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不登人讥之曰周白地文襄咲曰今年呼我周白地明年教汝米铺地治未踰年粟米盈羡民间银十两至籴米五十石
译有人讥讽他说:“周白地。”文襄笑着说:“今年叫我周白地,明年教你米铺地。”治理不到一年,粟米充盈有余,民间用十两银子就能买到五十石米。
○夏卿风致
夏太卿以七十致仕家居风度旷达为吴中一时人士所宗其子钺奉之甚备太卿好与宾客游乐未尝一日不具酒食或无客至则钺先令人遍召大卿所善客集城外盘桓所以肩舆舁太卿至其处尽欢方归盘桓太卿之别业也有林木花竹之胜太卿晚岁优游凡二十二年而下世太卿为人善因娱饮后情畅则以杯掷起而接之歌弄自若其风韵如此近世所不复见也
○刘氏世德
先外祖虞衡府君厚德人也先舅初为学生小试第一人以为贺府君曰湏得乡试如此方可喜耳及试应天府学士高谷得先舅之文而奇之曰是必山林老儒果擢第一揭晓日先舅才二十岁人来报府君曰且喜贤郎巳作觧元府君徐曰知会试如何颜色自若不异平时明年试礼部复魁天下府君得信复然府君后以先舅贵封虞衡主事为人好事礼佛讽经终身每坐竟日人有诳之者未尝不信也年八十岁得疾数日延至次年元日而殁盖复添一岁焉
○荐人反噬
叶文庄公在两广廵按御史吴祯有小才文庄爱之遂举同治戎事吴由此得骤为佥都既而吴不乐为之下谋倾叶结阁老李贤召之还镇口外而巳得独任文庄后至吏部由此不荐一人与先舅参政刘公为莫逆交参政以文学知名四方而浮沉外藩二十年文庄不为引荐士论薄之或以其犹以祯故若其果然是何以一人之负巳而遂以天下为皆然耶大臣之量恐不如是后文庄殁其家请参政作传参政辞之缙绅称快盖文庄在吏部仅仅保禄卒至老死未闻有进贤之称云
○寿不系人
酒之为害有至酷烈者尊生之士不可不知也成化中故崇真宫道士龚尚贤饮烧酒过多夜向卧吹灯引火入喉中烧死是事非远数年间耳大抵酒皆有火非但烧酒也然世固有一生饮酒而寿者吴中蒋大卿平生未尝一夕脱于姬妾其饮酒至百锺不醉今年九十余 犹日行数十里也则亦其禀受之厚有酒色不得而损者乎若曰酒色不能害人则非也然不饮酒而得寿者世固多有之吾家先伯祖老亦不绝姬妾惟不饮酒寿九十一而没又母族之一长者曹翁居京师年九十余步履如壮人问其饮酒亦涓滴不饮也则可知饮酒之能损寿矣余以为蒋大卿之饮酒得寿此自其得于天者厚耳不可学也吾家二老之不能饮酒登九十则飬生者宜师之虽不能必如二老要亦有此理也若龚尚贤则其死信不由命可为狂饮者之深戒也
○陈氏世家
陈惟允在张太尉开府时为潘左丞客甚贵常在马上遇王止仲步来止仲尝微贱不为所齿惟允扬鞭呼云王行可去我家看画止仲羞之惟允死其子继事止仲为师止仲待之殊薄报前恨也止仲尝称惟允为先友后有讥之者云当时止仲望惟允马尘犹且不及安得与之为友乎继即五经慱士为西杨公所荐者也
○万三遗宅
沈万三家在周庄破屋犹存亦不甚宏壮殆中人家制耳惟大松犹存焉被没者非万三家盖万四之在黄墩者耳
○刘守镇讹言
处州叶宗留叛时在童谣曰到中秋过苏州人皆相传惊疑不巳或传贼有二飞剑能杀人者人盖惑之忽有决囚使臣自北来者邮卒执小黄旗驰报呼云杀人者至矣人闻之莫问其详皆相传报以为处贼至也弃担负皆返走入城自枫桥至阊门肩背相迭皆满至不能行焉明日始定郡守执邮卒杖杀之
○陆道判捐资
元时富人陆道原货甲吴下为甫里书院山长一时名流咸与之游处莫年对其治财者二人以赀历付之曰吾产皆与汝惜为汝祸耳道原遂为黄冠师居陈湖之上开瑞云观居之改名宗静又纳赀为道判时称陆道判其故宅今为竹堂寺所谓二者其一即沈万三秀也其一姓葛亦富名不传
○五经文累
陈五经嗣初家居后王淮学士展墓还台州过苏相与登城而游焉王公引其二子拜五经于城上乞文遂为命笔时五经老矣冥搜耗精至成疾乃戒弗复亲篇翰后一客颇无状必欲五经为之辞而不获因怒曰若强吾作湏死耳客责曰王学士固有势人文宜与之吾故人辈何足劳公耶五经不得巳勉领之操觚而疾重遂以不起大抵作文出于思索其伤心役气时甚又况执笔对题为世俗酬应之文亦何意味苟非沛然有余之才鲜有不为所困者也
译○夏卿风致
夏太卿七十岁辞官回家,风度旷达,被吴中一时的士人所尊崇。他的儿子夏钺侍奉他非常周全。太卿喜欢与宾客游乐,没有一天不准备酒食。有时没有客人来,夏钺就先派人遍请太卿所交好的客人,聚集在城外的盘桓处,用轿子抬着太卿到那里,尽情欢乐后才回来。盘桓是太卿的别业,有林木花竹的美景。太卿晚年悠闲自得,共二十二年才去世。太卿为人善于顺应娱乐,饮酒后心情舒畅,就把酒杯掷起再接住,唱歌吟咏如常,他的风韵如此,近世已不再见到了。
○刘氏世德
我的外祖父虞衡府君是有厚德的人。我的舅舅起初做学生时,小试考了第一名,大家以此祝贺,府君说:“必须乡试也这样,才可喜。”等到参加应天府的乡试,学士高谷得到我舅舅的文章而认为奇特,说:“这一定是山林中的老儒。”果然考取第一名。揭榜那天,我舅舅才二十岁,有人来报喜,府君说:“且喜贤郎已作解元。”府君慢慢说:“知道会试如何?”脸色自若,与平时没有不同。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又居天下之首。府君得到消息,还是这样。府君后来因为我舅舅显贵,被封为虞衡主事。他为人好行善事,信奉佛教,诵读经文,终身每天坐着竟日。有人欺骗他,他未曾不信。八十岁时得病,几天后延至次年正月初一去世,算是又添了一岁。
○荐人反噬
叶文庄公在两广任巡按御史时,吴祯有小才,文庄喜爱他,于是举荐他共同处理军务。吴祯由此得以骤升为佥都御史。不久吴祯不愿居于其下,图谋倾覆叶文庄,勾结阁老李贤,召叶文庄回镇守口外,而自己得以独揽大权。叶文庄后来在吏部,因此不再推荐任何人。他与我的舅舅参政刘公是莫逆之交。刘公以文学闻名四方,却在外藩沉浮二十年,文庄不为之引荐,士论轻视他。有人认为是因为吴祯的缘故。如果真是这样,怎么因为一个人的辜负自己,就认为天下人都如此呢?大臣的气量恐怕不是这样的。后来文庄去世,他家请刘公作传,刘公推辞了,缙绅们称快。大概文庄在吏部仅仅保全禄位,最终老死,没听说有进贤的美誉。
○寿不系人
酒的祸害有极其酷烈的,养生的人不可不知道。成化年间,已故崇真宫道士龚尚贤喝烧酒过多,夜里躺着吹灯,引火入喉中烧死。这事离现在不远,是几年间的事。大概酒都有火性,不只是烧酒。然而世间确实有一生饮酒而长寿的人。吴中的蒋大卿平生未曾有一晚离开姬妾,他饮酒到百钟也不醉,今年九十多岁,还每天行走几十里。这也是他禀受深厚,酒色不能损害他吗?如果说酒色不能害人,那是不对的。然而不饮酒而长寿的人,世间确实有很多。我家先伯祖老了也不断姬妾,只是不饮酒,活到九十一岁去世。又母族中的一位长者曹翁,住在京师,年九十多,步履像壮年人,问他饮酒,也滴酒不饮。由此可知饮酒能损害寿命。我认为蒋大卿饮酒而长寿,这是他得天厚,不可效仿。我家两位老人不能饮酒而登上九十岁,那么养生的人应该效法他们。虽然不一定能像两位老人那样,但道理是这样的。至于龚尚贤,他的死确实不由天命,可以作为狂饮者的深刻警戒。
○陈氏世家
陈惟允在张太尉开府时,是潘左丞的门客,很显贵。常在马上遇到王止仲步行而来,止仲曾经微贱,不被他看重。惟允扬鞭呼喊说:“王行可以来我家看画。”止仲感到羞耻。惟允死后,他的儿子继事以止仲为师,止仲对待他非常刻薄,以报前恨。止仲曾经称惟允为先友,后来有讥讽他的人说:“当时止仲连惟允的马尘都望不及,怎么能与他为友呢?”继事就是五经博士,是被西杨公推荐的人。
○万三遗宅
沈万三的家在周庄,破屋还存在,也不甚宏壮,大概中等人家的规制罢了。只有大松树还存在。被抄没的不是万三家,而是万四在黄墩的家。
○刘守镇讹言
处州叶宗留叛乱时,童谣说:“到中秋,过苏州。”人们都相传,惊疑不已。有人传贼有两只飞剑能杀人,人们被迷惑了。忽然有从北方来的决囚使臣,邮卒拿着小黄旗驰报,呼喊说:“杀人者到了。”人们听了不问详情,都相传报说处州的贼到了。抛弃担子包袱都返回跑入城,从枫桥到阊门,肩背相叠都满了,以至于不能行走。第二天才安定,郡守抓住邮卒杖杀了他。
○陆道判捐资
元朝时富人陆道原,货物甲于吴下,担任甫里书院山长,一时名流都与他交往。晚年对他管理财产的两个人,把资财逐一交付给他们,说:“我的财产都给你们,可惜给你们带来祸患。”道原于是做了道士,住在陈湖之上,开瑞云观居住,改名宗静。又纳资做了道判,当时称陆道判。他的故宅现在为竹堂寺。所谓两人,其一就是沈万三秀,其一姓葛,也富有,名字不传。
○五经文累
陈五经嗣初在家居住,后来王淮学士扫墓回台州,路过苏州,与他一起登城游览。王公引他的两个儿子拜见五经于城上,乞求文章,于是为他命笔。当时五经老了,冥思苦索耗费精神,以致生病,于是告诫不再亲自写文章。后来一位客人很无礼,一定要五经为他写文章,没有得到,于是愤怒说:“你强迫我写,须死。”客人责备说:“王学士本来有势力,文人应该与他交往,我的故交辈何足劳公呢?”五经不得已勉强答应,拿起笔而病重,于是不起。大概作文出于思索,伤心役气的时候很厉害,何况执笔对题为世俗酬应之文,又有什么意味?如果不是沛然有余的才华,很少有不被所困的。
○桐村徤文
周伯器往来吴中常以文自卖平生所作盖将千篇开卷视之自初至终非堂记则墓铭耳甚至有庆寿哀挽之作亦纵横其间然伯器之才特长于此每为人作一篇必有所得多或银壹两少则钱一二百文耳伯器每诺而许之一日作数篇不竭精粗间出在乎得者遇之然伯器稍举笔便得成章细字正书虽趁草亦然不见其劳也岂其才固有长于此者欤及既死所遗论著无一篇识者惜其有才而错用之也
译○桐村健文
周伯器在吴中一带往来,常常靠卖文章为生。他一生所作的文章大概将近千篇,翻开书卷看,从开头到结尾,不是堂记就是墓志铭。甚至有庆贺寿辰、哀悼挽辞的作品,也夹杂其中。然而伯器的才能特别擅长于此,每替人写一篇,必定有所得,多的得银子一两,少的得铜钱一二百文。伯器每次答应并许诺,一天写几篇也不觉得精力枯竭,文章的精粗好坏交替出现,取决于付钱的人如何对待他。然而伯器稍一提起笔,便能写成文章,即使是小字正楷,即便匆忙草写也是如此,看不出他有什么劳累的样子。难道他的才能本来就在这一方面有长处吗?等到他死后,遗留下来的论著没有一篇,有见识的人惋惜他有才华却错用了。
○巧仕
练从道御史初在大学时有例选诸生为御史堂上大臣各举一人时吾乡陈僖敏公在都察院俞尚书公在刑部从道先诣僖敏曰纲贫士穷约久矣适有御史之选本不敢觊然赖俞公见怜巳许相举望公赞之勿沮其成也僖敏骇愕不意俞公之举之也颔之而去然俞公实未尝有意举之也从道则又诣俞公请曰陈公将荐我公勿格之俞亦愕然明日二公会于朝各以所闻相质乃始知从道有求荐之意而故为此也然二公巳各有所举又从道乡人涉嫌不可乃别请他堂上荐之从道竟得为御史是时从道尝进中兴十二策其言激切又有吏材二公实畏之故为所胁不敢不从焉
○骰验
韩公雍初浙江参政居忧在郡中而两广蛮弗靖朝廷以都御史起之令往征焉公将行祖客骈列酒间公持骰子祝曰看吾此行能抚定诸夷不负委任愿一掷六红展手而六骰皆四在盆焉众客欢庆公为引满及到广一征悉定卒如所祝
湖州府后学吴仕旦覆订
建昌府督刊知事毛祯
督写检校季士俊
对读教授徐文渊
训导陆胜宗
译○巧仕
练从道任御史之初,在国子监读书时,按规定要选拔诸生担任御史,堂上大臣各自举荐一人。当时,我们同乡陈僖敏公在都察院任职,俞尚书公在刑部任职。练从道先去拜访陈僖敏,说:“我贫寒之士,长久以来困顿窘迫,恰逢有御史选拔的机会,本不敢奢望,但仰赖俞公怜悯我,已经答应举荐我,希望公能赞助此事,不要阻碍成功。”陈僖敏惊愕,没想到俞公会举荐他,只是点头答应便离开了。然而俞公实际上并没有打算举荐他。练从道又去拜访俞公,请求说:“陈公将要推荐我,公不要阻挠他。”俞公也感到惊愕。第二天,两位公在朝廷相见,各自把听到的情况互相质问,这才知道练从道有求荐的意思,并且故意这样做。然而两位公各自已经有所举荐,而练从道是同乡,涉及嫌疑,不可推辞,于是另外请其他堂上大臣推荐他。练从道最终得以担任御史。当时,练从道曾经进献《中兴十二策》,言辞激烈切直,又有吏治才能,两位公实际上畏惧他,所以被他胁迫,不敢不听从。
○骰验
韩公雍起初任浙江参政,在郡中守丧,而两广蛮族不安定,朝廷起用他为都御史,命令他前往征讨。韩公将要出发,送行的宾客排列两旁,酒席间,韩公拿着骰子祝祷说:“看我此行能否安抚平定各蛮族,不辜负朝廷的委任,愿一掷六个红点。”伸出手,六个骰子都在盆中显示四点。众宾客欢庆,韩公举杯饮尽。等到到达广东,一次征讨就全部平定,最终如同所祝祷的那样。
湖州府后学吴仕旦覆订
建昌府督刊知事毛祯
督写检校季士俊
对读教授徐文渊
训导陆胜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