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庵语录卷四
崇观间,朝廷禁元祐学甚切,皆号为颇僻之文,举子在学校及▯屋,一字不敢用,虽碑刻亦尽仆之。时钱塘有一游衲,以隠税逮系于州,发箧得诗稾数编,首篇哭东坡,其辞曰:「文星落处天为泣,此老已亡吾道穷。功业漫夸生仲达,文章犹忌死姚崇。人间便觉无真气,海内何由见古风。平日百篇谁复爱,六丁收拾上瑶宫。」守见而竒之,因释其罪。前辈谓:「治平之世,则公议在庙堂;上无道揆,下无法守,则公议在草茅。」斯言信哉。
理之所在,未有不思而得者。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孔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周公、孔子可谓是大圣人,毎一举事,必思而后行。今人或当烦剧,或于文字疑难,更无个道理处置,此但不思耳。思则得之。管子曰:“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将通之。非鬼神之力也,精神之极也。”
陈了翁一日往某处,或言此间有一得道者,可就见之。了翁曰:「他自得道,干我甚事?」此便是了翁过人一着处。这段事,须是自家自去理防如何倚靠得人?
古云:「任贤使能,任使二字极有轻重。贤者须委任之,而后可以共治,如髙祖用子房之徒是也。能者则役使之,而后可以成功,韩彭黥布之徒是也。」
仰之弥髙,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顔子之学,夫子其心甚苦,见夫子只在前面,力之所至,所争亦不多,只是未能赶得上。故扬雄称顔苦,孔之卓。
大凡作事,只依个道理行便了。切不须作意。且如当官处,合徒则徒,合杖则杖,不以喜怒为轻重。所谓观于天,布不助者也。
顺逆之境,一也。世之昧者,方居顺境,则逐物而失身;迨遭逆境,则执我而防志。惟智者处之以无心,故穷亦乐,通亦乐。
春秋一经,虽曰纪诸侯之事,其实为人君作。周既东迁,王政不纲,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其下自大夫出,又其下自陪臣出。天下不知有王室,乆矣。夫子伤之,因鲁史而作春秋,特书王字于元年之下,既责当时诸侯礼乐征伐不得其正,又责周王不能自正其本也。此意惟董仲舒知之,故曰:「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贵者始。」
诗序言:「美教化,移风俗。惟能美教化,然后可以移风俗。若教化不美,非独不能移风俗,天下反为风俗所移矣。」如《曹风》之奢,《晋风》之俭,不中礼,皆足以移人。教化之不美,其敝必至于此。
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古亡无字,通『日知其所无』者,凡欲学而未至者也。月无忘其所能者,已学而得之者也。君子教人于其所未学,则切切然日以为念;于其所已学,则一月之间须常自省也。如此,则学安得不进?」
故亲生之膝下,以养父母,日严。此正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之説。人生在龆龀,其身在父母膝下,此时便有爱亲之心。及其长大成人,斯能养父母,而敬心日生焉。人之天性如此。
先生曰:「向守婺女,有学者贽文求见,因问作诗活法,遂赠之诗曰:『学诗如参禅,初不在言句。伛偻巧承蜩,梓庆工削鐻。借问孰师承,妙处应自悟。向来大江西,洪、徐暨韩、吕、山谷擅其宗,诸子为之辅。短句与长篇,一一皆竒语。卓尔自名家,无愧城南杜君。诗亦可人,羞作女工蠧。正临百尺竿,到此方进歩。我性文字空,志在学农圃。老矣甘摧頺,肯复事雕组?少读三百篇,每自叹无补。一念絶邪思,得处忘我所。学诗如参禅,无舎亦无取。立雪谩齐要,断臂徒自苦。君欲问活法,活法无覔处。』」
大凡议论,若一处见得透,则处处皆通。盖縁是天下只一理。
王荆公读尽天下书,只是不曽见道。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不习乎?」曽子自思量:「我身上别无不是,事故每日所三省者,只这般事。可谓防检得尽,又不止平日如此,虽临死时,亦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氷。若论克己工夫,须是还他曽子。」
易》曰:「凡益之道,与时偕行。」时者,天理也。欲加人力,须是天理上去得方,可若于天理相反处,如何便可加以人力?
译崇观年间,朝廷严禁元祐学派的文章极为严厉,都称其为偏颇邪僻的文章,考生在学宫及考场中,一个字也不敢使用,即使是碑刻也全部推倒。当时钱塘有一位游方僧人,因隐匿赋税被逮捕关押在州狱,打开书箱得到几卷诗稿,首篇是哭悼苏东坡的诗,辞曰:“文星陨落之处天也为之哭泣,这位老人已逝,我的道统也穷尽了。功业徒然夸耀生时的韩琦,文章却忌讳死后的姚崇。人间便觉得没有了真气,海内如何能见到古风。平日百篇诗文谁还喜爱,六丁神将收拾它们送上瑶宫。”州守见了觉得惊奇,因此释放了他并免除了他的罪责。前辈说:“在太平盛世,公正的舆论在朝廷;上面没有道德准则,下面没有法律遵守,那么公正的舆论就在民间。”这话确实可信。
道理所在的地方,没有不经过思考就能得到的。周公思考兼采三代圣王之道,来施行四项政事,其中有不符合的地方,抬头思考,夜以继日。孔子说:“我曾经整天不吃,整夜不睡来思考,没有益处,不如学习。”周公、孔子可以说是大圣人,每做一件事,必定思考后才行动。现在有人遇到繁杂的事务,或在文字上有疑难,更没有个道理来处理,这只是不思考罢了。思考就能得到。管子说:“思考,思考,又反复思考,思考而不通,鬼神将使之通。这不是鬼神的力量,而是精神达到极致的缘故。”
陈了翁有一天去某处,有人说这里有一位得道的人,可以去见他。了翁说:“他自己得道,与我有什么关系?”这就是了翁过人之处。这件事,必须是自己去体察,怎么能依靠别人呢?
古语说:“任用贤能,‘任用’二字极有轻重。贤者必须委任,然后可以共同治理,如高祖任用张良等人就是这样。能者则役使,然后可以成功,韩信、彭越、黥布等人就是这样。”
仰望它越高,钻研它越坚固,看它在前面,忽然又在后面。颜回的学问,夫子内心很苦,看见夫子只在前面,力量所及,相争也不太多,只是未能赶得上。所以扬雄称赞颜回刻苦,孔子卓越。
大凡做事,只依照道理去做就行了。千万不要刻意造作。比如当官处理案件,该判徒刑就判徒刑,该判杖刑就判杖刑,不因为喜怒而改变轻重。这就是所谓观察天道,施行刑罚不偏助任何一方。
顺境与逆境,是一样的。世上愚昧的人,正处在顺境时,就追逐外物而失去自身;等到遭遇逆境时,就固执自我而阻碍志向。只有智者以无心对待,所以困窘时也快乐,通达时也快乐。
《春秋》这一经,虽然说记载诸侯的事,其实是给君主写的。周朝东迁后,王政不再纲纪天下,礼乐征伐出自诸侯,其下出自大夫,再其下出自陪臣。天下不知道有王室,已经很久了。孔子对此感到悲伤,因此依据鲁国史书作了《春秋》,特意在元年之下书写“王”字,既责备当时诸侯礼乐征伐不得其正,又责备周王不能端正自己的根本。这个意思只有董仲舒知道,所以说:“《春秋》深入探究其根本,反而从尊贵者开始。”
《诗序》说:“美化教化,改变风俗。只有能美化教化,然后才可以改变风俗。如果教化不美,不仅不能改变风俗,天下反而会被风俗所改变。”如《曹风》的奢侈,《晋风》的俭省,不符合礼制,都足以改变人。教化的不美,其弊病必然达到这个地步。
子夏说:“每天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每月不忘记自己所能做的。古文中‘亡’通‘无’,‘日知其所无’是指凡想要学习但还未达到的人。‘月无忘其所能’是指已经学习并得到的人。君子教导别人在他未学的方面,就恳切地每天挂念;在他已学的方面,就在一个月之间必须常常自省。这样,学问怎么能不进步呢?”
因此,亲生在膝下,以奉养父母,日益尊敬。这正是幼儿孩童,没有不知道爱其父母的说法。人生在童年,身体在父母膝下,此时便有爱亲之心。等到长大成人,就能奉养父母,而敬爱之心日益增长。人的天性就是这样。
先生说:“以前我在婺州做太守,有学者带着文章来拜见,于是问作诗的活法,就赠给他一首诗说:‘学诗如同参禅,起初不在言语句子。弯腰巧接蝉,梓庆巧削乐器。借问谁为师承,妙处应当自己领悟。向来大江西,洪、徐以及韩、吕、山谷擅长其宗,诸子作为辅助。短句与长篇,一一都是奇语。卓越自成一家,无愧于城南杜君。诗也可人,羞作女工蛀虫。正临百尺竿,到此方进步。我性文字空,志在学农圃。老了甘愿颓废,肯再从事雕琢?少读三百篇,每自叹无补。一念断绝邪思,得处忘记自我。学诗如同参禅,无舍亦无取。立雪漫齐腰,断臂徒自苦。你想问活法,活法无处寻觅。’”
大凡议论,如果一处看得透彻,那么处处都通。因为天下只有一个理。
王荆公读尽天下书,只是不曾见道。
曾子说:“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替别人谋划而不忠诚吗?与朋友交往而不诚信吗?老师传授的没有复习吗?”曾子自己思量:“我身上别无不是,所以每日所反省的,只是这些事。可以说检点得尽,又不止平日如此,即使临死时,也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如果论克己的工夫,必须还给他曾子。”
《易》说:“凡增益之道,与时代一起前行。”时,是天理。想要施加人力,必须是在天理上行得通,如果在天理相反的地方,怎么能施加人力呢?
王用享于岐山,要説出“用”字,受命作周,用也;爰整其旅,以遏徂莒,用也;筑城伊域,作丰伊匹,用也;勉勉我王,纲纪四方,用也。文王之见于用者如此,方其在岐山时,巳自享了,岂待膺天命、抚方夏之后耶?
登孔子之门者三千人,其间絶类离伦,若顔闵之徒,始列于四科。然回能仁而不能久,由能勇而不能怯,赐能辩而不能讷,师之过,商之不及,才之难全,如此。及顔渊问为邦,则告以四代礼乐。季康子问子贡、子路、冉求可使▯政,则曰:“赐也逹,由也果,求也艺,于従政乎何有?”至于子贡问政,子张问政,则又皆以至言妙道许之。乃知圣人与人,亦未尝求备。
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寂然不动之时也。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感而遂通之时也。
陈蕃言:「大丈夫当洒扫天下,安事一室?」此语殆非确论。圣人谓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又曰:「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况洒扫应对,即圣人致知格物事。若小处做得卤莽,大处可知矣。
顔渊问仁,夫子告以非礼勿视聴言动。仲弓问仁,告以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樊迟问仁,告以居处恭,执事敬。夫子答门弟子之问,虽曰各随其资禀,至于问仁则多答以敬,乃知学者之求仁,当自敬入。
道一而已,而以修身为本。自修身以及于治国平天下,皆是道也。▯荘乃曰:道之真以治身,绪余以治国家,土苴以治天下。道乌有精粗?由小以至大,自近以及逺,其序当然。孟子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与斯言异矣。
忠孝本非二事。孔子曰:“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又曰:“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又曰:“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祭义》载曽子言曰:“事君不忠,非孝也;涖官不敬,非孝也;战阵无勇,非孝也。”忠与孝,岂二事哉?要之,忠以孝为本,未有孝而不忠者。古人谓“求忠臣于孝子之门”,又曰:“孝立则忠遂。”可谓能识圣贤之意。若谓忠孝不两立,如王阳、王尊之论,则不可。
乐庵语录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乐庵语录卷四
宋 龚昱 编
蛊之初六,言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九二,言干母之蛊,不可贞。九三,言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六四,言裕父之蛊,往见吝。六五,言干父之蛊,用裕。此五爻皆言干蛊之事。至上九,则曰不事王侯,髙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后人往往引四皓、子陵解此一爻,窃以为大不然。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不事王侯,髙尚其事,此素隐行怪者之所为也。礼曰:八十者一子不从政,九十者其家不从政。上九处卦之终,当父母耄期之时,不出▯政,非所以邀誉于郷党朋友,非恶干禄而然,盖知尊尚孝徳者也。曽子居鲁,齐欲聘以为卿,曽子曰:吾父母老,不忍逺亲,以为人役。斯人也,真百世之师,故其象曰:志可则也。
易》曰:健而说,决而和。以言君子之于小人,可去则去之,可杀则杀之,未尝有心以胜之也。方其去之杀之之时,人见其为健且决,而不知君子之心本未尝动。健固无损于吾之说,决亦无损于吾之和也。昔韩魏公镇北门,有一兵骂朝城令,事上公府。公问信否?曰:“当时乘忿,实有言。”公即于解状判处斩,▯容平和,略不变色。众见其投笔,方知有异。若魏公者,可谓能合大易之防矣。
作文须要链意,链意而后链句,链句而后链字,不可轻易拈出。顷见东坡《梅花辞藁》,涂抹殆尽,天才尚如此,况强勉学为文章者哉?
事之究竟处,只一个是字。道理既是,看如何也扑不破。杨子曰:「学者审其是而已,若不是,便不可做。」
舜察于人伦者,谓举动之间,须是子细推寻这道理。若差了一丝毫,便壊了天来大事。
礼记》三十卷,首言“毋不敬”,佛氏五百大戒,只此三字尽之。“毋不”云者,十二时中,行住坐卧,皆能敬其事,如《乡党》一篇便是。
道非事不形事非道不行
▯注之学,有利有害,须是自做主张,方可。
小人无知,但要胜人。君子则不然,使之不能胜己,便是胜人。
译周文王在岐山举行祭祀,其中“用”字至关重要:承受天命建立周朝,是“用”;整顿军队,以阻挡莒国的侵犯,是“用”;修筑城墙,建立丰邑,是“用”;勤勉地辅佐我们的君王,统辖四方,是“用”。文王所展现的“用”就是这样,当他还在岐山时,就已经实现了这种“用”,难道要等到承受天命、安抚天下之后吗?
登孔子门墙的学生有三千人,其中那些超凡脱俗、如颜回、闵子骞等人,才位列四科。然而颜回能仁却不能持久,子路能勇却不能怯懦,子贡能辩却不能木讷,子张有过失,子夏有不足,才能难以完美,就是如此。等到颜渊问如何治理国家,孔子就用四代礼乐来回答他。季康子问子贡、子路、冉求是否可以让他们从政,孔子说:“子贡通达,子路果敢,冉求多才多艺,对于从政有什么困难呢?”至于子贡问政,子张问政,孔子也都用至理妙道来期许他们。由此可知,圣人对人,也未曾要求完美无缺。
喜怒哀乐没有发作时叫做“中”,这是内心寂然不动的时候;发作出来都符合法度叫做“和”,这是感应而通达的时候。
陈蕃说:“大丈夫应当治理天下,哪里要打扫一间屋子呢?”这话大概不是确切的论断。圣人说因为居家治理得好,所以可以移用到官职上。又说:“家庭和睦然后国家才能治理好,国家治理好然后天下才能太平。”况且洒扫应对,就是圣人致知格物的事情。如果在小事上做得马虎,大事可想而知了。
颜渊问仁,孔子告诉他要非礼勿视、听、言、动。仲弓问仁,孔子告诉他要出门如同接待贵宾,役使百姓如同承当重大祭祀。樊迟问仁,孔子告诉他要居处恭敬,办事认真。孔子回答弟子的提问,虽然说是根据各自的资质禀赋,但问到仁时大多回答以“敬”,由此可知学者求仁,应当从“敬”入手。
道只有一个,而以修身为根本。从修身到治国平天下,都是道。庄子却说:道的真谛用来修养自身,剩下的用来治理国家,糟粕用来治理天下。道哪里有精粗之分呢?由小到大,由近及远,顺序本来就是这样的。孟子说:天下的根本在国家,国家的根本在家庭,家庭的根本在自身。这与庄子的话不同。
忠和孝本来不是两件事。孔子说:“孝始于侍奉父母,中于侍奉君主。”又说:“侍奉父母孝顺,所以忠可以移用于君主。”又说:“凭借侍奉父亲的态度来侍奉君主,恭敬是一样的。”《祭义》记载曾子的话说:“侍奉君主不忠,不是孝;担任官职不敬,不是孝;作战没有勇气,不是孝。”忠与孝,难道是两件事吗?总之,忠以孝为根本,没有孝顺却不忠诚的人。古人说“在孝子之门寻求忠臣”,又说“孝道确立了忠道就随之确立”,可以说能理解圣贤的意思。如果说忠孝不能两全,像王阳、王尊那样的议论,则是不对的。
乐庵语录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乐庵语录卷四
宋 龚昱 编
《蛊》卦初六爻,说整治父亲的弊乱,有子继承父业,没有灾祸。九二爻,说整治母亲的弊乱,不可固守正道。九三爻,说整治父亲的弊乱,小有悔恨,没有大灾祸。六四爻,说宽缓地整治父亲的弊乱,前往会有困难。六五爻,说整治父亲的弊乱,要用宽缓的方法。这五爻都讲整治弊乱的事。到了上九爻,则说不侍奉王侯,高尚其志。《象传》说:不侍奉王侯,志向可以作为准则。后人往往引用商山四皓、严子陵来解释这一爻,我私下认为大错特错。出仕则侍奉公卿,居家则侍奉父兄,不侍奉王侯,高尚其志,这是那些隐居避世、行为怪异的人所做的。《礼记》说:八十岁的人,一个儿子不离开家去从政;九十岁的人,全家不离开家去从政。上九处于卦的终结,正值父母年老之时,不出仕从政,不是为了在乡党朋友中博取名誉,也不是厌恶求取俸禄而这样,而是知道尊崇孝德。曾子住在鲁国,齐国想聘请他做卿,曾子说:“我的父母年老,不忍心远离亲人,去做别人的仆役。”这样的人,真是百世的师表,所以《象传》说:志向可以作为准则。
《易经》说:刚健而喜悦,果断而温和。这是说君子对于小人,可以去除就去除,可以诛杀就诛杀,未曾有心去战胜他们。正当去除和诛杀他们的时候,人们看到君子刚健且果断,却不知道君子的心本来未曾动摇。刚健并不损害我的喜悦,果断也不损害我的温和。从前韩魏公镇守北门,有一个士兵辱骂朝城县令,事情上报到公府。韩公问是否属实?回答说:“当时乘着愤怒,确实说了这话。”韩公就在解状上判处斩首,神色平和,脸色完全没有改变。众人看到他投笔定案,才知道有异。像韩魏公这样的人,可以说符合《大易》的宗旨了。
写文章必须锤炼意旨,锤炼意旨之后锤炼句子,锤炼句子之后锤炼字词,不可轻易落笔。近来看到东坡的《梅花辞稿》,涂抹殆尽,天才尚且如此,何况勉强学习写文章的人呢?
事情的究竟处,只有一个“是”字。道理如果是正确的,看如何也驳不倒。杨子说:“学者审察什么是正确的罢了,如果不正确,便不可做。”
舜察明人伦,是说举动之间,必须仔细推寻这道理。如果差了一丝毫,就坏了天大的事。
《礼记》三十卷,首先说“毋不敬”,佛教五百大戒,只这三个字就概括尽了。“毋不”的意思是,十二时辰中,行住坐卧,都能恭敬地对待事情,如《乡党》一篇便是。
道没有事就不显现,事没有道就不能实行。
传注之学,有利也有害,必须自己拿定主意,才可以。
小人无知,只想要胜过别人。君子则不然,使别人不能胜过自己,就是胜过别人。
圣即是狂,狂即是圣,念否之间耳。
道理之学,口头説得不济事,故孟子曰:「必有事焉。」前辈谓:「胷中无藻鉴,不可读书。」
鬼神之心,便是我之心。我做处若善,必隂隲黙相;做处若不善,神必悔怒。故曰:聪明正直,依人而行。
庄子理学既好文章又好
人须是规模广
唐史谓宪宗任裴度为难,吾以为不然。宪宗与裴度心志契合,一旦用之以责成功,其事甚易。史臣视之以为难耳。
释氏称无量寿佛,佛在甚处?自家一念不动,在太极之下,不为深;先天地生,不为久;长于上▯,不为老。此外,更有甚无量寿佛?
空之説须当子细体解,若世间所有之事皆离而不亲,世间所有之物皆弃而不欲,以此为空,则谓之顽空。当事物纷扰之中,能一念不动,即便空了,岂待勉强与物哉?
吕吉甫读《庄子》至“防万歳而一成纯”,遂顿悟。
中庸曰:「茍不至德,至道不凝焉。」周礼曰:「至德,以道为本,不以德言。」道非儒家説也。
禹大圣人也,方治水之时尚不能究河之所从来,但曰导河积石,而不言其自。张骞乃欲穷河源,何哉?
书言上帝降▯于民,若有常性。荀卿乃以为恶。礼运言礼本于天,荀卿乃以为伪。
前辈读书甚刻苦,范文正公就学南都时,昼夜观书不絶,以粥一器画而四之,饥则取食,日以为常。钱明逸妙年中制科,始学于山房,遇天寒,取其所为藁▯之,俟其气稍温即就寑。今之学者,岂能如此?
前辈谓作文如家书,但责平易,何尝作急造语?昔王岐公作元宵应制诗,章子厚问使甚事,公曰:“使鼇山鳯辇事。”章意以为陈腐,且疑为所绐,诗成果用此二语,所谓“双鳯云中扶辇下,六鼇海上驾山来”是也。章叹服以为不可改,事虽平易,只是安排得好,此作文之法也。
王刚中尝言:「士之为学,当如商贾治财,入者多,出者少。」此语最妙。若不务读书,而専意作文字,有甚意味?
文章以意为主,亦以诚为主。茍不出于诚意,便是乱道。且如做诗,老便説老,贫便説贫。若未老説老,不贫説贫,便不是诚意。
张子韶、樊茂实论作时文云:「每得一题,先于一篇中求之;一篇中求之不得,又于上下文求之;上下文求之又不得,廼就一句上生意。」
作文须要悟入处,无悟入处,一辞不能措,虽能措辞,亦无意义。
战国之时,杨、墨塞路;唐之时,佛、老害道。民生斯时,如坠涂炭,莫有举而出之者。孟、韩二公,不忍天下之人坐困如此,是以卓然揭仁义之道,举而出之涂炭之中。其有功于名教,多矣。故曰:举天下于仁义,莫若儒。
有诸巳之谓信,此一句孟子説得分晓。须是自家能省得,我所固有者如此,然后信得及。若无知之人,谓圣人别是个人,孰肯自信?我与圣人同此,下士闻之所以大笑也。
父子因縁不偶然,须是前生曾结得来。其间有好者,是结得好因縁;有不好者,乃是一时相爱,更不曾子细契勘。如尧有丹朱,舜有商均,岂是尧舜不积德?当时结了这因縁,便来作父子。且如人家养婢仆,有得心力底主人,必爱之;下至猫犬,主人亦有爱者。彼此若一念动,便来作眷属无疑。好人亦如此。马忠肃公居维扬时,近居有一禅刹,公尝于诸僧中择其年老而能自修者一二辈,与之交逰甚宻。公初无子,俄自喜曰:“今得之矣。”未久有二僧死,遂与公为父子。这个道理甚显然。
人之为善,不可出于有心。有心于为善,则与为不善同。昔人有嫁女者,曰:“尔行矣,谨毋为善。”曰:“将为不善耶?”曰:“善且不为,况不善乎?”处心到这里,方可。
乐庵语録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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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庵语录卷五
宋 龚昱 编
或人问地狱之説果有否?先生曰:“不可谓有,亦不可谓无,皆由心之所生。一念善处便是天堂,一念恶处便是地狱。且如人问昆山县有狱否?告之曰无。你若杀了人,便有狱矣。地狱之説,只是这个道理。”
人以生老病死为苦,何其愚哉!既寓形于宇宙间,岂能免此?且以瞿昙言之,亦免生老病死不得,只是不为他纒缚。定着,生亦恁麽,死亦恁麽。所易者形骸耳,一防真性元不曽动,又何苦之有!
译圣人就是狂人,狂人就是圣人,只在念头是否端正之间罢了。
关于道理的学问,口头说说无济于事,所以孟子说:“一定要有事可做。”前辈说:“胸中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不可以读书。”
鬼神的心,就是我的本心。我行事如果善良,必定暗中护佑;行事如果不善,神明必定悔恨发怒。所以说:聪明正直的神灵,依附于人而行动。
庄子既精通理学,又擅长文章。
人必须拥有广阔的格局。
唐史记载宪宗任用裴度很难,我认为并非如此。宪宗与裴度心志契合,一旦任用他并要求取得成功,事情其实很容易。史官看待这件事觉得难罢了。
佛教称无量寿佛,佛在哪里?自己一念不动,在太极之下,不算深;先于天地而生,不算久;长于上玄,不算老。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无量寿佛呢?
“空”的学说必须仔细体会理解,如果世间所有的事情都远离而不亲近,世间所有的物品都抛弃而不想要,以此作为空,那就叫做顽空。在事物纷扰之中,能够一念不动,立刻就空了,哪里需要勉强排斥外物呢?
吕吉甫读《庄子》读到“防万岁而一成纯”,于是顿悟。
《中庸》说:“如果没有至高的德行,至高的道就不会凝聚。”《周礼》说:“至德,以道为根本,不单独用德来表述。”道并非儒家所独有。
禹是大圣人,在治水的时候尚且不能穷尽黄河的源头,只是说疏导黄河从积石山开始,而不说它的源头在哪里。张骞却想要穷尽黄河的源头,为什么呢?
《尚书》说上帝降下常性给百姓,好像有恒常的本性。荀子却认为人性本恶。《礼运》说礼本于天,荀子却认为礼是人为的虚伪。
前辈读书非常刻苦,范文正公在南都求学时,昼夜读书不停,用一碗粥画成四份,饿了就取食,每天如此。钱明逸年轻时考中制科,起初在山房学习,遇到天冷,取出自己写的草稿烧火取暖,等热气稍温就睡觉。现在的学者,怎么能像这样呢?
前辈说写文章就像写家书,只求平易,何曾急切地造作语句?从前王岐公作元宵应制诗,章子厚问用了什么典故,王公说:“用了鼇山凤辇的典故。”章子厚心里认为陈腐,且怀疑被欺骗,诗成后果然用了这两句,即“双凤云中扶辇下,六鼇海上驾山来”。章子厚叹服认为不可更改,事情虽然平易,只是安排得好,这就是写文章的方法。
王刚中曾说:“士人做学问,应当像商人理财,收入的多,支出的少。”这话最妙。如果不致力于读书,而专心写文章,有什么意味呢?
文章以意为主,也以诚为主。如果不出于诚意,就是乱说。比如作诗,老就说老,贫就说贫。如果未老说老,不贫说贫,就不是诚意。
张子韶、樊茂实论作时文说:“每得到一个题目,先在一篇中寻求;一篇中寻求不到,又在上下文中寻求;上下文中寻求不到,才从一句上生发意思。”
写文章需要有领悟进入的地方,没有领悟进入的地方,一个字也不能安放,即使能安放文字,也没有意义。
战国时期,杨朱、墨翟堵塞道路;唐代,佛、老危害正道。百姓生活在这种时代,如同坠入泥沼炭火,没有人能拯救他们出来。孟轲、韩愈两位先生,不忍心天下人坐困如此,所以卓然揭举仁义之道,将百姓从泥沼炭火中拯救出来。他们对名教的功劳,太多了。所以说:将天下举于仁义,没有比儒家更好的了。
自己有才叫信,这一句孟子说得明白。必须是自己能反省明白,我固有的本性如此,然后才能相信。如果无知的人,认为圣人是另外一个人,谁肯自信呢?我与圣人相同,下士听闻之所以大笑,就是这个原因。
父子因缘不是偶然的,必须是前生结下的。其中有好关系的,是结得好因缘;有不好关系的,乃是一时相爱,更没有仔细考察。比如尧有丹朱,舜有商均,难道是尧舜不积德吗?当时结下了这因缘,就来作父子。比如人家养婢仆,有得力心的主人,必定喜爱;下至猫狗,主人也有喜爱的。彼此若一念心动,就来作眷属无疑。好人也是如此。马忠肃公居住在维扬时,附近有一座禅寺,公曾在众僧中选择年老而能自修的一二人,与他们交往很亲密。公起初没有儿子,不久高兴地说:“现在得到儿子了。”不久有两个僧人死了,于是与公成为父子。这个道理很明显。
人做善事,不可出于有心。有心做善事,就与做不善事相同。从前有人嫁女儿,说:“你去了,千万不要做善事。”女儿说:“要做不善事吗?”父亲说:“善事尚且不做,何况不善事呢?”心思达到这种境界,才可以。
乐庵语录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乐庵语录卷五
宋 龚昱 编
有人问地狱的说法究竟有没有?先生说:“不能说有,也不能说没有,都是由心所生。一念善处就是天堂,一念恶处就是地狱。比如有人问昆山县有没有监狱?告诉他没有。如果你杀了人,就有监狱了。地狱的说法,只是这个道理。”
人把生老病死当作痛苦,多么愚蠢啊!既然寄身于宇宙间,怎么能免除这些呢?且以佛陀来说,也免除不了生老病死,只是不被它们束缚。定着,生也这样,死也这样。所改变的只是形骸罢了,一点真性原本未曾动摇,又有什么痛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