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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公是先生弟子记四

卷三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9–11 段

史之讳国恶非礼也,晋人杀灵公,董狐书之曰赵盾弑君,赵盾曰呜呼天乎,盾岂弑君者乎。董狐曰,赵穿弑君而子不讨贼,弑君者非子而谁。仲尼曰董狐良史也,书法不隠,故史之讳国恶非礼也。曰:然则春秋何以讳国恶,春秋不足法乎?曰:春秋至矣,史不足以当之。孔子曰其事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丘有罪焉。故春秋至矣,史不足以当之。

  问瞽者之色,白曰皎然,黒曰黯然,青曰苍然,丹曰赫然,黄曰煴然。问之其别,不知也。问聋者之音,宫曰温以厚,商曰广以廉,角曰和以愉,征曰清以辨,羽曰坚以微,问之其次,不知也。问众人之道,仁曰博爱,义曰禁非,礼曰卑逊,智曰通物,信曰不欺,问之其用,不知也。然则瞽者能得五色之名,聋者能得五音之名,众人能得五常之名,未足贵也。贵道者贵其施之而不悖,理之而皆得,言之而不惑也。非贵知其名也。

  临尸而不怍,则可以为孝子矣。

  天子之玉全,上公厖侯伯瓒子男将,贵者取纯焉,贱者取驳焉。夫学亦犹是矣。全而纯者玉也,次厖也,次瓒也,次将也,石为下。

  或问:资于事父以事君,君之使臣,犹父之使子。父之使子,虽辱不辞,虽劳不怨。诗曰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然则诗人怨乎?刘子曰:父子性也,君臣义也;父子内也,君臣外也。诗人之怨有使之然也。故事亲有慕而无怨,事君有怨而无怼。

  圣人行而当,理非求当也,自当也。言而中律,非求中也,自中也。

  或问吴充曰:卫辄拒父则逆亲,不拒则废命,为卫辄宜奈何?吴充曰:合国人而聴之。杨纬以吴充之言问刘子,刘子曰:否,以谓聴于国人则公矣。国人君臣也,蒯瞶父子也。君臣主义,父子主亲,义无废命,亲无絶属。与国人虑兄弟君,天下不为也。若之何,与国人虑其亲哉[案哉一本讹作或]。且卫有君矣,国人不忘其君,辄忘其亲乎。尧有天下让之舜,舜有天下让之禹。尧舜之有天下也,非无所命之也。已而迁焉,天下有非之者哉。

  或问:孟子曰舜为天下,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孟子曰舜视弃天下犹敝屣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欣然,乐而忘天下,故父子天性也。孟子可谓知舜矣。

  志近者闻逺则悲,志小者见大则疑。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羣小,逢不善之谓也。

  知性者不可惑以善恶,知道者不可动以富贵,知命者不可贰以生死。

  梁惠王问利国,孟子知其非问财,利也,然而曰王何必曰利者,利不可为号也。齐威王问好乐,孟子知其非好先王之乐也,然而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庶几者,乐可以为名也。故号之不可传者去之,名之不可教者正之,故兼爱,为我絶学弃智之说,君子弗聴。

  或曰:臧坚勇乎亷矣。刘子曰:是安得为勇且亷哉。彼丧其众而不死,惑也;耻一言而死之,忿也。且坚者惑忘其死、忿忘其生者也,勇者忘其死乎,亷者忘其生乎?

  或曰:儒者无益于胜败之数,秦汉之势,原宪季次,无益也。曰:然。儒者无益于胜败之数,胜败故不及儒者之治矣。

  愿大而不志于仁,乱也;好胜而不志于礼,贼也。

  行斯政也,使天下之人服,是王者之政矣。出斯言也,使天下之学者悦,是圣人之言矣。故王者之政服人心,而圣人之言悦人性。政莫大于得人心,得人心者,非夫得众人之心,得贤者之心也。民之于贤也,其动以为法,其言以为政,故贤者所就就之,所去去之,国未有不以是而存亡者也。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徳,自古莫盛焉。武王之有天下朝诸侯犹反掌也,此之谓得人心,自信也故能使人信已,自爱也然后可以爱人。不自信虽欲教人不行,不自爱虽欲爱人伪矣。

  或问克已复礼,曰:贤者就之,不肖者勉之,克已矣。然则是仁矣乎?曰:纯则仁,驳则否,一曰克巳复礼而求仁焉,天下孰能归之。

  不仁者有三殆:富则见怨,贵则见嫉,有功则见疑。三者非人予也,自予也。

  或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何谓也?曰:无为而已矣。天无为四时行焉,地无为百货出焉,君无为百官治焉。何为哉。

译史官忌讳国家的丑恶行为是不符合礼制的。晋国人杀了晋灵公,董狐在史册上记载说赵盾弑君,赵盾说:“唉,天啊,我赵盾难道是弑君的人吗?”董狐说:“赵穿弑君而你不去讨伐贼人,弑君的难道不是你吗?”孔子说:“董狐是好史官,书写史实不隐瞒,所以史官忌讳国家的丑恶行为是不符合礼制的。”有人问:“那么《春秋》为什么忌讳国家的丑恶行为?《春秋》不值得效法吗?”回答说:“《春秋》的道理达到了极致,一般的史官不足以与之相比。孔子说:‘《春秋》记载的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迹,其文字是史官记录的,但其深意则是我孔子承担罪责的地方。’所以《春秋》的道理达到了极致,一般的史官不足以与之相比。”

向盲人询问颜色的名称,白色说是皎然,黑色说是黯然,青色说是苍然,红色说是赫然,黄色说是煴然。问他如何辨别这些颜色,他不知道。向聋人询问音律的名称,宫调说是温和而厚重,商调说是宽广而廉洁,角调说是和谐而愉悦,徵调说是清亮而分明,羽调说是坚实而细微。问他音律的次序,他不知道。向众人询问道德的名称,仁说是博爱,义说是禁止邪恶,礼说是谦卑退让,智说是通晓事理,信说是不欺骗。问他这些道德的实际效用,他们不知道。那么盲人能知道五种颜色的名称,聋人能知道五种音律的名称,众人能知道五常的名称,这并不值得珍贵。珍视道的人,珍视的是施行它而不违背常理,治理它而都能得当,谈论它而不使人迷惑。并不是珍视知道它的名称。

面对尸体而不感到惭愧,就可以成为孝子了。

天子的玉是完整的,上公的玉有杂色,侯伯的玉有瑕疵,子男的玉有裂纹。尊贵的人取用纯色的玉,卑贱的人取用杂色的玉。求学也是如此。完整而纯色的玉是最好的,其次是杂色的,再次是有瑕疵的,再次是有裂纹的,石头是最下等的。

有人问:依靠侍奉父亲的态度来侍奉君主,君主使唤臣子,就像父亲使唤儿子。父亲使唤儿子,即使受辱也不推辞,即使劳累也不怨恨。《诗经》说:“大夫分配不均,我从事的工作却特别贤能。”那么诗人是怨恨吗?刘子曰:“父子之间是出于天性,君臣之间是出于道义;父子关系属于内,君臣关系属于外。诗人的怨恨是有原因导致的。所以侍奉亲人有仰慕而没有怨恨,侍奉君主有怨恨而没有愤恨。”

圣人的行为恰当,并不是刻意追求恰当,而是自然恰当。言语合乎法度,并不是刻意追求合乎法度,而是自然合乎法度。

有人问吴充:“卫辄拒绝父亲就是违背亲情,不拒绝就是废弃君命,对于卫辄应该怎么办?”吴充说:“召集国人来听取意见。”杨纬把吴充的话问刘子,刘子说:“不对,认为听取国人的意见就公正了。国人是君臣关系,蒯瞶是父子关系。君臣关系以道义为主,父子关系以亲情为主,道义不能废弃君命,亲情不能断绝亲属关系。让国人考虑兄弟之间的君位问题,天下人不会这样做。怎么能让国人考虑他们的亲人呢?况且卫国已经有君主了,国人没有忘记他们的君主,卫辄难道会忘记他的亲人吗?尧拥有天下让给舜,舜拥有天下让给禹。尧舜拥有天下,并不是没有天命授予。后来禅让,天下有非议他们的人吗?”

有人问:孟子说舜拥有天下,皋陶担任狱官,瞽瞍杀人,该怎么办?孟子说:舜看待抛弃天下就像抛弃破鞋一样,偷偷背着父亲逃跑,沿着海边居住,终身快乐,乐而忘记天下,所以父子天性如此。孟子可以说了解舜了。

志向浅近的人听到远方的事情就悲伤,志向狭小的人看到大的事物就怀疑。《诗经》说:“忧心忡忡,被小人所恼怒”,这是遇到不善的事情所说的。

了解本性的人不会被善恶所迷惑,了解大道的人不会被富贵所动摇,了解命运的人不会因生死而动摇。

梁惠王问如何使国家获利,孟子知道他不是问财富之利,然而说“大王何必说利呢”,是因为利不能作为号召。齐威王问喜好音乐,孟子知道他不是喜好先王的音乐,然而说“大王喜好音乐很厉害,那么齐国差不多可以了”,是因为音乐可以作为名义。所以不能作为号召的就去掉,不能作为教化的就纠正,所以兼爱、为我、绝学弃智的说法,君子不听。

有人说:臧坚勇敢且廉洁。刘子曰:这怎么能说是勇敢且廉洁呢?他丧失部众而不死,这是迷惑;因一句话感到羞耻而死,这是愤怒。况且臧坚是迷惑而忘记死亡、愤怒而忘记生命的人,勇敢的人是忘记死亡吗,廉洁的人是忘记生命吗?

有人说:儒者对胜负的局势没有益处,秦汉的形势,原宪、季次没有益处。回答说:是的。儒者对胜负的局势没有益处,胜负本来就不在儒者治理的范围之内。

愿望宏大而不立志于仁,是混乱;喜好胜利而不立志于礼,是残害。

实行这种政治,使天下的人信服,这是王者的政治。说出这种言论,使天下的学者喜悦,这是圣人的言论。所以王者的政治使人信服人心,圣人的言论使人喜悦本性。政治没有比得到人心更大的,得到人心,不是得到众人的心,而是得到贤者的心。百姓对于贤者,他们的行动作为法则,他们的言论作为政治,所以贤者所去的地方就去,所离开的地方就离开,国家没有不因此存亡的。武王说:“我有十个乱臣,同心同德,自古以来没有比这更盛大的。”武王拥有天下,朝见诸侯就像翻手掌一样容易,这就是得到人心。相信自己才能使人相信自己,自爱然后才能爱人。不相信自己即使想教导别人也不行,不自爱即使想爱人是虚伪的。

有人问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回答说:贤者去实行它,不贤者勉强实行它,这就克制自己了。那么这就是仁了吗?回答说:纯粹就是仁,驳杂就不是,一说克制自己恢复礼制而追求仁,天下谁能归附他。

不仁的人有三种危险:富有就会被人怨恨,显贵就会被人嫉妒,有功就会被人怀疑。这三种情况不是别人给予的,是自己招致的。

有人说: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大概取法于乾坤。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只是无为罢了。天无为而四季运行,地无为而万物生长,君主无为而百官治理。还要做什么呢。

爵可贵也,财可富也,赏可劝也,罚可威也。中人也。君子贵不待爵而重矣,富不待财而厚矣,善不待赏而劝矣,过不待罚而沮矣。然而贵贵焉富富焉赏赏焉罚罚焉,中人之法也。若夫贵富赏罚,则非君子之事也。

  苟可贵也,则可贱也;苟可富也,则可贫也。君子贵乎非贵,贱乎非贱,富乎非富,贫乎非贫者也。其动中礼,其静中仁,斯已矣。

  贵不为贱也,贵有道;富不为贫也,富有礼。是王者之臣也。贵且为贱也,术得行焉;富且为贫也,政得治焉。是霸者之臣也。贵为贱而已富,为贫而已是,敝国之臣,必祸之势也。

  圣人有所不言而无不知也,贤人有所不言而亦有所不知,众人有所不知而无不言。

  所耻而不耻,愚也。非所耻而耻,惑也。

  有仁心而不施之政焉,民不信也。有仁政而不施之法焉,后世弗徇也。故君子有其心必见于其政,有其政必着于其法。

  或问:百姓不亲,五品不逊,不祥莫大焉。瞽瞍以杀舜为事,象从而谋之,帝曾弗能禁乎?刘子曰:禁则诛,诛则伤孝子之心。闻屈子以伸父矣,未闻屈父以伸子也。诗云孝子不匮永锡尔类。

  圣人受命于天,贤人受命于圣人。故圣人之命亦天命也。子事亲臣事君,出于圣人者也。是以问圣人者,问其所为,毋问其所以为。问其所知,毋问其必不可知,子路是矣。子路问鬼,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又问死,子曰未知生焉知死。故圣人有所不言也,贤者有所不问也。圣人所不言而言之,虽辩弗聴;贤者所不问而问之,虽精弗复。

  名者所争也,过者所匿也,君子晦其名而众不得,盖焉明其过而世不得非焉。

  或问仁人,曰:仁人者死生无变乎已,而况于富贵贫贱乎。或曰若是则荘老何足异?曰:荘老也过仁人,过乎哉。孔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案此条一本误分孔子曰以下另为一条]。

  或曰仁义礼智不若道之全,刘子曰:春夏秋冬别于天者也是以为时,金木水火别于地者也是以为用。使天不时地不用,则无以知其大矣。所谓道者,固仁义礼智之名也。仁义礼智弗在焉,安用道。

  人无为不祥也,而后受其祥。所谓不祥者,少陵长不祥也,贱干贵不祥也,愚蔽贤不祥也,强驾弱不祥也。少陵长,长亦或陵之;贱干贵,贵亦或干之;愚蔽贤,贤亦或蔽之;强驾弱,弱亦或驾之。其类还至也。今有变怪之物、鬼神之事,至于此则人必以谓不祥且有祸矣,至于身不祥则莫之能察者,不亦惑哉。

  世之命仁也则爱而已矣,奚足焉。有所谓爱而不若其不爱,奚以为仁哉。仁者人也,今指人之一体而言人,可乎?知一体之为人,不知人之非一体也,何以异于知爱之为仁,而不知仁之非爱也?孔子罕言仁。曰:曷为其罕言也?曰:不足言也。其不足言何也?仁者安之也,非强之也。知夫安之也何言哉?孔子曰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

  畏之斯师之矣,乐之斯友之矣,是故师之者虽死不倍其道,诚以为是也。友之者终身不贰其义,诚以为当也。暂而言道必得轻焉,强而言道必得争焉。轻争之人,不可以为师。师无轻者也,师无争者也。

  恃赏罚而为国,不若其遗赏罚而不恃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苟为厚于义而薄于利,赏罚无所用矣。夫赏也者,贤者所薄也,不得已而居之。罚也者,小人所薄也,不得已而用之。

  刘子曰:天地之神也,待人而成功,而况乎人之不及天地乎。

  逺于利可谓士矣,逺于利,笃于学,可谓士君子矣。逺于利,笃于学,成于礼,可谓仁者矣。

  人之性善而自以为恶,人之情正而自以为邪,非情无性,非性无善,性之与情,犹神之与形乎。今夫盲者不能别五色,聋者不能昭五声,非无聪明也,形不使也。人之所以去善而为不善者,亦若此矣。岂性不善哉,情不使也。因之谓性恶矣,是亦谓耳目非善也。夫盲者不梦盲而梦明,俄然觉则盲矣。聋者不梦聋而梦聪,俄然觉则聋矣。然则聪明非不存也,物有蔽焉耳。人之困于情,亦犹是也。

译爵位是珍贵的,财富是富足的,奖赏是能够劝勉人的,刑罚是能够威慑人的。这是针对中等资质的人而言的。君子尊贵,不等待爵位而自然庄重;富足,不等待财富而自然丰厚;行善,不等待奖赏而自然勤勉;有过错,不等待刑罚而自然止息。然而,尊重尊贵者、推崇富足者、施行奖赏者、执行刑罚者,这是针对中等资质之人的法则。至于那些依靠爵位、财富、奖赏、刑罚来维持的,就不是君子所从事的事情了。

如果爵位可以被珍视,那么它也可以被轻视;如果财富可以被追求,那么它也可以被抛弃。君子在本质上尊贵,而不在于外在的尊贵;在本质上低贱,而不在于外在的低贱;在本质上富足,而不在于外在的富足;在本质上贫困,而不在于外在的贫困。他行动时符合礼制,静止时符合仁德,这就足够了。

尊贵而不沦为低贱,是因为尊贵有道;富足而不沦为贫困,是因为富足有礼。这是王者的臣子。尊贵却沦为低贱,是因为权术得以施行;富足却沦为贫困,是因为政令得以治理。这是霸者的臣子。尊贵沦为低贱,富足沦为贫困,这是衰败国家的臣子,必定是招致祸患的趋势。

圣人有所不说,却没有不知道的;贤人有所不说,也有不知道的;众人有所不知道,却什么都说。

把不该羞耻的事当作羞耻,是愚昧;把不该羞耻的事当作羞耻,是迷惑。

有仁爱之心而不施行于政治,百姓就不会信任;有仁爱的政治而不确立于法律,后世就不会遵循。所以君子有仁爱之心,必定体现在政治上;有仁爱的政治,必定彰显于法律中。

有人问:百姓不亲近,五伦不顺从,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瞽瞍以杀害舜为事,象也跟着谋划,尧帝难道不能禁止吗?刘子曰:禁止就会诛杀,诛杀就会伤害孝子的心。听说过委屈儿子以成全父亲的,没听说过委屈父亲以成全儿子的。《诗经》说:孝子的心意没有穷尽,永远赐福给你的同类。

圣人受命于天,贤人受命于圣人。所以圣人的命令也就是天命。儿子侍奉父母,臣子侍奉君主,都是出于圣人的教导。因此,询问圣人的人,询问他的作为,不要询问他为什么这样做;询问他的知识,不要询问他必然不知道的事情,子路就是这样。子路问鬼神,孔子说:还不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神?又问死,孔子说:还不知道生,怎么能知道死?所以圣人有所不说,贤者有所不问。圣人不说而说的,即使辩驳也不会被听从;贤者不问而问的,即使精妙也不会被答复。

名声是人们争夺的,过错是人们隐藏的。君子隐藏他的名声,众人就无法得到;掩盖他的过错,世人就无法非议。

有人问什么是仁人,回答说:仁人对于生死没有改变自己的操守,何况是富贵贫贱呢?有人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庄子、老子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回答说:庄子和老子超过了仁人,超过了吗?孔子说:颜回这个人大概差不多了吧,有不善的地方未曾不知道,知道了未曾再犯。

有人说:仁义礼智不如道的全面。刘子曰:春夏秋冬区别在于天,所以成为时节;金木水火区别在于地,所以成为功用。如果天没有时节,地没有功用,就无法知道它的大了。所谓道,本来就是仁义礼智的名称。仁义礼智不在其中,哪里用得着道呢?

人没有不吉祥的行为,然后才会接受吉祥。所谓不吉祥,年少欺凌年长是不吉祥,卑贱冒犯尊贵是不吉祥,愚昧遮蔽贤能是不吉祥,强大驾驭弱小是不吉祥。年少欺凌年长,年长也可能欺凌他;卑贱冒犯尊贵,尊贵也可能冒犯他;愚昧遮蔽贤能,贤能也可能遮蔽他;强大驾驭弱小,弱小也可能驾驭他。这类事情会循环报复。现在有怪异的事物、鬼神的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人们必定认为不吉祥而且有祸患;至于自身不吉祥,却没有谁能察觉的,不也很迷惑吗?

世俗所说的仁,只是爱罢了,这哪里足够呢?有所谓的爱,却不如不爱,为什么要称为仁呢?仁就是人,现在指着人的一个部分来说人,可以吗?知道一个部分是为人,却不知道人不是一个部分,这与知道爱是仁,却不知道仁不是爱,有什么不同呢?孔子很少谈论仁。说:为什么很少谈论呢?说:不值得谈论。为什么不值得谈论呢?仁是安于其中的,不是勉强做到的。知道安于其中,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孔子说:中等资质以下的人,不可以谈论高深的道理。

敬畏他,就尊他为师;喜爱他,就与他为友。所以尊他为师的人,即使死也不违背他的道,真诚地认为这是对的;与他为友的人,终身不改变他的义,真诚地认为这是恰当的。暂时谈论道,必定会被轻视;勉强谈论道,必定会引发争论。轻率和好争的人,不可以为师。老师没有轻率的,老师没有好争的。

依靠奖赏和刑罚来治理国家,不如抛弃奖赏和刑罚而不依赖它们。君像君,臣像臣,父像父,子像子,如果厚于义而薄于利,奖赏和刑罚就没有用处了。奖赏,是贤者所轻视的,不得已才接受;刑罚,是小人所轻视的,不得已才使用。

刘子曰:天地有神,等待人而成功,何况人不如天地呢?

远离利益,可以称为士;远离利益,笃志于学问,可以称为士君子;远离利益,笃志于学问,成就于礼,可以称为仁者。

人的本性是善的,却自以为恶;人的情感是正的,却自以为邪。没有情感就没有本性,没有本性就没有善。本性与情感,就像精神与形体一样。现在盲人不能辨别五色,聋人不能听清五声,不是没有聪明,而是形体不使然。人之所以离开善而做不善的事,也是这样。难道本性不善吗?是情感不使然。因此说本性恶,这也等于说耳目不善。盲人不做盲的梦而做明的梦,忽然醒来就盲了;聋人不做聋的梦而做聪的梦,忽然醒来就聋了。那么聪明不是不存在,而是被事物遮蔽罢了。人困于情感,也是这样。

或曰:治国以刑名,犹愈乎已。刘子曰:然。天下大治则无所用刑,上下分定则无所用名。刑名者乱之资也,小乱则解,大乱则骇。虽有刑名亦不得施矣。夫懐之以仁义,道之以礼乐,迨其敝而后刑名继之,变未穷也。

  刘子曰:道之所以不明者三,智者损之以就功,贤者文之以便已,学者析之以遂名。故道之所以不明者三,非小人不肖之过也。凡在贤智而已矣。古之为道者大而不损,致而不文,玩而不析。

  有仕为天下者,有仕为国者,有仕为家者。仕为天下者,徳合则见,不合则隠;仕为国者,虽徳未合,有礼则留,无礼则行;仕为家者,不谋人之军,不议人之国,宠则辞之,危则避之。是皆君子之义也。任轻而忧重,势疎而虑宻,其惟好乱之人乎。

  刘子曰:仕有三耻,相时而为道者耻也,希俗而为功者耻也,饰义而为名者耻也。

  刘子曰:道谀有三,饰人之意谓之乡原,伺人之色谓之籧篨,服人之言谓之戚施。士不修其方而游富贵者,皆乡原籧篨戚施之类也。

  鸋鴂鸟之巧者也,而常以其巢覆其宗。鸋鴂之巧至于害而已矣。夫智不知择安危之处,而美其宫室,则亦奚以异鸋鴂之巧哉。

  刘子曰:有命必有性,性者命之分也。有形必有情,情者形之动也。

  刘子曰:凡学志为本,道次之,文次之。无其志为其道不立,无其道为其文不传。

  或问明哲,刘子曰:自知之谓明,知人之谓哲。

  刘子曰:郊以岁始,蜡以岁终。终始之义也。三代共之。

  刘子曰:为君有患,患不知人,不患无臣;为臣有患,患不能治身,不患不能治民。故君必不知人然后无臣,臣必不能治身然后不能治民。知人有道也,无以名妨实;治身有道也,无以逺谋近。人自为正而国治耳。

  刘子曰:深于易者吉凶不待占矣。此之谓知微。

  刘子曰:常事礼也,变事权也。尧禅舜舜禅禹汤放桀武王杀纣伊尹放太甲周公摄成王,权也。圣人仁人无所不用权,惟圣人仁人然后可以用权。

  为人臣者不可以不自重也,食而废事,君虽弗诛,则犬豕畜之。媚而废节,君虽弗诛,则倡优畜之。妒而废能,君虽弗诛,则婢妾畜之。巧而侥幸,君虽弗诛,则冦窃畜之。此四者,非君予其名也,自予之也。

  或问: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何也?曰:利非所以为号也,命非所以明教也,仁非所以常道也。利为号必失所以利,命明教必惑所以教,仁常道必轻所以道。

  自外至者无主不止,自内出者无匹不行。孔子曰可与言而不与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吾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案以上二条一本误连为一条]。

  功名之说立则道徳微。古之君子以道事上,以徳畜下,胜国而非谋也,富国而非利也,齐众而非刑也,克敌而非力也。凡在道徳,是故竒变之巧矫伪之行,君不以赏于朝,士不以教于国,史不以书于册。

  君使臣报也,臣事君报也。君人报其徳,臣人报其食。报也者,报其直者也。直者天下之公也,薄施而厚报之,君子不为。工尹商阳是也。厚施而薄报之,君子不可,豫让是也。

  射者胜而饮,庆也。下而饮,罚也。于饮酒而有耻焉,故刑可以不用也。

  礼者币之质也,自我往者縁其质以出其文,自外来者縁其文以观其质。

  圣人之所言,吾有不达而无有非;圣人之所为,吾有不知而无有疑。圣人受命于天,贤者受命于圣。

卷四

  王回问曰:尧命治水,四岳荐鲧。尧曰方命圮族,然犹试之九年。若是乎,圣人之不爱民也?刘子曰:否,奚谓此哉。尧将以尽民心者也。洪水方割浩浩懐山襄陵,当是之时民犹倒悬也,能释是悬者,民之望之犹父母也。自四岳九牧、天下之人,以鲧为能释之,然而尧不用,则是夺之父母也。夺之父母而水不治,天下之怨非尧尚谁哉。圣人之政也,务尽于民心,而不以独智知,不使已负疑于天下为天下而非已也,故赏而天下莫不从,罚而天下莫不服,爱民之至,莫大于是。

  刘子曰:圣人神也,神也者不见而形,不言而知,不行而速者也。王回曰:然则圣人不可及乎?刘子曰:否,其可及也者皆可及也,其不可及也者则不可及已。圣人之言有不可以智知,圣人之为有不可以理推,是皆天也,独圣人知天命之可以然、可以不然。王回曰:然则圣人不可知乎?刘子曰:否,其可知也者皆可知也,其不可知也者则不可知也已矣。其神也,其天也,吾不知其可知而知、其不可知矣。王回曰:子之言圣人也太尊。刘子曰:然,众人之言圣人也太卑。人有言曰,琢圭玉可以为曰月之明,子必不信也。琢圭玉可以为曰月之形,子必信之矣。然则以圭玉为曰月之明,虽良工止焉;以圭玉为曰月之形,虽拙工勉矣。将卑曰月以止良工乎,髙曰月以勉拙工乎。

译有人说:治理国家依靠刑罚和名分,总比完全放任要好。刘子说:是的。天下大治就不需要刑罚,上下等级确定就不需要名分。刑罚和名分是动乱的凭借,小乱时它们就会失效,大乱时人们就会惊骇。即使有刑罚和名分也无法施行了。如果用仁义来安抚,用礼乐来引导,等到弊端出现后再用刑罚和名分来补救,变化就没有穷尽了。

刘子说:道之所以不明朗,有三种原因:智者为了成就功业而损害它,贤者为了便利自己而粉饰它,学者为了追求名声而剖析它。所以道之所以不明朗,这三种原因并非小人不肖的过错,而在于贤者和智者罢了。古代践行道的人,宏大而不损害它,极致而不粉饰它,玩味而不剖析它。

做官的人,有为了天下而做官的,有为了国家而做官的,有为了家族而做官的。为了天下而做官的人,德行相合就出仕,不合就隐居;为了国家而做官的人,即使德行未完全相合,有礼节就留下,无礼节就离开;为了家族而做官的人,不谋划别人的军队,不议论别人的国家,受宠就推辞,危险就躲避。这些都是君子的道义。责任轻而忧虑重,关系疏远而思虑周密,那只有喜好动乱的人才会这样。

刘子说:做官有三种耻辱:看时机行事来推行道义是耻辱,迎合世俗来建立功业是耻辱,修饰义理来博取名声是耻辱。

刘子说:谄媚有三种:粉饰别人的心意叫做乡原,窥探别人的脸色叫做籧篨,顺从别人的言语叫做戚施。士人不修养自己的正道而游走于富贵之间,都是乡原、籧篨、戚施这一类人。

鸋鴂鸟是最灵巧的,却常常因为它的巢穴而覆灭它的宗族。鸋鴂的灵巧到了害死自己的地步。如果智慧不知道选择安危的处所,却美化自己的宫室,那与鸋鴂的灵巧有什么不同呢?

刘子说:有命运就一定有本性,本性是命运的分派。有形体就一定有情欲,情欲是形体的活动。

刘子说:大凡学习,志向是根本,道义次之,文采再次之。没有志向,其道义就不能确立;没有道义,其文采就不能流传。

有人问什么是明哲,刘子说:了解自己是明,了解别人是哲。

刘子说:郊祭在年初举行,蜡祭在年终举行。这是终始的意义。夏商周三代都共同遵循。

刘子说:做君主有忧患,忧患在于不了解人,不忧患没有臣子;做臣子有忧患,忧患在于不能修养自身,不忧患不能治理百姓。所以君主一定是不了解人然后才没有臣子,臣子一定是不能修养自身然后才不能治理百姓。了解人有方法,不要用名声妨害实质;修养自身有方法,不要用远大的谋划忽视近处的修养。人自己端正了,国家就治理好了。

刘子说:深通《易经》的人,吉凶不需要占卜就知道了。这就叫做知晓细微。

刘子说:平常的事遵循礼,变化的事运用权变。尧禅让给舜,舜禅让给禹,汤流放桀,武王杀死纣,伊尹流放太甲,周公摄政辅佐成王,这些都是权变。圣人和仁人没有不运用权变的,只有圣人和仁人然后才能运用权变。

做臣子的人不可以不自重,吃饭而荒废政事,君主虽然不诛杀,就会像饲养猪狗一样对待他;谄媚而丧失节操,君主虽然不诛杀,就会像饲养优伶一样对待他;嫉妒而废弃才能,君主虽然不诛杀,就会像饲养婢妾一样对待他;奸巧而侥幸获利,君主虽然不诛杀,就会像饲养盗贼一样对待他。这四种情况,不是君主给予他们的名称,而是他们自己给予自己的。

有人问:孔子很少谈论利、命和仁,为什么呢?回答说:利不可以作为号召,命不可以用来阐明教化,仁不可以作为常道。以利作为号召必然失去获利的根本,用命来阐明教化必然迷惑教化的根本,把仁作为常道必然轻视道的根本。

从外面来的事物没有主持者就不会停止,从内部发出的事物没有匹配者就不能实行。孔子说,可以和他说话却不和他说话,是错失人才;不可以和他说话却和他说话,是浪费言语。我没有见过喜好仁的人。厌恶不仁的人,大概有吧,我也没有见过。

功名之说确立,道德就衰微了。古代的君子用道来侍奉君主,用德来养育下属,战胜敌国而不是靠谋略,使国家富裕而不是靠利益,使民众整齐而不是靠刑罚,战胜敌人而不是靠武力。一切都在道德之中,所以奇特的变化、巧妙的计谋和矫饰虚伪的行为,君主不在朝廷上奖赏,士人不在国家中教导,史官不在史册上记载。

君主使用臣子是一种报答,臣子侍奉君主也是一种报答。君主报答臣子的德行,臣子报答君主的俸禄。报答,就是报答其正直。正直是天下的公理,施予微薄而厚报,君子不做。工尹商阳就是这样。施予丰厚而薄报,君子不可,豫让就是这样。

射箭的人胜利了就饮酒,这是庆贺。失败了就饮酒,这是惩罚。在饮酒时有羞耻之心,所以刑罚可以不用了。

礼是财物的本质,从我方出去的,依据本质来展现文采;从外来进入的,依据文采来观察本质。

圣人所说的话,我有不通晓的但没有非议;圣人所做的事,我有不知道的但没有怀疑。圣人接受天命,贤者接受圣人的命令。

卷四

王回问:尧命令治水,四岳推荐鲧。尧说鲧违背命令、败坏族类,但还是试用了他九年。如果是这样,圣人就不爱民了吗?刘子说:不是,这是什么话呢。尧是要竭尽民心的。洪水正在割裂大地,浩浩荡荡包围山陵,在这个时候百姓如同倒悬一样痛苦,能解除这种倒悬的人,百姓盼望他如同盼望父母一样。从四岳九牧到天下的人,都认为鲧能解除这种痛苦,然而尧不任用他,这就是剥夺了百姓的父母。剥夺了百姓的父母而水患没有治理,天下的怨恨难道不是针对尧的吗?圣人的政治,致力于竭尽民心,而不凭借独断的智慧,不让自己背负天下的疑虑,为天下着想而不是为自己着想,所以奖赏而天下没有人不服从,惩罚而天下没有人不心服,爱民到了极点,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刘子说:圣人是神明的,神明就是不见其形却显现其迹,不说话却知晓其事,不行动却迅速达成。王回说:那么圣人不可企及吗?刘子说:不是,可以企及的都可以企及,不可企及的则不可企及。圣人的言语有不能用智慧知晓的,圣人的行为有不能用道理推演的,这些都是天命,只有圣人知道天命可以这样、也可以不这样。王回说:那么圣人不可知晓吗?刘子说:不是,可以知晓的都可以知晓,不可知晓的则不可知晓罢了。他的神明,他的天命,我不知道那些可以知晓的而知晓、那些不可知晓的。王回说:您所说的圣人太尊贵了。刘子说:是的,众人所说的圣人太卑下了。有人说,雕琢圭玉可以成为日月的光明,您一定不相信。雕琢圭玉可以成为日月的形状,您一定相信。那么用圭玉来表现日月的光明,即使是良工也止步了;用圭玉来表现日月的形状,即使是拙工也勉力为之。是要贬低日月来使良工止步呢,还是抬高日月来使拙工勉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