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用瓷漆,当时士大夫皆然,人不相非也。会数而礼勤,物薄而情厚。近日士夫家酒非内法,果非远方珍异,食非多品,器皿非满案,不敢会宾友,常数日营聚,然后敢发书。即不然人争非之,以为鄙吝,故不随俗奢靡者鲜矣。风俗颓弊如是,居位者虽不能禁,忍肋之乎?公之在洛也,文潞公范忠宣公相约为真率会,脱粟一饭,酒数行,过从不闲一日。今人盍少思此事,惜福养财不细。
译使用瓷器漆器,当时的士大夫都这样,人们并不互相指责。聚会频繁而礼节殷勤,礼物微薄而情意深厚。近日的士大夫家里,酒如果不是内法酿制的,水果如果不是远方的珍奇,菜肴如果不是种类繁多,器皿如果不是摆满案几,就不敢宴请宾客朋友,常常要花费数日筹备聚集,然后才敢发出请柬。如果不这样,人们就争相非议,认为他们鄙陋吝啬,所以不跟随世俗奢靡的人很少了。风俗衰败弊病像这样,身居高位的人虽然不能禁止,难道能忍心袖手旁观吗?您在洛阳时,文潞公、范忠宣公相约举行真率会,只吃粗米饭,喝几杯酒,往来不隔一天。现在的人何不稍微想想这件事,爱惜福分、养护财力并非小事。
杨文贞公士奇,以元宰归省,过湖中邂逅一张参政者,风驶舟上下,则各举手一笑竟别。抵维杨郡,守令先日候无耗,翊日舟至,守令竟不相闻。过去访友人,则相与联寝语达旦,自常禀外无别供,乡人得以只鸡束薪相辞受。其简易如此。
赵司成永号类庵,京师人。一日过鲁学士铎邸,鲁公曰:公何之?司成曰:忆今日为西涯先生诞辰,将往寿也。鲁公曰:吾当与公偕,公以何为贽?司成曰:帕二方也。鲁公曰:吾贽亦应如之。入启笥,索帕无有,踌躇良久,忆里中曾馈有枯鱼,令家人取之。家人报以食仅存其半,鲁公度家无他物,即以其半戴与赵公俱往公所称祝。公烹鱼沽酒,以饮二公欢甚,即事倡和而罢。
刘忠宣公大夏,自户部侍郎予告归,构草堂於先垄之次,读书其中,作东山赋以见志。平生不为人通私书请托,藩臬守令往造者不谒谢。薄田仅足供衣食,里邻或肆侵夺,任弗与争。公言财货须农务服贾,凡力得者获用,其易致之物,终非己有。子孙亲之亦不甚惜,况官货悖入者乎?后起大司马归,仍居草堂,再著《东山后赋》。戴笠乘驴,往来山水间。
章文懿公懋,尝谓门人董遵曰:待客之礼,当存古意,今人多以酒食相尚非也。闻薛文清公居家留客,止用一鸡黍,盛以瓦器,酒三行,就饭而罢。又魏文靖公居家,客至必留饭,止一肉一菜。虽不之公府,必回访舟次,有所相遗,必答礼,不虚受人惠。此二公可法云。
大宰渔石唐公致政家居时,出入惟徒步。有陈大参良谟者说之曰:翁官居八座,年迈七旬,故天下大老也。孔子曰: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翁学孔子者而顾欲过之耶!公曰:固然,第吾枫山先师致政归,祗是步行,未尝乘轿。侄朴庵公及竹简潘公俱守此礼,吾安敢违耶?吁浙有枫山,殆犹鲁有岱岳,其遗矩所留,诸公皆率履弗越如此。
鲁文恪公铎,为举人时,属远行,遇雪雨泥泞,夜止旅舍宿,怜马卒寒苦,即令卧之衾下。因贼诗云:半破青衫弱稚儿,马前怎得浪驱驰。凡由父母皆言子,小异闾阎我▯谁。事在世情皆可笑,恩从吾幼未难推。泥涂还藉来朝力,伸缩相加莫漫疑。今富贵家子弟,鞭挞童仆,不知轻重,忍视骨肉疾苦。殆犹秦越,独何心哉?
尚书韩公邦问,与阳明王先生父海日翁同辈,先生事之甚谨。一日冬至节,皆赴公所称贺,先生貂蝉朝服,乘马而趋。俄从人报韩尚书在后,先生亟下马,执笏立道左。韩公至,不下舆,第拱手曰:伯安行矣,予先往。遂行,先生俟其过乃上马。当是时韩公偃然以前辈自居,先生▯▯然不以伯爵自重。古道两足征云。
甘泉湛先生九十余,过吉州,游青原山,东廓邹先生率同志友数百人走迎,且戒之曰:湛先生当兹高年,犹殷殷访友如此,即此可证其学矣。古云宪老不乞言,吾侪第应宪之,更不容出一语烦聒先生也。晨夕定省。食而执酱执▯肴,一遵古养老礼。维时先生年近七十矣。盖以湛先生为师王文成莫逆友,故事之谨如此。
吴冢宰公琳,入吏部,寻以老乞致仕。既家居,上尝遣使察之。使者潜至公旁舍,见一农人坐小几拔秧布田,貌甚端,使者问曰:此有吴尚书家何在?公敛手对曰:琳是也。使还白状,上益重之,复召入为原官。
耿文恪公裕官礼部尚书时,尝语人曰:吾暮自部归,经过三原王公之门,辄见其苍头市油,念吾自入仕,未尝市油,心窃愧也。朝士尝言王公子自三原来京省公,自雇一骡,毫不干有司。一女适宋监生,止乘两人所舁肩与。其朴如此。
屠襄惠公氵庸,致政归,营第宅,前为妪败屋,二楹,适当门,使从容譬说欲券之。妪曰:此吾死所也,鬻则须徙,老寡将安归乎!公曰:今鬻而不即徙,但去败屋而更新之可尔?妪曰:如是幸甚。公乃出柴薪二锭付其子。久之妪告公曰:赖公之赐,今已立业娶妇,择日当徙矣。公曰:妪幸得
译杨文贞公杨士奇,以元宰身份回乡探亲,途经湖中,偶然遇见一位张参政。风急船行,一上一下,两人只是各自举手一笑,便分别了。抵达维扬郡时,郡守县令前一天打听消息没有结果,第二天船到了,郡守县令竟然还不知道。他过去拜访友人,便与友人同床而卧,交谈直到天亮,除了日常禀报外没有别的供给,乡人得以用一只鸡、一捆柴火来送别或接受馈赠。他为人简易到了这种地步。
赵司成赵永,号类庵,是京师人。一天经过鲁学士鲁铎的府邸,鲁公说:“您要去哪里?”司成说:“记得今天是西涯先生的生日,打算去给他祝寿。”鲁公说:“我应当和您一起去,您拿什么作为见面礼?”司成说:“两条手帕。”鲁公说:“我的见面礼也应当如此。”进去打开箱子,寻找手帕却没有,犹豫了很久,想起家乡曾经赠送过干鱼,便让家人去取。家人报告说吃的只剩下一半,鲁公估计家中没有其他东西,就拿着这半条鱼和赵公一起去向先生祝寿。先生煮鱼买酒,用来招待两位先生,非常欢乐,就着这件事唱和诗篇后散去。
刘忠宣公刘大夏,从户部侍郎告老还乡,在祖先坟墓旁边建造草堂,在其中读书,作《东山赋》以表明志向。平生不为别人写私人书信请托,藩司、臬司、郡守、县令前往拜访的,他不拜谢。薄田仅仅够供给衣食,乡邻有时肆意侵夺,他听任而不与他们争辩。公说财物必须依靠务农经商,凡是用力得到的才可供使用,那些容易得到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子孙亲近他尚且不很吝惜,何况是违背道义得来的官家财物呢?后来升任大司马告老还乡,仍然居住在草堂,再次著《东山后赋》。戴着斗笠骑着驴,往来于山水之间。
章文懿公章懋,曾经对门人董遵说:“接待客人的礼节,应当保留古人的意趣,现在的人大多以酒食相互攀比,这是不对的。听说薛文清公在家留客,只用一只鸡和黍米饭,盛在瓦器里,酒喝三巡,就吃饭结束。又听说魏文靖公在家,客人来了必定留饭,只有一肉一菜。虽然不去公府,必定回访客人在船上的住处,有所馈赠,必定回礼,不白白接受别人的恩惠。这两位公是可以效法的。”
大宰唐公致政家居时,出入只徒步。有一位陈大参陈良谟劝他说:“您官居八座,年过七旬,是天下的大老。孔子说:‘我跟随在大夫之后,不可以徒步行走。’您学习孔子却反而想超过他吗!”公说:“确实如此,只是我的枫山先师致政回乡,只是步行,不曾乘轿。侄儿朴庵公以及竹简潘公都遵守这个礼节,我怎么敢违背呢?”唉,浙江有枫山,大概就像鲁国有岱岳一样,先师留下的规矩,各位公都遵循而不逾越,就是这样。
鲁文恪公鲁铎,做举人时,恰逢远行,遇到雪雨泥泞,夜里在旅店住宿,可怜马夫寒冷辛苦,就让他睡在被褥下面。于是作诗说:“半破青衫弱稚儿,马前怎得浪驱驰。凡由父母皆言子,小异闾阎我〇谁。事在世情皆可笑,恩从吾幼未难推。泥涂还藉来朝力,伸缩相加莫漫疑。”现在富贵家的子弟,鞭打童仆,不知轻重,忍心视骨肉般的疾苦。大概就像秦国人看待越国人一样,独自怀着什么心呢?
尚书韩公韩邦问,与阳明先生王阳明的父亲海日翁同辈,先生侍奉他非常恭敬。一天冬至节,都去公府祝贺,先生穿着貂蝉朝服,骑马快走。不久随从报告韩尚书在后面,先生急忙下马,拿着笏板站在路旁。韩公到了,不下车,只是拱手说:“伯安走吧,我先去了。”于是走了,先生等他过去后才上马。当时韩公安然以长辈自居,先生谦恭不以伯爵身份自重。古道足以由此得到验证。
甘泉湛先生九十多岁,经过吉州,游览青原山,东廓邹先生率领几百位志同道合的朋友跑去迎接,并且告诫他们说:“湛先生在这高年,还如此殷切地访友,仅凭这一点就可以证明他的学问了。古人说尊敬老人不乞求言语,我们只应当尊敬他,更不容许出一句话去烦扰先生。”早晚问候安否。吃饭时拿着酱和〇肴,完全遵循古代养老的礼节。当时先生年近七十了。因为湛先生是老师,王文成是莫逆之交,所以侍奉他如此恭敬。
吴冢宰吴公琳,进入吏部,不久因为年老请求退休。已经家居,皇上曾经派遣使者察访他。使者悄悄来到公旁边的屋子,看见一个农夫坐在小几旁拔秧插田,容貌非常端正,使者问说:“这里有吴尚书家在哪里?”公拱手回答说:“琳就是我。”使者回去报告情况,皇上更加器重他,再次召入担任原官。
耿文恪公耿裕官任礼部尚书时,曾经对人说:“我傍晚从部衙回家,经过三原王公的门,总是看见他的苍头买油,想到我自入仕以来,不曾买过油,心里暗自惭愧。”朝士曾经说王公子从三原来京城探望父亲,自己雇一头骡子,毫不干扰官府。一个女儿嫁给宋监生,只乘坐两人抬的肩舆。他朴实到了这种地步。
屠襄惠公屠氵庸,致政回乡,营造宅第,前面有一间妪住的破屋,两间,正对着门,让他从容譬解说想要买下来。妪说:“这是我死的地方,卖掉就必须搬迁,老寡妇将到哪里去呢!”公说:“现在卖掉而不立即搬迁,只是去掉破屋而重新建造可以吗?”妪说:“像这样就太好了。”公于是拿出两锭柴薪交给她的儿子。过了很久妪告诉公说:“依靠您的赐予,现在已经立业娶妇,择日应当搬迁了。”公说:“妪有幸得到
所,其如去旧邻何。款以饭食,为之惆怅而遣之。鄞洞云张翁,是尚书文定公邦奇父,公为学宪时,厅事仅二楹,旁一楹故是叔所居,叔有宿逋求售,公倍价得之。告于翁,翁问价知其倍也甚悦。已忽潸然泪下,公讶问故,叹曰:吾想异日更<并力>,撤彼旧居,其夫妇何以为情?公为恻然,欲取券还之。翁曰毋,计其银已偿人矣,可若何?公言当并其价不取,翁始タ然。王端毅公怒家居时,见子侄易邻居为业,公呼而让曰:是世与我比居者,何忍令其远去?乃召之各还居,给以原券不问价。按昔赵清献所居甚隘,子侄以厚赀易邻居,公不乐曰:此翁三世为邻,忍弃之乎?命亟还之,并其直不取。苏长公买阳羡田,闻田主妪泣而还券,事亦类此。
译那地方,对于离开老邻居该怎么办呢?用饭食招待他,为他感到惆怅而送他离去。鄞洞的张翁,是尚书文定公张邦奇的父亲。张公担任学政时,官署的正厅只有两间,旁边的一间原本是张叔居住的地方。张叔有拖欠的债务想要出售房屋,张公加倍出钱买下了它。张公把这件事告诉张翁,张翁询问价格,知道是加倍的,非常高兴。随后忽然泪流满面,张公惊讶地询问缘故,张翁叹息说:“我想到将来如果合力,拆掉那旧居,那对夫妇将如何安身立命?”张公为此感到怜悯,想要取回契约归还给他。张翁说:“不要,计算那银子已经偿还给别人了,能怎么办呢?”张公说应当连同那加倍的价格也不收取,张翁这才高兴。王端毅公罢官居家时,看见子侄把邻居的产业买下来作为自己的产业,王公叫来责备他们说:“这是世代与我们相邻而居的人,怎么忍心让他们远离?”于是召来他们各自回到原来的住所,给他们原来的契约,不询问价格。据记载,从前赵清献公居住的地方很狭窄,子侄用丰厚的钱财买下邻居的房子,赵公不高兴地说:“这位老人三代与我们为邻,忍心抛弃他吗?”命令立刻归还给他,连同那加倍的钱也不收取。苏东坡买阳羡的田地,听说田主的老妇人哭泣,就把契约退还给她,事情也类似这样。
许襄毅公进,成化中以御史起复上京,惟乘马。其配高夫人素病眩晕,不能御车,亦骑而从,竟不索轿。时仲子司徒诰方在襁褓,叔子少傅赞在妊,而司马论则其季也。三子既皆登上卿,诸子姓列大夫牧守郎官者以十数人,皆推公之能让福云。
方司徒公钝,当分宜柄国时,宠赂滋章,天下士宦靡然顾化,公独峻▯馈遗。其人或言此具薄俸,非取诸民者。公曰:汝俸几何?奈何推以遗我,汝不能其官,我不能为汝庇,遗我何为?或复曲为词曰:此书一帙耳。公又曰:余自入仕,所习惟一《大明律》,何暇读他书,竟不受。有郎差临清者,谆谆诲之曰:往闻荐绅过此者,必具丰饩华燕,今民穷极矣,如此皆膏脂,非尔我所籍以奉人面皮者。召同乡中士绅饮,序以齿列,不论官。座中常有进士以齿加于京堂上者,具尝恶草,而情固款洽也。尝讯诸进士曰:汝辈几人一寓,几人一隶,大都所言皆前辈时事,时套若勿闻已。
周中丞公延初第时,与其里中进士曾某同观政刑部,共僦一寓,共赁一马,更乘出入。一日公先入部,方回马趋迎曾,曾未及至,而司寇公适早至,鸣铎升座矣!司寇视班行,曾不在,询其故,公前以实对。司寇公大诧曰:今进士俱乘马邪,亦大异矣!予观政时,一僮携冠服,徒步至司门,乃服之入也。今士风即至于此,为之三慨焉!吁使司寇公睹今士习,慨又何如?
吴大宰公岳守庐州,时中丞南明王公廷守苏州,二公同年友也。一日以公务会於镇江,吴折东徵王公为金山之游,载酒一瓶,米数合,肉斤许,蔬一束,于舟中。屏驺从趣王公同舟往,王公热视其具笑曰:兄昨折简相征,具止是耶。曰:吾两人自足用,多具何为?比至命庖人即所载治具,相与论心尽欢,竟日而还。
黄宪副公卷解绂归,春夏间驱家众田作,而独与其配操杵臼,炊釜作饮食,躬荷而饣盍之。尝假农具邻舍,邻舍子欲舁送之。公曰:假我具甚幸,奈何又妨汝务!遂自肩之如田。公性故孤介悃朴,而甚好客。客至座已,徐起临庖,服犊鼻衣治具,具无兼味。治毕,乃盥手更衣出,率以为常。耿先生一日偕元孚周进士候公,公欢甚,纵谈名理,因及疆场时事。奋然有请缨之志,移日不辍。已有婢从屏间禀曰:烹鸡熟矣,请割。时剧谈方适,公曰少需。如是者三。而公谈益剧,乃命婢曰:汝姑自割。既供馔出,▯肋狼籍,不为意也。先生退谓元孚曰:吾与子今幸游羲皇世矣!相与嗟叹不置云。
◎廉淡
王良为大司徒司直,在位恭俭,妻子不入官舍,布被瓦器。时司徒史鲍恢以事到东海,过候其家,而良妻布裙曳柴从田中归。恢告曰:我司徒史也,故来受书,欲见夫人。妻曰:妾是也。苦掾无书,恢乃下拜,叹息而还。
谢石奴请吴隐之为卫将军主簿,隐之将嫁女,谢知其贫素,遣女必当率薄,乃令移厨帐肋其经营。使者至,方见婢牵犬卖之,此外萧然无办。后至自番禺,其妻刘氏斋沈香一片,隐之见之,投于潮亭之水。
谢大傅尝造陆祖言,祖言都无供办。兄子ㄈ密为具餐,大傅既至,祖言所设茶果而已。俄而ㄈ遂陈盛馔,珍羞毕具。客去,祖言大怒,贵数ㄈ曰:汝不能光益父叔,乃复秽我素业邪!杖之四十。
范蜀公与温公同游嵩山,各携茶以行,温公以纸为贴,蜀公用小黑木合子盛之。温公见之惊曰:景仁乃有茶具。蜀公闻其言,留合与寺僧而去。
李日知为刑部尚书,累乞骸骨,玄宗许之,日知初不谋於家。既得请归即治行,妻惊曰:产利空空,何辞之遽?日知曰:人亦何厌之有,若厌于心,无日而足也。既罢不治田园,惟筑台池,引宾客与娱乐而已。
范氏自文正公贵显,以清苦俭约称于世,子孙皆守其家法。忠宣正拜后,尝留晁美叔同七著,美叔退谓人曰:丞相变家风矣。或问之,晁答曰:盐豉棋子上有肉两簇,岂非变家风乎?闻者大笑
译许襄毅公许进,在成化年间以御史身份守丧期满复职上京,只骑马。他的妻子高夫人向来患有眩晕病,不能坐车,也骑马跟随,始终没有要求坐轿子。当时二儿子司徒许诰还在襁褓中,三儿子少傅许赞在母腹中,而司马许论则是最小的儿子。三个儿子后来都登上了高官之位,其他子孙中担任大夫、州牧、太守、郎官的有十几人,大家都推崇许公能够谦让福分。
司徒公许钝,在严嵩把持朝政时,宠幸贿赂盛行,天下的士大夫都随风倒,只有许公严厉拒绝馈赠。有人解释说:“这些只是微薄的俸禄,不是从百姓那里搜刮来的。”许公说:“你的俸禄有多少?为什么推辞不掉要送给我?你无法胜任官职,我也不能为你庇护,送给我做什么?”有人又委婉地说:“这只是一卷书罢了。”许公又说:“我自从做官以来,所学习的只有《大明律》,哪有空闲读其他书,最终没有接受。”有一位郎官被派往临清,许公谆谆教诲他说:“以前听说官员经过这里,必定准备丰盛的酒食和华丽的宴席,现在百姓穷困到了极点,这些都是民脂民膏,不是我们用来奉承别人面子的东西。”他召集同乡的中层士绅饮酒,按年龄长幼排列座位,不论官职大小。座中常有进士按年龄排在京官之上的人,虽然平时厌恶粗茶淡饭,但感情却非常融洽。许公曾经询问各位进士说:“你们几个人住一个寓所,几个人共用一个仆役,大抵所说的都是前辈的时事,如果听不到这些套话,也就罢了。”
中丞公许延初考中进士时,与同乡的进士曾某一起在刑部观政,共同租住一个寓所,共同租赁一匹马,轮流骑乘出入。一天许公先进入刑部,正回马去迎接曾某,曾某还没有到,而司寇公恰好早到,敲着铃铛升座了!司寇公查看班列,发现曾某不在,询问原因,许公上前如实回答。司寇公大为惊讶说:“现在进士都骑马吗?这也太奇怪了!我观政的时候,一个童子带着冠服,徒步走到司门,然后穿戴好进去。现在士风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为此感慨三次啊!唉,如果司寇公看到现在的士人习气,又会感慨什么呢?”
吴大宰公吴岳任庐州知府时,中丞南明王公王廷任苏州知府,两位是同年好友。一天因公务在镇江相会,吴公邀请王公游金山,带了一瓶酒,几升米,一斤左右的肉,一束蔬菜,在船上。屏退随从催促王公同船前往,王公看着这些物品笑着说:“兄长昨天写信相邀,准备的只是这些吗?”吴公说:“我们两个人自足使用,多准备做什么?”到了之后,命令厨师就地用带来的食材做饭,两人谈心尽欢,整天才返回。
黄宪副公黄卷解官归乡,春夏之间带领家人下田耕作,而独自与妻子捣米,烧火做饭,亲自背着饭食送到田间。曾经向邻居借农具,邻居的儿子想抬着送去。黄公说:“借给我器具已经很幸运了,怎么能又妨碍你的事务!”于是自己肩扛着器具去田里。黄公性格本来孤高耿介、诚实朴素,但非常喜欢招待客人。客人坐定后,他慢慢起身到厨房,穿着犊鼻裤做饭,菜肴没有两道以上的。做完后,才洗手换衣服出来,一直如此。耿先生有一天偕同元孚周进士拜访黄公,黄公非常高兴,纵谈名理,进而谈到边疆时事。激昂地表达了请缨报国的志向,谈了一天不停。已经有婢女从屏风后禀报说:“鸡煮好了,请切割。”当时正谈得投机,黄公说:“稍等。”像这样三次。而黄公谈得更加激烈,于是命令婢女说:“你暂时自己切吧。”等到饭菜端出来,鸡肋狼藉,黄公也不在意。先生回去对元孚说:“我们和你现在有幸游历在羲皇时代了!”一起感叹不止。
◎廉淡
王良担任大司徒司直,在位恭敬节俭,妻子儿女不进入官舍,盖布被,用瓦器。当时司徒史鲍恢因事到东海,顺道拜访他家,而王良的妻子穿着布裙,拖着柴草从田里回来。鲍恢告诉她说:“我是司徒史,所以来接受文书,想见夫人。”妻子说:“我就是。苦于没有文书。”鲍恢于是下拜,叹息着回去。
谢石奴请吴隐之担任卫将军主簿,吴隐之将要嫁女儿,谢石奴知道他贫寒朴素,派遣女儿必定会简薄,于是命令移动厨房帐幕帮助他经营。使者到了,正看见婢女牵着狗去卖,此外萧条没有准备。后来吴隐之从番禺回来,他的妻子刘氏斋戒时沉了一片香,吴隐之看见了,把它投到潮亭的水中。
谢太傅曾经拜访陆祖言,祖言完全没有准备。兄长的儿子ㄈ密准备了饭食,太傅已经到了,祖言只设置了茶果。不久ㄈ就摆上了丰盛的食物,珍馐美味齐全。客人走后,祖言大怒,责备ㄈ说:“你不能光耀父叔,反而玷污我的素业吗!”打了四十杖。
范蜀公与温公一起游览嵩山,各自带着茶行走,温公用纸包着,蜀公用小黑木盒子装着。温公看见了惊讶地说:“景仁竟然有茶具。”蜀公听了他的话,留下盒子和寺僧一起离开。
李日知担任刑部尚书,多次请求退休,玄宗准许了,李日知起初没有和家人商量。得到批准后立刻整理行装,妻子惊讶地说:“家产空空,为什么辞官这么匆忙?”李日知说:“人有什么满足的呢,如果心里满足,没有一天是足够的。”退休后不治理田园,只修建台池,邀请宾客娱乐而已。
范氏自从文正公显贵以来,以清苦俭约著称于世,子孙都遵守家法。忠宣公正拜后,曾经留晁美叔一起吃饭,晁美叔退下后对人说:“丞相改变家风了。”有人问他,晁回答说:“盐豉棋子上有两簇肉,难道不是改变家风吗?”听到的人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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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文穆公蒙正为丞相时,朝士有献古镜以求知者,言能照二百里。公曰:我面不过碟子大,安用此为?
译吕文穆公吕蒙正担任丞相时,朝中官员有人献上一面古镜以求赏识,说这面镜子能照见二百里之远。吕公说:我的脸不过碟子那么大,哪里用得着这面镜子呢?
王文正公旦居家,尝有货王带者,弟以为甚佳,呈公命系之曰:还见佳否?弟乃曰:系之安得自见?公曰:自负重而使观者称好,无乃劳乎?亟还之。
孙之翰人尝与一砚,直三十千。孙曰:研有何异,而如此之价也?客曰:研以石润为贵,此石呵之则水流。孙曰:一日可得一担水,才直三钱。竟不受。
东坡谪齐安,日用不过百五十钱,每月朔取钱四千五百,计日分之。贮其余以待宾客云。尝与李公泽书云:口腹之欲,何穷之有?每加节俭,亦是惜福延寿之道。
仇大然守四明,雅爱一▯莫官。一日问及日用多少,曰:早具少肉,晚菜羹。大然骇曰:某为太守,居官不敢食肉,只是吃菜。公为小官,乃敢食肉,定非廉士。自尔见疏。
欧阳永叔与其侄书云:欧阳自江南归顺,累世蒙官禄。吾今又被荣显,致汝等并列官品,当思报效。昨书中欲买朱砂,吾不少此物。汝于官下宜守廉,何得买官下物。吾在官除衣食外,不买一物,汝可观此为戒也。内翰苏公题其后曰:凡人勉强于外,何所不至,惟考之于私,乃见真伪。
范文正公为吏部员外郎,出守时,有三婢。及官大历二府以至於薨,凡十年,不增一人,亦未尝易也。
张文节为相,自奉养如为河阳掌书记时,所亲或规之曰:公今受俸不少,而自奉若此。公虽自信清约,外人颇有公孙布被之议,公宜少从众。公叹曰:吾今日之俸,虽举家锦衣玉食,何患不能,顾人之常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吾今日之俸岂能常有,身岂能常存?一旦异於今日,家人习奢已久,不能顿俭,必致失所。岂若吾居位去位身存身亡常如一日乎?
李元衡俭说云:与其贪饕以招辱,不若俭而守廉;干请以犯义,不若俭而全节;侵牟以聚仇,不若俭而养福;放肆而逐欲,不若俭而安性。
王荆公居钟山日,与金华俞秀老过故人家饮。饮罢小憩水亭,顾水陆沙间有馔器数件,皆黄白物,意吏卒所窃。使人问之,乃小儿适聚于此食枣栗,尽弃之而去。荆公谓秀老曰:士欲任大事阅富贵,如群儿作息乃可耳!
轩为浙江按察使,四时一布袍,蔬食不厌。约诸僚三月出俸易肉一斤,故旧经过辄留饭,饭惟一肉,或至杀鸡。皆惊异曰:轩廉使杀鸡为客,太破费。天顺间首用公为刑部尚书,请告陛辞。上问公曰:昔浙江廉使考满归家仅二竹笼是汝乎?公顿首谢。
山云出镇广西,有郑牢者老隶也,性鲠直敢言。公进之曰:世谓为将者不计贪,我亦可贪否?牢曰:公初到如一新洁白袍,有一沾污,如白袍点墨不可湔也。公又曰:人云士夷馈送,郄之则疑且忿奈何?牢曰:居官黩货,则朝廷有重法,乃不畏朝廷,反畏蜜子邪?公笑而纳之,镇广西逾十年,廉操始终不渝。固不由牢,牢亦可尚云。
天台鲁中丞穆登进士后,还乡杜门读书,绝迹谒请。嗣戒行还京,有司具腆赆赠之,固辞弗受。或曰:行以赆礼也,奈何拒之?鲁公曰:筮仕之始,未有分毫益于乡里,而先厉之,忍乎?嗣刘忠宣发解时,台司檄有司佐赆,公里中阻饥,恳辞之。心与鲁公同,穷视其所不取,达可知已。挽近世俗子一离黉序,希觊有司,如责偿夙负。识趣若此,世何赖焉!
宪副刘公仁宅,华容人,忠宣公父也。永乐初仕为瑞昌令,邑人严某令高安,同入觐,文定遣一价往▯间之,价还白公曰:严丈富贵,雅称官也。刘丈藁席布被,瓦盆煤灶,犹然穷人耳。公心识之,刘与严皆公邻邑人,且有连严卖刘,特先见,贽以币,公麾之。刘嗣见,具茗一袋,蜜一缶耳,公嘉纳。寻擢为御史,刘公为御史时,六七人共一马,更迭出入。常与同僚约过除岁,各具一肉一蔬,或具肉二豆,酒一壶,同僚深讶其奢。公出所有,惟一枯鱼而已。后升广西宪副归,囊惟七金云。正统闲文定以展墓归里,刘公时为御史在京。公还朝,过华容,便造焉,问忠宣曰:
译王文正公王旦在家中时,曾经有人来卖王带,他的弟弟认为很好,呈给王旦,王旦命令系上后说:“再看看好看吗?”弟弟于是说:“系在身上怎么自己看得见?”王旦说:“自己背负重物却要让观看的人称赞,岂不是太劳累了?”立刻让人退还了那条带子。
孙之翰有人曾经赠送他一方砚台,价值三十千钱。孙之翰说:“砚台有什么特别的,竟然值这么高的价钱?”客人说:“砚台以石质润泽为贵,这块石头呵一口气就会流出水来。”孙之翰说:“一天能得到一担水,才值三钱。”最终没有接受。
苏东坡被贬到黄州,日常用度不超过一百五十钱,每月初一取出四千五百钱,按日分配。储存剩余的钱用来招待宾客。曾经给李公泽写信说:“口腹的欲望,哪有穷尽的时候?每次增加节俭,也是爱惜福分、延长寿命的方法。”
仇大然担任四明太守时,非常喜爱一位莫姓官员。一天询问他日常用度多少,回答说:“早饭准备少量肉,晚饭吃菜汤。”仇大然惊骇地说:“我作为太守,在任不敢吃肉,只是吃菜。你作为小官,却敢吃肉,一定不是廉洁之士。”从此对他疏远了。
欧阳永叔给他的侄子写信说:“欧阳氏从江南归顺朝廷以来,世代蒙受官禄。我现在又受到荣耀显达,致使你们也并列官品,应当想着报效国家。昨天信中说要买朱砂,我不缺少这种东西。你在官府任职应当保持廉洁,怎么能买官府的东西。我在任上除了衣食之外,不买任何东西,你可以以此为戒。”内翰苏公在后面题跋说:“凡人在外表勉强做作,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只有考察他的私生活,才能看出真伪。”
范文正公担任吏部员外郎,外放任职时,有三个婢女。等到官位升至两府直至去世,总共十年,没有增加一个人,也没有更换过。
张文节担任宰相,自我奉养像担任河阳掌书记时一样,亲近的人有人劝他说:“您现在俸禄不少,却自我奉养如此。您虽然自信清廉简约,外人颇有公孙弘盖布被的议论,您应该稍微顺从众人的意见。”张公叹息说:“我今天的俸禄,即使全家锦衣玉食,有什么担心不能做到的,只是人的常情,由节俭进入奢侈容易,由奢侈进入节俭困难。我今天的俸禄难道能常有吗?身体难道能常存吗?一旦不同于今天,家人习惯奢侈已久,不能立刻节俭,必然导致失去生计。哪里比得上我居位去位、身存身亡都常如一日呢?”
李元衡在《俭说》中说:“与其贪婪招致耻辱,不如节俭而保持廉洁;与其求取触犯道义,不如节俭而保全节操;与其侵夺聚集仇敌,不如节俭而培养福分;与其放纵追逐欲望,不如节俭而安顿本性。”
王荆公居住在钟山时,与金华俞秀老去老朋友家喝酒。喝完酒在水亭小憩,看到水陆沙间有几件饮食器具,都是黄白色的东西,以为是吏卒偷窃的。派人询问,原来是小孩刚好聚集在这里吃枣栗,全部丢弃后离开了。荆公对秀老说:“士人想要承担大事、经历富贵,像这群小孩一样随性作息才可以啊!”
轩担任浙江按察使,四季穿一件布袍,吃蔬菜不满足。约定同僚三个月拿出俸禄换一斤肉,故旧经过就留饭,饭只有一块肉,有时甚至杀鸡。大家都惊异说:“轩廉使杀鸡待客,太破费了。”天顺年间首先任用他为刑部尚书,请假辞别皇帝。皇上问他说:“以前浙江廉使考核期满回家只有两个竹笼,是你吗?”公叩头谢恩。
山云出镇广西,有个叫郑牢的老隶卒,性格刚直敢言。公提拔他说:“世人说为将的不计较贪婪,我也可以贪婪吗?”郑牢说:“您刚到任时像一件新洁白的袍子,有一点沾污,就像白袍点上墨汁无法洗掉一样。”公又说:“人们说士人夷人馈赠,拒绝的话他们会怀疑且愤怒怎么办?”郑牢说:“在任贪污,朝廷有重法,难道不害怕朝廷,反而害怕小民吗?”公笑着采纳了他的意见,镇守广西超过十年,廉洁操守始终不渝。固然不是因为郑牢,郑牢也值得推崇啊。
天台鲁中丞穆考中进士后,回乡闭门读书,断绝了拜谒请托。后来戒行回京,有关部门准备了丰厚的赆礼赠送他,他坚决推辞不接受。有人说:“出行有赆礼的规矩,为什么拒绝?”鲁公说:“刚开始做官,没有分毫利益给乡里,却先索取,忍心吗?”后来刘忠宣发解时,台司命令有关部门协助准备赆礼,乡里正遭受饥荒,他恳切推辞。心意与鲁公相同,穷困时看他所不取的,显达时就可以知道了。近来世俗子弟一离开学校,就希望向有关部门索取,像追讨旧债一样。见识趣味如此,世人还能依赖什么呢!
宪副刘公仁宅,华容人,是忠宣公的父亲。永乐初年做瑞昌县令,邑人严某做高安县令,一同进京朝见,文定公派一个仆人去暗中观察,仆人回来告诉文定公说:“严丈富贵,很符合官的身份。刘丈草席布被,瓦盆煤灶,还像穷人一样。”文定公心里记住了,刘与严都是文定公邻邑的人,而且有牵连,严卖刘,特意先见面,用币帛作为见面礼,文定公挥手拒绝。刘后来见面,只备了一袋茶,一罐蜜,文定公高兴地接受了。不久提拔为御史,刘公做御史时,六七人共骑一匹马,轮流出入。常与同僚约定过年,各自准备一块肉一道菜,或者准备两块肉两样菜,一壶酒,同僚深深惊讶他的奢侈。文定公拿出所有的,只有一条干鱼而已。后来升任广西宪副回来,行囊只有七两金子。正统年间文定公因扫墓回乡,刘公当时做御史在京。文定公回朝,路过华容,顺便拜访,问忠宣说:
汝父在否?曰:在道中未回。曰:汝母安在?曰:适邻家磨面去。乃起遍视家中所有,遂引忠宣诣寝室,见床上惟蒲席布被褥。喜曰:所操若是,可称御史之职矣!
译你的父亲在家吗?回答说:在途中,还没有回来。问:你的母亲在哪里?回答说:刚去邻居家磨面了。于是起身查看家中所有的东西,便领着忠宣来到寝室,看见床上只有蒲席、布被和褥子。高兴地说:操守像这样,可以称得起御史这个职位了!
李文正公东阳,幼负俊才,藉有清誉。冬月不炉,披册操觚不胜其栗,辄就日而暴之,日移亦移,其俭如此。张尚书邦奇公门人也,一日待坐,有兴化守者,亦公门下士,以觐事至京,缄两帕四扇,令从吏馈公。公曰:扇以染翰固可,但多帕奈何?吏顿首于庭,乃启缄取扇,而归其帕云。
刘忠宣公大夏戌肃州,行时故人赠遗悉谢绝,止受同年李文正一羊裘。至肃无资,诸司惮瑾,毋敢馆▯,三学生徒轮食之。有总戎某,公所举者,遗百金,公不受。参将某遣使致馈,敕其使不受亡返。公曰:吾老惟一仆,日食不过数钱。若受此,仆窃之逃,不将只身陷此邪?寻同戌钟尚书橐赀,果为仆窃而逃。人服公先识云。
于肃愍公谦被害时,籍其家无长物,惟上赐盔甲袍带。未几,代公尚书陈妆言败,上曰:于谦囊橐磬悬,汝言赃秽山积,贤否相去,奚啻天渊。石亨害公者,从旁听上言,低头大惭。秦襄毅公▯被逮时,上命太监尚亨籍其家,止得黄绢一匹,故衣数事,亨还言公贫状。上亲阅其赀,嘉叹良久,立释公。且赐钞万贯旌其廉。刘忠宣宣召时,户侍刘宇觊柄用,泰陵鉴识其人曰:宇小人也。而宇故恨公不为己地。寻附瑾,得入政府,嗾瑾曰:籍刘尚书家,可得几万金。瑾因矫制逮公,属官校罗某阚公赀产。罗至,廉知公贫,馈罗以酒器,固辞不受,惟索诗一律载之。夫货贿未有悖入不悖出者,三公以籍没益显其廉,先识此耳!俾分宜辈早能识此,奚肯以身为沟壑,以家为外府,藏蝎囊虺,以自毒害其子孙哉。
胡公寿安,初任信阳,调获鹿,永乐中任新繁。在官未尝肉食。其子自徽来省,居一月烹二鸡,胡怒曰:吾居官二十余年,尝以奢侈为戒,犹恐弗能令终。尔如此不为吾累乎?胡三宰大邑,不携妻子之任。或诮之,胡笑曰:吾辈读圣贤书,论居官治民之法,孰不欲砥砺名节哉?及登仕路,以耳目玩好声色之物,丧所守者多矣。矧妇人小子,尤易惑也,以是计之,故不欲妻子之为累耳。
董损斋公成进士后,以差过岳州,时刘忠宣公宅忧在里,造竭焉,忠宣留之饭,饭麦糈,馔惟糟虾,无他具。公因感省,终生持雅操云:噫嘻!贤哲之相与以有成也,岂在情好周洽,语意恳款哉?虽然亦存乎人耳,昔胡▯▯兼晦庵无只鸡斗酒之共,而酿成禁学之祸。董公顾以是感奋励修,其识岂不远哉?
◎德器
丙吉为相,宽大好礼让,椽吏有嗜酒者,尝从吉出,醉呕车上。西曹主吏白欲斥之,吉曰:以醉饱之失去士,使此人将复何所容?西曹第忍之,此不过污丞相茵耳。
沈麟士尝行路,邻人认其所著屐。麟士曰,是卿屐邪,即跣而反,邻人得屐,送前者还之。麟士曰:非卿屐邪。笑而受之。
张士简嗜酒疏脱,于家务尤所忘怀。在新安时,遣家僮载米三千斛还吴,耗失大半。士简问其故答曰:雀鼠耗也。士简笑曰:壮哉雀鼠!不复问。
唐裴行俭尝赐马及玺鞍,令史私驰马。马蹶鞍坏,惧而逃,行俭招还之,不加罪。初平都支遮匐获环宝不赀,蕃酋将士愿观之,行俭因宴遍出示坐者,有玛瑙盘,广二尺,文彩粲然,军吏趋跌,盘碎惶怖,叩头流血。行俭笑曰:尔非故也,何至是?色不少吝。
柳公权善书,公卿赠遗钜万,多为主藏竖所窃。别贮杯盂一笥,缄滕如故,其器皆亡。讯之,乃曰不测其故。公权笑曰:银杯羽化,不复致诘。
李文靖公沆字大初,秉钧曰:有狂生叩马献书,历诋其失。公逊谢曰:俟归家,当自详审。狂生遂发讪怒,随公马后,肆言曰:居大位不能安济天下,又不能引退,久妨贤路,宁不愧于心乎?公但於马上▯▯再三曰:屡求退,主上未赐允。终无忤。
张文定公齐贤,为江西转运使。一日家宴,一奴窃银器数事于怀,公自帘下熟视不问。后为宰相,名下厮役,皆得班行,此奴竞不沾禄。奴乘间请曰:相公独
译李文正公李东阳,幼年时就负有出众的才华,凭借清白的名声享有声誉。冬天不烧炉火,捧着书卷、拿着笔砚,冷得浑身发抖,就走到阳光下晒着,太阳移动,他也跟着移动,他的节俭到了这种地步。张尚书张邦奇是李东阳的门生,有一天李东阳请他坐,有一位兴化府的太守,也是李东阳门下的士人,因为进京朝见皇帝来到京城,密封了两包帕子和四把扇子,让随从官吏送给李东阳。李东阳说:“扇子用来题字固然可以,但为什么帕子这么多呢?”官吏在庭院中磕头,于是打开包裹取出扇子,把帕子退还了。
刘忠宣公刘大夏戍守肃州,出发时老朋友赠送的财物全都谢绝,只接受了同年李文正公李东阳送的一件羊皮裘。到了肃州没有资金,各衙门畏惧刘瑾,不敢提供馆舍,三位学生的弟子轮流供他饮食。有一位总兵某,是刘大夏举荐的,送给他一百两银子,刘大夏不接受。参将某派使者送来馈赠,命令使者如果不接受就不能返回。刘大夏说:“我年老只有一个仆人,每天吃饭不过几文钱。如果接受了这些,仆人偷了它逃跑,我不就只身陷入困境了吗?”不久,一同戍守的钟尚书携带的财物,果然被仆人偷了逃跑。人们佩服刘大夏有先见之明。
于肃愍公于谦被害时,抄没他的家产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皇上赏赐的盔甲袍带。不久,代替于谦的尚书陈瑛说于谦败坏,皇上说:“于谦家徒四壁,你说他赃物堆积如山,贤与不贤相差,何止是天渊之别。”石亨是害于谦的人,在旁边听皇上说话,低头非常惭愧。秦襄毅公秦纮被逮捕时,皇上命令太监尚亨抄没他的家,只得到一匹黄绢,几件旧衣服,尚亨回来报告秦纮贫穷的情况。皇上亲自查看他的财物,赞叹了很久,立即释放了秦纮。并且赐给他一万贯钞票表彰他的廉洁。刘忠宣公刘大夏被宣召时,户部侍郎刘宇觊觎权柄,泰陵(嘉靖帝)鉴识这个人说:“刘宇是小人。”而刘宇本来就怨恨刘大夏不为自己铺路。不久依附刘瑾,得以进入内阁,怂恿刘瑾说:“抄没刘尚书的家里,可以得到几万两金子。”刘瑾于是假传圣旨逮捕刘大夏,派官校罗某查抄刘大夏的财产。罗某到了,了解到刘大夏贫穷,送给他酒器,坚决推辞不接受,只索要一首诗记载下来。财物贿赂没有违背常理进入不违背常理支出的,三位公侯因为抄没更加显扬他们的廉洁,事先就知道这一点啊!假如严嵩等人早点能认识到这一点,怎么肯让自己身死沟壑,让家产成为外府的储备,藏着蝎子毒蛇,来自我毒害子孙呢。
胡公胡寿安,最初任职信阳,调任获鹿,永乐年间任职新繁。在官任上不曾吃肉类。他的儿子从徽州来探望,住一个月杀了两只鸡,胡寿安生气地说:“我当官二十多年,常以奢侈为戒,还担心不能善终。你这样不成为我的累赘吗?”胡寿安三次担任大县的县令,不带妻子儿女去任职。有人讥笑他,胡寿安笑着说:“我们这些人读圣贤书,谈论做官治民的方法,谁不想磨砺名节呢?等到走上仕途,因为耳目玩好声色之物,丧失操守的人多了。况且妇女小孩,尤其容易迷惑,以此计算,所以不希望妻子儿女成为累赘。”
董损斋公董玘考中进士后,因为出差经过岳州,当时刘忠宣公刘大夏在家守孝,去拜访他,刘大夏留他吃饭,饭是麦米做的,菜肴只有糟虾,没有其他东西。董玘因此感慨反省,终生保持高雅的节操。唉!贤哲之间相互交往从而有所成就,难道在于感情融洽,言语恳切吗?虽然如此,也在于人罢了,从前胡某和朱熹没有一只鸡一斗酒的共享,却酿成了禁止学术的祸患。董公反而因此感奋激励修养,他的见识难道不深远吗?
◎德器
丙吉做丞相,宽厚喜欢礼让,属吏中有喜欢喝酒的,曾经跟随丙吉外出,醉酒后呕吐在车上。西曹主吏报告想要斥退他,丙吉说:“因为醉酒饱食的过失失去士人,让这个人将再无处容身?西曹姑且忍耐一下,这不过是弄脏了丞相的垫子罢了。”
沈麟士曾经在走路,邻居认他所穿的木屐。沈麟士说:“这是你的木屐吗?”就光着脚返回,邻居得到木屐,把前面的还给他。沈麟士说:“不是你的木屐吗。”笑着接受它。
张士简喜欢喝酒疏放不拘,对于家务尤其忘怀。在新安时,派家僮载着三千斛米回吴地,损耗丢失大半。张士简问原因回答说:“雀鼠损耗。”张士简笑着说:“雀鼠真壮烈!”不再追问。
唐朝裴行俭曾经被赏赐马和御用马鞍,令史私自骑乘马。马跌倒马鞍损坏,害怕而逃跑,裴行俭招他回来,不加罪。当初平定都支遮匐获得无数的珍宝,蕃酋将士愿意观看,裴行俭于是宴请遍示给在座的人,有一个玛瑙盘,直径二尺,文采鲜明,军吏快步跌倒,盘子碎了惶恐害怕,磕头流血。裴行俭笑着说:“你不是故意的,何必这样?”脸色一点也不吝惜。
柳公权擅长书法,公卿赠送的财物数以万计,大多被主管仓库的竖子偷窃。另外存放杯盂一箱,封条如旧,里面的器物都丢失了。审问他们,就说不知道原因。柳公权笑着说:“银杯羽化了”,不再追究。
李文靖公李沆字大初,担任宰相时:有狂生敲马献书,历数指责他的过失。李沆谦逊谢罪说:“等回家,应当自己详细审查。”狂生于是发泄愤怒,跟在李沆马后,肆意说:“身居高位不能安定救济天下,又不能引退,长久妨碍贤路,难道不于心有愧吗?”李沆只是在马上再三说:“屡次请求退位,皇上没有允许。”始终没有违逆。
张文定公张齐贤,做江西转运使。一天家宴,一个奴仆偷了几件银器藏在怀里,张齐贤从帘下仔细看着不询问。后来做了宰相,名下的厮役,都得以列入班列,这个奴仆竟然没有得到俸禄。奴仆趁空闲请求说:“相公独
遗某,何也?公悯然语曰:尔忆江南盗银器数事乎?我怀之三十年,不以告人。今备位宰相,安敢以盗贼荐耶?与尔钱三百千,可自择所安。既已发汝平昔,当有愧於吾。不足复留也。奴震骇泣,拜谢而去。
译你被遣返,是为什么呢?公怜悯地告诉他说:“你还记得江南盗窃银器那几件事吗?我记在心里三十年,没有告诉过别人。如今我位居宰相,怎敢推荐盗贼呢?给你三百贯钱,你可以自己选择安身之处。既然已经揭发了你过去的罪行,你应当对我感到惭愧。不值得再留你了。”奴仆震惊害怕地哭泣,拜谢后离去。
王文正公旦,局量宽厚,未尝见其怒,家人欲试之,以少埃墨投羹中,公唯啖饭曰:我偶不喜肉。一日,又墨其饭,公又曰:吾今日不喜饭,可具粥。其子弟于公曰:庖肉为飨人所私食,不饱,乞治之。公曰:汝辈人料肉几何?曰尽一斤固当饱,今其半为飨人所瘦。公曰:此后人料一斤半可耳。其不发人过,类此。
韩魏公帅定武时,夜令侍兵持烛作书。烛及公须,须燃,公以袖摩之,作书如故。少顷回顾,已更他兵。公恐主吏鞭之,亟呼曰:毋更渠,今固当辨此。
彭思永,吉州人,始就举时,贫无余赀,独持数金钏。栖旅舍中,同举者过之,出钏相示。客有私其一於袖者,公知不言。众皆惊求之,公曰:数至此耳。将去,袖钏者揖而钏坠,众始称服。
王大尉荐寇莱公为相,寇公数短大尉于上前,而大尉专称其长。上一日谓大尉曰:卿虽称其美,彼专谈卿恶。大尉曰:理固当然,臣在相位久,政事阙失必多。准对陛下无所隐,益见其忠直。此臣所以重准也。上由是益贤大尉。
真宗出喜雨诗示二府,王文正公袖归,谕同列曰:上诗有一误字。王钦若曰:此亦无害。钦若退,密奏之。翌日,上怒谓公曰:昨日诗有误字,何不奏来?公再拜谢。枢密马知节,具以实奏。又曰王且略不辨,真宰相器也。上顾公笑。
苏文忠公云庆历中,有李京者为小官,吴鼎臣在侍从,二人相与通家。一日,京荐其友人于鼎臣,鼎臣即缴其书奏之。京坐贬官未行,京妻谒鼎臣妻取别,鼎臣妻渐不出,京妻立厅事,召鼎臣干仆语之曰:我来欲求一别,且乃公尝有数帖与吾夫祷私事,恐汝家终以为疑,索火焚之而去。
韩魏公谓小人不可求远,三家村中亦有一家,当求处之之理,知其为小人,处之更不可校。如校之则自小矣。人有非毁,但当反已是不是,已是则在我,而罪在彼。焉用计其如何?
富郑公致政归西都,尝跨驴出郊,逢水南巡捡。盖中官也,威仪呵引甚盛。前卒呵骑者下,公举鞭促驴。卒声愈厉,又唱言不肯下请官位,公举鞭称名曰弼弼,卒不晓所谓,白其将曰:前有一人骑驴冲节,请官位不得,口称弼弼。将方悟曰:乃相公也!下马伏谒道左,公举鞭去。
杨铁崖避地松江,尝有一贵游子,即破产,流落海上,数踵先生门。一日竟持先生所购倪云林画去,左右欲发之。先生曰:吾哀其困,使往见一达官,以书画为介耳。非盗也。其务掩人过如此。
耶律楚材与咸得卜有旧,咸得卜谮于宗王曰:耶律多用亲旧,疑有二心,合奏杀之。宗王遣使以闻,大宗察其诬,责使者罪遣之,属有讼咸得卜不法者,大宗命楚材鞫之。奏曰:此人倨傲易招谤。今将有事南方,他日治之未晚也。帝私谓侍臣曰:楚材宽厚长者,汝曹固当效之。
夏忠靖公群吉冬出使,至馆晨发,命馆人烘袜,误烧其一,馆人惧不敢告,索袜甚急,左右请罪。公笑曰:何不早白?并素之而行。馆人感泣。在户部时,吏污精微文书,惊惧肉袒以候。公曰:汝何预焉。吏犹惧莫测,明日朝毕,入便殿请罪云:臣不谨,笔污精微文书。
宣德中鲁穆为福建签事,独持风采,不畏强御。时杨文敏公执政,家人有犯者,亦不少贷。文敏以为贤,特荐为佥都御史。正统初,范理为江陵知县,杨文定公之子上京师,沿途官司供奉甚恭,理独不为礼。文定嘿识之,即荐升德安府知府。刘庄襄公天和任三边总制时,差健卒取其孙暨一孤侄至华州,其仆夫偶▯门役,州守怒封锁其门,即薪米不供。二孤饥甚,▯俞垣窃出,乞食于素所知交家。微行去,比抵公所,泣诉其事。嗣州守以事谒制府,家众豉足侧窥,计公必督过州守。乃公故礼遇之,后复特荐其贤能于朝。三公以国家为念,不计其私,有古大臣风。吾侪诵法孔孟,将以究安民之术。一旦跻▯无仕,惟悦牧民者之曲意徇我,▯法庇我,而於民瘼若蔑闻
译王文正公王旦,气量宽厚,从未见他发怒。家人想试探他,在汤羹中投入少许墨汁,王公只是吃饭说:“我偶然不喜欢吃肉。”一天,又在他的饭里弄上墨汁,王公又说:“我今天不喜欢吃饭,可以准备粥。”他的子弟对王公说:“厨师的肉被伺候的人私自吃掉了,吃不饱,请求惩治他。”王公说:“你们每人分多少肉?”回答说:“一斤本来应当吃饱,现在一半被伺候的人吃掉了。”王公说:“以后每人分一斤半就可以了。”他不揭发别人的过错,大多像这样。
韩魏公韩琦镇守定武时,夜里让侍从士兵拿着蜡烛为他写文书。蜡烛烧到了韩公的胡须,胡须着了火,韩公用袖子擦掉,继续写文书。过了一会儿回头看,已经换了别的士兵。韩公担心主管官吏鞭打那个士兵,急忙喊道:“不要换他,现在本来应当辨别清楚。”
彭思永,吉州人,刚开始参加科举时,贫穷没有多余的钱财,只带着几根金钏。寄居在旅舍中,同科举的人来看他,他拿出金钏给他们看。有个客人偷偷在袖子里拿走了一根,彭公知道但不说。大家都惊讶地寻找,彭公说:“数到这里罢了。”将要离开时,袖着金钏的人作揖时金钏掉落,大家这才佩服。
王大尉王旦推荐寇莱公寇准做宰相,寇准多次在皇帝面前说王旦的短处,而王旦专门称赞他的长处。皇帝一天对王旦说:“你虽然称赞他的好处,他却专门谈论你的坏处。”王旦说:“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我在宰相职位上很久,政事缺失错误一定很多。寇准对陛下没有什么隐瞒,更加显现出他的忠诚正直。这就是我看重寇准的原因。”皇帝因此更加认为王旦贤能。
真宗拿出喜雨诗给二府大臣看,王文正公王旦袖着诗稿回去,告诉同僚说:“皇上诗里有一个错字。”王钦若说:“这也没有害处。”王钦若退下后,秘密上奏这件事。第二天,皇帝生气地对王旦说:“昨天诗里有错字,为什么不奏报?”王旦再次拜谢。枢密使马知节,把实情全部奏报。又说:“王旦暂且略而不辩,真是宰相的器量。”皇帝看着王旦笑了。
苏文忠公苏轼说庆历年间,有个叫李京的小官,吴鼎臣在侍从职位上,两人互相通家往来。一天,李京向吴鼎臣推荐他的朋友,吴鼎臣立即把信奏报上去。李京因此被贬官还未出发,李京的妻子拜见吴鼎臣的妻子辞别,吴鼎臣的妻子渐渐不出来,李京的妻子站在厅堂上,叫来吴鼎臣的仆人说:“我来想求个告别,况且你们家曾有几封信给我的丈夫谈论私事,恐怕你们家最终会怀疑,拿来火烧掉就走了。”
韩魏公韩琦说小人不可疏远,三家村里也有一家,应当寻求相处的道理,知道他是小人,相处时更不可计较。如果计较,就自降身份了。有人非议诋毁,只应当反省自己是不是,如果是,那么过错在我,罪责在他。哪里用得着计较他怎么样?
富郑公富弼辞官回到西京,曾经骑驴出郊外,遇见水南巡检。原来是宦官,威仪呵斥引导非常盛大。前面的士兵呵斥骑马的人下马,富公举起鞭子催促驴子。士兵声音更加严厉,又喊说不肯下马请报官位,富公举起鞭子称名说“弼弼”,士兵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报告他的将领说:“前面有一个人骑驴冲撞仪仗,请报官位不报,口称弼弼。”将领才醒悟说:“原来是相公!”下马在道旁伏拜,富公举起鞭子离去。
杨铁崖杨维桢避乱到松江,曾经有一个贵族子弟,破产后,流落在海上,多次登门拜访先生。一天竟然拿着先生所购得的倪云林画走了,左右的人想揭发他。先生说:“我可怜他困窘,让他去见一个达官,以书画为媒介罢了。不是偷盗。”他致力于掩盖别人的过错像这样。
耶律楚材与咸得卜有旧交,咸得卜在宗王面前进谗言说:“耶律楚材多用亲旧,怀疑有二心,应当奏请杀了他。”宗王派使者上报,大宗察知是诬陷,责罚使者罪过遣送回去,恰逢有人控告咸得卜不法,大宗命令耶律楚材审问。奏报说:“此人倨傲容易招致诽谤。现在将要去南方办事,日后惩治他也不晚。”皇帝私下对侍臣说:“耶律楚材是宽厚的长者,你们本来应当效法他。”
夏忠靖公夏竦冬天出使,到馆舍早晨出发,命令馆舍的人烘袜子,误烧了一只,馆舍的人害怕不敢告诉,寻找袜子很急,左右的人请求治罪。夏公笑着说:“为什么不早说?”并穿着素袜出发。馆舍的人感动哭泣。在户部时,吏员弄脏了精微文书,惊恐恐惧裸露身体等待。夏公说:“你何必参与呢。”吏员仍然害怕不可测度,第二天朝拜完毕,进入便殿请罪说:“臣不谨慎,笔弄脏了精微文书。”
宣德年间鲁穆做福建签事,独自保持风采,不畏强权。当时杨文敏公杨士奇执政,家人有犯法的,也不稍微宽贷。杨文敏认为他贤能,特别推荐为佥都御史。正统初年,范理做江陵知县,杨文定公杨荣的儿子到京师,沿途官司供奉非常恭敬,范理独不礼貌。杨文定默默记在心里,立即推荐升任德安府知府。刘庄襄公刘天和任三边总制时,派遣健卒把他的孙子暨一个孤侄带到华州,仆夫偶然冲撞门役,州守愤怒封锁他们的门,连柴米也不供应。两个孤儿饥饿得很,翻墙偷偷出去,在素来相识的朋友家乞食。微服离去,等到到达公所,哭泣诉说这件事。后来州守因事拜见制府,家众鼓足勇气侧身窥视,计议公必定督责州守。于是公故意礼遇他,后又特别向朝廷推荐他的贤能。三位公以国家为念,不计较私怨,有古代大臣的风范。我们诵读效法孔孟,将用来研究安民的方法。一旦跻身无仕之位,只喜悦牧民者曲意顺从我,依法庇护我,而对于民间疾苦好像没听见。
杨文懿公守陈,以洗马乞假觐省,行次一驿,其丞不知其为何官。公与之坐而抗礼,卒然问曰:公职洗马,日洗几马?公漫应勤则多洗,懒则少洗。俄而报一御史且至,丞乃促令让上舍处之。公曰:此固宜。然待其至而让未晚。比御史至,则公门人也。殷而起居。丞乃蒲伏阶下,百状乞怜。公卒亦不较。
魏文靖公骥官吏部侍郎,奉命往南都。时官舍止携一苍头,乃举历年所积俸赀,召同乡子官刑曹郎者付之。其人请封钥。公怫然曰:后生何待先辈薄乎?其人不敢复言。时郎有子婿从官舍,如其轻重款识,以伪银易之。比公竣事归,出前银令工碎之,则伪也。工私于苍头曰:昔有某官舍人,尝为此物,出予手,将无是乎。苍头以告,公戒之曰:慎无泄,彼将不安矣。已刑曹郎出守辰州,其事稍露。及入觐,携其俸入尽数以偿。公骇曰:误矣,奈何以不明之迹加人乎?予银具在,未有以伪易者。迄不受。
王庄毅公▯开府淮扬时,清河卫指挥单姓者行不检,公尝折抑之,寻公遭论免官。归过清河,单祗候于江浒,具饩致殷勤。公嘉其诚款,择受数缶,以为醯酱也,比发之,则皆粪秽。已复有言者表公忠节,一命下还官,指挥乃逃遁,诈为死,家人故发丧以愚里人。有仇家踪迹其所在,执而讼之于公,竟平其讼而遣之。
大宰屠襄惠公济,部堂燕居,令办事官捧研。时公新衣白绫甚泽,其人误倾研汁,狼籍公衣,顿颡请罪。公曰:去去,此与韩魏公不责碎盏吏同襟度矣。乡有柴姓者假称屠公子,沿途骚动,人以闻于公,公但呼而戒之曰:汝为吾子,置汝父何地邪?法有明禁,自令慎无复为此。其人顿首而退。
吉水罗公循会试时,身故贫,一日,亡其囊中▯褐,同舍生内不自安,物色其人。绐公访之,比入坐,故探其囊出褐示公曰:是不类君家物邪。又持褐端手识相辨。公趋出向其人曰:物固相类,彼醉语耳。同舍生归,诮公奈何失褐不认。公曰:不然,吾失褐不甚损,彼张恶名尚得为士人邪。生逊谢不及。
◎方正
晋宣王以常林乡邑耆德,每为之拜,或谓林曰:司马公贵重,君宜止之。林曰:司马公自欲敦长幼之序,为后生之法,非吾所制也。言者▯▯而退。
范缜著《神灭论》,萧子良使王融谓曰:神灭既自非理,而卿坚执之。以卿才美,何患不至中书郎?而故乖剌为此。缜大笑曰:使范缜卖论取官,已至令仆矣,何但中书郎邪?
萧引为建康令时,宦者李善度蔡脱儿多所请托,引不许,或谏曰:李蔡之权,在位皆惮,亦宜少为身计。引曰:吾之立身自有本末,安能为李蔡致曲,就令不平,不过免职尔。
韦澳兄温,与中丞高元裕友善,温请用澳为御史。一日谓澳曰:高公持宪纲,欲与汝相面,必得御史。澳不答。温曰:高君端士不可轻。澳曰:然,恐无呈身御史。竟不诣元裕之门。
傅公钦之为吏部侍郎,闻陈无已游京,欲与相见。先以问秦观,观曰:师道非持剌伺候乎公卿之门者。公曰:非所望也,吾将见之,子能介于陈君乎?公知其贫甚,怀金相馈。及听其议论,竟不敢以此出口。
傅忠肃公察未廷试,蔡京辅政,卖弄威权,胁制中外。且阳示含容,诱以附己,坚欲以女妻公。遣其子与术士数辈踵视公,又托其姻与公相见不从。识者谓公年少有气识,未易量也。京衔之。
杨忠襄公邦义少处郡庠,足不涉茶房酒肆。同舍欲坏其守,拉之出饮,托言朋旧家,实娼馆也。公初不疑,酒数行,娼艳汝而出,公愕然趋归。取其衣焚之,流涕自责。
元迎帝师至京,有旨令朝臣一品以下郊迎。大臣俯伏进觞,帝师不为动。孛术鲁▯时为国子祭酒,举觞立进曰:帝师释迦之徒,天下僧人师也。余孔子之徒,天下儒人师也。请各不为礼。帝师笑而起,举觞卒饮,众为之栗然。
魏文靖公骥直道自持,正统初任吏部
译杨文懿公镇守陈州时,以洗马官的身份请假回家探亲。途中经过一个驿站,驿丞不知道他是什么官职。杨公与他平起平坐,驿丞突然问道:“您担任洗马官,每天洗几匹马?”杨公随意回答说:“勤快就多洗,懒惰就少洗。”不久有人报告说有一位御史即将到达,驿丞于是催促杨公让出上等的客房给御史住。杨公说:“这本来应当如此。但是等御史到了再让也不晚。”等到御史到了,发现是杨公的门生,便恭敬地行礼问安。驿丞于是趴在台阶下,用各种姿态乞求怜悯。杨公最终也没有计较这件事。
魏文靖公魏骥担任吏部侍郎时,奉命前往南京。当时官舍里只带了一个仆役,魏公就把历年积攒的俸禄钱财,交给同乡一位在刑部担任郎官的人保管。那人请求封存钥匙。魏公生气地说:“后生为什么对我这位前辈如此轻视?”那人不敢再说话。当时刑部郎官的儿子和女婿跟随在官舍,他们按照银两的重量和标记,用假银换走了真银。等到魏公办完事回来,拿出之前的银两让工匠熔化,发现是假银。工匠私下对仆役说:“以前有位某官舍人,曾经做过这种东西,出自我的手,莫非就是这件事吗?”仆役把这话告诉了魏公,魏公告诫他说:“千万不要泄露,否则那人心里就不安了。”后来刑部郎官出任辰州知府,这件事稍微泄露了一些。等到他进京朝见皇帝时,带着全部俸禄来偿还。魏公惊讶地说:“搞错了,怎么能把不明不白的嫌疑加在别人身上呢?我的银子都还在,并没有人用假银换走。”最终没有接受赔偿。
王庄毅公王恕在淮扬开府任职时,清河卫有一位单姓指挥使行为不检点,王公曾经压制过他。不久王公遭到弹劾被免官。回乡路过清河时,单指挥在江边恭敬地等候,备办酒食表示殷勤。王公赞赏他的诚意,挑选接受了几坛,当作醋和酱。等到打开时,发现里面都是粪便。后来又有上书的人表彰王公的忠节,一道命令下达让他复职,单指挥于是逃跑,诈称死亡,家人故意发丧来欺骗乡里人。有仇家追踪到他的藏身之处,抓起来向王公诉说,王公最终平息了这场诉讼并放了他。
大宰屠襄惠公屠滽,在部堂闲居时,让办事官员捧着砚台。当时屠公刚穿上白色的绫衣,非常光亮,那人不小心打翻了砚台里的墨汁,弄脏了屠公的衣服,磕头请罪。屠公说:“去吧去吧,这与韩魏公不责备打碎杯盏的官吏是一样的胸怀。”乡里有个姓柴的人假称是屠公的儿子,沿途骚扰闹事,有人把这事报告给屠公,屠公只是叫来那人告诫他说:“你冒充我的儿子,把我父亲置于何地呢?法律有明确的禁令,你自己小心不要再这样做了。”那人磕头后退下。
吉水人罗公罗循在参加会试时,因为贫穷,一天丢失了袋子里的粗布衣。同宿舍的学生内心不安,寻找那个人。欺骗罗公说去拜访他,等进去坐下,故意从袋子里拿出粗布衣给罗公看,说:“这不像您家的东西吗?”又拿着粗布衣的边角用手比划辨认。罗公快步走出对那人说:“东西本来相似,他是喝醉了胡话罢了。”同宿舍的学生回来,讥讽罗公为什么丢了粗布衣却不认出来。罗公说:“不是这样,我丢了粗布衣损失不大,他背负恶名还能做士人吗?”学生惭愧道歉来不及。
方正
晋宣帝因为常林是乡里的德高望重之人,每次对他都行礼,有人对常林说:“司马公地位尊贵,您应该制止他。”常林说:“司马公自己想推崇长幼的次序,给后辈做榜样,不是我所能控制的。”说话的人惭愧地退下。
范缜写了《神灭论》,萧子良派王融对他说:“神灭论既然不合道理,你却坚持它。凭你的才华美貌,何必担心不能做到中书郎?却故意违背常理这样做。”范缜大笑说:“如果范缜卖论取官,已经做到尚书仆射了,哪里只是中书郎呢?”
萧引担任建康令时,宦官李善度、蔡脱儿有很多请托,萧引不允许,有人劝他说:“李、蔡的权势,在位的人都害怕,也应该稍微为自己打算。”萧引说:“我立身自有根本,怎么能向李、蔡曲意逢迎,即使他们不满,也不过是免职罢了。”
韦澳的哥哥韦温,与中丞高元裕交好,韦温请求任用韦澳做御史。一天对韦澳说:“高公掌管监察,想与你见面,一定能得到御史职位。”韦澳不回答。韦温说:“高君是正直的人不可轻视。”韦澳说:“是的,恐怕没有那种呈身求官的御史。”最终没有去高元裕的门下。
傅公傅钦之担任吏部侍郎时,听说陈无已游历京城,想与他相见。先问秦观,秦观说:“师道不是拿着名帖在公卿门前等候的人。”傅公说:“这不是我所期望的,我将去见他,你能向陈君引荐吗?”傅公知道他非常贫穷,带着金子去馈赠。等到听他的议论,最终不敢把馈赠的事说出口。
傅忠肃公傅察没有参加廷试时,蔡京辅政,卖弄威权,胁迫控制朝廷内外。并且表面表示宽容,引诱他依附自己,坚决想把女儿嫁给他。派他的儿子和几个术士接连监视傅察,又通过姻亲与傅察相见没有成功。识时务的人说傅察年轻有气节见识,不容易估量。蔡京怀恨在心。
杨忠襄公杨邦义年轻时在郡学读书,脚不踏入茶房酒肆。同宿舍的人想败坏他的操守,拉他出去喝酒,借口说是朋友旧人家,实际上是妓院。杨公起初不怀疑,酒喝了几轮,妓女艳丽地出来,杨公惊讶地快步回家。取出衣服烧掉,流着眼泪自责。
元朝迎帝师到京城,有旨令朝臣一品以下到郊外迎接。大臣俯伏进酒,帝师不为所动。孛术鲁当时担任国子祭酒,举杯站立进酒说:“帝师是释迦牟尼的徒弟,天下僧人的老师。我是孔子的徒弟,天下儒生的老师。请各自不行礼。”帝师笑着起来,举杯喝完酒,众人为之肃然起敬。
魏文靖公魏骥坚持正道自我约束,正统初年担任吏部
侍郎,时王振怙宠,每出虽部堂尊宫亦敛兴回避。魏一日相遇于崇文门,不为避,王衔之,谮于内。一日,上御便殿,召骥讯以近有何事,公慷慨言故,且曰:臣备位六卿,臣不足惜,朝廷名器可惜耳。上温旨慰之。又布政使陈公选,成化中任河南按察使,持宪公廉,不畏强御。时汪直司西厂,讠ぁ事差往河南,藩臬悚息郊迎,公不为礼。俟其至,盛服自公署中道而入。直不能堪,诘责之。公即密疏其专擅,疏入留中。直归,上问河南好官为谁,直以选对。上出疏示之,二公风节相似,至于所以培植爱护之,则祖宗之恩至矣。
译侍郎,当时王振倚仗宠幸,每次出行,即使是部堂尊官也要收敛兴致回避。魏某一天在崇文门与他相遇,没有回避,王振怀恨在心,向宫内进谗言。有一天,皇上驾临便殿,召骥询问近来有什么事,魏某慷慨陈词说明原委,并且说:“臣充任六卿之位,臣不值得爱惜,朝廷的名器才值得爱惜啊。”皇上用温和的旨意安慰他。又有一位布政使陈公选,在成化年间担任河南按察使,执法公正廉洁,不畏强权。当时汪直掌管西厂,奉命出差前往河南,藩司和臬司官员惊恐地在郊外迎接,陈公却不以礼相待。等到汪直到达,陈公穿着整齐的官服,从公署中途径直进入。汪直无法忍受,责问他。陈公随即秘密上疏弹劾他专权擅断,奏疏呈入后被留在宫中未发。汪直回京,皇上问河南的好官是谁,汪直回答是陈选。皇上拿出奏疏给他看,这两位公卿的风骨节操相似,至于对他们培植爱护,则是祖宗的恩德到了极点。
胡东洲提学两浙时,有士某者不率教,惩以夏楚。明年其人状元及第,东洲以逑职至京师,其人设席款之,以古器行酒,指曰:此宝也,恨俗眼不识耳。盖讥公不知已云。公曰:以老夫观之,似脆薄易绽,终不若金玉之器。其人深悔失言。
邹立齐公智,年十六发解蜀省,迎宴日,闾巷睹者籍籍叹羡。公马上古绝句云:龙泉山下一书生,偶占三巴第一名。世上许多难了事,市儿何用喜相惊。比上春宫时,里中朝贵谓曰:子见某省解元乎?与子相若也。公意其为同志,亟访之,其人忽问曰:子省榜首坊金,视众举子增几何?公大恚,即拂衣起,不答而出。吁,燕雀安知鸿鹄志也!公既第,选馆中秋,应诏陈言,论进君子退小人,大忤权贵,谪石城吏目。年虽不永,未竞所志,其闳议伟节,到今烨然烈矣。
何学宪公景明,授中书舍人,奉敬皇帝哀诏下云南,远方君长及中贵人咸赠遗犀象珍贝,谢弗受。后逆瑾用事,上书诸大臣,言宜自振立以抑瑾权。不用,谢病归。瑾败复官,其友李梦阳被诬,众多媒孽其短,莫肯为直者。公独上书争之,讼得辨。乾清宫灾,上书陈时政,极言义子不当蓄,宦官不当宠,疏留中不下,人为寒心。时钱宁欲交▯公,持古画求题,谢曰:此名画不可污。卒不许。师御客死京邸,中人寥鹏赠之棺,公叱▯之。遂自出金为赙。
待诏文公徵明,以行谊文翰重一时,诸造请户外屦常满。然先生所与从请,独书生故人。子属为姻党而窘者,虽强之竟日不倦。其他即郡围守相连车骑,富商贾人,珍宝填溢于里门外,不能博先生一赫▯▯。而先生所最慎者藩邸,其所绝不肯还往者中贵人。曰:此国家法也。前是周王以古鼎古镜,徽王以金宝瓶,他珍货直数百镒贽。使者曰:王无所求于先生,慕先生耳。盍为一启封?先生逊谢曰:王赐也,启之而后辞不恭。竟弗启。
昔祭酒陈公敬宗,王振慕其名,因巡抚周公求见。公曰:某忝为人师,而求谒中贵,他日无以见诸生。周乃谓振曰:陈祭酒书法极高,以求书为名,先之礼币,彼将谒谢矣。振然之,乃遗彩缎羊酒,求书程子四箴,敬宗为走笔书之,而反其礼币,竟不往见。以此故为祭酒十八年不迁。
吏部尚书翱为英皇所任信,仲孙以荫入监。秋试持有司印卷白公,公曰:汝有阶得仕,何必强所不能,以幸冀非分邪。裂卷火之。公一女嫁为畿辅某官妻,公夫人甚爱女,每迎之,婿固不遣。恚曰:而翁掌铨,迁我京职。则汝朝夕侍母矣。夫人一夕置酒白公,公大怒,取案上器击伤夫人。出驾而宿于朝房,数旬乃还第。婿竟不调。
董大参公朴家居,适按楚直指使者,公门人也。其秋主监临,先时密封所拟经旨寄公,公发书览而火之,竟不以示子。子故绩学者,后亦卒中式,是为三泉公。三泉公为蜀西充令,时以公务至京,有三新进士候之邸。公胥令侍坐,首戒之曰:慎勿轻买田,吾举人时甚为此累。子谨识之。嗣升蓬州守,宦十数年许,仅一青布袍,一革靴赴任。时诸子请曰:平生志节,儿辈能谅。一切生事,不敢少觊。第大人年高,蜀中多美材,后事可为计也。公曰唯。既致政,诸子迎之,闲请于公曰:往者儿请命为后事计者如何?公曰:吾闻之人云,杉不如柏也。子曰:今所具者柏耶。公▯尔曰:吴兹载有柏子在,种之可尔。
吴司空公延举,筮仕顺德,有权▯市葛于县。公用其值买二疋送之曰:奉此为式,如不可即还金。且葛雷产也。▯怒取金去。盖旧市贡物,率令民自办而还原金。公独不从,督府檄公为权▯修庙,且召见款语之,公对曰:守土官非奉旧例新恩,一夫不敢役,铢金不敢用。遂辞出。嗣又以事忤逆瑾,被逮荷较校九日,死而复苏。
蒋司空公瑶为扬州太守,会武庙南巡,诸省骚动,凡乘舆供御,及宦寺宫妾,亲军赂遗,莫可赀算。公曰:备亦罪,不备亦罪。备则患及于民,不备则患
译胡东洲在两浙担任提学官时,有个读书人不遵从教导,胡东洲用夏楚(戒尺)惩罚了他。第二年这个人考中状元,胡东洲因公务来到京师,这个人设宴款待他,用古器行酒,指着古器说:“这是宝物,可惜俗眼不识罢了。”这其实是讥讽胡东洲不识人才。胡东洲说:“以老夫看来,这器物似乎脆弱易碎,终究不如金玉之器。”那人深深后悔自己失言。
邹立齐公智,十六岁在四川乡试中解元,迎宴那天,街巷围观的人纷纷赞叹羡慕。邹公在马上吟了一首古绝句:“龙泉山下一书生,偶占三巴第一名。世上许多难了事,市儿何用喜相惊。”等到他进京参加会试时,同乡的一位朝中权贵对他说:“你见过某省的解元吗?和你差不多。”邹公以为他是志同道合的人,急忙去拜访,那人忽然问:“你省试第一的坊金,比其他举子多拿多少?”邹公非常愤怒,立刻拂袖而起,不回答就走了。唉,燕雀怎能知道鸿鹄的志向呢!邹公考中进士后,选入翰林院,中秋应诏陈述意见,论述应当进用君子、斥退小人,大大触怒了权贵,被贬为石城吏目。他寿命虽然不长,未能实现全部志向,但他宏大的议论和高尚的节操,至今依然光辉灿烂。
何学宪公景明,被授予中书舍人,奉命带着敬皇帝的哀诏前往云南,远方的君长以及宦官都赠送犀角、象牙、珍珠、贝壳等珍宝,他推辞不接受。后来逆贼刘瑾掌权,他上书给各位大臣,说应当自我振作以抑制刘瑾的权势。意见不被采纳,他便称病辞官回家。刘瑾败落后他恢复官职,他的朋友李梦阳被诬陷,众人都在挑拨离间、罗织罪名,没有人肯为他辩白。只有何公上书为他争辩,诉讼得以澄清。乾清宫发生火灾,他上书陈述时政,极力进言不应蓄养义子,不应宠信宦官,奏疏被留在宫中不下发,人们为此感到寒心。当时钱宁想结交何公,拿着古画请求题字,何公推辞说:“这是名画,不可玷污。”最终没有答应。老师御客死在京师寓所,宦官寥鹏赠送棺材,何公斥责了他。于是自己拿出钱财作为丧葬费用。
待诏文公徵明,凭借品行道义和文章书法在当时备受推崇,前来拜访请求的人门外鞋履常满。然而先生所接见的,只有书生和老朋友。儿子属于姻亲且处境窘迫的,即使整天强求也不厌倦。其他人即使是郡守、县令接连车马拜访,富商大贾,珍宝堆满里门外,也不能求得先生一顾。而先生最谨慎对待的是藩王府邸,坚决不肯往来的则是宦官。他说:“这是国家的法度。”此前周王用古鼎古镜,徽王用金宝瓶,其他价值数百镒的珍货作为拜礼。使者说:“王爷对先生无所求,只是仰慕先生罢了。何不打开看看?”先生谦逊推辞说:“这是王爷的赏赐,打开后再推辞就不恭敬了。”最终没有打开。
昔日祭酒陈公敬宗,王振仰慕他的名声,通过巡抚周公请求见面。陈公说:“我愧为人师,如果去拜见宦官,将来没脸见学生。”周公于是对王振说:“陈祭酒的书法极高,以请求写字为名,先送上礼物,他将会来拜谢。”王振认为可行,于是赠送彩缎、羊酒,请求书写程子的四箴,陈敬宗挥笔写就,但退还了礼物,最终没有去见面。因为这个缘故,他担任祭酒十八年没有升迁。
吏部尚书王翱被英宗皇帝信任,他的孙子王以荫庇入国子监。秋试时,持有主管官员的印卷去告诉王翱,王翱说:“你有资格做官,何必勉强做不能做的事,来侥幸谋求非分的利益呢。”撕碎卷子烧掉了。王翱有一个女儿嫁给京畿某官员为妻,王翱夫人很疼爱女儿,每次去接她,女婿坚决不让她走。王翱夫人愤怒地说:“你父亲掌管铨选,把我调任京城官职,那么你就能早晚侍奉母亲了。”夫人一天晚上摆酒告诉王翱,王翱大怒,拿起桌上的器物打伤了夫人。出门驾车住在朝房,几十天后才回家。女婿最终没有被调动。
董大参公朴在家闲居,恰逢巡视楚地的直指使者,是董公的门生。那年秋天他主持监临考试,事先将密封拟定的经义题目寄给董公,董公拆开信看后烧掉了,最终没有告诉儿子。儿子本来就是勤奋学习的人,后来也考中了,这就是三泉公。三泉公担任四川西充县令,当时因公事到京城,有三个新进士在寓所等候他。董公让他们都坐下,首先告诫他们说:“千万不要轻易买田,我举人时深受其累。你们要牢记。”后来升任蓬州知州,做官十几年,仅穿一件青布袍,一双皮靴赴任。当时儿子们请求说:“您平生的志向节操,我们做儿子的能体谅。一切生活费用,不敢稍有奢望。只是您年事已高,蜀中多美材,后事可以筹划一下。”董公说:“好。”退休回家后,儿子们迎接他,私下问董公说:“以前我们请求您为后事筹划,结果如何?”董公说:“我听说人们说,杉树不如柏树。”儿子说:“现在准备的是柏树吗?”董公笑着说:“吴地现在有柏子,种下去就可以了。”
吴司空公延举,初仕顺德,有权贵在市场上买葛布。吴公用他的钱买了两匹送给他,说:“奉此为样板,如果不行就退还钱。”而且葛布是雷州的特产。权贵愤怒地拿走钱走了。原来买贡品,通常让百姓自己办理然后退还本金。吴公独自不听从,督府发檄文让吴公为权贵修庙,并且召见他亲切交谈,吴公回答说:“守土官员如果没有奉旧例新恩,一个民夫不敢役使,一丝金钱不敢使用。”于是辞别出来。后来又因事触怒逆贼刘瑾,被逮捕戴枷锁九天,死后复苏。
蒋司空公瑶担任扬州太守,恰逢武庙南巡,各省骚动,凡是车驾供奉,以及宦官宫妾、亲军的贿赂馈赠,无法计算。蒋公说:“准备也是罪,不准备也是罪。准备则祸患及于百姓,不准备则祸患
止于身。乃仅鸠供应之具,不复横敛以为媚悦。自衣青布袍,束黄金带,奔走周旋,权幸江彬辈横加折辱不为动。一日,上捕得大鲤,谋所鬻者。左右正欲中公,曰莫如扬州知府宜。上乃呼而属之,公归括女衣并首饰数事,蒲伏而进曰:鱼有值矣,他无所取。惟妻女衣装在焉,臣死罪,臣死罪!上熟睨之曰:汝真酸子邪,吾无须于此。其亟持以归,鱼亦不取值矣。由是清节动天下,历仕至工部尚书。自首悬舆,卒无改于羔羊之节。士论韪之。
译(他)只约束自身。于是仅仅筹集供应所需的物资,不再横征暴敛来讨好取悦(权贵)。自己穿着青布袍,束着黄金带,奔走应酬,面对权幸江彬等人横加折辱也不为所动。一天,皇上捕获了一条大鲤鱼,打算卖掉它。左右侍从正想进谗言中伤这位官员,说:“不如让扬州知府去卖。”皇上便召来这位官员并嘱托他,官员回家后,将妻子的衣物和几件首饰收集起来,伏地进献说:“鱼已经有人出价了,其他没有索取。只有妻女的衣装在里头,臣有死罪,臣有死罪!”皇上仔细端详他说:“你真是个迂腐的人啊,我不需要这些。你赶紧拿回去,鱼也不收钱了。”从此,他的清廉节操震动天下,历任官职直至工部尚书。自从他退休归乡,始终没有改变像羔羊一样纯洁的节操。士大夫们的舆论都称赞他。
◎证学
汤曰:学圣王之道者,譬其如日,静居而独思,譬其若火。夫舍学圣之道,而静居独思,譬其若去日之明于廷,而就火之光於室也,可以小见而不可以大知。是故明君贵尚学道,而贱下独思也。
昔者晋君之问于师旷也,曰:吾年七十而欲好学,得无既老而有所不可乎。师旷曰:胡而不秉烛。晋君怒,以为其戏之也。师旷进曰:臣闻少而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学如秉烛之明,秉烛者贤于暗行矣。于是平公悦,以其所御觞觞师旷。
东郭子出吴兴,见有膝行泥中,而以手左右去草者,召而问之曰:此芸田乎?曰然。曰:吾邑之芸,以铁为器,而木柄之,俯其身以荡撼于苗中。未尝若是难也!曰:州亦有之,沙田草易除,用之宜。泥田根难拔,必若是者三至焉。山▯之田寒,必若是者五至焉。若稍弛之,草侵吾苗矣!噫,质美者易于浑化,犹沙田之草也,次则泥田矣,次则山▯之寒田矣。芸之而弗息,草未有不拔,而苗未有不秀且实者。
阳明王先生筮仕刑曹,适轮提牢,睹诸吏豢豕,恻然恚曰:夫囚以罪系者,犹然饭之,此朝廷好生浩荡恩也。若曹乃取以豢豕,是率兽食人食矣。群吏读曰:相沿例也,亦堂卿所知。先生曰:岂有是哉。遂令屠豕,分给诸囚,到今不复豢豕云。后同里有官刑部,语及其事者,先生颦蹙曰:此予少年不学,兹闻之尚有余惭,子乃以为美谈邪?其人未达曰:上宣朝廷之德惠,下轸囹圄之罪,人本至德事也,先生顾深悔之,以为罪过何也?先生复蹙然曰:当日凭一时意见,揭揭然为此置堂卿于何地邪?只此便不仁矣。
阳明先生家居时,里人有求鬻其产者,先生辞却。已一日先生偕诸门第游山,偶经其处,见风景佳胜,衷默悔前之误▯也。忽惕然内讼曰:是何心哉?有贪心便无恕心矣!且悔且讼,两念交战膺中,行里许始化,徐以告从行诸弟曰:克己之难如此云。
黄冈郭孝廉庆,挈其徒吴良吉往越中谒阳明先生。将抵越郭,一夕呼吴生语曰:吾夜来自省,胞中尚有俗念。如许如此夹杂心,安能领受先生教邪?拊心痛自刻责不已,徐质吴生曰:子时自省如何?吴对曰:此来一志惟求教益,更何俗念?昕夕争论不合。既至郭,趣吴以前论辩语往质正。先生时燕居楼上食饣▯,聆吴生语已,不答。第目摄而指示之曰:子视此盂中下便能盛此饣▯,此几下便能载此盂,此楼下便能载此几,地又下便能载此楼。人贵能下,下乃大。语已,更目摄吴生者再,竟无他语。吴生退就舍,郭问先生何言,吴生哽咽不能应,第潸然涕数行下云。先生之炉锤人,也不在言论辩析,而在神情衡宇间。即于吴生可类知已。
有士绅官司理者,恨为职业所萦,无暇为学。阳明先生曰:凡学官先事离事为学,非吾格致旨。即以听讼言,如因其应对无状而作恶,因其言语圆转而生喜,因其属托而加憎,因其请求而曲从,或以■剧而怠,或以浸谮而淆,皆私蔽也。惟良知自知之,细自省克,不少偏枉,方是致知格物也。若离事为学,▯是着空。
黄乐村何善山亲受阳明之学者,念庵先生赴南宫▯付其舟,严事之以相资切。先生时兢兢步趋,不▯俞绳矩,心疑二孝廉言动举止若无异于人者。一日有友来与二孝廉商学,何孝廉慨曰:近世号名讲学者,综其微衷,皆生人心耳。先生侧聆之,忄矍然自省。自是学益近襄,笃信阳明良知之旨。
泾野吕先生,故与邹文庄同官。先生尊崇朱学,文庄承服师传,每晤必辨。若聚讼然,迹亦甚迕,乃先生与文庄交情不啻同胞,初未尝以议论异同少生闲阂。或曰:二先生意见虽殊,其志行同矣。若武功康廷撰豪迈任放人也。而先生平生清约如寒▯,即▯笑不苟者,乃亦与之厚善,更不以行己清浊少生分别。又闻先生之官南都也,与霍文敏同僚,文敏故与夏贵溪交恶,先生时时规劝。而文敏疑公党贵溪,中▯
译◎证学
汤说:学习圣王之道的人,好比太阳;静居独处而思考,好比火光。如果舍弃学习圣王之道,而只是静居独处思考,这就好比放弃庭院中太阳的明亮,而追求室内火光的微弱,只能看到小的方面,而不能通晓大的道理。因此,贤明的君主推崇学习大道,而轻视独自思考。
从前晋平公问师旷说:“我年已七十却想要好学,难道因为年老而有所不能吗?”师旷说:“为什么不点燃蜡烛呢?”晋平公发怒,认为师旷在戏弄他。师旷进言说:“我听说少年时学习如同初升太阳的阳光,壮年时学习如同正午太阳的光芒,老年时学习如同手持蜡烛的亮光,手持蜡烛也比在黑暗中行走要好。”于是晋平公很高兴,用他驾车时用的酒杯向师旷敬酒。
东郭子从吴兴出来,看见有人跪在泥地里,用手左右清除杂草,召来问他:“这是在除草吗?”回答说:“是的。”东郭子说:“我们那里除草,用铁做的器具,加上木柄,弯着身子在禾苗间晃动。不曾像这样艰难!”那人说:“州里也有这种情况,沙田里的草容易清除,使用那种工具是适宜的。泥田里的草根难拔,必须像这样反复三次才能除尽。山阴的田寒冷,必须像这样反复五次才能除尽。如果稍微松懈,杂草就会侵害我的禾苗了!”唉,资质美好的人容易融会贯通,就像沙田里的草一样;其次就是泥田;再次就是山阴寒冷的田地。除草而不休息,杂草没有不被拔除的,禾苗没有不茂盛且结实的。
阳明先生王守仁在刑部任职时,恰逢轮值巡视监狱,看到那些官吏饲养猪,心中怜悯又愤怒地说:“那些因犯罪被关押的囚犯,朝廷尚且供给他们饭食,这是朝廷好生之德浩荡的恩惠。你们却拿这些粮食来喂猪,这是率领野兽吃人的食物啊。”众官吏辩解说:“这是沿袭旧例,也是堂上官所知道的。”先生说:“哪有这样的事呢?”于是命令杀猪,分给各位囚犯,从此不再养猪了。后来同乡有位在刑部做官的人,谈到这件事,先生皱眉说:“这是我年轻时不懂事,现在听说了还感到惭愧,你竟然把它当作美谈吗?”那人没有明白,说:“向上宣扬朝廷的恩德,向下怜悯监狱中的罪人,这本是至德的事,先生反而深深后悔,认为这是罪过,为什么呢?”先生又皱着眉头说:“当时凭一时的意见,张扬地这样做,把堂上官置于何地呢?仅此一点就是不仁了。”
阳明先生在家闲居时,乡里有个人请求卖给他产业,先生推辞了。过了一天,先生和各位门生去游山,偶然经过那个地方,看见风景优美,内心暗自后悔之前的错误。忽然警惕地自我反省说:“这是什么心呢?有了贪心就没有恕心了!”一边后悔一边自我责问,两种念头在胸中交战,走了约一里路才化解,慢慢地告诉同行的各位门生说:“克制自己的困难就像这样啊。”
黄冈郭孝廉郭庆,带着他的学生吴良吉前往越中拜见阳明先生。快要到达越中时,郭庆一天晚上叫来吴生说:“我夜里自我反省,心中还有俗念。如此夹杂的心,怎么能领受先生的教诲呢?”捶胸痛心,自我责备不止,慢慢问吴生说:“你时常自我反省怎么样?”吴生回答说:“这次来一心只求教诲受益,还有什么俗念?”两人早晚争论不合。到了越中,郭庆催促吴生用之前的争论话语去请教先生。先生当时在楼上闲居吃粥,听完吴生的话,不回答。只是目光注视并指着说:“你看这碗下面就能盛这粥,这几案下面就能承载这碗,这楼下面就能承载这几案,地又下面就能承载这楼。人贵在能谦下,谦下才能伟大。”说完,又目光注视吴生两次,再也没有其他话语。吴生退下回到住处,郭庆问先生说了什么,吴生哽咽不能回答,只是泪流数行。先生锤炼人,不在言论辨析,而在神情仪态之间。从吴生的事就可以类推知道了。
有位士绅官司理,怨恨被职业所缠绕,没有时间为学。阳明先生说:“凡是学习做官,先脱离事务去为学,不是我的格物致知的宗旨。就以听讼来说,如果因为对方应对无礼而发怒,因为对方言语圆滑而欢喜,因为对方嘱托而增加憎恶,因为对方请求而曲意顺从,或者因为案件繁多而懈怠,或者因为逐渐诬陷而混淆,这都是私欲遮蔽。只有良知自己知道,细细自我反省克制,不稍微偏颇枉曲,这才是致知格物。如果脱离事务去为学,就是着空。”
黄乐村何善山亲自受教于阳明先生,念庵先生赴南宫时托付他的船,严格对待以互相资助切磋。先生当时谨慎地跟随,不逾越规矩,心里怀疑两位孝廉言谈举止似乎与常人无异。一天有位朋友来与两位孝廉商讨学问,何孝廉感慨地说:“近世号称讲学的人,综观他们的细微心思,都是生发人心的私欲。”先生在旁边听到,惊惧地自我反省。从此学问更加接近正道,笃信阳明良知的宗旨。
泾野吕先生,本来与邹文庄同朝为官。先生尊崇朱学,文庄继承师传,每次见面必定辩论。如同聚讼一样,表面看起来也很抵触,但是先生与文庄交情不亚于同胞,起初不曾因为议论异同而稍有隔阂。有人说:“两位先生意见虽然不同,但志向品行相同。”像武功康廷撰豪迈放任的人,而先生平生清约如寒士,即使谈笑也不苟且的人,却也与康廷撰深厚友好,更不因自己品行清浊而稍有分别。又听说先生在南京做官时,与霍文敏同僚,霍文敏本来与夏贵溪交恶,先生时时规劝。而霍文敏怀疑先生偏袒夏贵溪,心中
卸之,既贵溪柄国,欲汲引先生,而先生时时于贵溪前揄扬文敏,卒致贵溪疑惑,罢免无悔。今人意见相左则衷起戈▯。格调稍殊则眼分青白,记短则兼折其长,贬过则并伐其善。而犹曰:吾悟本来无物,然耶否耶。
译罢免他之后,既然贵溪执掌朝政,想要提拔先生,而先生常常在贵溪面前称赞文敏,最终导致贵溪产生猜疑,罢免了他也不后悔。如今的人意见不合就暗中挑起争端,格调稍有不同就另眼相看,记下别人的短处就连带否定他的长处,贬斥别人的过错就一并抹杀他的善行。却还说:我领悟到本来无一物,是这样吗?
耿楚侗先生官南都,有士人为恶僧侮辱,以告先生,白所司治之。其僧逋,先生意第迸逐不令复系籍本寺,士人未释然,必欲捕而枷之。先生晓之曰:人谓子亦有闻矣,良知何广大也,奈何着一破赖和尚往来其中哉?士人退语人曰:惩治和尚,非良知耶。或以告先生曰:小子此言,即令文成复,起何能易也!乃余其难其慎若此。胞中盖三转矣。其一谓志学者,即应犯不较逆不难,不然落乡人臼矣,遮莫不是名谊心耶?又谓法司用刑,自有条格,如此类法不应枷,此则是格式心也。又闻此僧凶恶,虑有意外之虞,不肯为己甚,此又是利害心也。余之良知乃转折如▯匕,嗣姜宗伯庇所厚善者处之少平,大腾物议,又承恩寺有僧为礼部枷之而死,竟成大讼。先生闻之,谓李士龙曰:余前三转折良知,不更妙耶?
罗近溪先生偕白下诸同志游大中桥,睹诸往来者无虑千百万计。近溪因指示诸同志曰:试观此千百万人者,同此步趋,同此往来。细细观之,人人一步一趋,无少差失,个个分分明明,未见确撞。性体如此广大,又如此精微,可默识矣。一友▯弗曰:否否,此情识也,如此论性,相隔远矣。友述以问耿先生,先生曰:否否,谓此指示者非性别求性体,此为楞严转,非能转楞严者。内典亦云:离识归寂,譬忘己之首而别求首领矣。曰:识至此已乎?曰:实识到此,便自欲罢不能,安肯歇手?虽然亡者东走,追者亦东走,走者同而所以走则异也。即兹来往桥上者,或访友亲师,或贸迁交易,或傍花随柳,或至淫荡邪僻者,亦谩谓一切皆是,混然无别,此则默识之未真也。学先辨乎此矣,辨此而后可与论孔孟血脉,孔孟路径也。若以近溪此示为情识,而别求所谓无上妙理,是舍时行物生以言天外,视听言动以求仁,非吾孔子一贯之指矣。
●卷二
◎叙伦
晋文公与楚战,至黄凤之陵,履系解,因自结之。左右曰:不可以使人乎?公曰:吾闻上君之所与居,皆其所畏也。中君之所与居,皆其所爱也。下君之所与居,皆其所侮也。寡人虽不肖,先君之人皆在,是以难之也。
任登为中牟令,上计言於襄子曰:中牟有士曰瞻胥,已请见之。襄子见而以为中大夫。相国曰:意者君耳而未之目邪,为中大夫若此其易也,非晋国之故。襄子曰:吾举登也,已耳而目之矣。登所举也,吾又耳而目之,是耳目人终无已也。遂不复问,而以为中大夫。
列精子高听行乎齐▯王,会朝雨祛步堂下,谓其侍者曰:我何若?侍者曰:公姣且丽。列精子高因步而窥于井,粲然恶丈夫之状也。喟然叹曰:侍者为吾听行于齐王也,夫何阿哉!又况于所听行乎万乘之主,人之阿亦甚矣。而无所镜,其残亡无日矣。
曾子从仲尼在楚而心动,辞归问母,母曰:思尔▯指。孔子曰:参之孝,精感万里。
浙之长兴里人某,事母有至性。其旧业俱以养母,故至衰落。其从父一日饮诸姻,呼孝子侍。渊多豪贵人,馔具腆甚。孝子时时左右盼,伺宾所不顾,急摘诸甘脆裹纳袖中,纸尽袖盈盈矣。酒酣,主人出金卮酒贵客,贵客不胜酒。卮置楼檐间,覆以瓦,先间归。俄侍者报亡其卮,众客约曰:请急扃户,令人袒捡之,必得乃已。孝子两手扪袖中。至羞涩也。仓卒不得计,即谬曰:由我。无何贵客忆前卮。乃折简主人,语以其故。主人如言捡之得,争呼孝子至。孝子犹谬对如初,从父曰:痴儿,吾业已得卮矣,顾若何苦自诳负不韪名。孝子始吐实,泪淋漓下曰:某苦不能勉奉母氏忄▯,而儿女态若此,比诸贵客在,设令把我袖将大诟我,且重为叔父羞,故宁尔尔。从父大感悟,乃召前上客,遍语之曰:是子如是如是,吾终不忍使孝子无以为悦,分其产,令得终奉母焉。
吴门有贵人月夜道桥上者,聆其下有歌唱声,下觑之则丐子也,坐一老妪,块上以所丐得酒捧缶而跪进焉,唱盖以侑云。贵人讶诘之,
译耿楚侗先生在南京做官时,有个读书人被恶僧侮辱,便向先生告状,请求主管官员惩治他。那僧人逃跑了,先生心想,只要驱逐他,不让他再挂名在本寺的僧籍中就行了。读书人心中仍不痛快,一定要抓捕他并戴上枷锁。先生开导他说:“人们说你也有听闻,良知是多么广大啊,怎么能让一个破败无赖的和尚在心中往来呢?”读书人退下后对别人说:“惩治和尚,难道不是良知吗?”有人把这话告诉先生,说:“小子这番话,即使让王阳明复活,又能有什么改变呢!”于是先生对此事感到为难而谨慎,内心大概转了三个念头。第一个念头是:对于立志求学的人,就应该对冒犯不加计较,对违逆不以为难,否则就落入俗人的窠臼了,这难道不是出于名节道义之心吗?第二个念头是:司法部门用刑,自有法规条例,像这类案件依法不应戴枷,这又是出于遵循格式法度之心。第三个念头是:又听说这僧人凶恶,担心有意外之祸,不肯做得太过分,这又是出于利害得失之心。我的良知就像圆圈一样曲折变化。后来姜宗伯庇护他所厚待的人,处理得稍显平和,引起很大的舆论非议;又承恩寺有个僧人被礼部戴上枷锁而死,最终酿成大诉讼。先生听说后,对李士龙说:“我前面那三次良知的转折,不是更妙吗?”
罗近溪先生和南京的各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游览大中桥,看到来来往往的人不计其数,多达千万。近溪于是指点各位朋友说:“试着看看这千万人,同样的步伐,同样的往来。仔细观察,每个人每一步每一趋,没有丝毫差错,个个清清楚楚,没有发生碰撞。性体如此广大,又如此精微,可以默默领会了。”一位朋友说:“不对不对,这是情识,这样谈论性体,相差太远了。”朋友把这话转述给耿先生,先生说:“不对不对,说这个指点的人不是在性体之外另求性体,这是《楞严经》的转折,而不是能转折《楞严经》的人。佛经也说:离开识去回归寂静,好比忘了自己的头而另外寻找首领。问:识到这里就停止了吗?答:真正识到这里,便自然想停也停不下来,怎么肯放手?虽然亡命的人向东跑,追赶的人也向东跑,跑的方向相同但跑的原因不同。就这桥上往来的人而言,有的拜访朋友亲近老师,有的做买卖交易,有的赏花随柳,有的甚至淫荡邪僻,如果笼统地说一切都是一样的,浑然没有区别,这是对默识的理解不真切。学问首先要辨别这一点,辨别了这一点之后,才可以谈论孔孟的血脉和路径。如果把近溪的指点当作情识,而另外寻求所谓的无上妙理,这是舍弃当下的行为与事物的生长来谈论天外之事,舍弃视听言动来寻求仁,这不是我们孔子一贯的宗旨了。”
卷二
叙伦
晋文公与楚国作战,到达黄凤陵时,鞋带解开了,于是自己系上。左右的人说:“不可以让侍从来做吗?”文公说:“我听说,上等君主所与共处的,都是他所敬畏的人;中等君主所与共处的,都是他所喜爱的人;下等君主所与共处的,都是他所轻侮的人。我虽然不贤,但先君留下的老臣都在,因此我难以轻慢他们。”
任登担任中牟县令,向赵襄子汇报政绩时说:“中牟有个读书人叫瞻胥,我已经请求接见他了。”襄子接见后任命他为中大夫。相国说:“恐怕您是只听了他的话而没有亲眼考察吧,任命为中大夫就这样容易,这不是晋国的旧例。”襄子说:“我举荐任登,已经耳闻并目验过了。任登所举荐的人,我又耳闻并目验,这样耳目考察人就永无止境了。”于是不再追问,任命他为中大夫。
列精子高在齐王那里听信并执行命令,恰逢下雨,他在堂下快步走,对侍者说:“我怎么样?”侍者说:“您漂亮而且美丽。”列精子高于是边走边窥视井水,清晰地看到丑恶男子的样子。他感叹说:“侍者为我听信并执行齐王的命令,尚且如此阿谀奉承!何况那些听信并执行万乘之主的命令的人呢,人们的阿谀奉承也太严重了。如果没有镜子照见自己,他们的残败灭亡就没有日子了。”
曾子跟随孔子在楚国,心里一动,便辞别回去问母亲,母亲说:“想你手指受伤。”孔子说:“曾参的孝道,精诚感动了万里之外。”
浙江长兴有个乡人,侍奉母亲有至孝的天性。他的家产都用来供养母亲,所以到了衰败落落的境地。他的叔父一天宴请亲戚,叫孝子侍候。那里有很多豪贵之人,酒菜丰盛。孝子不时左右张望,趁宾客不注意,急忙摘取各种甘甜酥脆的食物裹好藏在袖子里,纸用完了,袖子鼓鼓囊囊的。酒喝得正酣,主人拿出金杯给贵客,贵客不胜酒力。金杯放在楼檐间,用瓦片盖着,先暂时回去。不久侍者报告说金杯丢了,众客约定说:“请赶紧关上门,让人脱光衣服搜查,一定要找到才罢休。”孝子两手摸着袖子,感到非常羞愧。仓促间想不出办法,就假意说:“是我拿的。”不久贵客想起了之前的金杯。于是写信给主人,说明了原因。主人照信所说去搜查找到了,争着叫孝子过来。孝子还像刚才一样假意回答,叔父说:“傻孩子,我已经找到金杯了,何必苦苦自己欺骗背负不好的名声。”孝子这才说出实情,泪流满面地说:“我苦于不能尽力奉养母亲,却做出这种儿女情态,如果贵客在,假设他们搜出我袖子里的东西,会大声辱骂我,而且会让叔父蒙羞,所以宁愿这样。”叔父深受感动,于是召来之前的贵客,一一告诉他们:“这孩子是这样这样的,我终究不忍心让孝子没有办法取悦母亲,分给他家产,让他能终养母亲。”
吴地有个贵人月夜走在桥上,听到下面有歌唱声,向下看是个乞丐,坐着一位老妇人,乞丐把讨来的酒捧在瓦罐里跪着献给老妇人,歌唱大概是为了助兴。贵人惊讶地询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