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史郄视卷二 蠡县李塨着
朝廷者天下之首也,天下者朝廷之腹背四肢也。世有腹背四肢疲病而元首康安者乎?秦始皇以私智取天下,恐天下之叛也,遂削兵坏城,诛豪俊、坑儒生,为弱天下之谋,而不知其亡也忽焉。何者?腹背四肢病,而元首亦随之以亡也。呜呼,愚矣。道德齐礼则民不忍为逆,乐乐利利则民不肯为逆;讲武练兵,即猝有逆者,而众可以拒御、可以削平,亦何必鳃鳃焉弱之哉?沿而后世,唐宋明以文艺取士,士坐老于章句间,文且为虚,武益不问,而士弱矣;承平之后不行古田猎之法,以时练兵,而兵弱矣;兵民分而民不知兵,而民弱矣;宋忌将得士心,明中叶以下文尊武卑,而将弱矣;郡县之权太轻,有事不得专决,而官弱矣。士弱兵弱民弱将弱官弱,而天下俱弱矣。朝廷安得而不削亡也哉!呜呼,君民一体也,有子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予曰:百姓强君孰与不强,百姓不强君孰与强?
李卫公言史官鲜克知兵,故兵制不传。余览汉史以至南北朝,良然。至唐书,乃专志兵,则欧阳诸公之识可谓卓越前人矣。王昆绳曰:唐书亦第载其制耳,兵法之不知,自若也。
武瞾增父在母服,韦庶人增出母服,卢履冰、褚无量力谏其非,有大识也夫。
封建郡县,柳陆诸人议各不同,唐史论云:救土崩之难莫如建诸侯,削尾大之势莫如置守宰。平论亦至论也。
读魏文贞谏章,及病革与太宗涕泣相对之语,不禁为之泣然泪下,不自止云。李纳遣使至汴,刘元佐盛饰女子进之,厚馈遗,皆得其阴谋。此所谓干戈起于袵席也。
唐自南诏入寇蜀,败杜元颖,而郭钊代之,病不能事民,失职无聊。李德裕至则完残奋怯,皆有条次。成都既南失姚协,西亡维松,由清溪下沫水,而左尽为蛮有。始韦皋招来南诏,复巂州,倾内资结蛮好,示以战阵文法。德裕以皋启戎资盗,养成痈疽,第未决耳,至元颖时遇隙而发,故长驱深入,蹂剔千里,荡无孑遗。今瘢痍尚新,非痛革弊不能刷一方耻。乃建筹边楼,按南道山川险要与峦相入者图之,右西道与吐蕃接者图之,右其部落众寡馈运远迩曲折咸具,乃召习边事者,与之指画商订。凡虏之情伪尽知之,又料择伏瘴旧獠,与州兵之任战者,废遣狞耄什三四,士无敢怨。又请甲人于安定、弓人河中、弩人浙中。由是器械犀锐,率户二百取一人使习战,贷勿事,缓则农急则战,谓之雄边子弟。其精兵曰南燕保义、保惠、两河慕义,左右连弩,骑士曰飞星、鸷击、奇锋、流电、霆声、突骑,总十一军。筑仗义城以制大度溪关之阻,作御侮城以控荣经掎角势,作柔远城以扼西山吐蕃,复卭崃关,徙巂州治台登,以夺蛮险。旧制岁抄运内粟赡黎巂州,起嘉眉道阳山江而达大度,乃分饷诸戌。常以盛夏至,地苦瘴毒,辇夫多死,德裕命转卭雅粟,以十月为漕,始先夏而至,以佐阳山之运,远民乃安。于是二蛮寖惧,南诏请还所俘掠四千人,西番维州将悉怛谋以城降。维距成都四百里,因山为固,东北由索丛领而下,二百里地无险,走长川不三千里直吐蕃之牙异,时戍之以制虏入者也。德裕既得之,即发兵以守,且陈出师之利,牛僧孺居中沮其功,命返悉怛谋于虏,以信所盟。德裕终身以为恨。夫唐相自李绛裴度而后,可人意者惟李文饶一人而已,乃以党邪制之,惜哉!
俭之自下则涓滴,俭之自上则邱山。开元天宝中,宫嫔至四万,宦官黄衣以上三千员,衣朱紫千余人,其侈靡可想见矣。
刘士安曰:善救病者不使至危惫,善救灾者勿使至赈给。名言也。
唐太宗勤劳庶政,其司门式曰:无门籍者有急奏,令监司与仗家引对,不得关碍;置立仗马二,须乘者听。受言之防壅蔽如此,贞观之治所以盛也。
平蔡之役,非李光颜苦战疾鬬,重致洄曲之兵,则李元直不能成夜半之绩。非李元直示弱招降,能速雪夜之入,则李光颜亦未必即奏荡平之功。二公者各擅其长,以交相成者
译朝廷是天下的头,天下是朝廷的腹背和四肢。世上哪有腹背四肢疲病而元首却康安的情况呢?秦始皇凭借个人的智谋夺取天下,担心天下背叛,于是收缴兵器、毁坏城池,诛杀豪杰、坑杀儒生,施行削弱天下的计谋,却不知道他的灭亡来得如此迅速。为什么呢?因为腹背四肢病了,元首也就随之灭亡了。唉,真是愚蠢啊!用道德教化、用礼制规范,百姓就不忍心作乱;让百姓快乐、让百姓获利,百姓就不肯作乱;讲究武备、训练军队,即使突然有作乱的人,众人也可以抵御、可以平定,又何必小心翼翼地削弱他们呢?沿袭到后世,唐、宋、明三代用文学取士,士人终老于章句之间,文章尚且虚浮,武备更加不问,于是士人衰弱了;太平时期不实行古代田猎的法则,按时训练军队,于是军队衰弱了;兵民分离,百姓不懂军事,于是百姓衰弱了;宋朝忌讳将领获得士兵的心,明朝中期以后文尊武卑,于是将领衰弱了;郡县的权力太轻,遇到事情不能专断决断,于是官员衰弱了。士人衰弱、军队衰弱、百姓衰弱、将领衰弱、官员衰弱,于是天下都衰弱了。朝廷怎么能不削弱灭亡呢!唉,君民是一体的,有子说:百姓富足,君主怎么会不富足;百姓不富足,君主怎么会富足。我说:百姓强盛,君主怎么会不强盛;百姓不强盛,君主怎么会强盛?
李卫公说史官很少懂得军事,所以兵制没有流传下来。我阅览从汉史到南北朝的史书,确实如此。到了《唐书》,才专门记载兵制,那么欧阳修等人的见识可以说卓越于前人。王昆绳说:《唐书》也只是记载了制度罢了,对于兵法还是不懂,和原来一样。
武则天增加父亲在母亲丧期中的服制,韦后增加生母丧期中的服制,卢履冰、褚无量极力劝谏说这样做不对,他们真是有大见识啊。
关于封建制和郡县制,柳宗元、陆贽等人的议论各不相同,《唐史》评论说:挽救土崩瓦解的危难没有比建立诸侯更好的,削弱尾大不掉的势力没有比设置守宰更好的。公正的评论也是极致的论断。
读魏征的谏章,以及他病重时与太宗相对涕泣的话语,不禁为之流泪,无法自止。李纳派遣使者到汴州,刘元佐盛装女子进献给他,并赠送丰厚的财物,都探得了他的阴谋。这就是所谓干戈起于床席之间。
唐朝自从南诏入侵蜀地,打败杜元颖,郭钊代替他,因病不能治理百姓,失职而无聊。李德裕到任后,整顿残局、振奋怯懦,都有条不紊。成都既然在南面失去了姚协,在西面丧失了维松,从清溪沿沫水而下,左边全部被蛮族占据。起初韦皋招引南诏,收复巂州,耗尽内库资财结交蛮族,展示战阵文法。李德裕认为韦皋开启战端、资助盗贼,养成了痈疽,只是尚未决裂罢了,到杜元颖时遇到空隙而爆发,所以长驱直入,践踏千里,荡然无存。如今伤痕尚新,不彻底革除弊端不能洗刷一方的耻辱。于是建立筹边楼,按照南道山川险要与山峦相连的情况绘制地图,右边西道与吐蕃接壤的情况绘制地图,右边其部落多少、馈运远近曲折都详细具备,于是召集熟悉边事的人,与他们指点谋划商定。凡是敌人的虚实全都了解,又挑选熟悉瘴气环境的旧獠人,与州兵中适合作战的人,废弃遣散凶悍老迈的人十分之三四,士兵没有敢怨恨的。又向安定请求甲士,向河中请求弓手,向浙中请求弩手。于是器械犀利,每二百户选取一人让他练习作战,借贷免除劳役,缓时务农急时作战,称为雄边子弟。其精锐部队叫南燕保义、保惠、两河慕义,左右连弩,骑兵叫飞星、鸷击、奇锋、流电、霆声、突骑,总共十一军。修筑仗义城以控制大度溪关的险阻,修筑御侮城以控制荣经的掎角之势,修筑柔远城以扼守西山吐蕃,恢复卭崃关,迁移巂州治所到台登,以夺取蛮族的险要。旧制每年抄运内地的粮食供给黎、巂州,从嘉眉道阳山江到达大度,于是分饷给各戍所。常在盛夏到达,地方苦于瘴毒,搬运的人多死亡,李德裕命令转运卭雅粮食,以十月为漕运时间,开始先于夏天到达,以辅助阳山的运输,远方的百姓于是安定。于是两个蛮族渐渐恐惧,南诏请求归还所俘掠的四千人,西番维州将领悉怛谋献城投降。维州距离成都四百里,依山为固,东北从索丛领而下,二百里地无险阻,走长川不到三千里直达吐蕃的牙帐,当时戍守它以控制敌人入侵。李德裕得到它后,就发兵守卫,并且陈述出师的利益,牛僧孺在朝中阻挠他的功绩,命令把悉怛谋送回给敌人,以信守盟约。李德裕终身以此为恨。唐朝宰相自从李绛、裴度之后,合乎人意的只有李德裕一人罢了,却被奸邪党人所制,可惜啊!
节俭从下面开始则如涓滴,节俭从上面开始则如丘山。开元天宝年间,宫嫔多达四万,宦官穿黄衣以上的三千员,穿朱紫官服的千余人,其奢侈浪费可以想见了。
刘士安说:善于治病的人不让病情发展到危重疲惫,善于救灾的人不让灾情发展到需要赈济。这是名言。
唐太宗勤劳于各种政务,他的司门式规定:没有门籍的人有紧急奏事,命令监司与仗家引见对答,不得关碍;设置立仗马两匹,需要骑乘的听任使用。接受言论防止壅蔽如此,贞观之治之所以兴盛的原因就在这里。
平定蔡州的战役,如果不是李光颜苦战疾斗,重重部署洄曲的兵力,那么李元直就不能成就夜半的功绩。如果不是李元直示弱招降,能迅速在雪夜进入,那么李光颜也未必立即奏报荡平之功。两位公卿各自擅长其长处,互相成就
也。
马燧字洵美,与诸兄学,辍策叹曰:方天下有事,丈夫当以功济四海,诟老一儒哉。更学兵书战策,后卒如其志。功成与李晟皆在朝,每晏乐,恩赐使者相衔于道。两家日出无鼓钟声,则金吾以闻。少选使者至,必曰:今日何不举乐?二公有济四海之功,其享受也固宜。
译罢了。
马燧字洵美,与几位兄长一同学习,他放下书简叹息说:“当今天下动荡不安,大丈夫应当凭借功业来济助天下,难道要老死为一个儒生吗?”于是改学兵书战策,后来终于实现了他的志向。功业成就后,他与李晟都在朝廷任职,每当宴饮享乐时,赏赐的使者在路上接连不断。两家如果日出时没有鼓乐钟声,金吾卫就会上报皇帝。不一会儿使者到来,必定说:“今天为什么不奏乐?两位公侯有济助天下的功业,这样的享受本来就是应当的。”
崔郾治虢以宽,经月不笞一人。及莅鄂,则严法峻诛一不贷。或问故,曰:陕土瘠而民劳,吾抚之不暇,犹恐其优。鄂土沃,民剽,杂以恶俗,非用威莫能治。知变如此,可与言政矣。
王君廓入朝,李道元寓书房元龄。君廓素与道元隙,发其书,不识草字,疑谋己,遂反。道元坐是流巂州。夫以一书而成大祸如此,则凡事体重大与嫌疑当避者,皆不可轻用草书,亦涉世者所当知也。
舜造漆器,禹雕其俎,谏者十余。不止古人之防奢戒侈乃如是哉。
傅奕一生斥佛,集魏晋以来与佛议驳者为高识篇,请除佛法。临终犹戒子习六经,拒妖胡。又尝上疏欲变虐隋制度,兴作礼乐。又请简省簿书。则其抱负经济,不止天文占验而已也。然以高祖之贤,不能新典章;以太宗之贤,且以崇佛法,而傅公遂不能究其用矣。病未尝问医,忽酣卧蹶然悟曰:吾死矣乎。即自志曰:传奕青山白云人也,以醉死。则其言固有所憾也夫!
苏定方谓裴行俭曰:吾用兵世无可教者,今子也贤,乃尽畀以术。后行俭在西陲屡立奇功,仪凤二年,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及李遮匐诱蕃落以动安西,与吐番连和,朝廷欲讨之,行俭议曰:吐番叛涣方炽,敬元失律,审礼丧元,安可更为西方生事。今波斯王死,其子泥涅师质京师,有如遣使立之,即路出二蕃,若权以制事,可不劳而定也。帝因诏行俭册送波斯王,且为安西大食使,径莫贺延碛,风砾昼昏,导者迷,将士饥乏,行俭止营致祭,令曰:水泉非远,众少安。俄而云彻风恬,行数百步,水草丰美,后来者莫识其处,人以方汉贰师将军。至西州,诸蕃郊迎,行俭召豪杰千余人自随,扬言大热未可以进,宜驻军须秋。都支觇知之,不设备。行俭徐召四镇酋长,伪约畋,谓曰:吾念此乐未始忘,孰能从吾猎者?于是子弟愿从者万人。乃阴勒部伍,数日倍道而进,去都支帐十余里,先遣其所亲问安否,外若闲暇,非讨袭者。又使人趋召都支,都支本与遮匐计及秋拒使者,已而闻军至,仓卒不知所出,率子弟五百余人诣营谒,遂禽之。是日传契箭召诸部屯长悉来请命,并执送碎叶城。简精骑约赍袭遮匐,获遮匐使者,释之俾前往谕其主,并言都支已禽状,遮匐乃降,悉俘至京师,刻石碎叶城以纪功。是行也,提孤军深入万里,兵不血刃而叛党禽夷,与班超陈汤先后并烈,有非宋明所可及者。然后知作天下事,必有窍,得其窍则功易成。行俭能平都支,其才也;而立波斯王,其窍也。后之志于功名者,亦寻其窍而已。
裴行俭以为士先器识后文艺,讥王勃等浮躁衒露,非享爵禄之器。千古名言也。
齐澣谏宠王毛仲,且言君不密失臣,臣不密失身。及出饯麻察,因道谏语。察素奸佻,遽言状。明皇怒召澣入,曰:卿尚疑朕不密,而反告察谓何?贬高州良德丞。澣之浅暗固不足道,然亦可见居官涉世如履风波、如对敌国。出语交人,不可不慎之又慎也。孔光不答温室树,善矣。然士必伏处沈深有素,而后当路有成。不则平居道听涂说、轻浮浅露,当大任,未有不败者。
姚元之初见明皇,先设事以坚其意,阳不解,帝怪之。因跪奏十事。范希文初见仁宗,问以治道,恍恐不知所所对,退而上四事。二人高下可以见矣。
李德昭返唐之功,狄梁公之流亚也。至于吉顼,人固可訾,而以计说张易之兄弟,使返中宗。更为得窍矣。
魏元忠从盩厔江融学兵,尽其术。后上封事,谓今言武者先骑射,不稽之权略。言文者首篇章,不取之经纶。夫由基射能穿札,不止鄢陵之奔;陆机识能辨亡,无救河桥之败。其言剀切,可为万世取人者龟鉴,而后人覆辙相寻,谓之何哉!吴竞撰国史为则天本纪,沈既济奏议,以为则天当称后,不宜曰上。中宗宜称帝,不宜曰庐陵王。且则天僭革唐步,今以周厕唐列为帝纪,是谓乱名;中宗嗣位在太后前,而叙年制纪乃居其下,方之跻僖,是谓不智。宜省天后纪合中宗纪
译崔郾治理虢州时宽厚,整整一个月没有鞭打一个人。等到他治理鄂州时,却严厉执法,毫不宽贷。有人问他缘故,他说:“陕地贫瘠,百姓劳苦,我安抚他们还来不及,还担心他们过于优裕。鄂地肥沃,百姓轻捷剽悍,混杂着恶劣的风俗,不施加威严就无法治理。像这样懂得变通,才可以和他谈论政事了。”
王君廓入朝,李道元寄住在元龄的书房。王君廓向来与李道元有嫌隙,拆看他的书信,不认识草书字体,怀疑李道元谋害自己,于是造反。李道元因此获罪被流放到巂州。因为一封书信而酿成如此大祸,那么凡是事体重大或容易引起嫌疑应当回避的事情,都不可轻易使用草书,这也是处世之人应当知道的。
舜制作漆器,禹雕刻礼器,劝谏的人有十多个。不止古人的防止奢侈、警戒浮华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啊。
傅奕一生排斥佛教,收集魏晋以来与佛教辩论驳斥的文章编成《高识篇》,请求废除佛法。临终时还告诫儿子研习六经,拒绝信奉妖异的胡人宗教。他又曾经上疏想要改变隋朝暴虐的制度,兴办礼乐。又请求简省文书簿籍。那么他的抱负和经世济民之才,不仅仅在于天文占验罢了。然而凭借唐高祖的贤明,不能革新典章;凭借唐太宗的贤明,尚且推崇佛法,而傅公于是就不能充分发挥他的作用了。他生病时不曾询问医生,忽然酣睡中猛然醒悟说:“我死了吗?”随即自己写下墓志铭说:“傅奕是青山白云中人,因醉酒而死。”那么他的话确实是有遗憾的啊!
苏定方对裴行俭说:“我用兵世上没有可以教导的人,现在你是贤才,于是把全部兵法都传授给你。”后来裴行俭在西边边疆屡次建立奇功,仪凤二年,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和李遮匐引诱部落骚动安西,与吐蕃勾结,朝廷想要讨伐他们,裴行俭议论说:“吐蕃叛乱正盛,敬元失利,审礼丧命,怎么可以再为西方制造事端。现在波斯王死了,他的儿子泥涅师作为人质在京城,如果派遣使者册立他,那么路途经过这两个部落,如果权宜行事,可以不劳师动众而平定。”皇帝于是下诏让裴行俭册送波斯王,并且担任安西大食使,径直穿过莫贺延碛,风沙砾石白天昏暗,向导迷失方向,将士饥渴疲乏,裴行俭停止行军设祭,下令说:“水泉不远,大家稍安勿躁。”不久云散风停,前行几百步,水草丰美,后来的人不认识那个地方,人们把他比作汉朝的贰师将军。到达西州,各部落在郊外迎接,裴行俭召集豪杰一千多人跟随自己,扬言天气太热不可以进军,适宜驻扎军队等待秋天。都支探知这件事,不设防备。裴行俭慢慢召集四镇酋长,假装约定打猎,对他们说:“我思念这种快乐未曾忘记,谁能跟随我打猎?”于是愿意跟随的子弟有一万人。于是暗中整顿部队,几天加倍赶路前进,距离都支帐篷十几里,先派遣他亲近的人问候安好,外表看似悠闲,不是讨伐袭击的样子。又派人催促召见都支,都支本来与遮匐计议等到秋天抵抗使者,不久听说军队到来,仓促间不知所措,率领子弟五百多人到军营拜见,于是被擒获。当天传递契箭召集各部落屯长全部前来请命,一并捉拿送往碎叶城。挑选精锐骑兵携带少量粮草袭击遮匐,抓获遮匐的使者,释放他让他前往告知他的君主,并告知都支已被擒获的情况,遮匐于是投降,全部俘虏到京城,在碎叶城刻石记录功绩。这次行动,率领孤军深入万里,兵不血刃而叛党被擒获平定,与班超、陈汤先后并列显赫,有宋明时期所不能及的。然后才知道做天下大事,一定有诀窍,得到诀窍那么功业就容易成功。裴行俭能平定都支,是他的才能;而册立波斯王,是他的诀窍。后来立志追求功名的人,也不过是寻找这个诀窍罢了。
裴行俭认为士人首先要有器量和见识,然后才是文艺,讥讽王勃等人浮躁炫耀,不是享受爵位俸禄的器量。这是千古名言。
齐澣劝谏宠爱王毛仲,并且说君主不谨慎会失去臣子,臣子不谨慎会失去自身。等到在麻察饯行时,于是说出劝谏的话。麻察向来奸诈轻佻,立刻报告了情况。明皇愤怒召齐澣入宫,说:“你还怀疑我不谨慎,反而告诉麻察是什么意思?”贬为高州良德丞。齐澣的浅薄昏庸固然不值一提,然而也可以看出做官处世如同行走风波、面对敌国。对人说话,不可不谨慎再谨慎。孔光不回答温室树的问题,很好。然而士人必须平时沉潜深厚有素养,然后当权时才能有所成就。不然平时道听途说、轻浮浅露,担当大任,没有不失败的。
姚元之初见明皇,先设置事情来坚定他的心意,假装不理解,皇帝感到奇怪。于是跪奏十件事。范希文初见仁宗,被问及治国之道,惶恐不知所措,退下后上奏四件事。两人的高下可以见分晓了。
李德昭返唐的功劳,是狄梁公一流的人物。至于吉顼,人固然可以指责,而用计劝说张易之兄弟,使中宗复位。更是得到了诀窍。
魏元忠跟随盩厔的江融学习兵法,学尽了他的术数。后来上封事,说现在谈论武学的人首先看重骑射,不考察权谋策略。谈论文学的人首先看重篇章,不取法经纶治国。由基射箭能穿透铠甲,不止鄢陵的奔逃;陆机识见能辨别亡国,无救河桥的失败。他的话恳切,可以作为万世选拔人才的借鉴,而后人重蹈覆辙,能说什么呢!吴竞撰写国史作为则天本纪,沈既济上奏议论,认为则天应当称后,不适宜称上。中宗应当称帝,不适宜称庐陵王。况且则天僭越改变唐朝法度,现在把周朝夹杂在唐朝列为帝纪,这是扰乱名分;中宗继承帝位在太后之前,而编年制纪却排在下面,相比跻僖,这是不智。应当省去天后纪合并中宗纪
,每岁首必书孝和在所以统之,曰皇帝在房陵、太后行某事。纪称中宗而事述太后。至太后名氏才艺、崩葬日月,则入皇后传,乃为得宜。予谓武氏不可入帝纪,亦不可入皇后传,别立篡逆传可也。
译每年岁首必定记载孝和皇帝在位以统领纪事,称“皇帝在房陵”、“太后行某事”。纪传中称中宗而事迹叙述太后。至于太后的名氏才艺、崩葬日期,则归入皇后传,这才适宜。我认为武氏既不可入帝纪,也不可入皇后传,另立篡逆传是可以的。
张九龄与严挺之、萧诚善,挺之恶诚佞,劝绝之。九龄忽独念曰:严太若劲,然萧软美可喜。李泌在旁率尔曰:公起布衣,直道至宰相,而喜软美者乎?九龄惊,改容谢之,呼为小友。夫以子寿之贤而好侫,吾辈可不悚然哉。然佞固不可好,而直拒之、疏待之,必至于有祸。丁谓为寇准拂须,准笑曰:参政国之大臣,乃为官长拂须耶?谓大惭恨,遂成雠隙。故君子于佞人,苟有权则屏诸四夷,不则远之,而勿显拒可也。
韩思彦举下笔成章志烈秋霜科,韩琬举文艺优长贤良方正科,王缙举草泽文词清丽科。则唐取士之途亦尚多端矣。
王晙上言处降人河曲后,必内外表里为患,请至农隙令朔方军大陈兵,召酋豪告以祸福,啖以金缯,且言南方鱼米之饶,并迁置淮右河南宽乡,给之程粮。虽一时之劳,然不二十年渐服诸华,料以充兵则皆劲卒。其议甚是。友人张文升亦谓当迁降于南方柔脃之地、窎远之乡,然必使之渐染华风,久而自忘,乃为长策。若如今之犭回犭回,尚异其服习其教,犷悍难制,则又祸端也。
苏定方父邕,当隋季,率里中数千人为本部讨贼,定方骁悍有气决,年十五从父战,数先登陷阵。邕卒,代领其众,破剧贼张金称等,追北数十里。自是贼不舍境,乡党赖之。贞观中乃仕唐为匡道府折冲,卒成大将。此遭时团练乡村者之榜样也。
唐俗称举人为觅举,觅者自求也,贱之也。谓时之缉缀小文名曰策,学者无实用也。今又谓之,何哉?
宋璟挺挺二张间,固自跨厉百代。然天下事成于刚直廉峭之人少,成于宏襟伟抱之士多。张易之尝从容问自安之计于狄文惠,答曰:惟劝迎庐陵王可以免祸。使非平日天覆地载,贤奸仝在驾御间,何能使之听哉。后每以天性感动后,后悟,使人迎庐陵王于房州,王至后匿王帐中,召见文惠语庐陵事,文惠敷陈切至,涕下不能止,后乃使王出,曰:还尔太子。斯言也,一若还太子专为文惠者,一若太子为文惠之太子而还之者。至诚感人,乃能至是,千载下读之犹泫然交颐也。盖诚至,则虽行术亦诚也,故诚以术,而入术以诚而神。徒诚而愚,不可济也;徒术而谲,不可为也。事父母几谏,几即术也;谏君有五,惟讽谏为上。讽即术也。孟子曰仁术,其此之谓欤。
陆象先政尚仁恕,不事鞭扑。曰:天下本无事,庸人扰之为烦耳。第澄其源,何忧不治。千古名言也。
柳浑早孤,方十余岁,有巫告曰:儿相夭且贱,为浮屠道可缓死。诸父欲从其言,浑曰:去圣教为异术,不若速死。伟哉斯言!卒为唐名相,有以也夫。
鲁炅守南阳一年,斗米五十千,一鼠四百,贼不得剽乱江湖。张巡守睢阳,至杀爱妾以食,贼不得剽乱江淮。皆扼冲要以成保障,唐中兴之巨功也。
安禄山初反,高邈谋声进生口,直取洛阳,无杀太原尹杨光翙,天下当未有知者。何千年亦劝令高秀岩以兵三万出振武,下朔方,诱诸蕃取盐夏鄜坊使李归仁。张通儒以兵二万道云中,取太原。团弩士万五千入蒲关,以动关中,劝禄山自将兵五万,梁河阳,取洛阳,使蔡希德、贾循以兵二万绝海,收淄青以摇江淮,则天下无复事矣。禄山不能用。及禄山据洛阳,李泌告肃宗,谓贼之骁将不过史思明、安守忠、田干真、张忠志、阿史那承庆数人而已,今若令李光弼自太原出井陉、郭子仪自冯翊入河东,则思明、忠志不敢离范阳常山,守忠、干真不敢离长安,是以两军絷其四将也;从禄山者独承庆耳,愿敕子仪勿取华阴,留其两京之路,陛下以所征边兵军于扶风,与子仪、光弼互出攻之,彼救首则击其尾,救尾则击其首,至则避其锋,去则乘其弊,使贼往来数千里,疲于奔走。来春命建宁由塞北出,与光弼南北掎角以取范阳,覆其巢穴,然后大军四合而攻之,必成禽矣。此一策者,料天下事如在掌中,而唐亦不能用。天下事其败于庸人,盖不少也。
钱牧斋向言曰:唐之方镇始于肃宗,夹河
译张九龄与严挺之、萧诚交好,严挺之厌恶萧诚的谄媚,劝张九龄与他断绝往来。张九龄忽然独自想道:严挺之虽然刚劲,但萧诚柔顺美好,令人喜爱。李泌在旁边直率地说:您出身平民,凭借正直之道做到宰相,却喜欢柔顺美好的人吗?张九龄大惊,改变神色向他谢罪,称他为小友。像萧诚这样贤良的人尚且喜好谄媚,我们这些人能不感到恐惧警惕吗?然而谄媚之人固然不可喜好,但如果直接拒绝他、疏远对待他,必定会招致祸患。丁谓替寇准拂拭胡须,寇准笑着说:参政是国家的大臣,竟然替长官拂须吗?丁谓非常惭愧怨恨,于是结下仇隙。所以君子对待谄媚之人,如果有权力就放逐到四方边远之地,如果没有权力就疏远他,而不公开拒绝他是可以的。
韩思彦考中“下笔成章、志烈秋霜”科,韩琬考中“文艺优长、贤良方正”科,王缙考中“草泽文词清丽”科。那么唐朝选拔人才的途径也确实相当多样了。
王晙上奏说,安置投降的人到河曲之后,必定会在内外表里成为祸患,请求在农闲时让朔方军大规模陈兵,召集酋长豪杰告知祸福,用金帛利诱他们,并且讲述南方鱼米丰饶的情况,一并迁移安置到淮右、河南地广人稀的地方,供给他们路途的粮食。虽然一时辛劳,但不到二十年逐渐顺服中华,征召他们充当士兵则都是精锐士卒。这个建议非常正确。友人张文升也说应当将投降的人迁移到南方柔弱之地、偏远之乡,但一定要让他们逐渐沾染中华风俗,时间久了自然忘记故土,这才是长久之策。如果像现在的回纥人,仍然保持不同的服饰、习惯他们的教化,粗野强悍难以控制,那又是祸端的根源了。
苏定方的父亲苏邕,在隋朝末年,率领乡里数千人为本部讨伐贼寇,苏定方骁勇强悍有决断,十五岁跟随父亲作战,多次率先登城陷阵。苏邕死后,他接替统领这支队伍,击破强贼张金称等人,追击败兵数十里。从此贼寇不敢侵犯边境,乡党依赖他。贞观年间才出仕唐朝担任匡道府折冲,最终成为大将。这是遭遇时局组织乡村团练者的榜样。
唐朝俗称举人为“觅举”,“觅”是自我求取的意思,含有轻视之意。认为当时拼凑的小文章名叫策,学者没有实用价值。现在又这样称呼,为什么呢?
宋璟在二张之间刚正不阿,固然独自超越百代。然而天下大事由刚直廉峭之人成就的少,由胸怀宽广之士成就的多。张易之曾经从容地向狄仁杰询问自保之计,狄仁杰回答说:只有劝迎庐陵王才能免除祸患。如果不是平时像天覆地载一样,贤良与奸佞都在驾驭之间,怎么能让他听从呢?后来每次用天性感动皇后,皇后醒悟,派人去房州迎接庐陵王,王到后藏在帐中,召见狄仁杰谈论庐陵王的事,狄仁杰陈述恳切周到,泪流不止,皇后才让王出来,说:还你太子。这话,一方面好像还太子专门是为了狄仁杰,一方面好像太子是狄仁杰的太子而归还给他。至诚感动人,才能达到这种地步,千载之下读来仍然让人泪湿双颊。大概诚意到了极点,那么即使行权术也是真诚的,所以用真诚来运用权术,而进入权术却以真诚为根本,就能达到神妙的境界。只真诚而愚笨,不能成功;只权术而诡诈,不可行。侍奉父母委婉劝谏,“委婉”就是权术;劝谏君主有五种,只有讽谏为上。“讽”就是权术。孟子说仁术,说的就是这个吧。
陆象先政事崇尚仁恕,不使用鞭打扑击。说:天下本来无事,庸人搅扰才变得烦乱罢了。只要澄清源头,何必担心不能治理。这是千古名言。
柳浑早年丧父,十几岁时,有巫师说:这孩子相貌夭折且卑贱,信奉佛教可以延缓死亡。伯父叔父想听从他的话,柳浑说:背离圣教去信奉异端邪术,不如早点死。这话多么伟大!最终成为唐朝名相,是有原因的。
鲁炅守卫南阳一年,一斗米五十千钱,一只老鼠四百钱,贼寇不能劫掠扰乱江湖。张巡守卫睢阳,到杀爱妾来吃,贼寇不能劫掠扰乱江淮。都是扼守险要成为屏障,这是唐朝中兴的巨大功劳。
安禄山刚反叛时,高邈谋划扬言进献俘虏,直接攻取洛阳,不杀太原尹杨光翙,天下应当还没有人知道。何千年也劝高秀岩率领三万军队出振武,南下朔方,引诱各蕃族攻取盐夏、鄜坊使李归仁。张通儒率领两万军队从云中道,攻取太原。团弩士一万五千人进入蒲关,以震动关中,劝安禄山亲自率领五万军队,驻扎河阳,攻取洛阳,派蔡希德、贾循率领两万军队渡海,收服淄青以动摇江淮,那么天下就没有什么事了。安禄山不能采纳。等到安禄山占据洛阳,李泌告诉肃宗,说贼寇的骁将不过史思明、安守忠、田干真、张忠志、阿史那承庆几个人而已,现在如果让李光弼从太原出井陉、郭子仪从冯翊进入河东,那么史思明、张忠志不敢离开范阳、常山,安守忠、田干真不敢离开长安,这是用两军牵制四个将领;跟随安禄山的只有阿史那承庆了,希望敕令郭子仪不攻取华阴,留下两京的道路,陛下用所征召的边兵驻扎在扶风,与郭子仪、李光弼交替出击,他们救首就击其尾,救尾就击其首,到来就避开锋芒,离去就乘其疲弊,使贼寇往来数千里,疲于奔命。来年春天命建宁王从塞北出,与李光弼南北夹击以攻取范阳,覆灭他们的巢穴,然后大军四面包围而攻,必定能擒获他们。这一策略,预料天下事如在掌中,而唐朝也不能采纳。天下事败在庸人手里,确实不少。
钱牧斋从前说:唐朝的方镇始于肃宗,夹河
五十余州,更立迭夺,或服或叛,遂与唐相终始。当安史之后,河北已非唐有,名为方镇,实则羁縻。元稹所谓五纪四宗,容受隐忍,岂得已哉。李纲于靖康建议,以为唐之藩卫拱卫京师,虽屡有变,卒赖其力。今莫若以太原、真定、中山、河间建为藩镇,择帅付之,许以世袭,收租赋以养将士,习战阵以资声援,金人何敢深入。又沧州与营平相直,隔黄河下流及小海,其势易以侵犯,宜分滨棣德博,建横海军一道如诸镇之例,则帝都有藩篱之固矣。宰执不可,建横海一军,以安抚使总之,而藩镇之议寝。金自贞佑迁汴,河北土人往往团结为兵,或为羣盗,苗道润诣南京求官封,宰相难其事,王扩曰:道润得众有功,因而封之,使自为守,策之上也。今不许,彼负其众,何所不可为。于是除道润同知顺天府军节度使事迁中都路经略使,前后抚定五十余城。道润死,靖安民代领其众,是后乃封建矣。兴定三年,太原不守,河北州县不能自立,议者以为宋人以虚名致李全,遂有山东实地。苟能统众守土,虽三公亦何惜焉。于是乃封沧海河间恒山高阳易水晋阳平阳上党东莒为九公,集创残饿羸之余以遏方张之敌。上党提孤军辟府马武(山名),以七州北捍者十二年。恒山中叛复归,终始十八年。元不能以一口吞河北。仅金存而后亡者,封建之力也。房管建分镇讨贼之议,诏下,禄山抚膺曰:吾不得天下矣。谋国者制置天下,犹奕棋然。从房管之议,可以救全局;从王扩之议,可以收残局。如其不然,未有不推枰敛手、坐视其全输者也。周之伐纣而归也,放牛归马,衅甲包戈,乃示天下以休息耳。其实田赋出兵搜苗狝狩之法,森然举行,何尝去兵,何尝一日而忘兵耶?唐之萧俛段文昌者,以两河略定谋销兵,奏议密诏天下有兵之处,每百人一年,限八人逃死。异哉,穆宗之时,岂销兵之时哉?而逼人以逃限人以死,自古亦未有如是之销兵者也。腐儒愚谬之极,乃至此耶!宜天下之叛乱四起,而不可制也。
译五十多个州郡,政权更迭争夺,有的归服有的叛乱,最终与唐朝共存亡。在安史之乱之后,河北地区已不再为唐朝所有,名义上是藩镇,实际上如同羁縻州一样松散控制。元稹所说的历经五纪四宗,采取容忍隐忍的态度,难道是不得已吗?李纲在靖康年间提出建议,认为唐朝的藩镇拱卫京师,虽然屡次发生变故,最终还是依靠他们的力量。现在不如将太原、真定、中山、河间建立为藩镇,选拔将领委任给他们,允许世袭,征收租赋来供养将士,训练战阵以作为声援,金人怎敢深入内地。又沧州与营平相对,隔着黄河下游及小海,其地势容易受到侵犯,应当划分滨州、棣州、德州、博州,建立横海军一道,如同其他藩镇的例子,那么京城就有藩篱般的坚固保障了。宰相执政者不同意,只建立了横海一军,由安抚使统领,而建立藩镇的议论便搁置了。金朝自从贞佑年间迁都汴京,河北当地人往往团结成军队,有的成为群盗,苗道润到南京请求官职封号,宰相对此事感到为难,王扩说:道润获得民众支持有功,顺势封他,让他自己守卫,这是上策。现在如果不答应,他凭借他的部众,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于是任命道润为同知顺天府军节度使事,后升任中都路经略使,前后安抚平定五十多座城池。道润死后,靖安民接替统领他的部众,此后才实行封建制度。兴定三年,太原失守,河北州县不能自立,议论的人认为宋朝人用虚名招致李全,于是有了山东的实地。如果能够统领民众守卫土地,即使是三公之位又有什么吝惜的呢。于是便封沧海、河间、恒山、高阳、易水、晋阳、平阳、上党、东莒为九公,聚集残破饥饿瘦弱的剩余力量来遏制正嚣张的敌人。上党提举孤军开辟府马武(山名),以七州向北抵御敌人十二年。恒山先叛后归,始终共十八年。元朝不能一口吞下河北。仅仅金朝存在而后灭亡的,是封建制度的力量。房管提出分镇讨贼的建议,诏书下达,安禄山拍着胸口说:我得不到天下了。谋划国家的人布置天下,就像下棋一样。听从房管的建议,可以挽救全局;听从王扩的建议,可以收拾残局。如果不这样,没有不推倒棋盘收手、坐视全盘皆输的。周武王讨伐商纣王归来后,放牛归马,衅甲包戈,只是向天下展示休养生息罢了。其实田赋出兵、搜苗狝狩的法度,森严地执行,何曾废除军队,何曾有一天忘记军事呢?唐朝的萧俛、段文昌等人,在两河大致平定后谋划裁撤军队,奏议密诏天下有军队的地方,每百人一年,限定八人逃亡或死亡。奇怪啊,穆宗的时候,难道是裁撤军队的时候吗?却逼迫人逃亡,限定人死,自古以来也没有这样裁撤军队的。腐儒愚昧荒谬到极点,竟然到了这个地步!难怪天下叛乱四起,而无法控制。
五代之梁晋,罪状比肩。而石敬塘得罪天下尤甚。契丹册为皇帝文曰:咨尔子晋王,子视尔犹子,尔视予犹父。真留千古之笑骂也。
阅史郄视卷三 蠡县李塨着
宋艺祖恢阔大略,已与汉高帝唐太宗有间,至太宗,则又下矣。宜其终身不能混一宇内,而成一代阘茸之天下也。太祖纪诏郡国令佐察民有孝弟力田奇材异行或文武可用者,遣诣阙下。又诏民五千户举孝弟彰闻德行纯茂者一人,奇材异行不拘此限,闾里郡国递审联署以闻,仍为治装诣阙,不专以进士取人也。至太宗纪,则无闻焉。规模之大小,此亦一班也。
史官曰,宋自太宗幽州之败,恶言兵矣。盖统君臣朝野言之也。至真宗与契丹和,遂欣然大赦天下。宋之不竞也宜哉!
理宗教度宗甚严,而无救于乱亡者,则以讲性命、事诵读。所教者,已失帝王之正学矣[此恐未可厚非,当云徒事诵读耳]。
赵保吉之死也,国危子弱,众心未定。曹玮请假精兵出其不意禽送阙下,复河南为郡县,此真可乘之机也。朝议欲拟恩致德明,抑而不许。元昊未叛前,其部落山遇者归延州告其谋,时天章阁待制郭劝守延州,乃械锢还贼,示朝廷不疑之意,贼戮其族无遗类。由是西人怨惧,向化之心遂绝。宋人迂腐懦弱遂至于此,可叹也哉!
三代最重田猎,所以习武备也。太宗不好猎,诏除有司行礼外,罢近甸游畋,五坊所畜鹰犬并放之,腊日但命诸王略畋近郊,而太祖五坊之职废,宋之孱弱有自来矣。
差役即周之闾胥族师,汉之三老亭长也。东坡比唐之庸,误矣。差役变为雇役,雇役变为义役,盖由有司贪虐,迫之奔役包粮,势不得不然也。使知周汉之法,皆用士人贤才,隆以官秩,何至若此哉?然如今之所谓士人,惟解读书,不通世事,使之为之,亦未了了。是必选举学校,皆复古制而后可也[以读书应事为两件,则不知所读何书,亦风云月露之陋而已矣]。
东汉时选举辟召,皆可以入仕。以乡举里选循序而进者,选举也;以高材重名躐等而升者,辟召也。而辟召人尤荣之,如蔡邕辟司徒桥元府,周举辟司徒李合府,黄琼五府俱辟,陈纪四府并命,孙宝为京兆尹,故吏侯文以刚直不苟合,常称疾不仕,宝以恩礼请文为布衣交,文求受署为掾,进见如宾礼。任延为会稽都尉,吴有龙丘苌者,隐居太末,王莽时四辅三公连辟不受,延遣功曹奉书记,吏使相望于道,积一岁,苌乃乘辇诣府,遂署议曹祭酒。此法百世行之可也。乃至于隋,则海内一命之官,并出于朝廷。州郡不复辟署。唐仕者多由科目,而辟署亦时有之,其法不一。有既为王官而被辟者,若张建封之辟许孟容,李德裕之辟郑畋是也;有登第未释褐入任而被辟者,若董晋之于韩退之是也;有强起隐逸之士者,若乌重允之于石洪、温造,张搏之于陆龟蒙是也;有特招智略之士者,若裴度之于柏耆,杜慆之于辛谠是也。刘贡父言唐时诸侯自辟幕府之士,惟其才能,不问所从来。朝廷常收其俊伟以补王宫之缺。取人之道犹广。宋虽有辟法,然白衣不可辟,有出身而未历任者不可辟。其可辟者,复拘以资格,限以举主,长材屈于短驭,比比而是。迄明季,则绝无此矣,非科目无以得官,非铨曹无以授职,内外官难以独理,皆延请幕宾,然非宿登任版,则虽极知其才能,亦不能振拔以收其用。法网愈密,文墨愈严,而奇才异能愈漏网而去矣。
滕达道微时为范文正公馆客,常私就侠邪饮。范病之,一夕候其出,径坐达道书室,明烛读书以俟其至。达道大醉竟入,长揖,问范公读何书。曰:汉书。复问汉高帝何如人,范逡巡走入。然则文正固宋室书生之雄也,下此者不解矣。
宋仁宗诏:良民子弟或为人诱隶军籍、自今两月内父母诉官者,还之。此何说也夫!古之为兵者皆于齐民中选其材力出众者,使为君父捍患御灾,所以异而用之,非所以困而苦之也。汉选六郡良家子及郡国三百石吏为兵,犹有古意
译五代时期的后梁与后晋,罪状相当。但石敬塘得罪天下人尤其严重。契丹册封他为皇帝的诏书说:“咨尔子晋王,我看待你如同儿子,你看待我如同父亲。”这真是留下了千古的笑柄和骂名。
宋太祖恢弘的胸襟和远大的谋略,已经与汉高祖、唐太宗相差无几;到了宋太宗,则又不如太祖了。难怪他终身不能统一天下,而成就了一个庸碌无为的宋朝。太祖曾下诏命令各郡国的长官和佐吏考察百姓,凡是有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努力耕种、才能奇特、品行特异或文武可用的人,就派遣他们到京城。又下诏让每五千户百姓推举一位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德行纯厚显著的人,才能奇特、品行特异者不受此限,由乡里、郡国逐级审查并联合署名上报,同时为他们置办行装前往京城,并不专门通过进士科来选拔人才。到了太宗时期,就没有这样的记载了。治国规模的大小,这也是一斑可见全豹。
史官说,宋朝自从太宗在幽州战败后,就厌恶谈论军事了。这是从君臣朝野整体来说的。到了真宗与契丹议和,竟然欣喜地大赦天下。宋朝的衰败不济是理所当然的!
理宗对度宗管教很严,却无法挽救国家的动乱和灭亡,这是因为只讲求性命之学、从事诵读。所教导的内容,已经失去了帝王治国的正统学问了[这恐怕不能过分指责,应当说是仅仅从事诵读罢了]。
赵保吉死的时候,国家危亡,儿子年幼,人心未定。曹玮请求精锐部队出其不意地擒获并押送京城,收复河南为郡县,这真是可以乘势而上的机会。朝廷商议想要用恩惠招抚李德明,压制而不允许。元昊叛乱前,他的部落山遇者归附延州并告发其阴谋,当时天章阁待制郭劝镇守延州,竟然将山遇者戴上刑具押回贼营,以示朝廷不怀疑之意,贼人将山遇者全族杀害,无一幸免。从此西夏人怨恨恐惧,归顺朝廷的心意就断绝了。宋人的迂腐懦弱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真是令人叹息啊!
夏商周三代最重视田猎,是用来练习军事防备的。太宗不喜欢打猎,下诏规定除了有关部门举行礼仪外,取消在近郊的游猎,五坊所养的鹰犬全部放生,腊日只命令诸王在郊外略作狩猎,而太祖时期五坊的职事被废除,宋朝的孱弱是有其根源的。
差役就是周代的闾胥、族师,汉代的三老、亭长。苏东坡将其比作唐代的庸调,是错误的。差役演变为雇役,雇役演变为义役,大概是因为官吏贪婪暴虐,逼迫百姓服役并包揽粮饷,形势不得不如此。如果知道周代、汉代的制度,都任用士人贤才,并给予高官厚禄,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呢?然而如今所谓的士人,只会读书,不通晓世事,让他们去做这些事,也搞不清楚。这必须选举和学校都恢复古制才行[把读书和处理事务看作两件事,那就不知道所读的是什么书,也不过是吟风弄月的浅陋之学罢了]。
东汉时期,选举和辟召都可以入仕。通过乡举里选按次序晋升的,是选举;凭借高才重名越级升迁的,是辟召。而辟召的人尤其感到荣耀,比如蔡邕被司徒桥玄府辟召,周举被司徒李合府辟召,黄琼被五府同时辟召,陈纪被四府同时任命,孙宝担任京兆尹,旧部侯文因为刚直不阿、不随波逐流,常常称病不做官,孙宝以恩礼邀请侯文以布衣之交相交,侯文请求受职为掾,进见时如同宾客之礼。任延担任会稽都尉,吴地有龙丘苌者,隐居在太末,王莽时期四辅三公接连辟召他都不接受,任延派遣功曹带着书信,官吏使者在路上相望,积累了一年,龙丘苌才乘车到府衙,于是被任命为议曹祭酒。这种方法百代实行都可以。然而到了隋代,天下所有低级官员,都出自朝廷。州郡不再辟署。唐代做官的多由科举科目,而辟署也时有发生,其方法不统一。有已经担任王官而被辟召的,如张建封辟召许孟容,李德裕辟召郑畋就是这样;有考中进士尚未脱去布衣入仕而被辟召的,如董晋对韩愈就是这样;有强行起用隐逸之士的,如乌重允对石洪、温造,张搏对陆龟蒙就是这样;有特别招揽有智谋之士的,如裴度对柏耆,杜慆对辛谠就是这样。刘贡父说唐代诸侯自行辟召幕府之士,只看重才能,不问出身来历。朝廷常常收用其中的俊才来补充王官的空缺。选拔人才的方法还很宽广。宋代虽然有辟召之法,但平民不能被辟召,有出身但未历任官职者不能被辟召。那些可以被辟召的人,又受资历限制,受举主限制,长才屈从于短驭,比比皆是。到了明朝末年,就完全没有这种情况了,不通过科举无法得到官职,不通过吏部无法授予职务,内外官员难以独自治理,都延请幕宾,然而如果不是早已登载在官员名册上,那么即使极其了解其才能,也不能提拔以收用。法网越严密,文书格式越严格,而奇才异能就越从网中漏掉而流失了。
滕达道微贱时是范文正公的馆客,常常私下到侠邪饮酒。范公对此感到厌恶,一天晚上等他出来,径直坐在达道的书房里,点着明亮的蜡烛读书等待他到来。达道大醉后竟然进来,长揖行礼,问范公读什么书。范公说:《汉书》。又问汉高祖是什么样的人,范公退缩着走开了。然而文正公本来就是宋朝书生的豪杰,比他差的人就不懂了。
宋仁宗下诏:良民子弟如果有人被诱骗列入军籍,从现在起两个月内父母向官府申诉的,就让他们回家。这是什么说法呢!古代当兵的都是在平民中选拔材力出众的人,让他们为君父抵御祸患灾害,所以区别对待并使用他们,并不是为了困苦和折磨他们。汉代选拔六郡良家子以及郡国三百石官吏为兵,还保留着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