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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阅史郄视五

阅史郄视卷四 蠡县李塨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32–43 段

之不计其年矣,尽指以为官田而夺之,可哉?

译这已经不计其年岁了,却全部指认为官田并加以夺取,可以吗?

种师道曰:女直不知兵,岂有孤军千里深入而能善其归者?岂知郭药师降金而从宗望南侵也,尽以宋事虚实告之,能逆测其不竞也乎。呜呼,宋以堂堂天下,为叛臣所料如此,一时君臣士大夫,千载而下有愧颜矣。

  自古成功之士,史但记其得耳,其失多不载。如吴玠吴璘等败衂,不见于宋史者,金史书之。兀朮等败衂,不见于金史者,宋史书之。使非互考,安得而知之哉?然一胜一负兵家之常,为将终身,亦难以处处皆胜也。但当论其成耳。

  宣宗迁汴,言者谓河朔受兵,群盗并起,宜严河禁以备不虞,凡自北来而无公凭者勿听渡。时河朔汾晋凶荒饥甚,又禁河南粟麦不许渡河,以至山东燕晋万里榛莽,真斯民之阨运也哉!

  钱牧斋向言曰:金南渡之后,为宰执者上下同风,以苟安目前为乐。每北兵压境,君臣相对泣下,已而敌少退解严,则大张具会饮黄阁中矣。议事至危处,辄罢散曰:俟再议。已而复然。用人必择无锋铓、软熟易制者,曰:恐生事。正人君子多不得用,虽用亦未久而遽退。近侍谄谀成风,每奏四方灾异、民间病苦,必相谓曰:恐圣主心困。有人曰:今日恐心困,后日大心困矣。临时不肯分明可否,相习低言缓语互推让,号养相体。宣宗尝责丞相仆散七斤:近来朝廷纪纲安在。七斤退谓郎官:上问纪纲安在,汝等自来,何曾使纪纲见我。因循苟且,竟至亡国。呜呼,金源之君臣崛起海上,灭辽破宋,如毒火之燎原;及其衰也,乃化而为弱主谀臣,低眉拱手,坐而待其覆亡矣。噫!

  钱牧斋向言曰:元人进金史表曰:劲卒捣居庸关,北拊其背;大军出紫荆口,南陇其吭,此燕都防患之明验也。梁干德二年,晋主李存勖命周德威出飞狐,与赵将王德明、义武将程岩会于易水,围涿州降之,进克瓦桥关,拔顺蓟州,命李嗣源攻山后武儒,诸州皆下之。德威逼幽州,拔平营瀛郑州,遂入燕,执刘守光父子以归。此出紫荆攻燕之一也。紫荆关北口浮图峪为飞狐之地,晋都太原,故由紫荆出师,与真定定州之军会于易水,既取山后及燕东西诸州,则燕京势孤不能立矣。同光三年,阿保机入寇,败周德威兵于新州,西出居庸关,围幽州,唐主遣李嗣源救之,辽人遁走。宣和四年,金主分道进兵,至居庸关,厓石自崩,戍卒多压死。阿骨打入燕,辽太后自古北趋天德,此出居庸关攻燕之二也。嘉定四年,蒙古铁木真攻克宣府,至怀来,金兵保居庸,不能入,乃留兵拒守,而自以大兵趋紫荆口,败金兵于五回岭,拔易涿二州,分命遮别将兵反自南,攻居庸破之,出古北,与外兵合,蒙古主留兵屯燕城北,乃分军为三,右军循太行,而南破保州中山邢洺磁相卫辉怀孟诸郡,径抵黄河,大掠于平阳太原之间;左军遵海而东,破滦蓟,大掠于辽西之地;蒙古主自将中军,与子拖雷破雄鄚清沧景献河间滨棣济南诸郡。此出紫荆攻燕之三也。宣德即宣府紫荆旁口,今五虎岭郎五回岭,元人败金兵之处。西北之山,东起医无闾,西接太行,其为要害之关,曰紫荆、居庸、倒马。居庸岩险易守,倒马去燕稍远,紫荆则夷于居庸而近于倒马。金人知守居庸不知阨紫荆,非失计耶?元之分军也,河北山西山东皆被兵,数千里之间杀僇殆尽,金帛子女畜产皆席卷去,长淮以北惟真定太名与山东青兖以南尚存,燕都终不下。责犒师以和出居庸,取所虏子女数十万坑之而去。金乘间迁汴元,复围燕都,又不下。明年乃破燕。元兵初抵燕京,乃守而不攻,三道抄寇者,非直贪利,盖以孤燕也诸郡不守,燕不攻自破,即辽人剥树皮之策也。呜呼惨哉!

  元之信异端也,帝师天师倍极尊崇,至文宗立皇后,诏天下受佛戒于帝师,且詈僧者截其舌、殴僧者断其腕,事佛之谨如此。而揭竿称首者,则白莲会,烧香惑众,言弥勒下生之韩山童也。至芝麻李等,亦以烧香聚众而起,佛之福利安在哉?

  元法攻城邑以矢石相加者,城下尽屠之。其攻燕也

译种师道说:“女真人不懂军事,哪有孤军深入千里还能安然返回的道理?难道不知道郭药师投降金国并跟随完颜宗望南侵,把宋朝虚实全部告诉了他们,从而能预料到宋朝无力抵抗吗?唉,宋朝拥有如此强大的天下,却被叛臣如此算计,当时的君臣士大夫,千载之下都感到羞愧。

自古以来成功的人士,史书只记载他们的成功,他们的失败大多不记载。比如吴玠、吴璘等人的败绩,在《宋史》中没有记载,却在《金史》中记载了;完颜兀术等人的败绩,在《金史》中没有记载,却在《宋史》中记载了。如果不互相考证,怎么能知道这些呢?然而一胜一负是兵家常事,作为将领终身任职,也难以处处都获胜。只应当评价他们的成就罢了。

金宣宗迁都汴京,进言的人说黄河以北遭受兵祸,群盗并起,应当严格黄河禁令以防备意外,凡是来自北方而没有官方凭证的人不允许渡河。当时黄河以北的汾州、晋州等地饥荒严重,又禁止河南的粟麦渡河,以至于山东、燕地、晋地万里荒凉,这真是百姓的厄运啊!

钱谦益曾说:金朝南渡之后,担任宰相的人上下风气一致,以苟且安于现状为乐。每当北兵压境,君臣相对哭泣,不久敌人稍退解除戒严,就在宰相府中大摆宴席饮酒了。议事到危急处,就散会说:等下次再议。不久又如此。用人必定选择没有锋芒、软弱易制的人,说:怕他们生事。正直的君子大多不被任用,即使被任用也不久就退职。近侍谄媚成风,每次奏报四方灾异、民间疾苦,必定互相说:怕圣主心烦。有人说:今天怕心烦,后日就更心烦了。临事不肯明确表态,互相习惯低声慢语推让,号称保养宰相体面。金宣宗曾责备丞相仆散七斤:近来朝廷法度在哪里。七斤退下后对郎官说:皇上问法度在哪里,你们向来如此,何曾让法度让我看见。因循苟且,最终导致亡国。唉,金国的君臣崛起于海上,灭辽破宋,像烈火燎原;等到衰败时,却变成了弱主佞臣,低眉拱手,坐等覆亡。唉!

钱谦益曾说:元人进献《金史》的表文说:劲旅捣毁居庸关,北面拍打其背;大军出紫荆口,南面扼住其咽喉,这是燕都防备的明显验证。后梁开平二年,晋主李存勖命周德威出飞狐,与赵将王德明、义武将程岩在易水会合,包围涿州使其投降,进而攻克瓦桥关,攻下顺州、蓟州,命李嗣源攻打山后武州,各州都攻下了。德威逼近幽州,攻下平州、营州、瀛州、郑州,于是进入燕地,抓获刘守光父子返回。这是出紫荆口攻打燕地的第一次。紫荆关北口浮图峪是飞狐之地,晋都太原,所以由紫荆口出兵,与真定、定州的军队在易水会合,既攻下山后及燕地东西各州,那么燕京势孤不能立足了。后唐同光三年,阿保机入侵,在新州打败周德威的军队,西出居庸关,包围幽州,唐主派李嗣源救援,辽人逃走。北宋宣和四年,金主分道进兵,到居庸关,岩石自行崩塌,守卒多被压死。阿骨打进入燕地,辽太后自古北口逃往天德,这是出居庸关攻打燕地的第二次。南宋嘉定四年,蒙古铁木真攻克宣府,到怀来,金兵守卫居庸关,不能进入,于是留兵拒守,而自己率大军趋向紫荆口,在五回岭打败金兵,攻下易州、涿州,分命遮别率兵从南面反攻居庸关攻破它,出古北口,与外部军队会合,蒙古主留兵屯驻燕城北,于是分军为三,右军沿太行山向南攻破保州、中山、邢州、洺州、磁州、相州、卫州、辉州、怀州、孟州各郡,直达黄河,在平阳、太原之间大肆掠夺;左军沿海向东,攻破滦州、蓟州,在辽西之地大肆掠夺;蒙古主亲自率领中军,与儿子拖雷攻破雄州、鄚州、清州、沧州、景州、献州、河间、滨州、棣州、济南各郡。这是出紫荆口攻打燕地的第三次。宣德即宣府紫荆旁口,现在五虎岭就是五回岭,是元人打败金兵的地方。西北的山脉,东起医无闾,西接太行,其中的要害关隘,叫紫荆、居庸、倒马。居庸险峻易守,倒马离燕地稍远,紫荆比居庸平坦而比倒马近。金人知道守卫居庸不知道扼守紫荆,不是失策吗?元人分军时,河北、山西、山东都遭受兵祸,数千里之间杀戮殆尽,金银财宝、妇女牲畜都被席卷而去,长淮以北只有真定、太原与山东青州、兖州以南尚存,燕都始终没有攻下。要求犒劳军队以议和出居庸,把所俘获的数十万妇女坑杀后离开。金国趁机迁都汴京,元人又包围燕都,又没有攻下。第二年才攻破燕都。元兵初到燕京,于是守卫而不进攻,三道抄掠的,不只是贪图利益,大概是为了孤立燕都。各郡不守,燕都不攻自破,这就是辽人剥树皮之策。唉,多么惨啊!

元朝信奉异端,帝师、天师倍受尊崇,到文宗立皇后,诏令天下人在帝师处受佛戒,而且骂僧人的割掉舌头,打僧人的砍断手腕,事佛如此谨慎。而揭竿起义的,却是白莲会,烧香惑众,宣称弥勒佛下生的韩山童。至于芝麻李等人,也以烧香聚众而起,佛的福利在哪里呢?

元朝法令攻打城邑用箭石相加的,城下全部屠杀。他们攻打燕都时

,三道杀掠,复杀所掠去数十万人于居庸关下。使非有耶律楚材之言,则真将悉杀汉人、空其地以牧马乎!世祖既平中原,黩武嗜杀,终无穷极,岂天心之不仁耶,抑中原之恶积贯盈而假手于元耶?

译三路军队大肆杀戮抢掠,又在居庸关下将抢掠来的数十万人全部杀害。如果不是因为耶律楚材的进言,难道真的要把汉人全部杀光,使中原土地荒芜以便放牧马匹吗?世祖既然平定了中原,却仍然穷兵黩武、嗜杀成性,始终没有穷尽之时,这难道是上天不仁吗?还是中原地区罪恶积累、祸患盈满,而上天借元朝之手来施行惩罚呢?

元世祖嗜杀黩货、谤圣轻儒、崇佛道、任奸回,秽政种种,史多讳而不书。盖佞史也,王祎等漫无订正,何以示信于后哉?

  宪宗在蜀,郝经上议曰:国家开统以来垂五十年,一之以兵。遗黎残姓,游气惊魂,虔刘劘荡,殆欲歼尽。自古用兵未有如是之久且多也。嗟乎,汉五年而成帝业,唐六年而平四海。元自起兵以至灭宋,七十余年,无日不肆屠杀,惨哉!此时之乾坤气象奚似耶?郝经曰:并力一向,争地之术也;诸道并进,取国之术也。可谓知兵者矣。

  元世祖总统东师,有得宋国奏议以献。其言谨边防守卫,要凡七道。下诸将议,郝经献议曰:彼之素论,谓有荆襄则可以保淮甸,有淮甸则可以保江南。先是我有荆襄有淮甸,上流皆自失之,今当先荆后淮、先淮后江,从彼所保以为吾攻,命一军出襄邓直渡汉水,造舟为梁,水陆济师,以轻兵缀襄阳,绝其粮路;重兵皆趋汉阳,出其不意以伺江隙。不然,则重兵临襄阳,轻兵捷出穿彻均房,远叩归峡,以应西师,如交广施黔选锋透出,夔门不守,大势顺流,即并兵大出,摧拉荆郢,横溃湘潭,以成犄角。一军出寿春,乘其锐气并取荆山,驾淮为梁,以通南北;轻兵抄寿春,而重兵支布锺离合肥之间,掇拾湖滦,夺取关隘,据濡须,塞皖口,南入舒和,西及于蕲黄,徜徉恣肆,以觇江口。乌江釆石广布戍逻,侦江渡之险易,测备御之疏密,徐为之谋,而后进师。所谓溃两淮之腹心,抉长江之襟带也。一军出维扬,连楚蟠互,蹈跨长淮,邻我强对;通泰海门,扬子江面,密彼京畿,必皆备御坚厚,当以重兵临维扬,合为长围,示以必取,而以轻兵出须泰,直塞海门瓜步全山柴墟河口,游骑上下,迟以岁月,以观其变。是所谓图缓持久之势也。三道并出,东西连衡,殿下或处一军为之节制,如是则未来之势变可弭,已然之失可救也。其后南下多用经策,此后世守江攻江者之大榜样也。然宋之奏议不能密秘,为敌国所得,遂倒其柄而击之,亦后车之鉴哉!

  元漕东西以供燕京,运河溢涩,转输靡费。用朱清张瑄议,建海漕,初年四万六千余石,后乃至三百万。终元之世赖之。至正之季,征海运于江湖,张士诚输粟,方谷真具舟,输十一万石于京师,岁以为常。其后淛运不至,陈有定自闽输数十万,京师民始再活。明初海陆兼运,既而浚元会通河,遂罢海运。万历中,运河渐梗,王宗沐建议曰:唐都秦,右据岷凉,左通陕渭,有险则天宝兴元乘其便,无水则会昌大中受其贫。宋都梁,背负大河,面接淮泗,有水则景德元佑享其全,无险则宣和靖康受其病。国家都燕,北有居庸、医无闾以为城,南有大海以为池,天造地设,山环水卫,而自塞其利者,何也?都燕之受海,犹凭左臂从腋下取物也。置海漕而专力于河,一夫大呼,万橹皆停。腰脊咽喉之譬,先臣邱浚之谆复者,不可不虑也。富人之造宅也,旁启门焉,中堂有客,则肴核可自旁入也。忧河之梗而又难于通海,则计将安出哉?

  说郛云:古今户口登耗不同,大抵易代之初常耗,而承平日久则豋。禹分九州岛时,民户[册府元龟户字作口]一千三百五十五万三千九百二十三,民口三千九百二十二万[册府元龟无此句]。周公相成王时,民户[册府元龟户字作口]一千三百七十一[册府元龟无一字]万四千九百二十三[册府元龟作三十二],民口四千九百二十三万二千一百五十一[册府元龟无此句]。春秋时民口一千一百八十四万七千[七千册府元龟作一千九百三十三人],汉平帝时[册府元龟作元帝]民户一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六十二[册府元龟无六十二三字],民口五千[五千册府元龟作一千]九百五十九万四千九百七十八,此汉之极盛也。光武之兴,民户四百二十七万九千[册府元龟无九千二字]六百三十四,民口二千一百万七千八百二十,桓帝时民户一千六百七十万[七十册府元龟作七万七千]九百六,民口五千六

译元世祖喜好杀戮、贪财好利,诽谤圣人、轻视儒生,推崇佛道,任用奸邪之人,种种污秽的政事,史书大多忌讳而不记载。这是因为阿谀奉承的史官,王祎等人随意记录而没有订正,怎么能让后世相信呢?

宪宗在蜀地时,郝经上奏议论说:国家建立统治以来将近五十年,一直依靠武力。遗留的百姓残存的生命,如同游魂惊魄,遭受屠杀洗劫,几乎要被杀尽。自古以来用兵没有像这样时间长久且次数众多的。唉,汉朝用了五年成就帝业,唐朝用了六年平定天下。元朝自从起兵到灭亡宋朝,七十多年,没有一天不肆意屠杀,多么悲惨啊!此时的天地气象像什么呢?郝经说:集中力量向一个方向进攻,是争夺土地的方法;多条道路同时进军,是夺取国家的方法。这可以说是懂得用兵的人了。

元世祖统领东路军队,有人得到宋朝的奏议献上来。奏议中谨慎地论述边防守卫,要点共有七条。元世祖下达给各位将领商议,郝经献计说:他们一贯的论点是,拥有荆襄就可以保卫淮甸,拥有淮甸就可以保卫江南。先前我们拥有荆襄和淮甸,上游都自己失去了,现在应当先攻荆襄后攻淮甸、先攻淮甸后攻江南,顺着他们用来保卫的地方作为我们进攻的目标,命令一支军队从襄邓出发直接渡过汉水,造船搭桥,水陆并进,用轻装部队牵制襄阳,断绝他们的粮道;重兵全部趋向汉阳,出其不意地等待长江防线的空隙。如果不这样,就重兵逼近襄阳,轻装部队快速出击贯穿均州、房州,远远叩击归州、峡州,以策应西路的军队,如果交州、广州、施州、黔州选出的精锐部队透出,夔门守不住,大势顺流而下,就合并兵力大举出击,摧毁荆郢,横向溃败湘潭,以形成犄角之势。一支军队从寿春出发,趁着锐气一并夺取荆山,在淮河上架桥,以沟通南北;轻装部队抄袭寿春,而重兵分散布置在钟离、合肥之间,夺取湖泊、滦水,攻取关隘,占据濡须,堵塞皖口,向南进入舒州、和州,向西到达蕲州、黄州,徘徊放纵,以观察江口。在乌江、采石广泛布置哨所巡逻,侦察江面渡口的险易,测量防御的疏密,慢慢谋划,然后进军。这就是所谓摧毁两淮的腹心,抉取长江的襟带。一支军队从维扬出发,连接楚国盘踞交错,跨越长淮,邻近我们的强大对手;通泰、海门,扬子江面,靠近他们的京城,必定都防御坚固厚重,应当用重兵逼近维扬,合围长围,显示必定夺取,而用轻装部队出击须城、泰州,直接堵塞海门、瓜步、全山、柴墟河口,游骑上下活动,拖延岁月,以观察他们的变化。这就是所谓谋求缓慢持久的态势。三条道路同时出兵,东西连横,殿下或者驻扎一支军队作为节制,这样那么未来的形势变化可以消除,已经发生的失误可以补救。后来南下多用郝经的策略,这是后世守江攻江的大榜样。然而宋朝的奏议不能保密,被敌国得到,于是反过来利用它来攻击,这也是后车的鉴戒啊!

元朝漕运东西以供给燕京,运河时通时塞,转运耗费巨大。采用朱清、张瑄的建议,建立海运,最初一年四万六千多石,后来甚至达到三百万石。整个元朝都依赖它。至正末年,在江湖征收海运,张士诚输送粮食,方谷真准备船只,向京城输送十一万石,每年成为常例。后来浙东的漕运不到,陈有定从福建输送几十万石,京城百姓才再次活命。明朝初年海陆兼运,后来疏浚元朝的会通河,于是停止海运。万历年间,运河逐渐堵塞,王宗沐建议说:唐朝定都长安,右边依靠岷山、凉州,左边通达陕西、渭水,有险要则天宝、兴元年间乘其便利,无水则会昌、大中年间遭受贫困。宋朝定都开封,背靠大河,面向淮水、泗水,有水则景德、元佑年间享受其全盛,无险要则宣和、靖康年间遭受其弊病。国家定都燕京,北有居庸关、医无闾山作为城墙,南有大海作为护城河,天造地设,山环水卫,而自己堵塞其便利,为什么呢?定都燕京依靠大海,就像凭借左臂从腋下取物一样。放弃海运而专力于河运,一个人大声呼喊,万支船桨都停止。腰脊咽喉的比喻,先臣邱浚反复谆谆告诫的,不能不忧虑啊。富人建造住宅,在旁边开门,中堂有客人,那么菜肴果品可以从旁边进入。担忧河运堵塞而又难以开通海运,那么计策将如何制定呢?

《说郛》说:古今户口增减不同,大致改朝换代之初常常减少,而太平日子久了则增加。大禹划分九州时,民户一千三百五十五万三千九百二十三,民口三千九百二十二万。周公辅佐成王时,民户一千三百七十一万四千九百二十三,民口四千九百二十三万二千一百五十一。春秋时民口一千一百八十四万七千,汉平帝时民户一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民口五千九百五十九万四千九百七十八,这是汉朝的极盛时期。光武帝兴起时,民户四百二十七万九千六百三十四,民口二千一百万七千八百二十,桓帝时民户一千六百七十万九百六,民口五千六

万[六万册府元龟作六百四十八万]六千八百五十六。至三国鼎立之时,通计户一百四十七万三千四百三十三,口七百六十七万二千八百八十一。晋武平吴,天下户[册府元龟多二千二字]二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四十,口一千六百一十六万三千八百六十三。至隋大业中,户八百九十万七千五百三十六,口四千六百一万九千九百[册府元龟无九百二字]五十六。至府永徽中,户三百八十万,天宝中户八百九十一万四千七百九[册府元龟作户八百三十四万八千三百九十五],口五千二百九十一万九千三百九[册府元龟作口四千五七十二],此唐之极盛也。至大历中,户纔一百三十万,此古今最耗者。宋太祖定天下,户三百九万五百四。至真宗时,户七百四十一万七千五百七[宋史真宗大中祥符七年户九百五万五千七百二十九],口一千六百二十八万二百五十四[宋史作二千一百九十七万六千九百六十五]。神宗时户一千七百二十一万一千七百一十三,口二千四百九十六万九千三百。徽宗宣和中,户二千八十八万二千二百五十八,口四千六百七十三万四千七百八十四,此宋之极盛也。元混一之初,户一千三百一十九万六千二百六,口五千八百八十三万四千七百一十一。至其末年,口五千九百八十四万八千九百六十四,此元之极盛也。明自洪武至嘉靖中,户九百三十五万一千九百七,口五千八百五十五万七千七百三十八,亦可谓盛矣。然明制军匠等户不分析,民户之入籍者十漏五六。不知汉唐时又何如也。张文升曰:通观历代,虽处极盛,口不满六千万,以下农夫计之不过千万家耳。而天下之田以方里而九顷计之,千里即九百万顷矣,纵除山川城邑,约可得五百万顷。禹贡云天下之为千里者九,何分田制禄之不可行乎?然今天下常苦人多而田少者,必荒芜者多也。独不观之雍豫齐蜀乎?可慨也夫!但历代户口之数未必甚清,呜呼,安得天下之户口土田真清册而筹之也!

译六万六千八百五十六(《册府元龟》作六百四十八万)。到了三国鼎立之时,总计户数一百四十七万三千四百三十三,人口七百六十七万二千八百八十一。晋武帝平定东吴后,天下户数二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四十(《册府元龟》多“二千”二字),人口一千六百一十六万三千八百六十三。到了隋朝大业年间,户数八百九十万七千五百三十六,人口四千六百一万九千九百五十六(《册府元龟》无“九百”二字)。到了唐朝永徽年间,户数三百八十万;天宝年间户数八百九十一万四千七百九(《册府元龟》作户数八百三十四万八千三百九十五),人口五千二百九十一万九千三百九(《册府元龟》作人口四千五十七万二千),这是唐朝最兴盛的时候。到了大历年间,户数才一百三十万,这是古今损耗最严重的时期。宋太祖平定天下时,户数三百九万五百四。到了真宗时期,户数七百四十一万七千五百七(《宋史》真宗大中祥符七年户数九百五万五千七百二十九),人口一千六百二十八万二百五十四(《宋史》作二千一百九十七万六千九百六十五)。神宗时期户数一千七百二十一万一千七百一十三,人口二千四百九十六万九千三百。徽宗宣和年间,户数二千八十八万二千二百五十八,人口四千六百七十三万四千七百八十四,这是宋朝最兴盛的时候。元朝统一之初,户数一千三百一十九万六千二百六,人口五千八百八十三万四千七百一十一。到了元朝末年,人口五千九百八十四万八千九百六十四,这是元朝最兴盛的时候。明朝从洪武到嘉靖年间,户数九百三十五万一千九百七,人口五千八百五十五万七千七百三十八,也可以说是兴盛了。然而明朝制度中军户、匠户等不单独统计,编入民籍的户口十成中漏掉了五六成。不知道汉唐时期又是怎样的情况呢。张文升说:纵观历代,虽然处于极盛时期,人口也不满六千万,按农夫计算不过千万家罢了。而天下的田地按每平方里九顷计算,千里就是九百万顷了,即使扣除山川城邑,大约可得五百万顷。《禹贡》说天下纵横千里的区域有九个,为什么分田制禄的制度不能实行呢?然而现在天下常苦于人多而田少,必定是荒芜的田地很多。难道没有看到雍、豫、齐、蜀等地吗?令人感慨啊!只是历代的户口数目未必非常清楚,唉,怎样才能得到天下户口土田真正清晰的簿册来筹划呢!

史记一代政事之治乱、人才之消长,为后世鉴耳。廿一史之无关系而可削者甚多,至宋以后更为繁杂。如元史志表列传,琐卑宂滥,何其漫无所裁耶?圣人删诗书,而况后世之文与事哉?可删者多矣。

阅史郄视绩一卷 蠡县李塨着

  明太祖谓羣臣曰:朕渡江以来,观群雄所谓非淫即贪,奢侈者溺,剽贼者鬬,朕始有救民之心。当时张士诚恃财,陈友谅恃兵,朕独无恃,恃不杀人、布信义、守勤俭而已,又恃卿等同心共济。其时二寇相持,人有言士诚切近,劝朕先击之,击友谅,士诚必乘后。朕谓友谅剽而轻,士诚狡而懦,击友谅,士诚必不能援;击士诚,友谅空国来矣。此朕所以取二寇之先后也。二寇既除,或劝朕荡平羣盗,乃取元都,或欲直趋元都,兼取陇蜀,皆未合朕意。夫先声既震,幽蓟自倾,朕所以命卿等先取山东,次及河洛,且朕亲至大梁,止潼关之兵者,张思道、李思齐、扩廓帖木儿三人,皆百战之余,未必遽降,是以出不意,反旆北行。元都既举,然后西征,张李望绝势穷,以故不劳而克,然扩廓帖木儿犹能力战相拒。向令未平元都,先与角力,彼人望未绝,胜负未可知矣。明祖料敌之明如此,而能禁杀掠、用贤才,此所以布衣崛起,直继汉高而称英主也!

  太祖谕诸将校曰:朕昔下金华,有馆卒能言元时点兵事,使者问其主将曰:兵有乎,皆安在?将举佩囊片纸,指名曰:在此矣。及天下乱,以农夫市人战,汝等娱乐不练士,有急安使?元兵最强,而将亡时乃亦如此。有国家者练兵可不急哉?

  太祖御制资世通训曰:士不识时务者,听世俗之谀誉,咬文嚼字以妨后学,询及行事,茫然矣。徒高谈而阔论,若是则君安用之?夫太祖之论士是矣,乃卒以帖括取士,非咬文嚼字而何?何乃自背其言也。

  岢岚州学正吴从权、山阴教谕张恒以给繇见,上问民间所苦,皆对曰:不知也,而非职事。上曰:学官即勤教,岂有不与人接者?朔望休暇、四时节序、朋友往来,民情世务当亦谈及,夫其所学皆圣贤之道,固将用之,君虽不问犹且陈焉,概云不知,何者为教,何以用之?将来其窜之极边,榜谕于天下。考自洪武二年令天下皆立学,学者专治一经,以礼乐射御书数设科分教。夫六艺之学正在民情世务用功,非仅习其文也。吴张二人概云不知,其见罪也宜哉。但太祖言朔望节序、民情世务,亦当谈及。是终以诵读为正学、而经济为兼学也,亦明昧参半矣。盖太祖本可与言圣贤之学,但为前人词章所溷,而当时无明圣道之儒者以告之,所以志兴实学而不能就,遂使一代学教终不出文墨故辙也。可概也夫!

  太祖定金陵后,立管领民兵万户府,谕行中书省臣曰:古者寓兵于农,有事则战,无事则耕,暇则讲武。今兵争之际,当因时制宜。所定郡县民间武勇之材,宜精加简拔,编缉为户,立民兵万户府领之,俾农时则耕,闲则练习,有事则用之,事平有功者一体升擢,无功者还为民。如此则民无坐食之弊,国无不练之兵。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庶几寓兵于农之意也。太祖此法甚善,不惟开创当行,守成亦当行之。今之乡兵,亦此法之余意也。

  山西训导叶居升上言分封太侈,用刑太繁,求治太速三事,切中洪武开国之病,乃不见用,而反逮问死狱中。何哉?夫以太祖之英明,而独不能虚心受谏,甚可惜也。

  解大绅洪武中大庖西上封事云:治历明时,授民作事,但伸播植之宜,何用建除之谬?方向、煞神甚属无谓,孤、虚、宜、忌亦且不经,东行、西行之论,天德、月德之云,臣料唐虞之历必无此等之文。所宜著者,日月之行、星辰之次、仰观俯察、事合逆顺,七政之齐,正此类也。颜习斋先生尝言:治历本以敬授民时,今与民时、国政无与矣。吕氏月令,或古历什一之存者,意正与绅论同。

  建文元年,燕王起兵,上日召学士辈讨论周官法度,处便殿,弄柔翰。方孝孺书事诗曰:风软彤庭尚薄寒

译史书记载历代政治的治乱、人才的兴衰,是为后世提供借鉴。二十四史中无关紧要、可以删减的内容很多,到了宋代以后更加繁杂。比如《元史》中的志、表、列传,琐碎卑陋、冗杂泛滥,为何如此漫无节制地不加删裁呢?圣人尚且删削《诗经》《尚书》,何况后世的文献和史事呢?可以删减的内容太多了。

《阅史郄视绩》一卷,蠡县李塨著

明太祖对群臣说:“我渡江以来,观察各路群雄,无非是淫逸或贪婪,奢侈的沉溺其中,剽悍的互相争斗,我这才产生了拯救百姓的念头。当时张士诚倚仗财富,陈友谅倚仗兵力,我唯独没有什么倚仗,只倚仗不滥杀无辜、广布信义、恪守勤俭罢了,又倚仗各位同心协力、共渡难关。那时两个敌寇相互对峙,有人进言说张士诚距离更近,劝我先攻打他,说如果攻打陈友谅,张士诚必定会乘虚袭击我的后方。我认为陈友谅剽悍而轻敌,张士诚狡猾而懦弱,攻打陈友谅,张士诚必定不敢救援;攻打张士诚,陈友谅就会倾巢出动。这就是我确定先打谁、后打谁的依据。两个敌寇被消灭后,有人劝我扫平各路盗贼,进而攻取元朝都城;也有人想直接奔赴元朝都城,同时攻取陇蜀地区,这些都不符合我的心意。既然先声已经震骇,幽蓟地区自然会崩溃,所以我命令各位先攻取山东,其次攻取河洛地区,并且我亲自到大梁,停止潼关的进军,是因为张思道、李思齐、扩廓帖木儿这三个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宿将,未必会立刻投降,所以我出其不意,调转旗帜向北行进。元朝都城被攻占后,然后向西征讨,张思道、李思齐希望断绝、势穷力尽,因此不费力气就攻克了,然而扩廓帖木儿仍然能奋力抵抗。假如当时没有平定元朝都城,就先与他们较量,他们人心未散,胜负就难以预料了。明太祖料敌如此明察,又能禁止杀掠、任用贤才,这就是他之所以能从平民崛起,直接继承汉高祖而被称为英明君主的原因!”

太祖告诫各位将校说:“我从前攻下金华时,有个馆卒能讲述元朝点兵的事情,使者问他的主将:‘士兵在哪里?’将领举起佩囊里的一张纸,指着名字说:‘都在这里了。’等到天下大乱,用农夫和市井百姓去作战,你们这些人只顾享乐而不训练士兵,有紧急情况时让谁去抵挡?元朝军队最强盛,而在将要灭亡时竟然也这样。拥有国家的人,训练士兵难道可以不紧急吗?”

太祖亲自撰写《资世通训》说:“读书人不识时务,听信世俗的阿谀奉承,咬文嚼字来妨碍后学,询问他们关于实际事务,就茫然无知了。只是高谈阔论,像这样君主哪里用得着他们呢?太祖对读书人的议论是对的,但最终却用八股文来选拔人才,这不是咬文嚼字又是什么?为何反而违背自己的言论呢。”

岢岚州学正吴从权、山阴教谕张恒因为供给徭役的事被召见,皇上询问民间的疾苦,两人都回答说:“不知道,这不是我们的职责。”皇上说:“学官即使勤于教学,难道没有与人接触的时候吗?初一十五休假、四季节日、朋友往来,民间情状和世间事务应当也会谈到,你们所学的既然是圣贤之道,本来就是要应用的,君主即使不问你们也应当陈述,一概说不知道,什么叫做教学,怎么应用呢?将来要把他们流放到极远的边疆,并在天下张贴告示晓谕。考查自从洪武二年下令天下都设立学校,学者专门研习一经,以礼、乐、射、御、书、数设立科目分别教学。六艺之学正是在民间情状和世间事务上用功,不仅仅是学习它们的文辞。吴、张两人一概说不知道,他们获罪是应当的。但是太祖说初一十五、节日、民间情状和世间事务,也应当谈到。这终究是把诵读当作正学,把经世济民当作兼学,也是明暗参半啊。大概太祖本来是可以与他谈论圣贤之学的,只是被前人的词章所混淆,而当时没有阐明圣道的儒者来告知他,所以立志振兴实学而不能成功,于是使得一代的教育终究没有超出文墨的旧轨。令人感慨啊!”

太祖平定金陵后,设立管领民兵的万户府,告诫行中书省的大臣说:“古代把军队寓于农民之中,有事就作战,无事就耕种,闲暇时就讲习武事。现在正值战争时期,应当因时制宜。所确定的郡县民间勇武的人才,应当精心选拔,编组为户,设立民兵万户府统领他们,使他们在农忙时耕种,闲暇时练习,有事时征用,事平定后有功劳的一律提升,没有功劳的还为民籍。这样百姓就没有坐吃白食的弊端,国家就没有未经训练的士兵。用来作战就能胜利,用来防守就能稳固,差不多符合寓兵于农的意思了。太祖这个方法很好,不仅开创基业时应当实行,守成时也应当实行。现在的乡兵,也是这个方法的余意。”

山西训导叶居升上书指出分封过于奢侈、用刑过于繁苛、求治过于急迫这三件事,切中洪武开国时的弊病,却不被采纳,反而被逮捕问罪死在狱中。为什么呢?凭借太祖的英明,却唯独不能虚心接受劝谏,非常可惜啊。

解大绅在洪武年间在西宫上封事说:“治理历法以明确时节,授民从事劳作,只要伸展播种种植的适宜,哪里用得着建除的谬误?方向、煞神非常没有意义,孤、虚、宜、忌也不合常理,东行、西行的说法,天德、月德的言论,我料想唐虞时代的历法一定没有这类文字。应当记载的,是日月运行、星辰次序、仰观俯察、事情符合逆顺,七政的整齐,正是这类内容。颜习斋先生曾经说:治理历法本来是为了恭敬地授民时节,现在与民时、国政无关了。《吕氏春秋·月令》,或许是古代历法十分之一留存下来的,意思正与解绅的议论相同。”

建文元年,燕王起兵,皇上每天召见学士辈讨论《周官》的法度,在便殿,把玩柔软的毛笔。方孝孺写诗说:“风软彤庭尚薄寒”

,御炉香绕玉栏干。黄门忽报文渊阁,天子看书召讲官。鸣呼,以太祖之英武,一傅而为读书论文之君臣矣!至所谓讨论周官法度者,方且拘文牵义,更张于琐屑之务,而所谓大经大略者,不知也。然则永乐岂能亡之哉,自亡耳!

译御炉的香烟缭绕着玉制的栏杆。黄门忽然报告说,文渊阁里,天子正在看书,召见讲官。唉,凭着太祖那样的英明神武,仅仅因为一位老师的教导,就成为了只知读书论道的君臣!至于那些所谓讨论《周官》法度的人,正拘泥于文字、牵强附会于义理,在琐碎的事务上反复更改,却对根本的大经大法一无所知。既然如此,那么永乐帝难道能让国家灭亡吗?那是国家自己灭亡罢了!

永乐以臣篡君,罪无可逭。然实天开英武,继太祖以定一代国运。不然,如建文君臣迂腐之行,不一二世而即削弱靡溃矣!欲三百年金瓯天下,得乎?

  仁宗谕杨士奇曰:近觉羣臣助我也,或快意行事,退思方悔。外间已进言。人主省过受谏如此,几于圣贤矣。

  洪熙宣德之治也,以三杨;天顺之治也,以李贤、王翱、马昴;宏治之治也,以刘健、刘大夏。孟子曰: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岂不信哉!

  正统初,张太皇太后一日坐便殿,召张辅三杨入,怒责王振罪,女官刃加颈。已而释之。乃三杨不能乘此时,明太祖制度,窜逐殛戮,卒致土木之变,而一代阉寺弄权,始于此矣。夫大臣于国家事成败祸福,必宜为百世之计,而以身任之。岂可浮沈其间,而贻昔人遵养时晦之讥哉!韩琦之处任守忠,善矣!

  李梦阳曰:夏蹇经纶悃愊,文皇北征,全国是属。三杨熙绩台省,坐臻太平,所谓代天之相也。英庙之遇文达,密画显断,万几精核,局体一变。成化间三原河州覃县封邱,居则岳屹,动则雷击,大事斧断,小事海蓄,帷幄佞幸,请剑必殛。使见之者畏、闻之者慑,斯其人死生富贵足动之哉!然较之天顺以前,则殊矣。时与位不同耶?委任权力殊耶?宏治中,华容洪洞钧阳灵宝阳曲卢氏金陵安福,咸称名卿,然志存纳约,行在精审,苟济其事,小枉安焉。局体又一变矣,虽形存罔暴义存骄直,亦运数然也。观北地此言,宏治以前大臣气象,历历可想。至正德而后,替矣!

  刘文靖传曰:宏治以前,士攻举业,仕精法律、勤职事,鲜有博览词赋。间有之,众皆慕说,必得美。除孝宗在宥,朝政有常,冠佩委蛇,士各奋兴,健独教人看经穷理。李东阳以诗文气节,援引名流,健处之若不知者;吴宽文学著名,谢迁欲健荐之同相,健外示唯唯而已,强之则曰:待公柄事,与之同升。何景明年少有文,兼健同乡人,谓得选翰林无疑,健独嫌景明福薄也。夫明之初也,三物之学士,虽失于初服,而入仕以后精法律勤职事,犹然实业也。至宏治而后,士竞以文墨相高,分门别户,评古弹今,甚至弃职掌而专事浮靡,而国事日坏,沦胥以亡矣。东阳辈乌得辞其责哉!刘文靖所见,盖加于诸公一等矣。嗟乎,此明代盛衰之一大关也!

  正德时,崔铣与罗圮论一时大臣孰堪内阁,玘曰:能割颈者,斯可矣。铣曰:孰当之?玘曰:若求其次,其傅邦瑞乎。夫宰臣以休休有容为主,不专以刚烈见长也。崔罗二公之言,盖慨正德朝宰执多依违羣小,国政浊乱,故思生死不渝者以主持之,所谓救时之论也。

  王阳明寄杨邃庵书曰:身任天下之祸者,然后能揽天下之权;操天下之权,然后能济天下之患。而君子之致权也有道,本之至诚,以立其德;植之善类,以多其辅;示之以无不容之量,以安其情;扩之以无所竞之心,以平其气;昭之以不可夺之节,以端其向;神之以不可测之机,以摄其奸;形之以必可赖之智,以收其望。坦然为之下以上之,退然为之后以先之。此书乃阳明一生之作用也。

  隆庆二年,大学士张居正上言:天下事虑之在详,行之在力,谋之在众,断之在独。今朝廷之间一事也,而甲是乙非一人也,而朝由暮跖、前后毁誉,自为矛盾。臣谓无全利无全害者事之形,有所长有所短者人之才,权衡斟酌、委任责成者君之道。今也未熟计,而以人言行;终也靡定持,又以人言罢。加以爱恶交攻,意见横出,谗言微中,蜚语流传,是以人怀疑贰,动见诪张,虚旷岁时,成功难覩。语云多指乱视、多言乱听,最当今患也。伏望皇上审事于初,既行以断,慎人于始,既任以专。一切章奏敕部院衙门务从明简,以仰体省事尚实之意,是谓省议论。比者上下姑息,百事委徇,摸棱而曰调停,迁就而曰善处,骤然振之,必将曰此拂人之情,务为操切者也。夫徇情顺情,名同实异;振作操切,事近用殊。伏祈皇上握宪贞度,不执乎私

译永乐帝以臣子身份篡夺君位,罪责无可逃避。然而实际上这是上天开启英武之气,继承太祖以奠定一代国运。否则,像建文帝君臣那样迂腐的作为,不出一两代就会削弱崩溃!想要拥有三百年的完整天下,能做到吗?

仁宗对杨士奇说:“近来觉得群臣在帮助我,有时我快意行事,退下来思考后才后悔。外面已经有人进言。君主反省过错、接受劝谏像这样,几乎达到圣贤的境界了。”

洪熙、宣德年间的治世,依靠的是三杨;天顺年间的治世,依靠的是李贤、王翱、马昴;弘治年间的治世,依靠的是刘健、刘大夏。孟子说:治理天下,得到人才的人,称为仁。难道不确实吗!

正统初年,张太皇太后有一天坐在便殿,召张辅和三杨进来,愤怒地斥责王振的罪过,女官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不久又释放了他。于是三杨不能趁此时机,依据太祖的制度,将王振放逐诛杀,最终导致土木堡之变,而一代宦官弄权,就从这里开始了。大臣对于国家事业的成败祸福,必须为百代做长远打算,并亲身承担。怎么可以在其中随波逐流,而招致古人“遵养时晦”的讥讽呢!韩琦对待任守忠的做法,是很好的!

李梦阳说:“夏原吉、蹇义经纶满腹、忠诚恳切,英宗北征,全国托付给他们。三杨在朝廷建立功绩,坐享太平,所谓代替上天辅佐君主的人。英宗对待李贤,秘密谋划、公开决断,万事精细核查,政局面貌为之一变。成化年间,三原、河州、覃县、封邱等地的大臣,静止时像山岳屹立,行动时如雷霆击打,大事果断裁决,小事包容蓄积,对帷幄中的奸佞宠幸,请求赐剑必定诛杀。让见到的人畏惧、听到的人震慑,这样的人难道死生富贵足以动摇他们吗!然而与天顺以前相比,就大不相同了。是时势与地位不同呢?还是委任权力的程度不同呢?弘治年间,华容、洪洞、钧阳、灵宝、阳曲、卢氏、金陵、安福等地的大臣,都号称名卿,然而志向在于采纳简约,行为在于精细审慎,如果只是为了成就事情,小的委屈也就安于接受了。政局面貌又为之一变,虽然形式上存在而不暴虐,道义上存在而骄纵直率,这也是时运使然。看李梦阳这番话,弘治以前大臣的气象,历历在目可以想象。到了正德以后,就衰败了!”

《刘文靖传》说:“弘治以前,士人钻研科举学业,做官精通法律、勤于职守,很少有博览辞赋的。偶尔有这样的人,众人都羡慕称道,必定能得到好处。除了孝宗宽厚包容,朝政有常法,官员从容自得,士人各自奋发兴起,刘健独自教导人研读经典穷究道理。李东阳凭借诗文气节,援引名流,刘健对待他好像不知道一样;吴宽文学著名,谢迁想让刘健推荐他一同拜相,刘健表面上只是应承而已,强迫他则说:‘等您掌权,再与他一同升迁。’何景明年少时有文采,又是刘健的同乡,认为被选入翰林院无疑,刘健却嫌何景明年份浅薄。明朝初年,三物之学士,虽然起初有所欠缺,但入仕后精通法律、勤于职守,仍然是务实的。到了弘治以后,士人竞相以文墨相高,分门别类,评论古人弹劾今人,甚至放弃职责专门从事浮华靡费之事,而国事日益败坏,一同沦亡了。李东阳等人怎么能推卸责任呢!刘文靖的见识,大概比各位高出一等。唉,这是明代盛衰的一个关键!”

正德时,崔铣与罗玘讨论当时的大臣谁可以入阁,罗玘说:“能割断脖颈的,就可以。”崔铣说:“谁担当得起?”罗玘说:“如果求其次,大概是傅邦瑞吧。”宰相以宽宏大量为主,不专门以刚烈见长。崔、罗两位的话,大概是感慨正德朝宰相多依附小人,国政浑浊混乱,所以希望有生死不渝的人来主持,这就是所谓的救时之论。

王阳明寄给杨邃庵的信说:“身负天下祸患的人,然后能揽取天下的权力;掌握天下的权力,然后能救济天下的祸患。而君子获取权力有道,以至诚为本,来确立德行;以善类为根基,来增加辅佐;展示无不容纳的气量,来安定人心;扩大无所竞争的心胸,来平息怒气;昭示不可动摇的节操,来端正方向;运用不可测度的机变,来震慑奸邪;展现必可依赖的智慧,来收拢期望。坦然处于下位以上位,退让处于后位以前位。这封信是王阳明一生的作用所在。”

隆庆二年,大学士张居正上言:“天下的事情,考虑在于详细,实行在于有力,谋划在于众人,决断在于独自。现在朝廷中一件事,甲说是乙说非;一个人,早上像伯夷晚上像盗跖,前后毁誉,自相矛盾。我认为没有完全有利没有完全有害的是事情的常态,有所长有所短的是人的才能,权衡斟酌、委任责成的是君主之道。现在没有成熟计划,就凭人言行动;最终没有确定坚持,又凭人言罢免。加上爱恨交攻,意见横生,谗言微微中伤,流言流传,因此人产生怀疑贰心,动辄见诪张,虚度岁月,成功难以看见。俗话说多指乱视、多言乱听,是当今最大的祸患。希望皇上在起初审察事情,既实行就果断;在开始慎重用人,既任用就专一。一切章奏敕令部院衙门务必从明简,以仰体省事尚实之意,这叫省议论。近来上下姑息,百事委曲顺从,模棱两可说是调停,迁就说是善处,骤然振作,必将说这是违背人情,务为操切的人。顺从人情,名义相同实质不同;振作操切,事情相近用途不同。希望皇上掌握宪章贞度,不执着于私心”

情,毋纷于浮议,是谓振纪纲。迩者天子号令,概从怠玩,伏望敕下部院诸臣,奉旨事务,数日之内即行题覆,若其了然易见,不用抚按议处者,便据理剖分,有合行议勘问奏者,酌缓急远近,严与为期注销,稽久以违制论,是为重诏令。今也称人才,不必试之以事;任人事,不必更考其成;偾事之时,又未必明正其罪椎。鲁少文以无用见讥,大言无当,以虚声叨誉,士大夫务为声称,舍其职事而思出位,建白条陈累牍连篇,核其本业,名实茫然。臣愿敕下吏部,用舍进退,一准功实,是谓核名实。皇上即位年,蠲赋一半,国用边费遂见萧然,不得已差四御史分道督赋,三都御史清理屯盐,皆一切权宜之计,民灾伤而不能赈,两广军兵供饷不支。臣谓民贫财尽,凡不急工程、无益征办,当一切停罢,仍敕吏部慎选良牧,上考必其端洁慈祥者,虽有才局,止与中考。贪污显著者,令所坐赃输边自纳,以为固圉一助。又今风俗侈靡,服舍无限,豪强兼并,赋役不均,奸徒欺公,侵损冒破,钱谷漫无稽实,吏胥因而滋奸。此皆耗财妨政之大者。若敕下户部,讲求堤防之术,何必索之劳苦之民、自惫国家之元气乎?是为固邦本。今事可虑者,莫重边兵,不患少也,患弱。若按籍征求,清查影占,募补训练,何患无兵?食不患不足也,患耗损无用不急之费,并其财力以抚战士,何患无财?将不患不得人也,患无以鼓舞之。悬之重赏,宽以文法,何患无将?至于选择边吏,团练乡兵,守墩堡、令民耕收,时简精锐捣其空虚,则目前之计也。是为饬武备。江陵作用,大略见于此疏,真救时之相也。然明季衰败之故,观此疏所陈弊端,亦可想而知矣。

译对于人情,不要为浮泛的议论所纷扰,这叫做整顿纲纪。近来天子的号令,大多被怠惰玩忽所对待,伏望命令下部院各位大臣,凡是奉旨办理的事务,在几天之内就应当上奏回复;如果事情显而易见,不需要巡抚、巡按商议处理的,就应当根据道理加以剖析分辨;如果有应当商议、勘验、审问并上奏的,就酌情考虑缓急远近,严格规定期限并注销登记,拖延日久就以违抗制度论处,这叫做重视诏令。现在谈论人才,不一定用事务来考验他;任用人才,不一定再考核他的成效;当事情败坏时,又未必能明确公正地惩处他的罪责。鲁少文因为无用而被讥讽,说大话不切实际,凭借虚名获取赞誉,士大夫们致力于追求声望,放弃本职工作而想着越位行事,提出的条陈堆积如山,核查他们的本职业务,名实之间却一片茫然。臣希望命令吏部,在任用、罢免、升迁、降职方面,一律以实际功绩为标准,这叫做考核名实。皇上即位那年,免除了一半赋税,国家用度和边防费用于是显得匮乏,不得已派遣四位御史分道督促赋税,三位都御史清理屯田盐政,这些都是权宜之计,百姓遭受灾害却无法赈济,两广的军饷供应不上。臣认为百姓贫困、财力耗尽,凡是紧急的工程、无益的征收摊派,应当全部停止罢免,仍然命令吏部慎重选拔好的地方官,上等考核一定要是端正廉洁、慈祥仁爱的人,即使有才能和谋略,也只给予中等考核。贪污腐败显著的,让他们将所贪赃款输往边防自行缴纳,以此作为巩固边防的一点助力。又如今风俗奢侈靡费,服饰住宅没有限制,豪强兼并土地,赋税徭役不均衡,奸徒欺骗公家,侵吞损害冒领破费,钱粮没有切实的核查,吏胥因此滋生奸弊。这些都是耗费钱财、妨害政事的大问题。如果命令户部,讲求防止弊端的方法,何必向劳苦的百姓索取、使国家元气自我衰竭呢?这叫做巩固国家的根本。现在值得忧虑的事情,没有比边防军队更重要的,不担心兵力少,担心的是兵力弱。如果按照名册征召,清查虚报冒领,招募补充并加以训练,还担心没有士兵吗?粮食不担心不足,担心的是损耗在无用的、不急迫的费用上,集中财力来安抚战士,还担心没有钱财吗?将领不担心得不到人,担心的是没有方法来鼓舞他们。悬挂重赏,放宽法律条文,还担心没有将领吗?至于选拔边防官吏,组织乡兵,守卫墩堡、让百姓耕种收获,时常挑选精锐部队袭击敌人的空虚之处,这是眼前的计策。这叫做整顿武备。张居正的作为,大致在这份奏疏中显现出来,他确实是挽救时局的宰相。然而明朝末年衰败的原因,观看这份奏疏所陈述的弊端,也可以想而知了。

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如匪行迈谋,是用不得于道。又云:维迩言是听,维迩言是争。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又云: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明自万历以后,朝中气象酷似此而殆甚焉。文墨之士自以为自是以为忠,负气而争,鼓舌而辩,呼朋引类,号呼喧阗,各不相下。使听之者迷,当之者聩,而国是因之日乱矣。至今世呼生员曰雀嘴。又谚曰:秀才造反三年不剸,谓其聚聒而无实用也。前哲云:愚儒讘讠夹,多诵古先之书。盖书生之好浮议,自古以为叹矣。

  吴宽当时号吴呆子,世人多传其迂腐事,今人概以书呆子指目读书之士。盖徒诵读而不通世务,诚为世所诟病也。

  倪元璐曰:自神祖中叶以来,三四十年间,朝廷之局凡三变。其始天子静摄,听臣工羣类之自战,而不为之理,所谓鼠鬬穴中,将勇者胜耳。故其时其血元黄、时胜时败。其既阉寺擅权,宵人处必胜之地,正人亦戢心抟志而甘处不胜,不敢复言战。宵人亦不曰战,直曰禽馘之耳。然其时正人虽婴祸患,其心益喜,曰吾君子也。其后魁柄已振,百尔臣工皆怵然不敢穷战,而阴制以谋,故其时气战者败、谋战者胜,谋阳者败、谋阴者胜。凡明主所箝鞬以绳贪人者,宵人皆借之以穽正人,其正人既祸败,即无可自解,曰吾君子。其宵人亦不靳归名君子,而但使其无救于祸败。夫宵人阉寺无可言矣,而一时号为君子者,亦多不为国家计虑久远,结党负气,哓哓争辩,甚至自相攻击,而国是日溃,大厦不支矣。谓之何哉!

  神庙末年,高攀龙、冯从吾等讲学京师,或邀鹿善继往,既而善继闻不言朝政、不谈职掌,曰:离职掌言学,则学为无用之学,圣贤为无用之人矣。遂不往。鹿公之见,卓矣哉。

  文词与世道相为盛衰,世道盛则文词衰,文词盛则世道衰。唐初文陋,而盛于韩柳;宋初文陋,而盛于苏王;明初文陋,而盛于何李归唐。其陋也,世道皆盛;其盛也,世道渐衰。譬之治家然:祖宗勤俭创业,耕田凿井,日不暇给,乌覩所谓一觞一咏、咬文嚼字者乎?一觞一咏咬文嚼字而已者,衰其至矣!

  高岱论明代法详之弊,曰:事有宜密,虽腹心不得闻也,而必须关白;人有可用,虽将相不为过也,而必循资格;钱谷出纳,有足以利民者,专之可也,而惮于稽考之严;刑狱重轻,有当以情处者,遂之可也,而涉于出入之议;赃仗未具,知其为盗而不敢诛也;符笺未下,知其为奸而不敢捕也;机当速应,固之者有留难之虞;势宜有待,促之者有迁延之谴;一金之费干历诸司,一令之行徧咨羣长;甲可乙否,此从彼违;图政理之志轻,而稽簿书之念重;敷治化之日少,而办文移之日多;少有荡轶,则下以废法而讦其非,上以悖法而重其谴。故君子不敢为善,殆甚于小人不敢为恶矣。三代而下,惟汉为禁网疏阔,故汲黯得以骄制而发仓粟,陈汤得以便宜而斩郅支,然当时不闻以法疏而多弊也。秦制日更而奸愈滋,隋令日下而乱益甚。法亦何以详为贵乎?明兴之初,虽国用重典,而人以意通,故功要其成、事观其利,不肖者以详而惧,贤者不以详而阻也。而何至如今日琐琐之甚乎?有味乎其言之也。盖上古法宽,后世法密;盛世法宽,衰世法密。有识者其知之也。

  何乔远名山藏曰:承平日久,士大夫谈兵事所以弱,皆曰将非人也、士弗厉也、器弗精也、私门役使之也,朝廷以供土木之役也,而非其本也。夫今日之武将,非贿中官权门不得也,文臣与之处,必厚赔遗酬谢焉,抑而不敢声,若无口者也。甲冑弱于缕绣,靺鞈脃于屦绚,而将气已丧也。夫以是得居其官也,而又欲肥其家也,舍士卒之外,何人可脧削?士饥寒也老弱也,而后法不行矣。法不行则技不精勇、伍不充实,武吏不得而振之,文吏亦安得而问之也?予平居,闻督抚吮噆武将者十六七,犹云时平自怠弃。至于国家有事,犹然军事之成败、疆土之存亡

译《诗经》说:谋划的人很多,因此事情不能成功。满庭都是发言的人,谁敢承担罪责。如果不按照实际行程去谋划,因此不能符合正道。又说:只听信近臣的话,只与近臣的话争论。就像在道路上建造房屋,谋划因此不能成功。又说:都说我圣明,谁知乌鸦的雌雄。明白自万历以后,朝廷中的气象酷似这样而且更加严重。文墨之士自以为自以为是就是忠诚,意气相争,鼓动舌头辩论,呼朋引类,叫喊喧哗,各不相让。使听的人迷惑,面对的人昏聩,而国家因此一天天混乱了。至今世人称生员为雀嘴。又有谚语说:秀才造反三年不完,是说他们聚集喧哗而没有实用。前代哲人说:愚儒喋喋不休,多诵读古先之书。大概书生喜欢空泛议论,自古以来就被感叹了。

吴宽当时号称吴呆子,世人多传述他迂腐的事情,现在人一概用书呆子来指称读书人。大概只是诵读而不通晓世务,确实被世人诟病。

倪元璐说:自神宗中年以来,三四十年间,朝廷的局势总共变化了三次。起初天子静居深宫,听任臣工各类人自己争斗,而不加以治理,所谓老鼠在洞穴中争斗,勇敢者胜罢了。所以那时血元黄、时胜时败。后来宦官擅权,小人处在必胜的地位,正直的人也收敛心意志向而甘愿处于不胜,不敢再言争斗。小人也说不争斗,直接说擒获斩首罢了。然而那时正直的人虽然遭受祸患,内心更加欢喜,说我是君子。后来权柄已经振作,所有臣工都惊恐不敢穷尽争斗,而暗中制伏以谋划,所以那时气势争斗者败、谋划争斗者胜,谋划阳刚者败、谋划阴柔者胜。凡是明主所用来约束贪官的人,小人都借用来陷害正直的人,正直的人既已祸败,就无法自我辩解,说我是君子。小人也吝惜归名君子,而只使他们无法挽救祸败。小人宦官无可说了,而一时号称君子的人,也多不为国家计虑长远,结党意气,争辩不休,甚至自相攻击,而国事一天天溃败,大厦支撑不住了。能怎么办呢!

神宗末年,高攀龙、冯从吾等在京城讲学,有时邀请鹿善继前往,不久善继听说他们不言朝政、不谈职掌,说:离职掌言学,那么学就是无用的学,圣贤就是无用的人了。于是没有前往。鹿公的见解,卓越啊。

文词与世道相互盛衰,世道盛则文词衰,文词盛则世道衰。唐初文陋,而在韩柳时盛;宋初文陋,而在苏王时盛;明初文陋,而在何李归唐时盛。其陋时,世道都盛;其盛时,世道渐衰。譬如治家一样:祖宗勤俭创业,耕田凿井,日不暇给,哪里看到所谓一觞一咏、咬文嚼字的人呢?一觞一咏咬文嚼字而已,衰败到了极点!

高岱论明代法详之弊,说:事情有宜密的,虽然腹心不得闻,而必须关白;人有可用的,虽然将相不为过,而必循资格;钱谷出纳,有足以利民的,专断可以,而惮于稽考之严;刑狱重轻,有当以情处的,遂行可以,而涉于出入之议;赃仗未具,知其为盗而不敢诛;符笺未下,知其为奸而不敢捕;机当速应,固守者有留难之虞;势宜有待,催促者有迁延之谴;一金之费干历诸司,一令之行徧咨群长;甲可乙否,此从彼违;图政理之志轻,而稽簿书之念重;敷治化之日少,而办文移之日多;少有荡轶,则下以废法而讦其非,上以悖法而重其谴。所以君子不敢为善,几乎甚于小人不敢为恶。三代以下,只有汉代禁网疏阔,所以汲黯得以骄制而发仓粟,陈汤得以便宜而斩郅支,然而当时不闻以法疏而多弊。秦制日更而奸愈滋,隋令日下而乱益甚。法也何以详为贵呢?明兴之初,虽然国用重典,而人以意通,所以功要其成、事观其利,不肖者以详而惧,贤者不以详而阻。而何至如今日琐琐之甚呢?有味乎其言之也。大概上古法宽,后世法密;盛世法宽,衰世法密。有识者其知之也。

何乔远名山藏说:承平日久,士大夫谈兵事所以弱,都说将非人也、士弗厉也、器弗精也、私门役使之也,朝廷以供土木之役也,而非其本也。夫今日之武将,非贿中官权门不得也,文臣与之处,必厚赔遗酬谢焉,抑而不敢声,若无口者也。甲冑弱于缕绣,靺鞈脃于屦绚,而将气已丧也。夫以是得居其官也,而又欲肥其家也,舍士卒之外,何人可脧削?士饥寒也老弱也,而后法不行矣。法不行则技不精勇、伍不充实,武吏不得而振之,文吏亦安得而问之也?予平居,闻督抚吮噆武将者十六七,犹云时平自怠弃。至于国家有事,犹然军事之成败、疆土之存亡

,不寘念也。呜呼,弊乃至此乎,甚矣文武之不可分也!

译不放在心上啊。唉,弊端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文武不可分割的重要性真是严重啊!

明初令商输粟于边,官给盐与引货买以酬其劳,名曰开中。商贾自出财力,招游民就塞下垦荒种艺,自为保伍塞下之人,其勤者亦力耕岁收以待贸易,边备充足。至宏治中,户部尚书叶淇奏请折色,而边储大困矣。无识之人坏朝廷事如此。

  明初令民养种马课驹,后民苦之。万历初张江陵当国,尽卖种马,纳价太仆。太仆出价买骟马而寄养于马户,一时马价充牣,而论者以为变祖宗法,万一有警,调发必阙。夫民间养马,不论如何行之,皆不甚便。古人騋牝三千、思马斯藏之咏,悉官养之。周之非子、唐之王毛仲,非明征乎?若于边荒置牧场,而以官领其事,岁课孳息,复佐以蕃人易茶之马,国何忧无马,而亦何必寄养于民乎?且也复三物取士之法,而以骑射当古之御,则士之养马者多矣。寓兵于农,则民之养马者多矣。此又不求天下之马蕃庶,而马自蕃庶之道也。中国亦何至鳃鳃焉以马少为虞哉?

  锦衣卫镇抚司专主诘问奉旨对簿之人,兼得缉访辇毂下奸私,名曰天子诏狱,岁上功兵部,捕获多者为右职,至有起身小校、超阶勋臣。是以每每阴阳上意、影响人罪以邀爵秩,囚不胜榜录,延喘甘承。且访捕所及,家资若洗,甚至并其同室之有席卷以去,故京师被访之家称为刬,言若刬刮无余然者。威挟于近贵也。夫刑狱有司寇专之矣,又有三法司会审矣,镇抚司胡为者哉?真弊政也。

  明之廷杖甚非刑不上大夫之意也。贤人君子,必多高蹈而不仕者矣。

译明朝初年,朝廷命令商人向边疆输送粮食,官府则给予盐引作为回报,以酬谢他们的辛劳,这叫做“开中”。商人们自己出资出力,招募流民到边塞开垦荒地、种植作物,并自行组织保伍以保卫边塞。那些勤勉的人也能努力耕作,每年收获粮食以等待贸易机会,从而使边防储备充足。到了弘治年间,户部尚书叶淇奏请将实物折换为银两缴纳,从此边防储备便大大困顿了。没有见识的人败坏朝廷大事,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明朝初年,朝廷命令百姓饲养种马并缴纳马驹,后来百姓对此感到困苦。万历初年,张居正当政,将所有的种马卖掉,将所得价款交给太仆寺。太仆寺出钱购买骟马,寄养在马户家中。一时间马匹价格高涨,但评论者认为这是改变了祖宗的法度,万一发生战事,调发马匹必定短缺。其实民间养马,无论采取何种方式,都不太方便。古人歌颂“騋牝三千”、“思马斯藏”,都是指由官府饲养。周代的非子、唐代的王毛仲,不就是明显的例证吗?如果在边疆荒僻之地设置牧场,由官府统领其事,每年考核马匹的繁殖情况,再辅以用茶叶交换蕃人马匹的政策,国家何必担忧没有马匹,又何必寄养于民间呢?况且如果恢复“三物”取士的制度,将骑射等同于古代的“御”(驾车),那么读书人中养马的人就会多了。实行寓兵于农的政策,那么百姓中养马的人也会多了。这正是在不刻意追求天下马匹繁盛的情况下,使马匹自然繁盛的方法。中原地区又怎么会过分担忧马匹稀少呢?

锦衣卫镇抚司专门负责审问奉旨对簿的人,兼管缉查京城内的奸邪私事,被称为“天子诏狱”。每年向兵部上报功劳,捕获多的人升任右职,甚至有出身小校而越级晋升为勋臣的。因此他们常常揣摩上意、影射构陷他人以邀取爵位俸禄,囚犯受不了拷打,只能苟延残喘地甘愿招认。而且他们搜捕所及之处,家产被洗劫一空,甚至连同同室之人的财物也席卷而去,所以京城被搜查的人家被称为“刬”,意思是像刮削一样一无所有。这是因为他们的威势挟制了权贵近臣。刑狱之事本有司寇专门掌管,又有三法司会审,镇抚司又是做什么的呢?这真是弊政啊。

明朝的廷杖,非常不符合“刑不上大夫”的原则。贤人君子,必定大多会选择隐居而不做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