴,遽自迫胁,士卒溃乱,宫车震惊。既无高共临危之心,须有晋文还国

译一天夜里,令史在堂前的帐幕中,妻子回来,问婢女:“为什么有生人的气味?”婢女便拿着扫帚和烛火,到处点燃堂屋和廊庑,令史狼狈地躲进堂里的大瓮中。不一会儿,妻子又往回走。婢女已经烧掉了扫帚,没有可骑的东西,仓促之间便骑着大瓮前行。令史在瓮中,害怕得不敢动弹。不一会儿来到一处,是山顶的树林间。那里陈设着帷帐,宴席非常丰盛,一起饮酒的有七八个人,各自都有伴侣。宴饮亲密融洽,过了很久才散去。妻子已经骑上马,婢女将要骑瓮,惊讶地说:“瓮里有人!”妻子醉了,婢女也醉了,把令史从瓮里推出来。令史不敢说话,妻子和婢女也不知道是令史,仍然骑着瓮离去。

等到天亮,四处看没有人,只剩下烟灰和灰烬罢了。于是寻找小路,道路崎岖大约几千里,乞讨了几个月才回家。妻子惊讶地问他,令史用因其他事情远出作为回答,话没有泄露,却暗中谋划对付胡人。胡人说:“妖魅已经形成。等它再去时,可以立刻捆绑捉住,用火焚烧它。”按照他的话去做,就听到空中不停地乞求性命。过了一会儿,有一只苍鹤掉进火中烧死。妻子的病好了。

京城有个平民家的女儿,被阴鬼侵扰,从傍晚到清晨,常常像醉酒宴饮一样。父母请医生和巫师治疗,过了一年也没有治好。于是召来朝天宫的道士建坛祭祀。那女儿出来行礼敬神,道士问:“姐姐看见这东西是什么形状?”女儿说:“戴着红帽子,穿着白衣,腰间系着红带,脚上穿着褐色皮靴。每次来,都发出叩齿的声音。天亮时离去像飞一样。问它家在哪儿,只是笑而不答。”女儿退下后,道士们一起讨论探究。不一会儿,一群鸡从庭院中出来,其中一只白色的公鸡,腰间的毛是红色的,昂首独立,大约重七八斤,原来是那女儿的过关鸡。道士想象它的形状,指着它笑着说:“夜里和处女欢好的人,不是你吗?”鸡直立凝视,好像生气他的话。众人告诉主人说:“一定是这东西。”主人也醒悟说:“这只鸡已经养了十二年了。因为它每天上屋顶,不吃东西,到傍晚才下来,又不进鸡窝,我心里暗暗奇怪。现在果然如此。”于是叫童仆把它杀了用来祭祀。那天晚上,女儿看见这怪物浑身浴血而来,说:“我已经被你父亲害死,永远不再和你欢好了。”连着流泪告别,女儿为此感到凄惨。第二天起来,精神清爽恢复如初。

陇右刘潜家富有,只有一个女儿很美,家里养了一只鹦鹉,会说话,这女儿每天和它说话,后来得到一卷佛经,鹦鹉念诵,如果有差错,女儿一定纠正。每次念这卷经,女儿一定焚香。忽然有一天,鹦鹉对女儿说:“打开我的笼子,你自己住进去,我要飞走了。”女儿说:“这是什么意思?”鹦鹉说:“人们不认识你,我本来认识你。你本来和我是一对。你既然托生刘家,现在必须回到本族,不要怪我说话。”女儿惊恐地告诉父母。父母于是放鹦鹉飞走,日夜看守女儿。三天后,女儿无故而死。父母惊哭不止。忽然看见一只白鹦鹉,从尸体中飞出离去。

有个叫徐玄之的人,从浙东迁居到吴地,在立义里居住。他的住宅向来有凶险怪异,徐玄之贪图那里的花木珍奇,于是经营居住。

一个多月后,夜里读书,看见几百个骑马的武士,从床的西南角上来,在花坛上放置丝绳和箭靶,放开士兵大肆狩猎,飞禽走兽,数不胜数。狩猎结束后,有旗帜和豹尾幡,以及几百个导骑,又从外面进入西北角。有带剑拿斧,手执锤锅的,共几百人。提着帷帐帘榻、盘碟鼎筐的,又有几百人。背着器具盛装山珍海味的,又有几百人。在路上往返,奔走探察的,又有几百人。徐玄之仔细观看,越来越清楚。到了中军,有彩色的信旗,簇拥着戴头巾穿紫衣的人,侍从有几千人。到了案子的右边,有个戴大铁冠拿斧钺的人上前宣告说:“殿下将要到紫石潭观看捕鱼。先锋后军以及持戈的甲士早晨不要跟随。”于是戴红头巾的人下马,和左右几百人,登上徐玄之的石砚上,在北面设置红色的拂庐帐,一会儿,盘榻、帷帐、歌宴、客席都准备好了。宾客几十人,穿着红紫红绿的衣服。拿着笙箫管乐的又有几十人,轮流歌唱跳舞,俳优的节目,记不完。酒喝了几巡,客人有了醉意。戴红头巾的人环顾左右说:“取渔具。”又有几百人拉着网罩之类的东西,一齐进入砚中。不久,捕获小鱼几百上千条。戴红头巾的人对各位客人说:“我请求从事渭滨的钓鱼事业来娱乐宾客。”于是拿着钓钩在砚中的南滩,众乐徒唱《春波引》,曲子没完,捕获鲂鱼鲤鱼鳜鱼一百多条。立刻命令准备丰盛的饭菜,共几十种,都香气扑鼻不可言说。钟磬丝竹,轰响齐奏。酒到了,戴红头巾的人拿着杯子环顾徐玄之,对众宾客说:“我不熟悉周公的礼仪,不读孔子的书,却尊贵地居于王位。现在这个儒生头发焦枯秃顶,饥饿的样子可以捧起,虽然勤勉坚定,又有什么用。肯屈尊做我的下属,也能陪今天的宴饮。”徐玄之忽然用书本蒙住自己,拿着蜡烛照看,什么也看不见。

徐玄之放下书本睡觉。刚睡着,看见几千个披甲执锐的人,从西窗下,分列布阵,号令而至。徐玄之惊呼仆人,几个骑兵已经到了床前。于是宣告说:“蚍蜉王子在羊林之泽狩猎,在紫石之潭钓鱼,徐玄之这个庸奴,竟然逼迫威胁,士兵溃乱,宫车震惊。既然没有高共临危的决心,必须有晋文公还国的……”

之伐。付大将军龚(▯)灯追过。”宣讫,以白练系玄之颈,甲士数千罗曳而去,其行迅疾。倏忽加入一城门,观者架扃叠足,凡五六里。又行数里,见子城,入城,有宫阙甚丽。玄之至阶下,有赤衣冠者唱言:“追徐玄之至!”蚍蜉王大怒曰:“服儒服,读儒书,不修前言往行,而敢肆勇凌上。付三事已下议。”乃释缚,引入会议堂。见紫衣冠者十人,玄之遍拜,皆▯目踞受。所陈设之类,尤炳焕于人间。是时王于以惊恐入心,厥疾弥甚。三事已下议请置肉刑。议状未下,太史令马知玄进状论曰:“伏以王子自不遵轨法,游佚失度,视险如砥,自贻震惊。徐玄之性气不回,博识非浅,况修天爵,难以妖诬。今大王不能度己,反恣胸臆,信彼多士,欲害哲人。窃见云物频兴,怪屡作;市言讹,众情惊疑。昔者秦射巨鱼而衰,殷格猛兽而灭。今大王欲害非类,是蹑殷秦,但恐季世之端自此而起。”王览疏大怒,斩太史马知玄于国门,以令妖言者。是时大雨暴至。草泽臣慰飞上疏曰:“臣闻纵盘游、恣渔猎者位必亡;罪贤臣、戮忠谠者国必丧。伏以王子猎患于绝境,铸祸于幽泉。信任幻徒,荧惑儒士。丧履之戚,所谓自贻。今大王不究湛游之非,反听诡随之议。况知玄是一国之元老,实大朝之世臣。是宜采其谋,匡此颠仆。全身或止于一谏,犯上未伤于一言;肝胆方期于毕呈,身首俄惊于异处。臣窃见兵书云:‘无云而雨者天泣。’今直臣就戮,而天为泣焉。伏恐比干不恨死于当时,知玄恨死于今日。大王又不贷玄之峻法,欲正名于肉刑,是抉眼而观越兵,又在今日。昔者虞以官之奇言为谬,卒并于晋公;吴以伍子胥见为非,果灭于勾践。非敢自周秦悉数,累黩聪明;窃愿以尘埃之卑,少益嵩岳。”王得疏,即拜飞为谏议大夫,追赠太史马知玄为安国大将军,以其子为太史令,赙布帛五百段,米粟各三百石。某徐玄之待后进止。于是诣官门进表曰:“伏奉恩制云:‘马知玄有殷王于比干之忠贞,有魏中尉辛毗之谏诤。而我亟以用己,昧于知人。焚栋梁于将立大厦之晨,碎舟揖于方济巨川之日。由我不德,致彼非辜。是宜褒赠其亡,赏延于后者。’宸翰忽临,载惊载惧,叩头断号,回心止泣。伏以臣先父臣知玄,学究天人,艺穷历数,因通玄鉴,得居圣朝。当大王采刍荛之晨,是臣父展嘉谟之日。逆耳之言难听,惊心之说易诛。今蒙恩泽旁临,照此非罪。鸿恩沾洒,犹惊已散之精魂;好爵弥缝,难续不全之腰领。今臣岂可因亡父之诛戮,冒国家之崇荣。报平王既非本心,效怕禹亦非素志。况今天图将变,历数堪忧。伏乞斥臣遐方,免逢丧乱。”王览疏不悦,乃退寝于候雨殿。既寤,宴百执事于凌云台,曰:“朕有嘉梦,能晓之使我心洗然而亮者,赐爵一级。”群臣有司,皆顿首敬听。王曰:“吾梦上帝云:‘助尔金,开尔国,展尔疆土,洎南自北,赤玉洎石,以答尔德。’卿等以为如何?”群臣皆拜舞称贺曰:“启邻国之庆也。”飞曰:“大不祥,何庆之有!”王曰:“何谓其然?”熨飞曰:“大王逼胁生人,滞留幽穴,锡兹咎梦,由天怒焉。夫助金者,锄也;开国者,辟也;展疆土者,分裂也;赤玉泊石,与火俱焚也。得非玄之锄吾土,攻吾国,纵火南北,以答系颈之辱乎?”王于是赦玄之之罪,戮方术之徒,自坏其宫以禳厥梦。又以安车送玄之归。才及榻,玄之梦觉,汗流浃洽。

译之讨伐。交给大将军龚灯追击。”宣告完毕,用白绢系住徐玄之的脖子,数千名披甲士兵拉扯着他离去,行进速度极快。忽然进入一座城门,观看的人架着门闩、叠足站立,绵延五六里。又走了几里,看见内城,进入城中,有宫阙非常华丽。徐玄之来到台阶下,有穿红衣服戴红帽子的人高声唱道:“追徐玄之到了!”蚍蜉王大怒说:“穿着儒生服饰,读着儒生书籍,不修养前人的言行,却敢肆意逞勇冒犯君主。交给三公以下官员商议。”于是解开捆绑,引入会议堂。见到穿紫衣戴紫帽的人十人,徐玄之逐一拜见,他们都斜着眼、伸着腿接受拜见。所陈列的物品,比人间的更加辉煌灿烂。这时大王因惊恐入心,病情更加严重。三公以下官员商议请求设置肉刑。议状尚未下达,太史令马知玄进呈奏章论述说:“臣认为王子自己不遵守法度,游荡放逸失去节制,视险境如平地,自招震惊。徐玄之性情刚直不阿,学识渊博不浅,况且修养天爵,难以用妖言诬陷。现在大王不能反省自己,反而放纵胸臆,相信那些众多士人,想要害死贤哲之人。臣私下看见云气频繁兴起,怪异屡次出现;市井谣言讹传,众人惊疑。从前秦国射杀巨鱼而衰败,殷商格杀猛兽而灭亡。现在大王想要害死异类,这是步殷秦的后尘,只怕末世之端从此而起。”大王看了奏疏大怒,在国门斩了太史马知玄,以警示妖言者。这时大雨突然降临。草泽臣慰飞上疏说:“臣听说纵情盘游、恣意渔猎的人地位必然灭亡;罪罚贤臣、杀戮忠直的人国家必然丧亡。臣认为王子在绝境中狩猎招致祸患,在幽泉中铸成大错。信任幻术之徒,迷惑儒士。丧履之悲,所谓自招。现在大王不追究沉溺游乐的错误,反而听从诡辩顺从的议论。况且马知玄是一国的元老,实为大朝的世臣。这应当采纳他的谋略,匡正这倾覆的局面。保全自身或许止于一次劝谏,冒犯君主未曾伤害于一言;肝胆正期望全部呈现,身首忽然惊异地分离。臣私下看见兵书上说:‘无云而雨是天在哭泣。’现在直臣被杀,而天为之哭泣。臣恐怕比干不恨死在当时,马知玄恨死在今天。大王又不宽恕徐玄之的严酷刑罚,想要用肉刑正名,这是抉眼观看越兵,又发生在今天。从前虞国因为官之奇言为谬误,最终被晋公兼并;吴国因为伍子胥所见为非,果然被勾践灭亡。不敢自周秦悉数列举,屡次亵渎圣明;私下愿以尘埃之卑,稍益嵩岳。”大王得到奏疏,立即任命慰飞为谏议大夫,追赠太史马知玄为安国大将军,让他的儿子担任太史令,赐给布帛五百段,米粟各三百石。徐玄之对待后进停止。于是到官门进表说:“臣奉恩制说:‘马知玄有殷王比干的忠贞,有魏中尉辛毗的谏诤。而我急于任用自己,昧于知人。在将立大厦的早晨焚毁栋梁,在方济巨川的日子破碎舟揖。由于我不德,致使他们无辜。这应当褒扬追赠死者,赏赐延及后代。’宸翰忽然降临,又惊又惧,叩头断号,回心止泣。臣认为臣先父马知玄,学究天人,艺穷历数,因通玄鉴,得居圣朝。当大王采刍荛之晨,是臣父展嘉谟之日。逆耳之言难听,惊心之说易诛。现在蒙恩泽旁临,照此非罪。鸿恩沾洒,犹惊已散之精魂;好爵弥缝,难续不全之腰领。现在臣岂可因亡父之诛戮,冒国家之崇荣。报平王既非本心,效怕禹亦非素志。况且今天图将变,历数堪忧。伏乞斥臣遐方,免逢丧乱。”大王看了奏疏不悦,于是退宿于候雨殿。醒来后,在凌云台宴请百官,说:“朕有嘉梦,能晓之使我心洗然而亮者,赐爵一级。”群臣有司,皆顿首敬听。大王说:“吾梦上帝云:‘助尔金,开尔国,展尔疆土,洎南自北,赤玉洎石,以答尔德。’卿等以为如何?”群臣皆拜舞称贺曰:“启邻国之庆也。”慰飞说:“大不祥,何庆之有!”大王说:“何谓其然?”慰飞说:“大王逼胁生人,滞留幽穴,锡兹咎梦,由天怒焉。夫助金者,锄也;开国者,辟也;展疆土者,分裂也;赤玉泊石,与火俱焚也。得非玄之锄吾土,攻吾国,纵火南北,以答系颈之辱乎?”大王于是赦免徐玄之的罪,诛杀方术之徒,自坏其宫以禳厥梦。又以安车送徐玄之归。才及榻,玄之梦觉,汗流浃洽。

既明,乃召家童,于西牖掘地五尺余,得蚁穴如三石缶。因纵火焚之,靡有于遗。自此宅不复凶矣。

木师古

贞元初,游士木师古,行金陵村落,投古精舍,僧乃送一陋室。师古怒责僧。僧曰:“诚非敢慢也,实因客厅向有妖怪,三十年内,伤三十人矣。是以不敢。”师古不允。僧不得已,令启户洒扫,内之。师古亦自惶惑。遂取箧中便手刀一口,置于床头。寝至二更,忽觉增寒,漂沸风冷,如有扇焉。师古乃抽刀一挥,状如中物,堕声床左。寝至四更,前扇又至,师古亦挥刀如故。僧及侧近天明叩户,师古乃朗言告之。僧徒视床左,则二死蝙蝠也。翅长一尺八寸,珠眼圆大,爪银色。按《神异秘经法》云:“百岁蝙幅,于人口上,服人精气,以求长生。至三百岁,能化人形,飞游诸天。”今据师古能制,神力犹浅,尚且杀人。毙之不亦宜乎。

科斗郎君

隋炀帝征辽,十二军尽没,总管(来护)坐法受戮。炀帝欲尽诛其家,子君绰忧惧,与秀才罗巡、罗逖、李万进结为奔友,共亡命。至海州,夜黑迷路,路旁有灯火,因与共趋之。叩门,有一苍头迎拜曰:“此是科斗郎君,姓威,即当府秀才也。”遂启门秉烛,引客入。床塌茵褥甚备,主人辞采朗然,文辩纷错。自通姓名威污蠖,曰:“污蠖忝以本州乡试,得与足下同声。清宵良会,殊是欣愿。”即命酒洽坐,渐至酣畅,谈谑交至,众所不能及。君绰颇不能平,欲挫之无计,因举觞曰:“请起一令,以座中姓名双声者罚。”乃曰“威污蠖”,众皆柑手大笑,以为得言。污蠖改令曰:“以座中人姓为歌声,自二字至三字。”令曰“罗李、罗来李”。罗巡曰:“君声足比云龙,何玉名之自贬耶?”污蠖曰:“仆久为主司所屈,既后于群士,何异尺蠖于污池乎。”巡曰:“君何氏族?”污蠖曰:“我本出于齐威王,亦犹桓丁之类耳。”既蜗儿举方丈盘至,水陆珍羞,无有不备。君绰 等及仆□元不饱饫。夜阑彻烛,连榻而寝。

迟明叙别,恨怅俱不自胜。君绰等行数里,犹念污蠖,复来昨所,了无人居。惟污池边有大,长数尺。又有鳃螺,皆大异常。方知污蠖及二竖,皆此物也。各呕吐不已,出青泥及 污水数升。

石宪

长庆二年夏,太原石宪尝商于代北,往雁门关,中途暑盛,但大木下。忽见一僧,蜂目褐衲,谓宪曰:“我庐于五台山之南,有穷林积水,出尘俗甚远,实群憎清暑之地。可偕我游乎?”宪遂与西去。数里,果有穷林积水,群僧在水中。宪怪而问之,僧曰:“此玄阴池。我徒浴于中,以荡炎燠。”引宪环池行。宪独怪群僧在水中,服饰森然,其状貌又无一异者。日暮,僧曰:“可听吾徒之梵音也。”于是宪立池上,群僧即于水中合声而噪。少顷,僧挈手曰:“可与我偕浴于池,慎无畏也。”宪随僧入池,忽觉一身尽冷,噤而战。由是惊悟,因亟趋于大木下。衣湿寒栗,抵宿村舍。

明日,往寻之,果有玄阴池,穷林积水,其蛙甚多。宪曰: “此能易形以惑人,岂非怪乎。”乃尽杀之而去。

蝎魔

西安有蝎魔寺,塑大蝎于栋间。相传国初有女子,素不慧。病死复生,遂明敏,以文史知名。时有布政适丧偶,娶之。后布政方视事,使阍人入谒夫人。夫人不应,但见老蝎大如车轮,卧于榻。阍出以白,布政怒叱之。阍请曰:“他日相公下堂,愿无发声,必可见也。”如其言,果见老蝎伏榻上,展转间,又成好女子矣。是夕人定,乃出拜灯下曰:“妾本蝎魔。所以夤缘见公者,非敢为幻惑,欲有求耳。公不终拒,乃也输情。”许之。乃曰:“我昔为魔,得罪冥道,赖观音大士救拔免死。因假女尸为人,获侍左右。觊公建一像宇,以报大士之德耳。今丑迹已彰,幸公哀怜。”布政颔之,女子遂隐。他日命司建寺,至今存 焉。

王双

宋文帝元嘉初,盂州王双,忽不欲见明。常取水沃地,覆以菰,荐席眠焉。恒称:“有女着青裙白,来就寝。”荐下常历历有声。发

译天刚亮,于是召唤家童,在西窗下挖地五尺多,发现一个像三个石缶那么大的蚂蚁窝。于是放火焚烧它,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从此这宅子不再闹凶事了。

贞元初年,游士木师古,行走于金陵的村落,投宿在一座古老的精舍,僧人于是送他一间简陋的屋子。师古愤怒地斥责僧人。僧人说:“实在不敢怠慢,确实因为客厅向来有妖怪,三十年内,伤害了三十个人了。所以不敢。”师古不答应。僧人不得已,让人打开门洒扫,让他进去。师古自己也感到惶恐疑惑。于是取出箱子里的一把便手刀,放在床头。睡到二更,忽然觉得寒气增加,像沸水般翻腾的风很冷,好像有扇子扇动一样。师古于是抽出刀一挥,样子像是击中了东西,听到东西掉落在床左边的声音。睡到四更,前面的扇子又来了,师古也像刚才那样挥刀。僧人和旁边的人到天亮敲门,师古于是大声告诉他们。僧人们看床左边,是两只死蝙蝠。翅膀长一尺八寸,眼睛像珠子一样圆大,爪子是银色的。按照《神异秘经法》说:“百岁的蝙蝠,在人的口鼻上,吸食人的精气,以求长生。到了三百岁,能化作人形,飞游于诸天。”现在根据师古能制服它,说明它的神力还浅,尚且能杀人。杀死它不也是应该的吗。

隋炀帝征讨辽东,十二军全部覆没,总管来护因犯法被处死。炀帝想诛杀他全家,儿子君绰担忧恐惧,与秀才罗巡、罗逖、李万进结为奔走相助的朋友,一起逃亡。到了海州,夜里天黑迷路,路旁有灯火,于是大家一起奔向那里。敲门,有一个苍头迎上来拜见说:“这里是科斗郎君,姓威,就是当府的秀才。”于是打开门拿着蜡烛,引客人进去。床榻垫褥非常齐备,主人辞采明朗,文辞辩论纷繁交错。自我介绍姓名威污蠖,说:“污蠖有幸在本州乡试,能与各位同声。清宵良会,非常欣慰。”随即命人摆酒入座,渐渐到了酣畅,谈笑交错,众人所不能及。君绰颇不平静,想挫败他却没有计策,于是举杯说:“请起一个令,以座中姓名双声者受罚。”于是说“威污蠖”,众人都拍手大笑,认为说得对。污蠖改令说:“以座中人姓为歌声,从二字到三字。”令说“罗李、罗来李”。罗巡说:“君的声音足以比云龙,为何自我贬低名字呢?”污蠖说:“我长久被主司所屈,既落后于群士,何异于尺蠖在污池呢。”巡说:“君是什么氏族?”污蠖说:“我本出于齐威王,也就像桓丁之类罢了。”这时小童端来方丈大盘,水陆珍馐,没有不齐备的。君绰等人以及仆人都没有不饱食的。夜深蜡烛燃尽,连着床榻睡觉。

天亮后叙别,遗憾惆怅都难以自持。君绰等人走了几里,还想念污蠖,又来到昨天所在的地方,完全没有人家。只有污池边有大蛤,长几尺。又有鳃螺,都大得异常。才知道污蠖和两个小童,都是这些东西。各自呕吐不停,吐出青泥和污水几升。

长庆二年夏天,太原石宪曾经在代北经商,前往雁门关,中途暑气正盛,只在大树下休息。忽然看见一个僧人,蜂目褐衲,对宪说:“我住在五台山南面,有穷林积水,远离尘俗,实在是众僧清暑之地。可以和我同游吗?”宪于是和他向西去。几里路,果然有穷林积水,众僧在水中。宪奇怪地问,僧人说:“这是玄阴池。我们沐浴其中,以消除炎热。”引宪绕池行走。宪独自奇怪众僧在水中,服饰森严,他们的状貌又没有一个是不同的。日暮,僧人说:“可以听我们众僧的梵音了。”于是宪站在池上,众僧就在水中合声噪杂。一会儿,僧人拉着宪的手说:“可以和我一起在池中沐浴,千万不要害怕。”宪跟随僧人入池,忽然觉得全身都冷,打颤发抖。由此惊悟,于是急忙跑到大树下。衣服湿冷战栗,赶到村里投宿。

第二天,前往寻找,果然有玄阴池,穷林积水,青蛙很多。宪说:“这能变换形体来迷惑人,难道不是妖怪吗。”于是全部杀死它们才离开。

西安有蝎魔寺,在栋梁间塑有大蝎。相传建国初年有个女子,向来不聪明。病死又复活,于是变得明敏,以文史知名。当时布政刚丧偶,娶了她。后来布政正在办公,让守门人进去拜见夫人。夫人不应,只见老蝎大如车轮,卧在榻上。守门人出来报告,布政愤怒地斥责他。守门人请求说:“改天相公下堂,希望不要出声,一定可以看见。”按照他的话,果然看见老蝎伏在榻上,翻转身间,又变成好女子了。这天晚上人静后,于是出来在灯下拜见说:“妾本是蝎魔。所以攀附见到相公,不敢幻惑,是有请求罢了。相公不最终拒绝,于是倾诉情意。”答应了。于是说:“我过去为魔,得罪冥道,依靠观音大士救拔免死。于是借女尸为人,得以侍奉左右。希望相公建一座像宇,以报答大士的恩德罢了。现在丑迹已彰,幸相公哀怜。”布政点头答应,女子于是隐去。后来命令司建寺,至今还在。

宋文帝元嘉初年,盂州王双,忽然不想见光明。常取水浇地,盖上菰草,铺席睡觉。常说:“有女子穿着青裙白衫,来就寝。”席下常常有清晰的声音。

之,有青色白缨(颈)蚯蚓,长二尺许。

译那里有青色、白颈的蚯蚓,长约二尺。

朱诞给使

淮南朱诞,字永长,吴孙皓时,为建安太守。有给使疑妻为人所奸者,隐身穿壁窥之,见妻遥瞻树上笑语。给使仰视树上,有青衣少年人。给使射之,化为鸣蝉,其大如箕,翔然飞去。给使怪其故。

后又见二儿于陌上相语曰:“何以久不见兄?”答曰:“为人所射,病耳。赖朱府君梁上膏以敷之,然后得愈。”给使乃白诞曰:“人盗君膏药,颇知之否?”诞曰:“吾膏久致梁上,人安盗之。”给使请诞视之。视之封如故。给使曰:“试开之。”则膏已去过半,掊刮趾迹存焉。诞奇而问之,给使具告。自是树间之人亦绝迹矣。

瘦腰郎君

天宝中,桃源女子足甚小,因呼名吴寸趾。夜恒梦与书生合。问其姓氏,曰:“仆瘦腰郎君也。”始而梦,久之若非梦矣。一日昼寝,书生忽入帐,既合而去,出户渐小,化蜂飞入花丛中。女取而养之。自后恒引蜜蜂至,甚众。后女家竟以作蜜,富甲里中。

艳异编(续集)卷十二兽部

山庄夜怪录

大中年,有宁菌秀才,假大僚庄于南山下。栋宇半坏,墙垣又缺。因夜风清月朗,吟咏庭际。俄闻叩门声,称“桃林班特处士相访”。菌启门,睹处士形质瑰玮,言词廓落,曰:“某田野之士,力耕之徒。向畎亩而辛勤,与农夫而齐类。巢居侧近。睹风月皎洁,闻君吟讽,故来奉谒。”菌曰:“某山居甚僻,农具为邻;蓬荜既深,轮蹄罕至。幸此见访,颇慰羁怀。愿闻处士之业如何。”特曰:“某年少时,兄弟竟生头角。每读《春秋》,至颖考叔挟辕以走,恨不得佐助其间。读《史记》至田单破燕之计,恨不得奋击其间。读《东汉》至光武新野之战,恨不得腾跃其间。此三事快意,俱不能逢,但恨恨耳。今则老倒,又无嗣子,空怀舐犊之悲耳。又慕徐孺子吊郭林宗言曰:‘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其人加玉,即不敢当;生刍一束,堪令讽咏。”

俄闻人叩门曰:“南山班寅将军奉谒。”菌遂延入。气貌严耸,旨趣刚猛。及二班相见,亦甚慰意。寅曰:“老兄知得姓之 根本否?”特曰:“昔吴太伯逃荆蛮,断发文身,因兹遂有班姓。”寅曰:“老兄大妄,殊不知根本。且班氏出自斗谷于菟,有文班之象,因以命姓。远祖姑婕妤好辞章,大有称于汉,皆有传于史。其后英杰间生,蝉联不绝。后汉有班超,立功万里外,封定远侯。某为虎贲中郎将,官在武班。因有过窜于山林,昼伏夜游,露迹隐形,但偷生耳。适闻松吹月高,墙外闲步,闻君吟咏,因来追谒。况遇当家,尤增慰悦。”寅因睹棋局在床,谓特曰:“愿接老兄一局。”特遂欣然为之。良久未有胜负。菌玩之,教特一两着。寅曰:“主人莫是高手否?”菌曰:“若管中窥豹,时见一斑两斑。”寅笑曰:“大有微机,真一发两豹。”遂倾菌壶请饮。及罢局,而饮数巡。寅请备脯修以送酒,菌出鹿脯,寅啮决,须臾而尽。特即不如。茵诘曰:“何故不食?”特曰:“无上齿,不能咀嚼故也。”

数巡后,二班使酒作剧,言语纷。特曰:“弟倚爪牙之士,而苦相凌耶!”寅曰:“老凭轼之士,苦相低何也!”特曰:“弟夸猛毅之躯,若值人如卞庄子,子当为粉矣。”寅曰:“兄夸壮勇之力,若值人如庖丁,当碎头皮耳。”菌前有削脯刀,长尺余。菌怒而言曰:“吾有尺刀在是,二客不得喧竞,但旦饮酒,勿喧也。”二客怀悚久之。特举曹植诗曰:“‘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位’,此一联甚不恶。”寅曰:“鄙诗云:‘鹊鸠树上鸣,意在麻子地。’”俱大笑。菌曰:“无多言,各请赋诗一章。”菌曰:

晓读云水静,夜吟山月高。

焉能履虎尾,岂用学牛刀。

寅继之曰:

但得居林啸,焉能当路蹲。

渡河何所适,终是怯刘琨。

特曰:

无非怜宁戚,终是怯庖丁。

若遇龚为守,蹄▯向北溟。

菌览之曰:“大是奇才。”寅见菌称特奇才,大怒,拂衣而起曰:“宁生何党此辈。自古只有班马之才,岂有班牛之才。且我生三日

译朱诞的仆役

淮南人朱诞,字永长,在吴国孙皓时期,担任建安太守。有一个仆役怀疑妻子被人奸淫,便隐蔽身体穿过墙壁窥视,看见妻子远远望着树上的人谈笑。仆役抬头看树上,有一个穿青衣的少年。仆役射箭射他,少年化作一只鸣蝉,大得像簸箕,翩翩地飞走了。仆役对这件事感到奇怪。

后来又在路上看见两个小孩互相交谈说:“为什么很久不见哥哥?”回答说:“被人射伤了,生病了。幸亏有朱太守梁上的膏药敷治,这才痊愈。”仆役于是告诉朱诞说:“有人偷了您的膏药,您知道吗?”朱诞说:“我的膏药很久就放在梁上了,人怎么能偷到呢。”仆役请求朱诞去查看。查看时封条依旧。仆役说:“试着打开看看。”发现膏药已经用去了一半,刮擦的痕迹还在。朱诞感到惊奇并询问原因,仆役详细告知。从此树间的人也就绝迹了。

瘦腰郎君

天宝年间,桃源有个女子脚非常小,因此被叫做吴寸趾。她夜里常常梦见与书生交合。询问他的姓氏,回答说:“我是瘦腰郎君。”起初是做梦,时间久了就仿佛不是梦了。一天白天睡觉,书生忽然进入帐中,交合后离去,走出门逐渐变小,化作蜜蜂飞入花丛中。女子捉住并饲养它。此后常常引来蜜蜂,数量很多。后来女子家竟然靠酿蜜致富,财富在乡里中首屈一指。

艳异编(续集)卷十二兽部

山庄夜怪录

大中年间,有个叫宁菌的秀才,在南山下租用了大官的庄园。房屋一半损坏,墙垣又残缺。因为夜里风清月朗,他在庭院间吟诗。不久听到敲门声,自称是“桃林班特处士前来拜访”。宁菌开门,看见处士形体瑰丽奇特,言谈豪放旷达,说:“我是田野之人,从事耕作的百姓。面向田地辛勤劳作,与农夫同类。巢穴居住在附近。看见风月皎洁,听到您吟诗,所以前来拜见。”宁菌说:“我居住的山中非常偏僻,以农具为邻;茅屋既深,车马很少到达。幸好您来拜访,很慰藉我羁旅的情怀。想听听处士的志业如何。”班特说:“我年轻时,兄弟间竞相显露才华。每次读《春秋》,读到颖考叔拖着车辕奔跑,恨不得去辅助他们。读《史记》读到田单破燕的计策,恨不得去奋力攻击。读《东汉》读到光武帝在新野的战斗,恨不得去腾跃其中。这三件痛快的事,都没有遇到,只是遗憾罢了。现在老了,又没有儿子,空怀着舐犊之情。又羡慕徐孺子吊唁郭林宗说的话:‘一束生刍,其人如玉。’说那人像玉,我不敢当;一束生刍,足以让人吟咏。”

不久听到有人敲门说:“南山班寅将军前来拜见。”宁菌于是请他进来。班寅气貌威严耸立,旨趣刚猛。等到两个姓班的相见,也很欣慰。班寅说:“老兄知道得姓的根本吗?”班特说:“从前吴太伯逃到荆蛮,剪断头发纹身,因此就有了班姓。”班寅说:“老兄大错特错,完全不知道根本。况且班氏出自斗谷于菟,有文班的象征,因此以此命名姓氏。远祖姑婕妤喜好辞章,在汉朝很有名声,都在史书上有传记。其后英雄豪杰相继出生,连绵不断。后汉有班超,在万里之外立功,封为定远侯。我是虎贲中郎将,官位在武班。因为有过错逃窜到山林,白天潜伏夜里游荡,显露踪迹隐藏身形,只是苟且偷生罢了。刚才听到松风明月高悬,在墙外闲步,听到您吟咏,因此前来追随拜见。况且遇到主人,更加欣慰喜悦。”班寅于是看见床上的棋局,对班特说:“愿意和老兄下一局。”班特于是欣然答应。很久没有分出胜负。宁菌观看,教班特一两着。班寅说:“主人莫非是高手吗?”宁菌说:“如果是管中窥豹,有时能看到一两个斑点。”班寅笑着说:“大有微妙之处,真是一发两豹。”于是倾倒宁菌的酒壶请喝酒。等到下完棋,喝了几巡酒。班寅请求准备干肉来送酒,宁菌拿出鹿脯,班寅咬断,一会儿就吃完了。班特就不如他。宁菌问说:“为什么不吃?”班特说:“没有上牙,不能咀嚼的缘故。”

几巡酒后,两个姓班的借着酒劲开玩笑,言语纷乱。班特说:“弟弟倚仗爪牙之士,却苦苦欺凌我吗!”班寅说:“老兄倚仗凭轼之士,苦苦贬低我什么!”班特说:“弟弟夸耀猛毅的身躯,如果遇到像卞庄子那样的人,你应当变成粉末了。”班寅说:“老兄夸耀壮勇的力量,如果遇到像庖丁那样的人,应当碎掉头皮了。”宁菌面前有削脯刀,长一尺多。宁菌生气地说:“我有尺刀在这里,两位客人不得喧闹争竞,只管喝酒,不要喧闹。”两位客人心中恐惧了很久。班特举曹植的诗说:“‘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这一联很不错。”班寅说:“我的诗说:‘鹊鸠树上鸣,意在麻子地。’”都大笑。宁菌说:“不要多说话,各自请赋诗一章。”宁菌说:

晓读云水静,夜吟山月高。

焉能履虎尾,岂用学牛刀。

班寅接着说:

但得居林啸,焉能当路蹲。

渡河何所适,终是怯刘琨。

班特说:

无非怜宁戚,终是怯庖丁。

若遇龚为守,蹄〇向北溟。

宁菌看了说:“真是奇才。”班寅见宁菌称赞班特是奇才,大怒,拂衣而起说:“宁生为何袒护这类人。自古只有班马之才,哪有班牛之才。况且我生下来三天

,便欲噬人。此人况偷我姓氏。但未能共语者,盖恶伤其类耳。”遂曰:“终不能摇尾于君门下。”乃长揖而去。特亦怒曰:“古人重者白眉,君今白额,岂复有人延誉耶!何相怒如斯。”特遂告辞。

译便想要吃人。这个人况且还偷用我的姓氏。只是没能和他说话的原因,大概是怕伤害他的同类罢了。”于是说:“终究不能在您门下摇尾乞怜。”于是长揖告辞离去。特也愤怒地说:“古人看重的是白眉,您现在是白额,难道还有人为您称誉吗?为何如此愤怒。”特于是告辞。

及明,视其门外,惟虎迹牛踪而已。宁生方悟。寻之数百步,人家废庄内,有一老瘦牛卧,而犹带酒气。虎即入山。菌后更不居此而归京。

陈丰

成化年,长乐士人陈丰,独坐山斋。梁上忽坠二鼠相斗。

俄化两老翁,长可五六寸,对坐剧谈,声如小儿。合复为鼠,分复为老翁,回此者四三遍。既而由两而四,由四而八,由八而 十六,合坐共饮。中有两女子歌舞劝酬。其歌词曰:

天地小如喉,红轮自吞吐。

多少世间人,都被红轮误。

又歌曰:

去去去,此中不是侬住处。

侬住三十三天天外天, 玉皇为侬养男女。

酒既阑,乃合为一大鼠,向士人供揖而去。

淮南猎者

张景伯之为和州也,州有猎者,常逐兽山中。忽有群象来,围猎者,令不得去。一大象独前,鼻绞猎夫,置之于背。猎夫刀仗坠地,象皆衔送还之。驮猎夫入深山。经五六十里,有大盘石,石际无他物,尽象之皮骨血肉存焉。猎夫私念曰:“得无于此啖我乎。”象仍驮过之,至五十步外,有大松树。象以背依树,猎夫因得登木焉。弓坠于地,象又鼻取仰送之,猎夫深怪其故。象亦驰去。俄而一青兽,自树南细草中出,毳衣,爪牙可畏,其大如室,电目雷音,来止盘石,若有所待。有顷,一小象自北而来,遥见之,俯伏膝行,既至,恐栗战惧。兽手取之,投于空中,随即接取,如是再三。猎夫叹曰:“向来将予于山,欲予毙此兽也。畜类尚求救于人,予曷可不救。”于是引毒箭射兽,中左腋。兽即释象,来取猎夫。又迎射贯心,兽始踣焉,展转而死。小象驰还。既而有象二百余头,来至树下跪伏。大象复驮猎夫出山,诸象围绕喧号,将猎夫至一所,奋鼻破阜,出所藏之牙,凡三百余茎,猎夫尽取之,象乃跪谢而去。

嵩山老僧

嵩山一僧,修持不出。忽一儿求为弟子,僧诵经不顾。自旦至暮。僧伶而问之,其意甚真,其辞甚恳,僧为之祝发。精进勤劬,聪明颖慧,演法悟道,僧一不如。

后数年,秋日凄凉,木凋溪清。忽慨然四望,朗吟曰:

我本生深山,何更入他门。

争如访旧伴,朝夕休劳神。

吟讫,长啸。有群鹿过,即脱衣化鹿,跳跃而去。

冀州刺史子

唐冀州刺史令子之京。未出境,见贵家女,容美丽,心悦而问之。老婢怒曰:“我幽州卢长史家娘子,因丧夫在此。君非州县,何由得问。”子曰:“吾父现任冀州,欲求婚好。”女甚惊,佛然其阴动□缱绻情者,笔不能述也。子留恋不已,终成野合。遂与同归。刺史爱子心胜,亦不究其不之京矣。其妇仆从甚盛, 且兼应答如流,刺史亦不之疑矣。

夫妻欢乐仅逾月,忽妇马相踢。刺史使婢等往视,妇遂禁婢等不之出。及晓,房中不见奴婢,枥中又不见马。家人疑之,白刺史。刺史至房前,呼子不应。令人坏门入之,止有一大白狼冲人走去,其子被食略尽矣。

巴西侯传

开元中,吴郡卢溪尉张罢秩,调选不补,竟归成都,行次巴西,日暮。方促马前,忽一人道左山径中出,拜而请曰:“吾君闻客暮无所止,将欲奉邀,命某以请。愿随某去。”因问曰:“尔君为谁,得非太守见召乎?”曰:“非也,乃巴西候耳。” ▯

挺即随之入山。行数里,望见朱门甚高,人物甚多,甲士环卫,虽侯伯家不如也。及至,使者止于门曰:“愿先以白吾君,客当伺焉。”入久之而出,乃引曰:“客且人矣。” ▯

既入,见一人立于堂上,衣褐革之裘,貌及(甚)异。绮罗珠翠,拥侍左右。趋而拜。既拜,乃揖升,谓曰:“吾乃巴西侯也 ,居此数十年矣。适知君暮无所止,故辄奉邀。幸少留以尽欢。” ▯

拜谢。命开宴致酒。其所玩用,皆华丽珍具。又令左右邀六雄将军、白额侯、沧浪君、五豹将军、巨鹿侯、玄丘校尉,且传命曰:“今日贵客来,愿得尽欢,故命奉请。”使者难(诺)而去。久之乃至。有六人皆黑衣,▯然其状,曰六雄将军。巴西侯起而拜,六雄将

译等到天亮,查看门外,只有老虎的足迹和牛的踪迹罢了。宁生这才醒悟。追寻几百步,在一处废弃的庄园里,有一头老瘦牛躺着,还带着酒气。老虎随即进入山中。宁生后来不再居住在这里,返回京城。

陈丰

成化年间,长乐士人陈丰,独自坐在山中的书斋里。梁上忽然落下两只老鼠相互打斗。

不久化作两位老人,身高大约五六寸,对坐热烈交谈,声音像小孩一样。合拢又变成老鼠,分开又变成老人,这样反复三四次。接着由两个变成四个,由四个变成八个,由八个变成十六个,合坐在一起共饮。中有两位女子歌舞劝酒。她们的歌词说:

天地小得像喉咙,红日自行吞吐。

多少世间人,都被红日误导。

又唱道:

去去去,这里不是我的住处。

我住在三十三天天外的天上,玉皇大帝为我养育儿女。

酒宴将尽,于是合拢变成一只大老鼠,向士人拱手作揖后离去。

淮南猎者

张景伯担任和州刺史时,州里有个猎人,常在山中追逐野兽。忽然有一群大象前来,围住猎人,让他无法离去。一头大象独自上前,用鼻子卷住猎人,放在背上。猎人的刀和武器掉在地上,大象都衔起来送还给他。驮着猎人进入深山。走了五六十里,有一块大石头,石头周围没有其他东西,全都是大象的皮骨血肉存在那里。猎人私下想道:“难道要在这里吃我吗。”大象仍然驮着他经过那里,走到五十步外,有一棵大松树。大象用背部靠着树,猎人因此得以登上树。弓掉在地上,大象又用鼻子拾起仰头送给他,猎人深深奇怪其中的缘故。大象也奔驰离去。不久一只青色的野兽,从树南边的细草中出来,毛皮衣服,爪牙可畏,它的体积大如房间,目光如电,声音如雷,来到大石头前停下,好像在等待什么。过了一会儿,一头小象从北边而来,远远看见它,俯身跪行,到了之后,恐惧战栗。野兽用手抓它,扔到空中,随即接住,这样反复多次。猎人叹息道:“刚才把我带到山里,是想让我杀死这野兽。畜类尚且向人求救,我怎么能不救。”于是拉开毒箭射向野兽,射中左腋。野兽立即放开小象,来取猎人。又迎面射中穿心,野兽才倒下,辗转而死。小象奔驰回去。不久有二百多头大象,来到树下跪伏。大象再次驮着猎人出山,众象围绕喧叫,把猎人送到一处,扬起鼻子打破土丘,拿出所藏的象牙,共三百多根,猎人全部取走,大象于是跪拜谢恩后离去。

嵩山老僧

嵩山有一位僧人,修行不出门。忽然有一个孩子请求做弟子,僧人诵读经文不予理会。从早到晚。僧人怜悯而询问他,他的心意很真诚,言辞很恳切,僧人为他剃度出家。精进勤勉,聪明颖慧,演说佛法领悟大道,僧人一样不如他。

几年后,秋日凄凉,树木凋零溪水清澈。忽然感慨地四处张望,朗声吟诵道:

我本生在深山,为何又入他人门。

不如寻访旧伴,朝夕间不劳神。

吟完,长啸。有一群鹿经过,立即脱衣化作鹿,跳跃而去。

冀州刺史子

唐代冀州刺史让儿子去京城。还没出州境,看见贵族家的女子,容貌美丽,心里喜欢而询问她。老婢女愤怒地说:“我是幽州卢长史家的娘子,因为丧夫在此。你不是州县官员,凭什么来问。”儿子说:“我父亲现任冀州刺史,想求婚结好。”女子很惊讶,佛然其阴动,缱绻之情,笔不能描述。儿子留恋不已,最终发生野合。于是和她一同回去。刺史爱子心切,也不追究他没去京城的事。他的妻子仆从很多,而且应答如流,刺史也不怀疑。

夫妻欢乐刚过一个月,忽然妻子的马互相踢打。刺史派婢女们去看,妻子于是禁止婢女们出去。等到天亮,房间里不见奴婢,马厩里又不见马。家人怀疑,报告刺史。刺史到房门前,叫儿子不应答。让人破门进入,只有一只大白狼冲人跑走,他的儿子被吃几乎尽了。

巴西侯传

开元年间,吴郡卢溪尉张罢官,调任不补,最终回到成都,行至巴西,天色已晚。刚催促马前行,忽然一人从道旁山径中出来,拜见请求说:“我们君主听说客人傍晚无处住宿,想要奉邀,命我来请。愿随我去。”于是问:“你的君主是谁,难道是太守召见吗?”回答说:“不是,是巴西侯罢了。”

张挺就跟着他进山。走了几里,望见朱门很高,人物很多,甲士护卫,即使是侯伯家也比不上。到了之后,使者在门口说:“愿先向君主禀报,客人应当等待。”进去很久才出来,于是引导说:“客人可以进去了。”

进入后,看见一人站在堂上,穿着粗布皮革的裘衣,相貌很奇异。绮罗珠翠,拥侍左右。快步拜见。拜完后,作揖升座,对他说:“我是巴西侯,住在这里几十年了。刚知道您傍晚无处住宿,所以擅自奉邀。希望您稍留以尽欢。”

拜谢。命令开宴上酒。他所玩赏使用的,都是华丽珍贵的器具。又命令左右邀请六雄将军、白额侯、沧浪君、五豹将军、巨鹿侯、玄丘校尉,并且传命说:“今日贵客来,希望能尽欢,所以命我奉请。”使者应诺而去。很久才到。有六人都穿黑衣,然而他们的形状,说是六雄将军。巴西侯起身拜见,六雄将

军亦拜。又一人锦衣白冠,貌甚狰狞,曰白额侯也。巴西侯起而拜,白额侯亦拜。又一人衣苍,其质魁岸,日沧浪君也。巴西侯起而拜,沧浪君亦拜。又一人斑衣,似白额侯而稍小,曰五豹将军也。巴西侯又拜,五豹将军亦拜。又一人衣褐,首有三角,曰巨鹿侯也。巴西侯揖之。又一人亦异状,类沧浪君,曰玄丘校尉也。巴西侯揖之。然后延坐。巴西候南向坐,北向,六雄、白额、沧浪处于东,五豹、巨鹿、玄丘处于西。既坐,饮酒、命乐,美人歌者舞者十数,丝竹既发,穷极其妙。白额侯酒酣,顾谓曰:“吾今尚未夜食,君能为吾致一饱耶?”曰:“未卜君侯所以食者,愿教之。”白额侯曰:“君之躯,可以饱吾腹,亦何贵他味乎。”惧,悚然而退。巴西侯曰:“无此理。奈何宴席之上,有忤贵客耶?”白额侯笑曰:“吾之言乃戏耳,安有是哉。”久之,有报洞玄先生谒事。其人黑衣,头长而身甚广。拜,巴西侯揖之,与坐。且问曰:“何为而来乎?”对曰:“某善卜者也。知君将有甚忧,故辄奉白。”巴西侯曰:“所忧者何也?”曰:“席上人将有图君。君不除之,将必为害。愿君详之。”巴西侯怒曰:“吾欢宴方洽,何处有怪。”命杀之。其人曰:“用吾言,皆得安。不用吾言,则吾死君亦死,将若之何。虽有后悔,其可追乎。”巴西侯遂杀之,致于堂下。时夜将半,众尽醉,而卧于榻。 ▯

译军也拜了礼。又有一人身穿锦衣、头戴白冠,相貌非常狰狞,是白额侯。巴西侯起身拜礼,白额侯也回拜。又有一人身穿青色衣服,体格魁梧高大,是沧浪君。巴西侯起身拜礼,沧浪君也回拜。又有一人身穿斑纹衣服,像白额侯但稍小一些,是五豹将军。巴西侯又拜礼,五豹将军也回拜。又有一人身穿粗布衣,头上长着三个角,是巨鹿侯。巴西侯向他作揖。又有一人也是奇异相貌,类似沧浪君,是玄丘校尉。巴西侯向他作揖。然后请他们入座。巴西侯面朝南坐,面朝北,六雄、白额侯、沧浪君坐在东边,五豹将军、巨鹿侯、玄丘校尉坐在西边。坐定后,饮酒、奏乐,有十多位美人歌唱跳舞,丝竹乐器一起演奏,穷尽了美妙的极致。白额侯喝得酣畅,回头对巴西侯说:“我现在还没吃夜宵,您能让我饱餐一顿吗?”巴西侯说:“不知道您吃什么,希望您指教。”白额侯说:“您的身体,可以让我吃饱肚子,还需要其他美味吗?”巴西侯害怕,惊恐地退下。巴西侯说:“没有这个道理。怎么在宴席上,有冒犯贵客的呢?”白额侯笑着说:“我的话是开玩笑罢了,哪有这种事。”过了很久,有人报告洞玄先生前来拜见。那人穿着黑衣,头长而身体很宽。拜礼,巴西侯作揖,与他同坐。并且问说:“为什么而来呢?”回答说:“我善于占卜。知道您将有极大的忧虑,所以冒昧前来禀告。”巴西侯说:“忧虑的是什么?”回答说:“席上的人将图谋您。您不除掉他们,必将受害。希望您仔细考虑。”巴西侯愤怒地说:“我正欢宴融洽,哪里有妖怪。”命令杀了他。那人说:“采纳我的话,都能平安。不采纳我的话,那么我死您也死,将怎么办。即使有后悔,又能追悔吗。”巴西侯于是杀了他,陈尸于堂下。当时夜将过半,众人都喝醉了,躺在榻上。

亦假寐焉。天将晓,忽悸而寤,见己身卧于大石龛中,其中设绣帷服玩,珠玑犀象。有一巨猿,人状,醉卧于地,盖所谓巴西侯也。有巨熊,卧于前者,盖所谓六雄将军也。一虎,顶白,卧于前,所谓白额侯也。又一狼,所谓沧浪君也。一文豹,所谓五豹将军也。一巨鹿,一狐,皆卧于前,盖所谓巨鹿侯、玄丘校尉也。有一龟,死于龛前,形状甚异,即洞玄先生也。 ▯

始大惊,驰出山,告里中。里人相集,得百数。遂执弓挟矢入山,至其所。猿忽惊而起,且曰:“不听洞玄先生言,今日果如是矣。”遂围其龛,尽杀之。其所陈器玩,莫非珍丽。乃具事以告太守。先是,人有持金贝缯帛过此山者,则必不知所失,且有年矣。自后始绝其患。

连少连

饶州安仁连仲举之子连少连,与母贫居,未室。寄馆于里中富家读书。一夕,灯月交辉。有紫衣老媪,丰颐皤腹,前宣言曰:“予媒婆也。东里萧家小娘子,色艳赀厚,因慕秀才成疾, 父母怜之,使我道意。”生曰:“俟归白母行之。”媪曰:“事在迅速,岂宜少缓。且汝终岁勤苦,何如一夕豪富,无论汝母荣生,即汝父亦必阴为乐死,何禀命之有。此舜之所不告娶也。姑待明日,设或此姻不谐,将若之何!”生许之。

少顷,则两鬟率众,茵帐金玉锦绣,不可胜计。已而音乐渐近,翠幢宝盖,画扇围列。女子乃下花舆,席地步入,真国色也。生私念曰:“姑与之结好,则室中之物,皆吾有矣。”老媪即知之,咄曰:“秀才何遽起薄念!”生讳谢之。礼成,就寝,但觉女两肩有牛吻气。生疑,迟曰:“此地多盗。”急起收金玉锦帛等于箧中藏之。忽一羊头人自外持梃入,喝曰:“秀才无礼!”风起烛灭,一切奔散。起视之,月色依然,小童熟睡,吹灯发箧,并己之衣衾书策亦失之矣。

明日,走告主翁。主翁偶曰:“吾将祭祖。有大牛一,大羊一,储于祠后。”生往观之,则牛若自惭,羊若含笑者然。

韩 生

唐贞元中,大理评事韩生,家西河郡。畜一黑犬,一良马。忽马无故而倦,乃责圉人。圉人不之解也,窃卧于厩舍,终夜于隙中窥之。忽见黑犬至厩,且曝且跃,化一大黑人,驾马而行矣。至门垣,则鞭马跃过。逮其归,仍嗥跃化犬。圉人恐,不敢言也。

一夕,雨后犬出,马迹可寻,圉人乃循马迹,则直南十余里,一古墓中,马迹绝矣。围人乃潜墓侧俟之,果见黑人来。系马入墓,与数辈欢语。褐衣人曰:“韩氏名籍安在?”黑人曰:“吾收在捣练石下,无以为忧。”褐衣曰:“无泄。”黑人曰:“谨受教。”褐衣曰:“彼稚童有名乎?”曰:“未也,彼未有乳名耳。”

圉人密以白韩生,缚犬而启石,则信有姓名存焉。只韩生之于,生阅月矣,未之载也。韩生怒,乃杀食之。而搜古墓,复得数犬,毛状皆异。

天元邓将军

法师赵善蹈,来之宗室也,适奉化董松妻王氏,为祟所凭。始,见少妇狎之,未几而化一男子矣。王氏遂心倾爱之,常梦登宝车,入朱门,华屋佳苑,名花节物,长如春景。松常睡榻,睡醒,则见已身睡榻下矣。举家苦之,以告赵。赵以法印印其胸,乃醒曰:“我与少年饮,忽赤衣使者来,少年避,我随归耳。”自是只三夕不至。

赵乃设坛圆光。圆光者,粘纸于壁,纸上生烟,烟中生光,其光甚圆;光中生像,其像人形人言,昭然可见,朗然可听者也。忽见光中据胡床坐者曰:“吾天元考召邓将军也。汝等所启,特一兽耳,何足告我。大凡畜产,死不可埋,日辰相符,合为怪矣。”董始悟曰:“曾埋黑犬,三年矣。”即发视之,皮毛依然如故。将军又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杀之无益,徒令秽气触人,反受其损。不若复其本形,然后杀之。”赵乃复设法,请于上帝,其犬即醒。乃奉帝命斩之。时淳熙八年暮冬也。

蓬瀛真人

黄岩祝氏子未娶。尝邀紫姑,暇则焚香致请,有蓬瀛真人下降。妄请留宿,真人不拒。自是每夕必来,已半年

译也假装睡着。天快亮时,忽然心惊醒来,看见自己躺在一个大石龛里,里面摆设着绣帷、服饰、玩物,以及珍珠、玳瑁、犀角、象牙等珍宝。有一只大猿猴,像人的形状,醉卧在地上,大概就是所谓的巴西侯。有一只大熊,卧在前面,大概就是所谓的六雄将军。有一只老虎,头顶白色,卧在前面,就是所谓的白额侯。又有一只狼,就是所谓的沧浪君。有一只花豹,就是所谓的五豹将军。有一只大鹿,一只狐狸,都卧在前面,大概就是所谓的巨鹿侯、玄丘校尉。有一只乌龟,死在石龛前,形状非常奇异,就是洞玄先生。

起初非常惊恐,跑下山,告诉乡里的人。乡里人聚集在一起,有一百多人。于是拿着弓箭进入山中,到了那个地方。猿猴忽然惊起,并且说:“不听洞玄先生的话,今天果然这样了。”于是包围石龛,把它们全部杀死。石龛里陈列的器物玩物,没有不是珍贵华丽的。于是把事情的经过报告给太守。在此之前,有人拿着金银、贝壳、丝绸经过这座山,就一定会丢失东西,这种情况已经好几年了。从此才断绝了这种祸患。

连少连

饶州安仁人连仲举的儿子连少连,和母亲贫穷地居住,还没有娶妻。寄住在乡里富人家中读书。一天晚上,灯光和月光交相辉映。有一位穿紫衣的老妇人,脸颊丰满,肚子白皙,走上前说道:“我是媒婆。东边萧家的小姐,容貌艳丽,家资丰厚,因为仰慕秀才而生病,父母怜惜她,让我来传达心意。”连少连说:“等我回去禀告母亲再行动。”老妇人说:“事情要迅速,怎么可以稍微迟缓。况且你整年勤苦,怎比得上一个晚上的豪富,不用说你的母亲会荣耀地活着,就是你的父亲也一定会在阴间快乐地死去,何必禀命呢。这就是舜不告而娶的道理。暂且等到明天,假如这桩婚事不成,将怎么办!”连少连答应了。

不久,两个丫鬟率领众人,带来茵褥、帐幔、金玉、锦绣,多得数不清。接着音乐声渐渐靠近,翠色的幢幡、宝盖,画扇排列周围。女子于是从花轿下来,踏着席子走进来,真是国色天香。连少连私下想:“姑且和她结好,那么屋里的东西,就都是我的了。”老妇人立刻知道了,斥责道:“秀才怎么突然起轻薄念头!”连少连掩饰并道歉。礼仪完成,就寝,只觉得女子两肩有牛嘴的气味。连少连怀疑,迟疑地说:“这地方多盗贼。”急忙起来把金玉锦帛等收进箱子里藏好。忽然一个羊头人从外面拿着木棒进来,喝道:“秀才无礼!”风起烛灭,一切都跑散了。起来看,月色依然,小童熟睡,吹灯打开箱子,连自己的衣服被褥书籍也丢失了。

第二天,跑去告诉主人。主人偶然说:“我要祭祖。有一头大牛,一只大羊,储存在祠堂后面。”连少连前去观看,那牛好像自惭,羊好像含笑的样子。

韩生

唐贞元年间,大理评事韩生,家住西河郡。养了一只黑狗,一匹好马。忽然马没有缘故地疲倦,于是责备养马人。养马人不明白,偷偷躺在马厩里,整夜从缝隙中窥视。忽然看见黑狗来到马厩,一边晒太阳一边跳跃,变成一个大黑人,驾着马走了。到了门墙,就鞭打马跳过。等到它回来,仍然嗥叫跳跃变成狗。养马人害怕,不敢说。

一天晚上,雨后狗出来,马的踪迹可以追寻,养马人就顺着马的踪迹,一直向南十多里,在一个古墓中,马的踪迹断了。养马人就潜伏在墓旁等待,果然看见黑人来了。拴好马进入墓中,和几个人欢快地交谈。穿粗布衣服的人说:“韩氏的名册在哪里?”黑人说:“我收在捣练石下,不必担忧。”穿粗布衣服的人说:“不要泄露。”黑人说:“谨受教诲。”穿粗布衣服的人说:“那个小孩有名吗?”回答说:“没有,他还没有乳名呢。”

养马人秘密地报告韩生,绑住狗并撬开石头,果然有姓名存在。只有韩生的儿子,出生一个月了,没有记载。韩生愤怒,于是杀了狗吃了。又搜索古墓,又得到几只狗,毛色形状都不同。

天元邓将军

法师赵善蹈,是宋太宗的宗室,娶奉化董松的妻子王氏,被妖祟附身。起初,看见少妇亲近她,不久就变成一个男子了。王氏于是倾心爱慕他,常梦见登上宝车,进入朱门,华丽的房屋美好的园林,名花节令景物,长如春景。董松常睡在榻上,睡醒,就看见自己睡在榻下了。全家为此苦恼,告诉赵善蹈。赵善蹈用法印印她的胸口,于是醒来,说:“我和少年喝酒,忽然赤衣使者来,少年躲避,我跟随回来罢了。”从此只有三个晚上不来。

赵善蹈于是设坛圆光。圆光,是在墙上粘纸,纸上生烟,烟中生光,那光很圆;光中生像,那像人形人言,清晰可见,明朗可听。忽然看见光中坐在胡床上的人说:“我是天元考召邓将军。你们所启奏的,只是一只野兽罢了,何必告诉我。大凡牲畜,死后不可埋葬,日辰相符,就会合为妖怪了。”董松这才醒悟说:“曾经埋葬黑狗,三年了。”立即挖开查看,皮毛依然如故。将军又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杀它没有益处,徒然让秽气触人,反而受其损害。不如恢复它的本来形状,然后杀它。”赵善蹈于是又设法,向天帝请示,那狗就醒了。于是奉天帝命令斩杀它。当时是淳熙八年暮冬。

蓬瀛真人

黄岩祝氏的儿子没有娶妻。曾经邀请紫姑,闲暇时焚香致请,有蓬瀛真人下降。妄请留宿,真人不拒绝。从此每晚必来,已经半年

矣。其母第见子形之减、神之耗也。叩之不已,始得其情。乃曰:“此必怪也。焉有仙而始终皂衣,不能一更者乎,既与人处而反令人受损者乎,已经半载,而不能一白昼相接者乎?子盍欲诣其居以观其应子否也。”子以告真人,真人许之。携手同行,穿荆棘,半里许,乃其宅也。虽不华敞,而短垣周匝,护以曲栏。命童置饮。曰:“暮夜无品,只得豆羹浊醴耳。”及陈器具,不甚丰备也。观其役使,仅小童八九而已。

译罢了。他的母亲只看到儿子形体消瘦、精神耗损。不断追问,才得知实情。于是说:“这一定是妖怪。哪有仙人始终穿着黑色衣服,不能更换一次的呢?既然与人相处,反而让人受损的呢?已经过了半年,却不能在大白天相见一次的呢?你何不打算去他的住处,看看他是否回应你。”儿子把这话告诉真人,真人答应了。两人携手同行,穿过荆棘,走了半里左右,就是他的住宅。虽然不华丽宽敞,但四周有矮墙环绕,用曲折的栏杆护卫。他吩咐童子准备饮食,说:“夜晚没有好菜,只能得到豆羹和浊酒罢了。”等到摆出器具,并不丰盛完备。看他的仆役,只有八九个小童而已。

祝归以白母。母使遍索无踪。或曰:“吾闻物久则妖。君畜牝猪已过十年,其豚现在八九。况皂其本色也。”母然之,议鬻诸屠肆。是夕,真人与子诀曰:“相从有几,冥缘遂绝,劝子自爱,无以我思。”言之涕泣而去。

大士诛邪记

洪武间,盐官会骸山中有一老道,缁服苍颜,幅中绳履,居常恂恂,诙谐则秀发如泻。虽不事生业,而日常醉歌于市间。歌毕长舞,或跳木,或缘枝,宛转盘旋,惊鱼飞燕,莫能过也。又且知书善咏,尝与登游文士相赓歌焉。山居熟识者,虽以道人呼之,而心甚疑议,然卒莫能根究其实也。一日大醉,索酒肆中笔砚,题《风》、《花》、《雪》、《月》四词于石壁,阅者称赏。后见墨迹渐深,磨涅不能去,人又怪之。词并录于后。其一:

风袅袅,风袅袅,冬岭泣孤松,春郊摇弱草。收云月色明,卷雾天光早。清秋暗送桂香来,极夏频将 炎气扫。风袅袅,野花乱落令人老。

春二:

花艳艳,花艳艳,妖娆巧似妆,锁碎浑如剪。露凝色更鲜,风送香尝远。一技独茂逞冰肌,万朵争妍 含醉脸,花艳艳,上林富贵真堪羡。

其三:

雪飘飘,雪飘飘,翠玉封梅萼,青盐压竹梢。洒空翻絮浪,积槛耸银桥。千山浑骇铺铅粉,万木依稀 拥素袍。雪飘飘,长途游子恨迢遥。

其四:

月娟娟,月娼娟,乍缺钧横野,方圆镜挂天。斜移花影乱,低映水纹连。诗人举盏搜佳句,美女推窗 迟月眠。月娼娟,清光千古照无边:

离山里许,有大姓仇氏者,夫妻四十无嗣。乃刻慈悲大士像供礼于家,朝夕香花,欲求如愿。每年于二月十九则斋戒虔诚,躬往天竺而祷。如是者三,越岁果妊,得育一女孩。及周,名为夜珠,取掌上珠意也。时年十九,父母已六十余矣。端慧多能,工容兼妙。夫妻望之甚重,必得佳婿,倚托残年,故荏苒以待也。讵料为老魅所知,不求媒的,自荐于其门。父母大怒,逐之使出。老魅从容不动曰:“吾丈误矣。盖闻选择东床,不过为老计耳。仆能孝养吾丈于百岁前,礼祭吾丈于百岁后,是亦足以任所重矣,酬所托矣。此不为佳,何为佳乎?”大姓复叱曰:“不思人凤薰莸,甚非偶类,而乃冒渐妄语,狎侮伤人,非病狂则爽心者,奚足与较。”复呼壮力持杖逐之。老魅行且言曰:“今则去矣。后虽追悔,何门求见我哉。”大姓复指詈曰:“视汝罪骨已枯,棺冢待之方急,人形鬼质,求汝奚为。行将见汝为犬鸦所饱,则有之矣。”老魅掀髯长笑而退。

越两日,夜珠方倚窗绣鞋,忽见巨蝶一双飞至,红翅黄身,黑须紫足,如流霞飞火,旋绕夜珠左右而不舍,似若眷恋其香者。夜珠喜异,轻以袖罗扑之。扑不能得,笑呼女奴徐相追逐,直至后园牡丹花侧,二蝶渐大如鹰,扶掖夜珠,从空逾垣飞去。女奴骇报大姓,大姓惊走号呼,莫可挽救,时夜珠虽心知堕术,而此身则无主也。履荆榛,践险阴,方至山窟中。一洞甚小,仅可容头。洞边老魅拱立,伸把珠手。不觉轰然有声,洞忽开裂,而身已进内。回视其门,则抱合不可启矣。洞中宽敞如堂。人面猴形者二十余,皆承应老魅所役。旁有一房精洁,颇类僧室,几窗间且置笔砚书史,竹床石凳,摆列两行。又有美妇闺鬟八九人,或坐或立。床前特设一席,无烹炙味,香花酒果而已。老魅因谓众曰:“试与新人成礼。”遂牵珠衣。夜珠且恐且怒,却之甚严。老魅喝猴形者四五辈,揪按并坐。老魅喜,频自行酒,顷之大醉。一妇一鬟,扶伴中床而寝。夜珠虽蹲踞凳下,苦不成寐。明起,老魅见珠悲泣,拊肩慰之曰:“家园咫尺,胜会方新,何乃不趁少年,徒为自苦。若欲执迷,则石烂河枯,此中不可复出。不知从事之为得也。”夜珠闻言,触壁欲尽。老魅私使众美劝之。珠遂不食水米,欲自饿死。奈处及旬,一毫无恙。因见老魅秋收田间稻花,贮之石柜,日则炊花合余,则玉粒满釜。又能以水盛瓮,用米一撮,仍将纸封其口,藏于松灰间,不

译祝生回家把这事告诉母亲。母亲让人到处寻找,却毫无踪迹。有人说:“我听说东西存在久了就会成精。您养的那头母猪已经超过十年了,它生的小猪现在还有八九头。况且黑色是它的本色。”母亲认为有道理,打算把它卖给肉铺。这天晚上,真人与祝生诀别说:“我们相伴的日子没多少了,冥界的缘分就此断绝,劝你保重身体,不要因为我而思念。”说完哭着流泪离去。

大士诛邪记

洪武年间,盐官会骸山中有一位老道士,穿着黑衣,面色苍老,腰间系着绳子,脚穿草鞋,平时恭谨小心,开玩笑时则才华横溢如泉水涌流。虽然不从事生产劳动,但常常醉醺醺地在集市上唱歌。唱完后跳起长舞,有时跳上木桩,有时攀爬树枝,身体柔软盘旋,惊飞的鱼和燕子都比不上他。而且他通晓书籍擅长吟咏,曾经与登高游览的文人互相唱和。山中熟悉他的人,虽然称他为道士,但心里都很怀疑议论,然而最终没人能查清他的底细。一天他喝得大醉,向酒肆索要笔砚,在石壁上题写《风》、《花》、《雪》、《月》四首词,观看的人都称赞欣赏。后来发现墨迹逐渐加深,磨洗擦拭都无法去除,人们又觉得奇怪。这四首词都记录在后面。第一首:

风袅袅,风袅袅,冬天山岭上孤松哭泣,春天郊外弱草摇曳。收拢云层月色明亮,卷走雾气天光早现。清秋暗中送来桂花香气,盛夏频繁扫去炎热之气。风袅袅,野花乱落让人衰老。

第二首:

花艳艳,花艳艳,妖娆巧妙如同化妆,细碎完全像剪裁而成。露水凝结颜色更加鲜艳,风吹送来香气常常遥远。一枝独自茂盛展现冰肌,万朵争奇斗艳含着醉脸,花艳艳,上林苑的富贵真让人羡慕。

第三首:

雪飘飘,雪飘飘,翠玉封住梅花花萼,青盐压弯竹梢。洒向空中翻起柳絮般的浪,堆积在栏杆旁耸立起银桥。千山似乎害怕铺满了铅粉,万木隐约披着素袍。雪飘飘,长途游子怨恨路途遥远。

第四首:

月娟娟,月娟娟,刚缺时像钩横挂荒野,圆时像镜悬挂天空。斜移花影凌乱,低映水纹相连。诗人举杯搜索佳句,美女推窗迟迟不愿入睡。月娟娟,清光千古照耀无边:

离开山几里路,有一个大姓仇家,夫妻四十岁没有子嗣。于是雕刻慈悲大士像供奉礼拜在家中,早晚用香花供养,想要实现愿望。每年二月十九日就斋戒虔诚,亲自前往天竺祈祷。像这样做了三年,次年果然怀孕,生下一个女孩。等到满周岁,取名叫夜珠,取掌上明珠的意思。当时她十九岁,父母已经六十多岁了。端庄聪慧多才多艺,容貌和技艺都很美妙。夫妻对她期望很重,一定要找个好女婿,依靠托付晚年,所以拖延等待。不料被老妖怪知道了,不通过媒人,自己推荐到仇家门前。父母大怒,赶他出去。老妖怪从容不动地说:“您误会了。听说选择东床快婿,不过是为晚年打算罢了。我能在您百岁前孝顺供养您,在百岁后礼仪祭祀您,这也足以承担您看重的托付,报答您的寄托了。这不算好,什么算好呢?”大姓又斥责说:“不考虑人与鬼气味不同,根本不是同类,却竟然冒昧胡说,轻慢侮辱人,不是疯癫就是心神错乱,哪里值得计较。”又喊壮汉拿着棍棒赶他。老妖怪边走边说:“现在我就走了。以后即使后悔,去哪里求见我啊。”大姓又指着骂道:“看你罪骨已经干枯,棺材坟墓正急着等你,人形鬼质,求你有什么用。将来看你被狗乌鸦吃饱,那是有的。”老妖怪捋着胡须长笑后退。

过了两天,夜珠正倚着窗户绣鞋,忽然看见一双大蝴蝶飞过来,红翅膀黄身子,黑胡须紫脚,像流动的霞光飞火,环绕在夜珠左右不肯离开,似乎眷恋她的香气。夜珠喜欢奇异,轻轻用衣袖扑打。扑不到,笑着叫女奴徐相追逐,一直追到后园牡丹花旁,两只蝴蝶渐渐大得像鹰,搀扶着夜珠,从空中翻过墙飞走了。女奴惊恐地报告大姓,大姓惊慌奔走呼喊,无法挽救,当时夜珠虽然心里知道落入妖术,但这身体已无法自主。踩着荆棘,踏着险峻阴暗的地方,才到山窟中。一个洞很小,仅能容下头。洞边老妖怪拱手站立,伸手拉夜珠。不觉轰然一声,洞忽然裂开,身体已经进入里面。回头看那洞口,已经合拢无法打开。洞中宽敞像厅堂。人面猴形的二十多个,都听从老妖怪的役使。旁边有一间房精致整洁,很像僧房,几案窗户间还放着笔砚书籍,竹床石凳,摆列两行。又有美女侍婢八九人,有的坐有的站。床前特别设一席,没有烹饪烤肉的味道,只有香花酒果罢了。老妖怪于是对众人说:“试着和新娘成礼。”于是拉着夜珠的衣服。夜珠又害怕又愤怒,坚决拒绝。老妖怪喝令猴形的人四五辈,揪住按着并排坐下。老妖怪高兴,频频自己斟酒,不久喝得大醉。一个妇人一个侍婢,扶着陪伴睡在床上。夜珠虽然蹲坐在凳下,痛苦得无法入睡。第二天起来,老妖怪看见夜珠悲伤哭泣,拍着她的肩膀安慰说:“家园近在咫尺,盛会才刚开始,为什么不趁着年轻,白白自讨苦吃。如果想执迷不悟,那么石头烂了黄河枯了,这里也不能再出去。不知道顺从才是对的。”夜珠听了这话,撞墙想死。老妖怪私下让众美女劝她。夜珠于是不吃水米,想饿死自己。无奈过了十天,一点事都没有。因为看见老妖怪秋天在田间收割稻花,储存在石柜里,白天就煮花混合其他东西,那么玉粒就装满锅。又能用水装满瓮,用一撮米,仍然用纸封住口,藏在松灰间,不

开。二三日开封取吸,湛然香醪也。或天雨不出,则剪纸为戏,有蝶者、凤者、犬者、燕者、狐狸者、猿猱蛇鼠者,嘱之使去往某家取某物来,则时刻即至。用后复使还之。其桃梅榛栗等果,日轮猴形者二人供办。然皆带叶连枝,非货殖市中物也。数者皆怪异,又不知何法。一日老魅他出,众美亦叹息谓珠曰:“吾辈岂山妖野偶乎?但今生不幸,为彼术致此中,撇父母,弃糟糠:虽朝暮优思,竟成无益。所以忍耻偷生,譬作羊豕牛马以自解耳。事势如斯尔,吾力且何奈?不若稍宽一二,待命于天。苟彼罪恶有终,或可披云再世。”言毕,各各泪下如雨。忽传老魅至,俱掩拭而散。

译打开。两三天后开封取出吸食,是清澈醇美的酒。有时天雨不能外出,就剪纸做成戏偶,有蝴蝶、凤凰、狗、燕子、狐狸、猿猴、蛇、老鼠等,命令它们去某家取某物来,顷刻间就能到达。使用后,再让它们回去。那些桃、梅、榛、栗等水果,每天由两个轮班成猴形的人供给。然而这些水果都带着叶子连着枝条,不是市场上买卖的东西。这几件事都很怪异,又不知是什么法术。一天老妖外出,众美女也叹息对珠说:“我们难道是山妖野鬼吗?只是今生不幸,被他的法术弄到这里,撇下父母,抛弃妻子:虽然早晚忧愁思念,终究毫无益处。所以忍辱偷生,好比把自己当作羊、猪、牛、马来自我宽慰罢了。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又能有什么办法?不如稍微放宽心,听天由命。如果他的罪恶有尽头,或许还能重见天日。”说完,每个人都泪如雨下。忽然传到老妖回来了,大家都擦去眼泪散去。

是夜珠遭摄之后,大姓思望虽殷,无所用力。但日夕于慈悲大士前,哭祝而已。一日,会骸岭上、忽幡竿直竖,竿未挂一物莫识。好事者船梯而至其所,但见中一洞甚大,妇女十余人,倚卧不一,如醉迷之状。其老猴数十,皆身首异处,膏血交流。竿上之物,则一骷髅高缀耳。好事者惊异,急报其令长官,令长官即差兵捕收勘,方知皆良家妇女,为妖所误。出示召领间,而大姓喜跃奔探,女果在内。及视幡竿,方识天竺大士殿前物也,年月犹存。一旦徙至于此,非神力讵可能乎。因悟大姓感神之诚,同还者皆来拜谢。于是协资建庙山顶,奉像其中,香火不绝。其石壁书词又且拂灭如洗,人遂得知道人即老魅云。

申屠澄传

申屠澄者,贞元九年,自布衣调补濮州什▯尉,之官,至真符县东十里许,遇风雪大寒,马不能进。路旁茅舍中为烟火甚温煦,澄往就之。有老父、妪及处女,环火而坐。其女年方十四五,虽蓬发垢衣,而雪肤花脸,举止妍媚。父妪见澄来,遽起曰:“客冲雪寒甚,请前就火。”澄坐良久,天色已晚,风雪不止。澄曰:“西去县尚远,乞宿于此。”父妪曰:“苟不以蓬室为陋,敢不承命乎。”澄遂解鞍,施衾帱焉。其女见客,更修容靓饰,自帷箔间复出,而闲丽之态,尤倍昔时。

有顷,妪自外挚酒壶至,于火前暖饮。谓澄曰:“以君冒寒,且进一杯,以御凝冽。”因揖让曰:“始自主人。”翁即巡行,澄当婪尾。澄因曰:“座上尚欠小娘子。”父妪皆笑曰:“田舍所育,岂可备宾主。”女子即回眸斜睨曰:“酒岂足贵,谓人不宜预饮也。”母即牵裙,令坐于侧。澄始欲探其所能,乃举令以观其意。 澄执盏曰:“请征书语,意属目前事。”澄曰:“厌厌夜饮,不醉无归。”女低鬟微笑曰:“天色如此,归亦何往哉。”俄然巡至女,女复今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澄愕然叹曰:“小娘子明慧若此。某幸未婚,敢请自媒如何?”父曰:“某虽寒贱,亦尝娇保之。颇有过客以金帛为问,某先不忍别,未许。不期贵客又欲援拾,岂敢惜,即以为托。”澄遂修子婿之礼,祛囊以遗之。妪悉无所取,曰:“但不弃寒贱,焉事资货。”明日又谓澄曰: “此孤远无邻,又复湫隘,不足以久留。女既事君,便可行矣。”又一日,咨嗟而出,澄乃以所乘马载之而行。

既至官,俸禄甚薄。妻竭力以成其家,交结宾客,旬日之内,大获名誉。而夫妻情义益侠,其于厚亲族,抚甥侄,泊童仆厮养,无不欢心。后秩满将归,已生一男一女,亦甚明慧。澄尤加敬爱焉。尝作赠内诗一篇,曰:

一官惭梅福,三年愧孟光。

此情何所喻,川土有鸳鸯。

其妻终日吟讽,似默有和者,然未尝出口。每谓澄曰:“为妇之道,不可不知书,倘更作诗,反似妪妾耳。”

澄罢官,罄室归秦。过利州,至嘉陵江畔,临泉藉草憩息。其妻忽怅然谓澄曰:“前者见赠一篇,寻即有和。初不拟奉示。今遇此景物,不能终默之。”乃吟曰:

琴瑟情虽重,山林志自深。

常忧时节变,孤负百年心。

吟罢,潸然良久,若有慕焉。澄曰:“诗则丽矣,然山林非弱质所思。倘忆贤尊,今则至矣,何用悲泣乎?人生姻缘业相之事,皆由前定。”后二十余日方至,至则草舍依然,但不复有人矣。澄与其妻即止其舍。妻思慕之深,尽日涕位。于壁角故衣之下,见一虎皮,尘埃积满。其妻见之,忽大笑曰:“不知此物尚在也。”乃披之,即变为虎,咆哮拿攫、突门而去。澄惊走避之,携其二子寻路归,望林大哭数日,竟不知所之。

王知古

唐咸通中,卢龙节度使检校尚书左仆射张直方,抗表请修入觐之礼,优诏允焉。先是张氏世莅燕土,燕民亦世服其恩。礼燕台之嘉宾,抚易水之壮士,地沃兵庶,朝廷每姑息之。自直方之嗣事也,出绔纨之中,据方岳之上,未尝以民间休戚为意。而酗酒于室,淫兽于原,巨赏狎于皮冠,厚宠袭于绿帻。暮年而三军大怨,

译这天夜里,珍珠被摄去之后,大姓思望虽然急切,却无处着力。只是日夜在慈悲大士像前,哭泣祈祷罢了。一天,恰逢在骸岭上,忽然看见幡竿笔直竖立,竿上没挂任何东西,没人认识。好事的人乘船搭梯来到那里,只见中间有一个很大的洞穴,十余名妇女,倚靠躺卧姿态不一,像醉酒迷醉的样子。那几十只老猴,都身首分离,脂膏血液四处流淌。竿上的东西,则是一个骷髅高高悬挂着。好事的人感到惊异,急忙报告当地长官,长官立即派兵逮捕搜查,才知道都是良家妇女,被妖怪所迷惑。发布告示召集家属认领时,大姓思望欢喜跳跃奔去探视,女儿果然在里面。等到查看幡竿,才认出是天竺大士殿前的物件,年月标记尚存。一旦迁移到这里,如果不是神力,怎么可能呢?因此领悟到大姓思望感念神灵的诚意,一同回来的人都前来拜谢。于是大家集资在山顶建庙,供奉佛像其中,香火不断。那石壁上书写的词句又且擦拭干净如同洗过一样,人们这才知道道人就是老魅。

申屠澄传

申屠澄,贞元九年,从布衣身份调补为濮州什〇尉,前往赴任,走到真符县东十里左右,遇到风雪严寒,马不能前进。路旁茅舍中烟火非常温暖,申屠澄前往靠近。有一位老父、老妇以及一位处女,围着火而坐。那女子年纪刚十四五岁,虽然头发蓬乱、衣服肮脏,但皮肤雪白、面容如花,举止娇媚。父老和老妇见申屠澄来,急忙起身说:“客人冒着风雪寒冷得很,请上前靠近火。”申屠澄坐了很久,天色已晚,风雪不停。申屠澄说:“向西到县里还远,请求在此住宿。”父老和老妇说:“如果不嫌弃茅屋简陋,怎敢不遵从您的命令呢。”申屠澄于是解下马鞍,铺上被褥。那女子见到客人,更加修饰容貌,从帷帐间再次出来,而闲雅美丽的姿态,比先前加倍。

过了一会儿,老妇从外面拿着酒壶来到,在火前温酒。对申屠澄说:“因为您冒着严寒,暂且进一杯酒,用来抵御寒冷。”于是谦让说:“先由主人开始。”老翁便依次斟酒,申屠澄喝最后一杯。申屠澄于是说:“席上还缺少小娘子。”父老和老妇都笑着说:“乡野人家养育的女儿,怎能充当宾客主人。”女子随即回眸斜视说:“酒难道值得珍贵,是说人不适宜参与饮酒吗。”母亲便拉着她的裙子,让她坐在旁边。申屠澄起初想探知她的才能,于是举杯行令来观察她的意思。申屠澄拿着酒杯说:“请征引书上的语句,意思要符合眼前的事。”申屠澄说:“厌厌夜饮,不醉无归。”女子低头微笑说:“天色如此,回去又能去哪里呢。”不久轮到女子,女子又说道:“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申屠澄惊讶赞叹说:“小娘子聪明智慧到如此地步。我幸好未婚,敢请自我做媒如何?”父亲说:“我虽然贫寒低贱,也曾娇惯保护她。颇有过客用金银丝帛来求婚,我先前不忍心分别,没有答应。没想到贵客又想接纳,怎敢吝惜,就托付给您了。”申屠澄于是行女婿的礼节,打开钱袋赠送给他们。老妇全都不要,说:“只要不嫌弃贫寒低贱,哪里需要财物。”第二天又对申屠澄说:“这里孤远没有邻居,又低湿狭窄,不足以长久停留。女儿既然侍奉您,就可以出发了。”又过了一天,叹息着出来,申屠澄于是用所骑的马载着她前行。

到了官任后,俸禄很微薄。妻子竭力操持家庭,结交宾客,十天之内,大获名誉。而夫妻情义更加深厚,对于厚待亲族,抚育甥侄,乃至童仆厮役,无不欢心。后来任期将满准备回家,已生下一男一女,也非常聪明智慧。申屠澄尤其敬爱他们。曾经作赠内诗一篇,说:

一官惭梅福,三年愧孟光。

此情何所喻,川土有鸳鸯。

他的妻子终日吟诵,似乎默默有和诗,然而未曾出口。常对申屠澄说:“做妻子的道理,不可不读书,倘若再作诗,反而像老妇妾室了。”

申屠澄罢官,倾尽家产回到秦地。路过利州,到嘉陵江畔,临水垫着草休息。他的妻子忽然惆怅地对申屠澄说:“先前您赠我一篇诗,随即就有和诗。起初不打算呈示。现在遇到这景物,不能始终沉默。”于是吟道:

琴瑟情虽重,山林志自深。

常忧时节变,孤负百年心。

吟罢,流泪很久,好像有所向往。申屠澄说:“诗虽然美丽,但山林不是柔弱体质所想的。倘若想念您的父亲,现在就到了,何必悲伤哭泣呢?人生姻缘业相之事,都由前定。”二十多天后才到,到了之后茅舍依然,只是不再有人了。申屠澄和他的妻子就住在茅舍里。妻子思念深切,整天流泪。在墙角旧衣服下面,看见一张虎皮,积满尘埃。他的妻子看见它,忽然大笑说:“不知道这东西还在。”于是披上它,立即变成老虎,咆哮抓攫,冲出大门而去。申屠澄惊走躲避,带着两个儿子寻路回家,望着树林大哭数日,最终不知其去向。

王知古

唐咸通年间,卢龙节度使检校尚书左仆射张直方,上表请求修习入朝觐见的礼节,皇帝下优诏允许。在此之前,张氏世代治理燕地,燕地百姓也世代顺服他的恩德。礼遇燕台的嘉宾,安抚易水的壮士,土地肥沃兵众众多,朝廷常常姑息纵容他。自从张直方继承父业以来,出身于纨绔子弟之中,占据高位之上,不曾把民间的休戚放在心上。而在室内酗酒,在原野上纵欲,厚赏亲近皮冠之人,厚宠袭用绿帻之徒。晚年时三军大怨,

直方稍不自安。左右有为其计者,乃尽室西上至京。懿宗授之左武卫大将军。而直方飞苍走黄,莫亲徼道之职。往往设置罘于通道,则犬彘无遗。臧获有不如意者,立杀之。或曰:“辇毂之下,不可专戮。”其母曰:“尚有尊于我子者耶?”其槽轶可知也。于是谏官列状上,请收付廷尉。天子不忍置于法,乃降为燕王府司马,俾分务洛师焉。

译直方稍感内心不安。身边有人替他出主意,于是带着全家向西前往京城。唐懿宗任命他为左武卫大将军。但直方热衷于打猎,不亲近巡视道路的职责。常常在交通要道上设置捕兽网,连狗猪都无一幸免。家中的仆役如果有不合他心意的,立刻就被杀死。有人说:“在京城天子脚下,不可以擅自杀人。”他的母亲说:“还有比我儿子更尊贵的人吗?”由此可知他的骄纵跋扈。于是谏官列出罪状上奏,请求将他逮捕交付廷尉审理。天子不忍心将他绳之以法,于是将他降职为燕王府司马,让他去洛阳分担事务。

直方至东都,既不自新,而慢游愈极。洛阳四旁,翥者攫者,见皆识之,必群噪长嗥而去。

有王知古者,东诸侯之贡士也。虽博涉儒术,而数奇不中春官选。乃退处于山川之上,以击鞠飞觞为事,遨游于南邻北里间。至是有介绍于直方者。直方延之,睹其利喙赡辞,不觉前席。自是日相狎。壬辰岁冬十一月,知古尝晨兴,则僦舍无烟,愁云塞望,悄然弗怡,乃徒步造直方第。至则直方急趋,将出猎也。谓知古曰:“能相从乎?”而知古以祁寒有难色。直方顾小童曰:“取短皂袍来,请知古衣之。”知古乃上加麻衣焉。遂联辔而出长夏门,则微霰初零,由闭塞而密雪如注。乃渡伊水而东南,践万安山之阴麓。而鞲戈之获甚伙。倾羽觞,烧兔肩,殊不觉有严寒意。及霰开雪霁,日将夕焉,忽有封狐突起于知古马首。乘酒驰之,数里不能及,又与猎徒相失。须臾,鹊噪 烟瞑,莫知所之。隐隐闻洛城暮钟,但仿惶于樵径古陌之上。

俄而山川暗然,若一鼓将半。长望间,有烛火甚明。乃依积雪光而赴之,复若十余里。至则乔木交柯,而朱门中开,皓壁横亘,真北阙之甲第也。知古及门下马,将徙倚以待旦。无何,小驷顿辔,阍者觉之,隔阖而问阿谁,知古曰:“成周贡士太原王知古也。今日有友人将归于崆峒旧隐者,仆饯之伊水滨,不胜离觞。既掺袂,马逸,复不能止,失道至此耳。迟明将去,幸毋见让。”阍者曰:“此乃剑南副使崔中丞之庄也。主父近承天书赴阙,郎君复随计吏西征,此惟闺闱中人耳,岂可少淹乎。某不敢去留,请闻于内。”知古虽怵惕不宁,自度中宵矣,去将安适,乃拱立以俟。少顷,有秉密烛自内至者,振管辟扉,引保母出。知古前拜,仍述厥由。母曰:“夫人传语,主与小子皆不在家,于礼无延客之道。然僻居与山薮接畛,豺狼所嗥,若固相拒,是见溺而不援也。请舍外厅,翌日可去。”知古辞谢,从保母而入。过重门恻厅所,栾栌宏敞,帷幕鲜华,张银灯,设绮席,命知古坐焉。酒三行,复陈方丈之馔,豹胎鲂腴,穷水陆之珍。保母亦时来相勉。食毕,保母复问知古世嗣官秩,及内外姻党,知古具言之。乃曰:“秀才轩裳令胄,金玉奇标,既富春秋,又洁操履,斯实淑媛之贤夫也。小君以钟爱稚女,将及笄年,常托媒妁为求佳对久矣。今夕何夕,获遘良人。潘杨之睦可遵,鸾凤之兆斯在,未知雅抱何如耳。”知古敛容曰:“仆文愧金声,才非玉润,岂室家为望,惟泥涂是忧。不谓宠及迷津,庆逢子夜,聆清音于鲁馆,逼佳气于秦台。二客游神,方兹莫计;三星委照,惟恐不扬。倘获托彼强宗,眷以佳偶,则平生所志,毕在斯乎。”保母喜,谑浪而入白。复出致小君之命曰:“儿幼移天崔门,实秉懿范:奉蘩之敬,如琴瑟之和。惟以稚女是怀,思配君子。既辱高义,乃协夙心。上京飞书,路且不遥,百两成礼,事亦非僭。欣慰孔多,倾瞩而已。”知古磐折而答曰:“某虫沙微类,分及湮沦,而钟鼎高门,忽蒙采拾。有如白水,以奉清尘,鹤企凫趋,惟待休旨。”知古复拜。保母戏曰:“他日锦雉之衣欲解,青鸾之匣全开,貌如月华,室若云遽,此际颇相念否?”知古谢曰:“以凡近仙,自地登汉,不有所举,孰能自媒。谨当铭彼襟灵,志之绅带,期于没齿,佩以周旋。”复拜。时则燎况当庭,良夜将艾。保母请知古脱服以休。既解麻衣而皂袍见。保母曰:“岂有缝掖之士,而服短役之衣耶?”知古谢曰:“此乃假之契与所最熟者,固非己有。”又问所从,答曰:“乃卢龙张直方仆射所借耳。”保母忽惊叫仆地,色如死灰。既起,不顾而走入宅。遥闻大呼曰:“夫人差事!宿客乃直方之徒也。”复闻夫人者叱曰:“火急逐出,无启寇!”于是婢子小竖辈群出,秉猛烛,曳白棒而登阶。知古,走于庭中,四顾逊谢,詈言狎至,仅得出门。才出已横关阖扉,犹闻喧哗不已。知古愕立道左,自叹久之。将隐颓垣,乃得马于其下

译直方到了东都洛阳,既不自省改过,反而更加放纵游荡。洛阳四周,飞翔的鸟和捕食的猛禽,看见他都认识他,必定成群地噪叫长嚎着飞走。

有个叫王知古的人,是东方诸侯进贡的士人。虽然广泛涉猎儒家学问,但命运坎坷,多次未能通过礼部选拔。于是退居在山川之间,以打马球、饮酒为事,在南邻北里之间遨游。这时有人向直方介绍了王知古。直方邀请他,看到他口齿伶俐、辞藻丰富,不觉向前移动席位靠近他。从此两人日渐亲近。壬辰年冬十一月,知古曾经早起,发现租住的房屋没有炊烟,愁云布满视野,心情忧郁不悦,于是步行前往直方的宅第。到了之后,直方快步走来,正要出去打猎。对知古说:“能跟我一起去吗?”而知古因为天气严寒,面露难色。直方回头对小童说:“拿来短款的黑色袍子,请知古穿上。”知古于是在外面又加了一件麻布衣服。于是两人并辔而出长夏门,此时微雪刚开始落下,随即雪势闭塞,大雪如注。于是渡过伊水向东南方向行进,踏上万安山的北麓。而猎获的禽兽很多。倾倒酒杯,烤着兔肉,完全感觉不到严寒的意思。等到雪停天晴,太阳快要落山时,忽然有一只大狐狸从知古的马头前跃起。知古乘着酒兴追赶,跑了数里也没追上,又与猎人们走散了。不一会儿,喜鹊噪叫,天色昏暗,不知身在何处。隐隐听到洛阳城的晚钟,只是在樵夫小路和古道上彷徨徘徊。

不久山川昏暗,大概快到半夜了。远望之间,看到烛火非常明亮。于是借着积雪的反光前往,又走了十几里。到了那里,只见高大的树木枝叶交错,朱红色的大门中间敞开,洁白的墙壁横亘,真是北阙的豪门大宅。知古和门童下马,准备徘徊等待天亮。不一会儿,小马停下脚步,看门人察觉了,隔着门问是谁,知古说:“我是成周贡士太原王知古。今天有位朋友将回崆峒旧居隐居,我在伊水边为他饯行,不胜离别之情。分别后,马匹失控,又无法制止,迷失道路才到这里。天一亮我就离开,希望不要责怪我。”看门人说:“这是剑南副使崔中丞的庄园。主人最近接到圣旨赴京,公子又跟随计吏西征,这里只有内眷,怎么可以稍微停留呢。我不敢决定去留,请让我向里面禀报。”知古虽然心中惊惧不安,但自忖已是半夜,离开又能去哪里,于是拱手站立等待。过了一会儿,有个拿着密烛从里面出来的人,吹灭烛管打开门,引着保姆出来。知古上前拜见,并陈述缘由。保姆说:“夫人传话,主人和公子都不在家,按礼节没有接待客人的道理。然而这里偏僻,与山林接壤,是豺狼嚎叫的地方,如果坚决拒绝,就是见死不救。请住在外厅,明天可以离开。”知古辞谢,跟着保姆进去。经过重重门廊,厅堂宏大宽敞,帷幕鲜艳华丽,张挂银灯,铺设精美的席位,让知古坐下。酒过三巡,又摆出丰盛的菜肴,豹胎鲂鱼,穷尽水陆珍馐。保姆也时常来劝酒。吃完饭,保姆又询问知古的家世官职,以及内外亲戚,知古都详细说了。于是说:“秀才出身名门,气质出众,既正值壮年,又操守高洁,这确实是淑女的贤夫。我家小姐因为疼爱小女儿,将要及笄之年,常托媒人寻求佳偶很久了。今夕何夕,得以遇见良人。潘杨两家的和睦可以遵循,鸾凤和鸣的征兆就在这里,不知道您的心意如何。”知古严肃地说:“我文章愧对金声,才华不如玉润,哪里敢有成家之望,只担忧沉沦泥涂。没想到恩宠降临迷途,喜庆逢于子夜,在鲁馆聆听清音,在秦台逼近佳气。两位客人游神,正此时无法计算;三星委照,只怕不能发扬。如果得以依托强宗,眷顾佳偶,那么平生所志,都在这里了。”保姆高兴,戏谑着进去禀报。又出来传达小姐的命令说:“女儿自幼移居崔门,确实秉承懿范:侍奉婆婆的恭敬,如琴瑟和谐。只因为怀有小女儿,想配给君子。既然承蒙高义,就符合夙愿。上京飞书,路途并不遥远,百辆马车成礼,事情也不算僭越。欣慰很多,倾慕而已。”知古弯腰回答说:“我是虫沙微类,本应湮没,而钟鼎高门,忽然蒙受采拾。有如白水,以奉清尘,鹤企凫趋,只等待休旨。”知古又拜。保姆戏说:“他日锦雉之衣欲解,青鸾之匣全开,貌如月华,室若云遽,此际颇相念否?”知古谢曰:“以凡近仙,自地登汉,不有所举,孰能自媒。谨当铭彼襟灵,志之绅带,期于没齿,佩以周旋。”又拜。这时炉火在庭中燃烧,良夜将尽。保姆请知古脱衣休息。脱下麻衣后,黑色短袍显露出来。保姆说:“哪有穿儒生衣服,却穿短役之衣的呢?”知古谢罪说:“这是借自契友最熟悉的人,本来不是自己的。”又问从哪里借的,回答说:“是卢龙张直方仆射借的。”保姆忽然惊叫倒地,脸色如死灰。起来后,不顾一切跑进宅内。远远听到她大喊:“夫人出事了!住店的客人是直方的同伙。”又听到夫人斥责说:“火速赶出去,不要开启寇患!”于是婢女小童们成群出来,拿着猛烈的烛火,拖着白棒登上台阶。知古在庭中奔跑,四处道歉,辱骂声接连而至,才勉强得出门。刚出门就横关大门,还听到喧哗声不止。知古愕然站在路边,自叹良久。将要隐藏在颓垣下,于是在那里找到了马。

,遂驰去。

译于是策马奔驰而去。

遥望大火若燎原,遂乃纵辔赴之。至则输租车方饭牛附火耳。询其所,则伊水东,草店之南也。复枕辔假寐。食顷而震方洞然,心思稍安。乃扬鞭于大道。比及都门,已有直方骑数辈来迹矣。趋至其第,既见直方,而知古愤懑不能言。直方慰之。坐定,知古乃述宵中怪事。直方起而抚髀曰:“山魑木魅,亦知人间有张直方耶?”且止知古。复益其徒数十人,皆射皮饮胄者,飨以酒豚肩,与知古复南出。既至万安之北,知古前导。残雪中马迹宛然,直诣柏林下。至则碑板废于荒坎,樵苏残于密林,中列大冢十余,皆狐兔之窟穴,其下成蹊。于是直方命四周张罗,彀弓以待,内则束蕴荷锸,且掘且熏。少顷,群狐突出,焦头烂额者,挂者,应弦饮羽者,凡获狐大小百余头,以其尸归之水。

何让之

唐神龙中,庐江何让之赴洛。遇上已日,将涉老君庙,瞰洛中游春冠盖。庙之东北二百余步,有大丘三四,时亦号后汉诸陵。故张孟阳《七哀》诗云:“恭文遥相望,原陵郁。”原陵即光武陵。一陵上独有枯柏三四枝,其下盘石,可容数十人坐。见一翁,姿貌有异常辈,眉鬓皓然。着中、襦裤、帻乌纱,抱膝南望,吟曰:

野田荆棘春,闺阁绮罗新。

出没头上日,生死眼前人。

欲知我家在何处,北邙松柏正为邻。

俄有一贵戚,金翠车舆,如花之婢数十,连袂笑乐而出徽安门,抵榆林店。又睇中桥之南北,垂杨拂于天津,繁花明于上苑,紫禁绮陌,轧乱香尘。让之方叹栖迟,独行踽踽,已讶前吟翁非人。翁忽又吟曰:“洛阳女儿多,无奈孤翁老去何。”让之遽欲前执,翁倏然跃入丘中,让之从焉。初入丘,曛黑不辨。其逐翁已复本形矣,遂见一狐跳出,尾有火焰如流星。让之却出玄堂之外。门东有一筵已空。让之见一几案,上有殊盏笔砚之类。有一帖文书,纸尽惨灰色,文字则不可晓解。略题云:“应天狐超异科策八道。”后文甚繁,难以详载。让之获此书帖,喜而怀之,遂跃出丘穴。

后数日,水北同德寺僧志静来访让之,说云:“前者所获丘中文书,非郎君所用,留之不祥。其人近捷上界之科,可以祸福中国。郎君必能却归此物,它亦酬谢不薄。其人谓志静曰:‘吾以备三百缣,欲赎购此书。’如何?”让之许诺。志静明日,挈三百缣送让之。让之领讫,遂给志静,言其书已为往还所借,更一两日,当征之,便可归本。让之复为朋友所说,云:“此僧亦是妖魅,奈何欲还之。所纳绢,但讳之可也。”后志静来,让之悉讳云:“殊元此事,兼不曾有此文书。”志静无言而退。

经月余。让之先有弟在东吴,别已逾年,一旦,其弟至焉,与让之话家私中外,甚有道理。夜则兄弟联床。经五六日,忽问让之:“某闻此地多狐作怪,诚有之乎?”让之遂话其事,而夸云:“吾一月前,曾获野狐之书文一帖,今见存焉。”其弟固不信:“宁有是事!”让之至迟旦,揭箧,取此文书帖示弟,弟捧而惊叹,即掷于让之前,化为一狐矣,俄见一少年,若新官之状,跨白马,南驰疾去。适有西域胡僧贺云:“善哉,常在天帝左右矣。”少年叹让之相绐。让之嗟异。

未几,遂有敕捕,内库被人盗贡绢三百匹,寻踪及此。俄有吏掩至,直挚让之囊检焉,果获其缣,已费数十匹。执让之赴法。让之不能雪,卒毙枯木。

艳异编(续集)卷十三鬼部一

王秋英传

韩梦云,福清诸生也。嘉靖甲子,授经于邑之蓝田。道过石湖山,见遗骸焉,哀而掩之。其夜宿于蓝田书舍,忽闻异香满室。顷之,一童子入门投刺曰:“娘子奉谒。”梦云愕然,则丽人已立灯下,敛而拜曰:“妾藁里之累也,委身草莽,二百年于兹矣,君子厚德,惠及骼。静言感念,衔结焉忘。偶作小图,用伸寸报。”遂取袖中彩蟑一轴以遗之,题其标曰“万鸟啼春”。梦云馨折拜受,因询其家世。丽人曰:“妾楚人也,姓王氏,名秋英,淡容其别号也。父曰德育,元至正间,以兵曹郎参军入闽。

译远远望见大火像燎原一样,于是便放开缰绳奔赴那里。到了那里,只见输租车正喂牛、靠近火堆。询问地点,是在伊水东面,草店的南边。再次枕着马缰打盹。一顿饭的功夫,震动声才完全停止,心里稍微安定下来。于是扬起马鞭走在大道上。等到到达都城城门,已经有直方派来的几名骑兵来追踪了。快步赶到他的府第,见到直方后,知古愤懑得说不出话来。直方安慰他。坐定后,知古才叙述半夜的怪事。直方起身拍着大腿说:“山精树怪,难道知道人间有张直方吗?”并且制止知古(不要再说)。又增加了几十个他的手下,都是身穿皮甲、头戴头盔的勇士,用酒和猪肩肉款待他们,和知古一起再次向南出发。到了万安北面,知古在前面带路。残雪中马迹清晰可见,直接来到柏林树下。到了那里,只见碑板废弃在荒土堆旁,砍柴割草的痕迹残留在密林中,中间排列着十几座大坟,都是狐狸兔子的洞穴,下面形成了小路。于是直方命令四周张网埋伏,拉满弓等待,里面则捆扎柴草、拿着铁锹,一边挖掘一边熏烧。过了一会儿,群狐突然冲出,烧得焦头烂额的,被网挂住的,中箭身亡的,总共抓获大小狐狸一百多头,把它们的尸体扔进水里。

何让之

唐朝神龙年间,庐江人何让之前往洛阳。正值上巳节,打算经过老君庙,俯瞰洛水中游春的车马人群。庙东北二百多步处,有三四座大土丘,当时也叫后汉诸陵。所以张孟阳《七哀》诗说:“恭文遥相望,原陵郁。”原陵就是光武陵。一座陵上只有三四枝枯柏,下面有盘石,可以容纳几十人坐下。看见一位老翁,姿貌与众不同,眉毛胡须洁白。穿着中衣、短袄、裤子,戴着乌纱帽,抱着膝盖向南望,吟诵道:

野田荆棘春,闺阁绮罗新。

出没头上日,生死眼前人。

欲知我家在何处,北邙松柏正为邻。

不久有一位贵戚,乘着装饰金翠的车舆,带着几十个如花似玉的婢女,手拉手笑着从徽安门出来,到达榆林店。又眺望中桥的南北,垂柳拂过天津桥,繁花照亮上苑,紫禁城的华丽街道,车马轧乱香尘。让之正感叹自己漂泊无依,独自形单影只,已经惊讶前面的吟诗老翁不是凡人。老翁忽然又吟道:“洛阳女儿多,无奈孤翁老去何。”让之急忙想上前抓住他,老翁忽然跳入土丘中,让之跟随进去。刚进入土丘,昏暗得看不清东西。那追逐的老翁已经恢复本来面目了,于是看见一只狐狸跳出来,尾巴上有火焰像流星一样。让之退到玄堂外面。门东有一张已经空了的宴席。让之看见一张几案,上面有特殊的杯盏、笔墨纸砚之类。有一张文书帖子,纸全是惨灰色,文字则无法理解。大概标题写着:“应天狐超异科策八道。”后面的文字很多,难以详细记载。让之得到这书帖,高兴地揣在怀里,于是跳出丘穴。

几天后,水北同德寺的僧人志静来访让之,说道:“之前所获得的丘中文书,不是郎君该用的,留着不吉利。那个人最近考中了上界的科举,可以祸福中国。郎君如果能归还此物,他也会厚报。那个人对志静说:‘我准备三百匹绢,想要赎回此书。’怎么样?”让之答应。志静第二天,带着三百匹绢送给让之。让之领下后,于是欺骗志静,说那书帖已经被往来的人借走,过一两天,应当能要回来,就可以归还。让之又被朋友劝说,说:“这僧人也是妖魅,为什么要还给他。所收的绢,只是隐瞒起来就可以了。”后来志静来,让之全部隐瞒说:“根本没有这件事,况且不曾有这文书。”志静无言而退。

过了一个多月。让之先前有个弟弟在东吴,分别已超过一年,一天,他弟弟来了,和让之谈论家中内外的事,很有条理。夜里兄弟同床而眠。过了五六天,忽然问让之:“我听说这地方多狐狸作怪,真的吗?”让之于是讲述那件事,并夸耀说:“我一个月前,曾获得野狐的书文一帖,现在还在。”他弟弟坚决不信:“哪有这种事!”让之等到第二天早上,打开箱子,取出这文书帖子给弟弟看,弟弟捧着惊叹,随即扔在让之面前,变成一只狐狸了,不久看见一个少年,像新官的样子,骑着白马,向南疾驰而去。恰好有西域胡僧贺道:“好啊,常在天帝左右了。”少年感叹让之欺骗他。让之感叹诧异。

不久,就有诏令抓捕,内库被人盗走贡绢三百匹,追踪到此。不久有官吏突然到来,直接搜检让之的行李,果然获得那绢,已经花费了几十匹。逮捕让之赴法。让之无法辩白,最终死在枯木下。

艳异编(续集)卷十三鬼部一

王秋英传

韩梦云,是福清的秀才。嘉靖甲子年,在邑中的蓝田讲授经书。路过石湖山,看见遗骸,哀怜而掩埋了它。那晚宿在蓝田书舍,忽然闻到异香充满房间。一会儿,一个童子进门递上名片说:“娘子奉命拜见。”梦云愕然,只见美人已站在灯下,敛容拜道:“妾身是枯骨中的累赘,委身草莽,已经两百年了,君子厚德,惠及骸骨。静心想念,感激不尽。偶然画了一幅小图,用来表达寸心之报。”于是从袖中取出一轴彩画赠给他,题在标签上叫“万鸟啼春”。梦云恭敬地拜受,于是询问她的家世。美人说:“妾身是楚国人,姓王,名秋英,淡容是她的别号。父亲叫德育,元至正年间,以兵曹郎参军身份入闽。

妾从父之任,见执强寇,至石湖山,不忍受污,投崖而死,曩者车骑临况,蹑踵相从。此亦夙世姻缘,非偶尔也。”因与梦云共谈,言如悬河。梦云曰:“卿能诗乎?”曰:“惟先生 命。”于是启齿微吟曰:

译我跟随父亲赴任,被强盗劫持,到了石湖山,因不愿忍受污辱,跳崖而死。从前车骑将军临况时,我紧随其后。这也是前世注定的姻缘,并非偶然。”于是与梦云交谈,口才滔滔不绝。梦云说:“你会作诗吗?”答道:“全凭先生吩咐。”于是开口轻声吟诵道:

咄咄复咄咄,二百年来滞闽越。

口头往事付空华,泪逐西风寒刺骨。

当时恨不早见几,扁舟一叶陇襄归。

海上风烟蓦地起,一家骨肉随流水。

渺渺残魂寄碧岑,花开花落古犹今。

相逢此日无他物,赠尔平生一片心。

梦云击赏久之。遂申伉俪之私。

枕上作《满江红》一阕曰:

偶度银河,霎时间云收雨歇。在做了丛莽溪头,一场轰烈。江山风雨百年心,家国存亡千里月。愧今宵勾引蔓藤,又添凄切。

烟花耻,应难雪。云雨债,何时灭。只为尘缘把白瑜玷缺。高唐梦里情如海,望帝山中泪成血。羞睹着嫦娥长自在,琼瑶阙。

晓起,谓梦云曰:“妾以感遇之故,失身于君,惟君始之终之,君之惠也。不者曲且在君,妾何敢言。”遂飘然而去。

自是数日一至,则究校经籍,扬榷古今,意洒如也。

是岁之冬,梦云归自蓝田,独坐于其家之小楼。秋英遣向者之童子遗以诗曰:

朔风振撼似潇湘,满树归鸦噪夕阳。

不见王孙停驷马,惟闻牧竖唤牛羊。

荒山野水悲长夜,懒鬓疏容怯冻霜。

漠漠阴云愁黯黯,几时相对一炉香。

梦云乃以除夕设主于楼,荐以酒馔。其夜,秋英盛妆饰而至,与梦云宴饮。酒酣,凭云肩作《临江山》一阕曰:

灯火满城鸣竹爆,家家收拾残年。春阳初转动朱弦。金炉香几缕,袅袅长转烟。

人事天时又一岁,迎春送腊开筵。多情杯酒更烹鲜。殷勤斟玉▯,相对泪潸然。

明年寒食,梦云复携鸡黍,过秋英坟上。少顷秋英至,设席藉草,讴唱相和。梦云以巨觥酌秋英曰:“今日之乐,千古一时,可无片词以纪盛事?”于是秋英乃作《潇湘逢故人慢》一阕曰:

春光将暮。见嫩柳拖烟,娇花带雾。顷刻间风雨。把堂上深恩,闺中遗事,钻火留饧,都付却落花飞絮。又何心挈▯提壶,斗草踏青载路。子规啼,蝴蝶舞。遍南北山头,纸灰绿醑。奠一丘黄土。嗟海角飘零,湘阴凄楚,无主泉扃,也能得有情鸡黍。画角声,吹落梅花,又带离愁归去。

因谓梦云曰:“妾怀君之子,今将免身矣。当产君家,食以生人乳少许,乃可育于人间也。”

遂与梦云并辔同归。梦云妻子皆安 之。客有问及淡容前身者,以诗答之曰:

地老天荒一化人,寒烟衰草度芳晨。

冥冥渺渺无生死,岂有前身与后身。

其二曰:

茕茕瘦魄濯寒流,偶为尘缘世外游。

莫道此生原不灭,生生灭灭一浮沤。

后月余,产一丈夫子,时乙丑年四月十八日也。梦云妻闻之大喜,遍觅人乳以食之。于是里人求观者如堵矣。秋英乃谓梦云曰:“神奇之事,愚者骇焉。儿育于君,恐招物议。妾当归楚,寄儿于楚人。后十八年,图与相见未晚也。”乃作留别诗曰:

两年欢会梦魂中,聚散人间似转蓬。

岁月无情催去燕,关河有信寄来鸿。

剑沉延浦光终合,瑟鼓湘灵调自工。

他日扁舟寻旧约,夕阳疏影楚云东。

遂将儿擘瓦升屋而去。

忽一日,遗梦云以诗曰:

处处青山叫子规,家家乳燕铸芹泥。

独怜知己千山外,遥望白云双眼迷。

是后每岁巧夕,一过小楼。

尝作《满江红》一阕曰:

蓐暑谁收,秋声报,梧桐一叶。又听得蛩泣阶除,雁啼沙碛。清光玉字本无尘,无奈妒云遮素魄。意难忘,倏忽驭飙轮,寻旧约。

柳风疏,欢情拆。芙露冷,离愁结。这滴滴丁丁,不堪苦咽。梦魂河汉隔年期,骨肉关山千里别。两关情极目楚山云,龙江月。

迫至万历壬午,遗书梦云,招之入梦曰:“儿寄湘阴黄朱桥,今弱冠矣,君得无意乎?妾请为向导。暇间赋得《长相思》二篇,请教。其词曰:

长相思,相思长。独鹤高飞九回翔。楚天嘹唳惊胡霜,侧身东望泪沾裳。思君间阻天一方,欲往从之河无梁,临流欲溯川无航。江东渭北恨参商,安得共此明月光。长相思,相思长。

其二曰:

长相思,相思长。寒虫卿卿九回肠。中夜为君起彷徨,期君不至倚胡床。衰草淡

译唉呀呀,唉呀呀,两百年来滞留闽越之地。

口头往事化作空中花影,泪水随着西风寒风刺骨。

当时恨不早见机行事,驾一叶扁舟回归陇襄。

海上风烟突然兴起,一家骨肉随流水而去。

渺渺残魂寄托在青翠山峦,花开花落古今依旧。

今日相逢别无他物,赠你平生一片真心。

梦云击节赞赏许久。于是二人结为夫妻。

枕上作《满江红》一首说:

偶然渡过银河,刹那间云收雨歇。在丛莽溪头,经历了一场轰轰烈烈。江山风雨百年心事,家国存亡千里月色。惭愧今宵勾引藤蔓,又添几分凄切。

烟花之耻,难以洗雪。云雨之债,何时能灭。只因尘缘玷污了白玉无瑕。高唐梦里情如海,望帝山中泪成血。羞见嫦娥长久自在,身处琼瑶宫阙。

清晨醒来,对梦云说:“我因感遇的缘故,失身于你,只愿你始终如一,这是你的恩惠。否则过错在你,我怎敢多言。”于是飘然离去。

从此几天来一次,便考究经籍,议论古今,意气洒脱。

这年冬天,梦云从蓝田归来,独自坐在家中小楼。秋英派之前的童子送诗说:

朔风震撼如同潇湘,满树归鸦噪响夕阳。

不见王孙停下车马,只闻牧童呼唤牛羊。

荒山野水悲叹长夜,懒鬓疏容畏惧冻霜。

漠漠阴云愁容黯淡,何时相对一炉香。

梦云便在除夕于楼上设主位,供奉酒食。那夜,秋英盛装而至,与梦云宴饮。酒酣时,凭靠云肩作《临江仙》一首说:

灯火满城爆竹响,家家收拾残年。春阳初转动朱弦。金炉香几缕,袅袅长转烟。

人事天时又一岁,迎春送腊开筵。多情杯酒更烹鲜。殷勤斟玉杯,相对泪潸然。

次年寒食节,梦云又带着鸡黍,来到秋英坟前。不久秋英到来,设席铺草,歌唱相和。梦云用大杯斟酒给秋英说:“今日之乐,千古一时,怎能没有词句来记录盛事?”于是秋英作《潇湘逢故人慢》一首说:

春光将暮。见嫩柳拖烟,娇花带雾。顷刻间风雨。把堂上深恩,闺中遗事,钻火留饧,都付却落花飞絮。又何心提壶,斗草踏青载路。子规啼,蝴蝶舞。遍南北山头,纸灰绿醑。奠一丘黄土。嗟海角飘零,湘阴凄楚,无主泉扃,也能得有情鸡黍。画角声,吹落梅花,又带离愁归去。

于是对梦云说:“我怀了你的孩子,即将分娩。应当在你家生产,喂以少许人乳,才能养育在人间。”

于是与梦云并辔同归。梦云妻子都安然接受。有客人问及淡容前身,以诗回答说:

地老天荒一化人,寒烟衰草度芳晨。

冥冥渺渺无生死,岂有前身与后身。

其二说:

茕茕瘦魄濯寒流,偶为尘缘世外游。

莫道此生原不灭,生生灭灭一浮沤。

后来过了一个多月,生下一个男孩,时间是乙丑年四月十八日。梦云妻子听说后大喜,四处寻找人乳喂养他。于是乡里人争相观看如同堵墙。秋英便对梦云说:“神奇之事,愚者惊骇。孩子养在你家,恐怕招致非议。我应回楚国,把孩子寄养在楚人那里。十八年后,图谋相见也不晚。”于是作留别诗说:

两年欢会梦魂中,聚散人间似转蓬。

岁月无情催去燕,关河有信寄来鸿。

剑沉延浦光终合,瑟鼓湘灵调自工。

他日扁舟寻旧约,夕阳疏影楚云东。

于是将孩子放在瓦罐上,登上屋顶离去。

忽然有一天,给梦云送诗说:

处处青山叫子规,家家乳燕铸芹泥。

独怜知己千山外,遥望白云双眼迷。

此后每年七夕,来小楼一次。

曾作《满江红》一首说:

蓐暑谁收,秋声报,梧桐一叶。又听得蛩泣阶除,雁啼沙碛。清光玉字本无尘,无奈妒云遮素魄。意难忘,倏忽驭飙轮,寻旧约。

柳风疏,欢情拆。芙露冷,离愁结。这滴滴丁丁,不堪苦咽。梦魂河汉隔年期,骨肉关山千里别。两关情极目楚山云,龙江月。

临近万历壬午年,写信给梦云,召他入梦说:“孩子寄养在湘阴黄朱桥,如今二十岁了,你难道没有意思吗?我请做向导。闲暇时赋得《长相思》两首,请教。其词说:

长相思,相思长。独鹤高飞九回翔。楚天嘹唳惊胡霜,侧身东望泪沾裳。思君间阻天一方,欲往从之河无梁,临流欲溯川无航。江东渭北恨参商,安得共此明月光。长相思,相思长。

其二说:

长相思,相思长。寒虫卿卿九回肠。中夜为君起彷徨,期君不至倚胡床。衰草淡

烟漫陇襄,愿言载道历盘塘,扁舟一叶过武昌。身随鸿雁度衡阳,无令戚戚滞湖湘。长相思,相思长。

译烟雾弥漫在陇山与襄阳之间,我怀着美好的愿望,沿着道路经过盘塘,驾着一叶小舟渡过武昌。身体随着鸿雁飞越衡阳,不要让我忧伤地滞留在湖湘之地。长久地思念,思念长久。

是年梦云不果行,明年乃行。自洪塘买舟,秋英已先至矣。与之同寝处,他人莫见也。及至湘阴,果有黄朱桥者,湘阴豪宗也。有三子,日鹤算、鹤龄、鹤鸣。鹤算得之神女,叩门授儿忽不见,以白布裹儿也,而题以血书曰:

血书尺帛裹呱儿,抱送君家好护持。

乙丑之年辛已月,甲申日主丑初时。

闽生楚长人非幻,阳气阴胎事亦奇。

莫道螟岭难似我,恩深还有报恩期。

末书“十八年后,闽有韩梦云来,此其子也。”及梦云至,相视愕然。梦云具道其详,朱桥大骇。鹤算持父哭,几不自胜。是时鹤算已婚易氏女,不能从父之闽,梦云遂留之二十日而别。秋英乃从梦云入闽。闽士大夫及当道诸公,往来玉融,卜事求诗者,踵相接也。

万历癸已年,秋英谓梦云曰:“妾以冥数,得侍巾栉,不自韬敛,籍籍人间。今者宾客如云,答之则事涉漏泄,不答咎且归君。然亦尘缘已尽,吾将从此逝矣。”梦云及妻子闻之,惊愕挽留,秋英亦挥涕而别。于是合家皆号恸,为之举丧。今遂寂然。

游会稽山记

天顺年间,有邹生者,名师孟,字宗鲁,庆元县人。年二十一,丰姿貌美,善会吟咏,博学才高。素闻杭州有山水之胜,西湖之景,遂乃令仆携琴囊书剑,以往观之。凡遇胜迹名山,琳宫梵宇,无不登临游之。又闻会稽山以为天下第一奇观,遂策马往游。爱其秀丽,下马步行,进不知止。顷间,斜阳归岭,飞鸟争巢,天色将哺,退不及还。正交杂左右,乃一巨室也。俄有一青衣童子自内而出。邹生近前而揖曰:“失路至此,欲假一宿,未知尊意如何。”青衣人报,出复命曰:“主母已允,请先生入内相见。”生随之而进。只见叠谢重楼,麝兰馥郁。引至中堂,但见一少年美人,盛妆危坐,其颜色如花。见生降榻祗迎。生女相见礼毕,分宾主而坐。青衣遂捧茶至。茶毕,美人启唇致问,邹生实告乡贯姓名。美人即呼侍妾设酒以待。但见肴醴馨香,迥异尘俗。旁立二美姬,身衣锦绣,手执檀香拍板,歌《天仙子》词一阕以侑酒。词曰:

金屋银屏畴昔景,唱彻鸡入眠未醒,故宫花落夜如年,尘掩镜,笙歌静。往日繁华都是梦。天上晓星先破瞑,明灭孤灯随只影。翠眉云鬓麝兰尘,空叹省,成悲哽。无数落红堆满径。

歌讫,美人遽止之曰:“勿歌此曲,徒增伤感。”生起坐致问曰:“仙娃高姓,阀阅何郡,郎君何人?”美人颦蹩曰:“妾本姓花,名唤丽春,临安府人也。侨居于此二百余年。先夫赵,表字咸淳,与妾为夫妇,十年而卒。妾今寡居。誓若有人能咏四季宫词者,以称妾意,不论其门户高下,即与成婚。杳无其人。不知先生能之乎?”生曰:“但恐鄙陋,有污清听。”遂濡笔而吟四绝云。

其一曰:

花开禁院日初晴,深锁长门白昼清。

侧倚银屏春睡醒,绿杨枝上一声驾。

其二:

锁窗倦倚鬓云斜,粉汗凝香湿绛纱。

宫禁日长人不到,笑将金剪剪榴花。

其三:

桂吐清香满凤楼,细腰消瘦不禁愁。

朱门深闭金环冷,独步瑶阶看女牛。

其四:

金炉添炭烛摇红,碎剪琼瑶乱舞风。

紫禁孤眠长夜冷,自将锦被傍薰笼。

下笔立成四景宫词,不加点缀。美人曰:“咏出宫词,若身处其地者,真佳作也。妾今芳年无主,形影相吊。幸遇君子,才华出众。妾不违誓,愿托终身。君亦不可异心,妾身更无外慕。从兹偕老,永效于飞。”生起致谢。

已而夜静酒阑,彼此忘怀,笑语欢谑,挨肩携手,淫情各炽,遂入室解衣就寝,云情雨意,两相欢合,口送丁香,极尽绸缪。美人就枕上吟诗一律。诗曰:

幽闭深宫几度秋,妆台尘锁不胜愁。

故园冷落凌波袜,尘世经添海屋筹。

阴伉俪偕阳伉俪,新风流是旧风流。

追思向日繁华地,尽付湘江水上沤。

自是生与美人情好日密。每旦,令生居于宅内,不容出外,将及一年矣。忽一日美人对生语曰:“灯前对酌,尽此之欢。”然泪下如雨。生曰:“深蒙不

译这一年,韩梦云未能成行,第二年才动身。他从洪塘雇船出发,秋英已经先到了。韩梦云与秋英同床共寝,其他人都不知道。等到抵达湘阴,果然有一位叫黄朱桥的人,是湘阴的豪门大族。他有三个儿子,名叫鹤算、鹤龄、鹤鸣。鹤算得到了一位神女,神女敲门送给他一个婴儿后忽然消失,婴儿用白布包裹着,上面用血写着字说:

血书写在尺幅白布上包裹着啼哭的婴儿,抱送到你家要好好呵护。

乙丑年辛巳月,甲申日丑初时。

生于福建长在湖南并非虚幻,阳气入阴胎之事也很奇特。

不要说螟蛉义子难以像我这样,恩情深厚终有报恩的期限。

最后写着:“十八年后,福建有韩梦云前来,这就是他的儿子。”等到韩梦云到达,双方对视惊讶不已。韩梦云详细叙述了经过,朱桥非常惊骇。鹤算抱着父亲痛哭,几乎无法自持。当时鹤算已经娶了易氏的女儿,不能跟随父亲去福建,韩梦云于是留在那里二十天后告别。秋英便跟随韩梦云进入福建。福建的士大夫及当权各位官员,往来于玉融,请他占卜、求诗的,络绎不绝。

万历癸巳年,秋英对韩梦云说:“我因冥冥中的定数,得以侍奉巾栉,没有自我收敛,在人间声名显赫。如今宾客如云,如果回答他们,事情就会泄露,如果不回答,罪责将归于你。然而尘世的缘分已尽,我将从此离去。”韩梦云及妻子儿女听说后,惊愕地挽留,秋英也挥泪告别。于是全家都痛哭流涕,为她举行丧礼。从此便寂静无声了。

游会稽山记

天顺年间,有一位邹生,名师孟,字宗鲁,是庆元县人。二十一岁时,风度翩翩容貌俊美,善于吟诗作赋,学识渊博才华出众。一向听说杭州有山水之胜,西湖之景,于是让仆人携带琴囊、书卷和宝剑,前往观赏。凡是遇到名胜古迹、名山,以及道教宫观、佛教寺院,没有不登临游览的。又听说会稽山是天下第一奇观,于是策马前往游览。喜爱它的秀丽,下马步行,进入其中不知停止。过了一会儿,夕阳西下归向山岭,飞鸟争着回巢,天色将晚,返回已经来不及。正左右徘徊之间,看到一座巨大的宅院。不久有一位青衣童子从里面出来。邹生上前作揖说:“迷路来到这里,想借宿一晚,不知您的意思如何。”青衣人回报,出来传达命令说:“主母已经答应,请先生进去相见。”邹生跟着他进去。只见层叠的谢道重楼,麝香兰草芬芳浓郁。被引到中堂,只见一位少年美人,盛装端坐,容颜如花。见到邹生便走下榻来恭敬迎接。邹生行了相见礼后,分宾主坐下。青衣人于是捧着茶来。喝完茶,美人开口询问,邹生如实告知家乡籍贯和姓名。美人立即呼唤侍妾摆设酒席等待。只见菜肴美酒香气浓郁,迥异于尘世俗物。旁边站着两位美姬,身穿锦绣衣服,手执檀香拍板,唱了一阕《天仙子》词来助兴。词曰:

金屋银屏昔日的景象,唱彻鸡鸣时睡眠还未醒,故国宫花落尽夜如年长,灰尘掩映镜子,笙歌寂静。往日繁华都是梦。天上晓星先破晓昏暗,明灭孤灯伴随只影。翠眉云鬓沾满麝兰尘,空自叹息,变成悲哽。无数落花堆积满小径。

唱完后,美人急忙制止说:“不要唱这首曲子,徒增伤感。”邹生起身作揖询问说:“仙家小姐高姓大名,门第郡望何处,夫君是谁?”美人皱眉说:“我本姓花,名叫丽春,是临安府人。寄居在这里二百多年了。先夫姓赵,表字咸淳,与我结为夫妇,十年后去世。我现在寡居。发誓如果有人能咏唱四季宫词,符合我的心意,不论其门第高低,就与他成婚。一直没有这样的人。不知道先生能做到吗?”邹生说:“只怕鄙陋粗浅,有污清听。”于是蘸笔吟诵四首绝句。

第一首说:

花开禁院日初晴,深锁长门白昼清。

侧倚银屏春睡醒,绿杨枝上一声莺。

第二首:

锁窗倦倚鬓云斜,粉汗凝香湿绛纱。

宫禁日长人不到,笑将金剪剪榴花。

第三首:

桂吐清香满凤楼,细腰消瘦不禁愁。

朱门深闭金环冷,独步瑶阶看女牛。

第四首:

金炉添炭烛摇红,碎剪琼瑶乱舞风。

紫禁孤眠长夜冷,自将锦被傍薰笼。

下笔立刻写成四景宫词,不加修饰。美人说:“咏出的宫词,如同身处其地一般,真是佳作。我现在芳年无主,形影相吊。幸好遇到君子,才华出众。我不违背誓言,愿意托付终身。你也不可异心,我身更无外慕。从此白头偕老,永远效仿比翼双飞。”邹生起身致谢。

不久夜深酒尽,彼此忘却俗念,笑语欢谑,挨肩携手,淫情各炽,于是入室解衣就寝,云情雨意,两相欢合,口送丁香,极尽缠绵。美人在枕上吟诗一首。诗曰:

幽闭深宫几度秋,妆台尘锁不胜愁。

故园冷落凌波袜,尘世经添海屋筹。

阴伉俪偕阳伉俪,新风流是旧风流。

追思向日繁华地,尽付湘江水上沤。

从此邹生与美人情好日益亲密。每天早晨,让邹生住在宅内,不允许出去,将近一年了。忽然一天美人对邹生说:“灯前对酌,尽此之欢。”然而泪下如雨。邹生说:“深蒙不

弃,俯赐玉成。虽六礼之未行,谅一言而已定。仙娥何故发悲?”美人曰:“本欲与君共期偕老,不料上天降罚,祸起萧墙。今夕尽此一欢,明朝永别。君宜速避,不然祸且及君。”生固问之,美人终不肯言,但悲咽流涕而已。生以温言抚慰,复相欢狎。美人长叹,吟诗一律。诗曰:

译你抛弃了我,却俯身赐恩成全。虽然六礼尚未施行,想必凭一句话就已定下婚约。仙女为何发出悲声?”美人说:“原本想与你约定白头偕老,不料上天降下惩罚,祸患起于内部。今晚尽此一欢,明日便永别。你应该迅速躲避,否则祸患将波及你。”书生一再追问,美人始终不肯说出原因,只是悲伤哽咽、流泪罢了。书生用温和的话语抚慰她,两人又亲热欢愉起来。美人长叹一声,吟诵了一首律诗。诗说:

倚玉偎香甫一年,团圆却又不团圆。

怎消此夜将离恨,难续前生未了缘。

艳质罄成兰蕙土,风流尽化绮罗烟。

谁知大数明朝尽,人定如何可胜天。

迫次日黎明,美人急促生行。生再三留意,不胜悲怆。行未数里,忽然玄云蔽空,若失白昼。生急避林中,少顷,雷雨交作,霹霹一声,火光遍天。已而云散雨收。生复往其处视之,则华屋美人,不知所在。只见旁边有一古墓,被雷所震,枯骨交加,骷髅震碎,中流鲜血。生大恐惧。急寻归路,回至寓所。询问诸人,乡人言曰:“此处闻有花丽春者,乃宋度宗之嫔妃。其墓亦在此山之侧。”生因忆其言:所谓姓赵名,即度宗之讳名;而咸淳乃其纪年。又况宋之陵寝,俱在此山。而自宋咸淳年间,至我朝天顺年间,实二百余年。其怪即此无疑矣。急治装具,回至庆元县,备以前事白之于人,众皆惊异。生感其异情,不复再娶。后修炼出家,游云梦各省。将家业尽废,遂入天台山,再不复返,不知所终矣。

赵合

进士赵合,貌温气直,行义甚高。太和初,游五原,路经沙碛,观物悲叹,遂饮酒,与仆使并醉。因寝于沙碛,中宵半醒,月色皎然,闻沙中有女人悲吟曰:

云鬟消尽转蓬稀,埋骨穷荒无所依。

牧马不嘶沙月白,孤魂空逐雁南飞。

合遂起而访焉,果有一女子,年犹未笄,容色绝代。语合曰:“某姓李氏,居于奉天,有姊嫁洛源镇帅,因往省焉。道遭党羌所掳,至此挝杀,劫其首饰而去。后为路人所悲,掩于沙内。今经三载。知君颇有义心,倘能为归骨于奉天城南小李村,即某家榆耳。当有奉报。”合许之,请示其掩骼处。女子感泣,告之。合遂收其骨,包于橐中。

伺旦,俄有紫衣丈人跃骑而至,揖合曰:“知子仁而义,信而廉。女子咨祈,尚有感激。我李文悦尚书也。元和十三年,曾守五原。为犬戎三十万围逼,城池之四隅,兵各厚数十里。连弩洒雨,飞梯排云,穿壁决壕,昼夜攻击。城中负户而汲者,矢如毛。当其时,捍御之兵才二千。激励其居人,妇女、老幼,负土而立者,不知寒馁。犬戎于城北,建独脚楼,高数十丈。城中巨细,咸得窥之。某遂设奇定计,其楼立毁。羌酋愕然,以为神功。又语城中人曰:‘慎勿拆屋烧。吾且为汝取薪,积于城下,许人钧上。’及太阴稍晦,即闻城之四隅,多有人物行动声,云以夜攻城。城中慑栗,不敢暂安。某曰不然,潜以铁索下烛而照之,乃空驱牛羊行胁其城。兵士稍安。又西北隅被攻,摧十余丈。将遇昏晦,群胡大喜,纵酒狂歌,云候明晨而入。某以马弩五百,张而拟之,遂下皮墙障之。一夕并工暗筑,不使有声。涤之以水。时严寒,来日冰坚,城之莹如银,不可攻击。又羌酋建大将之旗,乃赞普所赐,立之于五花营内。某夜穿壁而夺之如飞。众羌号泣,誓请还前掳掠之人,而赎其旗。纳其老幼妇女百余人,待其尽归,然后掷旗而还之。时▯径救兵二万人,临其境,股栗不进。如此相持三十七日,羌酋乃遥拜曰。‘此城内有神将,吾今不敢欺。’遂卷甲而去。不信宿达宥州,一昼夜而攻破其城。老小三万人,尽遭掳去。以此厉害,则余之功及斯城不细。但当时赏罚无章,不得仗节出此城,空加一貂蝉耳。余闻延陵韦大夫旧筑一堤,将防水潦。后三十年,尚有 百姓及廉问周公愿其功,而奏立德政碑然。若余当时守壁不坚,城中之人,尽为羌胡之贱隶,岂存今日子孙乎?知子有心,请白其百姓,讽其州尊,与立德政碑足矣。”言讫,长揖而去。合既受教,就五原以语百姓及刺吏,俱以为妖,不听。惆怅而返。至沙中,又逢昔日神人,谢曰:“君为言,五原无知之俗,刺史不明。此城当有大灾,方与祈求幽府。吾言于五原之事不谐,此意亦息。其祸不三旬而及矣。”言讫而没。果如期灾生,五原城馑死万人,老幼相食。

合挈女骸骨至奉天,访得小李村而葬之。及明日,道侧遇昔日女子曰:“感君之义。吾之大父,乃贞元

译倚着如玉的美人、依偎着芳香的佳人仅仅一年,看似团圆却又未能真正团圆。

如何消受这离别之夜的愁恨,难以续接前生未了的缘分。

艳丽的姿容最终化为兰蕙般的泥土,风流韵事全都消散在绮罗的烟雾中。

谁知命运的大限在明天终结,人力注定无法胜过天命。

临近次日黎明,美人催促书生启程。书生再三挽留,心中不胜悲怆。走了不到几里路,忽然乌云遮蔽天空,如同失去了白昼。书生急忙躲进树林,过了一会儿,雷雨交加,一声霹雳,火光布满天空。不久云散雨停。书生再次前往那个地方查看,只见华丽的屋舍和美人,不知去向。只看见旁边有一座古墓,被雷电震裂,枯骨交错,骷髅震碎,中间流淌着鲜血。书生大为恐惧。急忙寻找归路,回到住所。询问众人,乡人说:“这里听说有个叫花丽春的,是宋度宗的嫔妃。她的墓也在这座山的旁边。”书生于是想起她说的话:所谓姓赵名,正是度宗的名讳;而咸淳乃是他的年号。况且宋朝的陵寝,都在这座山上。而从宋朝咸淳年间,到我朝天顺年间,实在有两百多年。这怪异之事就是由此无疑了。急忙整理行装,回到庆元县,将之前的事情详细告诉众人,大家都感到惊异。书生感激她的奇异情谊,不再娶妻。后来修炼出家,游历云梦等省份。将家业全部废弃,于是进入天台山,再也不回来,不知最终下落。

赵合

进士赵合,容貌温和,气质正直,品行道义很高尚。太和初年,游历五原,路过沙碛,看到景物悲叹,于是饮酒,与仆役一起喝醉。因此在沙碛中睡觉,半夜醒来,月色皎洁,听到沙中有女人悲吟道:

云鬓消散如同转蓬稀疏,埋骨在穷荒之地无所依靠。

牧马不嘶鸣,沙月洁白,孤魂空自追逐南飞的大雁。

赵合于是起身去探访,果然有一个女子,年纪尚未及笄,容貌绝世。对赵合说:“我姓李,住在奉天,有个姐姐嫁给了洛源镇的统帅,因为前往探望。路上遭到党羌劫掠,被杀到这里,抢走首饰离去。后来被路人怜悯,掩埋在沙中。到现在已经三年了。知道您很有义气,如果能将我的骸骨送回奉天城南的小李村,那就是我家了。定会有报答。”赵合答应了,请求告诉她掩埋骸骨的地方。女子感激哭泣,告诉了他。赵合于是收集她的骸骨,包裹在袋子里。

等待天亮,忽然有一位穿紫衣的老翁跃马而至,向赵合作揖说:“知道您仁义,诚信廉洁。女子求助,还有感激之情。我是李文悦尚书。元和十三年,曾镇守五原。被三十万犬戎围困逼迫,城池的四个角落,敌军各自厚达数十里。连弩如雨,飞梯排云,穿墙决壕,昼夜攻击。城中背着门板打水的人,箭像毛发一样密集。当时,防守的士兵才两千。激励城中居民,妇女、老幼,背着土站立,不知寒冷饥饿。犬戎在城北,建造独脚楼,高数十丈。城中大小情况,都能窥视。我于是设下奇计,那楼立刻被毁。羌酋愕然,认为是神功。又对城中人说:‘千万不要拆屋烧火。我将为你们取柴,堆积在城下,允许人上去。’等到天色稍暗,就听到城池四个角落,多有人物行动的声音,说是要趁夜攻城。城中人恐惧战栗,不敢暂时安歇。我说不是这样,暗中用铁索放下蜡烛照明,原来是空驱牛羊行走来胁迫城池。士兵稍微安心。又西北角被攻击,摧毁十余丈。将要天黑,群胡大喜,纵酒狂歌,说等候明天早晨进城。我用五百马弩,张开瞄准,于是放下皮墙遮挡。一夜之间暗中修筑,不发出声音。用水冲洗。当时严寒,第二天冰坚硬,城墙晶莹如银,无法攻击。又羌酋树立大将的旗帜,是赞普所赐,立在五花营内。我夜里穿墙夺取它如飞一般。众羌号哭,发誓请求归还之前劫掠的人,来赎回旗帜。接纳他们的老幼妇女一百多人,等待他们全部归来,然后掷旗归还。当时〇径救兵两万人,到达边境,战栗不敢前进。这样相持三十七天,羌酋于是远远拜谢说:‘这城内有神将,我现在不敢欺骗。’于是卷甲离去。不到两夜到达宥州,一昼夜攻破其城。老小三万人,全部被掳去。由此利害,那么我的功劳对这座城不小。只是当时赏罚没有章法,不能持节出城,空加一个貂蝉官帽罢了。我听说延陵韦大夫旧筑一道堤,将要防水潦。后来三十年,还有百姓及廉问周公愿意他的功劳,而奏请立德政碑。如果我当时守壁不坚,城中的人,全部成为羌胡的贱奴,哪里还有今天的子孙呢?知道您有心,请告诉百姓,讽谏州尊,给他立德政碑足够了。”说完,长揖离去。赵合接受教诲,就在五原告诉百姓及刺史,都认为他是妖怪,不听。惆怅而返。到沙中,又遇到昔日的神人,谢罪说:“您为我说,五原无知之俗,刺史不明。这城当有大灾,正与祈求幽府。我说五原之事不谐,此意也息。其祸不三旬而及矣。”说完就消失了。果然如期灾生,五原城饥荒死万人,老幼相食。

赵合带着女子骸骨到奉天,找到小李村而埋葬。等到第二天,道旁遇到昔日的女子说:“感激您的义气。我的祖父,乃是贞元

中得道之士,有《演参同契》、《续混元经》,子能穷之,龙虎之丹,不日而成矣。”合受之,女子已没。合遂舍家,究其玄微。居于少室。烧之一年,能使瓦砾为金宝;二年,能起毙者;三年,饵之度世。今时有人遇之于嵩岭耳。

译中等得道的人,有《演参同契》、《续混元经》,你如果能穷究其中的道理,龙虎金丹,不久就能炼成了。”王合接受了这些书,那女子已经消失了。王合于是舍弃家庭,探究其中的玄妙深意。他居住在少室山。炼丹一年,能使瓦砾变成金宝贝;二年,能使死者复活;三年,服用丹药便可超脱尘世。如今有人曾在嵩山遇见他。

虞秀才

陆次孙家阊门下塘。有琴川吴氏,僦其旁室居焉。其女美而知书,解词曲,雅好楼居,倚栏吟眺,甚适也。既而徙上塘。过期不偶,忧思成疾死。

死后五年,次孙延昆山虞秀才廷皋教子,馆于此楼。一旦,戏谓虞曰:“此吴家小娘子所居,余香犹在也。今君孤眠长夜,得无怜而至乎。”虞年少子,闻之恍然。

迫夜入房,则此女在灯下。遂神迷心荡,相与绸缪。自此无夕不至。后虽白昼,尝见其在旁。久而瘵擦日甚。其父亦授徒他处,亟来叩之,不言。固问,始吐实,云:“陆次孙害我。”父惊惋,具舟遣归,女已在舟中矣。归而坐卧相随,妻虽同床,弗能间。未几竟死。

艳异编(续集)卷十四鬼部二

褚必明

镇江褚必明,医人也。少业举之,弗偶,乃弃儒业医。明歧黄之精蕴,察药饵之君臣。远近迎接者,络绎于道,一时称国手云。

正统乙已,因视疾往远村,归抵中途,天色已瞑。俄大雨如注,雷与电交作。必明甚怖,不能前进。俄见路旁一丛林,蓊郁可依,疾趋避之。至则昂然一居所,且灯烛有光。必明见之,大喜过望。遂叩其门。忽见一丫鬟秉烛而出,问曰:“客何来?”必明曰:“夜深迷路,且值暴雨,欲假宿耳。”丫鬟喏喏,引至中堂,入报。少顷,一女盛妆出迎。花容压西子,月貌赛嫦娥,丰采动人,异香满室,年可十八九。接必明叙礼毕,坐分宾主。言词举止,悉中矩度。茶罢,女起问曰:“官人尊姓,阀阅何居?”必明揖曰:“仆本郡鄙人,以医为业。因远视疾,迷路至此,暂借贵宅一止宿,未审容否?”女即首肯之。既而泣下曰:“妾早丧严君,鸳帏失偶,即今春秋十八矣。每因时而感叹,恒睹物以伤情。《诗》云:‘阜螽,腰腰草虫。’微物遇时,常能感兴,矧人为万物之灵,反独守闺房而空老耶?妾之慨叹者殆此耳。”必明闻言大悟。乃徐言曰:“日月逝矣,岁不我与。青春易失,良晤难期。且男女居室,人之大伦。故《诗》咏《关睢》,《易》首《咸》、《恒》。河间女子非不足称,而西厢佳人尤企仰止耳。娘子年芳美貌,何患无配。倘不弃鲰生,敢效鱼目之混珠也。”女笑而谢曰:“诚良缘,事出天定,非人耳。”即携生手共至寝榻。见壁中挂《采莲曲》一幅,曲乃女所自制者。生朗诵之。曲曰:

采莲朝下湖西曲,短袂轻绡斗妆束。小红艇子驾双挠,荡破摇摇镜光绿。荷叶荷花▯锦云,鸳鸯两两护波纹。荷钱却喜似依钿,藕丝还爱似侬裙。湖头昨夜西风雨,沙嘴新添三尺水。翠倒红翻相向愁,波心半露青莲子。采莲复采莲,回船正迎浪。不恶归去迟,只嫌明月上。明月团圆湖水秋,清光满面照人羞。郎家只隔湖南宅,咫尺横波日夜流。湖南复湖南,彼岸石头岩。欲上无由上,掩面空自惭。

阅诵既毕,深赞其妙。遂解衣就寝,极其欢美,彼此缱绻之私情,固有不待言者。久之,女复请曰:“与君一夕夫妻,犹胜百年姻眷。君他日过此,毋忘旧情可也。”生心疑其言。已而闻鸡鸣声,女辞起,生复就睡。梦中不觉,一张目,但见天色爽明,日光映体。亟起视之,乃袒卧于一荒冢间焉。

赤丁子

牟颖,洛阳人。少年时,因醉误出郊野,夜半方醒,息于路旁。见一发露骸骨,颖甚伤之,达曙,躬自掩埋。其夕,梦一少年,衣白练衣,仗一剑,拜颖曰:“我强寇耳。平生恣意杀害,作不平事。因与同辈争,遂为所害,埋于路旁。久经风雨,所以发露。蒙君藏我,故来谢君,我生为凶勇人,死亦为凶勇鬼。若能容我栖托,但君每夜微奠祭我,我常应君指使。我既得托于君,不至饥渴,得令君所求徇意也。”颖梦中许之。及觉,乃试设祭飨之,暗以祈祷。夜又梦鬼曰:“我已托君矣。君每欲使我,即呼‘赤丁子一声,轻言其事,我必应声而至也。”颖遂每潜令窃盗,盗人之财物,无不应声随意,致富有金宝。

一日,颖见邻家妇有美色,爱之。乃呼赤丁子令窃焉。邻妇至夜半,忽自逾垣而至。

译虞秀才

陆次孙的家在阊门下塘。有一位琴川吴氏女子,租住在他旁边的房屋里。她的女儿美丽且通晓诗书,懂得词曲,非常喜爱住在楼上,倚着栏杆吟诗远眺,十分惬意。不久,她搬到了上塘居住。过了婚配年龄仍未嫁人,因忧愁思虑而生病去世。

死后五年,陆次孙聘请昆山的虞秀才廷皋来教导儿子,让他在楼上设馆教书。有一天,陆次孙开玩笑对虞秀才说:“这曾是吴家小姐居住的地方,余香似乎还在。如今你长夜孤眠,难道不会因怜惜她而到来吗?”虞秀才年轻,听了这话心神恍惚。

到了夜晚进入房间,那女子就在灯下。虞秀才神魂迷乱,两人便亲热缠绵。从此没有哪一晚她不来。后来即使在白天,也常看见她在身边。时间久了,虞秀才的痨病日益严重。他的父亲也在别处教书,急忙赶来询问,虞秀才不说话。父亲坚持追问,他才说出实情,说:“是陆次孙害了我。”父亲震惊惋惜,准备了船送他回家,但女子已经在船中了。回家后,女子坐卧都跟随他,妻子虽然与他同床,也无法介入。不久虞秀才就死了。

艳异编(续集)卷十四鬼部二

褚必明

镇江人褚必明,是个医生。年轻时曾致力于科举考试,未能考中,于是放弃儒业改行学医。他精通中医的深奥理论,明辨药物的君臣佐使。远近前来请他看病的人,在路上络绎不绝,一时被誉为国手。

正统乙巳年,他因出诊前往遥远的村庄,回来走到半路时,天色已经昏暗。不久大雨倾盆,雷电交加。褚必明非常害怕,无法继续前行。忽然看见路旁有一片茂密的树林,可以依靠躲避,便快步跑去避雨。到了那里,只见一座高大的居所,里面还有灯光。褚必明见了,大喜过望。于是敲门。忽然看见一个丫鬟拿着蜡烛出来,问道:“客人从哪里来?”褚必明说:“夜深迷路,又遇上暴雨,想借宿一晚。”丫鬟答应着,引他到中堂,进去禀报。过了一会儿,一位盛装的女子出来迎接。容貌比西施更艳,美貌胜似嫦娥,风采动人,满室异香,年纪大约十八九岁。接待褚必明行礼完毕,分宾主坐下。言谈举止,全都合乎规矩。茶罢,女子起身问道:“先生尊姓大名,籍贯何处?”褚必明作揖说:“我是本郡的普通人,以行医为业。因为到远处看病,迷路来到这里,暂借贵宅住一晚,不知是否允许?”女子点头同意。随即流泪说:“我早年丧父,闺房中失去伴侣,如今十八岁了。每当因时节变化而感叹,常常睹物伤情。《诗经》说:‘阜螽,腰腰草虫。’微小的昆虫遇到时节,尚且能感发兴致,何况人是万物之灵,难道独自守着闺房空老吗?我的感慨大概就是这样。”褚必明听了恍然大悟。于是缓缓说道:“日月流逝,岁月不等人。青春容易消逝,美好的会面难以期待。况且男女同居,是人伦大道。所以《诗经》歌颂《关雎》,《易经》以《咸》、《恒》两卦为首。河间的女子并非不值得称道,而《西厢记》中的佳人更是令人仰慕。娘子年轻美貌,何必担心没有配偶。如果不嫌弃我,我愿效仿鱼目混珠。”女子笑着谢绝说:“如果是良缘,那是天定的,不是人为的。”随即拉着他的手一起到床榻。看见墙上挂着一幅《采莲曲》,曲子是女子自己创作的。褚必明朗诵起来。曲子说:

采莲早晨从湖西弯处出发,短袖轻纱打扮得精致。小红船划着双桨,荡破了如镜的绿色波光。荷叶荷花像锦绣云彩,鸳鸯成双保护着波纹。荷叶像喜人的钿饰,藕丝像爱人的裙带。湖头昨夜刮起西风雨,沙嘴新添了三尺水。翠叶倾倒红花翻卷相对发愁,波心半露着青莲子。采莲又采莲,回船正迎着波浪。不讨厌回去晚了,只嫌月亮升起来了。明月团圆湖水秋,清光满面照人羞。郎家只隔湖南宅,咫尺横波日夜流。湖南又湖南,彼岸石头岩。想上去没有办法,掩面空自惭愧。

读完之后,深深赞叹其美妙。于是脱衣就寝,极其欢愉美好,彼此缠绵的私情,自然不必多说。过了很久,女子又请求说:“与你做一夜夫妻,胜过百年姻缘。你日后经过这里,不要忘记旧情就可以了。”褚必明心里怀疑她的话。不久听到鸡鸣声,女子告辞起身,褚必明又睡下。梦中不觉,一睁眼,只见天色晴朗明亮,阳光照在身上。急忙起来查看,原来是赤裸地躺在一个荒坟之间。

赤丁子

牟颖,洛阳人。年轻时,因为喝醉误入郊野,半夜才醒来,在路边休息。看见一具暴露的骸骨,牟颖很悲伤,直到天亮,亲自将其掩埋。那天晚上,梦见一个少年,穿着白绢衣服,手持一把剑,向牟颖拜谢说:“我是强盗。平生肆意杀害,做不平之事。因为和同伙争斗,被他们杀害,埋在路边。久经风雨,所以骸骨暴露。承蒙你安葬我,所以来感谢你。我生前是凶勇的人,死后也是凶勇的鬼。如果能让我寄居依托,只要你每晚稍微祭奠我,我就常听你指使。我既然寄托于你,不至于饥渴,能让你所求顺意。”牟颖在梦中答应了他。醒来后,就试着设祭供养他,暗中祈祷。夜里又梦见鬼说:“我已经寄托于你了。你每次想使我,就喊一声‘赤丁子’,轻声说出事情,我必定应声而至。”牟颖于是常常暗中命令他偷盗,偷取别人的财物,没有不应声随意的,因此致富拥有金玉珍宝。

有一天,牟颖看见邻家的妇人很美,喜爱她。于是喊赤丁子让他偷来。邻家妇人到了半夜,忽然自己翻墙而来。

颖惊起款曲,问其所由来。妇曰:“我本无心。忽被一人擒我至此,恍如梦觉。不知何怪也。何计却得还家?”悲泣不已。颖甚怜之。潜留数日。而其夫家人求访极切,至于告官。颖知之,乃与妇人诈谋,令妇人出别墅,却自归,言不知被何妖精取去,今却得回。

译王颖惊起,询问详情,问她是怎样来的。妇人说:“我本无心。忽然被一个人抓到这里,恍如从梦中醒来。不知是什么妖怪作祟。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回家?”她悲伤哭泣不停。王颖非常怜悯她。暗中留她住了几天。而她的丈夫和家人寻找得非常急切,甚至报了官。王颖知道后,便与妇人定下计谋,让妇人出别墅,自己却先回去,说不知被什么妖精抓走,现在却得以回来。

妇人至家后,每三夜或五夜,依前被一人取至颖家,不至晓即却送归。经一年,家人皆不觉。妇人深怪颖有此术。后因至切,问于颖曰:“若不白我,我必自发此事。”颖遂具述其实。邻妇遂告于家人,共图此患。家人乃密请一道流,作禁法以伺之。赤丁子方夜至其门,见符篆甚多,却反白于颖曰:“彼以正法拒我,但力微。再与君力争,当恶取此妇,此来必须不放回也。”言讫复去。须臾,邻家飘风骤起,一宅俱黑色,但是符篆禁法之物,一时如扫。复失妇人。

至曙,其夫遂告官,同来颖宅擒捉。颖乃携此妇人逃,不 知所之。

赵庆云

天水赵君锡,富而好礼者也。侧室有一女,名庆云,年及笄,未许字。聪明美貌,出于天然。父母钟爱之。于后园中构 屋数椽,匾曰“百花轩”,女居其内。尝题诗于白壁曰:

千红万紫竞芬芳,正值清明景艳阳。

春意不容轻漏泄,任它蜂蝶往来忙。

时深秋之节,草木黄落,景物萧条。庆云不胜凄怆。因散步后园,用以自适。过太湖石畔,俄见隔壁一少年,聪明卓荦,休夸宋玉之才;俊雅风流,不下潘安之貌。问其年,可十六七而已。往来窃视,幽情潇然。女虽不以介怀,然而春心飘荡,深有不能以自拘禁者。自此庆云日往园中,则少年日在窥。彼此目成既久,一日庆云以白罗香帕掷与少年,少年以水晶扇坠复之。吟曰:“花下遇乔才,令人倍怆怀。”女曰:“鹊桥今夜驾,专待粉郎来。”是夜女独俟于门侧,侍妾悉屏去。甫漏尽,少年果至,相与携手而入,解衣就寝,极其欢娱,虽世所称鱼水相投,胶漆孔固,莫是过也。

一夕,女与少年酌于花下,金风乍起,秋思爽然。少年乃歌《秋风》词一阕。词曰:

秋风萧萧兮雁南归,草木黄落兮夕露沾衣。明月皎皎兮照我帷,蟋蟀在壁兮吟声悲。嗟予山中之人兮猿穴与居,怅独处此兮情莫能娱。怀佳人兮路修阻而莫随,涉川无梁兮登山无车。岁冉冉其逾迈兮曷云能来,念昔者之欢会兮今焉别离。爱而一见兮使我踌躇。

女亦口占一律以答云:

小衾孤枕兴萧然,蟋蟀微吟近枕边。千里有缘谁约信,几秋多病只高眠。残云淡月梧桐影,孤雁西风 蜡炬烟。人道少年行处乐,我今惆怅酒尊前。

吟毕尽欢。

自是旦去暮来,倏经半载。而庆云日见其眉锁春愁,脸消粉黛,神思恍惚,肌肤疲弱,病觉深矣。父母怪问其故,女终不答。忽云“郎君至矣”,遂昏沉半晌。君锡知其为鬼祟所惑,乃潜于卧处窥之,直更余,见一少年自外而入,抚女曰:“慎勿以此情,泄于汝父母。万一不谨,不惟贻累于我,抑且取罪于汝。汝之症将久而自愈也。”女唯唯而已。临别,少年曰:“会晤难先期,居诸不再得。”女应声曰:“今日百花亭,明朝何地客。”少年泣别而去。君锡乃尾之,至后园桑下而没。

翌日,令人伐木发其地,得一伏尸,俨然若生者状。君锡怒斩其首,而焚其骸骨,夷其故址。少年遂不复见,而女病亦寻愈矣。

郑婉娥传

洪武初,吴江沈韶,年弱冠,美姿容。尝遨游襄汉间,次于九江。偶秋雨新雾,水天一色。韶偕陈、梁二生,同访琵琶亭。吟白司马芦花枫叶之篇,想京城女银瓶铁骑之韵,引睇四望,徘徊久之。于时月明风细,人静夜深。方取酒共酌,闻月下仿佛有歌声,乍远乍近,或高或低。三人相顾错愕。梁生戏曰:“得非商妇解事乎?”韶曰:“尔时乐天尚须千呼万唤,今日岂得容易呈身哉。”陈生曰:“老大蛾眉,琵琶哀怨,纵使尊前轻拢慢捻,适足以增天涯沦落之感,岂能醉而成欢耶?”韶曰:“且静听之。”良久而寂。酒罢回船,竟莫知其何故。

独韶迭宕,好事多情,翌日往究其实。踌躇之间,了无所见。兴阑体倦,方欲言还,忽奇香馥郁,缥缈而来。韶异之,延仁以俟。茶顷,一丽人宫妆艳饰,貌类天仙。二小姬前导,一持黄金吊炉,一抱紫罗绣褥,冉冉登阶。意必贵家宅眷,临赏于此。隐壁后避之。小姬铺褥庭

译妇人回到家后,每隔三夜或五夜,便像先前那样被一个人带到颖家,不到天亮就又被送回来。经过一年,家人都没有察觉。妇人非常奇怪颖有这种法术。后来因为关系亲密,便问颖说:“如果不告诉我,我必定会自己揭露这件事。”颖于是详细叙述了实情。邻家的妇人便告诉了家人,大家一起谋划消除这个祸患。家人于是秘密请来一位道士,施行禁咒法术来等待他。赤丁子刚在夜里来到门前,看见符篆很多,便转身告诉颖说:“他们用正法抵挡我,但力量微弱。再与你争抢,应当会恶劣地对待这妇人,这次来必定不会放她回去。”说完又离开了。不一会儿,邻居家狂风骤起,整个宅院都变成黑色,凡是符篆禁法之类的东西,一时之间像被扫去一样消失。妇人再次失踪。

到天亮,她的丈夫于是告官,一同来到颖家捉拿。颖便带着这妇人逃跑,不知去向。

赵庆云

天水赵君锡,富有且喜好礼法。侧室有一个女儿,名叫庆云,到了成年,尚未许配人家。聪明美貌,出于天然。父母非常宠爱她。在后园中建了几间屋子,匾额题写“百花轩”,女儿住在里面。曾经在白墙上题诗说:

千红万紫竞相散发芬芳,正值清明时节景色艳阳。

春意不容轻易泄露,任凭蜂蝶往来忙碌。

当时是深秋时节,草木枯黄凋落,景物萧条。庆云感到无比凄怆。于是散步后园,用来自我排遣。经过太湖石旁边,忽然看见隔壁一个少年,聪明出众,不必夸耀宋玉的才华;俊雅风流,不亚于潘安的美貌。问他的年龄,大约十六七岁而已。互相偷偷窥视,幽深的情意自然流露。女子虽然不放在心上,然而春心飘荡,深有不能自我约束的感觉。从此庆云每天去园中,少年每天在窥视。彼此目光交流已久,一天庆云把白罗香帕扔给少年,少年用水晶扇坠回赠。吟诗说:“花下遇到乔才,令人加倍伤感。”女子说:“鹊桥今夜架设,专等粉郎到来。”这夜女子独自在门侧等待,侍妾全部屏退。刚过半夜,少年果然到来,互相携手进入,解衣就寝,极其欢愉,虽然世人所称鱼水相投,胶漆般坚固,没有超过这个的。

一天晚上,女子与少年在花下饮酒,秋风乍起,秋思清爽。少年于是唱了一阕《秋风》词。词说:

秋风萧萧啊大雁南归,草木枯黄凋落啊傍晚露水沾湿衣服。明月皎皎啊照着我的帷帐,蟋蟀在墙壁啊吟声悲切。唉,我山中之人啊与猿猴穴居,惆怅独处这里啊心情不能愉悦。怀念佳人啊路途遥远阻隔而无法追随,渡河没有桥梁啊登山没有车马。岁月渐渐流逝啊何时能够到来,念及往昔的欢会啊如今却别离。爱慕而一见啊使我犹豫不决。

女子也随口作了一首律诗来回答:

小衾孤枕兴致萧然,蟋蟀微吟靠近枕边。千里有缘谁约定信约,几秋多病只高眠。残云淡月梧桐影,孤雁西风蜡烛烟。人道少年行处乐,我今惆怅酒尊前。

吟完尽情欢乐。

从此早上离开晚上回来,忽然经过半年。而庆云日渐眉头紧锁带着春愁,脸色消瘦粉黛无光,神思恍惚,肌肤疲弱,病势加深了。父母奇怪询问原因,女子始终不回答。忽然说“郎君来了”,于是昏沉半晌。君锡知道她是被鬼祟迷惑,于是悄悄在卧处窥视,直到过了一更多,看见一个少年从外面进入,抚摸女子说:“千万不要把这件事,泄露给你的父母。万一不小心,不仅连累我,而且会使你获罪。你的病症将久而自愈。”女子只是答应而已。临别,少年说:“会面难以预先约定,时光不再重来。”女子应声说:“今日百花亭,明朝何地客。”少年哭泣告别离开。君锡于是尾随他,到后园桑树下就消失了。

第二天,让人砍伐树木发掘地面,发现一具伏尸,俨然像活人的样子。君锡愤怒斩下他的头,并焚烧他的骸骨,铲平原来的地址。少年于是不再出现,而女子的病也很快好了。

郑婉娥传

洪武初年,吴江沈韶,年纪刚成年,姿容美好。曾经游历襄汉之间,停留在九江。偶然秋雨新雾,水天一色。沈韶和陈、梁两位书生,一同拜访琵琶亭。吟诵白司马芦花枫叶的诗篇,想象京城女子银瓶铁骑的韵味,举目四望,徘徊很久。当时月明风细,人静夜深。刚取酒共饮,听见月下仿佛有歌声,忽远忽近,或高或低。三人互相看着错愕。梁生开玩笑说:“莫非是商妇懂事吗?”沈韶说:“那时乐天尚须千呼万唤,今日岂能轻易现身呢。”陈生说:“老大蛾眉,琵琶哀怨,纵使在尊前轻拢慢捻,适足以增加天涯沦落之感,岂能醉而成欢呢?”沈韶说:“且静听之。”很久才寂静。酒罢回船,竟不知其何故。

只有沈韶放荡不羁,好事多情,第二天去探究实情。踌躇之间,什么也没看见。兴致阑珊身体疲倦,刚想回去,忽然奇香馥郁,缥缈而来。沈韶觉得奇怪,延长停留以等待。茶顷,一个丽人宫妆艳饰,貌类天仙。两个小姬前导,一个拿着黄金吊炉,一个抱着紫罗绣褥,缓缓登阶。意必是贵家宅眷,临赏于此。隐在壁后躲避。小姬铺褥庭

心,丽人席地而坐。顾姬曰:“何得有生人气,元乃昨夕狂客在是乎?”韶惧其使人搜索,趋出拜见,且谢唐突,丽人曰:“朝代不同,又无名分,何唐突之有?但诸郎夜来谈笑,以长安娼女、浮梁商妇见目,无亦太过乎?”韶仓卒莫知所对。丽人呼使同茵,辞让再四,固命之,乃就席。因问姓氏,丽人曰:“欲陈本末,惧骇君听。然吾非祸于人者,幸勿见讶。妾伪汉陈主捷妤郑婉娥也,年二十而死,殡于近亭,二侍女,一名钿蝉,一名金雁,亦当时之殉葬者。”韶素有胆气,兼重风情,不以为怪也。丽人曰:“妾沉郁独居,无以适意,每于此吟弄,聊遣幽怀。诅意昨宵为诸郎所据,败兴浩歌而返。今幸对此良宵,复遇佳客,足以偿矣。”使钿蝉归取酒肴,饮于亭上,自歌其词曰:“郎忆之乎,即昨日所讴之《念奴娇》也。”词曰:

译心中,美人席地而坐。回头对姬妾说:“怎么有活人的气息,难道昨夜那个狂客在这里吗?”韶害怕她派人搜索,急忙出去拜见,并且为冒犯而道歉。美人说:“朝代不同,又没有名分,有什么冒犯呢?只是各位公子昨夜谈笑,把我看作长安的妓女、浮梁的商妇,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韶仓促之间不知如何回答。美人叫他和自己同坐一席,韶再三推辞,美人坚持让他坐,他才就座。于是询问姓氏,美人说:“想陈述始末,怕惊骇你的听闻。但我不是祸害别人的人,希望你不要见怪。我是伪汉陈后主捷妤郑婉娥,二十岁就死了,安葬在近处的亭子,两个侍女,一个叫钿蝉,一个叫金雁,也是当时殉葬的人。”韶向来有胆量,又看重风情,不觉得奇怪。美人说:“我沉郁独居,没有用来适意的东西,常常在这里吟唱,聊以排遣幽怀。没想到昨夜被各位公子占据,败兴而高歌返回。今天幸好遇到这美好的夜晚,又遇见佳客,足以补偿了。”让钿蝉回去取酒菜,在亭子上饮酒,自己唱她的词说:“郎君还记得吗,就是昨天所唱的《念奴娇》。”词曰:

离离禾黍。叹江山似旧,英雄尘土。石马铜驼荆棘里,阅遍几番寒暑。剑戟灰飞,旌旗乌散,底处寻楼艘。暗呜叱咤,只今犹说西楚。樵淬玉帐虞兮,灯前掩面,泪交飞红雨。凤辇羊车行不返,九曲愁肠慢苦。梅瓣凝妆,杨花翻曲,回首成终古。翠螺青黛,绎慵画眉妩。

歌竟,劝韶尽饮数杯。后韶豪态逸发,议论风生。与丽人谈元末群雄起灭事,历历如目睹,且询陈王行事之详。丽人凄然泣数行下。泣已收泪曰:“且谈风月,不必深言,徒令人怀抱作恶耳。”因口占一诗曰:

风槛龙舟事已空,银屏金屋梦魂中。

黄芦晚日空残垒,碧草寒烟锁故宫。

隧道鱼灯油欲尽,妆台鸾镜匣长封。

凭君莫话兴亡事,泪湿胭脂损旧容。

诵而索和。韶即依韵赓以酬之曰:

结绮临春万户空,几番挥泪夕阳中。

唐环不见新留袜,汉燕犹余旧守宫。

别苑秋深黄叶坠,寝园春尽碧苔封。

自惭不是牛僧孺,也向云阶拜玉容。

丽人▯▯曰:“可谓知音。”于是促席畅饮,共宿于庭,相与媾欢,一如人世。少焉,天上啼鸟,城头鼓歇。两人扶携而起曰:“今夕当归舍中,谋为久计。不宜风眠露宿,贻俗子辈嗤笑。”韶颔之。

亟返逆旅,则陈、梁二生紧候开舟。乃绐曰:“昨得家书,促回甚急,必有他故,不得同行矣。”二生信之,执手而别。韶是晚再去,金雁已先在矣。遂导过亭北竹阴中,半里余,见朱门素壁,灯烛交辉。才及重堂,丽人迎笑。出紫玉杯饮韶曰:“此吾主所御,今以劝郎,意亦不薄矣。”宿留月余,不啻胶漆。一夕,丽人语韶曰:“妾死时伪汉方盛,主宠复深,故玉匣珠襦,殡送极一时之富贵,幽宫神道,坟茔备一品之威仪。是致五体依然,三魂不昧。向者庐君爱女南极夫人偶此嬉游,授妾以太阴炼形之术。为之既久,不异生人。夜出昼藏,逍遥自在。君宜就市求青羊乳半杯,勤勤滴妾目中,乳尽眼开,白日可起。”韶如言求乳,以滴其两。屈指三旬,然能步。或同携素手,游衍隧中,或并倚香肩,笑歌亭上。韶迷恋情深,乡闾念浅,春来秋去,四载于兹。虽比目并游之鳞,戢翼双栖之羽,未足以喻其绸缪婉恋也。

是年冬初,丽人无故忽耳。”韶闻言,凄惶感怆,欲自缢于隧间。丽人不可,曰:“郎阴寿未终,妾阴质未化,倘沉溺世缘,致君非命,冥司必加重谴。彼此牵缠,何时是了。兼之定数,举莫能逃。纵曰舍生,亦为徒死。”韶乃止。金雁、钿蝉辈亦依依不忍舍。咸设饮食,与韶送程。既晓,丽人奉赤金条脱一双,明珠步摇一对,付生曰:“表诚寓意,睹物思人。再会无期。愿郎珍重。”亲送至大门之外,掩袂障面而还。韶犹悲不自己,残泪盈眶。顾盼之间,失其所在。乃重寻原店,收拾归家。

数月,梁生至自襄阳。陈生客死房县。方咎韶负约,韶密以告,弗信也。出条脱步摇示之,乃惊曰:“此非尘上间物,奇宝也,诚子之遇仙矣。”知此事者,惟梁生一人。故生有《琵琶佳遇》诗,并附于此。诗云:

忆昔少年日,加冠礼初成。

春衣紫罗带,白马红繁缨。

吴中自昔称繁华,回环十里皆荷花。

窥红问绿谢游冶,与余共泛星河槎。

星槎留连盆浦边,空亭醉访琵琶弦。

银▯击节不堪问,锦袜生尘殊可怜。

庐山月下犹未去,婢停玉貌湖边遇。

追随钿雁双娇娆,直入金屏最深处。

春风东来绽牡丹,洞房香雾▯椒兰。

合情惯作云雨梦,鸳枕生愁清夜阑。

前朝佳丽夸环燕,图出千人万人羡。

太真颜色赵肌肤,绣帐悬灯几回见。

情缘忽断两分飞,归来如梦还如痴。

缥囊留得万金赠,凄凉忍看徒伤悲。

徒伤悲,难再得。当初若悟有分离,

此生何用逢倾国。韶从此不复再娶,投礼道士周玄初为师,授五雷斩勘之法。往来两浙间,驱邪治病,祷雨祈晴,多有应验。后失所在,近有人于终南及嵩山诸处见之,疑其得道云。

马仲叔

辽东马仲叔、王志都,相知至厚。仲叔先亡。忽现形谓

译禾黍茂盛。感叹江山依旧,英雄已化作尘土。石马铜驼在荆棘丛中,历经了多少寒暑。兵器化为灰烬,旗帜如乌鸦般散去,何处去寻找楼船?那叱咤风云的威势,如今人们还在谈论西楚霸王。樵夫在玉帐中淬炼兵器,虞姬在灯前掩面,泪水如红雨般纷飞。凤辇羊车一去不返,九曲愁肠缓缓受苦。梅花瓣凝结妆容,杨花翻飞成曲,回首间已成千古。翠螺青黛,慵懒地画着妩媚的眉。

曲终,劝韶喝尽几杯酒。后来韶豪放洒脱,议论风生。与丽人谈论元末群雄起灭之事,历历在目,并且询问陈王行事的详情。丽人凄然落下几行泪。哭罢收泪说:“姑且谈谈风月,不必深究,徒然让人心情恶劣罢了。”于是随口作诗一首:

风槛龙舟事已空,银屏金屋梦魂中。

黄芦晚日空残垒,碧草寒烟锁故宫。

隧道鱼灯油欲尽,妆台鸾镜匣长封。

凭君莫话兴亡事,泪湿胭脂损旧容。

吟诵后要求唱和。韶随即依韵唱和酬答:

结绮临春万户空,几番挥泪夕阳中。

唐环不见新留袜,汉燕犹余旧守宫。

别苑秋深黄叶坠,寝园春尽碧苔封。

自惭不是牛僧孺,也向云阶拜玉容。

丽人〇〇说:“可谓知音。”于是靠近席位畅饮,一起宿在庭院,交合欢爱,如同人间。不久,天上鸟鸣,城头鼓声歇止。两人搀扶起身说:“今晚应回房中,谋划长久之计。不宜风眠露宿,招致俗人嗤笑。”韶点头同意。

急忙返回旅店,陈、梁二生正等着开船。于是骗他们说:“昨天收到家书,催促回乡很急,必有其他缘故,不能同行了。”二生相信了,握手告别。韶当晚再去,金雁已先在那里了。于是引导经过亭北竹林阴影中,半里多路,看见朱门白墙,灯火交辉。刚到大堂,丽人迎笑。拿出紫玉杯给韶喝酒说:“这是我主人所用的,现在用来劝郎君,心意也不算薄了。”留宿一个多月,亲密如胶似漆。一天晚上,丽人对韶说:“我死时伪汉正盛,主人宠爱又深,所以玉匣珠襦,殡送极尽一时的富贵,幽宫神道,坟茔具备一品的威仪。因此五体依然,三魂不昧。先前庐君爱女南极夫人偶然在此嬉游,传授我以太阴炼形之术。修炼久了,与活人无异。夜出昼藏,逍遥自在。你应当去市场求半杯青羊乳,勤勉地滴入我的眼中,乳尽眼开,白天便可起身。”韶照话求乳,滴入其两眼。屈指三十天,然而能行走。有时携手素手,在隧道中游荡,有时并肩倚靠香肩,在亭上笑歌。韶迷恋情深,乡里念头浅,春来秋去,四年于此。即使是比目鱼并游的鳞,收翼双栖的羽,也不足以比喻其缠绵婉恋。

这年冬初,丽人无故忽然耳聋。韶听说后,凄惶感伤,想在隧道间自缢。丽人阻止,说:“郎君阴寿未终,妾身阴质未化,倘若沉溺世缘,致使郎君非命,冥司必加重谴。彼此牵缠,何时了结。加之定数,谁也逃不掉。纵然舍生,也是徒死。”韶于是停止。金雁、钿蝉等人也依依不忍舍。都设饮食,为韶送行。天亮后,丽人奉上赤金条脱一双,明珠步摇一对,交给生说:“表示诚意寄托寓意,睹物思人。再会无期。愿郎君珍重。”亲自送到大门外,掩袖遮面而回。韶悲伤不能自制,残泪盈眶。顾盼之间,丽人消失不见。于是重新寻找原店,收拾回家。

几个月后,梁生从襄阳来到。陈生在房县客死。刚责怪韶违背约定,韶秘密告知,他不相信。拿出条脱步摇给他看,于是惊讶说:“这不是尘世间的物品,是奇宝,真是你遇仙了。”知道此事的,只有梁生一人。所以梁生有《琵琶佳遇》诗,并附于此。诗云:

忆昔少年日,加冠礼初成。

春衣紫罗带,白马红繁缨。

吴中自昔称繁华,回环十里皆荷花。

窥红问绿谢游冶,与余共泛星河槎。

星槎留连盆浦边,空亭醉访琵琶弦。

银〇击节不堪问,锦袜生尘殊可怜。

庐山月下犹未去,婢停玉貌湖边遇。

追随钿雁双娇娆,直入金屏最深处。

春风东来绽牡丹,洞房香雾〇椒兰。

合情惯作云雨梦,鸳枕生愁清夜阑。

前朝佳丽夸环燕,图出千人万人羡。

太真颜色赵肌肤,绣帐悬灯几回见。

情缘忽断两分飞,归来如梦还如痴。

缥囊留得万金赠,凄凉忍看徒伤悲。

徒伤悲,难再得。当初若悟有分离,

此生何用逢倾国。

韶从此不再娶妻,拜道士周玄初为师,传授五雷斩勘之法。往来两浙间,驱邪治病,祷雨祈晴,多有应验。后来失所在,近来有人在终南及嵩山等处见到他,怀疑他得道了。

马仲叔

辽东马仲叔、王志都,相知至厚。仲叔先亡。忽然现形对

志都曰:“吾不幸先亡,心恒相念。念卿无妇。当为卿得妇。”遂与之期。至日,大风昼昏。向暮,果有妇人在寝室中。志都问其由,曰:“我河南人,父为清河太守。临当见嫁,不知何得至此。”志都告之故。遂成夫妇。往诣其家,大喜,以为天相与也。志都后为南郡太守。

译志都说:“我不幸先去世,心里常常想念你。想到你没有妻子,应当为你娶一位妻子。”于是与他约定了日期。到了约定的那天,白天刮起大风,天色昏暗。快到傍晚时,果然有一位妇人在寝室中。志都询问她为何会到这里,她说:“我是河南人,父亲担任清河太守。临到出嫁之时,不知怎么就来到了这里。”志都告诉了她其中的缘故。于是两人结为夫妇。志都前去拜访她的家,家人非常高兴,认为是上天赐予的姻缘。志都后来担任了南郡太守。

三赵失舟

淳熙十二年,赵宗室叔侄三人,自临安调选。共买小舟经吴兴,过溪中一滩,午风大作,天色晦瞑,舟即沦覆,水浅不死。适一笼漂至,则叔之诰敕袍靴之属也。叔甚喜。继又漂至 一笼,则二侄文书在焉。日已暮,投宿村舍。清晨徒步而行,见田父荷锄治地。以昨事告之,父曰:“何不问赵法师也。”三赵行访,则法师亦宗室素相善者。法师曰:“彼小小川渎,何能坏舟,是必有异。吾术制神鬼,立可知矣。”少顷,神鬼盈门。询昨为祟者,即此田父也。法师责之,索舟中之物,答曰:“一一皆分属鬼家矣。”法师怒曰:“汝既溺舟,又取所赍,安得逃罪!”对曰:“某忝为当界土地,前此奉城隍司牒,命覆此舟。舟中物皆据牒交领,惟三人诰命书制,非籍中所载,旋送还之矣。牒存可验。”法师取而视之,果然。

张生

张余庆年十四。其老仆王某有女,年十三而美。嬉戏相得,曰:“吾他日为官,则以尔为次夫人。”至女年十六,有孕未产,王某夫妇,俱不知其为余庆好也,令之自缢。女哀哭乞命,而余庆竟不之白。迨死焚尸,但日夜饮泣而已。

嗣后,余庆常见此女,红裳绿衣,于静中现形。及余庆将娶,见女贺曰:“大舍成亲乎?吾当以一白羊相赠。”及成婚三四旬,余庆于枕下抚一人臂,以为妻也。问妻,而妻不知。乃于密室独处,时见其来,然不及乱。后病,则盛妆而至,登榻求合,不能拒也。乃祖延一道者,教以修炼。道者对榻,闻其梦中作咿嗄声,揭被视之,则遗精矣。道者再三问故,以告。道者愠曰:“君误我事。我术每三月必调摄见效,而谁知君有此哉。”乃向空祝曰:“若张生阳寿合终,小娘子今夕再至。若不当夭,则舍之何如?”是夕余庆复见此女力求欢合,余庆坐以挥之,三夕不就枕。又十五日而亡,年仅二十九。

来仪

高邮张同知,里中有王氏女,以夫贫不能娶而死,女亦自缢。张嘉其节,为言于有司,欲表其阍,未之竟也。张有仆名来仪者,年弱冠。使之运小舟,旋风大作,舟几覆者数。忽见空中一宫妆女子下,有二仆青衣小帽,号曰“先锋”,一名张宝,一名王友宣。言曰:“我天仙织女也,爱汝俊少,愿为夫妇。”来仪不从,欲执而鞭之,不允,乃去。明日又至,如是再三。张疑拟曰:“来仪得非因里中王氏故感怪耶?”言已,此女即传言:“我非织女,实王氏女也。感汝厚意,故来就汝,汝何用固辞。”张乃为文祭女子:“汝弃生全节,方得乡誉。奈复自污,甘人唾骂,汝必不为。或他鬼假托汝名,汝亦不可不诉诸天曹治之,以清汝迹。”祭毕,女不复至。

鬼国母

建康巨商杨二郎,本以牙侩起家,数贩南海,往来十余年,累资千万。淳熙中遇盗,同舟尽死,杨坠水得免。逢木抱之,沉浮两日,漂至一岛。登岸信脚所之,入一洞中。男女多裸形,杂沓聚观。一最尊者称鬼国母,令引前问曰:“汝愿住此否?”杨无计逃生,应曰“愿住”。母即命鬟治室,合为夫妇。饮食起居,与世间不异。或旬日,或半日,常有驶卒持书至曰:“真仙邀迎 国母,请赴琼室。”母往,其众悉从,杨独处洞中。他日杨亦请行,母曰:“汝凡人,不可。”杨累恳,母许之。飘然履虚,如蹑烟云。至一馆宇,优乐盘肴,极为丰洁。母正位而坐,引杨伏于桌帏,戒之屏息勿动。移时,庭中焚楮,哭声齐发。审听之,即杨之家人声也。乃从桌下出,家人皆以为鬼。惟妻泣曰:“汝没于海中二年余,我为汝发丧行服,招魂卜葬。今夕除灵,故设水陆做道场。何由在此,人耶鬼耶?”杨曰:“我原不曾死。”具道所遇曲折,妻方信之。鬼母在外招呼,继以怒骂,然终不能相近。少顷寂焉。杨乃调药数岁,顶项始复本形。

僧智圆

郑余庆知梁州时,有龙兴寺僧智圆,善持禁鬼术,制邪理病如神,候门者日数十人。后老稍倦,郑颇礼之。因求往城东隙地,起草舍而居,有沙弥二人服役。

数年,有布

译三赵失舟

淳熙十二年,赵氏宗室叔侄三人,从临安调任选官。他们共同买了一只小船,经过吴兴,渡过溪中一处浅滩,正午时分大风大作,天色昏暗,船只随即沉没,因为水浅,三人并未淹死。恰好有一个笼子漂来,里面装着叔父的诰敕、袍服、靴子等物。叔父非常高兴。接着又漂来一个笼子,里面装着两个侄子的文书。天色已晚,他们投宿在村舍中。清晨徒步前行,看见一位老农扛着锄头在整治土地。叔侄三人将昨天的遭遇告诉老农,老农说:“你们为何不去问问赵法师呢?”三赵于是前往拜访,原来这位法师也是赵氏宗室,与他们一向交好。法师说:“那小小的河流,怎么能毁坏船只,这必定有异常之处。我的法术能制服神鬼,立刻就能知晓。”过了一会儿,神鬼挤满了门庭。询问昨天作祟的是谁,正是这位老农。法师责问老农,索要船中的物品,老农回答说:“一一都已经分属鬼家了。”法师愤怒地说:“你既然弄沉了船,又拿走了携带的物品,怎么能逃脱罪责!”老农回答说:“我愧为当界的土地神,此前奉城隍司的公文,命令沉没此船。船中的物品都依据公文交接领取,只有三人的诰命文书,不在登记簿册之中,随即已经送还了。公文还在,可以查验。”法师拿来看了,果然如此。

张生

张余庆十四岁时,他的老仆王某有个女儿,十三岁且貌美。两人嬉戏相处融洽,张余庆说:“我将来做了官,就把你作为次夫人。”等到女子十六岁时,已有身孕尚未生产,王某夫妇都不知道这是张余庆的情人,便让她自缢。女子哀哭乞求活命,而张余庆竟然没有说明真相。等到女子死后焚尸,张余庆只是日夜哭泣而已。

此后,张余庆常常看见这个女子,穿着红裳绿衣,在安静时显现身形。等到张余庆将要娶妻时,看见女子祝贺说:“大少爷成亲了吗?我应当送一只白羊作为礼物。”等到成婚三四十天,张余庆在枕下抚摸到一只手臂,以为是妻子。询问妻子,妻子却不知道。于是他在密室中独处,时常看见女子来,但未能发生关系。后来他生了病,女子盛装而来,登上床榻要求交合,他无法拒绝。于是祖父请来一位道士,教他修炼。道士对着床榻,听见他梦中发出咿呀声,掀开被子一看,已经遗精了。道士再三询问缘故,张余庆如实告知。道士生气地说:“你耽误了我的事。我的法术每三个月调理必见效,谁知你有这种情况。”于是向空中祈祷说:“如果张生阳寿该尽,小娘子今晚再来。如果不该夭折,就让她离开,如何?”当晚张余庆又看见女子极力要求欢好,张余庆坐着挥手驱赶,连续三个晚上没有上床睡觉。又过了十五天,张余庆去世,年仅二十九岁。

来仪

高邮知府张同知,乡里中有一位王氏女子,因为丈夫贫穷不能娶她而死,女子也自缢身亡。张同知赞赏她的节操,向官府陈述,想要表彰她的门第,但没有完成。张同知有个仆人叫来仪,年纪刚满二十。派他驾驶小船,旋风大作,船几乎翻覆了好几次。忽然看见空中有一位宫装女子下来,有两个仆从穿着青衣小帽,号称“先锋”,一个叫张宝,一个叫王友宣。女子说:“我是天仙织女,喜爱你俊美年少,愿意与你结为夫妇。”来仪不听从,想要抓住她鞭打,女子不答应,便离开了。第二天女子又来了,像这样反复多次。张同知怀疑说:“来仪莫非是因为乡里中王氏女子的缘故而感应了怪异吗?”话说完,这女子就传话说:“我不是织女,确实是王氏女子。感激你的厚意,所以来投奔你,你何必坚决推辞。”张同知于是写文章祭奠女子:“你舍弃生命保全节操,才得到乡里的赞誉。奈何又自我玷污,甘愿被人唾骂,你必定不会这样做。或者是其他鬼魂假托你的名义,你也必须向天曹申诉惩治他们,以澄清你的名声。”祭奠完毕,女子不再出现。

鬼国母

建康大商人杨二郎,本来以牙行起家,多次贩运南海,往来十多年,积累资财千万。淳熙年间遭遇盗贼,同船的人都死了,杨二郎坠水得以幸免。抱住木头,沉浮两天,漂流到一个岛上。登岸后随意行走,进入一个洞中。男女大多裸体,杂乱地聚集观看。其中一位最尊贵的人自称鬼国母,命令引他上前问道:“你愿意住在这里吗?”杨二郎没有办法逃生,回答说“愿意住”。鬼母立即命令丫鬟整理房间,与他结为夫妇。饮食起居,与世间没有不同。有时十天,有时半天,常有快卒持信来到,说:“真仙邀请迎接国母,请前往琼室。”鬼母前往,众人全都跟随,杨二郎独自留在洞中。后来杨二郎也请求同行,鬼母说:“你是凡人,不可以。”杨二郎多次恳求,鬼母答应了他。轻盈地踏在空中,如同踩着烟云。到达一座馆舍,音乐菜肴,极为丰盛洁净。鬼母正位而坐,引杨二郎伏在桌帷之下,告诫他屏住呼吸不要动。过了一会儿,庭院中焚烧纸钱,哭声齐发。仔细听,正是杨二郎家人的声音。于是从桌下出来,家人都以为他是鬼。只有妻子哭泣说:“你在海中死去两年多了,我为你发丧穿孝服,招魂占卜安葬。今晚除去灵位,所以设水陆道场。怎么在这里,是人还是鬼?”杨二郎说:“我原本没有死。”详细叙述所遇到的曲折经过,妻子这才相信。鬼母在外面招呼,接着愤怒咒骂,但最终不能靠近。过了一会儿寂静无声。杨二郎于是调理药物几年,头顶颈部才恢复原来的形状。

僧智圆

郑余庆任梁州知州时,有龙兴寺僧人智圆,擅长持咒禁鬼的法术,制服邪祟、治理疾病如同神人,等候在门前的每天几十人。后来年老稍微疲倦,郑余庆颇为礼遇他。于是请求前往城东的空地,搭建草舍居住,有两个沙弥服役。

几年后,有布

衣妇人,甚端丽,至阶作礼,泣曰:“妾不幸夫亡子幼,老母病危,求神师特救。”僧曰:“贫僧老倦,请母就此。”妇人再三泣请,且言“母病亟,不可扶举”,许之。妇言:“从此向北二十余里,至一村,村侧近有鲁家庄,但访韦十娘是也。”僧诘朝如言访之,不得乃还。明日妇人复至,僧责曰:

译那妇人穿着女装,非常端庄秀丽,走到台阶前行礼,哭着说:“我不幸丈夫去世,儿子年幼,老母亲病势危重,恳请神师特别搭救。”僧人说:“老僧年老疲倦,请母亲到这里来。”妇人再三哭着请求,并且说:“母亲病势紧急,无法搀扶移动”,僧人便答应了。妇人说:“从这里向北二十多里,有一个村庄,村庄旁边靠近鲁家庄,只要打听韦十娘就可以了。”僧人第二天早晨按照她的话去探访,没有找到就回来了。第二天妇人又来到,僧人责备她说:

“昨我远赴约,不意差谬如此。”妇人曰:“只去师所二三里耳。”僧怒曰:“老僧衰暮,决不往矣。”妇人乃大声曰:“既作慈悲,何难此耶?今须去!”因上阶牵僧臂。僧亦疑其非人也,以刀刺之,即一沙弥死矣。僧遽瘗之。

是日,有人备报沙弥之死于其家人。家人即诣僧,僧犹绐焉。家人遂诉官。郑公大骇。僧曰:“此宿债也,有死而已。但求假七日,得归持念,为将来资粮。”郑公许之。僧沐浴设坛,急印契缚考其魅。凡三夕,妇人见于坛上,言:“我类所求食处,辄为师所破。沙弥且在,若设誓,必相还也。”智圆设誓,妇人喜曰:“沙弥在城南古丘中。”僧言于官。吏如言寻之,沙弥果在,神已痴矣。发棺中尸,乃一苕帚也。僧自是绝其术。

唐俭

唐俭过洛城,渴甚。见路旁一室,有妇人向明缝袜,因乞浆焉。妇转别室取浆,俭视其室,无厨灶也。问之“何不置火?”妇曰:“贫无以炊,侧近求食耳。”言未已,即缝袜如故,观其意绪,甚忙也。又问之,曰:“妾夫薛良,贫贩者也。妾谨事舅姑十余年矣。明早吾夫将来,故忙耳。”俭微挑之,坚拒不答。俭愧谢之,致饼两轴而行。

明晨,因遗失要书,复反,则途遇货师薛良之枢也。俭骇异,随至墓所,即昨之路旁耳。及启穴葬良,见良妻棺上有饼两轴,新袜一双。即问其死之年,葬之地,信舅姑之侧也,十余年矣。

俭遂东去,舟次扬州。州有二墓,一太湖令韦漳之子,葬已十年;一江都尉裴冀之爱妾,葬期年。适值两发其棺,则韦之一履在妾棺中,妾之一履在韦棺中。韦父大叹,妾夫唾骂。俭讯之,因知其未死前之通奸者。俭思念曰:“贫贩之妻,死犹有事舅姑之心。逾宠之妾,既死而好心不已,况于生乎!信士君子不可厚于此辈,而薄薄妻也。”

艳异编(续集)卷十五徂异部

钮婆

郸州司法关某,有佣妇人,姓钮,年长,谓之“钮婆”。并有一孙名万儿,关氏子名封六,年俱五六岁。关氏亦优视万儿焉,每封六制一新衣,即将故者与万儿,钮婆忽怒曰:“皆是小儿,何贵何贱!而彼衣皆新,我儿独旧,甚不平也。”关妻曰:“此吾子。尔孙仆隶耳。吾念年齿相类,故以衣之,奈何不知公理。”钮婆笑曰:“二子何异乎?”关妻曰:“仆隶那与好人同。” 钮婆曰:“审不同?吾请试之。”遂引封六及其孙,悉内于裙下,着地按之,封六即与万儿无别。乃曰:“此即同矣。”关妻大惧,与司法同请,仍以二子致裙下按之,复还封六本形。关氏始另居钮婆,阳厚待之,阴欲害之。令妻以酒醉之,司法伏户下,以攫击之,中脑有声,而窥视其形,乃数尺栗木也。关氏夫妻大喜,命斧砍而焚之,钮婆又自室中出矣。曰:“郎君何戏之酷耶?”言笑如前,殊不介意。郸州之人知之。关不得已,将白于观察便。已见有一白于观察使者,即己之身形面貌也。惧而归家中,已有一己之身形面貌者先归矣。妻子莫能辨,又哀求钮婆,始两关身复合为一。自此钮婆在关氏十数年,无敢患之者。

刘氏子妻

刘氏子者,少任侠,有胆气。常客游楚中,交游多恶少,邻人王氏有女,刘求聘之,王氏不许。

后数年,仍游楚中,与旧交昼猎夜饮。一日,于郊外十余里,见墓棺暴露。夜归饮酒,雷雨忽作。是日王氏女暴卒于家,雷雨失尸,莫知之也。众见雷雨才息,群戏曰:“此时能至坏冢者,当设一筵以赏其事。”刘曰:“我能之。”乃取一砖,写列众名,持去墓所,夜半方至。见有物蹲踞棺上,刘视之,乃即王氏女之死尸也,刘舍砖于棺上,负尸而归。众方欢饮,闻刘有负重之声,门开,直人灯前,则置尸于地,尸亦卓立。一座惊倒。刘曰:“此我妻也。”遂拥尸同寝。至四更,忽觉口鼻微微有气,已渐苏矣。问所以,乃知即是日暴疾亡者女,亦不知尸踞棺上何由也。刘遂与之洗面耀手,整钗髻。闻邻相骇:王氏女暴卒未殓,因雷失尸。乃始告王氏,成婚焉。

大历士人

唐大历

译“昨天我远行赴约,没想到差错竟如此之大。”妇人说:“距离师父那里不过二三里罢了。”僧人愤怒地说:“老僧年事已高,决不再去了。”妇人于是大声说:“既然要行慈悲之事,何必如此艰难呢?现在必须去!”随即登上台阶牵住僧人的手臂。僧人也怀疑她不是人,用刀刺向她,结果一名沙弥当场死亡。僧人匆忙将他埋葬。

当天,有人将沙弥死讯详细告知其家人。家人立即前往僧人处质问,僧人还在欺骗他们。家人于是向官府控告。郑公大为震惊。僧人说:“这是前世欠下的债,死了也就罢了。只求宽限七天,让我回去持诵经咒,为来世积累资粮。”郑公答应了他。僧人沐浴设坛,急忙刻印符契,捆绑拷问那魅鬼。连续三个晚上,妇人出现在坛上,说:“我们这类鬼所求取食物的地方,都被师父破坏了。沙弥还活着,如果发下誓言,一定会将他归还。”智圆发下誓言,妇人高兴地说:“沙弥在城南的古丘中。”僧人将此事报告官府。官吏按照他的话去寻找,沙弥果然在那里,精神已经痴呆了。打开棺中的尸体,竟然是一把扫帚。僧人从此断绝了这种法术。

唐俭

唐俭路过洛城,口渴得很。看见路旁有一间屋子,有个妇人对着亮光缝袜子,于是向她讨水喝。妇人转身到另一间屋子取水,唐俭查看那间屋子,没有厨房灶具。问她:“为什么不生火做饭?”妇人说:“贫穷没有东西可煮,只在附近讨食罢了。”话还没说完,她就继续缝袜子,看她的神情,非常忙碌。又问她,她说:“我的丈夫薛良,是个贫穷的商贩。我恭敬地侍奉公婆十多年了。明天早上我丈夫就要回来,所以很忙。”唐俭稍微挑逗她,她坚决拒绝不答。唐俭惭愧地谢过她,赠送了两卷饼然后离开。

第二天早上,因为遗失了重要的文书,又返回来,却在路上遇到了商贩薛良的灵柩。唐俭感到惊异,跟随到墓地,正是昨天路旁的那间屋子。等到挖开墓穴安葬薛良时,看见薛良妻子的棺材上有两卷饼,一双新袜子。随即询问她去世的年份、安葬的地方,确实是在公婆墓穴旁边,已经十多年了。

唐俭于是向东离去,船停在扬州。州中有两座坟墓,一座是太湖县令韦漳儿子的,已埋葬十年;一座是江都尉裴冀爱妾的,埋葬刚满一年。恰逢两座坟墓同时开棺,发现韦漳儿子的一只鞋在妾的棺材中,妾的一只鞋在韦漳儿子的棺材中。韦漳的父亲大为感叹,妾的丈夫唾骂不已。唐俭询问缘由,才知道他们生前曾通奸。唐俭思考说:“贫穷商贩的妻子,死后还有侍奉公婆的心。受宠爱的妾,死后淫邪之心还不止,何况活着的时候呢!确实,士人君子不可厚待这类人,而薄待正妻。”

艳异编(续集)卷十五徂异部

钮婆

郸州司法官关某,有一个佣人妇人,姓钮,年纪较大,称她为“钮婆”。她还有一个孙子叫万儿,关家的儿子叫封六,年龄都在五六岁。关家也优待万儿,每当封六做了一件新衣服,就把旧衣服给万儿穿,钮婆突然生气说:“都是小孩子,有什么贵贱之分!他的衣服都是新的,我的儿子却只有旧的,非常不公平。”关妻说:“这是我的儿子。你的孙子是仆隶罢了。我念及他们年龄相仿,所以给他穿,你怎么不懂公理。”钮婆笑着说:“两个孩子有什么不同呢?”关妻说:“仆隶怎么能和好人一样。”钮婆说:“真的不同吗?我请求试一试。”于是拉着封六和她的孙子,全都塞进裙子里,按在地上,封六就与万儿没有区别了。于是说:“这就一样了。”关妻非常害怕,和司法官一起请求,仍然把两个孩子塞进裙子里按在地上,又恢复了封六原来的形状。关家开始让钮婆单独居住,表面上厚待她,暗中想害死她。让妻子用酒灌醉她,司法官埋伏在门后,用棍棒击打她,击中头部有声响,而窥视她的形状,竟是几尺长的栗木。关家夫妻大喜,命令用斧头砍碎并焚烧她,钮婆又从房间里出来了。说:“郎君何必戏弄得这么残酷呢?”言谈笑语像以前一样,完全不介意。郸州的人知道了这件事。关某不得已,打算向观察使报告。已经看见有一个向观察使报告的人,正是自己的身形面貌。害怕地回到家中,已经有一个自己的身形面貌的人先回来了。妻子儿女无法分辨,又哀求钮婆,两个关某的身体才合并为一个。从此钮婆在关家十多年,没有人敢害她。

刘氏子妻

刘氏子,年轻时任侠,有胆量气魄。经常客居游历楚国,交往的多是恶少,邻居王氏有个女儿,刘氏子请求聘娶她,王氏不允许。

几年后,仍然游历楚国,和旧交白天打猎晚上饮酒。一天,在郊外十几里处,看见坟墓的棺材暴露在外。夜里回来饮酒,雷雨忽然发作。这天王氏女儿在家中突然去世,雷雨导致尸体失踪,没人知道。众人看见雷雨刚停,一起戏弄说:“这时候能到坏坟去的,应当设宴赏赐他。”刘氏子说:“我能去。”于是取一块砖,写上众人的名字,拿着去墓地,半夜才到。看见有东西蹲在棺材上,刘氏子看它,正是王氏女的尸体,刘氏子把砖放在棺材上,背着尸体回来。众人正欢乐饮酒,听见刘氏子背着东西的声音,门开了,径直走到灯前,就把尸体放在地上,尸体也直立着。满座的人都惊倒了。刘氏子说:“这是我的妻子。”于是抱着尸体同床睡觉。到了四更天,忽然觉得口鼻微微有气息,已经渐渐苏醒。询问原因,才知道就是当天突然病死的女儿,也不知道尸体蹲在棺材上是怎么回事。刘氏子于是给她洗脸洗手,整理钗髻。听到邻居惊骇:王氏女突然去世还没入殓,因为雷雨尸体失踪。于是才告诉王氏,完成婚礼。

大历士人

唐大历

中,有士人独行,到凤凰台,望见一男子与一妇人相和而歌,声彻云际。妇人歌曰:

译当时,有一位读书人独自前行,来到凤凰台,远远望见一名男子与一名女子相和而歌,歌声响彻云霄。那女子唱道:

深闺闲锁难成梦,那得同衾共绣床。

一自与郎江上别,霜天更自觉宵长。

男子和曰:

纤阿敛照窗风起,渐觉霜寒逼玉床。

幽恨从来无早暮,不知宵漏向人长。

又歌曰:

愁听黄莺唤友声,空闺曙色梦初惊。

窗间总有花笺纸,难寄妾心字字明。

和曰:

遥知把笔怯禽声,密语书来屡自惊。

 若道花笺传不尽,幽情含处已分明。

又歌曰:

寂静璇闺度岁年,并头莲叶又如钱。

 愁人独处那堪此,安得君来独枕眠。

和曰:

愁多四月日如年,金错囊无买醉钱。

 满地落花愁不寐,非关明月夜迟眠。

又歌曰:

卧病匡床香屡添,夜深犹有一丝烟。

 怀君无计能成梦,更恨砧声到枕边。

和曰:

寒灯未灭夜愁添,轻帐垂罗薄似烟。

 忘却闺中病无寐,空教魂梦到君边。

歌罢,其人迫而视之,乃二兽焉。一类猪而体特高,蔚有文采;一类龙而小,遍体纯黄色。其人惊而走。行者问之,因语其故。共往观之,寂然无所见。

王守一

唐贞观初,洛城有一布衣,自称终南山人,姓王名守一。常负一大壶卖药,其药神效,人皆德之。然人求其药,而或不之与;人不求药,而或强与之。

有柳信者,其子弱冠。忽于眉头生一肉块,疗之不能。守一焚香,备酒脯,若祭祝者。乃于壶中探一丸药,嚼敷肉块。复请具樽,须臾,肉块破,有一小蛇堕地,长半尺,五彩烂然,渐长及丈。守一将酒尽饮,叱一声,其蛇腾起,云雾昏暗。守一即乘蛇而去,不知所在。

臂龙

大江金山寺,有行者,素佻达。尝昼寝,同袍戏之,画一龙于其臂,状颇逼真。行觉曰:“吾寝而臂出龙,岂非天授乎。当黥之以成其异。”乃以针刺而加墨焉。

积数月,墨色渐紫,又数月,其纹隆起,约高一黍米。每风雨之夕,此龙蜿蜒如动,一臂为之摇摇不安。行病之。他日澡于江,江水为之开豁数丈。此臂腾掉,如非己有者。行益以为神。时没水中,见鼋鼍鱼鳖,历历在目。一旦,自念曰:“金山盘踞江心,其下疑有根着。盍探之。”乃下投,穷至江底,见山根,大仅数抱,若一柱擎其山焉。因运臂撼之,山为摇不止,屋字皆动。僧怖,以为地震,焚香祝三宝。食顷而定。行既登山,而窃笑之。旬日,乃为同袍说其实。同袍惊以白长老。长老曰:“此妖人也。”潜诣镇江告官,请杀之。官谓诬妄,不为理,僧惧其为己累也,醉行而缢之。行既亡,龙亦顿逝,无灵焉。

张茂先

张茂先博学强记。尝为建安从事,游于洞宫,途遇一人问曰:“君读书几何?”对曰:“往古之书,茂先尽读之矣。”其人笑而不应。张见其人议论超然,心服欢交,随之入大石中,则见别是天地,宫室嵯峨。一别室,陈书满架。其人曰:“此历代史也。”又一室,则曰“万国志也”。室室不同,书名不一,皆世所未有者。如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祷机》、《春秋》,亦皆在焉。惟一室宇高封密,二犬守之。其人指二犬曰:“此龙也。内藏玉京、紫蔽、金真、七玻、丹书、紫字诸秘籍耳。”张心乐之,愿赁住数日。其人笑曰:“君痴矣。此岂可赁地耶?”即命童送出。张讯地名,童曰:“▯福地也。”

张出,回首视之,但见杂草藤萝苔薛,周围绕石而已,抚石徘徊,不忍速舍。良久,下拜而去。随著《博物志》,多琅▯ 中所得。帝使削去,惜哉。

王布女

永贞年,(东市)百姓王布知书,藏镪千万。生女年十四,艳丽聪明,非凡人比。而两鼻孔垂寸许息肉,如皂荚子,根如麻线,触之痛入心髓。布为之求医,不治。偶有乞食梵僧求治, 布许之。僧以白色药吹鼻,摘息肉而珍藏之,鼻仍无恙,略出黄水而已。僧不受谢,行疾如飞。

少顷,一美少年叩门曰:“有胡憎来否?”布白之。少年不悦曰:“我因马小,竟后此僧矣。”布问之,曰:“上帝失乐神二人,藏于君家女鼻中。我奉帝命来取,不意僧先取之。吾当获谴矣。”布方作礼,举首而失。

海贾

大观中,广南有海贾,舟

译深闺闲锁难成梦,那得同衾共绣床。

一自与郎江上别,霜天更自觉宵长。

男子和曰:

纤阿敛照窗风起,渐觉霜寒逼玉床。

幽恨从来无早暮,不知宵漏向人长。

又歌曰:

愁听黄莺唤友声,空闺曙色梦初惊。

窗间总有花笺纸,难寄妾心字字明。

和曰:

遥知把笔怯禽声,密语书来屡自惊。

若道花笺传不尽,幽情含处已分明。

又歌曰:

寂静璇闺度岁年,并头莲叶又如钱。

愁人独处那堪此,安得君来独枕眠。

和曰:

愁多四月日如年,金错囊无买醉钱。

满地落花愁不寐,非关明月夜迟眠。

又歌曰:

卧病匡床香屡添,夜深犹有一丝烟。

怀君无计能成梦,更恨砧声到枕边。

和曰:

寒灯未灭夜愁添,轻帐垂罗薄似烟。

忘却闺中病无寐,空教魂梦到君边。

歌罢,那人靠近细看,原来是两只野兽。一种像猪但身体特别高大,毛色华美有文采;一种像龙但体型较小,全身纯黄色。那人惊恐地跑开。行者询问他,那人便说了缘故。大家一起去观看,却寂静无声,什么也没看见。

王守一

唐贞观初年,洛城有一位平民,自称是终南山的人,姓王名守一。他常背着一个大壶卖药,他的药有神奇的疗效,人们都感激他。然而有人求他的药,他有时却不给;有人不求药,他有时却强行给人。

有个叫柳信的人,他的儿子刚成年。忽然在眉头长了一块肉瘤,治疗无效。守一烧香,备好酒肉干果,像祭祀祈祷一样。于是从壶中取出一丸药,嚼碎敷在肉瘤上。又请准备酒器,不一会儿,肉瘤破裂,有一条小蛇掉在地上,长半尺,五彩斑斓,渐渐长到一丈长。守一将酒全部喝完,喝斥一声,那蛇腾空而起,云雾昏暗。守一随即乘蛇离去,不知去向。

臂龙

大江金山寺,有一位行者,向来轻浮放达。曾经白天睡觉,同住的僧人戏弄他,在他手臂上画了一条龙,形状非常逼真。行者醒来后说:“我睡觉时手臂上出现了龙,这难道不是上天授予的吗?应当刺上墨迹来成就它的奇异。”于是用针刺并涂上墨。

过了几个月,墨色渐渐变紫,又过了几个月,那纹路隆起,大约高出一黍米。每逢风雨之夜,这条龙蜿蜒好像要动,整条手臂因此摇摇不安。行者为此感到痛苦。有一天他在江中洗澡,江水为他分开数丈。这条手臂腾跃摆动,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行者更加认为这是神异。当时潜入水中,看见鼋、鼍、鱼、鳖,清清楚楚地在眼前。有一天,他自言自语说:“金山盘踞在江心,下面似乎有根基附着。何不探一探。”于是跳入水中,穷尽到江底,看见山的根基,粗大仅能几人合抱,像一根柱子支撑着山。于是运动手臂撼动它,山因此摇动不止,房屋都震动。僧人害怕,以为是地震,烧香祝祷三宝。一顿饭的功夫才安定下来。行者登上山后,暗中嘲笑他们。过了十天,便对同住的僧人说了实情。同住的僧人惊恐地报告长老。长老说:“这是妖人。”暗中到镇江告诉官府,请求杀了他。官府认为是诬妄,不予处理,僧人害怕他给自己带来连累,灌醉行者后将他勒死。行者死后,龙也立刻消失,没有灵性了。

张茂先

张茂先博学强记。曾经担任建安从事,游览洞宫,路上遇到一个人问:“你读了多少书?”回答说:“古代的书,茂先都读完了。”那人笑着不回答。张茂先见那人议论超然,心中信服,欢喜地与他交往,跟随他进入大石头中,就看见另外是一个天地,宫室高耸。一间偏室,陈列的书满架。那人说:“这是历代史书。”又一间室,就说:“这是万国志。”每间室不同,书名不一,都是世间没有的。如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祷机》、《春秋》,也都在其中。只有一间屋宇高大封闭严密,两只狗守着它。那人指着两只狗说:“这是龙。里面藏着玉京、紫蔽、金真、七玻、丹书、紫字等秘籍。”张茂先心中喜欢,愿意租住几天。那人笑着说:“你痴了。这哪里可以租地呢?”立即命童子送他出去。张茂先询问地名,童子说:“是〇福地。”

张茂先出来,回头看,只见杂草藤萝苔藓,周围环绕石头罢了,抚摸石头徘徊,不忍心快速离开。过了很久,下拜后离去。随后著成《博物志》,多是琅〇中所得。皇帝命人删去,可惜啊。

王布女

永贞年间,(东市)百姓王布通晓书籍,藏钱千万。生女儿十四岁,艳丽聪明,非凡人可比。但两鼻孔垂下寸许息肉,像皂荚子,根像麻线,触碰它痛入心髓。王布为她求医,治不好。偶然有个乞食的梵僧求治,王布答应了他。僧人用白色药吹入鼻子,摘除息肉并珍藏起来,鼻子仍然无恙,只是略微流出黄水罢了。僧人不接受酬谢,行走快如飞。

过了一会儿,一个美少年敲门说:“有胡僧来吗?”王布告诉了他。少年不高兴地说:“我因为马小,竟然落后于这个僧人了。”王布问他,他说:“上帝丢失了两个乐神,藏在您家女儿鼻中。我奉帝命来取,没想到僧人先取走了。我应当获罪了。”王布正作礼,抬头却不见了。

海贾

大观年间,广南有一位海商,船

落一所。舟中有一老于海者曰:“此海外怪洋也。我曾至此,百怪出没,几丧其命。今已矣夫!”至暮,天水皆黄浊。忽一山峙水,山巅崩,巨声振厉,激水高丈余。黑云亘山横起,云中两朱塔,隐隐有光。老者趋移舟曰:“是龙怪也。”令众持弓矢满引,鸣钲鼓,齐噪而行。一巨人长丈余,出水面,持金刚杵来。众齐声诵观音,投经文,乃没。老者曰:“此不宜夜泊,盍入怪港。”指示篙师,水迅急,转盼即到,磴泊港心。风止月明。老者命抟饭数百枚,或问其故,老者不应。忽大舟然来,掷饭与之,且唾且骂。彼人争夺而食。少顷舟益多,或出或没。掷饭如前,约四更始散。老者曰:“是皆覆舟鬼也,月中无影。常视舟行求食者。”将晓,张帆前进,忽觉水气腥秽,大蟒千百出没波间。将舟浮至高岸,隆然如山,多荆棘。少壮数人登之以问途。行四五里,见长城横亘,不知所极,高百尺。到一门,两巨人坐门下,各持众髻,挂于大木杪。入门,携火盆出,取一人炙焦黑,分食之。旋携盆入。众乘其入也。悉断发,沿水疾走。老者亦不之识也。适幸风便,犹数月到家。

译落下了一艘船。船中有一位熟悉海况的老人说:“这是海外的怪异洋流。我曾经到过这里,各种怪物出没,几乎丧命。现在罢了!”到了傍晚,天和海水都变得昏黄浑浊。忽然一座山矗立在水中,山顶崩塌,巨大的声响震耳欲聋,激起的水浪高达一丈多。黑云横贯山腰升起,云中有两座红色的塔,隐隐有光芒。老人急忙移动船只说:“这是龙怪。”命令众人拉满弓弩,敲响钲鼓,齐声呐喊前行。一个身高一丈多的巨人浮出水面,手持金刚杵而来。众人齐声诵念观音,投掷经文,巨人才沉没。老人说:“这里不适合夜间停泊,何不进入怪港。”指示船夫,水流湍急,转眼就到了,在港口中心停泊。风停了,月亮明亮。老人命令制作几百个饭团,有人问其原因,老人不回答。忽然大船燃烧着开来,把饭团扔给他们,并且唾骂。那些人争夺着吃。过了一会儿,船越来越多,有的出现有的沉没。像以前一样扔饭团,大约四更天开始散去。老人说:“这些都是翻船的鬼魂,月亮下没有影子。常常看着船只行驶寻找食物。”天快亮时,张开帆前进,忽然觉得水气腥臭,千百条大蟒在波浪间出没。把船漂浮到高岸,高耸如山,长满荆棘。几个年轻力壮的人登岸问路。走了四五里,看见长城横亘,不知道尽头在哪里,高一百尺。到了一扇门前,两个巨人坐在门下,各自拿着许多人的头发,挂在大树梢上。进门,带着火盆出来,取一个人烤得焦黑,分食他。随即带着火盆进去。众人趁着他们进去的时候,全都剪断头发,沿着水边快速逃跑。老人也不认识路。幸好风向便利,过了几个月才到家。

艳异编(续集)卷十六定数部

卢生

李弘农令之女,卢生聘之矣。及吉日,女巫谓夫人曰:“佳婿卢郎,信长髯者乎?”夫人曰“然”。女巫曰:“是非夫人之子婿也。夫人之婿,形中而白,且无须也。”夫人惊曰:“吾女今夕得适人乎?”巫曰“得”。夫人曰“既得适人,又何云非卢郎也?”巫曰:“我亦不识也。”举家怒巫而逐之。

及卢亲迎,见女,忽惊而奔。众宾追之不返。李弘农素负气,不胜其愤,且恃女容可人,尽邀客人,呼女出拜。指之曰:“此女岂惊人者耶?今不觌面,人且以为兽形也。”众皆愤叹。弘农曰:“此女已奉见矣,如有能聘者,愿应今夕佳期。”郑任为卢之滨,在焉。遂起拜,成礼。家众视其貌,即巫之所言也。

后郑任逢卢,问其故。卢曰:“两眼赤且大,如盏。牙长数寸,出口两角。宁不惊而奔乎。”郑、卢素相善,乃出妻以示之,卢大惭而退。

李君

江陵副使李君,未第时,于华阴店中见白衣人,与之围炉饮啜,随与同行。至昭应,白衣人曰:“凡事预定,不可多求。君欲知后事,当留一笔。”乃书三封,题缄云:“甚急则开之。”遂谢别而去:后连求第,不得,且无资粮。乃开书一封,则曰:“青龙寺门前坐。”遂往,已晚矣。坐良久,不敢归。适寺僧将闭门,见李君,延入。熟视久之,曰:“得非松滋李长官之子乎?”李君曰:“然。”憎曰:“长君,我故旧也。曾有钱二千贯,寄在我处。今还付郎君,幸之幸矣。”明日李君载而行,遂为富室。后又不第,进退两难。再开书一封,则曰:“西市辔行头坐。”即往坐楼饮。适楼下有议将钱买科甲者。问之,曰:“曾有愿出钱一千贯买及第者,约之不至。所以主试郎君在此。”李君即自买之,及第,官至殿中江陵副使。后患心痛危急,开第三封书,则曰:“可处置家享矣。”由是遂卒。

李行修

故谏议大夫李行修,娶江西廉使王仲舒女。贞懿贤淑,行修敬之如宾。王久有幼妹,尝挈以自随。行修亦深所鞠爱,如己之同气。

元和中,有名公与淮南节度李公论亲,诸族人在洛下。时行修罢宜州从事,寓居东洛。李家吉期有日,固请行修为傧。是夜礼竟,行修昏然而寐,梦己之再娶,其妇即王氏之幼妹。行修惊觉,甚恶之,遽命驾而归。入门,见王氏晨兴,拥膝而泣。行修寻究其由,家人皆曰:“老奴于厨中自说,五更作梦,梦阿郎再娶王家小娘子。”行修以符己之梦,尤恶其事,乃强喻王氏曰:“此老奴梦,安足信。”元何,王氏果以疾终。

王公悲恸且极。遂有书疏,意托行修续亲。行修伤悼未忘,固阻王公之请。有秘书卫随者,即故江陵尹伯玉之子,有知人之鉴,言事屡中,忽谓行修曰:“侍御何怀亡夫人之深乎?如侍御要见夫人,奚不问稠桑王老。”

后二三年,王公屡讽行修,托以小女,行修坚不纳。及行修除东台御史,是岁,汴人李介逐其帅,诏征徐泅兵讨之。行修缓辔出关,程次稠桑驿,已闻敕使数人先至,遂取稠桑店宿。至是日造曛瞑,往逆旅间,有老人自东而过,店之南北,争牵衣请驻。行修讯其由,店人曰:“王老善录命书,为乡里所敬。”行修忽悟卫秘书之言,密令召之。遂说所怀之事。老人曰:“十一郎欲见亡夫人,今夜可也。”乃引行修,使去左右,屣屦,由一径入土山中。又涉一坡,近数仞,坡侧,隐隐若见丛林。老人止于路隅,谓行修曰:“十一郎但于林下呼‘妙子’,必有人应。应即答云:‘传语九娘子,今夜暂将妙子,同看亡妻。’”行修如王老教,呼于林间,果有人应。仍以老人语传人。有顷,一女子出,行年十五,便云:“九娘子遣随十一郎去。”其女子言讫,便折竹一枝跨焉。行修观之,迅疾如马。须臾,与行修折一竹枝,亦令行修跨,与女子并驰。依依如抵西南。行约数十里,忽到一处,城阙壮丽,前经一大宫,宫有门。乃云:“但循西廊直北,从南第二院,则贤夫人所居。内有所睹,必趋而过,慎勿

译《艳异编》(续集)卷十六 定数部

卢生

李弘农令的女儿,卢生已经向她求婚了。到了吉利的日子,女巫对李夫人说:“那位好女婿卢郎,真的是长胡须的人吗?”李夫人说:“是的。”女巫说:“这不是夫人的女婿。夫人的女婿,身材中等且脸色白,并且没有胡须。”李夫人惊讶地说:“我的女儿今晚能嫁人吗?”女巫说:“能。”李夫人说:“既然能嫁人,为什么又说不是卢郎呢?”女巫说:“我也不知道了。”全家人都愤怒地驱逐了女巫。

等到卢生前来迎亲,见到新娘,忽然惊恐地逃跑。众宾客追赶他,他也不回头。李弘农向来意气用事,无法抑制心中的愤怒,而且仗着女儿容貌可爱,便邀请所有客人,叫女儿出来拜见。指着女儿说:“这女子难道有什么惊人的地方吗?现在如果不让她露面,人们还以为她是兽形呢。”众人都愤慨叹息。李弘农说:“这女子已经让大家见到了,如果有能聘娶她的人,愿意在今晚完成婚礼。”郑任是卢生的傧相,也在场。于是起身拜见,完成了婚礼。家中众人看他的相貌,正是女巫所说的那样。

后来郑任遇见卢生,问他原因。卢生说:“两眼红而且大,像酒杯一样。牙齿长几寸,从嘴角伸出。难道不惊恐而逃跑吗?”郑任和卢生向来交好,于是拿出妻子给他看,卢生非常惭愧地退下。

李君

江陵副使李君,在未考中进士时,在华阴的旅店中见到一个穿白衣的人,和他围着火炉吃喝,随后一起同行。到了昭应,白衣人说:“凡事都是预先注定的,不可多求。你想知道以后的事,应当留下一支笔。”于是写了三封信,在信封上题写着:“情况非常紧急时才打开。”便告辞离去。后来李君接连考进士,都没有考中,而且没有路费。于是打开一封信,上面写着:“在青龙寺门前坐。”便去了,已经晚了。坐了很久,不敢回家。恰逢寺里的和尚将要关门,见到李君,便邀请他进去。仔细看了很久,说:“莫非是松滋李长官的儿子吗?”李君说:“是的。”和尚说:“你的兄长,是我的老朋友。曾经有两千贯钱寄在我这里。现在归还给你,真是幸运啊。”第二天李君带着钱上路,于是成了富户。后来又没有考中进士,进退两难。再打开一封信,上面写着:“在西市辔行头坐。”便去坐在楼上喝酒。恰逢楼下有人议论要用钱买科举功名的事。问他们,回答说:“曾经有人愿意出一千贯钱买及第,约定了却没来。所以主考官在这里。”李君就自己出钱买通了,考中进士,官至殿中江陵副使。后来患心痛病危急,打开第三封信,上面写着:“可以安排后事享受了。”于是便去世了。

李行修

已故谏议大夫李行修,娶了江西廉使王仲舒的女儿。贞懿贤良淑德,李行修像对待宾客一样尊敬她。王氏有一个年幼的妹妹,曾经带着她一起跟随。李行修也深深地爱护她,像自己的同胞兄弟一样。

元和年间,有名公与淮南节度使李公谈论亲事,各位族人在洛阳。当时李行修卸任宜州从事,寄居在东洛。李家定好了吉利的日期,坚决请求李行修做傧相。这天夜里礼仪结束后,李行修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梦见自己再次娶妻,那妻子就是王氏的幼妹。李行修惊醒,非常厌恶这件事,立刻命令驾车回家。进门,见到王氏早起,抱着膝盖哭泣。李行修追究原因,家人都说:“老仆人在厨房自言自语,五更天做了梦,梦见老爷再次娶王家小娘子。”李行修因为这与自己的梦相符,更加厌恶这件事,于是勉强安慰王氏说:“这是老仆人的梦,哪里值得相信。”不久,王氏果然因病去世。

王公悲痛到了极点。于是有书信,意思托付李行修续娶。李行修悲伤悼念尚未忘记,坚决阻止王公的请求。有个秘书卫随,就是已故江陵尹伯玉的儿子,有识人的眼力,说话屡次应验,忽然对李行修说:“侍御为什么怀念亡夫人这么深呢?如果侍御想见夫人,为什么不问稠桑的王老。”

过了两三年,王公屡次暗示李行修,想把小女儿托付给他,李行修坚决不接受。等到李行修被任命为东台御史,这一年,汴州人李介驱逐他的主帅,朝廷下诏征调徐、泗的军队讨伐他。李行修慢悠悠地出关,行程到了稠桑驿,已经听说敕使几个人先到,于是取道稠桑店住宿。到了这天傍晚,前往旅店,有个老人从东边走过,店里的南北客人,争着拉住他的衣服请求他停留。李行修询问原因,店主人说:“王老善于记录命运的书,被乡里尊敬。”李行修忽然领悟卫秘书的话,秘密命令召见他。于是说了心中的事。老人说:“十一郎想见亡夫人,今晚可以。”于是带领李行修,让他让开左右的人,脱鞋,从一条小路进入土山。又越过一个山坡,靠近几丈高,山坡旁边,隐隐约约好像看见丛林。老人在路边停下,对李行修说:“十一郎只要在林下喊‘妙子’,一定有人答应。答应后就回答说:‘传话给九娘子,今晚暂时带着妙子,一同去看亡妻。’”李行修按照王老的教导,在林间呼喊,果然有人答应。仍然用老人的话传话。过了一会儿,一个女子出来,年龄十五岁,就说:“九娘子派我跟随十一郎去。”那女子说完,就折下一根竹枝跨在上面。李行修看她,迅疾得像马一样。片刻,给李行修折了一根竹枝,也让李行修跨上,和女子并排奔驰。依恋地好像抵达西南。行程大约几十里,忽然到了一个地方,城阙壮丽,前面经过一个大宫殿,宫殿有门。就说:“只要沿着西廊一直向北,从南边第二座院子,就是贤夫人居住的地方。里面有所看见,一定要快步走过,千万不要

怪。”行修心记之。循西廊,见朱里堤幕下灯明,其内有横眸寸余数百。行修一如女子之言,趋至北廊。及院,果见行修十数年前亡者一青衣出焉,迎行修前拜,乃赍一榻云:“十一郎请坐,娘子续出。”行修比苦肺疾,王氏尝与行修备治疾皂英子汤。自王氏之亡也,此汤少得。至是,青衣持汤,令行修啜焉,即宛似王氏手煎之味。饮未竟,夫人遽出,涕位相见。行修方欲伸离恨之久,王氏固止之曰:“今与君幽显异途,深不愿如此,贻某之患。苟不忘平生,但得纳小妹鞠养,即于某之道尽矣。所要相见,奉托如此。”言讫,已闻门外女子叫:“李十一郎速出!”声甚切。行修仓卒而出,其女子且怒且责:“措大不别头脑,宜速返!”依前跨竹枝同行。有顷,却至旧所。老人枕块而寐,闻行修至,遽起云:“岂不如意乎?”行修答曰“然”。老人曰:

译真奇怪。”行修将此事记在心中。沿着西边的走廊走,看见朱里堤的帘幕下灯火通明,里面横放着数百个一寸多长的眼珠。行修依照那女子的话,快步走到北廊。到了庭院,果然看见行修十多年前去世的一名青衣仆人走了出来,迎上行修向前拜见,便抬来一张床说:“十一郎请坐,夫人随后就出来。”行修近来苦于肺病,王氏曾经为行修准备治疗疾病的皂英子汤。自从王氏去世之后,这种药汤就很少得到了。这时,青衣端着药汤,让行修喝下,那味道竟然宛然像是王氏亲手煎煮的一样。药汤还没喝完,夫人就急忙出来,流着眼泪与行修相见。行修正想倾诉长久以来的离愁别恨,王氏坚决制止他说:“如今你我阴阳两隔,我深深不愿这样,以免给我带来祸患。如果你不忘记我们平生的情谊,只要你能接纳并抚养我的小妹,那么对我的道义也就尽到了。我之所以要与你相见,就是托付这件事。”说完,已经听见门外女子喊道:“李十一郎快出来!”声音非常急切。行修仓促地走出来,那女子又怒又责地说:“书呆子分不清轻重缓急,应该赶快回去!”依旧跨着竹枝同行。过了一会儿,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老人枕着土块正在睡觉,听见行修到来,急忙起身说:“难道不如你的意吗?”行修回答说:“是的。”老人说:

“须谢九娘子遣人相送。”行修亦如其教。

行修困惫甚。因问老人曰:“此等何哉?”老人曰:“此原上有灵应九子母祠耳。”老人行,引行修却至逆旅。壁荧荧,枥马啖刍如故,仆夫等昏惫熟寐。老人因辞而去。行修心帻然一呕,所饮皂英子汤出焉。

时王公亡,移镇江西矣。从是,行修续王氏之婚,后官至谏议大夫。

卢求

杨嗣复,李翱之妹婿也。卢求者,翱之子婿也。嗣复主试时,卢求不第。翱典合肥郡,识一道士,奇之。令备奏章,问卢功名焉。道士乃饮酒数斗,稍寝,整衣北拜。对案手疏二缄,授翱曰:“有主试,方开小缄。见榜,方开大缄。不可错乱。”及定主试,仍杨嗣复也。小缄云:“裴头黄尾,三求六李。”翱亦未知卢求之果得功名否也。及张榜,状元即裴求也。卢求次之。榜未者黄驾也。翱始开大缄,缄中并无他说,但抄录所张之榜耳。翱益奇敬之。

后翱领襄阳,道士复来曰:“公之政美,当有善报。盍出子女示之。”既视翱子,乃曰:“不及公矣。”又曰:“三女皆贵人母也,外孙必皆宰辅。”后果卢求子卢携,郑亚子郑畋,杜审权子杜让能,皆官将相。

秀师言记

唐建中未,崔晤、李仁钧,表兄弟也,同候调京师。荐福寺一僧名神秀,晓阴阳术,崔李共问己之祸福焉。僧不应,而私厚礼李曰:“君今选江南县,甚称意。又六年,摄本府纠曹, 合监刑小僧。乞将小僧骸骨,葬于瓦棺寺后松林中,则僧愿也。”言讫堕泪。又曰:“崔之福,已尽此矣。崔之孤子,君实扶之。崔之孤女,君之继室也。秘之秘之。”崔诘朝问李,李曰:“无他说也,但云李当作崔之婿耳。”崔妄其言不信。

后果僧坐泄宫中密事,付李笞死。李捐俸,赁瓦棺寺地,筑浮图以葬之。未几。一军伶前白曰:“一女子求婚于君。云君之表侄女也。”召而问之,乃:知即崔晤之女也。晤已死五六年矣。晤子女因不能糊口,乃随叔晔来至李之任所,而晔又不知所之矣。李怜而纳之,曰:“僧之言信也。”

尉迟敬德

隋未,太原一书生,家邻官库,因穴入之。内有金甲人持戈曰:“此钱数万贯,尉迟公之有也。得尉迟帖来,任汝所取。”书生乃遍访之,适裸身锻铁处得尉迟敬德焉。尉迟方蓬首锻炼,书生乃伺其歇也,拜之曰:“生贫困,乞借君钱五百贯可乎?”尉迟曰:“吾打铁人耳,何故侮我。”生曰:“若能哀悯,但赐一帖足矣。尉迟大笑,即书付之。书生以帖至库,金甲人即令书生系之于梁上,而以五百贯与之。

后敬德立殊功,请归乡里,敕赐钱一库。阅其簿,则失五百贯矣。主库者乃于梁上得帖,即尉迟之手笔也。尉迟大惊,召书生问其故而礼之。出库钱,聚故旧而分之。

车公

唐贞元中,万年县捕贼官李公,以脍食客。脍未至,适一客遽然来曰:“我能识定数。”李公曰:“今日食脍,抑谁不得食者?”客微笑曰:“惟足下不得食耳。”李公不信。适京兆尹来召,李公趋赴,且曰:“庖人必留脍以待我。”及李公归,御脍将食,适屋毁堕,盘碎脍泥,竟不得食。

崔洁

太府乡进士陈彤,能知定数。崔洁谓其妄,不信也。同寓长安。一日,陈谓崔曰:“我当与汝食于裴公亭。”崔笑之,不应也。至午,同过天门街,逢卖者。崔爱其鲜也,买之,乃谋食所。左右曰:“裴公亭近,可食也。”崔始惊悟,谓陈曰:“解是者谁也?”陈曰:“第一部乐人,衣紫者也。”乃备砧刀待之。适衣紫者三四人来,熟视曰:“甚鲜也。”其一人拊刀砧曰:“有脍不能解乎?我解之,但祈分而已。”崔谓陈曰:“彼得食乎?”陈曰:“不得食也。止有三千里外九品官,得食半碗汁耳。”既解,忽人来呼紫衣曰:“驾幸龙首池,唤第一部乐人。”紫衣急应呼而去。崔、陈食毕,适延县尉李耿来谒。崔索食之,止半碗汁矣。李果捧食之而去。

张太

京师有王四老,镪贯巨万。张太者,其故人之子也。贫无糊口,丐于王门,王遽叱之。王妻曰:“叱

译“须谢九娘子遣人相送。”行修也按照她的教导去做。

行修疲惫不堪。于是问老人说:“这是什么地方?”老人说:“这是原野上的灵应九子母祠罢了。”老人前行,带领行修返回旅店。墙壁荧荧发光,马厩里的马像往常一样吃着草料,仆人们昏沉疲惫地熟睡着。老人于是告辞离去。行修心中猛然一震,呕吐出来,所喝的皂英子汤都吐出来了。

当时王公已经去世,移镇江西了。从此,行修续娶王氏为妻,后来官至谏议大夫。

卢求

杨嗣复,是李翱的妹夫。卢求,是李翱的女婿。杨嗣复主持科举考试时,卢求没有考中。李翱掌管合肥郡时,结识了一位道士,认为他奇特。让他准备奏章,询问卢求的功名前程。道士于是喝了几斗酒,稍微睡了一会儿,整理衣服向北拜了拜。对着书案亲手写了两个封缄,交给李翱说:“有主考官时,才打开小封缄。看到榜文时,才打开大封缄。不可错乱。”等到确定主考官,仍然是杨嗣复。小封缄上写着:“裴头黄尾,三求六李。”李翱也不知道卢求是否真的能得到功名。等到张榜公布,状元就是裴求。卢求排在其次。榜末是黄驾。李翱这才打开大封缄,封缄中并没有其他话语,只是抄录了所张榜的内容罢了。李翱更加惊奇敬重他。

后来李翱统领襄阳,道士又来了说:“您的政绩美好,应当有善报。何不拿出子女让我看看。”看了李翱的儿子后,就说:“比不上您了。”又说:“三个女儿都是贵人的母亲,外孙必定都是宰相。”后来果然卢求的儿子卢携,郑亚的儿子郑畋,杜审权的儿子杜让能,都官至将相。

秀师言记

唐建中年间,崔晤、李仁钧,是表兄弟,一同在京城等待调任。荐福寺有一位僧人名叫神秀,通晓阴阳术数,崔李共同询问自己的祸福。僧人不回答,却私下厚待李仁钧说:“您现在被选任江南县令,很称心如意。再过六年,代理本府纠曹,应当监刑小僧。乞求将小僧的骸骨,葬在瓦棺寺后的松林中,这就是僧人的心愿。”说完落下眼泪。又说:“崔的福分,到此为止了。崔的孤儿,您确实要扶持他。崔的孤女,是您的继室。保密,保密。”崔晤第二天早上问李仁钧,李仁钧说:“没有别的话,只是说李仁钧要作崔晤的女婿罢了。”崔晤认为他的话荒谬,不相信。

后来果然僧人因泄露宫中密事,交给李仁钧鞭打致死。李仁钧拿出俸禄,租赁瓦棺寺的地,建造浮图来埋葬他。不久,一个军中的伶人上前禀报说:“有一位女子向您求婚。说是您的表侄女。”召来询问,才知道就是崔晤的女儿。崔晤已经死了五六年了。崔晤的子女因为无法糊口,于是跟随叔叔崔晔来到李仁钧的任所,而崔晔又不知去向。李仁钧怜悯并接纳了她,说:“僧人的话可信。”

尉迟敬德

隋末,太原有一位书生,家邻近官库,于是挖洞进入。里面有金甲人持戈说:“这数万贯钱,是尉迟公的。得到尉迟的帖子,任凭你取用。”书生于是四处拜访,恰好在他裸身锻铁的地方找到了尉迟敬德。尉迟正蓬头垢面地锻打铁器,书生于是等他休息时,拜见他说道:“我贫困,乞借您的钱五百贯可以吗?”尉迟说:“我是打铁的人,为什么侮辱我。”书生说:“如果能哀悯我,只赐一张帖子就够了。”尉迟大笑,立即写帖交给他。书生拿着帖子到库中,金甲人就让书生把帖子系在梁上,而把五百贯钱给了他。

后来敬德立下特殊功勋,请求回到乡里,皇帝赐给他一库钱。查阅账簿,却少了五百贯。管库的人在梁上得到了帖子,就是尉迟的手笔。尉迟大惊,召来书生询问缘故并礼遇他。拿出库中的钱,聚集旧友而分给他们。

车公

唐贞元年间,万年县捕贼官李公,用切肉招待客人。肉没到,恰好一位客人匆匆来说:“我能识定数。”李公说:“今天吃切肉,难道谁吃不到吗?”客人微笑说:“只有您吃不到罢了。”李公不相信。恰好京兆尹来召见,李公急忙前往,并且说:“厨师必定留下切肉等我。”等到李公回来,切肉正要吃,恰好屋顶毁坏坠落,盘子碎了切肉沾了泥,终究没能吃到。

崔洁

太府乡进士陈彤,能知定数。崔洁认为他荒谬,不相信。一同寓居长安。一天,陈彤对崔洁说:“我应当和你一起在裴公亭吃饭。”崔洁笑他,不回应。到了中午,一同经过天门街,遇到卖鱼的人。崔洁喜爱鱼的鲜美,买了鱼,于是谋划吃饭的地方。左右的人说:“裴公亭近,可以在那里吃。”崔洁才惊悟,对陈彤说:“能解开这个的是谁?”陈彤说:“第一部乐人,穿紫衣的人。”于是准备好砧板刀等待。恰好穿紫衣的三四人来了,仔细看着说:“很鲜美啊。”其中一人抚摸刀砧说:“有切肉不会解吗?我来解,只求分一点罢了。”崔洁对陈彤说:“他能吃到吗?”陈彤说:“吃不到。只有三千里外的九品官,能吃到半碗汁罢了。”解完鱼后,忽然有人来叫紫衣人说:“皇帝驾临龙首池,叫第一部乐人。”紫衣人急忙应答呼叫而去。崔洁、陈彤吃完,恰好延县尉李耿来拜见。崔洁索取食物给他,只剩半碗汁了。李耿果然捧着吃了离去。

张太

京城里有王四老,钱财巨万。张太,是他故人的儿子。贫困无法糊口,在王家乞讨,王四老立刻斥责他。王妻说:“斥责

者谁也?”王老曰:“故人子也。”妻曰:“既故人子,不周之,而叱之何哉?”遂呼太礼食,教之话言,助之十金。曰:“以是贸易,慎毋妄费。”太亦能警省,王老亦颇爱之,遣侄随太贩木荆南。奈江行甚迟,二子谋先陆进。一夕,月下见水面有缸盛物,自远浮来,其行如飞。二子揽之,缸流不止,止得缸爿一片。明夕,舍于田翁。田翁曰:“得非张太乎?”太曰:“子何以知我也?”翁曰:“昨夕得一缸金银,内有一银牌曰:‘张太应得五百金。’故拱候久矣。”随以五百金还张太。复出五十金赠之,太不受。翁乃作饼五十,每饼藏银一两送之。二子途中渴甚,乞浆,一田妇欣然与之。二子衔感,以五十饼酬之。妇随以一付儿,以四十九示夫。夫曰:“盍同一鸡,携送汝父,告借银息肩可乎?”妇之父,即得缸之田翁也。翁笑曰:“饼中五十金不受,反来告贷耶?”妇惊,将儿手中饼开之,则又无银者。翁究其故,乃知妻作饼时,偶有一饼失置银者。翁乃叹曰:“数也,命也,不可强也。”予女十金而遣之。

译“这人是谁?”王老说:“是老朋友的儿子。”妻子说:“既然是老朋友的儿子,不周全地对待他,反而呵斥他,这是为什么呢?”于是叫张太吃饭,教他说话,资助他十两银子。说:“用这些钱去做买卖,千万不要胡乱花费。”张太也能警觉醒悟,王老也很喜爱他,派侄子跟随张太到荆南贩卖木材。无奈江上航行非常缓慢,两人谋划先走陆路。一天晚上,月光下看见水面上有个缸装着东西,从远处漂来,它的行进快如飞。两人去拉它,缸却不停止漂流,只得到一片缸的碎片。第二天晚上,投宿在田翁家。田翁说:“莫非是张太吗?”张太说:“你怎么知道是我?”田翁说:“昨晚得到一个装满金银的缸,里面有一块银牌写着:‘张太应得五百金。’所以恭敬地等候很久了。”于是把五百金还给张太。又拿出五十金赠送给他,张太不接受。田翁就做了五十个饼,每个饼里藏一两银子送给他。两人在途中口渴得很,讨水喝,一位农妇高兴地给了他们。两人感激,用五十个饼酬谢她。农妇随手把一个饼给儿子,把四十九个饼拿给丈夫看。丈夫说:“何不一起杀一只鸡,带着送给你的父亲,告诉他借银子以减轻负担可以吗?”农妇的父亲,就是得到缸的田翁。田翁笑着说:“饼里的五十金不接受,反而来借钱吗?”农妇惊讶,打开儿子手中的饼,却发现里面没有银子。田翁追究其中的缘故,才知道妻子做饼时,偶然有一个饼漏放了银子。田翁于是感叹说:“这是定数,是命运,不可强求啊。”给了女儿十两银子并打发她走了。

艳异编(续集)卷十七冥迹部

刘长史女

吉州刘长史,与司丘掾高广相善。俱秩满,同归。刘无子者也。生三女,皆殊色,甚爱之,而长女年十五,忽以病死,尸载舟中。广之子,年二十,貌扬质慧。两船相去百余步。一夕,子披书未睡,适一婢来借火,曰:“我长史船中也。”子甚爱之,通焉。婢曰:“我家小娘子,比奴更艳。奴当为郎致之。”明夕又来,曰:“事谐矣,郎可少待。”子喜,立候船外。是时风清 月朗。女子自后船来,子遥望见之,不自禁也,纵步相搂,倍常款爱。嗣此月余,来无虚夕。忽谓子曰:“有言欲启,得无相猜乎?”子固请说之。乃曰:“我长史亡女也。今肖更生,为汝之妻。汝当白我家尊开棺,使我得面承霜露,可耳。”子以告父广。广即达长史。长史不信,子更苦求之。长史怒。长史夫妻同梦女有言,乃信之。开棺视之,面如生。乃帷岸置棺,守焉。达旦,能饮。数日,依然如旧。遂择吉于此地成婚。后生数子。因以“礼会村”名其地焉。

丽春

丽春者,唐韦讽祖母之美婢也。祖母妒之,乘夫他出,生埋丽春于园中。至韦讽时,已九十年矣。讽好园事,锄地,见发,掘之,乃丽春也。眉目渐开。已而前来拜讽曰:“丽春初蒙冤死,即被二黑人引至一王府。春亦不敢自诉,而阴府已经知悉。减主母十一年禄以与春,乃付判官处分。适判官去职,此事遂寝,九十年矣。盖阴司亦以下人故,不急也。昨天官来搜幽司,积滞者皆决遣。春是以得生。”讽问曰:“天官何状?”曰:“绛衣赤冠,如今道士一也。”又问曰:“汝尸何得不毁?”曰:“冥事未结,尸不毁也。盖地界主以药敷之耳。”讽遂以为室。相道幽冥事,劝讽修德。曰:“天报之以福,信也。”劝讽修炼。曰:“入仙之路,福之福也。”嗣后数年,忽失讽、春所在。

秋英

临海乐安章泛,年二十,死经日而苏。乃曰:“吾之外兄,即天曹主也,吾是以得免,不惟免吾身,并一女子名秋英者,吾亦乞免之矣,其女即与我同归。日暮路宿共枕,约以夫妇。当访问之,彼云‘吴县乌门,临渎徐家,门前有倒枣树者。,”至其所问秋英。主人亦心知矣,阳为不知者,而递示以婢数人。泛 曰:“皆非也。”乃出秋英示之,遂成婚,生子日“天赐”。

郄惠连

大历中,山阳人郄惠连,始居泗上。以其父尝为河朔官,遂从居清河。父没,惠连以哀瘠闻。廉使命吏临吊,赠粟帛。既免丧,表授漳南尉。

岁余,一夕独处于堂,忽见一人,绣衣佩刀,趋至前,谓惠连曰:“上帝有命,拜公为司命主者,以册立阎波罗王。”即以锦纹箱贮书,进于惠连曰:“此上帝命也。”轴用琼钿,襟以纹锦。又象笏、紫缓、金鱼、玉带以赐。惠连且喜且惧,心甚惶惑,不暇顾问,遂受之。立于前轩,有相者趋入,赞曰:“驱殿吏卒且至。”已而有数百人,绣衣红额,左右佩兵器,趋入,罗为数行,再拜。一人前曰:“某幸得为使之吏,敢以谢。”词竟又拜。拜讫,分立于前。相者又曰:“五岳卫兵主将。”复有百余人趋入。罗为五行,衣如五方色,皆再拜。相者又曰:“礼器乐悬吏、鼓吹吏、车舆乘马吏、符印簿书吏、帑藏厨膳吏。”近数百辈,皆趋而至。有顷,相者曰:“诸岳卫兵,及礼器乐悬车舆乘马等,请使躬自阅之。”惠连曰:“诸岳卫安在?”对曰:“自有所自耳。”惠连即命驾。于是控一白马至,具以金玉。其导引控御从辈,皆向者绣衣也。数骑夹道前驱,引惠连东北而去,传呼甚严。可行数里,兵至万余,或骑或步,尽介金执戈,列于路。枪槊旗旆,文绣交焕。俄见朱门外,有数十人,皆衣绿执笏,曲躬而拜者,曰“此属吏也”。其门内,悉张帷几榻,若王者居。惠连既升阶,据几而坐,俄绿衣者十辈,各赍簿书,请惠连判署。已而相者引惠连于东庑下一院,其前庭有车舆乘马甚多,又有乐器鼓萧,及符印管钥,尽致于榻上,以黄纹帕蔽之。其榻绕四墉。又

译《艳异编》(续集)卷十七 冥迹部

刘长史的女儿

吉州的刘长史,与司丘掾高广交情深厚。两人任期届满,一同回乡。刘长史没有儿子,生了三个女儿,容貌都极美,他非常疼爱她们。长女十五岁时,忽然病死,尸体被装在船中。高广的儿子二十岁,相貌俊朗,资质聪慧。两船相距百余步。一天晚上,高广的儿子披衣读书尚未入睡,恰好有一个婢女来借火,说:“我是长史船中的人。”高广的儿子很喜爱她,便与她私通。婢女说:“我家小姐,比奴婢更艳丽。奴婢应当为您把她引来。”第二天晚上婢女又来,说:“事情办成了,您可以稍等片刻。”高广的儿子很高兴,站在船外等候。这时风清月朗。女子从后面的船上走来,高广的儿子远远望见,情不自禁,快步上前拥抱,情意比往常更加深厚。从此一个多月来,她每晚都来,没有间断。忽然她对高广的儿子说:“有话想对您说,您不会猜疑我吧?”高广的儿子坚持请她说。于是她说:“我是刘长史死去的女儿。如今借尸还魂,做您的妻子。您应当告诉我家父亲开棺,让我得以面对天地,可以吗?”高广的儿子把这话告诉父亲高广。高广立即转告刘长史。刘长史不信,高广的儿子苦苦请求。刘长史发怒。刘长史夫妇同梦到女儿有话要说,这才相信。开棺一看,女儿面色如同活着时一样。于是用帷帐遮蔽河岸,放置棺材,派人看守。到了天亮,她能喝水。几天后,恢复如初。于是选择吉日在此地成婚。后来生了几个儿子。因此将此地命名为“礼会村”。

丽春

丽春,是唐代韦讽祖母的美婢。祖母嫉妒她,趁丈夫外出时,将丽春活埋于园中。到了韦讽时,已经九十年了。韦讽喜欢打理园子,锄地时看见头发,挖掘出来,竟是丽春。她的眉眼渐渐睁开。随后上前拜见韦讽说:“丽春当初蒙受冤死,随即被两个黑衣人引到一座王府。丽春也不敢申诉,但阴间官府已经知晓。减去主母十一年寿命赐给丽春,于是交付判官处理。恰逢判官离职,此事便搁置了,至今已九十年。大概阴间也因为我是下人的缘故,不急于处理。昨天天官来巡查阴司,积压的案件都判决遣送。丽春因此得以复活。”韦讽问:“天官是什么模样?”丽春说:“穿红衣戴红帽,和现在的道士一样。”又问:“你的尸体为何没有腐烂?”丽春说:“阴间的事未了结,尸体就不会腐烂。大概是地界的主神用药敷过罢了。”韦讽于是娶她为妻。两人谈论阴间之事,丽春劝韦讽修德。说:“上天回报以福分,是可信的。”又劝韦讽修炼。说:“成仙的道路,是福中之福。”此后数年,忽然不知韦讽和丽春的去向。

秋英

临海乐安的章泛,二十岁时,死后一天苏醒过来。于是说:“我的外兄,就是天曹的主管,我因此得以幸免,不仅免了我一死,还乞求免了一个叫秋英的女子一死,那女子就与我一同回来。傍晚在路上住宿共枕,约定结为夫妇。应当去寻访她,她说‘吴县乌门,临渎徐家,门前有倒枣树的’。”到了那里询问秋英。主人心里也知道了,假装不知道,却依次出示几个婢女。章泛说:“都不是。”于是拿出秋英给他看,于是成婚,生了儿子名叫“天赐”。

郄惠连

大历年间,山阳人郄惠连,起初居住在泗水边上。因为他的父亲曾在河朔做官,于是跟随父亲居住在清河。父亲去世后,郄惠连因哀伤消瘦而闻名。廉使派遣官吏前来吊唁,赠送粟米和布帛。守丧期满后,上表授予他漳南尉的官职。

一年多后,一天晚上他独自待在厅堂,忽然看见一个人,身穿绣衣佩带刀剑,快步走到他面前,对郄惠连说:“上帝有命令,任命您为司命主者,以册立阎波罗王。”随即用锦纹箱子装着文书,呈给郄惠连说:“这是上帝的命令。”卷轴用琼玉装饰,衣襟用纹锦制作。又赐予象牙笏板、紫色绶带、金鱼符、玉带。郄惠连又喜又怕,心中非常惶恐疑惑,来不及询问,便接受了。站在前轩,有个相礼的人快步走入,唱道:“驱殿的吏卒即将到达。”不久有数百人,身穿绣衣额头系红带,左右佩带兵器,快步走入,排列成数行,再次拜见。一人上前说:“我有幸成为您的吏卒,敢以此谢恩。”说完又拜。拜完后,分立在前。相礼的人又说:“五岳卫兵主将。”又有百余人快步走入。排列成五行,衣服颜色如五方之色,都再次拜见。相礼的人又说:“礼器乐悬吏、鼓吹吏、车舆乘马吏、符印簿书吏、帑藏厨膳吏。”将近数百人,都快步而至。过了一会儿,相礼的人说:“各岳卫兵,以及礼器乐悬车舆乘马等,请使者亲自检阅。”郄惠连说:“各岳卫兵在哪里?”回答说:“自有他们所在的地方。”郄惠连于是命令驾车。于是牵来一匹白马,装饰着金玉。那些引导驾驭随从的人,都是先前那些穿绣衣的人。几匹马夹道前驱,引着郄惠连向东北而去,传呼声非常严厉。走了几里路,士兵到达万余人,有的骑马有的步行,都穿着金甲手持戈矛,列队在路上。枪槊旗旆,文绣交相辉映。不久看见朱门外,有数十人,都穿绿衣手持笏板,弯腰拜见,说:“这些是属吏。”门内,全都张挂帷帐摆设几榻,如同王者的居所。郄惠连登上台阶,凭几而坐,不久十个穿绿衣的人,各自拿着簿书,请郄惠连判署。随后相礼的人引郄惠连到东厢房下的一院,前庭有车舆乘马很多,又有乐器鼓箫,以及符印管钥,全都放在榻上,用黄纹帕遮盖。那榻环绕四面墙壁。又

有玉册,用紫金填字,似篆籀书,盘曲若龙凤之势。主吏白曰:“此阎波罗王之册也。”有一人具簪冕来谒,惠连与抗礼。即坐,谓惠连曰:“上帝以邺郡内黄县南兰若海悟惮师有德,立心画一,册为阎波罗王,礼甚重。以执事有至行,故拜执事为司命主者,统册立使。某幸列宾掾,故得侍左右。”惠连问曰:“阎波罗王居何?”府掾曰:“地府之尊者也。冠岳读,总幽冥之务;非有奇特之行者,不在是选。”惠连思曰:“吾行册礼于幽冥,岂非身已死乎?”又念及妻子,怏怏有不平之色。府掾已察其旨,谓惠连曰:“执事有忧色,得非以妻子为念乎?”惠连曰:“然。”府掾曰:“册命之礼用明日。执事可暂归治其家。然执事官至崇,幸不以幽显为恨。”言讫遂起。 惠连即命驾出行,而昏然若醉者,即据案假寐。

译有一卷玉册,用紫金填字,字形似篆书和籀文,盘曲如同龙凤的姿态。主管官吏禀报说:“这是阎波罗王的册命文书。”

这时有一人穿戴着完整的冠冕前来拜见,惠连与他行对等之礼。那人坐下后,对惠连说:“上帝因为邺郡内黄县南兰若海悟惮师有德行,立心专一,所以册封他为阎波罗王,礼遇非常隆重。因为您有极高的品行,所以任命您为司命主者,统领册封立使的事务。我有幸位列宾掾,因此得以侍奉在您左右。”

惠连问道:“阎波罗王居住在何处?”府掾回答说:“他是地府中最尊贵的人。头戴高冠,总领幽冥界的事务;如果没有奇特高尚的品行,不会被选入这个职位。”

惠连心里想:“我在幽冥界接受册封之礼,难道不是身体已经死亡了吗?”又想到妻子儿女,脸上露出郁郁不乐、不平静的神色。

府掾已经察觉了他的心意,对惠连说:“您面露忧色,莫非是因为挂念妻子儿女吗?”惠连说:“是的。”府掾说:“册封的典礼定在明天。您可以暂时回家料理家事。然而您的官职极其崇高,希望您不要因阴阳两隔而遗憾。”说完便起身离去。

惠连随即命人驾车出行,但神情昏沉如同醉酒一般,便倚靠在案几上打盹。

及寤,已在县。时天才晓。惊叹且久,自度上帝命,固不可免。即具白妻子,为遗命,又白于县令。令曹某不信。惠连遂汤沐,具绅冕,卧于榻。是夕,县吏数辈,皆闻空中有声若风雨,自北来,直入惠连之室。食顷,惠连卒,又闻其声北向而去。叹骇。因遣使往邺郡内黄县南问,果是兰若院禅师海悟 者近卒矣。

苍壁

苍壁性聪慧,唐李林甫之爱仆也。暴死而苏。以告林甫曰:“我初见门首,仪仗拥一贵人,如君上者。方窥视之,即被后人擒去,至一奇山一大楼下。望见殿上珠帘、碧玉案,道袍白玉 冠。殿下仗卫千人。即门首贵人也。一朱衣人奏一文簿,备载安禄山颠未。贵人曰:‘唐君之祚绝,而唐君之寿未绝,何也?’朱衣对曰:‘唐君奢侈,所以绝祚。独不好杀,所以寿不绝也。’贵人曰:‘继安禄山者,不一伪主,无令多叙,以伤帝心,今李林甫、杨国忠等,宜早追之,毋残民也。’朱衣曰‘诺’。少顷,又一朱衣奏一文簿,乃大唐第六朝天子复位,及佐命大臣全具者。贵人曰:‘但可惜秦世民耳。’乃召苍壁曰:‘当语林甫,速归我紫府。应知人间之苦也。’言讫,遣人送我,我由是复醒,初不知身之死,但觉身之归也。”林甫由是恣酒色,不视事。

艳异编(续集)卷十八冤报部

卢氏 上谷侯生妻韩氏,梦黄衣数辈,召至官署。轩宇华壮,人物极众。随引至一院。院主青衣,危冠方履,状甚峻峙。左右数百。韩氏再拜。有一妇人,年二十许,身长丰丽,衣碧襦绛袖,以金玉钗为首饰,门外而来,自称卢氏,谓韩氏曰:“妾与子仇敌,且久,子知之乎?”韩氏曰:“妾一女子,未尝出深闺,安得有仇敌耶?”卢氏怒曰:“我前身,尝为子诬告,使吾野死,非仇敌乎?今我诉帝,且欲雪冤,汝之死,不朝夕矣。”韩氏惧而辩,而卢氏喋喋不已。青衣谓卢氏曰:“汝之冤固如是,然韩氏未当死,不可为也。”遂令吏出案牍。吏曰:“韩氏余寿一年。”青衣曰:“可疾遣归。”行未数里,忽若惊,而是梦醒矣。恶之,不敢言。自是神色沮丧,若抱疾者。侯生讯之,以告。后韩氏又梦卢氏曰:“子将死矣。”韩氏惊寤,疾甚遂卒。侯生窃叹异,未尝告人。后旅游襄汉,复娶萧氏。萧氏尝衣绛袖碧襦,以金玉钗为首饰,身长丰丽,与韩氏先梦同。生因以韩氏之梦告焉。萧氏不乐曰:“妾外族卢氏。妾孩提时,为伯舅见念,命为己女,故以卢为小字。则君亡室之梦信矣。”

绿翘

唐咸通戊子,西京咸宜观有女道士,名鱼玄机,字幼微者,色丽能文,尤善吟咏,人多私焉。绿翘者,即其女童也。亦聪慧有色,而性贞节,人咸敬之。

玄机适邻院。有访玄机者,即玄机之私昵也。闻玄机出,即策马而回。绿翘亦未之面也。玄机归,疑绿翘与之通也。迨更余,扃户,裸而笞之数百。将死,请杯水酹地曰:“今必死矣。无天则无可诉,若有,谁能禁我。”言讫命绝。机瘗之于后庭,自谓无人知者。不意人之多踪迹绿翘也。机应之曰:“逃矣。”而人疑益甚。客宴于机室,见瘗地苍蝇集,视之则血痕存焉,且腥也。客私语仆,仆归语兄。仆兄,府卒也,而素不悦机者。闻之,即至观。观门有数人聚语绿翘事者,仆兄引之,同发绿翘之尸,则貌犹如生也。报官伏罪。而朝士犹多袒机者。机狱中诗云:“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独府尊上表求决,言甚真恳。是秋,竟枭首示众。

王士真

唐贞元中,有李生者,家河朔间。少有膂力,恃气好侠,不拘细行,常与轻薄少年游。年二十余,方折节读书,为诗歌,人颇称之。屡为河朔官,后至深州录事参军。生美丰仪,善谈笑, 曲晓吏事,廉谨明干。至于击鞠饮酒,皆号为能,雅为太守所知。

时王武俊帅成德军,恃功负众,不顾法度,支郡守畏之侧目。尝遣其子士真巡属郡,至深州。太守大具牛酒,所居备声乐,宴士真。太守畏武俊,而奉士真之礼甚谨。又虑有以酒忤士真者,以故僚吏宾客一

译等到醒来,自己已经到了县里。当时天色才刚亮。惊叹了很久,自己估量这是上天的旨意,本来就无法避免。于是详细地告诉妻子儿女,立下遗命,又向县令禀报。县令曹某不相信。惠连于是沐浴,穿戴好官服和礼帽,躺在床上。这天晚上,县里的几个官吏,都听到空中有声音像风雨声,从北边来,直接进入惠连的房间。一顿饭的功夫,惠连去世,又听到那声音向北边离去。人们感叹惊骇。于是派使者前往邺郡内黄县南边去询问,果然那里兰若院的禅师海悟最近去世了。

苍壁

苍壁生性聪明,是唐朝李林甫宠爱的仆人。突然死去又苏醒过来。把这事告诉李林甫说:“我起初看见门口,仪仗队簇拥着一位贵人,像君主一样。正偷看他,就被后面的人抓去,来到一座奇山的大楼下。望见殿上挂着珠帘,碧玉做的案几,(贵人)穿着道袍,戴着白玉冠。殿下有上千名侍卫。就是门口的那位贵人。一个穿红衣服的人呈上一本名册,详细记载着安禄山从开始到结束的事情。贵人说:‘唐朝君主的国运断绝,而唐朝君主的寿命没有断绝,为什么呢?’红衣人回答说:‘唐朝君主奢侈,所以国运断绝。唯独不喜欢杀戮,所以寿命没有断绝。’贵人说:‘继承安禄山的,不止一个伪主,不要让他们多叙述,以免伤害帝心,现在李林甫、杨国忠等人,应该早点召他们来,不要残害百姓了。’红衣人说‘是’。过了一会儿,又一个红衣人呈上一本名册,是大唐第六位天子复位,以及辅佐的大臣全部具备的情况。贵人说:‘只是可惜李世民罢了。’于是召来苍壁说:‘应当告诉李林甫,快点回到我的紫府。应该知道人间的苦楚了。’说完,派人送我回来,我因此又醒了,起初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死过,只觉得身体回归了。”李林甫从此放纵酒色,不处理政事。

艳异编(续集)卷十八冤报部

卢氏 上谷侯生的妻子韩氏,梦见几个穿黄衣服的人,召她到官府。房屋华丽壮观,人物极多。随后被引到一座院落。院落的主人穿青衣,戴着高冠,穿着方头鞋,样子非常威严。左右有几百人。韩氏拜了两拜。有一个妇人,二十岁左右,身材修长美丽,穿着碧绿色的短袄和红色的袖子,用金玉钗作为首饰,从门外走来,自称卢氏,对韩氏说:“我和你是仇敌,而且很久了,你知道吗?”韩氏说:“我是一个女子,未曾走出深闺,怎么会有仇敌呢?”卢氏愤怒地说:“我前世,曾经被你诬告,使我死在荒野,这不是仇敌吗?现在我向天帝申诉,想要洗雪冤屈,你的死,不远了。”韩氏害怕而辩解,但卢氏喋喋不休。青衣人对卢氏说:“你的冤屈确实如此,但韩氏不该死,不能这样做。”于是让官吏拿出案卷。官吏说:“韩氏剩余寿命一年。”青衣人说:“可以快点打发她回去。”走了没几里,忽然像受惊一样,这梦就醒了。厌恶这件事,不敢说。从此神色沮丧,像得了病一样。侯生询问她,她把梦告诉侯生。后来韩氏又梦见卢氏说:“你将要死了。”韩氏惊醒,病重于是去世。侯生私下感叹奇异,未曾告诉别人。后来游历襄汉,又娶了萧氏。萧氏曾经穿着红色袖子的碧绿色短袄,用金玉钗作为首饰,身材修长美丽,和韩氏先前的梦相同。侯生于是把韩氏的梦告诉萧氏。萧氏不高兴地说:“我是卢氏的外族。我小时候,被伯父想念,认作自己的女儿,所以用卢作为小名。那么你亡妻的梦是真的了。”

绿翘

唐朝咸通戊子年,西京咸宜观有一位女道士,名叫鱼玄机,字幼微,容貌美丽能写文章,尤其擅长吟咏,很多人私下与她交往。绿翘,就是她的女童。也很聪明美丽,但性格贞洁,人们都敬重她。

鱼玄机到邻院去。有拜访鱼玄机的人,就是鱼玄机的私情对象。听说鱼玄机出去了,就骑马回去了。绿翘也没有见过他。鱼玄机回来,怀疑绿翘和他私通。等到过了一个更次,关上门,脱光衣服鞭打她几百下。快要死的时候,请求一杯水洒在地上说:“现在必定要死了。没有天就没有可以申诉的地方,如果有天,谁能禁止我。”说完就断了气。鱼玄机把她葬在后院,自以为没有人知道。没想到很多人追踪绿翘的下落。鱼玄机回答说:“逃走了。”而人们怀疑更加严重。客人在鱼玄机的房间里宴饮,看见埋葬的地方苍蝇聚集,查看则有血痕存在,而且有腥味。客人私下告诉仆人,仆人回去告诉哥哥。仆人的哥哥,是府卒,向来不喜欢鱼玄机。听说后,就到道观。道观门口有几个人聚集谈论绿翘的事,仆人的哥哥引导他们,一起挖出绿翘的尸体,面貌还像活着一样。报告官府伏罪。而朝中官员还有很多袒护鱼玄机的。鱼玄机在狱中的诗说:“容易求得无价的宝物,难得有心的郎君。”只有府尊上表请求处决,言辞非常真诚恳切。这年秋天,终于斩首示众。

王士真

唐朝贞元年间,有一个李生,家在河朔之间。年轻时有力气,依仗意气喜好侠义,不拘小节,常和轻薄的少年交往。二十多岁时,才改变志向读书,写诗歌,人们很称赞他。多次在河朔做官,后来做到深州录事参军。李生风度仪表美好,善于谈笑,精通官吏事务,廉洁谨慎精明干练。至于击鞠饮酒,都被称为擅长,很被太守所知。

当时王武俊统帅成德军,依仗功劳自负众望,不顾法度,支郡太守畏惧他侧目而视。曾经派他的儿子王士真巡视属郡,到深州。太守大摆牛酒,住所备有音乐歌舞,宴请王士真。太守畏惧王武俊,而侍奉王士真的礼节非常谨慎。又担心有人因为酒冒犯王士真,所以僚属宾客一

不敢召。士真大喜,以为他郡莫能及。饮酒至夜,士真乃曰:“幸使君见待之厚,欲尽欢于今夕。岂无嘉宾,愿得召之。”太守曰:“偏郡无名人,不敢奉宴席。惟录事参军李某,足以侍谈笑。”士真曰:“但命之。”于是召李生入,趋拜。士真目之,色甚怒。既而命坐,貌益恭,士真愈不悦,瞪顾攘腕,无向时之欢矣。太守惧,莫知所谓。顾视生,腼然而汗,不能持杯。一坐皆愕。有顷,士真叱左右,缚李某系狱。左右即牵李袂疾去,械狱中。已而士真欢饮如初。迨晓宴罢,太守且惊且惧,乃潜使于狱中讯李生曰:“君貌甚恭,且未尝言,固非忤于王君。君宁自知耶?”李生悲泣久之,乃曰:“常闻释氏有现世之报,吾知之矣。某少贫,无以自资,由是好与侠士游,往往掠夺里人财物。常驰马弯弓,往还大行道,日百余里。一日遇一少年,鞭一骏驴,负二巨囊,吾利其资,顾左右皆岩崖万仞,而曰渐曛黑,遂力排之,堕于崖下。即疾驱其驴至逆旅,解其囊,得缯百余段。自此家稍赡。因折弓矢,闭门读书,遂仕而致此。及今凡二十七年矣。昨夕君侯命与王公之宴,既入而视王公之貌,乃吾曩时所杀少年也。一拜之后,中心惭惕。自知死不朝夕,今则延颈待刃,又何言哉。为我谢君侯,幸知我深,敢以身后为托。”有顷,士真醉悟,急召左右,往取李某首。左右即于狱中斩其首以进。土真熟视而笑。既而又与太守大饮于郡斋,酒醉。大守因欢而讯其故,士真笑曰:“李生亦无罪。但吾一见之,遂忿然激吾心,已有戮之之意。今既杀之,吾亦不知其所以然也。吾无复言。”及宴罢,太守密讯其年,则二十有七矣。盖李生杀少年之岁,而士真生于王氏也。太守叹异久之。因以家财厚葬焉。

译不敢召唤。士真非常高兴,认为其他郡县没有人能比得上。喝酒喝到夜里,士真才说:“承蒙您厚待,我想在今晚尽情欢乐。难道没有嘉宾吗?希望能召来。”太守说:“偏僻的郡县没有名人,不敢在宴席上侍奉。只有录事参军李某,足以陪侍谈笑。”士真说:“只管叫他来。”于是召李某进来,快步上前拜见。士真看着他,脸色非常愤怒。随后让他坐下,李某态度更加恭敬,士真更加不高兴,瞪着眼睛环顾四周,撸起袖子,没有了刚才的欢乐气氛。太守害怕,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回头看李某,李某羞愧得满脸出汗,拿不住酒杯。在座的人都惊愕。过了一会儿,士真呵斥左右随从,把李某绑起来关进监狱。左右随从立刻拉着李某的袖子迅速带走,给他戴上刑具关进牢里。不久,士真又像起初那样欢乐地喝酒。等到天亮宴会结束,太守又惊又怕,于是暗中派人到监狱里审问李某说:“您态度非常恭敬,而且不曾说话,本来没有冒犯王君。您难道自己知道原因吗?”李某悲伤哭泣了很久,才说:“常听说佛教有现世的报应,我知道了。我年轻时贫穷,没有用来养活自己的东西,因此喜欢和侠士交往,常常掠夺乡里人的财物。经常骑马拉弓,在大路上往返,一天跑一百多里。有一天遇到一个年轻人,鞭打一头骏马,背着两个大袋子,我贪图他的钱财,看到左右都是万丈高的悬崖,而且天色渐渐昏暗,于是用力把他推下悬崖。随即赶着他的马到旅店,解开他的袋子,得到一百多段丝织品。从此家里稍微富裕起来。于是折断弓箭,闭门读书,于是做官达到这个职位。到现在已经二十七年了。昨晚您命令我参加王君的宴会,进去后看到王君的样子,就是我当年杀的那个年轻人。拜见之后,心中惭愧恐惧。知道自己死期不远,现在伸长脖子等待刀斧,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替我向您致谢,幸好您深知我,敢把身后的事托付给您。”过了一会儿,士真酒醒,急忙召左右随从,去取李某的头。左右随从就在监狱中砍下他的头呈上。士真仔细看着笑了。随后又和太守在郡斋大饮,喝醉了。太守趁着高兴询问其中的缘故,士真笑着说:“李某也没有罪。只是我一见到他,就愤怒地激动我的心,已经有杀他的意思。现在既然杀了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不再说什么了。”等到宴会结束,太守秘密询问他的年龄,是二十七岁。这正是李某杀那个年轻人的年份,而士真出生在王氏家族。太守感叹惊奇了很久。于是用家财厚葬了他。

军使女

唐西川节度使严武,少时仗气任侠。尝于京师与军使邻居。军使女美,窥见之,赂左右诱而窃之以逃。军使告官,且以上闻。诏遣万年县捕贼官乘递追逐武舟。自巩县闻,惧不免,饮女酒,解琵琶弦以缢之,沉于河。明日,诏使至,搜之不得。此 武少时事也。

及病甚,有道士从峨嵋山来谒。武素不信巫祝之类,门者拒之。道士曰:“吾望君府,鬼祟气横,所以远来。”门者纳之。未至阶,自为呵叱,论辩久之。谓武曰:“君有宿怨。君知之乎?”武曰:“无之。”道士曰:“阶前冤女,年十六七,颈系一弦者谁乎?”武叩首曰:“有之。奈何?”道士曰:“彼云欲面,盍自求解。”乃洒扫堂中,令武斋戒,正笏立槛内,一童独侍槛外。道士坐于堂外行法。另洒扫东阁,垂帘以俟女至。良久,阁中有声。道士曰:“娘子可出。”其女被发颈弦,褰帘而出。及堂门,约发拜武。武惊惭掩面。女曰:“妾虽失行,元负于公,公何太忍!纵欲逃罪,何必忍杀?含冤已久,诉帝得伸。”武悔谢求免,道士亦为之请。女曰:“事经上帝,已三十年矣。期在明晚,言无益也。”遂转身还阁。未至帘而失其形矣。道士谢去,武乃处置家事,明晚遂卒。

唐绍

唐给事中唐绍,能记忆前生事。独善视里中李邈,虽事亲不之若也。人皆异之。邈亦不知其故。

 及开元初,骊山讲武之昨日,召家人曰:“李邈者,前生被我杀之犬也。我前生为灞陵王氏妇。姑严。而吾年十七,于冬至夜,奉姑命主馔,惫甚。姑又命我缝罗裙,倦灯忙针,周章不暇。适犬自外冲扉,击灯油仆。叱之,犬走突扉,扉阖,犬不得出,伏于床下。举火,则见裙之尽油也,惧甚。乃以剪刀刺犬于床下,折剪一股。以一股又刺之,犬毙。又二年而我卒,遂生于此。明日之死,盖缘报也,执刀者其李邈乎?

及明日讲武,唐绍摄札部尚书。玄宗授桴击鼓,而郭元振遽令绍奏毕。帝怒,将斩元振。众请元振有功,乃斩绍。李邈行戮。初刀折,亦易刀焉。绍妻子因是骇愕。

满少卿

满生少卿者,失其名,世为淮南望族。生独弛不羁,浪游四方。至郑圃,依豪家。久之,觉主人倦客。闻知们出镇长安,往投谒,则已罢去。归次中牟,适故人为主簿,▯之,不能足,又转而西抵凤翔。穷冬雪寒,饥卧寓舍。邻望焦大郎见而恻然,饭之,旬日不厌。生感幸过望,往拜之。大郎曰:“吾非有余,哀君逆旅披褐,故量相济。非有他意也。”生又拜:“幸异时或有进,不敢忘报。”自是日诣其家,亲昵无间。杯酒流宕,辄通其室女。既而事露,惭愧无所容。大郎叱责之曰:“吾与汝本不相知,过为拯拔,何所为不义若此,岂士君子行哉!业已尔,虽侮何及!吾女亦不为无过。若能遂为婚,吾亦不复言。”生叩头谢罪,愿从命。既成婚,夫妇相得,欢甚。

居二年,中进士第。甫唱名即归。绿袍槐简,跪于外舅前,邻里争持羊酒往贺,歆艳夸诧。生连夕宴饮。然后调官,将戒行,谓妻曰:“我得美官,便来取汝,并迎丈人俱东。”焦氏本市并人,谓生富贵可俯拾,便不事生理,且厚赆厥婿,赀产半空。

生至京,得东海尉。会宗人有在京者,与相遇,喜其成名,拉之还乡。生甚不欲,托辞以拒。宗人骂曰:“书生登科名,可不归展坟墓乎?”命仆负其囊装先赴舟,生不得已而行。到家逾月,其叔父曰:“汝父母俱亡。壮而未娶,宜思嗣续计。吾为汝求宋都朱从简大夫次女,今事谐矣。汝需次尚岁余,先须毕姻,徐为赴官计。”叔性严毅,历显官,且为族长,生素敬畏,不敢违抗,但唯唯而已。心殊窘惧。数日,忽幡然改曰:“彼焦氏非以礼合。况门户寒微,岂真吾偶哉!异时来通消息,以礼遣之足矣!”遂娶于朱。朱女美好,而奁具颇厚,生亦甚适。凡焦氏女所遗香囊中帕,悉焚弃之。常虑其来,而杳不闻问。如是几二十年,累官鸿肿少卿,出知齐州。视印三月,偶携家人子散步后堂。有两青衣自别

译军使女

唐朝西川节度使严武,年轻时意气用事,崇尚侠义。曾经在京城与一位军使做邻居。军使的女儿貌美,严武偷看到她,便贿赂军使的左右侍从,引诱并偷走她一同逃跑。军使向官府告发,并且上报朝廷。皇帝下诏派遣万年县的捕贼官乘坐驿车追赶严武的船。严武从巩县听到消息,害怕无法逃脱,便给女子喝酒,解开琵琶的弦将她勒死,沉入河中。第二天,朝廷使者到达,搜查也没有找到。这是严武年轻时的事情。

等到严武病重时,有一位道士从峨眉山来拜访。严武向来不信奉巫祝之类的人,守门的人拒绝他进入。道士说:“我望见您的府邸,鬼祟之气横行,所以远道而来。”守门的人让他进去。道士还没走到台阶前,就自己呵斥驱鬼,争论辩驳了很久。他对严武说:“您有宿世的冤仇。您知道吗?”严武说:“没有。”道士说:“台阶前的冤魂女子,年纪十六七岁,脖子上系着一根弦的是谁?”严武磕头说:“有的。怎么办?”道士说:“她说想要当面相见,何不自己请求解脱。”于是打扫厅堂,让严武斋戒,拿着笏板端正地站在栏杆内,只有一个童仆独自侍立在栏杆外。道士坐在厅堂外施行法术。另外打扫东边的阁楼,垂下帘子等待女子到来。过了很久,阁中有声音。道士说:“娘子可以出来了。”那女子披散着头发,脖子上系着弦,掀起帘子出来。走到厅堂门口,束起头发向严武拜谢。严武惊恐惭愧,掩面不敢看。女子说:“我虽然行为失当,原本没有亏欠您,您为何如此残忍!纵然想逃避罪责,何必忍心杀害?含冤已久,向天帝申诉得以伸张。”严武悔恨谢罪,请求宽免,道士也替他请求。女子说:“事情已经禀报上帝,已有三十年了。期限就在明天晚上,说话也没有用了。”于是转身回到阁楼。还没走到帘子前就消失不见了。道士告辞离去,严武于是安排家事,第二天晚上就死了。

唐绍

唐朝给事中唐绍,能够记忆前生的事情。唯独对同里的李邈特别友善,对待他比对待自己的父母还要好。人们都对此感到奇怪。李邈也不知道其中的缘故。

等到开元初年,在骊山讲武的前一天,唐绍召集家人说:“李邈,是我前生杀死的狗。我前生是灞陵王氏的妻子。婆婆严厉。我十七岁那年,在冬至夜里,奉婆婆的命令主持膳食,非常疲惫。婆婆又命令我缝制罗裙,疲倦地对着灯忙碌穿针,周旋应付,忙不过来。恰好狗从外面冲开门,打翻了灯油,灯倒了。我斥责它,狗跑着撞开门,门关上,狗出不去,伏在床下。点燃火,就看见裙子上全是油,非常害怕。于是用剪刀在床下刺狗,折断了一股剪刀。用另一股又刺它,狗死了。又过了两年我死了,就投生在这里。明天我的死,大概是报应吧,执刀行刑的会是李邈吗?”

等到第二天讲武,唐绍代理礼部尚书。唐玄宗授予鼓槌让他击鼓,而郭元振突然命令唐绍奏乐完毕。皇帝发怒,将要斩杀郭元振。众人请求说郭元振有功,于是斩杀唐绍。李邈执行行刑。起初刀折断了,也换了刀。唐绍的妻子儿女因此惊骇愕然。

满少卿

满生少卿,失其名,世代是淮南的望族。满生独自放纵不羁,浪游四方。到了郑圃,依附豪绅人家。过了很久,觉得主人对客人疲倦了。听说知门出镇长安,前往投奔拜见,却已经罢任离去。回到中牟,恰好老朋友担任主簿,款待他,不能满足,又转而向西抵达凤翔。深冬雪寒,饥饿地躺在客舍。邻居望焦大郎看见他,心生怜悯,给他饭吃,十天也不厌烦。满生感激庆幸超过期望,前往拜谢。大郎说:“我并非有余,哀怜你旅居在外穿着粗布衣服,所以量力接济。没有其他意思。”满生又拜谢:“希望将来如果有进身之阶,不敢忘记报答。”从此每天到他家,亲密无间。饮酒放荡,就通奸了他的室女。不久事情暴露,惭愧得无处容身。大郎斥责他说:“我与你本来不相识,过分地拯救提拔你,为何做出如此不义的事,这难道是士君子的行为吗!事情已经这样,虽然侮辱又有什么用!我的女儿也不是没有过错。如果能成就婚姻,我也不再说什么。”满生磕头谢罪,愿意听从命令。既然成婚,夫妇相处融洽,非常欢乐。

过了两年,考中进士。刚唱名就回家。穿着绿袍,拿着槐木简,跪在外公面前,邻里争着拿着羊肉美酒前往祝贺,羡慕夸耀。满生连续几夜宴饮。然后调任官职,将要出发,对妻子说:“我得到好官职,就来接你,并迎接岳父一起向东。”焦氏本是并州人,认为满生富贵可以轻易得到,便不再从事生计,并且厚赠女婿,家产空了一半。

满生到京城,得到东海尉的官职。恰逢宗族中有在京城的人,与他相遇,高兴他成名,拉他回乡。满生非常不愿意,找借口拒绝。宗人骂道:“书生考中功名,可以不回乡祭扫坟墓吗?”命令仆人背着他的行李先上船,满生不得已而行。到家一个多月,他的叔父说:“你父母都死了。壮年而未娶,应当考虑子嗣延续。我为你求娶宋都朱从简大夫的次女,现在事情办成了。你等待任职还有一年多,先须完婚,慢慢再考虑赴任。”叔父性格严厉刚毅,历任显官,而且是族长,满生向来敬畏,不敢违抗,只是唯唯诺诺罢了。心里非常窘迫恐惧。几天后,忽然改变主意说:“那焦氏不是按礼法结合的。况且门户寒微,哪里真是我的配偶!将来她来通报消息,按礼法遣送她就够了!”于是娶了朱氏。朱女貌美,而且嫁妆丰厚,满生也很舒适。凡是焦氏女子所送的香囊手帕,全部焚烧丢弃。常常担心她来,却杳无音讯。像这样将近二十年,历任官职至鸿胪少卿,出任齐州知州。掌管印信三个月,偶然带着家人在后堂散步。有两个青衣从别

院右舍出,逢生辄趋避。生追视之,一妇人着冠帔褰帷出,乃焦氏也。生惶惧失措。“焦泫然泣曰:“一别二十年,向来婉娈之情,略不相念,汝真忍人也!”生不暇叩其所从来,具以实告。焦氏曰:“吾知之久矣。吾父已死,兄弟不肖,乡里无所依,千里相投,前一日方至此。为阍者所拒,恳祈再三,仅得托足。今一身孤单,茫无栖泊。汝既有佳偶,吾得备侧室,竟此余生,以奉事君子及尊夫人足矣。前事不复较也。”语毕长恸。生软语慰藉之,且畏彰闻于外,乃以语朱氏。朱素贤淑,欣然迎归。待之如妹。越两旬,生微醉,诣其室寝。明日,门不启。家人趋起视之,则反扃其户,寂若无人,破壁而入,生死牖下。口鼻流血。焦与青衣皆不见,是夕,朱氏梦焦曰:“满生受我家厚恩,而负心若此。自其去后,吾抱恨而死。我父相继沦没。年移岁迁,方获报怨。此已幽府申诉逮证矣。”朱未及问而寤,但护丧柩南还耳。

译院子的右边屋舍里走出一个人,满生遇到她就急忙躲避。满生追视她,只见一位妇人戴着冠帔、掀起帷帐走出,原来是焦氏。满生惶恐惊惧,不知所措。焦氏泪流满面地说:“一别二十年,从前的恩爱之情,你竟一点也不怀念,你真是个忍心的人啊!”满生来不及询问她从哪里来,就把实情全部告诉了她。焦氏说:“我早就知道了。我的父亲已经去世,兄弟不成器,在乡里无处依靠,不远千里来投靠你,前一天才到这里。被守门人拒绝,再三恳求,才得以落脚。如今我孤身一人,无处安身。你既然已有贤妻,我若能做个妾室,度过余生,侍奉你和尊夫人也就足够了。过去的事不再计较了。”说完放声痛哭。满生用温和的话语安慰她,并且担心事情传扬出去,于是把这事告诉了朱氏。朱氏一向贤良淑德,高兴地迎接她回家,待她像妹妹一样。过了二十天,满生微微喝醉,到她的房间就寝。第二天,房门没有打开。家人急忙起来查看,只见房门反锁,里面寂静得像没有人一样。打破墙壁进去,发现满生死在窗下,口鼻流血。焦氏和丫鬟都不见了。当晚,朱氏梦见焦氏说:“满生受我家厚恩,却如此负心。自从他离开后,我含恨而死。我父亲也相继去世。年复一年,才得以为怨报仇。这已经在阴间申诉并取得了证据。”朱氏还没来得及问就醒了,只是护送灵柩向南返回罢了。

艳异编(续集)卷十九草木部

妖柳传

熙宁间,福人陶彖,以令至秀州,携子希侃游学。希侃美丰姿,尚诙谚。涉山水而怕情,侣花酒以适意。长吟独咏,慕景兴怀,慨然有超天下志,而功名事不足挂齿也。

一日,道经会稽,泊舟山下。时微风栖林,淡月漾水。希侃不能成寐。起未数步,而山钟野笛,又飘然交送于耳。正欲假律一赋独得,香气已忽忽入息矣。疑盼间,一婢婷参前。陶生惊谓曰:“梦耶,祟耶?”妖曰:“羡君高怀,特伴幽独。”生问其居址远近,妖答曰:“门崖壁石,顾在咫尺。青山我主人,茭葑我邻比也。”生曰:“独居荒寂,得无至此一遣乎?”妖曰:“非也。送月迎风,何居之独!啼驾语燕,何荒之寂!日飘摇于烟水之乡,无所郁也,又何假于一遣乎?”陶因微笑,牵妖袖,井坐月中,引身私之,妖亦不拒。因问生曰:“操帆徒涉,碌碌何之?使得久留,当坚永约。”生曰:“此衷愿耳。奈家尊赴宦,且属意鄙身,固难舍也。”妖恍然▯欷曰:“君犹未知乎?青苗梗法,荆棘当途,正殆者有投林之想矣,君乃欲为风中之树耶?”生曰:“拙哉子言,将使我埋光丘壑乎?”妖曰:“徙木南门者,孰与种梅孤山之为逸!看花长安者,何如摘菊篱下之为高!孰谓丘壑非贤者事哉?”生曰:“是固然。但君子疾泯泯耳。”妖笑曰:“王庭三槐,窦家五桂,不可谓不芬馥也。今未几而雨露凄凉,调残相继。甚者将军之大树,斧斤及之矣,何赫赫足云!”生曰:“苟能遗芳,是亦可也,何必较身后之遇。”妖曰:“不然也,顾所处何如耳。茹芝四老子,采薇二饿夫,自身已后,其来不知几许时矣。而商山、首阳之秀号,至今与霜松雪竹同清,未闻荣前而悴后者,何耶?”生又曰:“圣于清者不足论矣。若中人已上而身无一遇,如虚生何!”妖曰:“此又不可强也。试以吾辈言之:有步步生莲花者,有妆飞梅萼者,宠爱何其殷也!有蒸梨见逐者,有啖枣求去者,疏斥何其甚也!谓是其色弗若欤?非然也。夫妇女且尔,而况丈夫乎!故天苟遇我,则庙栋堂梁,天不我遇,则涂樗泥栎。遇不遇,命也。君谓由人乎哉!

不然,渭之钓叟,傅之筑佣,苟非商周拔茅而物色,则一竿一版,朽烂滨岩之下。老死无闻矣。故曰遇又不可强也。”生勃然曰:“信如子言,甘与庸庸者伍,何以自别欤?”妖曰:“岂有异哉!杏园一宴,桃李春官,虽与臣草莽、友蓬蒿者不若,及其南柯梦后,衰草荒棒,寒烟暮雨,同一丘耳,孰分梧棘乎?”生曰:“世之急功名者何限,而子独以忤众者愿我,何也?”妖曰:“妾非愿君,欲悟君耳。正以此辈为可鄙也。垂涎富贵者,不啻望梅止渴;妄想功名者,孰无松梦之思。攘攘营营,争枝匝树,虽忙逐槐尘而不惜,祸甘桃实而莫知,彼将谓可根深蒂固也。岂知桑榆之景易穷,草头之露易涸,华茂未几,枯槁随至。方将宴笑堂中,而长夜之室,人已为我筑矣。悲思此景,愿将何属乎?”生曰:“人孰无死也。必欲高洁以逃之,不几于固耶?”妖曰:“死固难免,但当值此死耳。苟徒朝求井上之李,暮拔园中之葵,劳苦迎合,驱驰世途。忧愤迭兴,惊疑靡一,遑遑然无俄顷之舒眉袒腹。人而至此,纵庙柏成龙,雷阳感竹,终无益也。而况未必得此者乎!若夫托赤松以遨游,隐橘中以行乐,餐菊英,纫兰佩,逍遥于坞之北,溪之南,与木石通情,猿鹤同梦,虽片月浮云,不足以喻其闲,飞花流水,莫能以状其适,天地至乐,斯人久享历焉。诚所谓时可当日,而日可犹年者,亦将与恒人论岁月乎!以此评死,果孰值而孰负耶?”生喜曰:“不期一话,足开心胸。子殆非山家者流欤?而何其典达也。”妖复低容促膝曰:“章台旧裔日微,汉禁隋堤,风光非昔,霸陵之门户,问者疏而随者少也。行行种种,无非攀愁送恨之情、故特侨寓以避此耳。”生叹曰:“然,才容兼妙,无怪乎不屑事人也。”妖又太息曰:“张君一别

译《艳异编》(续集)卷十九 草木部

《妖柳传》

熙宁年间,福州人陶彖,以县令身份到秀州上任,带着儿子陶希侃一同游学。陶希侃容貌俊美,崇尚诙谐幽默。他游历山水而寄托情怀,以花酒为伴以适意。常常长吟独咏,因景生情,慷慨激昂,怀有超脱天下的志向,而功名之事不足以挂齿。

一天,途经会稽,停泊在山下。当时微风停息于树林,淡淡的月光荡漾在水面。陶希侃无法入睡。起身没走几步,山中的钟声和田野的笛声,又飘然交错送入耳中。正想借助音律赋诗以抒发独自获得的感悟,香气忽然已随着呼吸进入体内。疑惑间,一位婢女婷婷袅袅地出现在面前。陶生惊讶地说:“是梦呢,还是鬼怪呢?”妖女说:“羡慕您高尚的情怀,特意来陪伴您的幽静孤独。”陶生询问她的住处远近,妖女回答说:“门前的崖壁石头,就在咫尺之间。青山是我的主人,水草是我的邻居。”陶生说:“独自居住在荒凉寂静之地,难道没有借此来排遣寂寞吗?”妖女说:“不是的。送别明月,迎接清风,哪里说得上孤独!黄莺啼叫,燕子呢喃,哪里说得上荒凉寂静!每日在烟水之乡飘摇,心中没有郁结,又何必借助排遣呢?”陶生于是微微一笑,牵起妖女的衣袖,一同坐在月光下,陶生靠近她并私下亲近她,妖女也不拒绝。于是问陶生说:“扬帆渡水,忙碌地要去哪里?如果能长久停留,应当立下永久的约定。”陶生说:“这正是我内心的愿望。无奈家父赴任做官,且对我有所期望,实在难以舍弃。”妖女恍然叹息说:“您还不知道吗?青苗法阻碍正道,奸佞当道,正直的人已有投奔山林的念头了,您却想做风中的树吗?”陶生说:“你的话真笨拙,是要让我埋没才华在山野之间吗?”妖女说:“把树木移到南门外的人,哪里比得上在孤山种梅花的飘逸!在长安看花的人,哪里比得上在篱笆下摘菊花的高雅!谁说山野不是贤者的事呢?”陶生说:“这固然不错。只是君子厌恶平庸无为罢了。”妖女笑着说:“王家的三棵槐树,窦家的五棵桂树,不能说没有芬芳香气。如今不久就遭遇凄凉雨露,凋残相继。更甚者,将军的大树,斧头已经砍到了,哪里值得夸耀显赫!”陶生说:“如果能留下芳香,这也是可以的,何必计较死后的遭遇。”妖女说:“不是这样,只看所处的环境如何罢了。吃灵芝的四位老人,采薇而食的两个饿夫,从他们死后,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而商山、首阳山的清高名号,至今与霜松雪竹一样清高,没听说生前荣耀而后世衰败的,为什么呢?”陶生又说:“圣人清高不足论了。如果是中等以上的人而一生没有机遇,如同虚度一生!”妖女说:“这又不可强求。试着以我们这类人来说:有步步生莲花的,有装扮成飞梅花瓣的,宠爱是多么殷切啊!有蒸梨被驱逐的,有吃枣被要求离去的,疏远斥责是多么厉害啊!说是她们的容貌不如吗?不是这样。妇女尚且如此,何况男子呢!所以天如果眷顾我,就是庙堂的栋梁;天不眷顾我,就是路边的樗树、泥中的栎树。遇与不遇,是命运。您说是由人决定的吗!

不然的话,渭水边的钓鱼老翁,傅说筑墙的佣工,如果不是商周两代选拔人才而物色他们,那么一根钓竿、一块版筑,就会朽烂在岸边岩石之下。老死而无人知晓了。所以说机遇又不可强求。”陶生勃然变色说:“如果真的像您所说,甘愿与平庸之辈为伍,怎么区分自己呢?”妖女说:“有什么不同呢!杏园的一次宴会,桃李在春官(指科举及第),虽然比不上与草莽为臣、与蓬蒿为友的人,等到南柯一梦之后,衰草荒棒,寒烟暮雨,都是同一个土丘罢了,谁能区分梧桐和荆棘呢?”陶生说:“世上急于追求功名的人无数,而您唯独以违背众意的心愿来劝我,为什么呢?”妖女说:“我不是愿意您这样,是想点醒您罢了。正是觉得这类人可鄙。垂涎富贵的人,不止是望梅止渴;妄想功名的人,谁没有松梦(指功名之梦)的念头。纷纷扰扰,争抢树枝环绕树木,虽然忙着追逐槐树下的尘土而不惜,祸害甘桃果实而不知道,他们以为可以根深蒂固。哪里知道桑榆晚景容易穷尽,草头的露水容易干涸,繁华茂盛不久,枯槁随之而来。正当在厅堂中宴饮欢笑时,长夜的坟墓,人们已经为我修筑了。悲伤思念这种景象,愿望将寄托在哪里呢?”陶生说:“人谁没有死呢。一定要高洁来逃避它,不近乎固执吗?”妖女说:“死固然难免,但应当值得这样死罢了。如果只是早上求井边的李子,晚上拔园中的葵菜,劳苦迎合,在世俗道路上驱驰。忧愤交替兴起,惊疑没有一刻安宁,惶惶不安没有片刻舒展眉头袒露腹部。人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庙堂的柏树化成龙,雷阳感应竹子,终究没有益处。何况未必能得到这些呢!至于依托赤松子遨游,隐居在橘林中行乐,吃菊花英,佩兰草,逍遥在山坞的北面,溪流的南面,与木石相通情感,与猿鹤同做梦境,即使片月浮云,不足以比喻它的闲适,飞花流水,不能形容它的舒适,天地间的至乐,这种人长久享受经历。诚然是所谓时间可以当作一天,而一天可以当作一年,又怎么与普通人谈论岁月呢!以此评价死,究竟谁值得谁不值得呢?”陶生高兴地说:“没想到一席话,足以开阔心胸。您大概不是山间人家那一类吧?为什么如此通达呢。”妖女又低头促膝说:“章台旧族日益衰微,汉宫隋堤,风光不再,霸陵的门户,询问的人少而跟随的人更少。种种情形,无非是攀愁送恨之情,所以特意寄居在此以避开这些罢了。”陶生叹息说:“是啊,才貌兼美,难怪不屑于侍奉他人。”妖女又叹息说:“张君一别

,腰紧眉粗,眠卧含情,春秋虚度。连理之乐,殆不可复望于今矣!”生曰:“然则有兄弟否?”妖曰:“紫荆伐后,萁豆相煎者多也,念本连枝者谁欤?”生曰:“既尔孤独,曷求一友乎?”妖曰:“金兰契绝,势利成风,负荆人遥,青松落色。当今之世,而欲所求乎友,非卖则挤矣!”生曰:“若然,则人可绝乎?吾恐不如是之甚也。”妖曰:“殆有甚焉。朝廷鲜胜任之良干,郡县乏敷惠之甘棠。赵家乔木,为庸材辈寒而蠹也数矣。又且放王吕之牛羊,株连善类。颠仆之祸,行将切于本根,一木岂能支哉!”生曰:“子诚熟识世故者。然今兹之处,乐耶,忧耶?”妖曰:“方其凄风寒雨,杏褪桃残,山路萧条,愁云十里,苔荒藓败,情▯魂销,不可谓无忧也。及其芳洲晴暖,一簇翠烟,画舫玉,酒旗摇映;又或送夕阳,挂新月,暮蝉数咽,野鸟一鸣,万缕春光,心怡意适,殆不知造物之有尽也。夫谁曰不乐乎?”生笑曰:“乐则乐矣,第少一知心也奈何?”妖亦笑曰:“安排青眼,窥人多矣,无如郎君。是以不辞李下私嫌,竟赴桑间密约,且▯▯为君道也。”生挽其手曰:“咀嚼卿言,不觉俗心顿破,但不能置此身耳。”妖曰:“是不难。即当潜名涧壑,俯结松萝,寄迹云霞,永联丝木。襟披杨柳之风,步缓梧桐之月。山樵泉饮,快一尘于无惊;鹤伴鸥宾,洗垦淄于不染。上踪萃野之孤犁,春田清霭;下续桐江之一线,秋水寒潭。拄杖穿花,一无留念;携壶藉草,百不关情。惟梦绕乎松杉,据弄床头之笛;且心飞于兰桂,移弹石上之琴。诚可谓神仙中人,不特与竹林而较胜;风尘外物,直将与桃源而争芳者也。何必喘慕紫蔽之台阁,肩挨黄棘之门墙,缰锁情怀,桎梏手足,以自取辱哉!”生见其言词流发,博洽多闻,艳冶括目,袅娜醉心,意必仙种也,感慕益切。”复取舟中行褥,铺松阴之下,欲求再会。交接间,极尽情事。起与生别,鸡三唱矣。生因请其姓,妖答曰:

译腰身紧束,眉毛粗重,睡卧间含着情意,虚度了春秋岁月。那连理枝般的快乐,大概如今再也无法指望了!”书生说:“那么你有兄弟吗?”妖女说:“紫荆树被砍伐后,像豆萁煮豆那样互相残害的人很多,谁还记得原本同根相连的情分呢?”书生说:“既然你如此孤独,为何不寻求一位朋友呢?”妖女说:“金兰般的友谊断绝,势利成为风气,负荆请罪的人遥远难寻,青松也失去了本色。在当今社会,想要寻求朋友,不是出卖就是排挤!”书生说:“如果这样,那么人就可以断绝交往吗?我恐怕没有这么严重。”妖女说:“恐怕比这更严重。朝廷缺乏胜任的良才,郡县缺少施恩的甘棠。赵家的乔木,被庸才们冻坏蛀蚀已经多次了。再加上放纵王、吕那样的权贵放牧牛羊,株连善良的人。倾覆的灾祸,即将切近根本,一棵树怎么能支撑得住呢!”书生说:“你确实是熟悉世故的人。但如今这个地方,是快乐还是忧愁呢?”妖女说:“当凄风冷雨,杏花凋谢桃花残败,山路萧条,愁云弥漫十里,苔藓荒芜败落,情思消魂,不能说没有忧愁。等到芳洲晴暖,一簇翠烟,画舫如玉,酒旗摇曳映照;又或是送别夕阳,悬挂新月,暮蝉几声呜咽,野鸟一声啼鸣,万缕春光,心情愉悦舒适,几乎不知道造物主是有穷尽的。谁说这不快乐呢?”书生笑着说:“快乐倒是快乐,只是缺少一个知心人,怎么办呢?”妖女也笑着说:“我留意观察,窥视的人很多,没有像郎君这样的。所以我不避讳李树下私会的嫌疑,竟然赴桑间的密约,并且把心里话都对你说了。”书生挽着她的手说:“细细品味你的话语,不觉俗念顿破,只是不能安置这身躯罢了。”妖女说:“这不难。就应当隐藏姓名于山涧沟壑,低头结交松萝,寄身于云霞之中,永远联结丝木般的深情。衣襟披着杨柳的风,脚步缓行于梧桐的月下。山中樵夫,泉水为饮,快意于一尘不惊;仙鹤为伴,鸥鸟为宾,洗涤污浊而不沾染。上追随萃野的孤犁,春田清霭;下延续桐江的一线,秋水寒潭。拄杖穿花,一无留恋;携壶藉草,百不关情。只有梦绕松杉,倚弄床头的笛;且心飞兰桂,移弹石上的琴。真可以说是神仙中人,不仅与竹林七贤相比更胜一筹;风尘之外的物事,简直要与桃源争芳斗艳。何必仰慕紫禁台的台阁,肩挨黄棘的门墙,束缚情怀,桎梏手足,来自取其辱呢!”书生见她言辞流畅,博学多闻,艳丽夺目,袅娜醉心,心想一定是仙种,感慕之情更加深切。又取出船中的行褥,铺在松阴之下,想要再次相会。交接之间,极尽情事。起身与书生告别,鸡已经叫了第三遍。书生于是询问她的姓氏,妖女回答说:

不必牵衣问阿娇,幽情久已属长条。

禹王山上无人处,几度临风夜舞腰。

生溺于欲,竟不详其意而散。

明日,象欲发泊,生意逗延不进。夜果复来。生乃匿之舟中,欲与之任。妊怫然不许曰:“妾奉蒲姿于君者,实欲与君开绿野之堂,结白莲之社,采武安之药,种邵平之瓜,冷淡岩云湖水中也。顾可自蹈危机,为人振落剪拂,甚哉,妾所不愿也。”生情不能舍,哀哀恳乞,约以送至家尊,即当与俱此山。请之再四,乃从。及抵秀年余,希侃忽遘异疾,不可救疗。会元净法师过秀,令彖亟诣告之。师乃除地为坛,设观音像,取杨柳洒水咒之,结跏趺坐,引妖问曰:“汝居何地,而来至此?”妖答曰:“会稽之东,汴山之阳,是我之宅,石木苍苍。”师曰:“噫!儿盖柳也。吾尝闻是儿返性矣,不道其复为幻也。”妖乃冁然笑曰:“陶君有缘,儿将教以不死之术,非祟也。”师不能窘,为宣《楞严秘密神咒》,令痛自悔恨,毋为物邪所转。于是号泣请去。复谓陶生曰:“久与子游,何忍遽舍,愿觞为别。”即相对引满,作诗泣曰:

仲冬二七是良时,江上多缘与子期。

今日临歧一杯酒,共君千里还相思。

遂去不复见。生疾亦寻愈。方知其妖柳也。故所论议,皆花木之事。然凿凿造理者也。因悟其言,改名希靖,不求仕进,归家享年寿云。

薛藩

薛,河东人。幼时于窗棂内窥见一女子,素服珠履,独步中庭,叹曰:“良人负笈游学,艰于会面。对此风景,能无怅 惋!”因吟曰:

夜深独宿使人愁,不见檀郎暗泪流。

明月将舒三五候,向来别恨更悠悠。

又袖中出一画兰卷子,对之微笑,复泪下吟曰:

独自开箱觅素纨,聊将彩笔写芳兰。

与郎图作湘江卷,藏取斋中当卧观。

其音甚细而亮,闻有人声,遂隐于水仙花中。

忽一男子从丛兰中出,曰:“娘子久离,必应相念。阻于跬步,不啻万里。”亦歌诗曰:

相期逾半载,要约不我践。

居无乡县隔,邈若山川限。

神交惟梦中,中夜得相见。

延我入兰帏,羽帐光璀璨。

珊然皆宝袜,转态皆婉娈。

欢娱非一状,共协平生愿。

奈何庭中鸟,迎旦当窗唤。

缱绻犹未毕,使我梦魂散。

于物愿无乌,于时愿无旦。

与子如一身,此外岂足羡。

又歌曰:

忆昔初邂逅,玄虫鸣树间。

崔卺饮好,又将还。

隐几夜不寐,朱火▯青烟。

没绩素,藉以开我颜。

展转复反侧,伤彼《关睢》篇。

沉吟下阶步,四五月方残。

嗟哉牛女星,遥遥隔河端。

鸳机不成匹,服箱良独难。

虚名如有益,敢惜同心肝。

歌已,仍入丛兰中。

苦心强记,惊讶久之。自此文藻异常,盖花神启之也。一时传诵,谓二花为“夫妇花”。

邓 晋阳西有童子寺,在郊牧之外。贞元中,有邓者,寓居于寺。是岁秋,与朋友数辈会宿。既阖扉,忽一手自牖间入,其手色黄而瘦甚。众视之,俱栗然。独无所惧,反开其牖。闻有吟啸之声,不之怪,讯之曰:“汝为谁?”对曰:“吾隐居山谷有年矣。今夕纵风月之游,闻先生在此,故来奉谒。亦不当 列先生之席,愿得坐牖下,听先生与客谈足矣。”

许之。既坐,与诸客谈笑极欢,久之告去,将行,谓曰:“明夕当再来,愿先生未见摈。”既去,与诸客议曰:“此必鬼也。不穷其迹,且将为患矣。”于是缉丝为缗数百寻,候其再来。系之。明夕果来,又手出牖间。

即以缗系其臂,牢不可解。闻牖外问:“何罪而见缚,其议安在?”遂引络而去。

至明日,与诸客俱穷其迹。至寺北百余步,有蒲桃一株,甚蕃茂,而缗系其枝。有叶类人手,果牖间所见者。遂命掘其 根而焚之。鲜血淋漓,呻吟之声宛然。

狄明善

仁和狄明善,之海盐,舟至瞰澉六七里,天色已瞑,野无人居。遥见前村灯明,疾趋赴,则一酒肆也。明善径入肆门,惟见一女,甚美。问曰:“郎君为饮而来耶?”明善然之。女遂引明善至肆后小轩,匾日“天香毓秀”。女又问曰

译不必拉着衣角询问阿娇,幽深的情意早已归属于长长的柳条。

在禹王山上人迹罕至的地方,多少次迎风在夜间舞动腰肢。

陶生沉溺于情欲,竟然不明白她的意图就散去了。

第二天,陶象打算启程停泊,陶生故意逗引拖延不肯前进。夜里她果然又来了。陶生于是将她藏在船中,想与她行房事。柳妖愤怒地不允许,说:“我奉献蒲柳之姿给您,实在是想与您开辟绿野的厅堂,结成白莲的诗社,采集武山的药材,种植邵平的瓜菜,在清冷的山岩云水和湖水中度过余生。难道可以让自己陷入危机,成为别人振落剪拂的对象吗?这真是我所不愿意的。”陶生感情上不能舍弃,悲哀恳切地乞求,约定送到她父亲那里,就应当一起回到这座山上。请求了多次,她才答应。等到抵达秀州一年多,陶希侃忽然染上怪病,无法救治。恰逢元净法师路过秀州,陶生让陶象立刻去告诉法师。法师于是清理地面设立法坛,摆设观音像,取杨柳枝洒水念咒,盘腿而坐,引导妖怪问道:“你住在什么地方,来到此地?”妖怪回答说:“会稽的东面,汴山的南面,是我的住宅,石头树木苍翠。”法师说:“唉!你原来是柳树。我曾听说这柳树恢复了本性,没想到它又化作幻象。”妖怪于是笑着说:“陶君有缘分,我将教他长生的法术,并不是作祟。”法师不能使她困窘,为她宣说《楞严秘密神咒》,让她痛悔自责,不要被外物邪念所转。于是她号哭请求离去。又对陶生说:“长久与你交游,怎么忍心突然舍弃,愿举杯作别。”于是相对饮尽杯中酒,作诗哭泣说:

仲冬二七是良辰,江上多缘与你期。

今日临歧一杯酒,共君千里还相思。

于是离去不再相见。陶生的病也随即痊愈。才知道她是柳妖。所以所谈论的,都是花木的事情。然而确实是符合事理的。因此领悟了她的话,改名希靖,不再追求仕途进取,回家安享长寿。

薛藩

薛藩,河东人。小时候在窗棂内窥见一位女子,穿着素服珠履,独自在庭院中漫步,叹息说:“丈夫背着书箱外出游学,艰难相见。面对这风景,能不惆怅感叹吗!”于是吟诗说:

夜深独宿使人愁,不见檀郎暗泪流。

明月将舒三五候,向来别恨更悠悠。

又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兰的卷轴,对着它微笑,又流泪吟诗说:

独自开箱觅素纨,聊将彩笔写芳兰。

与郎图作湘江卷,藏取斋中当卧观。

她的声音非常细而响亮,听到有人声,就隐藏在水仙花中。

忽然一位男子从丛兰中走出,说:“娘子久别,必定相互思念。阻隔在几步之间,不亚于万里之遥。”也唱诗说:

相期逾半载,要约不我践。

居无乡县隔,邈若山川限。

神交惟梦中,中夜得相见。

延我入兰帏,羽帐光璀璨。

珊然皆宝袜,转态皆婉娈。

欢娱非一状,共协平生愿。

奈何庭中鸟,迎旦当窗唤。

缱绻犹未毕,使我梦魂散。

于物愿无乌,于时愿无旦。

与子如一身,此外岂足羡。

又唱道:

忆昔初邂逅,玄虫鸣树间。

崔卺饮好,又将还。

隐几夜不寐,朱火〇青烟。

没绩素,藉以开我颜。

展转复反侧,伤彼《关睢》篇。

沉吟下阶步,四五月方残。

嗟哉牛女星,遥遥隔河端。

鸳机不成匹,服箱良独难。

虚名如有益,敢惜同心肝。

唱完后,仍然进入丛兰中。

苦心强记,惊讶了很久。从此文才异常,大概是花神启发的。当时传诵,称这两朵花为“夫妇花”。

邓

晋阳西面有童子寺,在郊外牧地之外。贞元年间,有个姓邓的人,寄居在寺中。这一年秋天,与几位朋友聚会住宿。关上门后,忽然一只手从窗户间伸入,那手颜色黄且非常瘦。众人看着,都战栗害怕。只有邓某不害怕,反而打开窗户。听到有吟啸的声音,不觉得奇怪,询问说:“你是谁?”回答说:“我隐居山谷多年了。今晚纵情风月之游,听说先生在此,所以来拜见。也不应当列入先生的席位,希望能坐在窗下,听先生与客人谈话就足够了。”

邓某答应了他。坐下后,与各位客人谈笑非常欢乐,很久后告辞离去,将要走时,对邓某说:“明天晚上应当再来,希望先生不要拒绝。”离去后,与各位客人商议说:“这一定是鬼。不穷究他的踪迹,将会成为祸患。”于是编织丝线做成数百寻长的绳索,等待他再来。系住他。第二天晚上果然来了,又手从窗户间伸出。

立刻用绳索系住他的手臂,牢固不可解开。听到窗外问:“什么罪过而被捆绑,议论在哪里?”于是牵引着绳索离去。

到第二天,与各位客人一起穷究他的踪迹。到寺北百余步,有一株葡萄,非常繁茂,而绳索系在它的枝上。有叶子像人手,果然是窗户间所见到的。于是命令挖掘它的根并焚烧它。鲜血淋漓,呻吟的声音宛然可闻。

狄明善

仁和狄明善,前往海盐,船到瞰澉六七里处,天色已暗,野外没有人家。远远看见前村灯火明亮,快步前往,则是一家酒馆。狄明善径直进入酒馆门,只见一位女子,非常美丽。问道:“郎君是为饮酒而来吗?”狄明善表示同意。女子于是引导狄明善到酒馆后面小轩,匾额写着“天香毓秀”。女子又问道

:“郎君何姓?”明善曰:“仆姓狄名明善,杭之仁和人也。敢问芳卿尊姓?”女曰:“姓桂,名淑芳。严君早逝,族属凋零,故侨居于此,以货酒为生耳。”遂设席,与狄对酌。明善半醉,乃咏桂一律以挑之:

译“公子姓什么?”狄明善说:“我姓狄,名明善,是杭州仁和人。请问姑娘贵姓?”女子说:“我姓桂,名淑芳。父亲早逝,宗族亲属凋零,所以寄居在这里,靠卖酒为生罢了。”于是摆下酒席,与狄明善相对饮酒。狄明善喝到半醉,便吟诵一首关于桂花的律诗来挑逗她:

玉宇无尘风露凉,连云老翠吐新黄。

种分蟾窟根因异,名自燕山秀出常。

缀树妆成金粟子,逼人清喷咏沉香。

今宵欲把高枝折,吩咐▯娥自主张。

女闻而笑曰:“君之诗,其御沟之红叶乎。”乃相与就寝,极其缱绻。越明日,辞去。女泣曰:“君此去难期。倘因事至此处,不吝一见,妾之愿也。”明善亦▯欷而别,明年秋复往,访之,第见丰草乔林,杳无酒肆,惟一老桂,夹道而花耳。

周少夫

曹昊字太虚,武林人也。因慕渊明,别字元亮。性爱种菊。至秋,无种不备。一日早起,见黄大菊当心生一红子,渐大,三日若樱桃焉。人皆不识。有邻女周少夫者,年十六,姿甚淑令,月下同女伴来看,竟摘食之。食已,忽乘风飞天。昊惊报其家。父母姊妹,向天号哭,初不反顾。自首及足,渐没于青天之中。已而有老父至,向菊拊掌叹息曰:“我无缘哉,何至之迟也!”昊方问故,忽变一老孤驰去。数日后,诸菊尽死。此地方百里三年无菊。吴始悟仙家所谓“菊实”者,即此物是也。

僧智通

临湍寺僧智通,常持《法华经》,入禅晏坐,居寒林寂境,非人迹所至处。经年,忽夜有人环其院呼智通,至晓声方息。历三夜,声侵户,智通不耐,因应曰:“呼我何事,可入来言也。”有物长六尺余,皂衣青面,张目巨吻。见僧初亦合手。智通熟视良久,谓曰:“尔寒乎?就此向火。”物乃就坐。智通但念经。至五更,物为火所醉,因闭目开口,据炉而鼾。智通观之,乃以香匙举灰火,置其口中。物大呼,起,至门,若蹶声。

其寺背山。智通及明视蹶处,得木皮一片。登山寻之,数里,见大青桐树,其下凹根,若新缺。僧以木皮附之,合无缝隙。其半,有薪者创成一蹬,深六七寸余,盖魁之口,灰火满其中,光犹荧荧,智通焚之,其怪遂泯。

翻经台记

润州单于忠访友于江州,寓南门外。时季夏望,乘酒兴步月数里,至一台边。台上有五女子色富丽,与清瘦四女子交嗤。皆曰:“人来也,吾等当去。”一富丽者曰:“异乡人也,无避焉。”忠意必豪门姬妾,远视不敢登。清瘦者麾忠上,各为礼,将欲告以相嗤之意。忽又一人来,貌骨坚刚,谓忠曰:“君何来?”忠恐其疑,乃曰:“乘兴月游,非有心冒突也。”斯人笑曰:“人生何处不相逢,奚嫌之有。”邀相席地而坐,推忠居首,斯人次之,女子各以为序。忠问富丽者姓,女曰:“吾姊妹五人,何氏。”问清瘦者,女曰:“吾姊妹四人,符氏。”及斯人,乃曰:“吾姓石名平。适闻诸女相嗤,予特来分解耳。敢问何也?”忠亦曰:“未知诸美人出何名门,因何事相竟耶?”清瘦者曰:“予等共适一门一人,姓谢。彼五人恭逢盛时,予四人身当厄运。彼以荣华诮我凄凉。殊不知物各有时,泰极者必否,否极者必泰,此造化一定之理。彼但知其盛,不知衰渐至,尔其将来之我也。但见我衰,不知我盛可待,我其既往之尔也。蠢尔丫鬟,不识乘除之数,妄为非诮,是以不平耳。不意一时见笑于君子。”富丽者默然。内一女子,拂绿绡,移玉履,舞而歌曰:

妾生长兮水中央,薰风吹兮涟漪香。

粉脸娇兮羞楚娃,纤腰脆兮愧王嫱。

珠玑狼藉兮雨露,文章灿烂兮鸳鸯。

弓鞋兮潘妃夸金,判溪兮越女堕妆。

清风来兮翠桁,明月上兮雕梁。

歌悠扬兮惊▯娥,舞婆娑兮响▯▯。

笑彼兮剥霜暴日,委颜兮灰死草黄。

齐无盐兮形质,买臣妻兮行藏。

我歌兮丹凤鸣,我舞兮碧鸾翔。

广寒兮灿灿辉彩,兰树兮拍拍春阳。

继而清瘦中一女,整素鬟,拖碧袖,亦舞而歌曰:

秋日来兮风气凉,天地廓兮罗空囊。

群菲卸兮趁东流,惟孤芳兮开秋江。

递清芬兮轻漾,弄媚影兮斜飞阳。

临湘流兮倚台妆,承玉露兮沐容光。

清操兮仿佛癯仙,娇姿兮出类花王。

适我兮得意盛时,正尔兮失所悲伤。

竖枯桔兮御残蓼,依破盖兮摇寒塘。

富贵兮浑如春梦,矜诩兮倏尔彷徨。

天道兮消息自然,物

译玉宇无尘风露凉,连云老翠吐新黄。

种分蟾窟根因异,名自燕山秀出常。

缀树妆成金粟子,逼人清喷咏沉香。

今宵欲把高枝折,吩咐嫦娥自主张。

女子听后笑道:“您的诗,莫非是御沟中漂流的红叶吗?”于是两人一同就寝,极其缠绵恩爱。第二天,男子要告辞离去。女子哭着说:“您这一去,难以期待重逢。倘若因事来到此处,不要吝惜与我见一面,这是我的心愿。”明善也叹息着告别。第二年秋天,他再次前往探访,只见茂盛的野草和高大的树林,完全没有酒肆的踪迹,只有一棵老桂树,夹道开着花罢了。

周少夫

曹昊,字太虚,是武林人。因为仰慕陶渊明,另外取字元亮。他生性喜爱种菊花。到了秋天,没有哪种菊花的品种是不齐全的。一天早起,看见一朵大黄花中间生出一个红色的籽粒,渐渐变大,三天后像樱桃一样大。人们都不认识这究竟是什么。有个邻家女子叫周少夫,十六岁,姿容非常美好,月光下和女伴们来看,竟然摘下来吃掉了。吃完后,忽然乘着风飞上了天。曹昊惊慌地报告了她家。她的父母姐妹,对着天空号哭,她起初也不回头顾盼。从头到脚,渐渐消失在青天之中。不久有个老父亲来到,对着菊花拍掌叹息说:“我无缘啊,为什么来得这么晚!”曹昊正询问缘故,那老人忽然变成一只老狐狸跑掉了。几天后,所有的菊花都死了。这方圆百里之内,三年没有菊花。曹昊这才醒悟,仙家所说的“菊实”,就是这种东西。

僧智通

临湍寺的僧人智通,经常手持《法华经》,进入禅定静坐,居住在寒冷寂静的树林中,那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过了一年,忽然夜里有人环绕他的院子呼喊智通,直到天亮声音才停止。连续三个夜晚,声音侵入门户,智通忍受不了,于是应声说:“叫我有什么事,可以进来说话。”有个东西长六尺多,穿着黑衣,青色的脸,瞪大眼睛,大嘴。见到僧人起初也合掌行礼。智通仔细看了很久,对它说:“你冷吗?就过来烤火。”那东西于是坐下。智通只是念经。到了五更,那东西被火烤得昏昏欲睡,于是闭着眼睛,张着嘴,靠着炉子打呼噜。智通观察它,便用香匙舀起灰火,放到它嘴里。那东西大声呼喊,站起来,走到门口,发出跌倒的声音。

那寺庙背靠山。智通等到天亮查看跌倒的地方,得到一片树皮。登山寻找,走了几里,看见一棵大青桐树,树下凹陷的根部,好像新近缺损了一块。僧人把树皮贴上去,严丝合缝。那树皮的一半,有个砍柴的人凿成了一个凹槽,深六七寸多,大概是那怪物的嘴巴,灰火满满地装在当中,光亮还闪烁,智通把它烧掉,那怪物于是消失了。

翻经台记

润州的单于忠到江州拜访朋友,寄居在南门外。当时是夏季末的十五日夜,乘着酒兴走了几里路赏月,来到一个台子旁边。台子上有五个女子,容貌富丽,和四个清瘦的女子互相讥笑。都说:“有人来了,我们应当离开。”一个富丽的女子说:“是异乡人,不用躲避。”单于忠心里断定一定是豪门姬妾,远远看着不敢登上去。清瘦的女子挥手让单于忠上去,各自行礼,将要告诉他互相讥笑的原因。忽然又有一人来,相貌骨骼坚刚,对单于忠说:“您为什么来?”单于忠怕他怀疑,就说:“乘着兴致赏月游玩,不是有心冒犯。”这人笑着说:“人生何处不相逢,有什么嫌弃的。”邀请大家席地而坐,推举单于忠坐首位,这人坐次位,女子们各自按次序坐下。单于忠问富丽的女子姓什么,女子说:“我们姐妹五人,姓何。”问清瘦的女子,女子说:“我们姐妹四人,姓符。”问到这人,于是说:“我姓石名平。刚才听到各位女子互相讥笑,我特意来调解罢了。请问为什么?”单于忠也说:“不知道各位美人出自什么名门,因为什么事互相竞争呢?”清瘦的女子说:“我们共同嫁给了一个姓谢的人。那五人恰逢盛世,我们四人正处在厄运。她们用荣华讥笑我的凄凉。却不知道事物各有其时,泰极必否,否极必泰,这是造化一定的道理。她们只知道兴盛,不知道衰败渐渐到来,她们将是将来的我。只看到我的衰败,不知道我的兴盛可以期待,我将是过去的她们。愚蠢的丫鬟,不懂得失变化的道理,胡乱讥笑,所以我不平罢了。没想到一时被君子见笑。”富丽的女子沉默不语。其中一个女子,拂动绿纱,移动玉鞋,边舞边唱道:

我生长在水中央,薰风吹来涟漪飘香。

粉脸娇羞胜过楚女,纤腰柔弱愧对王嫱。

珠玑散落如雨露,文章灿烂似鸳鸯。

弓鞋让潘妃夸耀金莲,判溪让越女羞于梳妆。

清风来到翠桁,明月升起雕梁。

歌声悠扬惊动嫦娥,舞姿婆娑响动环佩。

嘲笑那些剥霜暴日,委身于灰死草黄。

齐无盐那样的形质,买臣妻那样的行藏。

我歌唱丹凤鸣叫,我舞蹈碧鸾飞翔。

广寒宫灿灿光辉,兰树间拍拍春阳。

接着清瘦中的一个女子,整理素发,拖着碧袖,也边舞边唱道:

秋日来风气凉,天地空旷罗空囊。

群芳凋谢趁东流,只有孤芳开秋江。

传递清芬轻轻荡漾,弄媚影斜飞阳光。

临湘流倚台梳妆,承玉露沐浴容光。

清操仿佛癯仙,娇姿出类花王。

正当我得意盛时,正是你失所悲伤。

竖枯桔抵御残蓼,依破盖摇动寒塘。

富贵浑如春梦,矜夸倏尔彷徨。

天道消息自然,物

理兮盛衰靡常。

叹幺么兮罔识化机,得融和兮顿肆轻狂。

余韵未绝,车声轧轧。皆惊曰:“家有人来,各宜散去。”忠虑其家人见以致祸,不顾而走。至寓所礁已三更矣。爱其词新,记而录之。明日再往,孤台悄然,题曰“翻经台”。忠思《一统志》言,谢灵运作翻经台于江州是也。台边有小池,荷花五柄,池北溪畔,芙蓉四株。忠始悟富丽女子五人姓何者,荷也;清瘦女子四人姓符者,芙蓉也。荷及时向荣,芙蓉失时未茂,花神各相讥笑耳。比至一颓亭中,见有石桌镌围棋局,乃知石平者,枰也。觅上人问之,台池果谢灵运所创。昨夜乘车而过者,灵运之流裔谢大郎云。

译道理啊,盛衰没有定数。

感叹渺小之人啊,无法识破变化的玄机,一旦得到和顺的环境,便立刻放纵轻狂。

余音尚未消散,车声辘辘作响。众人都惊叫道:“家里有人来了,各自应当散去。”忠担心家人看见会招致灾祸,不顾一切地跑开。到达寓所时,已是三更天了。喜爱那词句新颖,便记下并录了下来。第二天再去,孤台寂静无声,题名为“翻经台”。忠想到《一统志》中说,谢灵运在江州建造翻经台,说的就是这里。台边有一个小池,长着五枝荷花,池北溪边,有四株芙蓉。忠这才领悟,那五位富丽的女子姓何的,是荷花;四位清瘦的女子姓符的,是芙蓉。荷花正值当令而繁盛,芙蓉失时而未茂盛,花神们各自在相互讥笑罢了。等到一座颓败的亭子中,看见石桌上刻着围棋盘,才知道石平就是棋枰。寻找僧人询问,台和池果然是谢灵运所建。昨夜乘车经过的,是谢灵运的后裔谢大郎。

海月楼记

嘉兴朱士元,年二十余,丰神飘逸,游兴颇浓。一日,道经南城下。仲夏夕也,郁蒸恍忽,至海月楼西,竟迷去路。心正惊疑,忽有一女童施札于前曰:“奉主母命,邀先生过山避暑。”朱曰:“素不相识,得非邀之错耶?”女童曰:“至当自知,幸无见却。”朱与偕行,但见夹路清阴,仰视前林,树生绛果可羡。朱自念:“生长郡内,不知有此佳境。”更进半里,入一洞门,遥望数台,度一石桥,方抵其处。屏后出一女子,上下绿衣,脂唇粉面,降阶而迎。引入中室坐定,女童进茶毕。朱问女姓氏,女笑曰:“妾遂良之裔。邀君欲了宿缘也。”顷间设宴,酒肴罗列。女童捧一水晶盘,盛绛果,状如杨梅,其色略淡,鲜圆可爱。二人畅饮,以绛果奉朱。即命女童歌《贺新郎》词以侑 觞。词曰:

花柳却炎蒸。运神工,重楼叠宇,顷刻间成。绿水青山多宛转,免教燕骇莺惊。看来无异到神京。虑只虑佳期不定。天从人愿,邂逅多情。相引处,佩环声。等闲回首远蓬瀛。呼小玉敬陈绎果,漫荐兰羹。须信是琼浆一饮,顿令百感俱生。且休道尘缘易尽,纵然云收雨散,琵琶峡依旧风月交明,此会果非轻。

酒阑就枕,曲尽鱼水之欢。逮晨,朱谓女曰:“生承款爱,甚欲留连。但吾父甚严,欲即归以免深罪,与卿再图后会耳。”女曰:“灵境难逢,佳期易失。妾因夙缘未了,故委身耳。正拟久聚,何即去乎?”朱复恳辞。女仍设席,复出绛果。将行时,出一轴展于几,写诗三绝以赠,乃挥泪而别。诗曰:

壶天移傍郡城壕,云自飞扬鹤自巢。

千载偶偕尘世愿,绛桃花下共吹萧。

又云:

涧水沿流出凤台,引将刘阮入山来。

郎怀何事难拘束,漫被东风吹得开。

三云:

阳台后会已无期,眉上云横不自知。

那更灵官传晓令,含情骑鹄强题诗。

朱携诗轴出洞,忽狂风大作,飞沙眯目,不觉失足堕于山下,乃颠仆城隅,宛若梦觉。归而其父嗔朱夜宿于外,欲责,朱乃出轴诗呈父。父不之信,令人踪迹其地,惟有一石桥,过桥丰林,左有楮树一株,绛果累累,他无所有。女乃楮树之精。其频频奉绛果,盖即所结之实,世所谓“椿桃”云。

苏昌远

中和中,有士人苏昌远,居阊州属邑。有小庄,去官道十里。

吴中水乡,率多荷芰。忽一日,见一女郎,素衣红脸,容质艳丽,阅其色,恍若神仙中人。自是与之相狎,以庄为幽会之所。苏生惑之既甚,尝以玉环赠之,结系殷勤。或一日,见槛前白莲花开敷殊异,俯而玩之,见花房中有物,细视,乃所赠玉环也。因折之,其妖遂绝。

焦氏

冯汉字天章,为吴学生,居阎门石牌巷。一小斋庭前,惟植花木,潇洒可爱。夏月薄晚,浴罢,坐斋中榻上。忽睹一女子,绿衣翠裳,映窗而立。汉叱问之,女子敛拜曰:“儿焦氏也。”言毕,忽然入户。熟视之,肌体纤妍,举止轻逸,真绝色也,汉惊,疑其非人,起挽衣将执之。女忙迫,绝衣而去。汉执得一裙角,以置所卧席下。明视之,乃蕉叶耳。先是汉尝读书邻僧庵中,移一本植于庭。其叶所断裂处,取所藏者合之,不差尺寸。遂伐之,断其根,有血。后问僧,云:“蕉尝为怪,惑 死数僧矣。”

野庙花神记

河阳,巨邑也。去城数里,旧有真君庙在,南向,塑真君像坐堂之中,卫以众将,状貌凛凛,类公署然。堂之阶下两旁,好事者为种辛夷、丽春、玉蕊、含笑四名花。庙既伟杰,花复典丽,观者窃心赏矣。

一日,儒士姚姓讳天麟者,河阳人也,因访友远出,及归,未入郭而天色已昏黑矣。退无所及,进无所之,仓皇引望,遥见一古林,奔赴之。见林内有屋数椽,意必民居也,忙步谒其门。及至,有一苍头,仁立于门外。天麟揖而叩之曰:“此非旅馆乎?”苍头笑曰:“误矣。堂堂巨室,岂旅馆乃尔也!”天麟曰:“然则何居?”苍头曰:“河阳真君之宅。”天麟遂求苍头引见真君。苍头不拒,引天麟入重门。至阶下,乃见一叟幞头绯

译海月楼记

嘉兴人朱士元,年纪二十多岁,风度潇洒飘逸,游历的兴致很浓。一天,他路过南城脚下。正值仲夏的傍晚,闷热潮湿,恍惚迷离,走到海月楼西边,竟然迷失了去路。心里正惊疑不定,忽然有一个女童上前施礼说:“奉主母之命,邀请先生到山里避暑。”朱士元说:“我们素不相识,莫非是邀请错了人吗?”女童说:“到了那里自然就会明白,希望您不要推辞。”朱士元便与她同行,只见道路两旁清阴凉爽,抬头看前面的树林,树上长着红色的果实,令人羡慕。朱士元心想:“我生长在郡城之内,却不知道有这般美好的境地。”又走了半里路,进入一个洞门,远远望见几座台阁,渡过一座石桥,才到达那个地方。屏风后面走出一位女子,身穿绿衣,红唇粉面,走下台阶来迎接。将她引入内室坐定,女童奉茶完毕。朱士元问女子的姓氏,女子笑着说:“我是遂良的后裔。邀请你是为了了结前世的缘分。”不久摆下宴席,酒菜罗列。女童捧着一个水晶盘,盛着红色的果实,形状像杨梅,颜色稍淡,鲜艳圆润可爱。两人畅饮,用红果敬奉朱士元。随即命女童唱《贺新郎》词来助兴。词曰:

花柳却炎蒸。运神工,重楼叠宇,顷刻间成。绿水青山多宛转,免教燕骇莺惊。看来无异到神京。虑只虑佳期不定。天从人愿,邂逅多情。相引处,佩环声。等闲回首远蓬瀛。呼小玉敬陈绎果,漫荐兰羹。须信是琼浆一饮,顿令百感俱生。且休道尘缘易尽,纵然云收雨散,琵琶峡依旧风月交明,此会果非轻。

酒喝完后就寝,极尽鱼水之欢。等到早晨,朱士元对女子说:“我承蒙您的厚爱,很想留恋不去。但我父亲非常严厉,想立即回去以免受重罚,再与卿图谋后会有期。”女子说:“仙境难逢,良辰易失。我因为前世的缘分未了,所以委身于你。正打算长久相聚,为何立即就要离去呢?”朱士元再次恳切推辞。女子仍然摆设酒席,又拿出红果。将要离开时,拿出一卷画轴展在桌上,写了三首绝句作为赠别,于是挥泪告别。诗曰:

壶天移傍郡城壕,云自飞扬鹤自巢。

千载偶偕尘世愿,绛桃花下共吹萧。

又云:

涧水沿流出凤台,引将刘阮入山来。

郎怀何事难拘束,漫被东风吹得开。

三云:

阳台后会已无期,眉上云横不自知。

那更灵官传晓令,含情骑鹄强题诗。

朱士元带着诗轴走出山洞,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迷眼,不觉失足跌下山去,于是倒在城角,宛如梦醒。回家后他的父亲责怪他夜宿在外,想要责罚,朱士元便拿出诗轴给父亲看。父亲不相信,派人去追踪那个地方,只有一座石桥,过桥后是茂密的树林,左边有一棵构树,上面结满了红色的果实,其他什么也没有。那女子原来是构树的精灵。她频频敬奉红果,大概就是树上结的果实,世上称为“椿桃”。

苏昌远

中和年间,有一位士人叫苏昌远,居住在阊州的属县。他有一座小庄园,距离官道十里。

吴中是水乡,大多生长荷花菱角。忽然有一天,看见一位女郎,白衣红脸,容貌气质艳丽,看她的姿色,恍惚像是神仙中人。从此与她亲密交往,以庄园作为幽会的地方。苏生对她迷恋得很深,曾经把玉环送给她,情意殷勤。有一天,看见栏杆前白色的莲花开放得特别奇异,俯身玩赏,看见花房中有东西,仔细看,正是所赠的玉环。于是折下莲花,那妖精便消失了。

焦氏

冯汉,字天章,是吴地的生员,住在阎门石牌巷。他的一间小斋庭前,只种植花木,潇洒可爱。夏天傍晚,洗完澡后,坐在斋中的榻上。忽然看见一位女子,绿衣翠裙,映着窗户站立。冯汉喝问,女子敛容拜谢说:“我是焦氏。”说完,忽然进入室内。仔细看她,肌肤纤细美丽,举止轻盈飘逸,真是绝色,冯汉惊讶,怀疑她不是人,起身拉扯衣服想要抓住她。女子匆忙,脱掉衣服离去。冯汉抓住一条裙角,放在所睡的席子下面。第二天仔细看,原来是芭蕉叶。先前冯汉曾经在邻居家僧人的庵中读书,移植了一棵芭蕉种在庭院里。那叶子断裂的地方,取所藏的东西与之相比,尺寸不差。于是砍伐它,切断它的根,有血流出。后来问僧人,僧人说:“芭蕉曾经作怪,迷惑死了几位僧人。”

野庙花神记

河阳,是大县。离城几里,旧时有真君庙,坐北朝南,塑有真君像坐在堂中,由众将护卫,状貌威严,像官府一样。堂下的台阶两旁,好事者种植了辛夷、丽春、玉蕊、含笑四种名花。庙宇既宏伟杰出,花卉又典雅华丽,观看的人私下里十分赞赏。

一天,有一位姓姚名天麟的儒士,是河阳人,因为访友远出,等到回来,还没进入城郭天色已经昏暗了。后退来不及,前进无处可去,慌忙张望,远远看见一片古树林,奔赴而去。看见林内有几间房屋,心想一定是民居,快步走到门前。到了那里,有一个老仆,端正地站在门外。天麟作揖问道:“这里不是旅馆吗?”老仆笑着说:“错了。堂堂的大宅第,怎么会是旅馆呢!”天麟说:“那么是什么地方?”老仆说:“是河阳真君的住宅。”天麟于是请求老仆引见真君。老仆不拒绝,引天麟进入重重门内。到了台阶下,看见一位老者戴着幞头穿着绯

衣,端坐堂上。天麟顿首曰:“仆河阳布衣,姓姚名天麟。迷路至此,伏乞相容。”真君起揖天麟,谓曰:“文士勿过为礼。”天麟起,真君曳之上堂,延坐以宾次。复命苍头进以酒,列以果,与天麟对酌。酒数行,真君沾沾喜,顾谓天麟曰:“家有四姬,长于歌舞,尤善吟咏。欲出以侑觞,恐见诮于大方文士也。”天麟避席谢曰:“重辱雅贶,敢谓诮乎。”真君召之。少顷,四姬出见,容色倍常态,纤纤若仙侣谪降者。真君首命赋诗,四姬请题,真君曰:“各以若名为题可也。”其一姬名辛夷,自吟曰:

译(真君)穿着礼服,端正地坐在堂上。天麟叩头说:“我是河阳的平民,姓姚名天麟。迷路来到这里,恳请接纳。”真君起身作揖,对天麟说:“读书人不必过于谦让。”天麟起身,真君拉着他上堂,按宾客的位次请他坐下。又命令仆人送上酒,摆上水果,与天麟对饮。喝了几巡酒,真君高兴得沾沾自喜,看着天麟说:“家中有四位歌姬,擅长歌舞,尤其精通吟咏。想叫她们出来助兴,只怕被博学的文士讥笑。”天麟离开座位谢恩说:“承蒙厚赐,怎敢说是讥笑呢。”真君便召她们出来。过了一会儿,四位歌姬出来拜见,容貌神色比平时更加美丽,纤细柔美如同被贬谪下凡的仙女。真君首先命令她们作诗,四位歌姬请求出题,真君说:“各自以你们的名字为题就可以了。”其中一位歌姬名叫辛夷,自己吟诵道:

桃杏飘残春已终,芳容新吐玉栏中。

笔施紫粉非人力,苞拆红霞似画工。

露染清香疑蘸水,风吹舞势欲书空。

何当折向文房里,一扫千军阵略雄。

其二姬名丽春,自吟曰:

一种根株数种花,雨余红白静交加。

精神未数赵飞燕,颜色宛如张丽华。

倦倚春风耽宿酒,湿涵晓露点灵砂。

东君自是豪门客,吟对芳丛兴觉赊。

其三姬名玉蕊,自吟曰:

琼花柳絮与山矾,名品先贤辨别难。

数朵妆成冰片皎,千枚划出雪华寒。

唐昌觅种分归植,仙女寻香折取看。

回首东君浑不管,狂风满地玉阑珊。

其四姬名含笑,自吟曰:

天与胭脂点绛唇,东风满面笑津津。

芳心自是欢情足,醉脸常含喜气新。

倾国有情偏恼客,向阳无语似撩人。

红尘多少愁眉者,好入花林结近邻。

吟毕,真君命之歌。歌罢,命之舞。其歌丽曲似凤啭乔林,舞纤腰即柳眠紫禁,天麟尽欢酩酊,少憩几席间,忽觉天已明矣。视之,不见真君四姬所在,独一泥像俨然,庙中堂题曰“当境土地河阳真君庙”。两旁四种花,则辛夷、丽春、玉蕊、含笑也。天麟惊叹而返。

菊异

和州之含山别墅,四望寥廓,草木蕃盛,春花秋鸟,自度岁华,人亦罕到之者。洪熙问,有士人戴君恩者,适他所路迷,偶过其地。叠叠朱门,重重绮阁,烟云缥缈,望之若画图然。君恩为惊讶,谓不当有此华屋也。仁立久之,忽见门内出二美人,一衣黄,一衣素,笑迎于君恩前曰:“郎君才人也。请垂一顾,可乎?”君恩悦其人,从之。于是美人前导,君恩后随,历重门,登崇阶,乃至中堂。叙礼延坐,罗以佳果,饮以醇醪,情意颇浓。而君恩时半酣,乃散步于中堂四壁,见壁间挂黄白菊二幡,花蕊清丽,笔端秋色盈盈。君恩大悦,即顾谓美人曰:“壁间画菊甚工,不可不赠以句,当各吟短律何如?”于是黄衣美人先吟 黄菊曰:

芳丛烨烨殿秋光,娇倚西风学道妆。

一自义熙人采后,冷烟疏雨几重阳。

君恩吟曰:

平生霜露最能禁,彭泽陶潜旧赏音。

蝴蝶不知秋已暮,尚穿篱落恋残丛。

白衣美人吟白菊曰:

嫩寒篱落数株开,露粉吹香入酒杯。

却笑陶家狂老子,良花错认白衣来。

君恩吟曰:

冷香庭院晓霜浓,粉蝶飞来不见踪。

寂寞有谁知晚节,秋风江上玉芙蓉。

三人吟毕,抚掌大笑,彼此俱忘情矣。君恩乃从容言曰:“娘子独守孤帏,宁无睹物伤情之感乎?”美人笑曰:“万物之中,惟人最灵。睹物伤情之感,宁能免乎?既见君子,我心则降。永谐琴瑟,奚复疑哉?”是夕,二美人与君恩共荐枕席,情爱尤加,美人戏曰:“红叶传情,非卫玉而求告。”君恩答曰:“素琴感兴,非逾墙而相从。”

翌日,君恩辞归,美人泣曰:“恩情未足,衾枕未温,安忍弃妾而远去乎?”君恩曰:“固不忍舍,其如家人之属目悬切耳。去而复来,庶几两全而无害矣。”于是黄衣美人出金掩鬓以赠别,白衣美人出银凤钗二股以赠别,佥曰:“好赏二物,聊见此衷。愿郎睹物思人,不忘妾于旦暮可也。”黄衣美人泣吟曰:

山自青青水自流,临歧话别不胜愁。

含阳门外千条柳,难系檀郎欲去舟。

白衣美人亦位吟曰:

为道郎君赴远行,匆匆不尽别离情。

眼前落叶红如许,总是愁人泪染成。

君恩▯欷,不及成韵慰答,三人各含泪而别。君恩归第,时切眷注,或成梦寐,或形咏叹,私心喜不自禁矣。

迨明年,复有故他往,道经别墅。君恩谓可再见美人,访之,则不知所在。君恩惊以为神,急取掩鬓、凤钗视之,皆菊之黄白瓣也。

译桃花杏花飘零殆尽,春天已经结束,芬芳的花朵刚刚在玉栏中绽放。

笔触施加紫色粉彩并非人力所为,花苞绽开如红霞好似画师之作。

露水沾染清香仿佛蘸了水,风吹动舞姿似乎要在空中书写。

何时能折下它放到书房里,一扫千军阵势的雄壮。

第二位姬妾名叫丽春,自己吟诗道:

同一种根株开出几种花,雨后红白相间静静交织。

精神气度不亚于赵飞燕,容颜宛如张丽华。

疲倦地倚靠春风沉溺于宿醉,湿润地含着晨露点缀灵砂。

春神自然是豪门贵客,吟对着花丛兴致觉得悠长。

第三位姬妾名叫玉蕊,自己吟诗道:

琼花、柳絮与山矾,名品先贤难以辨别。

几朵妆成冰片般皎洁,千枚划出雪花般寒冷。

唐昌觅取种子分来种植,仙女寻香折取观看。

回首春神全然不管,狂风满地玉色阑珊。

第四位姬妾名叫含笑,自己吟诗道:

上天赐予胭脂点染绛唇,东风满面笑容津津。

芳心自然欢情充足,醉脸常含喜气新鲜。

倾国之情偏偏恼人,向阳无语似乎撩人。

红尘中多少愁眉苦脸的人,好进入花林结为近邻。

吟诵完毕,真君命令她们唱歌。唱罢,命令她们跳舞。歌声优美如凤凰在乔林中鸣啭,舞姿纤腰如柳树在紫禁城安眠,天麟尽情欢乐酩酊大醉,稍作休息在几席之间,忽然觉得天已亮了。看去,不见真君和四位姬妾所在,只有一尊泥像庄严矗立,庙中堂题写着“当境土地河阳真君庙”。两旁四种花,则是辛夷、丽春、玉蕊、含笑。天麟惊叹着返回。

菊异

和州的含山别墅,四望辽阔,草木繁盛,春花秋鸟,自度岁月,人也很少到达那里。洪熙年间,有位士人叫戴君恩,恰好因他处迷路,偶然经过此地。层层朱门,重重绮阁,烟云缥缈,望去如同画图一般。君恩感到惊讶,认为不该有这样的华屋。站立许久,忽然看见门内走出两位美人,一位穿黄衣,一位穿素衣,笑着迎接在君恩面前说:“郎君是有才情的人。请垂顾一瞥,可以吗?”君恩喜欢她们,便跟随。于是美人前导,君恩后随,历经重门,登上高台阶,直到中堂。行礼延请坐下,罗列佳果,饮用醇酒,情意颇浓。而君恩当时半醉,便在中堂四壁散步,看见壁上挂着黄白菊两幅画,花蕊清丽,笔端秋色盈盈。君恩非常高兴,便回头对美人说:“壁上画的菊花很工整,不可不赠以诗句,各自吟诵短律如何?”于是黄衣美人先吟黄菊道:

芳香丛丛灿烂辉映秋光,娇倚西风学着道家装束。

自从义熙年间有人采撷后,冷烟疏雨经历几个重阳。

君恩吟道:

平生最能禁受霜露,彭泽陶潜旧日赏识知音。

蝴蝶不知秋天已晚,尚穿篱落留恋残丛。

白衣美人吟白菊道:

嫩寒篱落数株花开,露粉吹香进入酒杯。

却笑陶家狂老子,良花错认白衣而来。

君恩吟道:

冷香庭院晓霜浓重,粉蝶飞来不见踪迹。

寂寞有谁知晚节,秋风江上玉芙蓉。

三人吟毕,抚掌大笑,彼此都忘情了。君恩于是从容说道:“娘子独自守着孤帏,难道没有睹物伤情的感慨吗?”美人笑着说:“万物之中,只有人最灵。睹物伤情的感慨,难道能避免吗?既然见到君子,我的心就降服。永远和谐琴瑟,哪里还有疑虑呢?”当晚,两位美人与君恩共枕同眠,情爱更加深厚,美人戏说道:“红叶传情,并非卫玉而求告。”君恩回答说:“素琴感兴,并非逾墙而相从。”

第二天,君恩辞别回去,美人哭泣说:“恩情未足,衾枕未温,怎么忍心抛弃妾身而远去呢?”君恩说:“固然不忍舍弃,无奈家人目光注视急切。去了再来,或许两全而无害。”于是黄衣美人拿出金掩鬓赠别,白衣美人拿出银凤钗两支赠别,都说:“好赏这两件物品,聊表此心。愿郎君睹物思人,早晚不忘妾身即可。”黄衣美人哭泣吟道:

山自青青水自流,临歧话别不胜愁。

含阳门外千条柳,难系檀郎欲去舟。

白衣美人也吟道:

为道郎君赴远行,匆匆不尽别离情。

眼前落叶红如许,总是愁人泪染成。

君恩叹息,来不及成韵慰答,三人各含泪而别。君恩回到家中,时常深切眷念,或成梦寐,或形咏叹,私心喜不自禁。

等到第二年,又有事去别处,道路经过别墅。君恩认为可以再见美人,探访,却不知所在。君恩惊以为神,急忙取出掩鬓、凤钗观看,都是菊花的黄白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