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剩言卷一
不可以不示威,又曰不可以不示众。对鲁且曰:「甲车四千乘,虽以无道行之,亦可畏也[昭十三年]及景王风晋之不修职贡,惟责王之乐忧,非礼[昭十六年]前后毫无反己自修之辞,左氏每盛称之,寡识哉!
译不能不展示威严,又说不能不向众人展示。对鲁国却说:“兵车四千辆,即使以无道的方式行事,也令人畏惧。”(《左传·昭公十三年》)等到景王因晋国不修职贡而发怒,只指责晋国让周王忧虑,这是不合礼制的。(《左传·昭公十六年》)前后没有丝毫反省自身、自我修养的言辞,而《左传》却每每极力称赞晋国,见识何其浅陋啊!
子家谓季氏:「隐民多取食焉。齐之陈氏办厚施于民,奸臣未有不结民者。」
阳虎家臣耳,囚季桓子[定公五年]强孟懿子[定公六年]任其操踪,无敢拂逆,何邪?观孟孙之谓范献子曰:“阳虎若不能居鲁而息肩于晋,所不以为中军司马者,有如先君,不敢颂言。”虎恶转为之,请美官,盖以虎素与晋通,挟大国之威以制季孟,故俯首帖耳,任其困辱也。当昭公之出,士鞅、荀跞等受意如之,贿而庇其恶;当定公之时,士鞅等又受阳虎之贿,而肆其毒。故其后虎败,终奔晋也。惟贿是崇,而党恶害邻,晋为已甚矣。
伍奢之死于楚,非其罪也。太子建欲与晋灭郑,而郑杀之,可谓非其罪乎?《周礼》曰:“杀人而当者,戒勿雠;雠之则死。”伍员惟宜报楚而不报郑,明矣。何燕泉反以不为子建报仇贵员何哉?然员之报楚,自云“日暮途穷,倒行而逆施之”,又岂可以常理论哉!
卫文以邢狄之伐避位,而后师;卫灵以捘手之辱避位,而畔晋;唐明皇至马嵬辞军,独往,亦用是术;代宗陕州,德宗奉天,特踵而行耳。然平日无恩德以结其民,徒恃临乱之一激,亦危矣哉!
蒯瞶与五人舆豭强盟孔悝[哀十五年]其子疾亦使五人舆豭强盟蒯瞶。可谓以身教者,从。
孟子之贤,不可殚述,而其进退裕余,尤在不受齐君之禄,以局外谋局中之事,以无忧代他人之爱。三代后,惟李邺侯唐灵武时,彷佛似之,惜乎其后不能然也。
六国上策,莫如行仁义,孟子是也;中策,莫如合从以拒秦。从横人之计,割地赂秦,所谓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直无策矣。若苏秦,始亦欲助秦,秦不用,乃合从,皆为己谋利起见,所以见鄙于君子。
守天下之术,至秦始皇,加密乃愈密,而失愈速,何也?不能反其本也。其本柰何?亦仁义而已矣。
封建利于士,不利于民。国多官,众才无不庸,士之利也;内乱外患,兵无由弭,民之害也。
封建之地太广,是教之畔矣。此贾主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为得封建之准也。然封建利少而害多,畔则害朝廷,不畔亦害百姓。至于弒逆之惨,皆起于封建,所以必不可行也。毛仲氏曰:「秦始皇郡县救全天下,万世人伦之变,诚哉是言。」
有恒之人,无终者寡矣;无恒之人,有终者寡矣。项羽学书,不成;学剑,学剑不成;学兵法,学兵法又卒不成,则亦安有成哉?故观人,必于其所业。
苏子瞻论范增未允,谓增当去于杀卿子冠军时。按此时项羽为次将,增为末将,羽诛宋义,增无一言。其后与羽一心,是诛义必羽增同谋也。义逗留,本可诛,且义不诛,章邯不破,秦兵正强,即沛公何能乘间入关哉?论当日破秦之功,自以羽破邯之战为第一,反以诛义为罪,谓增当去之,不亦傎乎?
汉高之胜项羽,在豁达大度,知人善任,固已亦在善用闻与不吝金宝。故以四万金听陈平用之,知秦将为屠者子,则以重宝啖之而致连和;知陈豨将皆故贾人,则以金啖之,遂多降者。固胜印刓弊而不忍予者矣。虽然,此汉之必不可为三代哉?
汉高为人粗率猜诈,其短甚多,幸而遇韩信之见,小利易于牢笼;项羽之为大愚,任其鼓弄,蹈瑕抵隙,因而有成。阮藉登广武原,谓时无英雄,竟使竖子成名,放开眼界,所论原不为过。但以暴秦之后,民生涂炭已极,得一彼善于此之人,遂可以获天休而成帝业。正孟子所谓“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其时则然也。不能生汤武,生一彷佛汤武者,天之气运为之也。
沛公入关,告谕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初不言义帝也。及帝死,亦不闻有一言也。闻董公教,乃为发丧,特为讨羽之名耳。其心岂真有义帝哉?”核实论之,义帝特诸侯之长,非真有共主之实。以不学无术之项羽杀之,受恶名耳。使沛公一天下,义帝而在,其能存者几希。
史记》裁圮上老人授张良书,谓读是为王者师,不知果何书?王者师语出《孟子》,所指者教养之仁政,非兵书也。今所传《三略》,
译子家对季氏说:“隐没的百姓大多从那里获取食物。齐国的陈氏对百姓施行厚实的恩惠,奸臣没有不笼络百姓的。”
阳虎不过是家臣罢了,囚禁季桓子(定公五年),胁迫孟懿子(定公六年),掌控他们的行动,没有人敢违逆,这是为什么呢?看孟孙对范献子说:“如果阳虎不能在鲁国立足而到晋国休息,如果不让他担任中军司马,我敢以先君发誓,不敢说假话。”阳虎怎么能转而为他效力,请求美好的官职呢?大概是因为阳虎向来与晋国相通,挟持大国的威势来制约季孙和孟孙,所以(季孙和孟孙)俯首帖耳,任由他困辱。当昭公出逃时,士鞅、荀跞等人接受了意如的贿赂而庇护他的恶行;当定公在位时,士鞅等人又接受了阳虎的贿赂,而让他肆意施毒。所以后来阳虎失败,最终逃奔到晋国。只崇尚贿赂,而结党作恶危害邻国,晋国做得太过分了。
伍奢死在楚国,并非他的罪过。太子建想要联合晋国消灭郑国,而郑国杀了他,这可以说是没有罪过吗?《周礼》说:“杀人得当的,告诫不要报仇;报仇的就会死。”伍员只应该向楚国报仇而不应该向郑国报仇,这是明显的。为什么何燕泉反而以不为太子建报仇来推崇伍员呢?然而伍员向楚国报仇,自己说“日暮途穷,倒行而逆施”,又怎么可以用常理来评判呢!
卫文公因为邢国和狄人的征伐而避位,然后出兵;卫灵公因为捘手之辱而避位,而背叛晋国;唐明皇到了马嵬坡辞别军队,独自前往,也是用这种权术;代宗驻守陕州,德宗驻守奉天,只是沿袭这种做法罢了。然而平时没有恩德来笼络百姓,只依靠临乱时的一时激励,也太危险了!
蒯瞶与五个人抬着公猪强迫孔悝结盟(哀公十五年),他的儿子蒯疾也派五个人抬着公猪强迫蒯瞶结盟。可以说以自身行为教导的人,跟随者众多。
孟子的贤能,无法详尽叙述,而他进退从容,尤其在于不接受齐君的俸禄,以局外人的身份谋划局中人的事务,以无忧的心态代替他人的关爱。三代之后,只有李邺侯在唐灵武时,仿佛类似他,可惜他后来不能这样了。
六国的上策,没有比施行仁义更好的,孟子就是这样;中策,没有比合纵来抵抗秦国更好的。纵横家的计谋,割地贿赂秦国,所谓抱薪救火,薪柴不尽,火不灭,真是没有策略了。至于苏秦,起初也想帮助秦国,秦国不任用他,才合纵,都是为自己谋取利益,所以被君子鄙视。
治理天下的方法,到了秦始皇,加密反而更加严密,而失去天下反而更快,为什么呢?不能回到根本。根本是什么呢?也就是仁义罢了。
分封制有利于士人,不利于百姓。国家多官员,众多人才没有不被任用的,这是士人的利益;内乱外患,战争无法平息,这是百姓的祸害。
分封的土地太广,这是教唆他们背叛。这是贾谊主张众建诸侯,而削弱他们的力量,是掌握了分封制的准则。然而分封制利少而害多,背叛则危害朝廷,不背叛也危害百姓。至于弑君叛逆的惨剧,都起于分封制,所以绝对不可实行。毛仲氏说:“秦始皇实行郡县制拯救全天下的百姓,万世人伦的变化,确实是这样说的。”
有恒心的人,没有善终的很少;没有恒心的人,有善终的很少。项羽学写字,没学成;学剑,学剑没学成;学兵法,学兵法又最终没学成,那么又怎么会有成就呢?所以观察人,一定要看他所从事的事业。
苏子瞻评论范增不公允,说范增应当在杀卿子冠军时离开。查此时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项羽诛杀宋义,范增没有一句话。后来与项羽一心,这说明诛杀宋义一定是项羽和范增同谋。宋义逗留不前,本来可以诛杀,而且宋义不诛杀,章邯就不能被攻破,秦兵正强,即使沛公怎么能趁机进入关中呢?评论当时破秦的功劳,自然以项羽攻破章邯的战役为第一,反而以诛杀宋义为罪,说范增应当离开,不也很荒谬吗?
汉高祖战胜项羽,在于豁达大度,知人善任,固然也在于善于使用间谍和不吝惜金宝。所以用四万金让陈平使用,知道秦将是个屠夫的儿子,就用重宝引诱他而达成连和;知道陈豨的将领都是以前的商人,就用金钱引诱他们,于是有很多投降的。这比固守印信磨损而不肯给予的人强多了。虽然如此,这难道是汉高祖不能成为三代圣王的原因吗?
汉高祖为人粗率猜忌欺诈,他的短处很多,幸好遇到韩信这样的见识,小利容易牢笼;项羽是大愚,任由他鼓弄,蹈瑕抵隙,因而有所成就。阮籍登上广武原,说时无英雄,竟让竖子成名,放开眼界,所论原本不过分。但因为在暴秦之后,民生涂炭已极,得到一个比项羽稍好的人,就可以获得天命的休佑而成帝业。正像孟子所说的“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不能生出汤武,生出一个仿佛汤武的人,是天命气运造成的。
沛公进入关中,宣告我和诸侯约定,先入关者王。我应当王关中,起初没有说义帝。等到义帝死了,也没有听说有一句悼念的话。听到董公的教导,才为他发丧,只是讨伐项羽的名义罢了。他的心里难道真有义帝吗?核实论之,义帝只是诸侯的领袖,并非真有共主的实际。以不学无术的项羽杀了他,承受恶名罢了。假使沛公统一天下,义帝如果还在,他能存活的希望很少。
《史记》记载圮上老人授予张良书,说读这本书是王者之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书?王者之师的话出自《孟子》,所指的是教养的仁政,不是兵书。现在所传的《三略》,
托名黄石公授良者,皆兵家言。然良未尝将兵,所决策在峣关击秦将,鸿门救沛公,烧绝栈道,示项羽无复东意,劝以齐王封韩信,沮封六国后,及急击项羽,皆决几于事先。智谋之士所见皆同,特遇汉高知言如石投水,故获成功,非有布阵攻敌之劳。奇门遁甲之术,必藉黄石之秘书也。苏子瞻亦知此意,故作论谓其意不在书,犹谓有隐君子托以授良。今考其实,圮上老人恐亦当时谰言,所谓见我于谷城山下语,尤荒诞。史迁好奇而载之。良晚岁谓欲从赤松子游,实未见其人,黄石公亦其类也。
译那些托名黄石公传授给张良的,都是兵家的言论。然而张良未曾统领军队,他所出的计策在于峣关攻打秦将、鸿门宴上救刘邦、烧毁栈道以向项羽表示不再东进的意思、劝刘邦封韩信为齐王、阻止分封六国后裔,以及紧急攻打项羽,都是在事情发生前就做出了决断。有智谋的人看法都相同,只是张良恰逢汉高祖对他言听计从,如同石头投入水中般顺畅,所以能够成功,并没有布阵攻敌的辛劳。奇门遁甲这类术数,必定是借助了黄石公的秘传书籍。苏轼也懂得这个意思,所以写文章说黄石公的本意不在书中,还说是有一位隐士借黄石公之名传授给张良。现在考察实际情况,圯上老人恐怕也是当时的谣言,所谓在谷城山下见到他的话,尤其荒诞不经。司马迁因为喜好奇异之事而记载下来。张良晚年说想要跟随赤松子云游,实际上并没有见到这个人,黄石公也是这一类传说人物。
张耳劝陈涉立六国后,为秦树敌也。郦生劝汉高立六国后,则为己树敌矣。然此为汉计失,为六国计得矣。使张良真为韩也者,宜赞成之;而乃力沮之。吾故曰,良为汉,非为韩也。
陈平劝汉高伪游云梦以擒韩信,特信不反耳。如果反,游以好出,适为信擒矣。事有幸成者,诸此类也。
季布与朱家无素,而家救之。锺离昧与韩信相善,而信负之。家以侠名,而信以枉死,宜哉!然信之不敢庇昧,恐灾己也,益征信不反矣。为信计,远宗范蠡,近效张良,或可以免;而以耻与哙等伍之,骄气凌人,独何哉?
以伍胥之知,前不能保其父于楚,后不能保其身于吴,明有所亏也。以韩信之知,前不能获其养于穷,后不能获其安于达,见有所累也。夫必无亏与累,而后谓之知。若二子,皆不自顾其睫者也。
苏明允论高帝之欲斩樊哙,为欲削吕氏之党,以损其权,最为卓见。又谓哙死于惠之六年,天也在,则吕禄不可绐,太尉不得入北军矣。又谓椎埋屠狗之人,见其亲戚乘势为帝王,有不欣然从之邪,皆深切事情。储在陆谓为已甚。按哙纵不叛,吕禄不可绐,太尉不得入北军,此必然之势。且陈平素畏哙,必多牵制,欲说哙诛吕,殊费周张。况吕禄弃军,哙妻吕嬃出其珠玉重宝于堂下曰:“无为他人守也”,显有明征,而谓哙能与其妻异邪?
古今圣人之下有贤人,贤人之下有妙人。越之范蠡,秦之蔡泽,汉之陆贾,是也。不忘富贵名节,亦无亏焉;不及圣贤,出处亦无愧焉。曷妙乎?尔妙其急流而勇退也。是一节可取也。
人动谓今不如古,只汉文帝除肉刑一事,今胜于古多矣。或者犹欲唱议复之,岂非不仁之甚者哉?
汉法禁夜行,李广犯之,是犯法也。霸陵尉有巡徼之责,呵而止之,固宜。其言曰:“真将军尚不得夜行,何言故也?”使吏尽强项不顾,藉如尉,则天下且治。李广为国大将,外举不避仇,擢而用之可也;否则度外置之耳。杀之不已甚乎?尉奉法成仇,广骫法报怨,卒戹于卫青,死宜哉。
后汉书·刘玄传》:「王莽首传诣宛,更始视之,曰:『莽不如是,当与霍光等』。按此语虽骇,而实慧,凡奸臣之被恶名者,皆可深长思矣。」
刘恭系刘盆子兄,先事更始,以赤眉立其弟盆子,自系诏狱。闻更始败,乃出。更始遣恭请降赤眉,赤眉将杀更始,恭欲自刎,乃赦之。后更始为谢禄缢杀恭,见赤眉众乱,知其必败,自恐兄弟俱祸,密教盆子归玺绶,习为辞让之言,得免害。后乃遣恭乞降光武。盆子对光武曰:「罪当死,犹幸上怜赦之。」帝笑曰:「儿大黠,宗室无蚩者,度亦恭教之耳。」帝怜盆子,赏赐甚厚,以为赵王郎中。后病失明,赐荥阳均检官地,以为列肆,使食税终其身。恭为更始报杀谢禄,自系狱,赦不诛。按《后汉书》未为恭立传,事散见更始、盆子二传中。今观其崎岖祸变之中,保全盆子犹易,不负更始尤难。光武称赤眉将徐宣为「铁中铮铮,佣中佼佼」,宣何足当之?若恭真其人也,可不谓义士哉!传又称恭少习《尚书》,略通大义,随樊崇等降更始,封式侯,以明经数言事,拜侍中。盖立身具有本末云。
后汉书《冯异传》李轶初与光武首结谋约,加相亲爱。及更始立,反共陷伯升。虽知长安已危,欲降又不自安,因异致书。遂报书与连和。光武故宣露轶书,令更始将朱鲔知之。鲔遂使人刺杀轶。《东观记》曰:「上报异曰:轶多诈,不信人,不能得其要领。令移其书。」按此足报伯升之仇。可见光武不以幸功而忘其兄,而无信之不可行,亦于是昭昭矣。
华阳国志《昭烈》年十五,母遣行学,与宗人刘德然、辽西公孙瓒俱,事故九江太守卢子干。德然父元起,常资给昭烈与德然等。元起妻谓曰:「各自一家,何能常尔?」起曰:「宗中有此儿,非常人也。」鲁国孔融为黄巾贼所围,使太史慈求救于昭烈。昭烈曰:「孔文举闻天下有刘备乎?」以兵救之。陈登元龙曰:「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吾敬刘玄
译张耳劝陈涉拥立六国后裔,是为秦国树立敌人。郦食其劝汉高祖拥立六国后裔,则是为自己树立敌人。然而,这对汉朝来说是失策,对六国来说却是得计。假如张良真的是为了韩国,应当赞成这个建议;但他却极力阻止。所以我才说,张良是为了汉朝,而不是为了韩国。
陈平劝汉高祖假装巡游云梦泽来擒拿韩信,只是韩信没有反叛罢了。如果韩信真的反叛,高祖带着善意出游,正好会被韩信擒获。事情有侥幸成功的,大抵都是这类情况。
季布与朱家素不相识,而朱家救了他。锺离昧与韩信交好,而韩信辜负了他。朱家以侠义闻名,而韩信却枉死,这是理所当然的!然而韩信不敢庇护锺离昧,是害怕灾祸降临到自己身上,这更加证实了韩信不会反叛。为韩信着想,远学范蠡,近效张良,或许可以免祸;但他却因耻于与周勃、灌婴等人同列,骄气凌人,独自如此,又是为什么呢?
凭伍子胥的智慧,先前不能在楚国保全他的父亲,后来不能在吴国保全他自己,说明他的明智有所欠缺。凭韩信的才能,先前不能在困窘时获得供养,后来不能在显达时获得安宁,说明他的见识有所拖累。必定没有欠缺和拖累,才能称为明智。像这两个人,都是连自己眼前的事都顾不到的。
苏洵论述汉高祖想斩樊哙,是为了削弱吕氏的党羽,以损害他们的权势,这是最卓越的见解。又说樊哙死在惠帝六年,这是天意,否则吕禄就不会被欺骗,周勃就不能进入北军了。又说那些埋尸屠狗的粗人,看到自己的亲戚凭借权势成为帝王,难道有不欣然顺从的吗?这些论述都深切符合实际情况。储在陆认为这种说法太过分了。考察一下,即使樊哙不反叛,吕禄也不会被欺骗,周勃也不能进入北军,这是必然的趋势。况且陈平向来畏惧樊哙,必定会受到很多牵制,想要说服樊哙诛杀吕氏,非常费事。何况吕禄抛弃军队,樊哙的妻子吕嬃把珠玉重宝放在堂下说:“不要为别人守着”,明显有证据表明,难道能说樊哙能和他的妻子不同吗?
古今圣人的下面有贤人,贤人的下面有妙人。越国的范蠡,秦国的蔡泽,汉朝的陆贾,就是这类人。他们不忘富贵名节,也没有亏欠;虽不及圣贤,但在出仕或隐退时也没有愧疚。为什么称为妙呢?妙就妙在他们能在急流中勇退。这一点是可取的。
人们常说现在不如古代,仅就汉文帝废除肉刑这一件事来说,现在比古代好多了。有的人还想提议恢复肉刑,难道不是最不仁义的人吗?
汉法禁止夜间行走,李广违反了,这是犯法。霸陵尉有巡逻警戒的职责,呵斥并阻止他,本来就应该。霸陵尉说:“真正的将军尚且不能夜间行走,何况你是以前的将军呢?”如果官吏都像这样刚直不阿,像霸陵尉一样,那么天下就会大治。李广是国家的将领,对外举荐不避仇人,提拔任用他是可以的;否则就置之度外罢了。杀他不是太过分了吗?霸陵尉奉法而结下仇怨,李广枉法而报复私怨,最终被卫青陷害,死得活该。
《后汉书·刘玄传》:“王莽的头颅被传到宛城,更始帝看着他说:‘王莽不像这样,应当和霍光等人一样。’考察这句话虽然惊人,但实际上很智慧,凡是奸臣背负恶名的,都值得深思。”
刘恭是刘盆子的哥哥,先前侍奉更始帝,因为赤眉军拥立他的弟弟刘盆子,他自己被关进诏狱。听说更始帝失败,才出来。更始帝派刘恭向赤眉军请降,赤眉军将要杀更始帝,刘恭想自刎,于是被赦免。后来更始帝被谢禄缢杀,刘恭看到赤眉军混乱,知道他们必定失败,自己恐怕兄弟都会遭祸,秘密教刘盆子归还玺绶,练习推辞让位的话,得以免祸。后来才派刘恭向光武帝乞降。刘盆子对光武帝说:“我罪当死,幸好皇上怜悯赦免我。”光武帝笑着说:“这孩子真狡猾,宗室中没有愚蠢的人,估计也是刘恭教他的。”光武帝怜悯刘盆子,赏赐很丰厚,任命他为赵王郎中。后来因病失明,赐给他荥阳均检的官地,让他开设店铺,靠收税终老。刘恭为更始帝报仇杀了谢禄,自己投案入狱,被赦免不杀。考察《后汉书》没有为刘恭立传,事迹散见于更始、刘盆子两传中。现在看他在祸乱变故中奔波,保全刘盆子还算容易,不辜负更始帝尤其困难。光武帝称赞赤眉将领徐宣为“铁中铮铮,佣中佼佼”,徐宣哪里配得上?如果刘恭真是这样的人,难道不称得上是义士吗!传记又说刘恭年轻时学习《尚书》,大致通晓大义,跟随樊崇等人投降更始帝,被封为式侯,因为通晓经学多次进言,被任命为侍中。大概他立身行事都有根本和末节。
《后汉书·冯异传》李轶起初与光武帝首先结下谋约,更加相亲相爱。等到更始帝即位,反而共同陷害刘伯升。虽然知道长安已经危急,想投降又不自安,于是通过冯异送信。冯异就回信与他连和。光武帝故意泄露李轶的信,让更始帝的将领朱鲔知道。朱鲔就派人刺杀了李轶。《东观记》说:“光武帝回复冯异说:李轶多诈,不信任人,不能得到他的要害。让他转移书信。”考察这足以报刘伯升的仇。可见光武帝不因侥幸成功而忘记他的兄长,而无信不可行,也在这里彰明了。
《华阳国志·昭烈》十五岁时,母亲派他去求学,与同宗的刘德然、辽西公孙瓒一起,拜九江太守卢子干为师。刘德然的父亲刘元起,常常资助昭烈和刘德然等人。元起妻子对他说:“各自是一家,怎么能经常这样?”元起说:“宗族中有这个孩子,不是普通人。”鲁国孔融被黄巾贼围困,派太史慈向昭烈求救。昭烈说:“孔文举听说天下有刘备吗?”派兵救了他。陈登元龙说:“雄姿杰出,有王霸的谋略,我敬重刘玄
孙权闻昭烈在白帝,甚惧,遣使请和。先主使大中大夫南阳宗玮报命。是在虢亭既败之后,权犹见惮如此。
宋袁燮《絜斋集》刘璋本以奸逆据蜀,国汉贼,孔明为汉除残,虽诛之可也。按此最可破昭烈不当取蜀之说。
抱朴子魏武帝欲用诸葛孔明,孔明自陈不乐出身武帝谢遣之曰:『义不使高世之士辱于污君之朝也。』按此事正史不载,葛洪不知何由知之。」
孙夫人在荆州,权可大遣舟船迎妹。异日白衣摇橹之谋,已兆于此。《易》曰:「履霜,坚冰至。」荆州曾不力为之备,何哉?
苏明允《权书·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图所守。诸葛孔明弃荆州而就西蜀,吾知其无能为也。彼未尝见大险也。彼以为剑门者可以不亡也。吾尝观蜀之险,其守不可出,其出不可继,兢兢而自完,犹且不给,而何足以制中原哉?若夫秦汉之故都,沃土千里,洪河大山,真可以控天下,又乌事夫不可措足如剑门者而后曰险哉?今夫富人,必居四通五达之都,使其财布出于天下,然后可以收天下之利。有小丈夫者,得一金椟而藏诸家,拒户而守之,是求不失也,非求富也。大盗至,劫而取之,又焉知其果不失也?夫明允之论蜀是,而论孔明则非也。当日秦汉故都,已为曹操所有,孔明安从而得之?荆州且与孙权争无已时,舍蜀无插足之地。隆中一对,了然明白,所谓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以出秦川,何尝欲弃荆州而终守西蜀?若夫事之不成,则天也。汉之高祖,何尝非由蜀而兴者?明允岂忘之邪?但历来僭国居蜀者,每不久辄亡,蜀险之不可恃,明允固确论也。
苏子由《三国论》刘备唯智短而勇不足,故有所不若于二人者。而不知因其所不足以求胜,则亦已惑矣。按昭烈不如曹操、孙权,在时势,非智勇不足也。能用孔明,何所不足乎?三苏于昭烈、孔明率多异议,皆成败之论,未可凭也。然谓因所不足以求胜,却为名言。盖善处所短,即是善用所长。”
杨升庵曰:「宋儒讥孔明写申韩教后主,吾子西曰:『人君以制略为贵。』后主襟量有余,权略不足,识者咸以为忧。药无高下,对病为宜,此孔明之微意也。」《古文苑》载先主临终勑后主曰:「申韩之书,益人意智,可观诵之。」是亦先主遗命也。《三国志》载孟孝裕问却正太子情:「尚正以虔恭仁恕答之。」孝裕曰:「如君所道,皆家门所有,吾欲知其权略,知调何如耳。」孝裕之见,非即孔明之见哉?难与不达时务者言矣。《中庸》谓:「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可见临天下以聪明睿知为先,而宽裕温柔次之。
汉焦先字孝然,《皇甫谧高士传》:汉室衰,先乃自绝,不言。及魏受禅,常结草为庐于河之湄,独止其中。冬夏恒不着衣,卧不设席,以身亲土。或数日一食。按先之节,更苦于管幼安矣。《魏志·管宁传》注:鱼豢《魏略》:先自作一瓜牛庐。裴松之曰:瓜当作蜗。《魏略》又云:嘉平中,大发卒伐吴,有窃问先讨吴何如,先不应,而谬歌曰:「祝衂祝衂,非鱼非肉,更相追逐。本心为当杀牂羊,更杀其羖<羊历>邪?」人疑牂羊谓吴,羖<羊历>谓魏。曹操篡汉,实荀彧首赞成之。以操穷凶极恶,卒移汉祚,似无天道。详考其事,而知天道不爽,有三快焉。操手毒,荀彧以逆臣杀逆臣,一快也。曹丕纳父妾,以逆子污逆父,二快也。司马师弒髦,司马炎灭魏,以逆臣篡逆臣,三快也。且曹叡之子芳,乃乞养他人子,不知所从来,实非曹氏子孙。则芳立,魏已亡矣。名为蜀亡于魏前,实魏亡于蜀前,更见天道昭然,尤大快也。
董卓既诛,王允秉政,汉几复兴。以不赦李傕、郭泛,激成祸变。然傕、泛欲逃,贾诩曰:“倘释兵一校尉,可擒矣。不如将兵攻京师,败而后逃。”遂不可制,则诩实亡汉之贼。其后复为曹操谋,诩之罪可胜诛哉?
傕泛之乱,汉室之亡已决。曹操再造,使其不为篡逆之谋,其功当驾乎伊、周,为千载一人矣。思作文王
译孙权听说刘备在白帝城,非常恐惧,派遣使者请求讲和。刘备派大中大夫南阳人宗玮回复。这是在虢亭战败之后,孙权仍然如此忌惮刘备。
宋代袁燮在《絜斋集》中说:刘璋本以奸邪叛逆占据蜀地,是汉朝的贼寇,诸葛亮为汉朝铲除残暴,即使诛杀他也可以。按此观点最能驳倒刘备不该夺取蜀地的说法。
《抱朴子》记载:魏武帝想任用诸葛亮,诸葛亮自称不愿出仕,魏武帝谢绝对他说:“道义上不能让高出世俗的士人受辱于昏庸君主的朝廷。”按此事正史没有记载,葛洪不知从何得知。
孙夫人在荆州时,孙权曾派大船去迎接妹妹。日后白衣渡江的阴谋,在此时已露端倪。《易经》说:“踩到霜,就知道坚冰将至。”荆州方面却不为此做准备,为什么呢?
苏洵在《权书》中说:古代夺取天下的人,常常先谋划所守之地。诸葛亮放弃荆州而前往西蜀,我知道他无所作为了。他未曾见识过大的险要之地。他认为剑门关可以确保不灭亡。我曾观察蜀地的险要,其防守难以出击,出击难以持续,小心翼翼只求自保,尚且不够,又怎么足以控制中原呢?至于秦汉的旧都,肥沃的土地千里,黄河大山,真正可以控制天下,又何必非要像剑门关那样无处立足才叫险要呢?现在的富人,一定居住在四通八达的都市,让他们的财富流通于天下,然后才能收取天下的利益。有个小气的人,得到一个金盒子藏在家里,关上门守着,这是求不丢失,不是求富有。大盗来了,抢劫拿走,又怎么知道它果然不丢失呢?苏洵论蜀地是对的,论诸葛亮则是错的。当时秦汉旧都已被曹操占有,诸葛亮怎么能得到它?荆州且与孙权争斗无休,舍弃蜀地就没有立足之地。隆中对时,诸葛亮说得清清楚楚,所谓任命一位上将率领荆州的军队指向宛、洛,将军亲自率领益州的军队出秦川,何曾想要放弃荆州而最终只守西蜀?至于事情不成功,那是天命。汉高祖,何尝不是从蜀地兴起?苏洵难道忘了吗?只是历来僭越称帝居于蜀地的人,往往不久就灭亡,蜀地险要不可依赖,苏洵确实是确论。
苏轼在《三国论》中说:刘备只是智谋短浅而勇气不足,所以有不如曹操、孙权的地方。却不知因为自己的不足而寻求胜利,那就太糊涂了。按刘备不如曹操、孙权,在于时势,并非智勇不足。能任用诸葛亮,还有什么不足呢?三苏对刘备、诸葛亮大多持异议,都是成败论,不可凭信。然而说因为不足而寻求胜利,却是名言。大概善于处理短处,就是善于发挥长处。
杨慎说:宋代儒者讥讽诸葛亮写申不害、韩非子的著作教导后主,我儿子杨慎说:“君主以权略为贵。”后主胸襟有余,权略不足,识者都为此担忧。药无高低,对症为宜,这是诸葛亮的深意。《古文苑》记载刘备临终遗诏给后主说:“申韩之书,能增进人的智慧,可以观诵。”这也是刘备的遗命。《三国志》记载孟孝裕问却正太子的情况:“却正以虔敬仁恕回答。”孝裕说:“如你所说,都是家门常有的,我想知道他的权略,知道如何调遣罢了。”孝裕的看法,不就是诸葛亮的看法吗?难以与不通时务的人谈论。《中庸》说:“天下至圣,能够聪明睿智,足以临御天下。”可见临御天下以聪明睿智为先,而宽裕温柔次之。
汉代焦先字孝然,《皇甫谧高士传》记载:汉室衰微,焦先于是自我隔绝,不说话。等到魏受禅,常在河边结草为庐,独自住在其中。冬夏常不穿衣服,睡觉不设席,身体直接接触泥土。有时几天吃一顿饭。按焦先的节操,比管幼安更苦。《魏志·管宁传》注引鱼豢《魏略》:焦先自己造了一个瓜牛庐。裴松之说:瓜当作蜗。《魏略》又说:嘉平年间,大规模发兵伐吴,有人偷偷问焦先讨伐吴国如何,焦先不回答,却胡乱唱歌说:“祝衂祝衂,非鱼非肉,更相追逐。本心为当杀牂羊,更杀其羖<羊历>邪?”人们怀疑牂羊指吴,羖<羊历>指魏。曹操篡汉,实际上是荀彧首先赞成的。以曹操穷凶极恶,最终移换汉朝国运,似乎没有天道。详细考察此事,才知道天道不差,有三件痛快事。曹操手毒,荀彧以逆臣杀逆臣,一快。曹丕纳父妾,以逆子污逆父,二快。司马师弑杀曹髦,司马炎灭魏,以逆臣篡逆臣,三快。而且曹叡的儿子曹芳,是乞求收养他人的孩子,不知从哪里来,实在不是曹氏子孙。那么曹芳即位,魏已灭亡了。名义上蜀亡于魏前,实际上魏亡于蜀前,更见天道昭然,尤其痛快。
董卓被诛杀后,王允执政,汉朝几乎复兴。因为不赦免李傕、郭汜,激成祸变。然而李傕、郭汜想逃跑,贾诩说:“如果释放兵力,一个校尉就可以擒获他们。不如带兵攻打京师,失败后再逃跑。”于是不可控制,那么贾诩实在是亡汉的贼。他后来又为曹操谋划,贾诩的罪过岂止可诛?
李傕、郭汜之乱,汉室的灭亡已定。曹操再造汉朝,假如他不进行篡逆的谋划,他的功劳当超过伊尹、周公,成为千载一人。想着作文王
曹孟德聘虞翻,翻曰:“孟德欲以盗贼余职污人邪?”孙权劝孟德称帝,孟德怀是儿,欲置我于火炕上邪?夫孟德欲避火炕而甘为盗贼,所谓不能充其类者也。要知能避火炕乃真为盗贼,所谓小人喻于利者也。祖逖行军不禁剽掠,其弟约后遂为乱,亦逖有以致之也。
景略之不从桓温,犹孔明之不从曹操也。然景略以其师教之,师曰:「君岂与桓温并世哉?」一言而出处定。师史失其名,盖隐君子。
谢安之破苻坚,非幸也。指授将帅,各当其任。緃不能胜,必不可败。
苻坚之败,闻风声鹤唳,疑为晋军。齐高世辨觇周师,见群鸟飞起,以为旌旗,即驰还,不能返顾。盖心之怯者,物皆敌也。
苏子由论苻坚欲灭晋,当效左出右入,亟肄以疲之,多方以误之,虽韩、白不能御,何况谢玄?此论诚然,千古无如此计之毒。吴之败楚,隋之灭陈,皆由于此。而静以守之,不为其所疲且误,如李牧之御匈奴,廉颇之御白起,可也。
杨升庵于南朝人物首推韦叡,予于北朝首推高允。叡犹一时之杰,允则千古之英也。博通经史、天文、术数,其才不可及也。事君尽忠不欺,一言临难守义不图苟免,其德不可及也。终身不见喜愠之色,其养不可及也。时百官无禄,允恒使诸子樵采自给,草屋数间,布被缊袍,其清不可及也。姻媾徒步造门,允散财给产以相赡,振其惠不可及也。内文明而外柔顺,于宗爱之威势则执礼抗之,于焦母之贫老则竭力保之,其不畏强御、不侮矜寡不可及也。兴学则首立规模,断狱则务期平允,机务悉周于明察,志气不衰于期颐。举孔子所谓知、廉、勇、艺、文之礼乐、思义、授命、久要、不妄、好古、敏求、知乐、仁寿者,一人而兼有之。三代后当与孔明相伯仲,他非其伦也。
元魏以高欢除尔朱氏,而欢遂反;避欢就宇文泰,而泰弒逆。善乎裴侠之言曰:「宇文泰已操戈矛,岂肯授人以柄?投之无异避汤入火。」又曰:「图欢有立至之忧,西行有将来之虑。」呜呼!观此当日之为君者,不诚难哉!善建不拔,亦惟慎其始耳。
元魏主恭为广陵王时,因元乂擅权,阳得瘖疾,闭口八年,为羣臣所立。后为高欢所废,旋见弒于魏主。惜其以八年之瘖,而死于一朝之立也。然乱世之君,亦可哀也哉!庄子曰:「厉怜王,信矣。」
侯景畏慕容绍宗,闻其来,曰:“谁敢?鲜卑儿[指高澄]解遣绍宗来?若然,高王定未死邪?亦可谓死高欢走生侯景矣。”宗制景,欢为澄早策之。澄遣宗、陈元康教之,元康亦杰矣哉!高欢使彭乐追宇文泰,泰曰:“痴男子!今日无我,明日岂有汝耶?”乐遂归侯景。谓慕容绍宗曰:“景若就擒,公复何用?”绍宗纵之,养寇者信有罪矣!而兔死狗烹,亦可鉴哉。
物必先腐,而后虫生。之梁无萧正德之引,侯景乌能为哉?正德为梁主之侄,既叛入魏,而复归,是一反侧子也。复使将兵讨贼,引景深入。甚矣,梁武之闇也!
侯景叛梁,自八月至十一月,遂入台城。西魏伐梁,自十月至十二月,遂入江陵。亡国之易,未有如梁者。
晋《载纪》慕容农谓慕容垂曰:「取果于未熟,与自落,不过旬日之间,然其难易美恶,相去远矣。」《北齐书·陆法和传》:「侯景渡江,朱元英问法和曰:『景今围城,其事云何?』法和曰:『凡人取果,宜待熟时,不撩自落。檀越但待侯景熟,何劳问也?』按:『宜待熟时』,此言虽小,所喻至大。凡人为善,无报善未熟也;为恶,无报恶未熟也。熟则善无不兴,恶无不亡。自勉者宜审其几,观时者宜俟其定。」
隋高祖代陈,作舰投柹于江,曰:“若彼惧而能改,吾复何求?”此盖度陈人已困,有必取之势,愈示形以恐之,即李靖散舟于河之意,而特谬为大言耳。不然,前何听高颎?彼既聚兵,我便解甲,及纵火烧其积储之秘,计乎?
李密尚有山东旧地,虽败于隋,非穷无所归者,且有徐绩代为之守,而其麾下王伯当、魏征之流,皆人杰也,何遽降唐?既降,又
译曹操聘请虞翻,虞翻说:“曹操想用盗贼余党的职位来玷污人吗?”孙权劝曹操称帝,曹操怀着这个念头,是想把我置于火炕之上吗?曹操想避开火炕却甘愿做盗贼,这就是所谓不能充任其同类的人。要知道,能避开火炕才是真正的盗贼,这就是所谓小人只懂得利益。祖逖行军不禁止掠夺,他的弟弟祖约后来果然作乱,这也是祖逖招致的。
王猛不听从桓温,就像诸葛亮不听从曹操一样。然而王猛用他的老师教导他,老师说:“你难道要和桓温同世吗?”一句话就决定了出仕或隐居。老师史书失载其名,大概是位隐士君子。
谢安击败苻坚,不是侥幸。他指挥部署将帅,各当其任。即使不能取胜,也必定不会失败。
苻坚战败,听到风声鹤叫,就怀疑是晋军。齐高帝萧衍观察周军,看见群鸟飞起,以为是旌旗,立即驰马返回,不敢回头再看。大凡内心怯懦的人,万物都像是敌人。
苏辙评论苻坚想要灭掉东晋,应当效仿左出右入,频繁作战使其疲惫,用多种方法使其失误,即使是韩信、白起也不能抵御,何况谢玄呢?这个论断确实如此,千古没有比这更毒辣的计策。吴国打败楚国,隋朝灭掉陈国,都是由于这个原因。而安静地坚守,不被它疲惫和误导,像李牧抵御匈奴,廉颇抵御白起,是可以的。
杨慎在南朝人物中首推韦叡,我在北朝首推高允。韦叡还是一时的豪杰,高允则是千古的英雄。他博通经史、天文、术数,他的才能无人能及。侍奉君主尽忠不欺,一言既出,临难守义不图苟且免死,他的品德无人能及。终身不见喜怒之色,他的修养无人能及。当时百官没有俸禄,高允常让儿子们砍柴自给,只有几间草屋,布被絮袍,他的清廉无人能及。姻亲徒步登门,高允散财给产来供养他们,他的恩惠无人能及。内里文明而外表柔顺,面对宗爱的威势则执礼抗争,面对焦母的贫老则竭力保护,他不畏强暴、不欺侮孤寡的品质无人能及。兴办学校则首先确立规模,审理案件则务求公平允当,机要事务全靠明察周全,志向气节在百岁高龄时也不衰退。举凡孔子所说的知、廉、勇、艺、文之礼乐、思义、授命、久要、不妄、好古、敏求、知乐、仁寿者,他一人兼而有之。夏商周三代之后,他应当与诸葛亮相伯仲,其他人不是他的同类。
北魏依靠高欢铲除尔朱氏,而高欢随即反叛;避开高欢投靠宇文泰,而宇文泰弑君叛逆。裴侠的话说得好:“宇文泰已经手持戈矛,岂肯把权柄交给别人?投奔他无异于避开水汤跳进火坑。”又说:“图谋高欢有立即到来的忧患,西行有将来的忧虑。”唉!看这当时的君主,不确实很难吗!善于建立不拔的基业,也只有谨慎其开始罢了。
北魏主恭做广陵王时,因为元乂专权,假装得了哑疾,闭口八年,被群臣拥立。后来被高欢废黜,随即被北魏皇帝杀害。可惜他凭借八年的哑疾,却死于一朝的拥立。然而乱世的君主,也可哀啊!庄子说:“厉王可怜王,确实如此。”
侯景畏惧慕容绍宗,听说他来了,说:“谁敢?鲜卑儿[指高澄]怎敢派绍宗来?如果是这样,高王一定没死吧?”也可以说是死高欢走生侯景了。慕容绍宗制约侯景,高欢为高澄早就策划好了。高澄派慕容绍宗、陈元康教导他,陈元康也是杰出的人才啊!高欢派彭乐追击宇文泰,宇文泰说:“痴男子!今天没有我,明天难道有你吗?”彭乐于是归附侯景。对慕容绍宗说:“侯景如果被擒,你还有什么用?”慕容绍宗放了他,养寇的人确实有罪啊!而兔死狗烹,也可以引以为鉴。
东西必先腐烂,然后虫子才会产生。侯景如果没有萧正德的引荐,怎么能得逞呢?萧正德是梁主的侄子,既已叛逃入魏,又复归,是一个反复无常的人。又让他带兵讨贼,引侯景深入。梁武帝的昏聩到了极点啊!
侯景叛梁,从八月到十一月,于是进入台城。西魏伐梁,从十月到十二月,于是进入江陵。亡国的容易,没有比梁朝更甚的。
晋《载纪》中慕容农对慕容垂说:“在未成熟时摘取果实,与等待它自然落下,不过十天之间的差别,然而其难易美恶,相差甚远。”《北齐书·陆法和传》:“侯景渡江,朱元英问陆法和说:‘侯景现在围城,事情会怎样?’陆法和说:‘凡人摘取果实,应当等待成熟的时候,不撩拨自然落下。檀越只要等待侯景成熟,何必劳烦询问呢?’按:‘应当等待成熟的时候’,这话虽然小,所比喻的道理却很大。凡人做善事,没有报应是因为善果未熟;做恶事,没有报应是因为恶果未熟。成熟了善果无不兴起,恶果无不灭亡。自我勉励的人应当审慎其端倪,观察时势的人应当等待其安定。”
隋高祖取代陈朝,造舰船将木桩投入江中,说:“如果他们害怕而能悔改,我还求什么?”这大概是估计陈朝人已困顿,有必取之势,更加示形以恐吓他们,就是李靖散舟于河的意思,而特意说大话罢了。不然,先前为何听从高颎?他们既然聚兵,我就解甲,等到纵火烧掉他们积储的秘密,是计策吗?
李密还有山东旧地,虽然败于隋朝,并非穷途末路无处可归,而且有徐绩代为防守,而且他麾下的王伯当、魏征之流,都是人杰,为何急忙投降唐朝?既然投降,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