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苏谈
明 杨循吉
●姚守重士
革除年间,太守姚公最为重士,尝礼俞贞木于布衣之中,数数馈以薪米。因此遂复得钱继中二老儒,皆征出部下。自姚公折节,顾好悉为贵客,郡中常开宴彦士,并集一右列指使据坐上席。继中骂之贞木践继中,足劝使勿骂,继中骂愈急。太守问故,继中曰:公今日设会,当以尊士为重,更五日子使一武臣坐诸宾上耶!右列惭,谢退避下座。是时四海初定,武公方盛,卫将赫赫在,姚公固不敢与之抗礼,置之上坐盖非其本心云。而继中当筵叱骂太守,为之弥缝,周全指使,为之从容避席,皆可谓难得者也。
●黠妓赚诗
老儒陈体方,以诗名吴中。有一妓黄秀云,好诗缪,谓体方曰:吾必嫁君,然君家贫如此,肯为诗百首赠我,以为聘资乎?体方信之,为赋至六十余篇,而没情致清婉传诵词林。然是妓性实黠慧,利于多得其诗,而己于体方本无意也。体方之为诗,时人多笑其老耄被诒,而欣然每谈于人,以为奇遇焉。
●韩公有度量
韩公永熙作镇两广时,峒蛮方炽,公深追之斩,大藤峡岭表悉安。梧州两广中界也,公于此开都府听治焉。门列尽鼓数十面,每有出入则挝之,以为节凡。给侍左右皆三品,指使尽极。一时之富贵,其尊严,拟于王公也。公度量宏大,每宾客过,必有厚赠。军前取资无算,而士气慑伏,无敢有不尽力者。诸蛮因是遂屏息不出,至于今,犹公之功也。然公得谤,亦竟坐用侈一事解政,及后代者至,则拘拘绳墨,无复公之洞达矣。当公之时广中两司,自正使而下交代皆一。至梧州,参谒候于门下若小吏,然及见,则长跪白事,惴惴不敢以方面自居也。及公归后,凡易四五人,皆不得然矣。惟交代一见为不废也。则知公之威望岂可以时辈小节求之乎?
●僧中善记
阳山寺僧道吊,能默诵法华经七轴,熟如注水。每旦入城,则沿途持以为课,至半道辄一周焉。他如圆觉了义、慈悲忏法、金光明地藏,皆能口述,不烦披阅,余惟华严般。若则稍对经,本然闭目,亦能讽诵,略据行墨而已。吾辈士人固多愧之也。
●吴中医派
今吴中医,称天下盖有自矣初。金华戴原礼,学于朱彦修,既尽其术,来吴为木客。吴人以病谒者,每制一方率银五两。王仲光为儒,未知医也,慕而谒焉,因咨学医之道。原礼曰:熟读素问耳。仲光归而习之三年。原礼复来,见仲光谈论,大骇,以为不如,恐坏其技。于是登堂拜母,以定交时。仲光虽得纸上语,未能用药。原礼有彦修医案十卷,秘不肯授仲光。仲光私窥之,知其藏处,俟其出也,径取之归。原礼还,而失医案,悔甚叹曰:惜哉!吾不能终为此惠也。于是仲光之医名吴下,吴下之医由是盛矣。
●史明古修志
史明古修《吴江县志》,欲列山川为一门,吴江本无山,循吉因论间,及此间之,明古曰:横山亦在吾邑境内。循吉曰:横山是吴县山,吴江但得一角耳,岂可相割与乎!时都玄敬亦在座,相与一笑。
●顾阿瑛豪侈
顾阿瑛在元末为昆山大家,其亭馆盖有三十六处,每处皆有春帖一对。阿瑛手题也,记必名公,诗必才士,虽篆隶二三字亦必选当代之笔。当时如杨廉夫、郑明德、张伯雨、倪元镇皆其往还客也。尤密者为秦约于立释良琦有二妓,曰小琼花、南枝秀,每会必在焉。阿瑛好事,而能文,其所作虽不逮诸客,而辞语流丽亦时动人,故在当时得以周旋骚坛之上者,则亦非独以财故也。后阿瑛遭乱,财尽散去,遂削发为在家僧。
●吴都宪胆气
常熟吴都宪(讷),少为士时,素负气刚介。章御史(圭),于都宪差后,然亦一不屈士也。二人不相下,各以豪迈自雄。欲斗,见之福山有东岳祠,塑酆都狱,至为狞恶。又为机括,设伏于地下,人不知蹑之,则有群偶鬼萃而抢焉。殿堂阒寂,人非携一二伴侣,不敢单身而入也。章与吴约,
译苏谈
明 杨循吉
●姚守重士
革除年间,太守姚公最为尊重士人,曾经在平民之中以礼相待俞贞木,多次馈赠他柴米。因此又得到了钱继中等两位老儒生,都被征召到部下任职。自从姚公降低身份,顾好(人名)全都成为贵客,郡中常为贤士设宴,并让一位右列指使(武官)坐在上席。钱继中骂他,俞贞木踩住钱继中的脚,劝他不要骂,钱继中骂得更加急切。太守问缘故,钱继中说:“您今天设宴,应当以尊重士人为重,难道五天内让一个武臣坐在众宾客之上吗!”右列指使感到惭愧,道歉后退避到下座。这时四海刚刚平定,武人正得势,卫将威势显赫,姚公固然不敢与他抗衡,把他安排在上座大概不是他的本心。而钱继中在酒席上叱骂太守,姚公为他弥补周全,右列指使从容避席,都可以说是难得的了。
●黠妓赚诗
老儒生陈体方,以诗名扬吴中。有一个妓女黄秀云,爱好诗歌,对陈体方说:“我必定嫁给你,然而你家如此贫穷,肯写一百首诗赠给我,作为聘礼吗?”陈体方相信了她,写诗写到六十多篇,情致清婉,在文坛传诵。但是这个妓女本性狡猾聪慧,贪图多得他的诗,而自己对陈体方本没有情意。陈体方写诗的事,当时人多笑他年老昏聩被欺骗,而他却欣然常常对人谈论,认为是奇遇。
●韩公有度量
韩公永熙镇守两广时,峒蛮正猖獗,韩公深入追击斩杀他们,大藤峡岭表全都安定。梧州是两广交界的地方,韩公在这里开设都府听政。门前排列着几十面鼓,每次出入就击打它们,作为节制。侍奉在左右的都是三品官员,指使(武官)极其众多。一时的富贵,其尊严,堪比王公。韩公度量宏大,每当宾客经过,必定有厚赠。军前取用资财无数,而士气慑服,没有敢不尽力的人。各蛮族因此屏息不出,直到今天,还是韩公的功劳。然而韩公招致诽谤,最终也因为奢侈一事被解除职务,等到后代的人到来,就拘泥于法度,不再有韩公的通达了。在韩公的时候,广中两司,从正使以下,交接任职都只有一人。到了梧州,参拜等候在门下像小吏一样,等到见面,就长跪禀报事务,战战兢兢不敢以方面大员自居。等到韩公回去后,总共换了四五个人,都不能这样了。只有交接任职一事没有废弃。那么就知道韩公的威望,怎么可以用当时人的小节来衡量呢?
●僧中善记
阳山寺僧人道吊,能默诵《法华经》七卷,熟练得像注水一样。每天早晨进城,就沿途持诵作为功课,到半路就诵完一遍了。其他如《圆觉》《了义》《慈悲忏法》《金光明》《地藏》,都能口述,不需要翻阅,只有《华严》《般若》稍微对照经文,然而闭着眼睛,也能讽诵,大致依据行文罢了。我们士人固然大多对此感到惭愧。
●吴中医派
如今吴中的医生,号称天下第一是有原因的。起初,金华戴原礼,师从朱彦修,已经学尽了医术,来到吴中做木客。吴中因病求诊的人,每次开一方药通常支付银五两。王仲光是儒生,不懂医术,仰慕而拜见戴原礼,于是咨询学医的方法。戴原礼说:“熟读《素问》罢了。”王仲光回去学习三年。戴原礼再次来,看见王仲光谈论,非常惊讶,认为不如自己,恐怕败坏他的技艺。于是登堂拜见母亲,以此定交。当时王仲光虽然懂得纸上的言语,还不能用药。戴原礼有朱彦修医案十卷,秘密不肯传授给王仲光。王仲光私下窥探,知道他的藏处,等他出去,直接取走回家。戴原礼回来,丢失了医案,非常后悔叹息说:“可惜啊!我不能最终完成这个恩惠了。”于是王仲光的医名在吴下传扬,吴下的医术从此兴盛了。
●史明古修志
史明古修撰《吴江县志》,想要把山川列为一门,吴江本来没有山,杨循吉因此议论间,问到这个,史明古说:“横山也在我们县境内。”杨循吉说:“横山是吴县的山,吴江只得到一角罢了,怎么可以分割给它呢!”当时都玄敬也在座,相视一笑。
●顾阿瑛豪侈
顾阿瑛在元末是昆山的大户,他的亭馆大概有三十六处,每处都有一对春帖。顾阿瑛亲手题写,记录必定是名公,诗歌必定是才士,即使是篆隶二三字也必定选择当代的笔迹。当时如杨廉夫、郑明德、张伯雨、倪元镇都是他往来的客人。关系密切的是秦约、于立、释良琦,有两个妓女,叫小琼花、南枝秀,每次聚会必定在场。顾阿瑛喜好行事,而且能写文章,他所作的虽然不及各位客人,但辞语流丽也时常动人,所以在当时得以在文坛周旋,那么也不仅仅是因为财富的缘故。后来顾阿瑛遭遇战乱,财产散尽,于是削发成为在家僧。
●吴都宪胆气
常熟吴都宪(讷),年轻时做士人时,一向自负气节刚直。章御史(圭),在吴都宪之后出仕,然而也是一个不屈的士人。两人不相上下,各自以豪迈自雄。想要争斗,看见福山有东岳祠,塑有酆都地狱,极为狰狞凶恶。又设置机关,埋伏在地下,人不知道踩踏它,就有成群的鬼怪聚集抢夺。殿堂寂静,人如果不携带一两个伴侣,不敢单身进入。章与吴约定,
以月黑天阴之时独往,以散饼为验,每鬼前必留一饼。约既定,章私先往福山,匿神帐中,具持饼诸鬼前,每至一鬼,必云与汝一个。次章所匿处,章伸手出乞,我也要一个。吴遂以饼与之,云:也与汝一个,殊无惊异。由是章大惊,服后吴仕至都御史。亦多有著述,为时名儒焉。然福山今亦焚毁,余数年前一至,土偶零落,无复向日之可骇者矣。
译在月黑天阴的时候独自前往,用分发饼作为验证,每个鬼面前必定留下一块饼。约定既定,章先私下前往福山,藏在神帐中,拿着饼来到众鬼面前,每到一个鬼面前,必定说给你一块。接着章藏身的地方,章伸手出来乞讨,说我也要一块。吴于是把饼给他,说:也给你一块,完全没有惊异的神色。因此章非常惊恐,信服了。后来吴仕升任都御史。他也多有著作,是当时有名的儒者。然而福山如今也已焚毁,我几年前曾去了一次,泥塑偶像零落,不再有往日那种令人惊骇的景象了。
●常熟酒令
常熟士人饮酒立令至为严酷,杯中余沥有一滴,则罚一杯,若至肆滴伍滴,亦罚如其数。人惟酒录事是听,不敢辞也。又其为例颇多,如不说后语,及落台说话不检,举饮不如法,皆有罚。罚而辨者,为搅令,亦有罚。必满饮,饮复犯令,则复罚,虽十罚,必罚十杯,无一恕者。其为深刻惨酷,殆杯勺中商君矣。如饮者饮本干,主令者故欲其饮,则验杯,喝云有五滴,则径罚五杯。或主令者初举酒时,扬杯喝云:如法而不告以其故,及饮者效之扬杯,则喝云不如法不得不饮。故其宴会非有深量者,未有不被荼毒者也。不知此法起于何人,亦不仁之甚矣。然亦其本邑自行之,他邑不用也。饮酒本以为欢,乃苦人,如是岂善饮乎?
●中峰草堂
中峰卓锡处,皆以幻住名之,道行既高,四众皈向,凡建所谓幻住庵者,有数十处。今在吴中者,居吾家雁荡村之西无二里远也,残碑堕草莽中,虽殿堂三间基址去地殆五尺余,云禅师之所筑也。故老相传建此庵时,冯海粟炼泥,赵子昂搬运,中峰自以涂壁,即此草堂是也。或谓冯赵二公贵为王臣,岂屑为是此?俗人之见耳。前人高胜处至多,要此亦是其摽致。常事何足怪也。
●武功治水
武功在章秋治水,久未就功。问于王尚书来,尚书曰:分水势,寻水源。武功于是先开数渠,引水散为各支流去。而时或泛滥,其害终在。再三求源发处不得,乃投以物,使人离数十里候之物,复浮出,如是者数处。武功曰:水流则不受,物源不在,是再投之,一处不浮。曰:此乃真水源也。以百计塞之,皆莫效,下以土石,若无者。闻一僧有道,武功就往谒之问术,僧不肯言,强之,但曰:圣人无欲。武功归,思而不得。数日忽悟,曰:此下殆有龙窟耶,龙所欲者珠也。吾能使之去。于是铸长铁柱,洞釜底,贯而下焉,水始受塞,不逾时遂成平陆。盖铁汁能蚀珠,龙爱珠,故去也。武功时时为人道之。
●姚少师广孝雅量
少师在松下散饭,曳履独步,不将余人。一县丞喝道来,少师行如故。丞怒笞而讯之,少师受笞不自道。丞使人绁置。后随行人有识之者,曰此少师也。丞大惊,伏地请罪。少师徐云,且送郡狱。明日出之,谓太守曰:秀才官人不识事,一野僧行道,何足怒而遽笞之?吾昨者乃以相戏耳,更不罪也。
●林屋洞天
武功平生好奇,每遇游览,必穷其胜。林屋洞天在包山,其中深窈幽黑,久无游者。武功列炬而入,行颇久,至一处,平敞宽崇,特为幽妙,壁上下皆作金色,有石乳白上滴下,相接至地,莹如白玉。谓之曰:金亭玉桂者是也。中设石床数,为仙者之外室。再欲进步,则有流水阻绝,渐为深,不能前矣。不知何人题曰“隔凡”,字势飞逸,疑非人间书也。武功欲留作其间,为同游俗子所促,怅然而出。自后更无往者。
●东平志异
前辈王某,正统中为东平州判官,因浚水于石堤下,得一圹,有石志曰:前卦吉,后卦凶,五百年后水来冲。幸遇王州判,移我葬河。东王异之,顾河东果有义冢,乃移葬焉。后王升知州,叹曰:前人止言我为州判,今至握印,得无过平,竟终于官。其子洪余与交亲言之也。
●文襄仁政
周文襄公阅一死狱,欲活之无路,形于忧叹。使吏抱成案读之,至数万言,背手立听,至一处,忽点首喜曰:幸有此可生,遂出其人。
●文襄佛噱
文襄在吴中,好徜徉梵刹旌邺,所至钟磬交接,每至佛殿,则膜拜致敬。人或诮之,文襄笑曰:即如以年齿论之,彼长吾盖二三千岁,岂不直得人拜一二拜也。行之自若。
●桐村事武
周伯器寓客具中,以教授为业。正统末,福建盗作,金尚书统兵往征厥讨,伯器拱立胥门,水次自荐唱曰:有嘉兴儒人周鼎,愿效力军前。尚书壮之,顾其衣犹儒服,谓曰:既趋武事,难仍旧衣。伯器曰诺,亟易短袍
译●常熟酒令
常熟读书人饮酒时设定的规矩极为严酷,杯中剩下一滴酒,就要罚喝一杯;如果剩到四滴五滴,也按同样的数量罚酒。人们只听命于主持酒令的人,不敢推辞。而且他们的规矩还有很多,比如不说后面的话,以及离开座位说话不检点,举杯饮酒不合规矩,都有惩罚。受罚后辩解的,算作扰乱酒令,也要受罚。必须喝干罚酒,喝了之后又违反酒令,就再次受罚,即使罚十次,也一定罚十杯,没有一个人能宽恕的。这种苛刻残酷的程度,简直像是酒杯中的商鞅了。如果饮酒者本来就把酒喝干了,主持酒令的人故意想让他再喝,就检查酒杯,喊说有五滴酒,就直接罚五杯。或者主持酒令的人起初举杯时,扬起酒杯喊说:合规矩却不告诉大家原因,等到饮酒者模仿他扬起酒杯,就喊说不合规矩不得不喝。所以那些宴会,如果不是酒量极大的人,没有不被折磨的。不知道这种规矩始于何人,也是太不仁道了。然而这也只是常熟本地自行如此,其他地方并不采用。饮酒本是为了欢乐,却让人如此痛苦,这难道是善于饮酒吗?
●中峰草堂
中峰禅师驻锡的地方,都取名为幻住庵,他的道行既高,四方僧俗都归依向往,凡是建造所谓幻住庵的,有几十处。现在在吴中的这一处,位于我家雁荡村以西不到两里的地方,残破的石碑倒在草丛中,虽然三间殿堂的地基高出地面将近五尺多,说是禅师所建造的。老辈人相传建造这座庵时,冯海粟和泥,赵子昂搬运,中峰禅师亲自涂抹墙壁,就是这座草堂。有人说冯、赵二位公贵为王臣,难道会做这种事吗?这是俗人的见识罢了。前人高雅脱俗的地方很多,这也要算是他们的风度。平常的事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武功治水
武功在章秋治理水患,很久没有成功。他向王尚书请教,尚书说:分析水势,寻找水源。武功于是先开凿几条渠道,引水分散成各条支流流走。但有时仍然泛滥,水患终究还在。再三寻找水源发出的地方找不到,于是投入物品,让人离开几十里等候,物品又浮出水面,像这样的情况有几处。武功说:水流则物品不被接纳,物品来源不在,再投入一次,一处不浮起来。说:这才是真正的水源。用各种办法堵塞它,都没有效果,下面用土石,好像没有东西一样。听说有一位有道的僧人,武功就去拜见他询问方法,僧人不肯说,强迫他,只说:圣人没有欲望。武功回来,思考不得要领。几天后忽然领悟,说:这下面大概有龙窟吧,龙想要的是珍珠。我能让它离开。于是铸造长铁柱,穿透锅底,贯穿而下,水才开始被堵塞,不超过一个时辰就形成了平坦的陆地。大概铁水能腐蚀珍珠,龙喜爱珍珠,所以离开了。武功常常向人讲述这件事。
●姚少师广孝雅量
少师在松下施舍饭食,拖着鞋子独自散步,不带其他人。一个县丞喝道而来,少师像往常一样行走。县丞愤怒地鞭打并审问他,少师受鞭打也不自报身份。县丞派人把他绑起来关押。后来随行的人中有认识他的,说这是少师。县丞大惊,伏地请罪。少师缓缓地说,暂且送到郡狱。第二天放了他,对太守说:秀才官人不懂事,一个野僧人行走,值得发怒就立刻鞭打他吗?我昨天只是跟他开玩笑罢了,不再治他的罪了。
●林屋洞天
武功平生喜欢新奇的事物,每次游览,一定要穷尽其中的胜景。林屋洞天在包山,其中深邃幽暗,很久没有游览的人了。武功举着火把进入,走了很久,到达一处,平坦宽敞高大,特别幽静美妙,墙壁上下都呈现金色,有石乳从上面白色地滴落下来,连接到地面,晶莹如白玉。这就是所说的金亭玉桂。中间设置了几张石床,作为仙人的外室。再想前进,就有流水阻挡隔绝,逐渐变深,不能前进了。不知道何人题写了“隔凡”二字,字体飘逸,怀疑不是人间写的。武功想留在那里,被一同游览的俗人催促,怅然而出。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去过了。
●东平志异
前辈王某,在正统年间担任东平州判官,因为在石堤下疏浚水流,发现一个墓穴,有石碑说:前卦吉,后卦凶,五百年后水来冲。幸好遇到王州判,移我葬河。王州判对此感到奇异,看河东果然有义冢,于是移葬在那里。后来王某升任知州,感叹说:前人只说我是州判,现在到了掌握印信的地步,难道没有过错吗,最终死于任上。他的儿子洪余与我交好,告诉我的。
●文襄仁政
周文襄公审阅一起死刑案件,想救活他却没有办法,表现在忧愁叹息上。让吏员抱着成案宣读,长达数万言,他背着手站着听,听到一处,忽然点头高兴地说:幸好有这条可以活命,于是释放了那个人。
●文襄佛噱
文襄在吴中,喜欢徜徉在佛寺旌旗之间,所到之处钟磬声相接,每到佛殿,就膜拜致敬。有人讥笑他,文襄笑着说:就像按年龄来说,他比我长两三千年,难道不值得让人拜一两拜吗。他依然我行我素。
●桐村事武
周伯器寄居在具中,以教授为业。正统末年,福建发生盗乱,金尚书统兵前往征讨,伯器拱手站在胥门,在水边自荐唱道:有嘉兴儒生周鼎,愿意在军前效力。尚书认为他壮烈,看他的衣服还是儒生服,对他说:既然从事武事,难以穿旧衣服。伯器说:好,立刻换上短袍。
,戴小帢,束腰而进。尚书纳之,后至福中,遂为尚书亲信。凡帐前合用文字,皆令制焉。贼平论功,尚书与张佥都不协其劳,不得尽上。止为沐阳典史。
译(他)头戴小帽,束紧腰带上前拜见。尚书接纳了他,后来到了福中,于是成为尚书的亲信。凡是帐前需要使用的文书,都让他来起草。平定叛贼后论功行赏,尚书与张佥都不肯如实上报他的功劳,没有全部呈报上去。他只被任命为沐阳典史。
●苏治失火
况守时,府治被火焚,文卷悉烬。遗火者一吏也。火熄,况守出坐砾场上,呼吏痛杖一百,喝使归舍。亟自草奏,一力归罪己躬,更不以累吏也。初吏自知当死,况守叹曰:此固太守事也,小吏何足当哉。奏上罪止,罚俸而已。
●东里荐吴人
杨文贞公荐达士,数多践清华,如吾苏一郡盖有三人,则天下从可知也。三人为尚书杨仲举,都御史吴讷,五经博士陈嗣初。仲举与文贞在武昌因患难之交,讷黑窑匠以一文,嗣初教书儒生,以一诗皆入启事,悉登台阁。今人虽曰诗文百篇,谁复闻有存一人者哉?
●杨尚书遇仲举
仲举昔戌武昌,杨文贞公为学官,以失印避罪至其地,流落无依,变名曰杨立可。因行途中值雨,偶憩仲举之家,见其方为童子句读,与谈有契,文贞因善易遂许授焉。仲举下拜,硕终其听。文贞以无资为言,仲举即让馆与之,而自教授于他处,往返日十余里,不以为劳。文贞被荐乃相引拔。
●文贞贵德
杨文贞公作第初成,设中门未行,使人亟请,仲举先至焉,曰:此门何不容有德之人先践也?
●周巡抚解嘲
周文襄公以侍郎初莅美化,未行岁,适不登,人讥之曰周白地。文襄笑曰:今年呼我周白地,明年教汝米铺地。治未逾年,粟米盈羡,民间银十两至籴米五十石。
●夏卿风致
夏太卿以七十致仕家居,风度旷达,为吴中一时人士所宗。其子钺奉之甚备,太卿好与宾客游乐,未尝一日不具酒食。或无客至,则钺先令人遍召,太卿所善客集城外盘桓,所以肩舆舁太卿至其处,尽欢方归。盘桓太卿之别业也。有林木花竹之胜,太卿晚岁优游凡二十二年。而下世太卿为人善,因娱饮后情畅,则以杯掷起而接之歌弄,自若其风韵如此,近世所不复见也。
●刘氏世德
先外祖虞衡府君,厚德人也。先舅初为学生,小试第一,人以为贺,府君曰:须得乡试如此方可喜耳。及试,应天府学士高谷,得先舅之文而奇之,曰:是必山林老儒,果擢第一。揭晓日先舅才二十岁,人来报府君曰:且喜贤郎已作解元。府君徐曰:知会试如何?颜色自若,不异平时。明年试礼部,复魁天下,府君得信复然。府君后以先舅贵封虞衡主事,为人好事礼佛讽经,终身每坐竟日。人有诳之者未尝不信也。年八十岁得疾数日,延至次年元日而殁。盖复添一岁焉。
●荐人反噬
叶文庄公在两广巡按御史,吴祯有小才,文庄爱之,遂举同治戎事,吴由此得,骤为佥都。既而吴,不乐为之下谋倾,叶结阁老李贤,召之还镇口外,而已得独任。文庄后至吏部,由此不荐一人。与先舅参政刘公为莫逆交,参政以文学知名四方,而浮沉外藩二十年,文庄不为引荐,士论薄之,或以其犹以祯故。若其果然,是何以一人之负己,而遂以天下为皆然耶。大臣之量恐不如是。后文庄殁,其家请参政作传,参政辞之,缙绅称快。盖文庄在吏部仅仅保禄卒,至老死未闻有进贤之称云。
●寿不系人
酒之为害有至酷烈者,尊生之士不可不知也。成化中,故崇真宫道士龚尚贤,饮烧酒过多,夜向卧吹灯,引火入喉中烧死。是事非远数年间耳。大抵酒皆有火,非但烧酒也。然,世固有一生饮酒而寿者,吴中蒋大卿平生未尝一夕脱于姬妾,其饮酒至百钟不醉,今年九十余,犹日行数十里也,则亦其禀受之厚。有酒色不得而损者乎,若曰酒色不能害人则非也。然不饮酒而得寿者,世固多有之。吾家先伯祖老亦不绝姬妾,惟不饮酒,寿九十一而没。又毋族之一长者曹翁,居京师年九十余,步履如壮,人间其饮酒亦涓滴不饮也。则可知饮酒之能损寿矣。余以为蒋大卿之饮酒得寿,此自其得于天者厚耳,不可学也。吾家二老之不能饮酒,登九十,则养生者宜师之。虽不能必如二老,要亦有此理也。若龚尚贤则其死信不由命,可为狂饮者之深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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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苏治失火
况钟担任苏州知府时,府衙遭遇火灾,文书档案全部烧毁。放火的是一个吏员。火熄灭后,况钟走出坐在碎石场上,命令将这个吏员痛打一百杖,喝令他回家。随即亲自起草奏章,将罪责全部归于自己,不再连累那个吏员。起初,那个吏员自知应当处死,况钟叹息说:“这本来就是太守的责任,小吏哪里值得承担呢。”奏章呈上后,受到的惩罚仅仅是罚俸而已。
●东里荐吴人
杨士奇(杨文贞公)举荐贤才,许多人因此步入清贵显要的职位,像我们苏州一郡大概就有三人,那么天下的情况就可以推知了。这三个人是尚书杨仲举、都御史吴讷、五经博士陈嗣初。杨仲举与杨士奇在武昌因患难而结下交情;吴讷是黑窑匠,凭一篇文章;陈嗣初是教书的儒生,凭一首诗,都被写进举荐的奏疏中,全都登上了朝廷高位。现在的人虽然说能写上百篇诗文,谁还能听说有被举荐留存一人呢?
●杨尚书遇仲举
杨仲举以前戍守武昌,杨士奇担任学官,因为丢失官印避罪来到此地,流落无依,改名叫杨立可。途中遇到下雨,偶然在杨仲举家休息,看见他正在给儿童断句读书,与他交谈十分投契,杨士奇因为擅长《易经》,于是答应传授给他。杨仲举下拜,杨士奇最终听任他学习。杨士奇因为没有资金为由推辞,杨仲举立即让出馆舍给他,而自己到别处教书,每天往返十几里路,不觉得劳累。杨士奇被举荐后,便相互提携引荐。
●文贞贵德
杨士奇建造宅第刚落成,设立中门尚未通行,派人急忙邀请客人,杨仲举先到,说:“这扇门怎么不能容纳有德行的人先踏进去呢?”
●周巡抚解嘲
周忱(周文襄公)以侍郎身份初次到苏州任职,还没到征收赋税的时候,恰逢收成不好,人们讥讽他叫“周白地”。周忱笑着说:“今年你们叫我周白地,明年我教你们米铺地。”治理不到一年,粮食充足有余,民间用十两银子就能买到五十石米。
●夏卿风致
夏昶(夏太卿)七十岁退休在家,风度旷达,被吴中一时的士人所尊崇。他的儿子夏钺侍奉他非常周到,夏昶喜欢与宾客游乐,没有一天不准备酒食。有时没有客人来,夏钺就先派人遍请夏昶所喜爱的客人聚集在城外的盘桓,用轿子抬着夏昶到那里,尽情欢乐后才回家。盘桓是夏昶的别业,有林木花竹的美景,夏昶晚年优游自在共二十二年。去世后,夏昶为人善良,因为娱乐饮酒后心情舒畅,就举起酒杯掷起接住并唱歌,风度韵味如此,近世不再见到了。
●刘氏世德
我的外祖父虞衡府君,是有厚德的人。我的舅舅起初是学生,在小试中得了第一,人们为此祝贺,府君说:“必须乡试也这样才可以高兴。”等到乡试,应天府的学政高谷,得到我舅舅的文章而认为奇特,说:“这一定是山林中的老儒生”,果然提拔为第一。发榜那天我舅舅才二十岁,有人来报告府君说:“可喜啊,贤郎已经做了解元。”府君慢慢地说:“知道会试怎么样了吗?”脸色自然如常,与平时没有不同。第二年参加礼部考试,又考中状元,府君得到消息依然如此。府君后来因为我舅舅显贵被封为虞衡主事,为人喜欢做好事,礼佛诵经,终身每天坐着度过整天。有人欺骗他,他从未不信。八十岁得病几天,拖延到次年元旦去世。大概是又添了一岁。
●荐人反噬
叶盛(叶文庄公)在两广担任巡按御史时,吴祯有小才能,叶盛喜爱他,于是举荐他共同处理军事,吴祯由此得势,骤然升为佥都御史。不久,吴祯不喜欢处于叶盛之下,阴谋倾轧,叶盛结交内阁大学士李贤,召吴祯回镇守口外,而自己得以独任。叶盛后来到了吏部,从此不再举荐一人。与我的舅舅参政刘公是莫逆之交,刘公以文学闻名四方,而在外藩浮沉二十年,叶盛不为他引荐,士人议论轻视他,有人认为是因为吴祯的缘故。如果真是这样,怎么能因为一个人的辜负自己,就认为天下人都这样呢。大臣的气量恐怕不是这样的。后来叶盛去世,他家请刘公作传,刘公推辞了,士大夫们称快。大概叶盛在吏部仅仅保全禄位直到老死,没听说有进举贤才的称誉。
●寿不系人
酒的祸害有极其酷烈的,珍爱生命的人不可不知道。成化年间,已故崇真宫道士龚尚贤,喝烧酒过多,夜里躺下吹灯,引火烧入喉咙中烧死。这件事不是很久以前,是几年间的事。大抵酒都有火性,不只是烧酒。然而,世上确实有一生饮酒而长寿的人,吴中的蒋大卿平生没有一晚离开姬妾,他喝酒到百钟不醉,今年九十多岁,还每天行走几十里,这也是他禀赋深厚,酒色不能损害他吗?如果说酒色不能害人,那是不对的。然而不饮酒而长寿的人,世上确实有很多。我家先伯祖老了也不断绝姬妾,只是不饮酒,九十一岁去世。又母族的一位长者曹翁,住在京师九十多岁,步履像壮年,有人问他饮酒吗,他也滴酒不沾。由此可知饮酒能损害寿命。我认为蒋大卿饮酒而长寿,这是他自己得天禀赋深厚,不可效仿。我家两位老人不能饮酒,活到九十岁,那么养生的人应该效法他们。虽然不一定能像两位老人那样,但道理确实如此。至于龚尚贤,他的死确实不是命中注定,可以作为狂饮者的深刻警戒。
陈氏世家
陈惟允在张太尉开府时,为潘左丞客甚贵常。在马上遇王止仲步来,止仲尝微贱,不为所齿,惟允扬鞭呼,云王行可去我家看画,止仲羞之。惟允死,其子继事止仲为师,止仲待之殊薄,报前恨也。止仲尝称惟允为先友,后有讥之者云:当时止仲望惟允马尘,犹且不及,安得与之为友乎!继即五经博士,为西杨公所荐者也。
译陈氏世家
陈惟允在张太尉开府时,作为潘左丞的门客,非常显贵。
他曾在骑马时遇见王止仲步行而来。王止仲曾经地位卑微,不被陈惟允所看重。陈惟允扬起马鞭呼喊,说:“王止仲,你可以去我家看画。”王止仲对此感到羞耻。
陈惟允死后,他的儿子陈继拜王止仲为师。王止仲对待陈继非常冷淡,以此报复之前的怨恨。
王止仲曾经称陈惟允为“先友”,后来有人讥讽他说:“当时王止仲连陈惟允马上的尘土都望不到,怎么能和他成为朋友呢!”
陈继后来成为五经博士,是被西杨公所推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