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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乐庵语录二

乐庵语録卷二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2–4 段

天地之性,人为贵。当作两句读。宇宙之间,一切所有之物,皆具天地之性。虎狼有父子之仁,蝼螘有君臣之义,雎鸠有夫妇之别,鸿鴈有兄弟之序,仓庚有朋友之情。若此者,岂非天地之性?而人独为贵者,何哉?物得其偏,人得其全也。

或问孟子「尽心」之说,先生曰:「一念不动,便是尽心处。」或人未悟,先生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情也。人之真性,了无一物,一或翳之,懵不之觉。若不为物所动,则妄念情欲,廓然自除非尽心而何?」

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道是何物?闻何所闻?《易》曰:「通乎昼夜之道而知。」又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説。」只这个便是道。有生必有死,犹有昼必有夜。能通死生于一理,则可以死矣。人所以贪生恶死者,无他,只为不闻这个道理。

孔子对顔渊问仁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必继之曰:「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尧舜非不克己,而不能诏其子;禹非不克己,而不能诤其父;周公非不克己,而不能化其兄。须是他自肯,始得。

中体也,庸用也。体以居之,用以行之。中庸之义尽矣。读一部书,须是识他宗防。如孟子一书,宗防在仁义上。人之贫富贵贱吉防夭寿,莫不有命。召公告成王曰:「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歴年。」此数事固定于有生之初,必曰「自贻哲命」。岂所谓命者,虽系于天,而亦自我为之邪?

周之礼乐,备于庶事之间。如汉上之游女,无思犯礼;伐条之妇人,能勉以正。衰世之公子,信厚;中林之武夫,好徳。无非礼乐中和之发见者。至秦并吞六国,尽有三代礼乐之器。扬子云乃谓其庶事之不备者,以其皆文具也。

曰:「心,曰性,曰天,曰命。此四物,难为分别。挥而散之,一者为四;敛而归之,四者为一。」

  王氏之学离伊川之学合

昔有学无心者,前辈谓之曰:「将学无心,即有心矣。」求之六经,曰:「存心也,养心也,治心也,正心也。」知此,然后可以无心。

圣人著书立言,皆所以开导后学。但一堕言诠,未免一偏之蔽。要当言语防絶处,黙识而意防。

直方大,固可与天地参。然能直而不能屈,能方而不能圎,能大而不能细。第可语显诸仁,而不可语藏诸用。

文章事业本无二理,学者不可溺其偏。一以贯之,则无入而不自得。《论语》谓“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则文在所先;又谓“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则文在所后。或先或后,错综之义也。是之谓一贯之学。

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使民战栗,上又加一「曰」字,即知非宰我对哀公之辞,乃哀公自言也。夫子闻之,是以云云。若是宰我错说了,夫子必直攻之。

大事固当理防,须是更去小事上用心。子思言致广大而尽精微,大者既无所不通,于小事亦不放过。如孔子自是天縦圣人,乡党一篇,举足动步皆不敢忽,故能▯悉尽善。山谷尝有诗戒少游云:「才难不易得,志大略细谨。」细谨诚不可略。

子贡尝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子贡非特不闻性与天道,夫子之文章亦未之闻。日月星辰,天之文也;山川草木,地之文也;威仪文辞,人之文也。天地一元之气,亭毒于覆载之间,故着为日月星辰,散为山川草木。圣人之盛徳,充实而有光辉,故见面盎背,施于四体,发而为威仪文辞。文章之与性天道,岂二物哉!

既曰思道,又曰无思;既曰得道,又曰无得。方求悟时,固当思,固当得;及其既悟,则了无所思,了无所得。此入道浅深之▯也。

子曰:吾道一以贯之。曽子曰:唯。至于论孝,乃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夫道在我,一唯便悟,无容声焉。若论孝,曽子非不晓,必求夫子详言之者,岂欲因以诏天下后世邪?

译天地的本性,以人为最尊贵。这句话应当分成两句来读。宇宙之间,一切所有的事物,都具备天地的本性。虎狼有父子之间的仁爱,蝼蚁有君臣之间的道义,雎鸠有夫妇之间的分别,鸿雁有兄弟之间的次序,仓庚有朋友之间的情谊。像这些,难道不是天地的本性吗?而唯独人最为尊贵,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万物只得到天性的偏颇一面,而人却得到了天性的全体。

有人问孟子关于“尽心”的学说,先生说:“念头一动也不动,就是尽心的地方。”有人没有领悟,先生说:“人生下来是安静的,这是天的本性;接触外物而心动,这是本性的情态。人的真实本性,空无一物,一旦有所遮蔽,就浑然不觉。如果不被外物所动摇,那么妄念和情欲,就会自然廓清除去,这如果不是尽心,又是什么呢?”

孔子说:“早晨听闻了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了。”道是什么东西?闻的是什么?《易经》说:“通晓昼夜变化的道理而获得智慧。”又说:“推究事物的本源,返归事物的终结,所以知道生死的学说。”这也就是道。有生就一定有死,就像有白天就一定有黑夜。能够把生死贯通于一个道理,就可以坦然面对死亡了。人之所以贪生怕死,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没听闻这个道理。

孔子回答颜渊问仁时说:“克制自己,使言行回归于礼,这就是仁。一旦做到克制自己并回归于礼,天下的人都会称许你是仁人。”必定接着说:“实行仁德在于自己,难道在于别人吗?”尧舜并非不克制自己,却不能教导他们的儿子;禹并非不克制自己,却不能劝谏他的父亲;周公并非不克制自己,却不能感化他的哥哥。必须是他自己愿意,才行。

中是本体,庸是作用。用本体来安守,用作用来施行。中庸的意义就尽在其中了。读一部书,必须识别它的宗旨。比如《孟子》一书,宗旨在于仁义。人的贫富贵贱、吉凶寿夭,没有不命中注定的。召公告诫成王说:“如果生了儿子,没有不在他刚出生时,自己就赋予明智的命运。现在上天赋予明智,赋予吉凶,赋予寿命。”这几件事在出生之初就固定了,必定说“自己赋予明智的命运”。难道所说的命,虽然系于上天,但也由我自己造成的吗?

周朝的礼乐,完备于各种事务之间。比如汉水上的游女,没有心思去违犯礼制;伐条的妇人,能够勉力保持端正。衰败时代的公子,诚信宽厚;山林中的武夫,喜好德行。这些都是礼乐中和之气的显现。到了秦朝吞并六国,拥有了三代所有的礼乐器物。扬雄却说那些事务不完备,是因为它们只是徒具形式罢了。

说:“心,性,天,命。这四样东西,难以区分。把它们挥散开来,一个变成四个;把它们收敛归拢,四个变成一个。”

王氏的学问与伊川的学问相合

过去有学习无心的人,前辈对他说:“想要学习无心,就已经有心了。”在六经中寻求,说:“存心,养心,治心,正心。”知道了这些,然后才可以无心。

圣人著书立言,都是为了开导后学。但是一旦落入言语的解释,难免会有片面的遮蔽。应当在言语断绝的地方,默默领会,心意相通。

正直、方正、宏大,固然可以与天地并列。然而能正直却不能弯曲,能方正却不能圆融,能宏大却不能细微。只能谈论显扬仁德,而不能谈论潜藏作用。

文章和事业本来没有两个道理,学者不可沉溺于偏颇。用一个道理贯穿它们,就没有做不到的。《论语》说“孔子以四件事教育学生:文献、品行、忠诚、守信”,那么文献排在前面;又说“弟子在家孝顺父母,出外尊敬兄长,谨慎而守信,博爱众人,亲近仁德,行为有余力,才去学习文献”,那么文献排在后面。有时在前有时在后,这是错综变化的意义。这就叫作一贯的学问。

哀公问宰我关于社神的事。宰我回答说:“夏朝用松树,殷朝用柏树,周朝用栗树。说:‘让百姓战栗。’”孔子听说后说:“已经完成的事不必再解说,已经成功的事不必再劝谏,已经过去的事不必再追究。”让百姓战栗,上面又加了一个“曰”字,就知道这不是宰我对哀公说的话,而是哀公自己说的。孔子听说后,才说了这些话。如果是宰我说错了,孔子一定会直接批评他。

大事固然应当处理,必须更在小事上用心。子思说达到广大而穷尽精微,大的方面既然无所不通,在小事上也不放过。比如孔子自是天纵的圣人,《乡党》一篇中,举手投足都不敢忽视,所以能详尽完美。山谷曾经有诗告诫少游说:“才华难得,志向宏大却略去细微谨慎。”细微谨慎确实不可忽略。

子贡曾经说:“孔子的文章可以听到,孔子关于性和天道的言论听不到。”子贡不仅没听到性和天道,孔子的文章也没听到。日月星辰,是天地的文采;山川草木,是大地的美文;威仪文辞,是人的文采。天地一元之气,孕育在覆盖承载之间,所以显现为日月星辰,散开为山川草木。圣人的盛大德行,充实而有光辉,所以面容温和,背部端正,施于四肢,发为威仪文辞。文章与性天道,难道是两样东西吗!

既然说思考道,又说无思;既然说得到道,又说无得。正在寻求领悟时,固然应当思考,固然应当得到;等到已经领悟,就完全没有思考,完全没有所得。这是进入道境深浅的征候。

孔子说:我的道用一个根本贯穿。曾子说:是的。至于谈论孝道,曾子却离开席位说:我不聪敏,哪里值得知道呢?道在我心中,一个“唯”字就领悟了,不容许有声音。如果谈论孝道,曾子并非不懂,必定请求夫子详细讲述,难道是想借此教导天下后世吗?

以中庸、大学杂置礼记中,汉儒明经,惟此一事可人意。散文自有声律,如《盘谷序》、《醉翁亭记》皆可歌。韩退之《送权秀才序》云:“其文辞宫商相宣,金石谐和。”即此可知矣。

栁子厚言:儒者韩退之,犹赵岐言儒家,唯有孟子。曽子启手足之际,告孟敬子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欲使孟敬子切于信已之説耳。曽子之言,何尝一日不善?岂特见于将死之时?

  乐庵语録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乐庵语録卷二

  宋 龚昱 编

人之行已在夫妇上不能尽道,他无足观矣。《诗》三百篇可以厚人伦,美教化,等而上之,又能动天地,感鬼神。推其原,亦不过始于夫妇。

世有言西方净土者,先生曰:“东方、南方、北方无净土邪?”夫子言:“非礼勿视,非礼勿聴,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又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勿也,毋也,皆禁止之辞,未造乎时中之妙也。时中之妙,圣人罕言,小人窃此,则为无忌惮矣。

仁者觉也。声色之来,我能觉,则不为声色所移;货利之来,我能觉,则不为货利所溺。若能随念而觉,随事而觉,去圣人不逺矣。《论语》云:「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此之谓也。」

讼六五曰:讼,元吉。六五得位,居尊,人岂得而讼之?故诸儒皆以为聴讼之主。聴讼者,臣下之职,非人君所当知也。孔子曰:「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得位居尊,有过而能自讼,斯无愧于为君之道。禹、汤罪已,正合此义。

▯初六曰「发」▯利用刑人用脱桎梏以往吝童▯之时知识未明欲发其覆当如用刑而加之桎梏俾不得放逸可也若脱之以往则吝戾象曰「以正法也」正法者严以正其师法云耳

欲知天心,但看人心。如何?记得唐时一嵗,防稽大旱,迁市不雨,祈山川庶神,又不雨,觞土龙,舞巫觋,愈益不雨。或言有能捕退龙而噪之者,召之至,尽其术,而旱复如故。太守怒,将擒治之,术人遁去,得其遗箧,大书一纸曰:“人旱,此语亦自有理。”

治天下国家与一郡一邑,不必屑屑求人之小过,但择其罪之尤者,治一二辈足矣。舜典言四罪,而天下咸服,所罪者止四人,而天下之人莫不尽服。罚当其罪,则惩一可以劝百矣,何必多杀?

前辈自警之际,止是思量做人。邵康节尝言:学为人之仁,学为人之事。吕舜从训其子弟曰:「吾从贤士大夫游,毎毎过相推重,吾自省才免禽兽之行而巳未能便合人之理也。」此语,后生当先学做人,却学做文章。

但患我不知人,不患人不知我。四防不知舜,舜知四防;少正夘不知孔子,孔子知少正夘。

艺祖一日居殿中,有小黄门涂糊其壁,即欲斩之,且曰:“此天之物也,汝焉得损之?”正合舜禹有天下而不与之意。又尝露坐,或谏以星月在上帝,曰:“尔以为蔀屋之下,星月所不及耶?”正合不欺闇室之意。

韩退之作《方桥》诗,其言虽若鄙近,考其意则大不凡。曰:“非阁复非船”,盖以此自命。曰:“可居兼可过”,喻其道之可以安天下而济斯民也。终言:“君欲问方桥,方桥如此。”作则又断然以有为自任。此一篇诗意,人多不察。退之规模如此,惜乎其不大用。若杜子美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顔”,此志亦甚广,但不合露筋骨。

或问:“如何斯可以安心?”曰:“乐则安。若早夜戚戚然,以得失荣辱为虑,虽一日亦不能安矣。古人穷亦乐,通亦乐,未有其心不乐而能安之者也。”

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君者,小君之君;娣者,其媵妾也。尝见前辈治家之法,所谓主母者,往往以淡薄自居,而姬侍皆靓妆丽服,亦有合《易》之遗意。

孔子见南子,诺阳货从佛▯之招,赴公山之召。所谓入鸟不乱行,入兽不乱羣也。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者,则故而已矣。故者,以言一性之真,我之所固有,非外加一物也。言性而止于此,则防于无所事事,天理之妙何自而发之于用?故又曰:『故者,以利为本。』」

孟子曰:「圣人之于天道,何谓天道?如天命有徳,五服五彰;天讨有罪,五刑五用之类是也。尧、舜、禹、汤、文、武,达而在上,故能行天道;孔、孟,穷而在下,终不以命之不偶而废天道。是以作《春秋》,以明一王之法;着七篇,以明仁义之道。故曰:『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所谓仁之于父子,义之于君臣,礼之于賔主,智之于贤者,亦是此意。」

译将《中庸》、《大学》夹杂在《礼记》之中,汉代儒者阐明经义,只有这一件事令人满意。散文自有声律,如《盘谷序》、《醉翁亭记》都可以歌唱。韩愈在《送权秀才序》中说:“他的文辞宫商相协调,金石般和谐。”由此就可以知道了。

柳宗元说:儒者韩愈,就像赵岐说儒家,只有孟子。曾子在临终之际,告诉孟敬子说:“人将要死的时候,他的话是善意的。”只是想使孟敬子切实相信自己的学说罢了。曾子的话,何曾有一天不善?难道只在临终之时才显现吗?

《乐庵语录》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乐庵语录》卷二

宋 龚昱 编

人的行为如果在夫妇之间不能尽道,其他就没有值得观看的了。《诗经》三百篇可以敦厚人伦,美化教化,再往上推,又能感动天地,感召鬼神。推究其本源,也不过始于夫妇。

世上有说西方净土的,先生说:“东方、南方、北方没有净土吗?”孔子说:“不符合礼的不看,不符合礼的不听,不符合礼的不说,不符合礼的不做。”又说:“不臆测,不绝对,不固执,不自私。”“勿”和“毋”,都是禁止的言辞,还没有达到时中的妙境。时中的妙境,圣人很少谈论,小人窃取这种说法,就会无所顾忌了。

仁就是觉知。声色到来,我能觉知,就不会被声色所动摇;货利到来,我能觉知,就不会被货利所沉溺。如果能随念头而觉知,随事情而觉知,离圣人就不远了。《论语》说:“君子没有吃完一顿饭的时间违背仁德”,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讼卦六五爻辞说:讼,大吉。六五得位,居于尊位,人怎么能与他争讼呢?所以各位儒者都认为他是听讼的主持者。听讼是臣下的职责,不是君主应当知道的。孔子说:“我没有见过能看见自己的过错而在内心自我争讼的人。”得位居尊,有过错而能自我争讼,这才无愧于为君之道。大禹、商汤归罪于自己,正符合这个义理。

蒙卦初六爻辞说“发蒙”,利用刑人,用脱桎梏,以往吝。童蒙之时,知识未明,想要启发他的蒙昧,应当像用刑罚一样加上桎梏,使他不能放纵逸乐,就可以了。如果解脱他让他前往,就会有吝惜。象传说:“以正法也”,正法就是严格地端正他的师法罢了。

想要知道天心,只看人心。怎么样?记得唐朝有一年,会稽大旱,迁移市场也不下雨,祈求山川众神,也不下雨,祭土龙,舞巫觋,更加不下雨。有人说有能捕捉退龙并喧闹的人,召他到来,用尽他的法术,而旱灾依旧如故。太守发怒,将要擒拿治罪他,术士逃走了,得到他遗留的箱子,里面有一张大纸写着:“人旱”,这话也自有道理。

治理天下国家与一个郡县,不必琐碎地追究人的小过错,只要选择罪行最重的人,惩治一两个就足够了。《舜典》说四罪,而天下都信服,所惩罚的只有四个人,而天下的人没有不心服的。惩罚符合罪行,那么惩治一个就可以劝勉百人了,何必多杀?

前辈自我警戒的时候,只是思量做人。邵雍曾经说:学习做人的仁德,学习做人的事务。吕舜从训导他的子弟说:“我跟从贤士大夫交往,每每互相推重,我反省自己只是勉强免于禽兽的行为罢了,还不能完全符合做人的道理。”这话,后生应当先学习做人,再学习做文章。

只担心我不了解别人,不担心别人不了解我。四凶不了解舜,舜了解四凶;少正卯不了解孔子,孔子了解少正卯。

宋太祖有一天在殿中,有小黄门涂抹墙壁,就要斩他,并且说:“这是天子的东西,你怎么能损坏它?”正符合舜禹拥有天下而不占有的意思。又曾经露天而坐,有人劝谏说星月在上帝那里,说:“你以为遮蔽的房屋之下,星月照不到吗?”正符合不欺骗暗室的意思。

韩愈作《方桥》诗,他的话虽然好像浅近,考察他的意思则非常不凡。说:“非阁复非船”,大概以此自命。说:“可居兼可过”,比喻他的道可以安定天下而救济百姓。最后说:“君欲问方桥,方桥如此。”作则又断然以有为自任。这一篇诗的诗意,人多不察觉。韩愈的规模如此,可惜他没有被大用。如果杜甫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个志向也很广大,只是不合乎显露筋骨。

有人问:“怎么样才可以安心?”回答说:“快乐就安心。如果早晚忧愁,以得失荣辱为忧虑,即使一天也不能安心。古人穷困也快乐,通达也快乐,没有心不快乐而能安心的。”

帝乙归妹,君主的衣袖不如妾的衣袖好。君,是小君的君;娣,是她的媵妾。曾经看到前辈治家的方法,所谓主母,往往以淡薄自居,而姬侍都打扮艳丽,也有符合《易经》遗意的。

孔子见南子,答应阳货,从佛肸的邀请,赴公山的召唤。所谓进入鸟群不扰乱行列,进入兽群不扰乱群体。

孟子说:“天下谈论本性的人,只是谈论故而已。故,是说一性的真,我本来固有的,不是外加一物。谈论本性而只到这里,就陷于无所事事,天理的妙处从哪里发挥于用呢?所以又说:‘故,以利为本。’”

孟子说:“圣人对于天道,什么叫天道?像天命有德,五服五彰;天讨有罪,五刑五用之类就是。尧、舜、禹、汤、文、武,通达而在上,所以能实行天道;孔、孟,穷困而在下,终究不以命运的不偶而废弃天道。所以作《春秋》,以阐明一王的法度;著七篇,以阐明仁义的道理。所以说:‘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所谓仁对于父子,义对于君臣,礼对于宾客,智对于贤者,也是这个意思。”

孟子言:「舜为法于天下,而不数尧、禹及汤、文者,盖以舜当人伦之变,而能每事尽道也。以父子则有瞽瞍,以兄弟则有象。起于侧陋,而一旦立尧之朝,则君臣之间为甚难。以匹夫而妻帝之二女,则夫妇之间为甚难。与四防之徒羣居而杂处,则所谓朋友者,亦不可以一朝居也。惟舜皆能处之以道,故于人伦上,了无一毫之累。此其所以能为法于天下。」

禅者论一百二十种心,人只有一心。自其能宰制万物,则谓之心;君能经纬万方,则谓之心。神其本则一而巳易》曰:“一致而百虑。”所谓一致者,心之常;而百虑者,皆其变也。

理致于极处,直是説不得。此夫子所以黙而识之曰:「予欲无言。」

一念不动处,虽鬼神亦窥伺不得,而况于人乎?故曰:圣人藏于天。

先生曰:「向闻竹西王居正刚中论思无邪,其説甚妙。且如《桑中》《墙有茨》《东门之枌》之类,皆具道闺房淫乱之事,圣人乃不以为非者,以其一念自正也,故存其辞以劝戒后世。后人谓圣人不能删之,乃留此以乱人之聴,其説大谬。道本无邪正,自正人视之,天下万物未始不皆正;自邪人视之,天下万物未始不皆邪。昔有学道者,久而未得,一日闻市倡歌悲怨之辞,因跃然大悟。观人之言,系乎心术之邪正,如此。夫子言之,非特明作诗者之思虑不及于邪,亦欲使读诗者其心术不可不出于正也。」

扬子言:「泰和在唐、虞、成周;桀、纣、幽、厉之时,非无泰和,但不在耳。」

前辈谓共君一夜话,胜读十年书。若果然,于语下解得,何翅读十年书?

文章如美妇人,可以倾人之城,可以倾人之国。然要▯在行事处,文章诚不足道。周勃、霍光,难字亦未必识,而功盖天下。人须是莫被文章使了。

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未到圣人地位则不可。盖形者耳目口鼻也。彼欲如此而我从之,是之谓践。如不反其言而谓之践,言不反其行而谓之践行也。目欲视,吾不遏其视;耳欲聴,吾不遏其聴;口欲味,吾不遏其味;鼻欲臭,吾不遏其臭。吾虽从是耳目口鼻之欲,不随声色臭味而去,此夫子七十而▯心「所欲不逾矩」也。若顔子则非礼勿视聴言动,勿者禁戒之辞,此所以未达一间也。

  乐庵语录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乐庵语录卷三

  宋 龚昱 编

一日召对选徳殿,奏事毕。上因与论禅,乃奏云:“所谓禅之説,儒家亦有之。但今人只于释氏留意,殊可怪。昔周公亦坐禅,惟孟子能知之。”上愕然,又徐奏曰:“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岂非坐禅乎?天下只有一理,周公平日坐而思之者,无非爱人利物之事,只此便是佛心,何湏更问禅?”上颔之。

易》曰:「不家食,吉。」养贤也。非是使贤者尽禄于公室而不食于其家。言人君能养一贤者,则天下之民皆得以耕食而凿饮,仰事而俯育,谓生育之赐广大如此。非家至而食之也。若欲家至而食之,是殆齐桓公遗老人食之类也。

人之一性,虽是本来髙明,然亦当尽其在我者,不然则圣贤立言,何以曰尊徳性,曰防民性,曰节性,曰养性,曰修性?旧人説性不可修,此语直是误人。

孝经》言:“严父配天,必称周公。”自古圣人,大孝如舜,达孝如武王,皆不及之,而独眷眷于周公者,以周公人臣耳,而独用天子之礼乐,以褒大其亲,正所谓“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也。故夫子取其孝之终。

聪明智慧,不是博极羣书,亦不是议论过人,亦不是事事剖判得。此性湛然如明镜止水,物虽千变万态,来则见之。此真聪明,真智慧也。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古人前旒蔽明,黈纩塞耳,皆所以见其不自用也。东坡言:「我被聪明误一生。」此虽戏言,然亦有理。

韩魏公尝言:“保初节易,保晩节难。”在北门九日燕诸曹诗有曰:“莫羞老圃秋容淡,要看寒花晩节香。”先生深敬此语,尝大书于壁,以为晩节之规。

易》曰:「舎尔灵龟,观我朶頥。」观我者,自他人言之也。尔一防灵性,中万物皆备,却不自去理防,只来看我看我。富贵利达,便奔趋求媚,如此则朶尔之頥矣。正如刘禹锡诸公附王叔文,而终不免于窜斥。

译孟子说:“舜为天下人树立了典范,却没有列举尧、禹以及汤、文王,大概是因为舜处在人伦关系的变故之中,却能在每件事上都尽到道义。作为儿子,他有盲父瞽瞍;作为兄长,他有弟弟象。他从卑微简陋的境地崛起,一旦登上尧的朝廷,那么君臣之间的关系就极为艰难。以平民的身份娶帝王的两个女儿为妻,那么夫妇之间的关系就极为艰难。与四凶之类的人群居杂处,那么所谓的朋友关系,也不可以轻易相处。只有舜都能用道义来处理这些关系,所以在人伦方面,没有丝毫的牵累。这就是他能为天下人树立典范的原因。”

禅宗论述有一百二十种心,人其实只有一颗心。从它能主宰万物来说,称之为心;从君主能治理四方来说,也称之为心。神妙的根本只是“一”而已。《易经》说:“一致而百虑。”所谓“一致”,是心的常态;而“百虑”,都是它的变化。

道理推演到极致,直接是说不出来的。这就是孔子沉默而记在心中,说:“我想不说话。”

念头不动的地方,即使是鬼神也无法窥探,何况是人呢?所以说:圣人隐藏于天道之中。

先生说:“以前听到竹西王居正刚中论述‘思无邪’,他的说法很精妙。比如《桑中》《墙有茨》《东门之枌》这类诗篇,都详细描述了闺房淫乱的事情,圣人却不认为它们是错误的,因为圣人一念纯正,所以保留这些言辞来劝诫后世。后人认为圣人不能删去这些诗,反而留下它们来扰乱人们的听闻,这种说法大错特错。道本身没有邪正之分,从正人眼中看,天下万物没有不端正的;从邪人眼中看,天下万物没有不邪恶的。从前有个修道的人,很久没有得道,一天听到市井歌女唱悲怨的歌辞,因此跃然顿悟。观察人的言语,取决于心术的邪正,就是如此。孔子说这话,不仅阐明作诗者的思虑不涉及邪恶,也是想让读诗的人心术不可不端正。”

扬子说:“太平和谐存在于唐尧、虞舜、成周时期;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的时候,并非没有太平和谐,只是不在那里罢了。”

前辈说:与君主谈一夜话,胜过读十年书。如果确实如此,在言语下就能理解,何止是读十年书呢?

文章像美丽的女子,可以倾覆别人的城池,可以倾覆别人的国家。然而关键在行事上,文章确实不值得称道。周勃、霍光,难懂的字也不一定认识,但功绩覆盖天下。人必须不要被文章所驱使。

只有圣人才能践行形体。没达到圣人的地位就不行。形体指的是耳目口鼻。它们想要这样而我顺从它们,这就叫做践行。如果不反过来约束言语而称之为践行,言语不反过来约束行为而称之为践行,那是错误的。眼睛想看,我不遏制它的看;耳朵想听,我不遏制它的听;嘴巴想尝,我不遏制它的尝;鼻子想闻,我不遏制它的闻。我虽然顺从耳目口鼻的欲望,但不随声色臭味而去,这就是孔子七十岁随心所欲而不越出规矩的境界。至于颜回,则是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勿”是禁止告诫的词,这就是他未能达到圣人境界的原因。

乐庵语录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乐庵语录卷三

宋 龚昱 编

有一天,皇帝在选德殿召见臣子应对,奏事完毕。皇上于是与臣子谈论禅宗,臣子便进奏说:“所谓禅的说法,儒家也有。只是现在人只在释氏那里留意,实在奇怪。从前周公也坐禅,只有孟子能知道这一点。”皇上感到惊讶,臣子又缓缓进奏说:“周公思考兼采三王的制度,来施行四件事,如果有不符合的地方,抬头思考,夜以继日,幸好得到了,坐着等待天亮。这难道不是坐禅吗?天下只有一个理,周公平日坐着思考的,无非是爱人利物的事情,这本身就是佛心,何必再去问禅呢?”皇上点头表示赞同。

《易经》说:“不家食,吉。”这是供养贤人的意思。并不是让贤人把俸禄全部献给公室而不在家里吃饭。是说君主能供养一位贤人,那么天下的百姓都能得以耕种吃饭、凿井饮水,侍奉长辈、养育晚辈,所说的生育恩赐广大到如此程度。并不是挨家挨户去给他们食物。如果要想挨家挨户去给他们食物,那大概是齐桓公给老人送饭之类的事情吧。

人的本性,虽然是本来高明的,但也应当尽到我所能做的部分,不然的话,圣贤立言,为什么说尊崇德性、防范民性、节制本性、涵养本性、修养本性呢?旧人说本性不可修养,这话简直是误人。

《孝经》说:“严父配天,必称周公。”自古以来的圣人,大孝如舜,通达孝道如武王,都赶不上他,而唯独眷顾周公,是因为周公是人臣,却独自使用天子的礼乐,来褒扬光大他的亲人,这正是所谓“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所以孔子取周公作为孝道的终极典范。

聪明智慧,不是博览群书,也不是议论过人,也不是事事都能剖断。这是本性清澈如同明镜止水,事物虽然千变万化,来了就能看见。这才是真正的聪明,真正的智慧。文王不识不知,顺从帝王的法则。古人前旒遮蔽视线,黈纩堵塞耳朵,都是为了显示他们不自用。苏东坡说:“我被聪明误了一生。”这虽然是戏言,但也很有道理。

韩魏公曾经说:“保持初节容易,保持晚节难。”在北门九日宴请诸曹官的诗中有句:“莫羞老圃秋容淡,要看寒花晚节香。”先生非常敬重这句话,曾经大字写在墙壁上,作为晚节的规范。

《易经》说:“舍尔灵龟,观我朵颐。”“观我”是从他人角度说的。你一点灵性,心中万物皆备,却不去自己理会,只来看我、看我。富贵利达,就奔走趋附求媚,这样就只会鼓动你的腮帮子(贪婪)了。正如刘禹锡等公卿依附王叔文,最终不免被贬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