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集卷下
何也?盖孔子作《春秋》,用意深微,以一字为褒贬。巡狩乃天子之事,而诸侯为之,书西狩所以识其僭也。
译为什么呢?因为孔子撰写《春秋》,用意深奥精微,用一个字来体现褒扬或贬斥。巡狩是天子的职责,而诸侯却去做了,记载“西狩”是为了表明其僭越礼制。
谏争,难事也。汉武帝见严助辈,恨得之晚,终以诛死。公孙、霍光,任之虽笃,实未尝礼之。惟于汲黯,不冠则不敢见,黯之所可敬者可知矣。帝岂强为者哉?阳城未尝言,遽尔发谏,或者大之。余谓城居谏职,日与屠沽饮,一旦悻然强谏,酒狂之语尔:行且未著,谏岂尽嘉?久而不言,是不能言也。宜其不足以耸君听。吁!大人格君心之非,黯有焉;若城者,未闻枉已而直人者也。
作诗作文,非多历贫愁者,决不入胜处。三闾厄而《骚》独步;杜少陵愁而诗冠古今;退之欲人辍一饭之费以活己,而文起八代、上窥至圣;孟郊斫山耕水,贾岛薪米俱无,穷尤甚焉,其诗清绝高远,非常人可到,良有以也。白石道人姜尧章气貌若不胜衣,而笔力足以扛百斛之鼎,家无立锥而一饭未尝无食客,图史翰墨之藏充栋汗牛,襟期洒落如晋宋间人,意到语工,不期于高远而自高远。黄景说谓造物者不以富贵浼尧章,而使之声名▯耀于无穷,正合前意。甚矣士之贫贱不足忧,而学不充道不闻深可虑也!
岳鄂王飞《谢收复河南敕及罢兵表》略曰:“夷狄不情,犬羊无信,莫守金石之约,难充溪壑之求。暂图安而解倒垂,犹云可也;欲长虑而尊中国,岂其然乎?”又曰:“身居将阃,功无补于涓埃;口诵诏书,面有惭于军旅。”又曰:“尚作聪明而过虑,徒怀犹豫以致疑,与无事而请和者谋,恐卑辞而厚币者进。愿定规于全胜,期收地于两河。唾手幽燕,终欲复仇而报国;誓心天地,当令稽首以称藩。”未几虏渝盟,河南复陷。后六十年得虏之《南迁录》,见当时诸酋议论,锐意为取江南之计,归三京以诱吾归兵于平地。吾保河南则江防必虚;若吾不守河南,则是彼尝见归吾自委弃,在遗民当自归曲于吾矣。虏谋若此,鄂武穆之料敌,信不妄云。
徽庙一日幸来夫人阁,就洒翰于小白团扇,书七言十四字,而天思稍倦,顾在侧▯云:“汝有能吟之客,可命续之。”因荐邻里太学生。既宣入内侍省,恭读宸制,不知指意,乞为取旨。或续句呈,或就书扇左上曰:“朝来不喜餐,必恶阻也,当以此为词以续于扇。”续进,上大喜,会将策士,命于未奏名径使造庭,赐以第焉。上御诗曰:“选饭朝来不喜餐,御厨空费八珍盘。”生续曰:“人间有味俱尝遍,只许江梅一点酸。”
中兴纪年,若隆兴二字,实兼法建隆、绍兴,淳熙则淳化、雍熙,绍熙则绍兴、淳熙,庆元则庆历、元▯,开禧则开宝、天禧,端平则端拱、太平。唐德宗与李泌议改元,德宗谓本朝之盛,无如贞观、开元宜各取其一,改曰贞元。义与今同。
《韩非?外储说左上》篇云:“南宫敬于问颜涿聚曰:‘季孙养孔子之徒,所朝服与坐者十数,而遇贼者,何也?’曰:‘昔周成王近优侏儒以逞其意,而与周召断事,是以成其欲于天下。季孙今养孔子之徒,所与朝服而坐者十数,而与优侏儒断事,是以遇贼’。故曰:‘不在所与居,在所与谋。’”又“管仲相齐曰:‘臣贵矣,然而臣贫。’桓公曰:‘使子有三归之家。’曰:‘臣富矣,然而臣卑。’桓公使立于高国之上曰:‘臣尊矣,然而臣疏。’乃立为仲父。孔子闻而非之曰:‘泰侈逼上。’一日管仲父出,朱盖青衣置鼓而归,庭有陈鼎,家有三归,孔于曰:‘良大夫也’。”余谓成王大圣也,与周召断事矣,决不近优侏儒;近优侏儒矣,尚安能与周召断事哉?夫子美仲之功与德,直许之以如其仁,今也以泰侈逼上而非之,又以其朱盖青衣置鼓陈鼎之荣而谓之为良大夫。何夫子褒贬之权衡如是其舛逆也!若仲果泰侈逼上,岂能成辅伯之功哉?吾斯之未能信。
种师道为小官时,夜赴同僚之集,每致薪炭、白粲俱行。至会饮之家,或风雨骤冷,或宴久夜长,或主人给散俭薄,不能满从直之适,则阴赐予之。他皆群聚喧嚣,声达于内,宾主不安,惟师道所部深夜作粥充饥,炽薪热炭,
译进谏争辩,是困难的事。汉武帝对待严助等人,遗憾得到他们太晚,最终却将他们诛杀致死。公孙弘、霍光,虽然被信任得很深厚,实际上却未曾以礼相待。只有对汲黯,如果不戴帽子就不敢接见,汲黯值得敬重的地方由此可知了。皇帝难道是勉强做的吗?阳城未曾进言,突然发起谏诤,有人或许认为他伟大。我认为阳城担任谏官,天天和屠夫酒贩饮酒,一旦愤然强行进谏,不过是酒后的狂言罢了:行为尚且没有显著成效,进谏难道全都美好吗?长久不说话,这是不能进言啊。难怪他不足以震动君主的听闻。唉!大人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汲黯做到了;至于阳城这样的人,没听说过委屈自己而使别人正直的。
写诗作文,如果不是经历过多贫困忧愁的人,决不能达到精妙之处。屈原遭遇困厄而《离骚》独步天下;杜甫忧愁而诗歌冠绝古今;韩愈想要别人省下吃一顿饭的费用来养活自己,而文章兴起于八代之后、上窥至圣之道;孟郊斫山耕水,贾岛连柴米都没有,穷困尤其严重,他们的诗歌清绝高远,不是普通人能达到的,确实是有原因的。白石道人姜夔气貌好像弱不禁风,而笔力足以举起百斛的大鼎,家中没有立锥之地而一顿饭未曾没有食客,图书史籍和笔墨纸砚的收藏充塞屋宇、汗牛充栋,襟怀志趣洒脱如晋宋间人,意境到了语言精巧,不刻意追求高远而自然高远。黄景说认为造物主不因为富贵玷污姜夔,而让他的声名永远闪耀,正符合前面的意思。士人的贫贱不值得担忧,而学问不充实、道理不通晓才值得深深忧虑啊!
岳飞《谢收复河南敕及罢兵表》大致说:“夷狄不讲情理,像犬羊一样没有信用,不遵守金石般的盟约,难以满足溪壑般的贪求。暂时图安而解除倒悬之急,还可以说;想要长远考虑而尊崇中原,难道是这样吗?”又说:“身居将帅之位,功劳对涓埃般的国家没有补益;口诵诏书,面对军旅感到惭愧。”又说:“尚且自作聪明而过度忧虑,徒然怀有犹豫以致产生怀疑,与无事请和的人谋划,恐怕卑辞厚币的人进言。希望在全胜时定下规矩,期望在两河收复土地。唾手可得幽燕,终究想要复仇而报国;誓心天地,应当让他们叩首称藩。”不久敌人违背盟约,河南再次陷落。六十年后得到敌人的《南迁录》,看到当时各位酋长议论,锐意为夺取江南的计划,归还三京来引诱我们把军队撤到平地。我们保卫河南则江防必定空虚;如果我们不守河南,那么敌人曾经看到归还给我们却自己抛弃,在遗民中应当自己归咎于我们了。敌人的计谋如此,岳飞料敌,确实不虚假。
宋徽宗有一天驾临来夫人阁,就在小白团扇上挥毫,写了七言十四字,而天思稍感疲倦,看身边的人说:“你有能吟诗的客人,可以命令他续写。”于是推荐邻里太学生。太学生被宣入内侍省,恭敬地阅读皇帝的手诏,不知道意指,请求取旨。有人续句呈上,或者在扇左上写:“早上不喜欢吃饭,一定是恶阻了,应当以此作为词句来续写在扇上。”续写进献,皇上大喜,将要策试士人,命令在未奏名时直接让他进入朝廷,赐予他及第。皇上御诗说:“选饭朝来不喜餐,御厨空费八珍盘。”太学生续说:“人间有味俱尝遍,只许江梅一点酸。”
中兴纪年,如果隆兴二字,确实兼取建隆、绍兴,淳熙则取淳化、雍熙,绍熙则取绍兴、淳熙,庆元则取庆历、元〇,开禧则取开宝、天禧,端平则取端拱、太平。唐德宗与李泌商议改元,德宗说本朝的盛世,没有比得上贞观、开元的,应当各取其一,改称为贞元。意义与现在相同。
《韩非子·外储说左上》篇说:“南宫敬于问颜涿聚说:‘季孙供养孔子的门徒,所穿朝服和坐在一起的有十多人,而遇到贼人,为什么呢?’回答说:‘从前周成王亲近优伶侏儒以逞其意,而与周公、召公决断大事,因此在天下成就了他的欲望。季孙现在供养孔子的门徒,所穿朝服和坐在一起的有十多人,而与优伶侏儒决断大事,因此遇到贼人’。所以说:‘不在于所与共居的人,而在于所与共谋的人。’”又说“管仲做齐国相说:‘我尊贵了,然而我贫穷。’桓公说:‘让你有三归的家产。’说:‘我富有了,然而我卑贱。’桓公让立于高国之上说:‘我尊贵了,然而我疏远。’于是立为仲父。孔子听说而反对说:‘太奢侈逼迫君主。’一天管仲父出来,朱盖青衣置鼓而归,庭院有陈列的鼎,家有三归,孔子说:‘好大夫啊’。”我认为成王是大圣人,与周公、召公决断大事了,决不会亲近优伶侏儒;亲近优伶侏儒了,还怎么能与周公、召公决断大事呢?孔子赞美管仲的功与德,直接赞许他如同仁人,现在却以太奢侈逼迫君主而反对他,又以其朱盖青衣置鼓陈鼎的荣耀而称他为好大夫。为什么孔子褒贬的权衡如此错乱呢?如果管仲确实太奢侈逼迫君主,怎么能成就辅佐霸业的功绩呢?我不相信这一点。
种师道做小官时,晚上赴同僚的聚会,每次都带上薪炭、白米。到了会饮的人家,或者风雨骤冷,或者宴饮久夜长,或者主人供给散薄,不能满足随从的舒适,就暗中赐予他们。其他人都群聚喧嚣,声音传到里面,宾主不安,只有种师道所部深夜作粥充饥,烧薪热炭,
附暖而坐,静观诸卒之不肃者,忘夜之艾也。师道后以文资易右列,持重兵,变化莫测,人心附之,于细事可见。今世士夫托为名色,同寮真率,一樽一▯,拥妓纵博,达旦不休。岂知从直皆是禁军,听其冻饥于户外,呻吟之声盈耳,本官尚能乐其乐哉?视师道几尘。故曰:观大节必于细事,观立朝必于平日云。
译靠着温暖的火堆坐着,静静观察那些军容不整的士兵,忘记了夜已深长。师道后来凭借文职资历改任右列,统领重兵,变化莫测,人心归附,从细微之处便可看出。如今世上的士大夫假托名义,与同僚追求真率随意,一杯酒、一顿饭,拥抱着妓女纵情赌博,直到天亮也不停止。哪里知道跟随的直宿禁军都在门外受冻挨饿,呻吟之声充满耳畔,主官还能独自享乐吗?与师道相比,简直相差尘壤。所以说:观察大的节操一定要从细微之事入手,观察在朝中的表现一定要从平日做起。
昌黎,唐文章之伯,故李翱、张籍从之游。欧公,宋文章之师,故苏子美、梅圣俞为之徒。善观人者观其所主,而端人则取友亦端也。
唐李涉过皖口之西,遇大舰遏其征。数十人持兵仗,问是何人。从者曰:“李涉博士船也。”其豪首曰:“若是李涉,闻诗名已久,但希一篇,金帛非敢取也。”李乃赠一绝云:“暮雨潇潇江上村,绿林豪客夜知闻。他时不用逃名去,世上如今半是君。”
甚矣巫觋之妖为民害也!昔为河伯娶妇,起于秦献公八年。初以君甥妻河,见《六国表》;后邺为河娶妇,浚道为山娶妪。使不遇西门豹、宋均二子,犷俗岂易除哉?绍兴甲寅,南城胡有开字益之来宰分宁。先是,邑民狃于淫祀,僧巫造舟置祀,岁十月大集。恶少千百为群,钲鼓弓矢,角勇技于祠下。斫斗以死勿讼,为盟约,谓之打元斋。由此而死者无虚岁。益之下车,首革是事,焚其舟,拘其凶器,且作《毁元斋辨》以祛民惑,而弊乃息。莅职三载,岁稔民康。绝此风至今日。当时刻碑记事,犹屹立于紫府观之庑。姑苏愚民无贫富,薄于奉亲,而厚于祀邪者相半。洞庭山有村民之黠者,以诈鼓愚,号为水仙太保,掠人之财贿,诱人之妻妾,不可胜数,为害数十年。使君王宝斋追而鞫之,殊无异状,乃毁坛绝祀于其家,黥面鞭背而不发语。于是投之江,又为辨惑之文以警众,意苏民必悟。而方且交哭于巷,望祭于江。三四年迎迓僭侈,祭设丰腴,有加于昔。吁!益之贤宰,宝斋贤守,补于风教者,虽无愧于豹、均二子;其如苏民之愚,有愧于分宁之恶少欤?
澹庵胡先生于福州佥厅分扇,得一扇画古木间一人,骑驴向西南行。初见似无思致,及有新兴之命,方知画为先兆也。先生书一绝于阴云:“谁向生绡白团扇,画将羁客据征鞍。南迁万里知前定,壁上崖州莫怕看。”
石林云:“五代离乱,无一俊杰,而浮屠中乃有云门、临济、德山、赵州数十辈。前辈谓自佛入中国,散逸人才,岂其然乎?”六一先生云:“天下无事时,智谋雄伟非常之士无所用其能,往往伏于山林,老死不出。”故序秘演、惟俨之诗曰:“演状貌雄伟,胸中浩然,俨退偃一室而言天下事,听之终日不厌。又皆驰骋文章,岂所谓逸才者欤?”
韩昌黎辟佛有文,李文公去佛有辨,而佛之徒著于图、画于壁以诳愚者曰:“韩参大颠,李师药山。”盖佛之术,惟不知圣人之书者,为其所惑耳。使知人伦天分不可灭绝,奚堕其妄哉?今世王公大人更相施舍供养,谓能植福,亦与不读书者同一见、合一愚耳。东坡宿径山中,夜有叩扉者。徐问之,则云:“放天灯人归。”如此则天灯之伪,不辨而明。
真庙朝寝殿侧有古桧,秀茂不群,名“御爱桧”,然横碍殿檐。真皇意欲去之。一夕风雷转摺其枝,因以为瑞,题咏者多。惟福州罗源特奏林垌唐律称旨,云:“古殿当年欲葺时,槎牙高桧碍檐榱。人间斤斧难容手,天上风雷为转枝。烟色并来春益重,月华饶得夜相宜。真皇一驻鸾舆赏,从此声名四海知。”真皇见之,喜动天颜,即赐号“南华翁”,诗名由此大显。今有《南华集》行于世,诗岂负人哉?
赵昂总管始肄业临安府学,困踬无聊赖,遂脱儒冠,从禁弁升御前应对。一日侍阜陵跸之德寿宫。高庙宴席间问今应制之臣,张抡之后为谁?阜陵以昂对。高庙俯睐久之,知其尝为诸生,命赋《拒霜词》。昂奏所用腔,令缀《婆罗门引》;又奏所用意,诏自述其梗概。即进呈云:“暮霞照水,水边无数木芙蓉。晓来露湿轻红,十里锦丝步障,日转影重重。向楚天空迥,人立西风夕阳道中。叹秋色与愁浓,寂寞三千纷黛,临鉴妆慵。施朱太赤,空惆怅教妾若为容?花易老,烟水无穷。”高庙喜之,赐银绢加等,仍俾阜陵与之转官。我朝之奖励文人也如此。
蔺相如避廉颇,卒为刎颈交。盖人臣之有私怨,国家之
译昌黎先生是唐代文章的领袖,所以李翱、张籍跟随他交游。欧阳修是宋代文章的宗师,所以苏子美、梅圣俞成为他的门徒。善于观察人的人,观察他所尊崇的主张,而正直的人所结交的朋友也是正直的。
唐代李涉经过皖口以西,遇到大船阻挡他的行程。几十个人手持兵器,问他是谁。随从说:“这是李涉博士的船。”那群人的头目说:“如果是李涉,听说他的诗名很久了,只求一首诗,不敢索取金银布帛。”李涉于是赠给他一首绝句说:“暮雨潇潇江上村,绿林豪客夜知闻。他时不用逃名去,世上如今半是君。”
巫祝之流妖邪害民,真是严重啊!从前为河伯娶媳妇,始于秦献公八年。起初用国君的外甥女嫁给河神,见于《六国表》;后来邺地为河神娶媳妇,浚道为山神娶老妇。假如没有遇到西门豹、宋均这两个人,粗野的风俗难道容易消除吗?绍兴甲寅年,南城人胡有开,字益之,来担任分宁县令。在此之前,县民习惯于淫祀,僧侣和巫祝制造船只设置祭祀,每年十月大规模集会。恶劣少年千百人为一群,敲锣打鼓,拿着弓箭,在祠堂下比试勇力技艺。砍杀争斗致死也不诉讼,订立盟约,称之为“打元斋”。因此每年都有人因此死亡。益之到任,首先革除这件事,烧毁他们的船,没收他们的凶器,并且撰写《毁元斋辨》来消除百姓的迷惑,弊端于是平息。他在任三年,年成丰收,百姓安康。杜绝这种风气直到今天。当时刻碑记事,石碑仍然矗立在紫府观的廊屋下。苏州的愚民无论贫富,对待父母薄情,而厚待邪祀的人各占一半。洞庭山有个狡猾的村民,用欺诈手段鼓动愚民,号称“水仙太保”,掠夺别人的财物,引诱别人的妻妾,不可胜数,为害几十年。君王宝斋追捕并审讯他,没有什么异常表现,于是摧毁祭坛,断绝他家中的祭祀,在他脸上刺字,鞭打背部,却不让他说话。于是把他投入江中,又撰写辨惑的文章来警示众人,意图让苏州百姓醒悟。然而当时百姓还在巷子里互相哭泣,在江边望祭。三四年间迎接神灵的排场僭越奢侈,祭祀的供品丰盛肥美,比过去更加过分。唉!益之是贤能的县令,宝斋是贤能的太守,对风俗教化的补益,虽然无愧于西门豹、宋均这两个人;但苏州百姓的愚昧,比起分宁的恶劣少年,难道不令人惭愧吗?
澹庵胡先生在福州签厅分扇,得到一把扇子,上面画着古木之间一个人,骑着驴向西南行走。刚看时似乎没有深意,等到有去新兴任职的命令,才知道画是预先的征兆。先生在扇背写了一首绝句说:“谁向生绡白团扇,画将羁客据征鞍。南迁万里知前定,壁上崖州莫怕看。”
石林说:“五代离乱,没有一个杰出的人才,而佛教徒中却有云门、临济、德山、赵州等几十个人。前辈说自从佛教传入中国,散逸了人才,难道是这样吗?”六一先生说:“天下太平无事时,智谋雄伟非常之人无处施展才能,往往隐居山林,老死不出。”所以他在秘演、惟俨的诗序中说:“秘演相貌雄伟,胸中浩然正气,惟俨退居一室谈论天下大事,听他讲一整天也不厌倦。又都驰骋于文章,难道就是所说的逸才吗?”
韩昌黎排斥佛教有文章,李文公远离佛教有辩驳,而佛教徒把韩愈参拜大颠、李翱师从药山的事迹画在图上、绘在墙壁上,用来欺骗愚昧的人。大概佛教的手段,只有那些不了解圣人书籍的人,才会被他们所迷惑。如果知道人伦天分不可灭绝,怎么会陷入他们的虚妄呢?现在世上的王公大人互相施舍供养,认为能种植福报,这也与不读书的人同一见解、同一愚昧罢了。苏东坡住在径山寺中,夜晚有人敲门。慢慢问他,却说:“放天灯的人回来了。”这样看来,天灯的虚假,不辩自明。
真宗朝寝殿旁边有棵古桧树,秀丽茂盛与众不同,名叫“御爱桧”,然而横向妨碍了殿檐。真宗皇帝想把它砍掉。一天晚上风雷交加,折断了它的树枝,因此把它当作祥瑞,题咏的人很多。只有福州罗源特奏名进士林垌的唐律诗符合圣意,说:“古殿当年欲葺时,槎牙高桧碍檐榱。人间斤斧难容手,天上风雷为转枝。烟色并来春益重,月华饶得夜相宜。真皇一驻鸾舆赏,从此声名四海知。”真宗皇帝看到这首诗,喜悦动容,立即赐号“南华翁”,诗名由此大显。现在有《南华集》流传于世,诗歌难道辜负人吗?
赵昂总管起初在临安府学学习,困顿失意无所依靠,于是脱下儒生帽子,跟随禁军卫士升任御前应对。一天侍奉阜陵皇帝车驾前往德寿宫。高宗皇帝在宴席间问当今应制的大臣,张抡之后是谁?阜陵用赵昂回答。高宗皇帝低头注视他很久,知道他曾经做过学生,命令他创作《拒霜词》。赵昂奏明所用的曲调,让他填《婆罗门引》;又奏明所用的意境,诏令他自己陈述梗概。随即进呈说:“暮霞照水,水边无数木芙蓉。晓来露湿轻红,十里锦丝步障,日转影重重。向楚天空迥,人立西风夕阳道中。叹秋色与愁浓,寂寞三千纷黛,临鉴妆慵。施朱太赤,空惆怅教妾若为容?花易老,烟水无穷。”高宗皇帝喜欢它,赐给银绢加倍,仍然让阜陵皇帝给他升官。我朝奖励文人就是这样。
蔺相如躲避廉颇,最终成为刎颈之交。大概人臣之间有私怨,是国家的
祸也。私怨之成,其人无贤不肖,理无曲直,皆当被不忠之刑。何者?彼诚贤直,则必心存国家,无事于争矣。凡怨仇必肇于交相胜,吾能忘己以下之,彼岂有终怒而不吾释者邪?相如下廉颇,而赵国强;寇恂避贾复,而汉业成;郭子仪善李光弼,而唐室兴。此万世人臣之法也。
译这是祸患。私人怨恨一旦形成,无论那人贤能还是愚劣,道理是曲是直,都应当遭受不忠的刑罚。为什么呢?如果他确实贤良正直,那么必定心存国家,不会无事生非去争竞了。凡是怨恨仇隙必定起源于互相争胜,我若能忘掉自己而谦让于他,他难道会始终愤怒而不肯宽恕我吗?蔺相如谦让廉颇,于是赵国强大;寇恂避让贾复,于是汉朝大业成就;郭子仪善待李光弼,于是唐朝中兴。这是万世以来臣子应当效法的准则。
蕲州林敏功字子仁,学既高明,而服膺中庸。故发于言行,不为险怪奇靡,守节令终,圭璧无玷,杜门不出二十年。吕居仁录能诗者二十六人号“江西宗派”,昆仲咸在选中。名达九重,玺书嘉奖,赐号“高隐处士”。视朝散大夫告词曰:“尔好学博古,遂志山林,萧然无为,恬不愿仕,朕所嘉尚。贲以令名,前辈高尚之士。岂如今之朝吴暮越、随马叩门者,逐逐势利之场以为荣,而言与行大相辽绝哉?”因作一绝云:“柳绵轻薄事狂游,长被东风舞未休。秋桂邃然居月府,世间何地不香浮。”
《尚书》,天子之事也。终以《文侯之命》,可矣。定于夫子,乃以《费》、《秦》二誓系于后,盖所以戒周,所以警后世也。《诗》有颂,盖明德而告成功太平之事也。删于夫子,乃以《商颂》十二篇终之,岂以是盛德事邪?盖不欲绝一代之事,因而附之耳。故序曰:“得《商颂》十二篇。”非与周室之盛例论也。
《松漠纪闻》云:有外国人来广东,必重译而后辨其语。顷有索逋来投有司者,译入受债家嘱:时适久旱,有僧焚身而祷,就诬来投者以为例欲舍身。太守不察其所以,竟叱诸卒推而焚之。终不能辨生死之机,发于译者之口。今人秉佥拟之笔,专鞫勘之权,长史不审而判照即行也,何异外人视译之言而生死哉?
诸葛武侯荐马超于先主,关羽恐其出己右,移书问之。武侯曰:“可与翼德并驱驰衡,然非髯将军比也。”羽闻而喜。余谓武侯此语,既不掩超之美,又有结羽之心,深沉大略,可涯▯邪?当其兵数败衄而时下教曰:“今非将不善、兵不众而败,盖亮未闻过耳。诸君攻亮之过,则兵决可胜。”夫人有失,谁不怀忌?而武侯独愿闻其过,岂不诚大丈夫哉!故其殒也,虽廖立辈乃素所黜,而感泣至于呕血。盖如武侯之才固不乏,而武侯之德可以服人心,为间见耳。其次谢安见识度量可仿佛相似,然安有期服而不废乐,于德有损。彼崔浩者辄非武侯。浩何人哉?敢尔邪!
《荆楚岁时记》云“黄姑织女时相见”,太白云“黄姑与织女,相去不盈尺”,皆以牵牛为黄姑,明矣。及读李后主诗,乃云:“迢迢牵牛星,杳在河之阳。粲粲黄姑女,耿耿遥相望。”如此则以织女为黄姑矣。宗坦又云,黄姑即河鼓。未知孰是。
甲午岁端平元年七月八日,我师克复彭城,麾下洪福得亡金人手钞诗册。王贵叔之客即彭城旧归朝人、涟水教官孟格承之也。见之曰:“某乡友赵祯仲祥之笔泽。”承之因言诗家名字、爵里。余于其中得一二篇,乃知河朔幽燕浑厚之气,至此散矣。因录于后。李国栋夏卿《感怀》云:“东金西木两睽违,由此生男不足依。但愿相忘不相顾,莫言谁是复谁非。几家能用三牲养,千古空传五彩衣。一把残骸着无处,不归沟壑欲谁归。”自注云:“珞▯录子曰:东金西木定生五逆之男,仆命庚申日甲申时,政为此尔。”梁询谊仲经甫绛州人,《哀辽东》一首云:“守臣肉食头如雪,夜半群胡登雉堞。十万人家靡孑遗,马蹄殷染衣冠血。珠玉盈车宫殿焚,娟娟少女嫔▯▯荤。路逢人语辛酸事,骨痛心摧不忍闻。我今来作辽阳客,入境临风吊冤魄。辽水无声辽地空,萧萧暮雨天垂泣。青绫惯睡直承明,偏▯缦胡不称情。见说豺狼当路立,自怜乌鹊绕枝惊。安边计策无何有,忧国形骸太瘦生。何日凯还思旧职,不才犹可荐咸英。”史舜元《哀王旦》一首云:“八月风高胡马壮,胡儿弯弓向南望。铁门不守犯孤城,失我堂堂仁勇将。将军之起本儒臣,纬武经文才过人。墨磨▯鼻埽千字,箭射戟牙惊六军。忆昔同时初上疏,明日东华听宣谕。我从金毂东巡逻,公总干戈练征戍。三月和兵好始修,胡兵一夜袭通州。练衣出郭虽频战,毡帐沿河未肯休。将军尽出兵如水,烧胡之车破胡垒。倒戈弃甲十万人,乱辙靡旗三百里。金甲煌煌金印光,诏书命我守昆阳。然知人有百夫勇,可奈仓
译蕲州人林敏功,字子仁,学问既已高深明达,又衷心信奉《中庸》之道。因此他的言行表现,不追求险怪奇靡,坚守节操直至终老,像圭璧一样没有瑕疵,闭门不出长达二十年。吕居仁收录能诗者二十六人,号称“江西宗派”,林敏功兄弟都在入选之列。名声上达朝廷,皇帝下诏嘉奖,赐号“高隐处士”。授予朝散大夫的告词说:“你爱好学习、博通古事,遂愿隐居山林,清静无为,恬淡不愿做官,这是我所赞赏推崇的。用美好的名声来表彰你,你是前辈中高尚的人士。哪里像如今那些早上在吴地、晚上在越地奔波,追随权贵叩门求进的人,在追逐势利的场合中以此为荣,而言行却大大背离呢?”于是作了一首绝句道:“柳絮轻薄,从事狂放游荡,常被东风吹舞不停。秋桂深沉地居于月宫,世间何处没有香气飘浮。”
《尚书》是天子之事。以《文侯之命》作为结尾,就可以了。由孔子编定后,却将《费誓》、《秦誓》两篇附在后面,大概是为了警戒周朝,也是为了警示后世。《诗经》中有颂,大概是用来彰显明德、宣告成功与太平之事。由孔子删定后,却以《商颂》十二篇作为结尾,难道是因为这是盛大的德行吗?大概是不想断绝一代的事情,因而附在后面罢了。所以序言说:“得到《商颂》十二篇。”并不是与周室的盛况相提并论。
《松漠纪闻》说:有外国人来广东,必须经过多次翻译才能辨别他们的语言。近来有个欠债的人来投案,翻译接受了债主的嘱托:当时恰逢久旱,有僧人焚身祈祷,翻译就诬陷投案者是想效仿舍身。太守没有查明真相,竟喝令士兵推着他焚烧。最终没能辨别生死的契机,这祸端是由翻译之口引发的。如今的人执掌拟判之笔,专断审讯之权,长史不审察就判决照行,这与外人听信翻译之言而决定生死有什么不同呢?
诸葛武侯向先主推荐马超,关羽担心马超会超过自己,写信询问。武侯说:“马超可以与张飞并驾齐驱,但比不上髯将军(关羽)。”关羽听后很高兴。我认为武侯这话,既不掩盖马超的优点,又能安抚关羽的心意,深沉宏大的谋略,哪里能测度呢?当他军队多次战败时,有时下教令说:“现在不是将领不好、士兵不多而失败,大概是我没有听到过错的缘故。各位指出我的过错,那么军队就一定可以取胜。”人有失误,谁不忌讳?而武侯却愿意听到自己的过错,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所以他去世时,即使是廖立等一向被贬黜的人,也感动哭泣以至于呕血。大概像武侯这样的才能固然不乏,但武侯的德行足以使人心服,却是罕见的。其次谢安的见识度量可以大致相似,但谢安有期待服众之心却不废弃享乐,在德行上有损害。那崔浩竟然非议武侯。崔浩是什么人?敢这样吗!
《荆楚岁时记》说“黄姑织女时相见”,李白说“黄姑与织女,相去不盈尺”,都明确把牵牛星当作黄姑。等到读李后主的诗,却说:“迢迢牵牛星,杳在河之阳。粲粲黄姑女,耿耿遥相望。”这样就把织女当作黄姑了。宗坦又说,黄姑就是河鼓。不知道哪个是对的。
甲午年端平元年七月八日,我军收复彭城,部下洪福得到亡金人手抄的诗册。王贵叔的门客就是彭城旧归朝人、涟水教官孟格承之。看到后说:“这是我乡友赵祯仲祥的笔迹。”承之于是讲述诗人的名字、爵位籍贯。我在其中得到一兩篇,才知道河朔幽燕浑厚之气,到这里就消散了。因而记录在后面。李国栋夏卿《感怀》说:“东金西木两相背离,由此生下的儿子不足以依靠。但愿彼此相忘不相顾,不要说谁是谁非。几家能用三牲供养,千古空传五彩衣。一把残骸无处安放,不归沟壑欲归何处。”自注说:“珞〇录子曰:东金西木定生五逆之男,我命庚申日甲申时,正是为此。”梁询谊仲经甫是绛州人,《哀辽东》一首说:“守臣贪吃肉食,头发如雪,半夜群胡登上城墙。十万人家没有幸存者,马蹄殷红染红了衣冠之血。珠玉盈车宫殿焚毁,娟娟少女沦为荤腥。路上遇到人讲述辛酸之事,骨痛心摧不忍听闻。我现在来作辽阳客,入境临风吊唁冤魂。辽水无声辽地空旷,萧萧暮雨天垂泣。青绫惯睡直承明,偏〇缦胡不称情。听说豺狼当路而立,自怜乌鹊绕枝惊。安边计策无何有,忧国形骸太瘦生。何日凯还思旧职,不才犹可荐咸英。”史舜元《哀王旦》一首说:“八月风高胡马壮,胡儿弯弓向南望。铁门不守犯孤城,失我堂堂仁勇将。将军之起本儒臣,纬武经文才过人。墨磨〇鼻埽千字,箭射戟牙惊六军。忆昔同时初上疏,明日东华听宣谕。我从金毂东巡逻,公总干戈练征戍。三月和兵好始修,胡兵一夜袭通州。练衣出郭虽频战,毡帐沿河未肯休。将军尽出兵如水,烧胡之车破胡垒。倒戈弃甲十万人,乱辙靡旗三百里。金甲煌煌金印光,诏书命我守昆阳。然知人有百夫勇,可奈仓
无一日粮。叛臣暗作开门策,一虎翻为群犬获。胸中气愤爆雷声,颔下须张猬毛磔。将军虽死尚如生,万里遥传忠义名。昔闻陕右段忠烈,今见常山颜杲卿。栋折榱崩人短气,平生况切同年义。试歌慷慨一篇词,定洒英雄千古泪。”王旦者,昆阳守王子明也。余于《感怀》篇著其无父子之道,亡国之本也;于《哀辽东》、《哀王旦》篇著其败亡之迹,以见天道之好还也。因名集曰《文俘》而归之云。
译没有一天的军粮。叛臣暗中策划开城投降的计策,一只猛虎反而被一群恶犬所擒获。胸中愤懑之气如雷鸣般爆发,下巴上的胡须张开如同刺猬的硬毛。将军虽然死去却如同活着一般,万里之外传颂着他的忠义之名。过去听说陕西段秀实的忠烈事迹,如今见到常山郡颜杲卿的壮举。大厦栋梁折断、屋椽崩塌令人气短,更何况平生深切感念同年进士的情义。试着吟唱一首慷慨激昂的诗篇,必定会洒下英雄千古的泪水。王旦这个人,是昆阳太守王子明。我在《感怀》篇中记载了他违背父子伦理、导致亡国的根本原因;在《哀辽东》、《哀王旦》篇中记载了他败亡的踪迹,以此来显示天道循环报应的规律。因此将这部文集命名为《文俘》并归还给他。
汤立贤无方,立者举而建之于民上。然独称于汤者,唐虞以来所用大臣皆世家巨族,未有如汤自畎亩中起伊尹为师臣者也。
景▯中,梅中丞知昭州,尝为《瘴说》。其略云:“仕有五瘴,急催暴敛。剥下奉上,此租赋之瘴也;深文以逞,良恶不白,此刑狱之瘴也;昏晨酣宴,弛废王事,此饮食之瘴也;侵牟民利,以实私储,此货财之瘴也;盛陈姬妾,以娱声色,此帷薄之瘴也。有一于此,民怨神怒,安者必疾,疾者必殒,虽在辇下,亦不可免,何但远方而已。仕者不知,而归咎于土瘴,不亦谬乎?”此说深中士大夫之疾,道乡邹公志完为诗以美之云:“市门隐去不知年,蔽芾甘棠荫药川。五瘴作时虽不染,一篇留诫岂其然。直须镂板人皆与,庶使绵躯病可痊。更有奇方公末说,上医医国许心传。”
虎丘之剑池不流,天竺之石桥下无泉,麓山之力不副天奇灵鹫,拥前山不可视远,峡山亦少平地,泉出山无深潭。乃知物之全能难也,况求友择人而欲责全邪?
萧注字岩夫,临江新喻人。少有志气,年十二,侍父之官康州。过悦城五龙庙,题诗云:“五龙兄弟古英明,今日拿舟过悦城。莫向茅茨久盘屈,早施霖雨活苍生。”御史孔道辅谪官经从,见其诗,叹曰:“此子他日未可量也!”后登庆历六年第。皇▯四年五月,作番禺令,为侬智高所困,遂突围出。募海上强壮二千人与贼战斗,焚其舟,斩首五千级。诸道援兵入城,竟共殄渠魁。九月丙辰,注为广南东路都监,盗贼悉平,可谓诗言志矣。
李易安工造语,故《如梦令》“绿肥红瘦”之句,天下称之。余爱赵彦若《翦彩花》诗云:“花随红意发,叶就绿情新。”绿情红意似尤胜于李云。
●乙集卷上
吕东莱先生在丽泽书院与诸生讲《诗》。至《南山》前一日,诸生欲觇其师立言之旨。及东莱次日升堂诵《南山》之诗,终其篇,然后断之曰:“《关睢》乐而不淫,若《南山》,乐而过于淫者也。”人皆以为得体。
晋重耳少好士,年十七有士五人,曰赵衰、狐僵、颠颉、司空季子、魏武子。骊姬之祸,遁于狄时,年四十三。又十二年,乃去。之卫、之齐,又五年,之曹、之楚,自秦而反,凡十九年。时年六十二矣。其流离逋窜,滨于死者数,然志不少衰。过楚时,成王飨之厚,曰:“子即反国,何以报寡人?”曰:“羽毛齿革、子女玉帛,即君土所余,未知所以报。”曰:“虽然,必报不▯。”曰:“不得已与君王以兵会平原广泽,请避王三舍。”其后卒能威诸侯,正中国,显名于天下后世。此非独得天也,实得人也,实不失所以立己也。故君子不患不得乎天,患失人;不患不得人,患不能自立。晋文之事虽无足道者,以其好士而进之云。
高祖入咸阳,王陵聚党数千居南阳,不肯从沛公。及汉王还击项籍,陵乃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者至,东向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私使者曰:“愿为老妾语陵,善事汉。汉王长者,无以妾持二心。”遂伏剑而死。母闾巷之贱,知存亡去就之大义,决死如归,其视不嫁之共姜,可无愧。范增为羽上客,岂不知羽残忍多忌,非人君之度,而从之与汉王争。至其言皆不用,乃曰:“孺子不可与谋,夺天下者必沛公也。”其后疑间一行,竟以疽死。何觉之晚耶!不及一妇人远矣。周少隐责范之诗曰:“西楚兴王亦有人,半扶炎祚作谋臣。老生不解归明主,事去方知是失身。”
彭门左泗右汴,负抱齐楚,古今豪杰登眺,寄慷慨于诗歌者,不可悉数。惟范司谏一首稍纪其全,云:“徐方旧镇多兴废,怀古观今思莫收。地势北来连海岱,天文南转接奎娄。乱华或见称戎国,列号元闻属禹州。官纪云龙夫子学,水凭忠信丈人游。田文故邑高台尽,靖节荒坟蔓草稠。楚汉定雄分沛郡,姬任争长逊滕侯。馆平石氏荆榛合,都废韩王雉堞秋。剑断白蛇终灭项,
译商汤提拔贤才没有固定的方法,所谓“立”,就是举荐并让他们居于百姓之上。然而唯独在商汤这里被特别称道的,是因为从唐尧虞舜以来所任用的大臣都是世家大族,没有像商汤那样从田间地头起用伊尹作为师臣的。
景祐年间,梅中丞任昭州知州,曾写过一篇《瘴说》。大意说:“做官有五种瘴气:急于催逼、横征暴敛,剥削下级以奉养上级,这是租赋的瘴气;深究法条以逞私欲,善恶不分,这是刑狱的瘴气;早晚沉迷宴饮,荒废王事,这是饮食的瘴气;侵吞牟取百姓利益,来充实私人积蓄,这是货财的瘴气;大肆陈列姬妾,以娱乐声色,这是帷薄的瘴气。只要有其中一种,百姓怨恨、神灵发怒,身体安适的人必定生病,生病的人必定死亡,即使在京城附近,也不可避免,何况只是远方呢。做官的人不知道这些,却归咎于地方瘴气,不也很荒谬吗?”这篇论述深刻切中了士大夫的弊病,道乡邹公志完写诗赞美他说:“市门隐去不知年,蔽芾甘棠荫药川。五瘴作时虽不染,一篇留诫岂其然。直须镂板人皆与,庶使绵躯病可痊。更有奇方公末说,上医医国许心传。”
虎丘的剑池水流不通,天竺的石桥下没有泉水,麓山的险峻不足以匹配天奇灵鹫的奇秀,前山遮挡视线无法远眺,峡山也缺少平地,泉水流出山外没有深潭。由此可知事物很难具备所有优点,何况在求友择人时想要苛求完美呢?
萧注字岩夫,是临江新喻人。年少时有志气,十二岁时,跟随父亲到康州做官。经过悦城五龙庙,题诗说:“五龙兄弟古英明,今日拿舟过悦城。莫向茅茨久盘屈,早施霖雨活苍生。”御史孔道辅被贬官途经此地,看到他的诗,感叹道:“这孩子将来不可限量!”后来考中庆历六年进士。皇祐四年五月,任番禺县令,被侬智高围困,于是突围而出。招募海上强壮之士二千人同贼军战斗,烧毁贼船,斩首五千级。各路援兵进入城中,最终共同剿灭了贼首。九月丙辰日,萧注任广南东路都监,盗贼全部平定,可以说他的诗确实表达了他的志向。
李清照擅长遣词造句,所以《如梦令》中“绿肥红瘦”的句子,天下人都称赞它。我却喜爱赵彦若《翦彩花》诗中的句子:“花随红意发,叶就绿情新。”“绿情红意”似乎比李清照的更好。
●乙集卷上
吕东莱先生在丽泽书院给学生们讲授《诗经》。在讲《南山》的前一天,学生们想窥探老师立论的宗旨。等到东莱第二天升堂诵读《南山》这首诗,读完全篇,然后断言说:“《关雎》快乐而不淫乱,至于《南山》,则是快乐而过于淫乱了。”大家都认为他抓住了要领。
晋文公重耳年轻时喜好士人,十七岁时就有五位士人,叫赵衰、狐偃、颠颉、司空季子、魏武子。骊姬之祸发生时,他逃到狄国,那时四十三岁。又过了十二年,才离开狄国。到卫国、到齐国,又过了五年,到曹国、到楚国,从秦国返回,总共十九年。那时他六十二岁了。他流亡逃窜,多次濒临死亡,但志向没有丝毫衰减。经过楚国时,楚成王厚待他,说:“你如果返回晋国,拿什么报答我?”重耳说:“羽毛、象牙、皮革、美女、玉帛,都是您国土上多余的东西,不知道拿什么报答。”楚成王说:“虽然如此,必定要报答。”重耳说:“如果不得已与您交战于平原广泽,请允许我退避三舍。”后来他最终能威慑诸侯,匡正中原,显名于天下后世。这不仅仅是得天时,实在是得人心,实在是不失立身之本。所以君子不担心得不到天命,担心失去人心;不担心得不到人心,担心不能自立。晋文公的事迹虽然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只是因为他喜好士人并提拔他们罢了。
汉高祖进入咸阳,王陵聚集党羽数千人住在南阳,不肯跟随沛公。等到汉王回师攻打项羽,王陵才率兵归属汉军。项羽抓了王陵的母亲放在军中。王陵的使者到来,项羽让王陵的母亲面向东坐,想以此招降王陵,王陵的母亲私下对使者说:“希望替我告诉王陵,好好侍奉汉王。汉王是长者,不要因为我而让他有二心。”于是伏剑自杀。母亲虽是闾巷中的贱民,却懂得存亡去就的大义,决意赴死如同回家,她比起不嫁的共姜,可以无愧。范增是项羽的上客,难道不知道项羽残忍多疑,没有君主的度量,却跟随他与汉王争天下。等到他的建议都不被采纳,才说:“这小子不值得共谋大事,夺取天下的必定是沛公。”后来项羽中了一次疑间计,竟然因毒疮而死。为什么觉悟这么晚呢!比起一位妇人差远了。周少隐指责范增的诗说:“西楚兴王亦有人,半扶炎祚作谋臣。老生不解归明主,事去方知是失身。”
彭城左边是泗水,右边是汴水,背靠齐楚之地,古今豪杰登临眺望,寄托慷慨情怀于诗歌的,不可胜数。只有范司谏的一首诗稍微全面地记载了这些,说:“徐方旧镇多兴废,怀古观今思莫收。地势北来连海岱,天文南转接奎娄。乱华或见称戎国,列号元闻属禹州。官纪云龙夫子学,水凭忠信丈人游。田文故邑高台尽,靖节荒坟蔓草稠。楚汉定雄分沛郡,姬任争长逊滕侯。馆平石氏荆榛合,都废韩王雉堞秋。剑断白蛇终灭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