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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藏一话腴四

乙集卷上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6–23 段

书传黄石愿封留。万重山势通河过,十里滩声绕郭流。宫殿云中分等级,笙歌空里闹哇讴。薛能爱上台头寺,白傅曾题燕子楼。若向彭门访遗事,我诗吟诵当曾游。”

译《尚书》和《左传》记载,黄石公曾请求封地在留县。万重山势贯通黄河而过,十里滩声环绕城郭流淌。宫殿在云雾中分出等级,笙歌在虚空中喧闹着哇讴之声。薛能喜爱登台头寺,白居易曾题咏燕子楼。如果前往彭门探访往事,我吟诵这首诗便如同曾经游历一般。

朱文济升人善琴,入翰林待诏。旧琴七弦,阮五弦,太宗诏文济与蔡裔皆益二弦。文济以为非是。上曰:“古琴弦五,增文武为七,今孰曰不可?”文济曰:“五弦犹有遗音,益之二已足。”上怒叱之。裔益弦如诏。又俾文济鼓之,文济辞不能。上益怒,独赐裔绯。裔益富,文济甚贫。上间以金帛置于文济旁,以新琴阮命之,辞如初。复使中贵送二人诣相府,诏近臣同听。文济第以琴阮中七弦作古《风入松操》。上以为有守,终亦赐绯。文济风骨爽秀,如神仙中人,上令供奉僧元蔼写其真留禁中,圣眷如此。余谓文济以艺进守其所学,震之以威而不慑,引之以利而不动,可谓有常者矣。今世假仁义之言,作慷慨之色,不肯在古人后;及临威见利,外眩中丧,以失其身:此文济之狗彘也。

明之象山士子史本有木犀,忽变红色异香,因接本以献阙下。高庙雅爱之,曾画为扇面,仍制诗以赐从臣荣▯云:“月宫移就日宫栽,引得轻红入面来。好向烟霄承雨露,丹心一一为君开。”复古殿又题云:“秋入幽岩桂影团,香深粟粟照林丹。应随王母瑶池宴,染得朝霞下广寒。”自是四方争传其本,岁接数百,史氏由此昌焉。盖史本色深而香冽,移之外境,则香色俱杀故也。庐陵胡公榘尝摄象山宰,赋诗云:“碎琼揉香作肌骨,霁日吹红染肤色。人间何处有此葩,一种风流初未识。东隅月户编三千,夜修玉阙瀛洲前。拂摇桂子偶坠地,雨露培植开华筵。史翁移根出葱茜,雕斛持归紫微殿。一朝丽质冠百昌,御墨分题落团扇。何年流转江南乡,一本奚翅千金偿。分枝接叶色已浅,纵有此花无此香。绝爱西山佳丽地,蔼蔼修林倚清吹。宁论斜日杏花酣,未许熙春海棠睡。是时含气初高明,宇宙轩豁澄埃氛。青霞绛雪互点缀,浓芳剩馥飘氤氲。鹫峰繁黄今不数,破械山僧练裙女。试看香御拥红云,肃奉虚星游碧宇。携持宝镜吹波金,寒光万顷空人心。烦君控取红鸾住,便恐香魂夜飞去。”一卉之微,香色稍异,能动至尊入品题,且昌其主。可以人而不如木乎?

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盖夫子之谓命,修己以俟天,而已非今日推算之谓也。唐李虚中始以人初生岁月日时,测其十母十二子相生相克,以逆知人之贵贱休咎,若脉诊疾,鉴烛形,无一毫错。世由此遂以推算为天命。本朝寿春冯贯道亦以年月日时逆勘祸福,邹道乡诵其验有若离娄之分白黑,师旷之听鼓钟,以故车马常满门。虚中、贯道,士大夫也,不能讲明修己以俟天之说,而未免为推算之归;况有如今日售术之徒,如洪盘洲所谓潋滟颜间、夸诞足佞乎?余谓孔子于群弟子中,惟于颜渊曰:“不幸短命死矣。”于冉伯牛曰:“亡之命矣。”夫可以言命也。若仲由之行行若不得其死,然犹不足以言命。今世之推算者,当如何?

《太公兵法》所谓十二节者,有曰“养其乱臣以速之,进美女淫声以惑之。”余谓太公老遇文王,孟子比之圣人夷考,当时相文武之兵,曰戡黎,曰侵阮,曰肆伐大商,不过戎车虎贲三百,五伐六伐而止耳,曷尝穷兵黩武、争杀变诈如后世行诡道哉?况乱臣美女之计乎?今好兵者必以太公藉口,又以权衡机策著而为书,是污文武,是累太公,是侮圣人。吁!余未之尽信。

高沙甓社湖产径寸珠,为淮至宝。龚文伯炳世居湄之南焉。文伯手钞经史,心苦学问,一话一言悉主乎正。世传其诗一联云:“万事无心闲日月,一杯有味小公侯。”其轻富贵,贱名利,立志已可尚。然篇不得其全,近乃见之,云:“年逾八秩雪蒙头,时对亲朋话旧游。万事无心闲日月,一杯有味小公侯。痴儿粗尔逃讥议,家训从来戒刻掊。世道渐艰宜勇退,为吾闲早理松楸。”味之则持身教子,居易俟命,于道尤深。知今有子基先入上庠,登进士第,出入中外,持节把麾,将大有为于世。文伯教忠之所致欤?亦地灵而人杰也。

洪觉范于《猩猩笔》

译朱文济擅长弹琴,被召入翰林院担任待诏。以前的琴有七根弦,阮有五行弦,太宗皇帝下诏让朱文济和蔡裔都增加两根弦。朱文济认为这样做不对。皇上说:“古琴原本有五根弦,后来增加了‘文’‘武’两根成为七根,现在谁说不能增加呢?”朱文济说:“五根弦已经包含了所有的音律,增加两根已经足够了。”皇上生气地斥责他。蔡裔按照诏令增加了弦。皇上又让朱文济弹奏,朱文济推辞说不会。皇上更加愤怒,只赐给蔡裔绯色官服。蔡裔因此变得富有,而朱文济非常贫穷。皇上偶尔把金银绸缎放在朱文济身边,让他用新制的琴和阮来演奏,朱文济依然像当初一样推辞。皇上又派宦官送两人到宰相府,诏令近臣一同聆听。朱文济只用琴和阮上的七根弦演奏古曲《风入松操》。皇上认为他有操守,最终也赐给他绯色官服。朱文济风骨清朗俊秀,如同神仙中人,皇上命令供奉僧人元蔼为他画像留在宫中,皇上的恩宠就是这样深厚。我认为朱文济凭借技艺进身,坚守自己的学问,用威势震慑他却不屈服,用利益引诱他却不心动,可以说是有恒定操守的人了。当今世上那些假借仁义之言,装出慷慨激昂的神色,不肯落在古人后面的人;等到面临威势和利益时,外表迷惑内心丧失,从而失去自身节操:这些人就是朱文济眼中的狗猪。

明州象山的一位读书人史本有一棵木犀树,忽然变成红色且香气奇异,于是嫁接其枝条献给朝廷。高宗皇帝非常喜爱它,曾把它画在扇面上,并写诗赐给随从大臣荣�云:“月宫移就日宫栽,引得轻红入面来。好向烟霄承雨露,丹心一一为君开。”在复古殿又题诗说:“秋入幽岩桂影团,香深粟粟照林丹。应随王母瑶池宴,染得朝霞下广寒。”从此四方争相传植它的枝条,每年嫁接数百株,史家因此昌盛起来。大概是因为史本家的木犀颜色深而香气清冽,移植到别处,则香气和颜色都减弱了。庐陵胡公榘曾代理象山知县,写诗说:“碎琼揉香作肌骨,霁日吹红染肤色。人间何处有此葩,一种风流初未识。东隅月户编三千,夜修玉阙瀛洲前。拂摇桂子偶坠地,雨露培植开华筵。史翁移根出葱茜,雕斛持归紫微殿。一朝丽质冠百昌,御墨分题落团扇。何年流转江南乡,一本奚翅千金偿。分枝接叶色已浅,纵有此花无此香。绝爱西山佳丽地,蔼蔼修林倚清吹。宁论斜日杏花酣,未许熙春海棠睡。是时含气初高明,宇宙轩豁澄埃氛。青霞绛雪互点缀,浓芳剩馥飘氤氲。鹫峰繁黄今不数,破械山僧练裙女。试看香御拥红云,肃奉虚星游碧宇。携持宝镜吹波金,寒光万顷空人心。烦君控取红鸾住,便恐香魂夜飞去。”一株花草如此微小,香气颜色稍微不同,就能打动至尊皇帝为之题咏,并且使它的主人昌盛。难道人还不如草木吗?

孔子说:“不了解天命,就不能成为君子。”大概孔子所说的天命,是修养自己以等待天意,而不是今天所说的推算命运。唐代李虚中开始用人出生的年、月、日、时,推测十母十二子的相生相克,来预先知道人的贵贱吉凶,就像医生诊脉、镜子照形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错误。世人因此就把推算当作天命。本朝寿春的冯贯道也用年月日时来逆推祸福,邹道乡称颂他的灵验如同离娄分辨黑白、师旷听辨鼓钟一样,所以他的门庭常常车马盈门。李虚中、冯贯道,都是士大夫,不能阐明修养自己以等待天意的道理,却难免归于推算命运;何况像今天那些卖弄术数的人,如洪盘洲所说的满脸油滑、夸诞奸佞呢?我认为孔子在众弟子中,只有对颜渊说:“不幸短命而死。”对冉伯牛说:“这是命啊。”这才可以说得上是命。至于仲由的行为刚强好像不得好死,这还不足以谈论命。当今世上的推算者,又该怎样呢?

《太公兵法》所说的十二种计策中,有说“供养敌国的乱臣以加速其灭亡,进献美女淫乐以迷惑他。”我认为姜太公年老时遇到周文王,孟子把他比作圣人,考察当时辅佐文王武王的军事行动,说平定黎国,说侵犯阮国,说大肆讨伐大商,不过出动战车三百辆、勇士三百人,五次或六次征伐就停止了,何曾穷兵黩武、争杀变诈像后世那样行诡道呢?何况是乱臣美女的计策呢?现在好战的人一定以姜太公为借口,又把权衡机谋写成书,这是污蔑文王武王,这是连累姜太公,这是侮辱圣人。唉!我不完全相信这些。

高沙甓社湖出产直径一寸的珍珠,是淮河一带的至宝。龚文伯龚炳世代居住在湖的南岸。文伯亲手抄写经史,用心苦读学问,一言一行都主张正道。世人传诵他的一联诗说:“万事无心闲日月,一杯有味小公侯。”他轻视富贵,鄙贱名利,志向已经值得推崇。然而诗篇未能保全,最近才见到全诗,说:“年逾八秩雪蒙头,时对亲朋话旧游。万事无心闲日月,一杯有味小公侯。痴儿粗尔逃讥议,家训从来戒刻掊。世道渐艰宜勇退,为吾闲早理松楸。”品味这首诗,可知他注重身教以教导子女,安于平易以等待天命,在道理上尤为深刻。知道如今他的儿子龚基先已进入太学,考中进士,在朝廷内外任职,手持符节统帅军队,将在世上大有作为。这是文伯教导忠诚的结果吗?也是地灵人杰的缘故吧。

洪觉范在《猩猩笔》

诗中“平生几两屐,身后五车书”,谓鲁直本用阮孚“人生能著几两屐”之句,以下句非全,改人生为平生,且曰:“若以人生对身后,岂不佳哉?”余谓山谷岂不知“人生”、“身后”是佳对,盖猩猩不可言人,故改之耳。“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此盖言士君子宜以直道事君,而当时小人反以直为曲故也。觉范今以妻比臣,稚子比君,如此则臣为母,君为子,可乎?何不察物理人伦至此耶?人言觉范为僧中龙,恐非。

译诗中“平生几两屐,身后五车书”,是说鲁直原本化用阮孚“人生能著几两屐”的诗句,因为下句不完整,便将“人生”改为“平生”,并且说:“如果用‘人生’来对‘身后’,难道不很好吗?”我认为黄庭坚难道不知道“人生”与“身后”是工整的对仗吗?只是因为猩猩不能称为人,所以才改罢了。“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这大概是说士人君子应当以正直之道侍奉君主,而当时的小人却反而把正直当作邪曲的缘故。觉范现在把妻子比作臣子,把幼子比作君主,这样就成了臣子是母亲,君主是儿子,这可以吗?怎么连物理人伦都观察不到这种地步呢?人们说觉范是僧人中的龙,恐怕不对。

史越王浩隆兴元年拜平章事兼枢密使,都督江淮军马。张浚与浩俱在上前议边事,浚请上幸建康,上顾浩,浩曰:“万乘一动,有名则可。以臣观之,曰亲征乎?曰劳军乎?曰移跸乎?今日兵力未盛,民力未苏,财力未足,三者俱未可。谓之亲征而动大军,则虏必以大军应我,是无故而招数十万人寇边。谓之劳军,则用度当如上皇时。当时费缗钱数百千万,其他可知,六军闻之必喜;所赐不如前日,必怨望矣。若曰移跸,未审陛下自与六宫以往乎?借曰上皇欲往,则未有德寿宫,且未知上皇意向。臣料上皇未必行也。上皇不行,陛下安得与六宫往乎?上皇不行,乃是亲征,即非移跸。若曰亲征,则有功乃归乎?不待有功而归乎?三者皆未可也。陛下父慈子孝,今日岂可跬步相离耶?”上始悟,谓浚曰:“都督先临边,俟有功,朕何惮行?”浚又欲取山东,又欲取费于民,如燕山钱,免夫钱。浩力争之。浚自请于上,由是三省枢密院径以金字牌自命。诸将出兵,外廷莫之知也。五月戊戌,浩得邵宏渊状,准御前金字牌,奉圣旨择日进兵。始知四月甲午,师已渡淮矣。浩大惊,谓康伯曰:“今出兵数日,吾人俱以宰相兼枢密使,而不得与闻焉,焉用相?”上表力辞,乃除浩提举洞霄宫。十有四日,符离失利;大军十三万一夕奔溃。上降诏哀痛罪己,六月,浚上表自劾。余谓浚非不忠也,特太急耳。浩可谓责难于君者矣,可谓见远识微之士矣,可谓得镇抚四夷之体矣。是可为师出无名之戒云。

周邦彦字美成,自号清真,二百年来以乐府独步。贵人学士市儇妓女知美成词为可爱,而能知美成为何如人者,百无一二也。盖公少为太学内舍选,年未三十作《汴都赋》,铺张扬厉,凡七千言,奏之天子。命近臣读于迩英阁,遂由诸生擢太学正。声名一日震耀海内。神宗上宾,哲宗置之文馆,徽宗列之郎曹,皆自文章而得。至于诗歌,自经史中流出,当时以诗名家如晁、张,皆自叹以为不及。姑以一二篇言之。如《薛侯马》云:“薛侯河东土豪也,以战功累官左侍禁,西方罢兵,薛归吏部,授官带。所乘骆马寓武城坊,经年不得调。羁马庳屋下,马怒,败主人屋,时时蹄碎市贩盎器。薛悉卖装以偿。伤己厄屈,因对马以泣。邻居李文士因之为薛作传,同舍赋诗者十一人,仆与其一:薛侯俊健如生猱,不识中原生土豪。蛇矛丈八常在手,骆马蕃鞍云锦袍。往属嫖姚探虎穴,狐鸣萧萧风立发。短鞯淋血斩胡归,夜断坚冰濡马渴。中都久住武城坊,屋头养骆如养羊。枯萁不饱篱壁尽,狭巷怒蹄盆盎伤。只今栖栖守环堵,五月湿风柔巨黍。千金夜出酬市儿,客帐昼眠听戏鼓。边人视死亦寻常,笑里辞家登战场。铨劳定次屈壮士,两眼荧荧收泪光。齿坚食肉何曾老,骗马身轻飞一鸟。焉知不将万人行,横槊秋风贺兰道。”如《天赐白》云:“永乐城陷,独王湛曲真夜缒以出,真持木为兵,且走且战,前陷大泽中,顾其旁有马而白,暂腾上驰去,五鼓达米脂城,因以得脱。真名其马为天赐白。蔡天启得其事于西人,邀余同赋:君不见书生镌羌勒兵入,羌来薄城束练急。蜡丸飞出辞大家,帐下健儿纷雨泣。凿沙纠石终无水,扰扰万人如渴蚁。挽ㄌ窃出两将军,虏箭随来风掠耳。道旁神马白雪毛,噤口不嘶深夜逃。忽闻汉语米脂下,黑雾压城风怒号。脱身归来对刀笔,短衣射虎朝朝出。自椎杂宝涂箭创,心折骨惊如昨日。谷城鲁公天下雄,阴陵一跌兵力穷。舣舟不渡谢亭长,有何面目归江东。将军偶生名己弱,铁花暗涩龙文锷。缟帐肥刍酬马恩,闲望旄头向西落。”若此凡数百篇,岂区区学晚唐者可及耶?楼攻娩谓其声镜乌几之铭可与郑圃漆园相周旋,而祷神之文则《送穷》、《乞巧》之流亚,不为溢美矣。拟清真者又当于乐府之外求之。

《沈约传》云:“性不饮酒,虽时遇隆重而居处俭素。老病数旬,革带常移孔;以手握臂,率计月

译史浩在越王时期,于隆兴元年拜为平章事兼枢密使,都督江淮军马。张浚与史浩都在皇帝面前商议边防事务,张浚请求皇帝驾临建康,皇帝看向史浩,史浩说:“万乘之君一旦行动,必须有正当名义才行。依臣看来,说是亲征吗?说是劳军吗?说是移跸吗?如今兵力未强,民力未复,财力不足,这三者都不可行。若说是亲征而调动大军,那么敌人必定以大军应对我们,这是无故招致数十万敌人侵犯边境。若说是劳军,那么费用应当像太上皇那时一样。当时花费缗钱数百千万,其他费用可想而知,六军听说后必定欢喜;如果赏赐不如从前,必定会怨恨了。若说是移跸,不知陛下是亲自带着六宫前往吗?假如说是太上皇想去,那么德寿宫尚未建成,况且也不知道太上皇的意向。臣料想太上皇未必会去。太上皇不去,陛下怎能带着六宫前往呢?太上皇不去,那就是亲征,就不是移跸了。若说是亲征,那么是有功才回吗?还是不等有功就回呢?这三者都不可行。陛下父慈子孝,今日怎能片刻分离呢?”皇帝这才醒悟,对张浚说:“都督先临边,等有了战功,朕何惧前往?”张浚又想收复山东,又想向百姓征收费用,如燕山钱、免夫钱。史浩极力争辩。张浚自行向皇帝请求,从此三省枢密院直接用金字牌自行发令。各位将领出兵,外朝无人知晓。五月戊戌日,史浩收到邵宏渊的公文,奉御前金字牌,遵圣旨择日进兵。这才知道四月甲午日,军队已经渡过淮河了。史浩大惊,对康伯说:“如今出兵数日,我们身为宰相兼枢密使,却不能参与知晓,还要宰相做什么?”上表极力辞官,于是改任史浩为提举洞霄宫。十四天后,符离战败;十三万大军一夜之间溃散。皇帝下诏哀痛罪己,六月,张浚上表自我弹劾。我认为张浚并非不忠,只是太急躁罢了。史浩可以说是能向君主提出高要求的人了,可以说是见识深远、洞察细微的人,可以说是懂得安抚四方蛮夷之道的人了。这可以作为出兵没有正当名义的警戒。

周邦彦字美成,自号清真居士,二百年来在乐府词方面独步天下。权贵、学士、市井浪子、歌妓都知道美成的词可爱,但能知道美成是怎样的人的,百人中无一二。因为周邦彦年轻时是太学内舍生,年纪不到三十岁就写了《汴都赋》,铺张扬厉,共七千多字,奏给天子。命令近臣在迩英阁诵读,于是从诸生提拔为太学正。声名一日之间震动海内。神宗去世,哲宗将他安置在文馆,徽宗将他列入郎曹,都是凭借文章得到的。至于诗歌,是从经史中流出的,当时以诗名家如晁补之、张耒,都自叹不如。姑且以一两篇来说。如《薛侯马》说:“薛侯是河东的土豪,凭借战功多次升官至左侍禁,西方战事停止,薛侯回到吏部,授予官带。所骑的骆马寄养在武城坊,经年不得调配。马被拴在低矮的房屋下,马发怒,撞塌主人的房屋,时常踢碎市贩的陶器。薛侯全部变卖装束来赔偿。感伤自己困顿委屈,于是对着马哭泣。邻居李文士因此为薛侯作传,同舍赋诗的有十一人,我参与其中:薛侯俊健如活猴,不识中原生土豪。蛇矛丈八常在手,骆马蕃鞍云锦袍。往昔跟随嫖姚将军探虎穴,狐鸣萧萧风立发。短鞯淋血斩胡归,夜断坚冰濡马渴。中都久住武城坊,屋头养骆如养羊。枯萁不饱篱壁尽,狭巷怒蹄盆盎伤。只今栖栖守环堵,五月湿风柔巨黍。千金夜出酬市儿,客帐昼眠听戏鼓。边人视死亦寻常,笑里辞家登战场。铨劳定次屈壮士,两眼荧荧收泪光。齿坚食肉何曾老,骗马身轻飞一鸟。焉知不将万人行,横槊秋风贺兰道。”如《天赐白》说:“永乐城陷落,只有王湛曲真夜里缒城而出,曲真手持木棒为兵器,且走且战,前面陷入大泽中,回头看旁边有白马,暂且腾身上马驰去,五鼓到达米脂城,因此得以脱身。曲真给这匹马取名为天赐白。蔡天启从西人那里得知此事,邀请我一同赋诗:君不见书生镌羌勒兵入,羌来薄城束练急。蜡丸飞出辞大家,帐下健儿纷雨泣。凿沙纠石终无水,扰扰万人如渴蚁。挽ㄌ窃出两将军,虏箭随来风掠耳。道旁神马白雪毛,噤口不嘶深夜逃。忽闻汉语米脂下,黑雾压城风怒号。脱身归来对刀笔,短衣射虎朝朝出。自椎杂宝涂箭创,心折骨惊如昨日。谷城鲁公天下雄,阴陵一跌兵力穷。舣舟不渡谢亭长,有何面目归江东。将军偶生名己弱,铁花暗涩龙文锷。缟帐肥刍酬马恩,闲望旄头向西落。”像这样的有数百篇,哪里是那些仅仅学习晚唐风格的人所能企及的呢?楼攻娩说他的声韵如同乌几之铭,可以与郑圃漆园相周旋,而祷神之文则是《送穷》、《乞巧》一类,不算过分赞美了。模仿清真的人又应当在乐府之外去寻求。

《沈约传》说:“生性不饮酒,虽然有时遇到隆重场合,但居住处所俭朴。年老病重数十天,革带常常要移动孔眼;用手握臂,大概计算月份

小半分。”今世歌咏者,必曰沈腰憔悴,皆多欲所致。以星历考之,牵牛去织女隔银河七十二度,古诗云“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又附会以为淫,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译小半分。”如今世上吟咏的人,必定说沈约腰身消瘦憔悴,都是由于欲望过多所致。用星象历法来考察,牵牛星与织女星隔着银河相距七十二度,古诗说“清澈的河水相隔,含情脉脉却无法交谈”。又牵强附会地将其解释为淫邪,我未曾见过喜爱德行像喜爱美色那样的人啊。

《振鹭》载于《诗》,杜樊川以“风标公子”目之,丰度非凡禽比,可见矣。入诗人之咏者多。如文与可两绝,清拔可喜:“颈细银钩浅曲,脚高绿玉深翘。岸上水禽无数,有谁似汝风标?”又云:“避雨竹间点点,迎风柳下翩翩。静依寒蓼如画,独立晴沙可怜。”近今宁海方元善岳一绝云:“耸两吟肩似我愁,菰浦叶下一身秋。溪风昨夜吹鱼落,飞过前滩看水流。”亦佳甚。尝著《梅史》,行于世云。

《蛊》之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志。”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夫道义之士,独立万物之轧若不可以一毫外物动其心。然岂恝然忘天下,不与世同其忧哉?盖隐居所以求其志耳。伊尹三聘而成各天之功,孔明三顾而定兴汉之计,重道义乃若是。令百世而下,闻其风者,莫不兴起其志,岂不可为世刚?大抵富贵功名先入其心者,不可与图天下之事也。

戴石屏之父东皋子平生喜吟,身后无遗稿。石屏能昌其诗,遂搜罗,仅得《题小园》一律云:“小园无事日徘徊,频报家人送酒来。惜树不磨修月斧,爱花须筑避风台。引些渠水添池满,移个柴门傍竹开。多谢有情双白鹭,暂时飞去又飞回。”乃刊于《石屏集》之首。宋西园之父厉斋居士平生好吟,亦无遗稿。西园能续父灯,因旁搜,亦仅得二绝。赋食米仓云:“陋巷颜回独屡空,生涯惟在一瓢中。太仓腐粟虽山积,非义宁甘君子穷”。赋养蚕云:“男必耕耘女必蚕,古人尚尔我何贪。浴沂时候成春服,歌咏来归道味甘。”亦刊于《西园集》之首。二君之诗,雅正同,遗篇之多寡同,二君之子能传其业同,而发挥前人之美亦同。使二君之子而弗肯堂二君,岂能流芳哉?近日诗家子弟失其业者不可数,故李梅亭云:“宗文阿买辈,于是有愧。”信然。

熙宁末年旱,诏议改元。执政初似“美成”,上曰:“羊大带戈,不可。”又拟“丰亨”,上曰:“亨字为子,不成,惟丰字可用。”改元元丰。因考《字说》云:止戈为武;花者草木之化;人者,专于孝而有文者,谓之教焉;元者,太初之中气,能固其元,则为完固之完,残其所完则为寇矣:昔人有是说也。今言命者有曰,丑为破田,戌为负戈,丙丁为平头,辛卯甲申为悬针,亦取《字说》。常以滕强恕命考之,丙戌、丙申、丙戌、丙申平头矣,官至侍从而无子;金辉命考之,甲午、辛卯、甲午、辛卯悬针矣,故初为海寇,三遭决配,后为都统制,赠武义大夫。二官人之命且若是,况朝廷一年号之重乎?《字说》亦不可不考。

昌黎伯《和裴晋公东征》诗云:“旗穿晓日云霞杂,山倚秋空剑戟明。”盖以我之旗况彼云霞,以彼之山况我剑戟,回鸾舞凤格也。王勃《滕王阁记》云:“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盖一句之中,物华天宝、龙光牛斗自为对,谓之帖身对也。郑谷《吊僧诗》云:“几思闻静话,夜雨对禅床。未得重相见,秋灯照影堂。”以后二句对前二句,扇对也。《月中桂》诗云:“根非生下土,叶不坠秋风。”《山行》云:“闲寻樵子径,偶到葛洪家。”《僧迁居》云:“住山今十载,明日又迁居。”盖以下土、秋风、樵子、葛洪、迁居、十载,假对也。《怀古》云:“经来白马寺,僧到赤乌年”,借对也。赵紫芝云:“近方辞地肺,本自住天台”,及子午谷、丁卯桥、琴心、带眼之类,的对也。余尝因是以糟甲对蜜丁;山龟对轩鹤;瓶储县令原无粟,纸裹书生不识钱;赤帜城边生广武,白书树下死庞涓;日晷觉都无卯酉,书遍看不到辛壬。盖不但的对,而人品事类亦相当。体格不止此,触类而长之可也。

王晋公▯创第京师曹门外,手植三槐于庭曰:“子孙必有登第为三公者。”已而魏公果为太保。欧阳文忠公作《魏公神道碑》,首载此语,人因以“三槐王氏”称之。韩漕使元吉祖居京师之惠政坊,植桐于门,岁久,木大且异。人遂以“

译《振鹭》篇被收录在《诗经》中,杜牧曾以“风标公子”来称誉它,其丰美的仪态绝非寻常禽鸟可比,由此可见一斑。被诗人吟咏的作品很多。比如文同的两首绝句,清峻挺拔,令人喜爱:“颈细银钩浅曲,脚高绿玉深翘。岸上水禽无数,有谁似汝风标?”又说:“避雨竹间点点,迎风柳下翩翩。静依寒蓼如画,独立晴沙可怜。”近代宁海方元善岳的一首绝句写道:“耸两吟肩似我愁,菰浦叶下一身秋。溪风昨夜吹鱼落,飞过前滩看水流。”也非常出色。他曾撰写《梅史》,流传于世。

《蛊》卦的上九爻辞说:“不侍奉王侯,志向高尚。”《象传》说:“不侍奉王侯,其志向值得效法。”那些坚守道义的人,独立于万物之间,即使是一毫外在的事物也不能动摇他的心志。然而,难道他们就冷漠地忘却天下,不与世人同忧吗?其实,隐居是为了追求自己的志向罢了。伊尹经过三次聘请才成就了辅佐天子的功业,诸葛亮经过三次拜访才制定了复兴汉室的计策,重视道义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令百世之后,听闻他们风范的人,无不激发起志向,这难道不足以成为世间的刚正典范吗?大抵那些富贵功名先入于心的人,是不能与他们谋划天下大事的。

戴石屏的父亲东皋子平生喜爱吟诗,死后没有留下诗稿。石屏能够发扬他的诗名,于是搜集整理,仅得到《题小园》一首律诗:“小园无事日徘徊,频报家人送酒来。惜树不磨修月斧,爱花须筑避风台。引些渠水添池满,移个柴门傍竹开。多谢有情双白鹭,暂时飞去又飞回。”便将其刊刻在《石屏集》的卷首。宋西园的父亲厉斋居士平生喜好吟诗,也没有留下诗稿。西园能够继承父亲的衣钵,于是广泛搜集,也仅得到两首绝句。一首写食米仓:“陋巷颜回独屡空,生涯惟在一瓢中。太仓腐粟虽山积,非义宁甘君子穷”。一首写养蚕:“男必耕耘女必蚕,古人尚尔我何贪。浴沂时候成春服,歌咏来归道味甘。”也将其刊刻在《西园集》的卷首。两位先生的诗风雅正相同,遗留诗篇的多少相同,两位先生的儿子能够传承其家业相同,而发扬前人美德也相同。如果两位先生的儿子不肯继承父业,怎能流芳百世呢?近日诗家子弟丧失家业的不可胜数,所以李梅亭说:“宗文、阿买之辈,对此感到惭愧。”确实如此。

熙宁末年大旱,皇帝下诏商议更改年号。执政大臣起初提议“美成”,皇上说:“羊大带戈,不可。”又提议“丰亨”,皇上说:“亨字为子,不成,惟丰字可用。”于是改年号为元丰。因此考察《字说》中说:止戈为武;花是草木的变化;人,专心于孝道而有文采,称为教;元,是太初的中气,能巩固其元气,就是完固的完,残害其所完固的就是寇:古人有这样的说法。现在谈论命理的人说,丑为破田,戌为负戈,丙丁为平头,辛卯甲申为悬针,也是取自《字说》。常用滕强恕的命格来验证,丙戌、丙申、丙戌、丙申,全是平头,他官至侍从却没有儿子;用金辉的命格来验证,甲午、辛卯、甲午、辛卯,全是悬针,所以他起初做海盗,三次被判流放,后来成为都统制,追赠武义大夫。这两位官员的命格尚且如此,何况朝廷一年号的重大呢?《字说》也不可不加考察。

韩愈《和裴晋公东征》诗云:“旗穿晓日云霞杂,山倚秋空剑戟明。”这是用我们的旗帜来比喻对方的云霞,用对方的山峦来比喻我们的剑戟,属于回鸾舞凤格。王勃《滕王阁记》云:“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这是一句之中,物华对天宝、龙光对牛斗自成对仗,称为帖身对。郑谷《吊僧诗》云:“几思闻静话,夜雨对禅床。未得重相见,秋灯照影堂。”以后两句对前两句,称为扇对。《月中桂》诗云:“根非生下土,叶不坠秋风。”《山行》云:“闲寻樵子径,偶到葛洪家。”《僧迁居》云:“住山今十载,明日又迁居。”这是以下土对秋风、樵子对葛洪、迁居对十载,属于假对。《怀古》云:“经来白马寺,僧到赤乌年”,属于借对。赵紫芝云:“近方辞地肺,本自住天台”,以及子午谷、丁卯桥、琴心、带眼之类,属于的对。我曾据此用糟甲对蜜丁;山龟对轩鹤;瓶储县令原无粟,纸裹书生不识钱;赤帜城边生广武,白书树下死庞涓;日晷觉都无卯酉,书遍看不到辛壬。这不仅是的对,而且人品事类也相当。体格不止于此,触类旁通加以推演即可。

王旦在京城曹门外建造府第,亲手在庭院中种植三棵槐树,说:“子孙中必定有人考中进士成为三公。”不久魏国公果然官至太保。欧阳修撰写《魏公神道碑》,开头就记载了这句话,人们因此称他们为“三槐王氏”。韩元吉祖居京城惠政坊,在门前种植梧桐,年久之后,树木高大且奇异。人们于是以“

桐木韩氏”称之。后著《桐阴旧话》十卷。王氏有别族居建康马粪巷,人俱号为“马粪王”。子曰:“择不处仁,焉得智信君子?”所居不得不择也。今槐桐之美,马粪之污,厥监不远。

译人们称他为“桐木韩氏”。后来他撰写了《桐阴旧话》十卷。王氏有旁支居住在建康的马粪巷,人们都称他们为“马粪王”。孔子说:“选择不居住在仁德之地,怎么能得到智慧与诚信呢?”所居住的地方是不得不慎重选择的。如今槐树与桐树的美名,马粪巷的污名,其鉴戒并不遥远。

李华《吊古战场文》本于庾信《哀江南赋》,韩愈《送穷文》本于扬雄《逐贫赋》,李白《大鹏赋》本于司马相如《大人赋》,而相如《大人赋》又本于屈原之《远游》,皮日休《桃花赋》殆出于舒元舆《牡丹赋》,若柳宗元之《乞巧文》、刘禹锡之《问大钧》,则同时而暗合者也。

●乙集卷下

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盖天下之至相比而无间可入者,莫如水之与地。先王之民所以亲其上,死其长,历数百年不可乱者,其上下之相比,盖如此其至也。然其所以能如此者,亦岂徒善而已哉?必有法焉。封建是也。夫建万国,则万国之民各比于其君;亲诸侯,则万国合为一以比于天子。此其所以相维相附、若网在纲,深根固蒂不可动摇而后此道成也。后世之郡县异于是矣。圣人于比之象特发其义,而儒者多以封建为圣人不得已,且自附于柳宗元之说,夫岂未之思乎?

世论多以阮籍为放旷不羁之士,守礼法者羞言之。盖以迹观而不以心察之也。余见其沉湎不理,若与世违;然观汉楚战场,则曰:“时无英雄,使稚子成名。”岂忘虑于世变哉?口不臧否,然待人以青白眼,岂无意于人物哉?居丧饮酒食肉,然恸哭则呕血数斗,岂不情于哀戚哉?当其王室不竞,强臣擅威,戮大臣如刺犬豕,故张华、卫▯以清直死,嵇康以高简死,王衍以清谈死,陆机、陆云以俊才死。至文帝将求婚,钟会欲询以时事致之罪,而籍终皆以沉湎避。其察微见远,寄托保身,非高出数子之上,其能脱屣于祸阱哉?吁!善观人者当考其迹而逆察其心乃可也。

四明昌国县东有泄潭,依据山腰,深浅不可测。宣和中旱甚,簿尉刘泌投诗于潭曰:“未跃天衢卧寂寥,碧潭流溢海山腰。埋藏头角虽多日,鼓动风雷在一朝。既若有心成变化,岂能无意泽枯焦。神踪许为苍生起,愿奋威灵上九霄。”诗沉而雨作,时人异之。诗能动天地、感鬼神,其此之谓欤?

唐元次山承诏诣京师,至汝上,逢山龟亦承诏诣京师,遂与山龟一例乘邮而至。因上书韦陟尚书,愿不以结齿于山龟、而以士君子之礼见。吁!在次山进退则甚轻,轩鹤之祸所稔则甚重,可不鉴诸?

樊哙起屠狗,一健将耳,而其谏留秦宫,诮责项羽,鸿门排闼见帝,以强高祖之暮气,当时诸公所不能者,亦岂易薄哉?还军灞上,此最高祖全身以得天下之机。微哙之谏,子房之助,吾知其不免矣。方项羽降章邯于河北,意轻沛公,岂谓能先入关哉?及关而关闭,然后乃知沛公已得秦而拒之,此其追恨怀王,忿忿于沛公者,毒矣!有如复先据其宫室,货宝子女而一无推逊之形,可以自解说,则旦日合战之祸,虽有子房、项伯,谁能救之?故观秦之富贵而勿之顾,而秦人信其廉,封府库足以自解,而项羽亮其诚,宜取不取听命于项氏,使项氏私之而天下多其直,此吾所谓全身以得天下之机,特发于哙之一言。孰谓市屠之子,智反若是耶?

《金城记》黎常举云:“欲令梅聘海棠,枨子臣樱桃,以芥嫁笋,但恨时不同耳。若牡丹、荼コ、杨梅、枇杷尽可以为友。”为此说者如或有用,吾知其必善铨量人物也。洪盘洲《海棠》诗云:“雨濯吴妆腻,风催蜀锦裁。自嫌生较晚,不得聘寒梅。”正用前语。

读《四牡》之诗,当思君臣之义;读《棠棣》之诗,当思兄弟之义;读《伐木》之诗,思朋友之义;读《采薇》之诗,思征伐之义。有为者亦若是,乃可也。师曰:未读《论语》是这般人,读了《论语》尚只是这般人,便是不曾读《论语》、学《诗》者,岂晚唐五字云乎哉?

羊叔子登岘山,慨息谓邹湛曰:“由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没无闻,使人悲伤。”湛曰:“公德冠四海,道嗣前哲,令闻令望必与此山俱传。”若湛辈乃当如公言耳。余观叔子,当时扌金吴之功未就,难得之岁易流,登临有感,恐事不成而名

译李华的《吊古战场文》本于庾信的《哀江南赋》,韩愈的《送穷文》本于扬雄的《逐贫赋》,李白的《大鹏赋》本于司马相如的《大人赋》,而司马相如的《大人赋》又本于屈原的《远游》,皮日休的《桃花赋》大概出于舒元舆的《牡丹赋》,至于柳宗元的《乞巧文》、刘禹锡的《问大钧》,则是同时代而暗中契合的作品。

●乙集卷下

地上有水,比喻先王用来建立万国、亲近诸侯。大概天下最紧密相贴而没有间隙可以插入的,没有比水和地更甚的了。先王的百姓之所以亲近他们的上级,为他们的长官效死,历经数百年不可扰乱,他们上下之间的紧密相贴,大概就像这样极致。然而他们之所以能如此,难道仅仅是因为善良而已吗?一定有法度在。这就是封建制。建立万国,那么万国的百姓各自紧密依附于他们的国君;亲近诸侯,那么万国合为一体以紧密依附于天子。这就是他们相互维系、相互依附,如同网在纲上,根深蒂固不可动摇,而后此道得以成就的原因。后世的郡县制与此不同。圣人在“比”卦的卦象中特别阐发其义理,而儒者多认为封建是圣人不得已而为之,并且自己附和柳宗元的说法,难道是没有思考过吗?

世人议论多认为阮籍是放荡不羁之士,遵守礼法的人以谈论他为羞耻。这是因为只从表面行为观察而没有从内心体察的缘故。我见他沉溺酒色不理政事,好像与世俗违背;然而他观看汉楚战场,却说:“时无英雄,使稚子成名。”难道他忘记了忧虑世道的变迁吗?他口中不褒贬人物,然而待人用青白眼,难道对人物没有心意吗?他在守丧期间饮酒吃肉,然而痛哭时却呕血数斗,难道他对哀戚之情不真挚吗?当王室衰微,强臣擅权,诛杀大臣如同刺杀猪狗,所以张华、卫瓘因清正刚直而死,嵇康因高洁简傲而死,王衍因清谈而死,陆机、陆云因才华出众而死。等到文帝将要求婚,钟会想询问时事来给他定罪,而阮籍最终都通过沉溺酒色来躲避。他洞察细微、预见深远,寄托保全自身,如果不是高出这几位之上,他怎么能脱身于祸患陷阱呢?唉!善于观察人的人应当考察其表面行为而逆向体察其内心,这样才可以。

四明昌国县东有泄潭,依托山腰,深浅不可测量。宣和年间大旱,县丞刘泌投诗于潭中说:“未跃天衢卧寂寥,碧潭流溢海山腰。埋藏头角虽多日,鼓动风雷在一朝。既若有心成变化,岂能无意泽枯焦。神踪许为苍生起,愿奋威灵上九霄。”诗沉入潭中而雨下,当时的人对此感到惊异。诗歌能感动天地、感召鬼神,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唐代元次山奉诏前往京师,到了汝水之上,遇到山龟也奉诏前往京师,于是与山龟一同乘坐驿车到达。因此上书给韦陟尚书,希望不要让自己与山龟并列齿序,而以士君子的礼节相见。唉!在元次山看来进退很轻率,而轩鹤之祸所酿成的后果却很严重,难道可以不引以为鉴吗?

樊哙出身于杀狗的屠夫,只是一个勇健的将领罢了,而他劝谏留守秦宫,讥责项羽,在鸿门宴上推门而入拜见皇帝,以增强高祖晚年的士气,当时各位将领所不能做到的,难道容易轻视吗?还军灞上,这是高祖保全自身从而得到天下的关键。如果没有樊哙的劝谏,张良的辅助,我知道他难免于祸患。当项羽在河北降服章邯时,心里轻视沛公,哪里想到他能先入关呢?等到关上关门,然后才知道沛公已经得到秦地并抗拒他,这时他追恨怀王,对沛公愤恨,毒辣极了!如果再次先占据他的宫室,对财宝子女毫无推让谦逊的样子,可以自我辩解,那么第二天合战之祸,即使有张良、项伯,谁能救他呢?所以观看秦的富贵而不顾念,秦人相信他的廉洁,封存府库足以自我辩解,项羽相信他的诚意,应当取得而不取得,听从项氏的命令,使项氏私心满足而天下人多称赞他的正直,这就是我所说的保全自身从而得到天下的关键,特别由樊哙的一句话引发。谁说市井屠夫的儿子,智慧反而像这样呢?

《金城记》黎常举说:“想要让梅花聘海棠,枨子臣服樱桃,用芥菜嫁笋,只是遗憾时节不同罢了。如果牡丹、荼蘼、杨梅、枇杷都可以作为朋友。”说这话的人如果有所用处,我知道他一定善于衡量人物。洪盘洲《海棠》诗说:“雨濯吴妆腻,风催蜀锦裁。自嫌生较晚,不得聘寒梅。”正是用了前面的话。

读《四牡》这首诗,应当思考君臣之义;读《棠棣》这首诗,应当思考兄弟之义;读《伐木》这首诗,思考朋友之义;读《采薇》这首诗,思考征伐之义。有所作为的人也是这样,才可以。老师说:没读《论语》是这种人,读了《论语》还是这种人,便是不曾读《论语》、学《诗》的人,难道晚唐的五言诗是这样说的吗?

羊叔子登上岘山,感慨叹息对邹湛说:“历来贤达胜士登上这里远望,像我和您这样的人很多,都湮没无闻,使人悲伤。”邹湛说:“您的功德冠绝四海,道义继承前代哲人,美好的名声和声望必定与此山一起流传。”像邹湛这类人应当像您说的那样。我观察羊叔子,当时平定东吴的功业尚未成就,难得的岁月容易流逝,登临有感,恐怕事情不成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