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集卷下
无闻。叔子之叹,岂儿女子之叹耶?湛不能于此时壮其辞气以激昂叔子之志,相与发愤戮力共事,而进滥美之辞以求容悦。安知叔子之叹在彼而不在此也?
译没有听到。叔子的感叹,难道是妇孺般的感叹吗?湛不能在这个时候用壮烈的言辞来激励叔子的志向,与他一起发愤努力共同做事,却反而进献浮夸的赞美之词来求得取悦。怎么知道叔子的感叹在于彼处而不在于此处呢?
道士林灵素以方术显于时,有附之而得美官者,颇自矜骄。或有作灵素画像,诗云:“当日先生在市廛,世人那识是神仙?只因学得飞升后,鸡犬相随也上天。”
曲帅端统兵日,有叔父必欲居将列,以功名自见;力止之,不听,遂以偏将出战,后竟败归。端劳伤抚残之余,军正以将叔败告,谓当伏诛。不免委诸法。既诛矣,端乃成服发丧,其祭文曰:“呜呼!斩叔者,泾原统制;祭叔者,侄儿曲端。尚享!”士莫不畏服。又方秦丞相杀诸公时,赵公鼎薨于谪所,有名士大夫遣祭于道间。秦闻而索之,将罗织以罪;而其文止叙年月日具位姓名致祭于某官之灵、呜呼哀哉、尚享而已,秦竟不得而罪焉。
李龙眠有别墅,堰流绕之,名曰“璇渊馆”;馆有亭曰“读真”,盖取龙安山主怀嵩曾于此日读《太真经》也。林和靖题诗其上云:“僧庐荒落背秋城,百尺寒梢子满庭。俗客不来高睡足,焚香应读《太真经》”。此绝今集所遗。
兰亭之茂林修竹足以益右军之美,而平泉之草木不足以贷赞皇之辜;午桥之燠馆凉台足以佚晋公之老,而金谷之池亭不足以盖季伦之愆。信乎园池台沼傥无清德以将之,而不知所以乐其乐,则自簪芳醉Ο之外无它适,自梏安撄惰之余无异趣,鲜不赞皇、季伦若也!
建炎枢密聂昌,临川人也。上庠释褐出身,原名山,御笔改今名。朝廷令往河北割地,粘罕须昌撤伞而后见。昌云:“彼此皆王臣也,平交耳,安有撤伞之礼?”竟不从。粘罕亦莫之屈。当时河北百姓不肯割土,昌因与虏争战,死河北。圣恩轸其忠,谥曰“荣愍”。见《东都事略》。昌死未几,于东京相国寺廊壁题诗云:“星流一箭五心摧,电掣戈矛两胁开。车马乱中颅项碎,乌鸢啄后骨成灰。有身报国今偿志,无讣归家谩举哀。寂寞孤魂何处托,冥冥空筑望乡台。”字画俨然如昌亲染。见者皆悯之。昌子为湖北帅司参议,孙周臣为市舶提举,曾孙济为高邮主簿。忠魂英气,已死犹生,而圣朝赏延不绝,岂负人也哉?
《春秋》桓公十一年十二月,郑师伐宋;丁未,战于宋。杜氏云:“既书伐宋,又书战于宋者,以见宋之无信也。”余谓不然,盖宋讳败耳。《春秋》为鲁讳则可,若居将帅之任,受阃外之寄,小胜则告捷而邀功,大败则不言,讳过而避罪,是欺君也。孰谓君可欺乎?
行都城北五十四里,临平湖岸有山,山有景星观,观有丘真人祠,祠有丹炉。丘本唐人,仕尝为郎,弃官学道,于此飞升。顾况访之,有诗曰:“五月五日日正午,独自骑驴入山坞。来到君家不见君,下驴倚杖叩君户。惊起山童开竹扉,黄犬摇尾衔人衣。试问先生往何处,云入山中采紫薇。平明一去今未归,引我池中看钓矶。池中数个白鸥儿,见人惯后痴不飞。待君归来君未归,却复骑驴下翠微。”句句可图绘也。
孟子闻乐正子为政,喜而不寐。门人间其所以喜,则曰:“正子好善,优于天下。一不好善,谗谄面谀之人至,国欲治,可得乎?”盖小而郡守,大而监司,上而宰相,有直谅多闻之士为司幕,僚属相与咨诹,相与扶持,相与讲明,相与赞助,是所以为善也。若日坐于佥厅者,惟固宠是谋,奉承上意,书拟迁就,是不好善,是谗谄面谀之人矣。范文正公曰:“佥幕须得可为我师者为之。”正孟子之意也。
有号楚客者,以能词居淮东。余尝于冯深居寓馆见十数解,皆淫丽不则之句,初无止于礼义者。其死也,淮安守些之云:“一从楚客死,淮山无颜色。”吁!长淮富英奇,其来尚矣。蒙冲一炬,老瞒褫魄,非庐江周瑜而谁?正色一叱,六馆震惊,非历阳何蕃而孰?相楚三月,吏无奸邪,期思叔敖也;守蜀数年,俗好文雅,舒人文翁也。桐乡啬夫治行称最,居巢阝亚父计谋多奇,河南二程道学宗师而生黄冈,包、马二公人物冠冕而生肥水。它如山阳徐积、淮海秦观,或以孝
译道士林灵素凭借方术在当时显赫,有人依附他而获得美官,颇为自傲骄横。有人画了林灵素的画像,并题诗道:“当日先生在市廛,世人那识是神仙?只因学得飞升后,鸡犬相随也上天。”
曲端统兵时,有个叔父一定要跻身将领行列,以功名来表现自己;曲端极力阻止,他不听,于是以偏将身份出战,后来果然战败归来。曲端在慰问抚恤伤亡之余,军正将叔父战败的事上报,说应当处死。曲端无法推脱,只得交由法办。既然叔父已被处死,曲端便穿上丧服发丧,他的祭文说:“呜呼!斩杀叔父的是泾原统制;祭奠叔父的是侄儿曲端。请享用祭品!”将士们没有不敬畏佩服的。又当秦桧丞相杀害各位公卿时,赵公鼎死在贬谪之地,有名士大夫在路上设祭。秦桧听说后追查此人,打算罗织罪名治罪;而祭文只叙述年月日、具位姓名、向某官之灵致祭、呜呼哀哉、尚享罢了,秦桧最终无法治他的罪。
李龙眠有别墅,堤坝水流环绕它,名叫“璇渊馆”;馆中有亭叫“读真”,大概是取龙安山主怀嵩曾在此每日诵读《太真经》之意。林和靖在亭上题诗道:“僧庐荒落背秋城,百尺寒梢子满庭。俗客不来高睡足,焚香应读《太真经》”。这首绝句如今诗集中遗漏了。
兰亭的茂林修竹足以增添王右军的美名,而平泉的草木不足以宽贷李赞皇的罪过;午桥的暖馆凉台足以安享裴晋公的晚年,而金谷的池亭不足以掩盖石季伦的过错。确实啊,园池台沼如果没有清高的德行来辅佐,而不知道如何享受其中的乐趣,那么除了佩戴花草、醉酒之外没有其他去处,除了拘束安逸、沉溺懒惰之外没有其他情趣,很少有不成为李赞皇、石季伦那样的!
建炎年间枢密使聂昌,是临川人。在太学释褐出身,原名聂山,皇帝御笔改名为现在的名字。朝廷命令他前往河北割让土地,粘罕要求聂昌撤去伞盖然后才接见。聂昌说:“彼此都是大王的臣子,平等交往罢了,哪有撤去伞盖的礼节?”最终没有听从。粘罕也无法使他屈服。当时河北百姓不肯割让土地,聂昌因此与金人争战,死在河北。圣上怜悯他的忠义,赐谥号“荣愍”。见于《东都事略》。聂昌死后不久,在东京相国寺廊壁上题诗道:“星流一箭五心摧,电掣戈矛两胁开。车马乱中颅项碎,乌鸢啄后骨成灰。有身报国今偿志,无讣归家谩举哀。寂寞孤魂何处托,冥冥空筑望乡台。”字迹俨然像聂昌亲自书写。见到的人都怜悯他。聂昌的儿子任湖北帅司参议,孙子聂周臣任市舶提举,曾孙聂济任高邮主簿。忠魂英气,死后犹生,而圣朝赏赐延绵不绝,难道辜负了人吗?
《春秋》桓公十一年十二月,郑国军队攻打宋国;丁未日,在宋国交战。杜氏说:“既记载攻打宋国,又记载在宋国交战,是为了显示宋国的无信。”我认为不是这样,大概是宋国忌讳失败罢了。《春秋》为鲁国忌讳是可以的,如果身居将帅之职,受命于国门之外,小胜就报告捷报以邀功,大败就不说,忌讳过错而逃避罪责,这是欺骗君主。谁说君主可以欺骗呢?
行都城北五十四里,临平湖岸有山,山上有景星观,观中有丘真人祠,祠中有丹炉。丘真人本是唐人,做官曾任郎官,弃官学道,在此飞升。顾况探访他,有诗道:“五月五日日正午,独自骑驴入山坞。来到君家不见君,下驴倚杖叩君户。惊起山童开竹扉,黄犬摇尾衔人衣。试问先生往何处,云入山中采紫薇。平明一去今未归,引我池中看钓矶。池中数个白鸥儿,见人惯后痴不飞。待君归来君未归,却复骑驴下翠微。”句句可以描绘成画。
孟子听说乐正子执政,高兴得睡不着觉。门人问他高兴的原因,孟子说:“乐正子喜好善事,优于天下。一旦不喜好善事,谗谄面谀之人就会到来,国家想要治理好,可能吗?”大概小到郡守,大到监司,上到宰相,有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士人作为幕僚,僚属相互咨询,相互扶持,相互讲明,相互赞助,这就是喜好善事。如果每天坐在签厅的人,只谋求固宠,奉承上级心意,书写拟稿迁就,这就是不喜好善事,就是谗谄面谀之人了。范文正公说:“签幕必须得到可以作为我老师的人来担任。”这正是孟子的意思。
有个号叫楚客的,因擅长词而居住在淮东。我曾经在冯深居的寓馆见到十几首词,都是淫靡华丽不合规范的句子,起初没有止于礼义的。他死后,淮安太守祭奠他说:“自从楚客死后,淮山就没有颜色了。”唉!长淮富有英奇之士,由来尚矣。蒙冲一炬,老瞒褫魄,不是庐江周瑜是谁?正色一叱,六馆震惊,不是历阳何蕃是谁?相楚三月,吏无奸邪,是期思叔敖;守蜀数年,俗好文雅,是舒人文翁。桐乡啬夫治行称最,居巢亚父计谋多奇,河南二程道学宗师而生于黄冈,包、马二公人物冠冕而生于肥水。其他如山阳徐积、淮海秦观,有的以孝
节称,或以才学显,不可悉数。近世如龚先、董槐、邱▯、章▯、陈梦斗、焦炳炎,皆以次能谋国者又层见叠出。皆山川孕秀,神祗祥符,奚独以楚客之存亡而为轻重耶?因赋一绝云:“淮邦产宝皆奇士,楚客能词只小夫。些语凄凉君自感,未应山色独关渠。”
译节称,有的人凭借才学显达,无法一一列举。近世如龚先、董槐、邱某、章某、陈梦斗、焦炳炎,都是依次能够为国谋划的人,又层出不穷。这都是山川孕育了秀气,神灵降下了祥瑞,怎么唯独因为屈原的存亡来决定轻重呢?因此写了一首绝句:“淮水之地出产的宝物都是奇特的人才,楚国的屈原擅长辞赋却只是个小人物。那些凄凉的话语你自己去感慨,不应让山色只与他有关。”
郴之桂阳县东有庙曰“九江王”,所祀之鬼乃英布、吴芮、共敖也。绍兴间刘颉为守,乃谓九江王项羽所伪封,芮、敖追义帝而布杀之;放弑之贼,岂容庙食,遂毁之。荆门有伍子胥庙,南轩张先生首平之。盖子胥,吴视之为忠,楚视之为仇,尚安得血食于众恶之地耶?刘张所见,前后契合,伟哉!
明之慈溪县西北有庆安寺,寺之前有古松夹道,绵亘数里,望之如苍云。其一最巨而奇,蜿蜒若龙,飞偃如盖,临池之上。寺后有泉,出于深谷,僧以巨竹连简引行数里,支分于松下石池,溢入于溪。舒龙图▯有诗云:“门前屏障绕潺▯,付与林僧夜定还。松盖作云遮十里,竹龙行雨出千山。白公香火莲开后,谢氏池塘草梦间。我亦凤皇台上客,图闲却笑未能闲。”其后邑长沈时升有造舟之役,睥睨兹松,将斤焉。里士冯文学锐作诗以遗沈,赖以不伐,松因诗而寿焉。曰:“寒松一干老苍苍,古寺门前岁月长。匠伯偶图舟楫利,禅翁方患斧斤伤。得全此日同齐栎,勿翦他年比召棠。可但与君期久远,相将俱列大夫行。”
元▯初,起范蜀公于家。辞表云:“六十三而致仕,固不待年;七十九而造朝,岂云知礼。”史越王有表中自序云:“逡巡岁月,七十有三;补报乾坤,万分无一。”语意相类。
白石姜尧章奇声逸响,率多天然,自成一家,不随近体,有诗说行于世。三数十年来,曾景建、刘改之、张韩伯、翁灵舒、赵紫芝、徐无竞、高菊硐诸公俱已矣。自余以诗鸣者,皆非能专传白石之灯,惟番阳张东泽受诀白石,攻研澄洁,▯▯欲溯太白而上之。余尝谓东泽,家本二千石而瓶不储粟,身本贵游子而癯如不胜衣,举世阿附而日夜延骚人韵士论说古今,客退吟余寄趣徽轸,曾不一毫预尘世事,盖所养相似,所吟亦不相违。信诗人之不得不尚友师也。
司马迁谓袁盎仁心为质,引义慷慨;余谓盎阴持变诈,阳为忠直之人耳。盎与晁错有隙,七国之变,盎独宣言于廷曰:“不足忧也。”疑若有必胜之策。及景帝屏人语,但言斩错以谢七国,则兵可不血刃而罢。及既斩错而七国之兵亦不退,是假天子之威以报私怨耳。岂仁心耶?
安禄山之乱,哥舒翰与贼将崔乾祜战潼关,见黄旗军数百队,官军以为贼,贼以为官军;相持久之,忽不知所在。当时昭陵奏,陵内是日石马皆汗流。故李义山美李晟平朱Г诗云:“天教李令心如日,可待昭陵石马来。”余谓诗固佳矣,岂可待石马来耶?尝在京口,有客传《贺新郎》一曲,乃为东阃赵先生寿者,奇甚:“天意扶炎宋,为吾皇,维衡岳孕,长沙星梦。社稷勋庸天地窄,不数智名功勇。要自有、胸中妙用,擎着东南天一柱,看边民、买犊归耕种。官职易,此身重。黄封已见传宣送,恰春来、洪钧初转,紫枢归拱。岁岁玉楼春▯巽处,慧质明妆环拥,正弟劝兄酬欢动。一寸丹心坚似铁,待磨崖、勒就浯溪颂。龙尾道,接天踵。”余谓奇则奇矣,然当今九重奠枕东阃,坐镇淮右,岂宜更待勒浯溪之颂耶?《传》曰:“尽美矣,未尽善也。”此诗此词之谓欤?
《容斋随笔》云:“今之州县,移徙改割,往往或失其故名,或州异而县不同者。如建昌军在江西,而建昌县乃隶南康;南康军在江东,而南康县乃隶南安;南安军在江西,而南安县乃隶泉州;郁林为州,郁林县隶贵州;桂阳为军,桂阳县隶郴州。”余因考之西汉《地理志》,所载县名重复亦多。如清河、临淮之两东阳,东海、临淮之两开阳,齐及东莱之两临朐,济南、南阳之两朝阳,颖川、汝南之两定陵,平原、琅琊之两平昌,临淮、东莱之两昌阳,武都、五原之两武都,钜鹿、常山之两曲阳,五原、代郡之两安阳,山阳、泰山之两平阳,代郡、勃海之两平舒,清河、定襄之两武城,以至泰山、东郡、东海、犍为之为武阳者四,又不可不知也。
黄东浦题二十四字于寓居壁间云:“
译郴州桂阳县东面有一座庙叫“九江王”,所祭祀的鬼魂是英布、吴芮、共敖。绍兴年间,刘颉担任太守,便说九江王是项羽伪封的,吴芮、共敖追讨义帝而英布杀了他们;放逐弑君的贼人,哪里能容许他们享受庙堂祭祀,于是拆毁了这座庙。荆门有伍子胥庙,南轩张先生首先平定了它。因为伍子胥,吴国视他为忠臣,楚国视他为仇敌,又怎么能在众人厌恶的地方享受血食祭祀呢?刘颉和张先生的见解,前后契合,真是伟大啊!
明朝慈溪县西北有庆安寺,寺前有古松夹道,绵延数里,望去像苍云。其中一棵最巨大奇特,蜿蜒如龙,飞展如伞盖,临于池上。寺后有泉水,出自深谷,僧人用大竹连筒引水数里,分流到松下的石池,溢出流入溪中。舒龙图有诗说:“门前屏障绕潺〇,付与林僧夜定还。松盖作云遮十里,竹龙行雨出千山。白公香火莲开后,谢氏池塘草梦间。我亦凤皇台上客,图闲却笑未能闲。”后来县令沈时升有造船的工程,轻视这棵松树,打算砍伐它。乡绅冯文学锐作诗送给沈时升,依赖这首诗得以不被砍伐,松树因诗而长寿。诗曰:“寒松一干老苍苍,古寺门前岁月长。匠伯偶图舟楫利,禅翁方患斧斤伤。得全此日同齐栎,勿翦他年比召棠。可但与君期久远,相将俱列大夫行。”
元〇初年,起用范蜀公回家。辞表中说:“六十三岁而退休,固然不必等到年龄;七十九岁而造访朝廷,岂能说懂得礼制。”史越王有表章中自序说:“岁月蹉跎,七十有三;报答天地,万分无一。”语意相似。
白石姜尧章奇异的声韵,大多天然而成,自成一家,不追随近体,有诗说流传于世。三十多年来,曾景建、刘改之、张韩伯、翁灵舒、赵紫芝、徐无竞、高菊硐各位都已经去世了。其余以诗闻名的,都不能专门传承白石的灯,只有番阳张东泽受诀于白石,攻研澄洁,〇〇想要追溯太白而上之。我曾经对东泽说,家本二千石而瓶不储粟,身本贵游子而癯如不胜衣,举世阿附而日夜延骚人韵士论说古今,客退吟余寄趣徽轸,曾不一毫预尘世事,盖所养相似,所吟亦不相违。信诗人之不得不尚友师也。
司马迁说袁盎仁心为质,引义慷慨;我说盎阴持变诈,阳为忠直之人耳。盎与晁错有隙,七国之变,盎独宣言于廷曰:“不足忧也。”疑若有必胜之策。及景帝屏人语,但言斩错以谢七国,则兵可不血刃而罢。及既斩错而七国之兵亦不退,是假天子之威以报私怨耳。岂仁心耶?
安禄山之乱,哥舒翰与贼将崔乾祜战潼关,见黄旗军数百队,官军以为贼,贼以为官军;相持久之,忽不知所在。当时昭陵奏,陵内是日石马皆汗流。故李义山美李晟平朱Г诗云:“天教李令心如日,可待昭陵石马来。”余谓诗固佳矣,岂可待石马来耶?尝在京口,有客传《贺新郎》一曲,乃为东阃赵先生寿者,奇甚:“天意扶炎宋,为吾皇,维衡岳孕,长沙星梦。社稷勋庸天地窄,不数智名功勇。要自有、胸中妙用,擎着东南天一柱,看边民、买犊归耕种。官职易,此身重。黄封已见传宣送,恰春来、洪钧初转,紫枢归拱。岁岁玉楼春〇巽处,慧质明妆环拥,正弟劝兄酬欢动。一寸丹心坚似铁,待磨崖、勒就浯溪颂。龙尾道,接天踵。”余谓奇则奇矣,然当今九重奠枕东阃,坐镇淮右,岂宜更待勒浯溪之颂耶?《传》曰:“尽美矣,未尽善也。”此诗此词之谓欤?
《容斋随笔》云:“今之州县,移徙改割,往往或失其故名,或州异而县不同者。如建昌军在江西,而建昌县乃隶南康;南康军在江东,而南康县乃隶南安;南安军在江西,而南安县乃隶泉州;郁林为州,郁林县隶贵州;桂阳为军,桂阳县隶郴州。”余因考之西汉《地理志》,所载县名重复亦多。如清河、临淮之两东阳,东海、临淮之两开阳,齐及东莱之两临朐,济南、南阳之两朝阳,颖川、汝南之两定陵,平原、琅琊之两平昌,临淮、东莱之两昌阳,武都、五原之两武都,钜鹿、常山之两曲阳,五原、代郡之两安阳,山阳、泰山之两平阳,代郡、勃海之两平舒,清河、定襄之两武城,以至泰山、东郡、东海、犍为之为武阳者四,又不可不知也。
黄东浦题二十四字于寓居壁间云:“
气韵间旷,言词精省。威仪端润,动作详雅。酬应温恪,接纳谦洽。”字画宏楷,每访之一见,使人肃然加敬。前辈践履盖如此。
译气度风韵旷达超逸,言语措辞精当简练。威仪端庄温润,举止从容典雅。待人接物温和恭敬,接纳他人谦逊融洽。书法字体宏大端正,每当拜访他并见到其字迹,便让人肃然起敬。前辈的品行修养大概就是这样。
写照非画科比,盖写形不难,写心惟难,写之人尤其难者也。夫帝尧秀眉,鲁僖司马亦秀眉,舜目重瞳,项羽朱友敬亦重瞳,沛公龙颜,嵇叔夜亦龙颜,世祖日角,唐高祖亦日角,文皇凤姿,李相国亦凤姿,尼父如蒙▯阳虎亦如蒙,▯窦将军鸢肩,马宾王亦鸢肩,杨食我熊虎之状,班定远乃虎头,司马懿狼顾,周嵩乃狼抗,若此者,写之似足矣。故曰写形不难。夫写屈原之形而肖矣,傥笔无行吟泽畔、怀忠不平之意,亦非灵均;写少陵之貌而是矣,傥不能笔其风骚冲澹之趣,忠义杰特之气,峻洁藻丽之姿,奇僻赡博之学,离寓放旷之怀,亦非浣花翁。盖写其形,必传其神,传其神,必写其心,否则君子小人貌同心异,贵贱忠恶奚自而刖?形虽似,何益?故曰写心惟难。夫善论写心者,当观其人,必胸次广,识鉴高,讨论博,知其人则笔下流出,间不容发矣。傥秉笔而无胸次,无识鉴,不察其人,不观其行,彼目大舜而性项羽,心阳虎而貌仲尼,违其人远矣。故曰写之人尤其难。本朝士大夫游戏笔墨者,自坡仙、叔党、文与可、杨补之、米元晖、廉宣仲而次,遗墨皆为世宝。二十年来,徐抱独、苏希亮、高菊▯间、赵子固、周肖白亦各寄兴于画,世亦争传。惟写照入神今仅叶苔矶一人而已。盖苔矶读唐诗数百家,落笔有惊人句,日与褒鄂人物游,凡江湖吟人未识则讨论之,既识则写之今积数卷。每一卷舒,如亲与诸吟人谈笑觞咏,穷达夷险,洞见肺肝,皆不能隐,真写心者矣。唐摩诘诗人也,前辈谓其画中有诗,诗中有画,其与苔矶同一志趣欤?故曰写照非画科比,写形不难,写心惟难,写之人尤其难者,良有以也。
《诗》云:“泾以渭浊”;东坡云:“泾水一石,其泥数斗”。是泾不自知其浊,而反以渭为浊也。惟杜少陵曰:“回首清渭滨”,深得其旨。冯深居题道士郑渭滨诗卷云:“江湖曾是饮清波,笔染霜华秋最多,梦里诵君新句好,觉来无奈月明何。”
竹为植物,出地不肤寸,与凡草木同;及解箨,柯叶横出,干三四丈,畸焉!盖凡卉,秋受霜,冬被雪,槁折毁裂如无生,独此君方婵娟整秀,坐视霜雪而自若,岂凡草木比哉?故君子亦若是,平居应接交游,诩诩怡怡,若庸人也,倏事有不可于心,人皆戚戚我独愕愕,物悉流矣身独止焉,是亦此君之不以霜雪而改柯易叶也。子猷曰:“不可一日无此君”,苏长公曰:“无竹令人俗”,岂为观美耶?借竹以养性不为俗子之归耳。古今诗人,风流意度,清节高趣,政自不凡,如竹可爱,使人一见,洒然意消。余得俗子之诗曰:“俗子俗到骨,一揖已溷人。”不知此曹面何得有许尘?正子猷、长公之所畏避者也。
《颜氏家训》云:“江南闾里间,士大夫有不学者,羞为鄙朴,道听涂说,强事饰辞,呼徵质为周郑,谓霍光为博陆,上荆州必称峡西,下杨都要云海郡,言食则糊口,道钱则孔方,问移则楚丘,论婚则燕尔,及王则无不仲宣,语刘则无不公干,若此之类,转相祖述,讹以传讹,问之则不知源流,施之则时复失所,殊可笑而不可化也。”平江里巷传习呼营妓之首曰丁魁、朱魁,谓城之门曰阊关、齐关。若然,则黄魁、卫魁,贵贱不分,雌雄莫别;而涌金关、候潮关与函谷关、大散关杂称之,亦莫知是何地头矣:是亦可笑而不可化者矣。
译肖像画不能与一般的绘画相比,因为描绘外形并不难,描绘内心才难,而能描绘内心的人尤其难。尧帝有秀美的眉毛,鲁僖公的司马也有秀美的眉毛;舜帝双目重瞳,项羽、朱友敬也是重瞳;汉高祖有龙颜,嵇康也有龙颜;光武帝有日角,唐高祖也有日角;唐太宗有凤姿,李相国也有凤姿;孔子像蒙庄,阳虎也像蒙庄;窦将军有鸢肩,马周也有鸢肩;杨食我有熊虎之状,班超则是虎头;司马懿有狼顾之相,周嵩则是狼抗之姿。像这样的人,只要画得像就足够了。所以说描绘外形并不难。如果画屈原的外形很相像,倘若笔端没有他行吟泽畔、怀抱忠贞不平的意绪,那也不是屈原;如果画杜甫的容貌很正确,倘若不能表现出他风骚冲淡的情趣、忠义杰特的气概、峻洁藻丽的姿态、奇僻赡博的学问、离群放旷的情怀,那也不是浣花翁。大概描绘外形,必须传达精神;传达精神,必须描绘内心。否则,君子和小人面貌相同而内心不同,贵贱忠恶从哪里区分呢?外形虽然相似,有什么益处呢?所以说描绘内心才难。善于论述描绘内心的人,应当观察那个人,必定胸怀宽广,见识高超,学识渊博,了解那个人,那么笔下流露出的神韵,细微之处都不容许有丝毫差错。倘若执笔作画的人没有胸怀,没有见识,不考察那个人,不观察那个人的行为,他眼里的大舜而心里是项羽,心里是阳虎而面貌是孔子,那就离那个人相差太远了。所以说能描绘内心的人尤其难。本朝士大夫中以笔墨为游戏的人,自苏东坡、苏叔党、文与可、杨补之、米元晖、廉宣仲等人之后,留下的墨迹都被世人视为珍宝。二十年来,徐抱独、苏希亮、高菊磵、赵子固、周肖白也各自在画中寄托兴致,世人也争相传颂。唯独在肖像画方面达到神妙境界的,如今只有叶苔矶一人罢了。因为叶苔矶熟读唐诗数百家,落笔有惊人的诗句,每天与褒鄂一带的人物交往,凡是江湖间的吟诗人,不认识的就与他讨论,认识的就为他画像,如今已积累了几卷。每当展开一卷,就像亲自与各位吟诗人谈笑饮酒赋诗,无论穷通夷险,都洞察肺腑,都无法隐藏,这才是真正的描绘内心的人。唐代王维是诗人,前辈说他的画中有诗,诗中有画,他与叶苔矶有着相同的志趣吧?所以说肖像画不能与一般的绘画相比,描绘外形不难,描绘内心才难,能描绘内心的人尤其难,确实是有原因的。
《诗经》说:“泾水因渭水而显得浑浊”;苏东坡说:“泾水一石,其中的泥沙有几斗”。这是泾水不知道自己浑浊,反而认为渭水浑浊。只有杜甫说:“回首清渭滨”,深深得其旨意。冯深居在道士郑渭滨的诗卷上题诗说:“江湖曾是饮清波,笔染霜华秋最多,梦里诵君新句好,觉来无奈月明何。”
竹子是植物,刚出土时不过几寸,与一般的草木相同;等到脱去笋壳,枝干和叶子横向伸出,主干高达三四丈,显得奇异出众!大概一般的草木,秋天经受霜冻,冬天遭受雪压,枯槁折断毁坏破裂,好像没有生命一样,唯独这君子(竹子)依然美好整秀,坐着看霜雪而安然自若,哪里是普通的草木能相比的呢?所以君子也是这样,平时应酬交往,和悦温和,好像普通人一样,忽然遇到心里不能认同的事,别人都忧愁不安,我却独自惊愕,万物都随波逐流,唯独我坚守不动,这也是像竹子那样不因霜雪而改变枝干和叶子。王子猷说:“不可一天没有这君子”,苏东坡说:“没有竹子会使人俗气”,难道是为了观赏美丽吗?借竹子来修养性情,不成为俗人的归宿罢了。古今诗人,风流意度,清高节操,政治上的不凡,像竹子一样可爱,使人一见,清爽之意顿生。我得到俗子的诗说:“俗子俗到骨,一揖已溷人。”不知道这些人脸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灰尘?这正是王子猷、苏东坡所畏惧躲避的。
《颜氏家训》说:“江南民间,士大夫中有不学习的人,以鄙陋质朴为耻,道听途说,勉强修饰言辞,把徵质称为周郑,把霍光称为博陆,去荆州一定说峡西,去杨都一定说海郡,说到吃饭就说糊口,说到钱就说孔方,问到迁徙就说楚丘,论到婚姻就说燕尔,说到王就一定说仲宣,说到刘就一定说公干,像这类情况,辗转沿袭,以讹传讹,问他们却不知道源流,使用的时候又常常出错,实在可笑而又无法教化。”平江里巷间流传着称呼营妓的首领为丁魁、朱魁,把城门称为阊关、齐关。如果这样,那么黄魁、卫魁,贵贱不分,雌雄莫辨;而涌金关、候潮关与函谷关、大散关混称,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了:这也是可笑而又无法教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