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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乐庵语录四

乐庵语录卷五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8–10 段

大凡作事,须是见事而不见人。若但见人而不见事,则轻重予夺皆不在我矣。

尧舜之世,野无遗贤。先朝説书谓贤者皆在朝,若只恁地説,则田野间不复有贤。唐虞之盛,风俗醇厚,虽樵夫莫不谈王道,虽执耒耜者亦知歌颂圣人之盛徳。以是知田野间往往皆贤者,尧舜岂能尽用之?今曰“野无遗贤”,乃是不遗其大者,如臯夔稷契诸公是也。若其余如何収拾得尽?

六经之作,皆可以书名。惟易,不可以书名。诗寓美刺,书纪政事,春秋正名分之常,礼乐究中和之本,皆可目之以书。至于易,则窈无定名,随寓随在。故有一身之易,有万物之易,有天地之易。道在一身,即一身之易;道在万物,即万物之易;道在天地,即天地之易。虽书,而实非书。

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架,不同巾栉,不亲授。男女不杂,是一句。若如此读,则下文皆通。坐不同,男女之坐不同也。椸架不同,男女之椸架不同也。巾栉不亲授,男女之巾栉不亲授也。

老氏言:「圣人处无为之事,事须是处置得下方可无为。如舜命九官,咨四岳,天下事皆一一处置了,然后能恭已南面。」

孟子曰:「人能无以饥渴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如孔子视富贵如浮云,孟子谓「万钟之禄于我何加?」使其富贵过人尚如此,况不及于人,必无忧愁愤郁之叹。

四科,非夫子自立。夫子平日称门弟子,皆以名,如回也、赐也、商也、师也、由也、求也之类。惟四科尽以字称,而曽子独不与诸弟子中。自顔渊之外,惟曽子能心▯夫子之道。况夫子平日未尝与羣弟子终日说一段话。《孝经》十八章,终始皆为曽子説。四科之目,恐是曽子品题耳。

或问:“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次第果何如?”先生曰:“有志于学者,可与共学;见善眀者,可与适道;用心刚者,可与立。至于权,则变动不居,周流六虚,非造乎时中之地者,则不可。”

荘子言人相忘于道术,道喻大事,术喻小事。事之大小虽不同,皆当相忘于无心。相忘者,不去计较,触着便做。

老氏言「慈故能勇」,如舜孳孳为善,想其气象,必是个温良恭顺底人,乃能诛四凶。夫子《乡党》一篇,分眀在春风和气中,忽然便去诛少正卯。慈而不能勇,只是姑息,不知姑息害事。

前辈言:莅官处有三莫之説,事来莫放,事去莫寻,事多莫怕。

尧舜自信于为善,桀纣自信于为恶。以名论之,相去甚逺。若一念纯正,反为恶之心为善,桀纣便是尧舜。

  大凡做事疑则勿为为则勿疑

司马温公清修寡欲,家无曳绮之妾,而婢仆之禁甚严。一日有客自轮盘隙中窥见一婢,蓬首垢面,形状疙瘦如鬼,不觉惊叹。乃知前辈持家严内外之分如此。

有门人侍坐,因论熈丰间事,极口诋毁王介甫,至不以人类待之。先生徐谓之曰:「荆公长处甚多,亦不易得。方其执政时,岂有意壊乱天下?第所见有不到处,故温公曰:『介甫无他,但执抝耳。』此言正中荆公之病,可谓公论。诸公尚论前辈,止可辨是非,不当斥骂,如此宜戒之。」

先生一日读《老子》至“出生入死”章,大悟游戏生死之道,因自言曰:“所谓生之徒十有三,此畏死而欲长年者;死之徒十有三,此轻生而乐寂灭者;动之死地亦十有三,此不学防行而颠顿于生死之涂者。是三者皆非中道,彼善于此则有之矣。”《易》论天地之数,自一而至十,则十者阴阳之成数。老氏独缺其一,此何意也?盖道生一,一者形变之始,乾元用九,妙万物而不役于物者也。故天得之而清,地得之而宁。老氏阙之者,圣人之得一者也。圣人得此,则翕张造化,游戯生死。

今州县但患财赋不足,更不去政事上理。防孟子曰:“无政事则财用不足。”此语最是理财之策。

绍兴间,官不至冗者,盖得所以省官之术。五府恩例甚大,除一人则恩赏可及十数人。当时五府之官未尝备,下至侍从及卿监郎官之属,亦不尽置。至有一人兼数职者,故除授不至猥滥。毎路监司多阙,而职司亦罕除,故改秩者自难。凡此皆省官之要术。

译大凡做事,必须看清事情本身,而不要只盯着人。如果只盯着人而看不清事情,那么事情的轻重取舍就都不由自己决定了。

尧舜的时代,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先朝讲经书的人说贤者都在朝廷,如果只这样讲,那么田野间就没有贤才了。唐尧虞舜时代的盛世,风俗淳厚,即使是砍柴的人没有不谈王道的,即使是拿着农具耕种的人也都知道歌颂圣人的盛德。由此可知田野间往往都是贤才,尧舜怎么能全部任用他们呢?现在说“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意思是不遗漏那些重要的大贤,比如皋陶、夔、稷、契这些人。至于其余的人,怎么能够全部收罗殆尽?

六经的著作,都可以称为“书”。只有《易经》,不可以称为“书”。《诗经》寄托美刺,《尚书》记载政事,《春秋》端正名分的常理,《礼》《乐》探究中和的根本,这些都可以目之为“书”。至于《易经》,则幽深而没有固定的名称,随寓随在。所以有一身之易,有万物之易,有天地之易。道在一身,就是一身之易;道在万物,就是万物之易;道在天地,就是天地之易。虽然写成书,但实际上并不是书。

男女不混杂而坐,不共用衣架,不共用毛巾梳子,不亲手递接物品。“男女不杂”是一句话。如果这样读,那么下文就都通顺了。坐不同,是指男女的座位不同。衣架不同,是指男女的衣架不同。毛巾梳子不亲手递接,是指男女的毛巾梳子不亲手递接。

老子说:“圣人处理无为的事情。”事情必须处置妥当才可以无为。比如舜任命九官,咨询四岳,天下的事情都一一处置好了,然后才能恭己南面(无为而治)。

孟子说:“人能够不把饥渴的危害当作心里的危害,那么比不上别人就不会成为忧虑了。”比如孔子视富贵如浮云,孟子说“万钟的俸禄对我有什么增益?”假使富贵超过别人尚且如此,何况比不上别人,必定没有忧愁愤郁的叹息。

四科,不是孔子自己设立的。孔子平日称赞门弟子,都用名,比如回呀、赐呀、商呀、师呀、由呀、求呀之类。只有四科全都用字称呼,而曾子独自不在诸弟子之中。除了颜渊之外,只有曾子能心传孔子的道。况且孔子平日不曾和众弟子整天讲一段话。《孝经》十八章,始终都是为曾子讲的。四科的类目,恐怕是曾子品评题定的吧。

有人问:“可以一起求学,未必可以一起追求道;可以一起追求道,未必可以一起坚守;可以一起坚守,未必可以一起通权达变。这次序究竟如何?”先生说:“有志于求学的人,可以一起求学;明辨善恶的人,可以一起追求道;用心刚强的人,可以一起坚守。至于通权达变,则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不是达到时中境界的人,就不可以。”

庄子说人相忘于道术,道比喻大事,术比喻小事。事情的大小虽然不同,都应当相忘于无心。相忘,就是不刻意计较,触着便做。

老子说“慈爱所以能勇敢”,比如舜孜孜不倦地行善,想象他的气象,必定是个温良恭顺的人,却能诛杀四凶。孔子《乡党》一篇,分明在春风和气之中,忽然就去诛杀少正卯。慈爱而不能勇敢,只是姑息,不知道姑息会害事。

前辈说:任职处理事务有三莫的说法,事情来了不要放过,事情去了不要追寻,事情多了不要害怕。

尧舜自信于行善,桀纣自信于作恶。从名声来说,相差很远。如果一念纯正,把为恶的心转为为善,桀纣就是尧舜。

大凡做事,怀疑就不要做,做了就不要怀疑。

司马温公清修寡欲,家中没有穿丝绸的妾室,而对婢仆的禁令很严。一天有客人从轮盘的缝隙中窥见一个婢女,蓬头垢面,形状瘦弱如鬼,不觉惊叹。由此可知前辈持家严格内外之分如此。

有门人侍坐,于是议论熙宁、丰年间的事,极力诋毁王安石,甚至不把他当人看待。先生缓缓对他说:“荆公长处很多,也不容易得到。当他执政时,难道有意败坏天下吗?只是所见有不到的地方,所以温公说:‘介甫没有其他毛病,只是固执罢了。’这话正中荆公的弊病,可以说是公论。各位评论前辈,只可以辨明是非,不应当斥责辱骂,像这样应当戒止。”

先生一天读《老子》读到“出生入死”章,大悟游戏生死的道理,于是自言自语说:“所谓生之徒十有三,这是畏惧死亡而想要长寿的人;死之徒十有三,这是轻视生命而乐于寂灭的人;动之死地亦十有三,这是不学习防范而颠顿于生死途上的人。这三者都不是中道,彼善于此则是有之。”《易经》论述天地之数,从一到十,那么十是阴阳的成数。老子唯独缺其一,这是什么意思呢?大概道生一,一是形变的开始,乾元用九,妙万物而不役于物。所以天得到它而清明,地得到它而安宁。老子缺少的,是圣人得到的“一”。圣人得到这个,就能翕张造化,游戏生死。

现在州县只担心财赋不足,更不去政事上治理。孟子说:“没有政事则财用不足。”这话最是理财的策略。

绍兴年间,官员不至于冗杂,是因为得到了省官的方法。五府的恩例很大,除授一人则恩赏可以波及十数人。当时五府的官员未曾备齐,下至侍从及卿监郎官之类,也不完全设置。甚至有一个人兼任数职的,所以除授不至于猥滥。每路监司多空缺,而职司也很少除授,所以改秩的人自然困难。凡此都是省官的要术。

人之敬心不可须臾离,前辈虽平居无事,犹俨然危坐,对家人妇子亦如此。今人习于惰慢,见乡里长上犹且不敬,其在闺门之内可知矣。

  髙才之士易得纯徳之士难得

或言冠婚防葬不可外隂阳之说,先生曰:「吉人吉其凶,凶人凶其吉。」

  遗事附

先生曰:「吾年未六十,已絶欲。至六十三嵗,先妻王氏亡,诸子哀号,至不忍聴。吾意极亡聊,不能解释,私自尤曰:『学道四十年,今日忧患反不能排遣,何耶?』因读扬子云,见『善眀用心刚』之语,乃大喜曰:『茍用心不刚,不免为境所转,然不碍我正见。』吾今胷中固已了然,所恨者力未至耳。自是日夕穷究性命死生之理,晩年益觉有进,忧乐祸福不复动心矣。」

先生年防八十,神彩焕然,每对賔客,议论超伟。仆一见之,必曰:「先生精神如此,福禄必未艾。」先生曰:「不然,吾根本稍固,故精神自然发见如此。縦饶眀日死,今日精神也只如此。未逝前一日,其姊入诊之,喜曰:「精神若是,亦何虑耶?」先生笑曰:「平生学道,正欲凝神以观化耳。」翼日捐馆。

先生每见贫困不能为生者,则与之钱粟。又尝持不杀戒,曰:「此非所以为仁也,但要熟一念耳。」

先生每见有精于艺术者,则慨然曰:「无乃谬用其心?茍移此心而学道,何所不至!」

先生所至授徒,其教人无他术,但以《论语》朝夕讨究,能参其一言一句者,莫不有得。或曰:“李先生教学且三十年,只是一部《论语》。”先生闻之曰:“此真知我者。”太宗欲相赵普,或譛之曰:“普,山东学究,惟能读《论语》耳。”太宗疑之,以告普,普曰:“臣实不知书,但能读《论语》。佐艺祖定天下,才用得半部,尚有一半可以辅陛下。”太宗释然,卒相之。又有一前辈,平生蓄一异书,虽子弟莫得见,及其终,发箧以视,乃《论语》一部。此书诚不可不读,既读之,又须行之。

先生自幼讲眀道学,中年以后絶欲清修,惟二苍头侍侧,奉养极淡薄。居南床未久,以言不得用,挂其冠而归。于昆山南六里架屋数间,种竹二畆,号乐庵,时往来其间。日取六经、论语、孟子读之,朝暮不少憩。尝语人曰:「吾读后世书耳。」每坐则焚香酌茗,与诸子及门弟谈道徳性命之学,衮衮不休。聚书万卷,图画满室,每阅以寓意而已。家事悉付之子弟,不复闗心。父子相视如师友,毎言:「吾投老得官,身歴清要,朅来此邦且四十年。有田可耕,有庐可居,年垂八十,幸无疾疢,分已过矣,即死无憾。」淳熈戊戌夏,微觉不喜食,即櫂扁舟徃乐庵,一榻翛然,絶无人声。时诸子侍旁,先生与之言曰:「修竹满前,对此待尽,有何不可?

译人的恭敬之心片刻也不能离开,前辈即使平时居家无事,也依然端正严肃地坐着,对待家人妻儿也是如此。现在的人习惯于懈怠轻慢,见到乡里的长辈尚且尚且不敬,那么在家庭内部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

高才之士容易得到,纯德之士却难得。

有人说不可以违背阴阳家关于冠礼、婚礼、丧礼、葬礼的说法,先生说:“吉人使凶事变吉,凶人使吉事变凶。”

遗事附记

先生说:“我年纪未满六十,就已经断绝了欲望。到了六十三岁,先妻王氏去世,儿子们哀号痛哭,让我不忍心听。我心里极其无聊,无法排解,暗自责怪自己说:‘修道四十年,今天面对忧患反而不能排遣,这是为什么呢?’于是阅读扬雄的著作,看到‘善明用心刚’这句话,于是大喜说:‘如果用心不刚强,不免会被外境所转,但这并不妨碍我的正见。’我现在胸中本来已经明白,所遗憾的是力量尚未达到罢了。从此日夜穷究性命死生的道理,晚年更觉得有进步,忧乐祸福不再能动我的心了。”

先生年纪将近八十,神采焕发,每次面对宾客,议论超凡卓越。仆人一见他,必定说:“先生精神如此,福禄一定没有尽头。”先生说:“不是这样,我的根本稍微稳固,所以精神自然显现如此。即使明天死去,今天的精神也只这样。去世前一天,他的姐姐来探视,高兴地说:‘精神这样好,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先生笑着说:‘平生修道,正是要凝聚精神来观察变化罢了。’第二天便去世了。

先生每次见到贫困无法谋生的人,就给他们钱财粮食。又曾持不杀生的戒律,说:“这并不是为了行仁,只是要熟习一个念头罢了。”

先生每次见到精通技艺的人,就感慨地说:“岂不是错用了心思?如果把这心思转移到修道上来,有什么达不到的!”

先生每到一处招收门徒,他教导人没有别的办法,只是早晚探讨研究《论语》,能参透其中一言一句的人,没有不有所收获的。有人说:“李先生教学将近三十年,只是一部《论语》。”先生听说后说:“这才是真正了解我的人。”宋太宗想任命赵普为宰相,有人进谗言说:“赵普是山东的书呆子,只会读《论语》罢了。”太宗怀疑,把这话告诉赵普,赵普说:“臣实在不懂其他书,只能读《论语》。辅佐太祖平定天下,才用了一半,还有一半可以辅佐陛下。”太宗消除了疑虑,最终任命他为宰相。又有一位前辈,平生收藏一部异书,即使是子弟也不得见,等到他去世,打开箱子查看,原来是一部《论语》。这本书确实不可不读,读了之后,又必须践行。

先生自幼讲明道学,中年以后断绝欲望清心修行,只有两个老仆人在身边侍候,奉养极其淡薄。在南床任职不久,因为言论不被采纳,就辞官回家。在昆山南面六里的地方搭建了几间房屋,种了两亩竹子,名叫乐庵,时常往来其间。每天取六经、《论语》、《孟子》阅读,早晚不停歇。曾经对人说:“我只读后世的书籍罢了。”每次坐着就焚香煮茶,与儿子们及门弟子谈论道德性命之学,滔滔不绝。藏书万卷,图画满室,每次阅读只是为了寄托心意罢了。家务事全部交给子弟,不再关心。父子之间相处如同师友,常说:“我晚年得官,身居清要之位,来到这个国家将近四十年。有田可耕,有房可住,年纪将近八十,幸好没有疾病,本分已经超过了,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淳熙戊戌年夏天,稍微觉得食欲不振,就划着小船前往

」每旦入问安否,先生曰:「吾略无所苦。」遂举两臂示之曰:「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吾亦待观化一巡。」时女兄亦来问疾,先生曰:「某将死,老姊无庸忧。人之死生如昼夜,生处便是死处,死处便是生处。若恁地理防得,又那得生死?」语竟,即取纸数十幅为手简,徧别亲旧,又以钱米分恵贫者,无一遗忘。已而作遗训示诸子曰:「吾寓形宇内七十九年,蚤虽困于百罹,晩仅全于五福。死期既至,势不复留。虽一念不生,本无去来,而四大假合,终归腐败。瞑目以后,当付嘱者今具画一:嗣宗辈各仰遵守。一此间土薄水浅,因循不曽办得直裰,谩试图之,以小为贵,仅能周身足矣。其间不置一物,虽冠裳亦无用,只裁一折席借背可也。一汝祖父母安厝皆有棺无椁,只以砖砌覆之,石版足矣。七七或百日内不须选日便埋,埋了就家中供养。一亲识赗赠依例收留,第经钱与折祭之类一文以上不可受。一僧道礼数虽经疏亦不可受。若欲灵前持讽则又大不可,但以此示之。一应干钱米支收文字在厨柜中。今嵗田产可便五分,分拨以一分抄上周急簿,逐年轮一兄弟掌管给施。取吾簿上意,防刻石庵中,令项桩管置歴收支。如成娘之类,嵗拨数十千与作营运。迟之嵗月,何有不办。如此等孤遗,皆当振防。一吾既往之后,嵗时祭祀,随家丰俭由礼可也。若斋一贠僧,念一声佛,非吾子孙此意,是真报佛,是真供养。上士闻之,当不复疑。中下惊怪,非所恤也。右六事,皆吾治命,不得违戾。吾平生性命道徳之学,治乱安危之策,不独载之空言,亦粗见之行事。今既永诀,岂容缄黙戯説。偈曰:竿木随身得自由,应縁已毕复何求。翛然来往等孤鴈,影落寒潭迹不留。书讫,且语诸子曰:吾本欲便往,为天气不爽,姑少留以俟月上。汝辈▯吾死即敛,敛巳方使家人知,不欲死妇人手也,切不可用庸巫课隂阳。诸子闻其言,遂微泣。先生曰:吾死,汝辈何憾焉用哭。平生与尔説个甚麽。诸子应之曰:死生之理,固自晓然,但父子天属也,情不能自遏。先生曰:若是为父子后哭,饶尔三十柱杖。及夜沐浴,遂冠栉起坐,精神自若,了无欠伸意。至二鼔,倐然而逝。时六月二十三日也。诸子恐怛化,不敢遽哭。家人女奴絶未有至者,惟诸子及二苍头在旁。是夕风月清美如阳春,髙秋天宇湛然,万籁沉寂,不类人境。识者知先生之逝,决非与万物同尽者。先是尝语监征王琛曰:吾可漏子,已有顿放处矣。岂非先知者耶。先生平日剧谈道学,每语诸公看我腊月三十日好好做个散▯。闻者怃然。

译乐庵,一张床榻清静自在,绝无人声。当时儿子们在旁边侍候,先生对他们说:“修竹满前,对着它们等待生命终结,有什么不可以的?”每天早晨进去问安,先生说:“我稍微没有什么痛苦。”于是举起双臂给他们看说:“假使把我的左臂化为鸡,我就用它来报晓;假使把我的右臂化为弹弓,我就用它来打鸟烤着吃。我也只是等待观察变化罢了。”当时姐姐也来探病,先生说:“我将要死了,老姐姐不用忧虑。人的生死如同昼夜,生的地方就是死的地方,死的地方就是生的地方。如果这样理解,又哪里会有生死呢?”说完,就取了几十张纸写手信,分别告别亲友,又把钱米分给穷人,没有遗漏。接着写下遗训给儿子们说:“我寄身世间七十九年,早年虽然困于各种灾难,晚年勉强保全了五福。死期已到,形势不再停留。虽然一念不生,本来没有去来,但四大假合,终究归于腐败。闭眼以后,应当托付的事情现在具体列出:嗣宗等人各自仰仗遵守。一、这里土薄水浅,因循没有准备好直裰,姑且试着穿穿,以小巧为贵,仅能包裹全身就够了。里面不放任何物品,即使冠服也没有用,只裁一张折席借以靠背就可以了。二、你们祖父母安葬都有棺无椁,只用砖砌覆盖,石板足够了。七七或百日内不需要选择日子就埋葬,埋了之后在家里供养。三、亲友的赙赠依照惯例收留,但经钱与折祭之类一文以上不可接受。四、僧道的礼数即使经过疏文也不可接受。如果想在灵前持诵则更不可以,只以此告知他们。一应干钱米支收的文字在厨柜中。今年田产可以分成五分,分拨出一分抄上周急簿,每年轮流由一位兄弟掌管施舍。取我的簿上意思,刻在石庵中,让项桩管理历收支。像成娘之类,每年拨出几十千文给她们做营运。拖延岁月,有什么办不成的。这样等的孤遗,都应当赈济。五、我去世之后,岁时祭祀,随家庭丰俭依礼即可。如果斋一名僧,念一声佛,不是我的子孙此意,是真报佛,是真供养。上士听到,应当不再怀疑。中下惊怪,不是所顾虑的。以上六事,都是我临终前的命令,不得违背。我平生性命道德之学,治乱安危之策,不仅记载在空言中,也粗略体现在行事中。现在既然永别,岂能缄默戏说。偈曰:竿木随身得自由,应缘已毕复何求。翛然来往等孤雁,影落寒潭迹不留。”写完后,又对儿子们说:“我本想立即前往,因为天气不好,姑且稍留等待月亮升起。你们等我死后就收敛,收敛之后才让家人知道,不想让死妇人手触碰,切不可用庸俗的巫师推算阴阳。”儿子们听到他的话,于是微微哭泣。先生说:“我死了,你们有什么遗憾要用哭。平生跟你们说了什么。”儿子们回答说:“生死之理,本来自然明白,但父子是天生的亲属,感情不能自我遏制。”先生说:“如果是为父子后哭,饶你们三十柱杖。”到了晚上沐浴,于是冠栉起坐,精神自若,完全没有欠伸之意。到二更,忽然去世。当时是六月二十三日。儿子们恐惧变化,不敢立即哭。家人女奴绝没有到的,只有儿子们及两个老仆人在旁边。当晚风月清美如阳春,高秋天宇湛然,万籁沉寂,不似人境。识者知道先生的去世,决不是与万物同尽者。先前曾经对监征王琛说:“我可以漏子,已有顿放处矣。”岂不是先知者耶。先生平日剧谈道学,每语诸公看我腊月三十日好好做个散场。闻者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