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训道第七
今夫以隼翼而被之鷃视，而不明者，正以为隼明者视之乃鷃也。今夫小人多诵经籍方书，或学奇技通说，而被以青紫章服，使愚者听而视之，正为君子也；明者听而视之，乃小人也。故人主诚明，以言取人理也，以才取人理也，以行取人理也；人主不明，以言取人乱也，以才取人乱也，以行取人乱也。夫圣主之用人也，贵耳不闻之功，目不见之功，口不可道之功，而百姓畅然自理矣。若人主贵耳闻之功，则天下之人运货逐利而市誉矣；贵目见之功，则天下之人恹形异艺而争进矣；贵可道之功，则天下之人习舌调吻而饰辞矣。使天下之人市誉争进饰辞见达者，政败矣。人主皆知镜之明己也，而恶士之明已也。镜之明己也功细，士之明己也功大，知其细失其大，不知类矣。
于呼，人主清心省事，人臣恭俭守职，太平立致矣。而世或难之，吾所不知也！若人主方寸之地不明不断，则天地之宜，四海之内，动植万类，咸失其道矣！以耳目取人者，官多而政乱；以心虑取人者，官少而政清。是知循理之世，务求不可见不可闻之材；浇危之世，务取可闻可见之材。呜呼，人主岂知哉！以耳目取人，人皆勷敚以买誉；以心虑取人，人皆静正以勤德。吏静正以勤德，则不言而自化；吏勷敚以买誉，则刑之而不畏，世主岂知哉！
臣道第五
夫国之将兴也，朝廷百吏，或短或长，或丑或美，或怡或厉，或是或非。虽听其言，观其貌，有似不同，然察其志、征其心，尽于为国，所以刚讦不怨，黜退不愕，得其中无违乎理。故天不惑其时，坠不乏其利，人不乱其事，鬼神开赞，蛮夷柔同，保合太和，万物化育。国之将亡也，朝廷百吏姿貌多美，颜色谐和，词气华柔，动止详润，虽观其貌、听其言，有若欢洽，然察其志、征其心，尽在竟位。所以闻奇则怪，见异必愕，狙嫉相蒙，遂丧其道。故天告灾时，坠生反物，人作凶德，鬼神间祸，戎狄交侵，丧乱弘多，万物不化。夫不伤货财、不妎人力、不损官吏而功成政立，下阜百姓，上滋主德，如此者忠贤之臣也。若费财烦人，危官苟效，一时功利，规赏于主，不顾过后贻灾于国，如此者奸臣也。至理之世，官得人；不理之世，人得官。
邾龙覰问事君，亢仓子曰：既荣名而臣人者，心莫若公，貌莫若和，言莫若正。公不欲露，和不欲杂，正不欲犯。古之清勤为国修政，今之清勤为身修名。夫为国修政者，区处条别，动得其宜，合于大体；为身修名者，区处条别，致远不通，拘于小节。是知心以道为主，抵事得其所；心以事为主，抵物失其所。臣居上位不谏，下位不公，不合赡其禄。君不严敬，大臣不彰信，小臣不合官其朝。有才者不必忠，忠者不必有才。臣不患不忠，适恐尽忠而主莫之信；主不患不信，适恐信之而莫能事。事上等之人得其性，则天下理；中等之人得其性，则天下乱。明主用上等之人，当委以权宜便事，肆其所为；用中等之人，则当程课其功，示以赏罚。
贤道第六
贤良所以屡求而不至，难进而易退者，非为爱身而不死王事，适恐尽忠而主莫之信耳。自知有材识之人，外恭谨而内无忧。其于众也，和正而不狎，亲之则弥庄，疏之则退去而不怨，穷厄则以命自宽，荣达则以道自正。人有视其仪贤也，听其声贤也，征神课识，或负所望。夫贤人其见用也，入则讽誉，出则龚默，职司勤辨，居室俭闲。其未见用也，藏身于众，藏识於目，藏言于口，饱食安步，独善其身，贞而不怨。智者不疑事，识者不疑人。有识之士行危而色不可疏，言逊而理不可拔。凡谓贤人不自称贤，效在官政，功在事事。太平之时，上士运其识，中士竭其耐，小人输其力。
齐有掊子者，材可以振国，行可以独立，事父母孝，谨乡党恭。循念居贫无以为养，施信义而游者久之矣。所如寡合，或为乘时夸毗者所蚩。绐于是，负杖步足问乎亢仓子，曰：吾闻至人忘情，黎人不事情。存情之曹，务其教训而尊信义。吾乃今不知为工受不信为信，信而不见信为信；为勤慕义为义，人义而不俟义为义。然则信义之士，常独厄随退。胡以取贵乎？时而教理之所上也。亢仓子俯而循衽，仰而譆，超然而歌曰：时之阳兮信义昌，时之默兮信义伏。阳与默、昌与伏，汩吾无谁私兮，羌忽不知其读。夫运正性以如适，而物莫之应者，真不行也。夫真且不行，谓之道丧。道丧之时，上士乃隐。隐之为义有可为也、莫可为者也，有可用也、莫可用者也。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故莫可用者也。
译如今，如果让隼的翅膀覆盖在鹌鹑身上，而看不清真相的人，正是把隼看得清楚的人误认为是鹌鹑。如今，小人大多诵读经籍方书，或者学习奇技淫巧和通俗言论，却穿着青紫色的官服，让愚昧的人听其言、观其行，正以为他们是君子；让明智的人听其言、观其行，才知道他们是小人。所以，君主如果真正明智，根据言论选拔人才是合乎道理的，根据才能选拔人才是合乎道理的，根据品行选拔人才是合乎道理的；君主如果不明智，根据言论选拔人才会导致混乱，根据才能选拔人才会导致混乱，根据品行选拔人才也会导致混乱。圣明的君主用人，重视那些耳朵听不到、眼睛看不到、嘴巴说不出来的功劳，这样百姓就能顺畅地自我治理了。如果君主重视耳朵能听到的功劳，那么天下的人就会运送货物追逐利益来购买声誉；如果重视眼睛能看到的功劳，那么天下的人就会刻意修饰形体、标新立异来争着进身；如果重视嘴巴能说出来的功劳，那么天下的人就会练习巧言令色来粉饰言辞。让天下的人通过购买声誉、争着进身、粉饰言辞来显露自己，政治就败坏了。君主都知道镜子能照见自己，却厌恶士人指出自己的过失。镜子照见自己的功劳微小，士人指出自己过失的功劳巨大，知道微小的而失去巨大的，是不懂得类推啊。
唉，君主清心寡欲、减少政事，臣子恭敬节俭、恪守职责，太平盛世立刻就能实现。然而世人有时认为这很难，我不理解这是为什么！如果君主方寸之心不明朗、不果断，那么天地的适宜之道，四海之内，动物植物万物，都会失去它们的正道！用耳目选拔人才，官员众多而政治混乱；用心思思虑选拔人才，官员稀少而政治清明。由此可知，遵循道理的时代，务必寻求那些看不见、听不到的人才；浇薄危乱的时代，务必选取那些能听见、能看见的人才。唉，君主难道知道吗！用耳目选拔人才，人们都会奔走钻营来购买声誉；用心思思虑选拔人才，人们都会安静端正来勤勉修德。官吏安静端正且勤勉修德，那么不用言语就能自然感化；官吏奔走钻营且购买声誉，那么即使施加刑罚他们也不畏惧，世间的君主难道知道吗！
臣道第五
国家将要兴盛时，朝廷百官，有的短有的长，有的丑有的美，有的温和有的严厉，有的对有的错。虽然听他们的言论，看他们的容貌，似乎各不相同，然而考察他们的志向、验证他们的心意，都是为了国家，所以刚直揭发而不怨恨，被贬退而不惊愕，得其中正而不违背道理。因此，上天不迷惑他们的时机，坠落时不缺乏利益，人不扰乱事务，鬼神开导赞助，蛮夷柔顺归同，保持和合太和，万物化育生长。国家将要灭亡时，朝廷百官姿貌大多美丽，神色和谐，辞气华丽柔和，动静详和润泽，虽然看他们的容貌、听他们的言论，好像欢欣融洽，然而考察他们的志向、验证他们的心意，全都在竞逐官位。所以听到奇特的就怪异，见到不同的就惊愕，猜忌嫉妒互相蒙蔽，于是丧失了正道。因此，上天降下灾时，坠落时产生反常之物，人做出凶恶的德行，鬼神间隔祸害，戎狄交相侵扰，丧乱宏大众多，万物不能化育。不耗费财货、不欺骗人力、不损害官吏而功业成就政治建立，下使百姓富足，上使君主德行滋长，这样的就是忠贤之臣。如果耗费财货烦扰百姓，危胁官员苟且取效，一时的功利，在君主面前谋求赏赐，不顾过后给国家留下灾难，这样的就是奸臣。治理得当的时代，官员得到合适的人；治理不当的时代，人得到官位。
邾龙覰问如何侍奉君主，亢仓子说：既然享有荣名而臣服于人，内心没有比公正更好的，容貌没有比温和更好的，言语没有比正直更好的。公正不要显露，温和不要混杂，正直不要冒犯。古代的清高勤勉是为了国家修明政治，现在的清高勤勉是为了自身修饰名声。为了国家修明政治的人，区分处理条理分明，行动得其适宜，符合大体；为了自身修饰名声的人，区分处理条理分明，却致远不通，拘泥于小节。由此可知，心以道为主，处理事情就能得其所在；心以事为主，接触事物就会失其所宜。臣子居上位而不进谏，居下位而不公正，就不应该供给他俸禄。君主不严肃恭敬，大臣不彰显诚信，小臣就不应该让他在朝廷做官。有才能的人不一定忠诚，忠诚的人不一定有才能。臣子不担心不忠诚，只担心尽忠而君主不信任；君主不担心不信任，只担心信任了却没有人能做事。侍奉上等的人得其本性，那么天下就治理好了；侍奉中等的人得其本性，那么天下就混乱了。明主使用上等的人，应当委任他们权宜便利之事，放手让他们作为；使用中等的人，就应当考核他们的功劳，展示赏罚。
贤道第六
贤良之所以屡次寻求而不能到来，难以进用而容易退隐，不是因为爱惜自身而不为王事效死，只担心尽忠而君主不信任罢了。自知有材识的人，外表恭谨而内心无忧。对于众人，和正而不轻狎，亲近他则更加庄重，疏远他则退去而不怨恨，穷困厄难时以命运自我宽慰，荣显通达时以道义自我端正。人们看他的仪态觉得他贤良，听他的声音觉得他贤良，验证精神考核见识，有时辜负期望。贤人被任用，入朝则讽谏赞誉，出朝则恭顺沉默，在职勤勉明辨，居家俭朴闲适。贤人未被任用时，藏身于众人之中，藏识于眼中，藏言于口中，吃饱饭安稳地走，独善其身，坚贞而不怨恨。智者不怀疑事情，识者不怀疑人。有识之士行为危厉而神色不可疏远，言语谦逊而道理不可动摇。凡是所说的贤人不自称贤良，效验在官职政务，功劳在每件事上。太平之时，上等的人运用他们的见识，中等的人竭尽他们的耐力，小人贡献他们的力气。
齐国有个叫掊子的人，材能可以振兴国家，品行可以独立于世，侍奉父母孝顺，在乡党中恭敬。他念及身处贫困没有用来供养父母的东西，施行信义而游历了很久。所到之处很少与人相合，有时被那些乘时夸耀的人所嘲笑。于是，他背着拐杖步行去问亢仓子，说：我听说至人忘情，黎民不事情。存情的一类人，致力于教训而尊崇信义。我现在不知道，为了工巧而不被信任是信，被信任而看不见信是信；为了勤勉而慕义是义，人义而不等待义是义。然而信义之士，常常独自困厄随之退隐。凭什么取贵呢？因为时势和教化治理所崇尚的。亢仓子低头抚摸衣襟，仰头叹息，超然地歌唱道：时势阳刚啊信义昌盛，时势沉默啊信义潜伏。阳刚与沉默、昌盛与潜伏，搅乱我谁偏私呢，恍惚不知其读。运用正性以顺应时势，而万物没有响应的，是真正不能行。真正不能行，叫做道丧。道丧之时，上等的人就隐退。隐退的意义，有可以做的、不可以做的，有可以用的、不可以用的。国家有道则智，国家无道则愚。所以是不可以用的。
祭公问贤材何从而不致，亢仓子曰：贤正可待不可求，材慎在求不慎无若。天子静、大臣明、刑不避贵、泽不隔下，则贤人自至而求用矣。贤人用则四海之内明，目而视清，耳而听坦，心而无郁矣。天自成，地自宁，万物醇化，鬼神不能灵，故曰贤，正可待不可求。若天子勤明，大臣和理，之求士也，则恹弘方大、公直靖人之才至；若天子苛察，大臣躁急，之求士也，则曲心巧应、毁方破道之才至；若天子疑忌，大臣巧随，之求士也，则奇姓异名、仄媚怪术之才至；若天子自贤，大臣固位，之求士也，则事文逐誉、贪浊浮丽之才至；若天子依违，大臣回佞，之求士也，则外忠内僻、情毒言和之才至。故曰才慎在求不慎无若者。黄帝得常仙封鸿鬼容丘，商王得伊尹中兴得甫申，齐桓得宁籍，皆由数。君体道迈仁，布昭圣武，思辑光明，宽厚昌正，而众贤自至而求用，非为简核而得也。祭公曰：夫子云贤人不求而自至，亦有非贤不求而自至者乎？亢仓子曰：夫非贤不求而自至者，固众矣。夫天下有道，则贤人不求而自至；天下无道，则非贤不求而自至。人主有道者寡，无道者众，天下贤人少，不肖者多。是知非贤不求而自至者多矣。祭公曰：贤固济天下，材亦能济天下，俱济天下，贤与材安异耶？亢仓子曰：窘乎哉，其问也！夫功成事毕，不徇封誉，恭退朴俭之谓贤；功成事毕，荣在禄誉，光扬满志之谓材。贤可以镇国，材可以理国。所谓镇者，和宁无为，人不知其力；所谓理者，勤率其事，人知所于德。一贤统众材则有余，众材度一贤犹不足。如是贤材之殊域，有居山林而喧者，有在人俗而静者，有喧而正者，有静而邪者也。凡视察其貌鄙俗而能有贤者，万不有一；视察其貌端雅，而实小人者十而有九失。夫不炼其言而知其文，不责其仪而审其度，不采其誉而知其善，不流其毁而断其实，可谓有识者也。
顺训道第七
闵子骞问仲尼，道之与孝相去奚若。仲尼曰：道者自然之妙用，孝者人道之至德。夫其包运天地，发育万物，曲成类形，布丕性寿，其功至实而不为物府，不为事官，无为功尸，扪求视听莫得而有，字之曰道。用之于人字之曰孝。孝者善事父母之名也。夫善事父母，敬顺为本，意以承之，顺承颜色，无所不至，发一言举一意不敢忘父母，营一手措一足不敢忘父母。事君不敢不忠，朋友不敢不信，临下不敢不敬，向善不敢不勤。虽居独室之中，亦不敢懈其诚，此之谓全孝。故孝诚之至通乎。神明光于四海，有感必应，善事父母之所致也。昔者虞舜其大孝矣乎！庶母惑父，屡憎害之。舜心益恭，惧而无怨。谋使浚井，下土实之，于时天休震动，神明骏赫，道穴而出，奉养滋谨。由是玄德茂盛，为天下君。善事父母之所致也；文王之为太子也，其大孝矣。朝夕必至乎寝门之外，问寺人曰兹日安否何如，曰安，太子温然喜色；小不安节，太子色忧满容朝夕。食上太子必视寒暖之节，食下必知膳羞所进，然后退。寺人言疾，太子肃冠而齐膳宰之馔，必敬视之，汤液之。贡必亲尝之。尝馔善则太子亦能食，尝馔寡太子亦不能饱。以至乎复初，然后亦复初。君后有过，怡声以讽。君后所爱，虽小物必严龚。是故孝成于身，道洽天下。雅曰：文王陟降，在帝左右。言文王静作进退，天必赞之。故纣不能害。梦启之寿，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善事父母之所致也。闵子骞曰：善事父母之道，幸既闻之矣。敢问教子之义？仲尼曰：凡三王教子，必视礼乐。乐所以修内，礼所以修外。礼乐交修则德容发辉于貌。故能温恭而文明。夫为人臣者，煞其身有益于君则为之，况利其身以善其君乎？是故择建忠良贞正之士，为之师傅，欲其知父于君臣长幼之道。夫知为人子，然後可以为人父；知为人臣，然后可以为人君；知事人，然后能使人。此三王教子之义也。闵子骞退而事之，于家三年，人无间於父母兄弟之言，交游称其信，乡党称其仁，宗族称其悌。德行之声溢于天下，此善事父母之所致也。
译祭公问：贤良的人才为何不能招致？亢仓子说：贤良之人可以等待而不可强求，人才的关键在于如何求取，而不在于没有人才。如果天子清静无为，大臣明察事理，刑罚不回避权贵，恩泽不隔绝下层，那么贤人自然就会到来并寻求被任用。贤人被任用，那么四海之内就会清明，眼睛看得清澈，耳朵听得坦荡，心中没有郁结。上天自然成就，大地自然安宁，万物纯朴化育，鬼神也不能显灵，所以说贤良之人可以等待而不可强求。如果天子勤勉明察，大臣和顺治理，这样去求取士人，那么宽宏方正、公正刚直、安定人心的才能就会到来；如果天子苛细察究，大臣急躁急切，这样去求取士人，那么内心曲折、巧言应对、破坏正道的人才就会到来；如果天子猜疑忌恨，大臣巧言顺从，这样去求取士人，那么奇异姓氏、虚假名声、阿谀怪诞技艺的人才就会到来；如果天子自以为是，大臣固守职位，这样去求取士人，那么讲究文饰、追逐名誉、贪婪污浊、浮华艳丽的人才就会到来；如果天子犹豫不决，大臣奸邪谄媚，这样去求取士人，那么外表忠诚内心偏邪、情意毒辣言语和善的人才就会到来。所以说人才的关键在于如何求取，而不在于没有人才。黄帝得到了常仙、封鸿、鬼容丘，商王得到了伊尹从而中兴，得到了甫申，齐桓公得到了宁戚，这些都是由上述道理决定的。君主体现大道、践行仁德，彰显圣明武功，思虑和谐光明，宽厚昌盛正直，那么众多贤人自然就会到来并寻求被任用，而不是因为简略核查而得到的。祭公说：先生您说贤人不强求而自然到来，那么也有非贤良之人不强求而自然到来的吗？亢仓子说：那些非贤良之人不强求而自然到来的，本来就很众多了。天下有道，那么贤人不强求而自然到来；天下无道，那么非贤良之人不强求而自然到来。君主有道的少，无道的多，天下的贤人少，不贤的人多。由此可知非贤良之人不强求而自然到来的很多。祭公说：贤良固然能济助天下，人才也能济助天下，都能济助天下，贤良与人才有什么不同呢？亢仓子说：你的问题太浅陋了！功业成就、事情完毕，不追求封赏名誉，恭敬退让、质朴节俭，这叫做贤良；功业成就、事情完毕，荣耀在于俸禄名誉，光彩飞扬、心满意足，这叫做人才。贤良可以镇守国家，人才可以治理国家。所谓镇守，是和顺安宁、无为而治，人们不知道他的力量；所谓治理，是勤勉率领众人做事，人们知道他的恩德。一个贤良统领众多人才就绰绰有余，众多人才衡量一个贤良还觉得不足。像这样贤良与人才的差异，有隐居山林却喧闹的，有身处世俗却安静的，有喧闹而正直的，有安静而邪僻的。大凡观察那些外貌鄙陋俗气而能有贤良之德的人，一万中没有一个；观察那些外貌端庄雅致而实际上是小人的人，十中有九个失误。不锤炼他的言语就知道他的文采，不苛求他的仪态就审察他的气度，不采纳他的赞誉就知道他的善良，不流传他的诋毁就判断他的真实，这可以称为有见识的人了。
顺训道第七
闵子骞问孔子：道与孝相差如何？孔子说：道是自然的妙用，孝是人道的最高德行。它包容运行天地，孕育发展万物，曲折地成就各类形体，布施伟大的性命寿命，它的功效极其真实却不成为万物的府库，不成为事务的官员，不成为功业的主体，摸求视听都无法得到它，称它为道。用在人身上称它为孝。孝是善于侍奉父母的名号。善于侍奉父母，以恭敬顺从为根本，心意用来承接，顺承父母脸色，无所不至，说一句话、起一个念头不敢忘记父母，动一只手、迈一步脚不敢忘记父母。侍奉君主不敢不忠诚，对待朋友不敢不诚信，面对下属不敢不恭敬，向善不敢不勤勉。即使独自居住在房间里，也不敢懈怠自己的诚意，这就叫做全孝。所以孝的诚意达到极致就能通达神明，光辉照耀四海，有所感应必定回应，这是善于侍奉父母所导致的。从前虞舜真是大孝啊！庶母迷惑父亲，屡次憎恨陷害他。舜的心更加恭敬，恐惧而没有怨恨。父亲谋划让他疏通井道，下面用土填实，当时上天休美震动，神明显赫，舜从地道中出来，奉养更加谨慎。因此玄德茂盛，成为天下的君主。这是善于侍奉父母所导致的；文王做太子时，真是大孝啊。早晚必定到寝门外，问侍从说今天身体安康如何，回答说安康，太子温和喜悦；稍微不安适，太子满脸忧愁早晚如此。吃饭时，太子必定查看寒暖的节度，吃完后必定知道膳食所进献的东西，然后退下。侍从说病了，太子严肃戴帽并斋戒，厨师的饭菜必定恭敬查看，汤药必定亲自品尝。尝了饭菜好太子也能吃，尝了饭菜少太子也不能饱。直到恢复如初，然后太子也恢复如初。君主皇后有过错，用温和的声音劝谏。君主皇后所爱的人，即使是小东西也必定严肃恭敬。因此孝在身成就，道融洽天下。《雅》说：文王升降，在帝左右。说文王安静地进退，上天必定赞助他。所以纣王不能害他。梦见启的寿命，占卜世数三十，占卜年数七百，这是上天所命定的。这是善于侍奉父母所导致的。闵子骞说：善于侍奉父母的道理，有幸已经听到了。请问教育儿子的义理？孔子说：大凡三王教育儿子，必定重视礼乐。乐用来修养内心，礼用来修养外表。礼乐交互修养，那么德行容貌就光辉焕发。所以能够温和恭敬而文明。作为臣子的人，牺牲自身对君主有益就去做，何况利于自身从而完善君主呢？因此选择建立忠诚良善、坚贞正直的士人，作为他们的师傅，希望他们知道父亲与君主、长辈与晚辈的道理。知道做儿子，然后才可以做父亲；知道做臣子，然后才可以做君主；知道侍奉人，然后才能使人。这是三王教育儿子的义理。闵子骞退下后侍奉父母，在家三年，人们没有对父母兄弟的闲言碎语，朋友称赞他的诚信，乡里称赞他的仁爱，宗族称赞他的悌道。德行的名声洋溢天下，这是善于侍奉父母所导致的。
齐太子坐清台之上，燕庄侯他高冠严色，左带玉具剑，右带环佩，左光照右，右光照左，太子读书不视。壮侯他问曰：齐国有宝乎？太子曰：主信臣忠，百姓戴上，齐国之宝也。壮侯他应声解剑而去。呜呼，人有偏蔽，终身莫自知已乎！贤者见之宽恕而不言，小人暴爱而溢言，亲戚怜嫉而贰言，人有偏蔽恶乎，不自知哉！是故君子检身常若有过，衣其衣，食其食，知其过而不克有以正之者，君子耻之。将欲有言，识其必不能行者，君子罕言。当责众人之恶者，视已善乎哉。当责众人之邪者，视已正乎哉？此之谓反明。
翟西氏之子甚孝谨，翟西怜其子而好妄与之言。翟西辰出夕返，则曰甲死矣，其子信之。既而甲在焉。他夕则曰乙且害余，其子伺将行仇，既而不见恶端。他夕则曰丁病矣，其子觇之，丁诚无恙。举此类也。冒淹年序子固孝谨，至于训勒，益不保承。乡国之人疾其咎口，谋将煞之。翟西闻而惧，归以告子，子未甚信，既而翟西见煞。谓多言之人为疏露，亦有辞约而不密者，谓轻佻之人，为不定；亦有体闲而心躁者，谓丛杂之人，为猥细；亦有外洁而内浊者，若类而引之，不可殚载。若非彻识，孰克究详。时有不可不应事也者。内静而外动，易动而难静；时有不可不求事也者，内思而外待，待至而后乐。是故外静而内动者，摇思而损性；奔走而逐利者，劳力而害名。人生於世，或有事不遂志，而宣言云不遇时者，是无异负丹颈之罪，俟时行戳，岂不殆哉。其博才通识未见称用者，正可云时非不清，命未与耳，事不韪欤。长于谏者务依存前人之性，而翦制其情之所由起，是以彼此开进亲敬殷笃；不长于谏者务攻前人之性而暗於情之所来，是以彼此嫌贰猜衅日积。儿童之所简者，乃耆耋之所非；耳目之所娱者，乃心虑之所疾。徤责天下之愚者。已之未贤也；徤责天下之迷者，已之未明也。以未贤责众愚，未贤者以之亡；以未明责众迷，未明者以之伤。
农道第八
人舍本而事末，则不一令。不一令则不可以守、不可以战。人舍本而事末，则丌产约。丌产约则轻流徙，轻流徙则国家时有灾患，皆生远志，无复居心。人舍本而事末，则好知。好知则多诈，多诈则巧法令，巧法令则以是为非、以非为是。古先圣王之所以理人者，先务农人。农人非徒农人，农人非徒为坠利也。贵行其志也。人人农则朴，朴则易用，易用则边境安，安则主位尊。人农则童，童则少私义，少私义则公法立。力博深农则丌产复，丌产复则重流散，重流散则死丌处无二虑。是天下为一心矣。天下一心，轩皇几蘧之理不是过也。古先圣王之所以茂耕织者，以为本教也。是故天子躬率，诸侯耕籍，田大夫士第有功级，劝人尊坠产也；后妃率嫔御蚕於郊桑公田，劝人力妇教也。男子不织而衣，妇人不耕而食，男女贸功，资相为业，此圣王之制也。故敬时爱日，埒实课功，非老不休，非疾不息。一人勤之，十人食之。当时之务，不兴土功，不料师旅，男不出御，女不外嫁，以妨农也。黄帝曰：四时之不可正，正五谷而已耳。夫稼为之者人也，生之者天也，养之者坠也。是以稼之容足，耨之容耰，耘之容手，是谓耕道。农攻食，工攻器，贾攻货，时事不龚，敚之以土功，是谓大凶。
凡稼早者先时。暮者不及时，寒暑不节，稼乃多灾。冬至已後五旬有七日而昌生，於是乎始耕。事农之道，见生而艺生，见死而获死。天发时，坠产财，不与人期。有年祀土，无年祀土，无失人时。迫时而作，过时而止，老弱之力，可使尽起。不知时者，未至而逆之，既往而慕之，当丌时而薄之，此事之下也。夫耨必以旱，使坠肥而土缓，稼欲产於尘土而殖。於地坚者慎其种，勿使数，亦无使疏。於其施土，无使不足，亦无使有余。甽欲深以端，畝欲沃以平，下得阴，上得阳，然后咸生。立苗有行，故速成。强弱不相害，故速大。正丌行，通其中，疏为泠风，则有收而多功率。稼望之有余，就之则疏，是坠之窃也。不除则芜，除之则虚，是事伤之也。苗丌弱也，欲孤丌长也，欲相与居。丌熟也，欲相与扶，三以为族。稼乃多谷，凡苗之患，不俱生而俱死。是以先生者美米，后生者为粃。是故其耨也，长其兄而去其弟，树肥无使扶疏，树墝不欲专生而独居。肥而扶疏，则多秕；墝而专居，则多死。不知耨者，去其兄而养其弟，不收其粟而收其秕，上下不安，则稼多死。
译齐国太子坐在清台之上，燕国的庄侯他戴着高高的帽子，神情严肃，左边佩带着镶玉的剑，右边佩带着玉环和玉佩，左边的光芒照到右边，右边的光芒照到左边，太子读书却不看他。庄侯他问道：“齐国有宝物吗？”太子回答说：“君主守信，臣子忠诚，百姓拥戴君主，这就是齐国的宝物。”庄侯他听后立刻解下佩剑离去。唉，人有偏见和蒙蔽，难道终身都不能自己知道吗！贤人看到这种情况，宽容原谅而不说出来；小人因为偏爱而说过头的话；亲戚因为嫉妒而说两面派的话。人有偏见和蒙蔽，怎么能不自己知道呢！因此君子反省自身，常常好像有过错一样，穿着衣服，吃着食物，知道有过错却不能加以改正的，君子认为这是可耻的。将要说话时，知道一定无法实行的，君子很少说话。应当责备众人的恶行时，看看自己善良吗？应当责备众人的邪僻时，看看自己正直吗？这就叫做反求诸己的明智。
翟西氏的儿子非常孝顺谨慎，翟西疼爱他的儿子，喜欢随意对他说话。翟西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就说：“甲死了。”他的儿子相信了。不久甲却在那里。另一个晚上又说：“乙将要害我。”他的儿子守候着准备报仇，却看不到恶意的迹象。又一个晚上又说：“丁病了。”他的儿子去探望，丁确实安然无恙。举这类例子来说。冒昧地淹没了年岁，儿子固然孝顺谨慎，至于训诫约束，更加不能保证顺从。乡里国家的人厌恶他乱说话的过错，谋划要杀他。翟西听说后害怕，回家告诉儿子，儿子不太相信，不久翟西就被杀了。认为多话的人疏漏，也有言辞简约却不严密的人；认为轻浮的人，是不定；也有外表闲适而内心急躁的人；认为杂乱的人，是琐碎；也有外表洁净而内心污浊的人。如果像这样类推，是无法穷尽记载的。如果不是彻底认识，谁能详尽探究。有时有不可不回应的事情。内心宁静而外表行动，容易行动而难以宁静；有时有不可不追求的事情，内心思考而外表等待，等到时机到了才快乐。因此外表宁静而内心躁动的人，动摇思虑而损害本性；奔走追逐利益的人，劳累体力而损害名声。人生在世，有时事情不顺心意，就宣称说没有遇到好时机，这无异于背负着丹颈的罪过，等待时机执行杀戮，难道不危险吗。那些才华广博见识通达却没有被称许任用的人，正可以说时机不清明，命运没有给予罢了，事情难道不对吗。善于进谏的人致力于顺从前人的本性，而剪除制约其情感产生的根源，因此彼此开诚布公，亲近恭敬深厚；不善于进谏的人致力于攻击前人的本性，而蒙蔽于情感产生的来源，因此彼此嫌隙猜忌，祸患日积月累。儿童所简略的，却是老年人所非议的；耳目所娱乐的，却是心虑所厌恶的。喜欢责备天下的愚者，是自己不够贤明；喜欢责备天下的迷者，是自己不够明白。用不够贤明去责备众人的愚昧，不够贤明的人因此灭亡；用不够明白去责备众人的迷惑，不够明白的人因此受伤。
农道第八
人们舍弃根本而从事末业，就不能统一政令。不能统一政令，就不能防守，不能作战。人们舍弃根本而从事末业，那么产业就会匮乏。产业匮乏就会轻易流离迁徙，轻易流离迁徙那么国家时常有灾祸患难，都产生远大的志向，不再有安居的心。人们舍弃根本而从事末业，就喜好智巧。喜好智巧就多欺诈，多欺诈就玩弄法令，玩弄法令就颠倒是非。古代先圣王治理人民的方法，首先致力于务农。务农不仅仅是务农，务农不仅仅是为了获取利益。贵在实行其志向。人人都务农就质朴，质朴就容易驱使，容易驱使边境就安宁，安宁君主地位就尊贵。人们务农就幼稚单纯，幼稚单纯就少有私人的义气，少有私人的义气公法就确立。努力深耕细作那么产业就丰厚，产业丰厚就重视流散，重视流散那么死守本土没有二心。这是天下同心同德了。天下同心同德，轩辕黄帝几蘧的治理不超过这个。古代先圣王之所以茂盛耕织，是把它作为根本的教化。因此天子亲自率领，诸侯在籍田耕作，田大夫士按功劳等级，鼓励人们尊重产业；后妃率领嫔妃在郊外的桑田养蚕，鼓励人们努力妇教。男子不织布却有衣服穿，妇人不耕种却有食物吃，男女交换劳动成果，凭借相互作为生计，这是圣王的制度。所以敬重时节爱惜时日，核实考核功绩，不年老不停止，不生病不休息。一个人勤劳，十个人吃他的。当时的要务，不兴土木工事，不计算军队，男子不出征，女子不外嫁，以免妨碍农事。黄帝说：四时的不可纠正，纠正五谷罢了。种植庄稼的人是人为的，生长的是天，养育的是地。因此庄稼生长的地方足以容足，除草的地方足以容耰，耘田的地方足以容手，这就叫做耕道。农民从事食物，工匠从事器具，商人从事货物，时事不恭敬，用土木工事来掠夺，这就叫做大凶。
凡是庄稼早种的先于时节。晚种的不及时，寒暑不节制，庄稼就多灾祸。冬至以后五十七天昌生，这时开始耕作。务农的道理，看见生长就种植生长，看见死亡就收获死亡。天发布时节，地产出财物，不与人约定。有年成祭祀土地，没有年成祭祀土地，不失去人的时节。临近时节就劳作，过了时节就停止，老弱之力，可以让他们全部起来。不知道时节的人，没到就逆反它，过去了就羡慕它，正当时节时轻视它，这是下等的做法。除草一定要在旱时，使土地肥沃而土壤松软，庄稼希望在尘土中产生而在坚实的土地上生长。在坚实的土地上谨慎播种，不要使太密，也不要使太疏。在施加土壤时，不要使不足，也不要使有余。沟渠要深而直，田垄要肥沃而平，下面得到阴气，上面得到阳气，然后都能生长。树立苗有行列，所以快速成熟。强弱不相害，所以快速长大。端正行列，疏通中间，稀疏形成凉风，就有收获而多功率。庄稼远看有余，近看却稀疏，这是土地的窃取。不除草就荒芜，除草就空虚，这是事务的伤害。苗的弱小，希望孤独地生长，希望相互居住。不成熟，希望相互扶持，三个作为一族。庄稼就多谷物，凡是苗的祸患，不一起生而一起死。因此先生的是好米，后生的是秕谷。所以除草时，保留兄长而去掉弟弟，树木肥沃不要使扶疏，树木贫瘠不希望专生而独居。肥沃而扶疏，就多秕谷；贫瘠而专居，就多死亡。不知道除草的人，去掉兄长而养活弟弟，不收粟而收秕谷，上下不安，那么庄稼多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