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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公是先生弟子记五

卷四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12–14 段

王安石曰:性者太极也,情者五行也。五行生于太极,而后有利害。利害非所以言太极也。情生于性而后有善恶,善恶非所以言性也,谓性善恶者妄也。刘子曰:王子之言,其谓人无性焉可已。夫太极者气之先而无物之物者也,人之性亦无物之物乎。圣人之言人性也,固以有之为言,岂无之为言乎。是乱名者也。王子曰人之性无善恶之称,彼善不善者情之成名也。然则圣人无所言性可矣。易曰干道变化各正性命,夫不以物为无性、性为无善,而以性为善,或不得本者也。如物也而无性,性也而无善,则干尚何化而化,尚何正之有?夫言性而明其无性者,不足以明性,而固惑于有性者也。说何以免此。王子曰情生于性而有善恶焉,善恶乃非性也,往应之曰雏生于卵而有雌雄,然则雌雄生于卵之前乎,生于雏之后乎?雌雄生于卵,卵虽无雌雄之辨,不可谓卵无雌雄也。善生于性,性虽未有善之动,岂可谓性无善哉?彼卵而无雌雄,性乃可以无善矣。

  欧阳永叔曰:赵盾弑其君,加之弑乎,诚弑之乎?刘子曰:加之尔。何以加之也?曰:不知贼之为谁而不得讨,可也;知贼之起也而力不能讨,可也;知贼矣,力足以讨矣,縁其亲与党而免之,是以谓之弑君也。曰:今有杀人者,有司足以执之而不执也,然则谓有司杀人,可乎?曰:否。不不君固非人之此也,大臣之于其君,岂有司之于其人乎?君亲之间圣人加焉,后世犹乱,况勿加也。书曰议事以制,此之谓也。

  或曰:契生于娀简狄,后稷生于姜嫄,诗人以为天命之,何也?曰:王者之兴固然不已怪且神乎,古之有是多矣。惟不以怪而以为理,是以圣人存之。可得闻乎?曰:王者之兴也,其符絶人,其徳絶人,其功絶人,三者参而王。有其徳,无其符,无其功,不能以王。仲尼是也;有其徳,有其功,无其符,不能以王,夏之益、商之伊尹、周之周公是也;有其符,有其徳,有其功,然后王,夏商周汉皆是也。故曰配天。

  永叔问曰:人之性必善,然则孔子谓上智与下愚不移,可乎?刘子曰:可。愚智非善恶也,虽有下愚之人,不害于为善。善者亲亲尊尊而已矣。孔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闻一以知二,回也闻一以知十。然则其亦有闻十而知一,闻百而知一,闻千而知一者矣。愚智之不可移如此。

  深甫曰:泰伯让一国而曰让天下,何也?刘子曰:惟至徳者能以百里王天下,能以百里王天下者,虽未得天下能以百里让,是亦让天下矣。让者,推已之所能有而与人者也,非其有而居之谓之盗,非其有而与之谓之佻。刘子曰:教者所以明民也,明民者其犹迷之有表乎。一则得,多则惑,天下之表亦众矣,欲民之无惑难矣。

  刘子曰:道废则士之为私议者众,而后有杨墨;政乱则民之图非福者众,而后有佛老。庶之富之,教之节之,事非其方者耻之。子思不去其亲,臣思不去其君,天下安有不治乎。

  人之议所亲也则欺,所贤也则回,所贵也则随。欺者私也,回者疑也,随者畏也。君子虽私不欺,虽疑不回,虽畏不随。故父兄之私讳而已矣,圣贤之疑辨而已矣,君上之畏直而已矣。

  学不能至于自足者,好为人师。道不能至于自得者,急言天下之忧。

  士未可言而言者,及其可言也或不言矣。未可忧而忧者,及其可忧也或不忧矣。有利之心存焉,君子不由也。人自以为忠者众,而明于忠者寡。人自以为仁者众,而至于仁者寡。忠者以厚得之,用力为下;仁者以静得之,爱利为下。

  君子有过而无罪父子之亲也君臣之义也朋友之交也骨肉之爱也君子过于厚不过于薄观其过可以知仁矣

  刘子曰:天地之运一动一静,四时寒暑一进一退,万物一生一死一废一起,帝王之功一盛一衰,祅异变化一出一没,此皆理之自然者也。惟圣人穷于理,理者微而着、隠而显者也,犹羿之射也,在百步之外而不失秋毫,射之理先尽矣。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敢问其不可得闻何也曰神神也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者也万物之性未尝同而圣人尽之刚柔也迟速也浅深也明晦也燥湿也应而不穷者也物固未尝无性而性未必善也人之性善矣而未必能自知也学者能自知矣而未必能尽已也君子能尽已矣而未必能尽人也人之与人其类同仁人能尽人矣而未必能尽物也故可以闻者言也不可以闻者其所以言也

译王安石说:性是太极,情是五行。五行由太极产生,之后才有利害。利害不是用来描述太极的。情由性产生之后才有善恶,善恶不是用来描述性的,说性有善恶是荒谬的。刘子曰:王子的话,可以说是人没有性了。太极是气之前的无形之物,人的性也是无形之物吗?圣人论人性,本来是用“有”来说的,怎么会用“无”来说呢?这是混淆名实。王子说人的性没有善恶之称,那些善与不善是情产生的名称。那么圣人就不必谈性了。《易经》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如果不认为物没有性、性没有善,而认为性是善的,或许是没有抓住根本。如果物没有性,性没有善,那么乾道还有什么变化,变化又有什么端正可言?谈论性却阐明它没有性,不足以阐明性,而且本来就被有性的人所迷惑。言论如何能避免这种错误呢?王子说情由性产生而有善恶,善恶却不是性。我回答说:小鸡从卵中孵化而有雌雄,那么雌雄是在卵之前产生,还是在小鸡之后产生呢?雌雄产生于卵,卵虽然没有雌雄的区别,不能说卵没有雌雄。善产生于性,性虽然还没有善的发动,难道可以说性没有善吗?如果卵没有雌雄,性才可以没有善。

欧阳永叔说:赵盾杀了他的君主,是加给他弑君的罪名,还是他真的弑君?刘子曰:是加给他弑君的罪名。为什么加给他弑君的罪名?回答说:不知道凶手是谁而不能讨伐,是可以的;知道凶手是谁但力量不能讨伐,是可以的;知道凶手是谁,力量足以讨伐,却因为他是亲属或党羽而赦免他,因此称为弑君。问:现在有个杀人犯,官吏足以逮捕他却不逮捕,那么说官吏杀人,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君主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大臣对于君主,难道像官吏对于普通人吗?在君亲之间,圣人加以责备,后世尚且混乱,何况不加以责备呢。《尚书》说:“议事以制”,说的就是这个。

有人问:契生于娀简狄,后稷生于姜嫄,诗人认为是天命,为什么呢?回答说:王者的兴起本来就是这样,不奇怪且神奇吗?古代有很多这样的事。只是不把它当作怪异而当作常理,所以圣人保留它。可以听听吗?回答说:王者的兴起,他的符瑞超出常人,他的德行超出常人,他的功业超出常人,这三者兼备才能称王。有德行,没有符瑞,没有功业,不能称王,仲尼就是这样;有德行,有功业,没有符瑞,不能称王,夏代的益、商代的伊尹、周代的周公就是这样;有符瑞,有德行,有功业,然后才能称王,夏、商、周、汉都是这样。所以说配天。

永叔问:人的本性一定是善的,那么孔子说上智与下愚不可改变,可以吗?刘子曰:可以。愚智不是善恶,虽然有下愚的人,不妨碍他行善。善就是亲近亲人、尊敬尊长罢了。孔子对子贡说,你和颜回谁更强,子贡回答说赐我闻一知二,颜回闻一知十。那么也有闻十知一、闻百知一、闻千知一的人。愚智不可改变就是这样。

深甫说:泰伯让出一个国家而说让出天下,为什么呢?刘子曰:只有至德的人能用百里之地称王天下,能用百里之地称王天下的人,虽然没有得到天下,能用百里之地让出,这也是让出天下。让,是把自己能拥有的东西推给别人,不是自己拥有的却占有它叫作盗,不是自己拥有的却给予它叫作佻。刘子曰:教育是用来使民众明白的,使民众明白就像迷路时有路标一样。一个路标就能找到方向,多个路标就会迷惑,天下的路标也太多了,想让民众不迷惑很难。

刘子曰:道废弃了,士人中发表私议的就多,之后才有杨朱、墨翟;政治混乱了,民众中谋求非福的就多,之后才有佛、老。使民众富裕,教育他们节制,做事不合正道就感到羞耻。儿子思念不离开他的亲人,臣子思念不离开他的君主,天下哪有不安定的呢。

人们议论所亲近的人就欺骗,所贤能的人就回避,所尊贵的人就顺从。欺骗是私心,回避是疑虑,顺从是畏惧。君子虽然有私心不欺骗,虽然有疑虑不回避,虽然有畏惧不顺从。所以父兄的私心只是避讳罢了,圣贤的疑虑只是辨析罢了,君上的畏惧只是正直罢了。

学问不能达到自足的人,喜欢为人师表。道理不能达到自得的人,急于谈论天下的忧患。

士人不可说的时候却说了,等到可以说的时候或许不说了。不可忧的时候却忧虑了,等到可忧的时候或许不忧虑了。有利之心存在,君子不这样做。人自以为忠的多,而明白忠的少。人自以为仁的多,而达到仁的少。忠以厚道得到,用力是下策;仁以静定得到,爱利是下策。

君子有过失而没有罪过,父子之亲,君臣之义,朋友之交,骨肉之爱,君子过于厚道而不薄待,看他的过失就可以知道仁了。

刘子曰:天地的运行一动一静,四季寒暑一进一退,万物一生一死一废一起,帝王的功业一盛一衰,妖异变化一出一没,这些都是理的自然。只有圣人穷尽理,理是微妙而显著、隐蔽而明显的,就像羿射箭,在百步之外而不失秋毫,射箭的道理先穷尽了。

子贡说:老师的文章可以听到,老师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论听不到,请问听不到的是什么?回答说:神。神是不快而速,不行而至。万物的本性未曾相同而圣人穷尽它,刚柔、迟速、浅深、明晦、燥湿,应接而不穷尽。万物本来未曾没有本性而本性未必善,人的本性善了而未必能自知,学者能自知了而未必能穷尽自己,君子能穷尽自己而未必能穷尽他人,人与人同类同仁,人能穷尽他人而未必能穷尽万物。所以可以听到的是言论,不可以听到的是言论背后的道理。

永叔曰:以人性为善,道不可废;以人性为恶,道不可废;以人性为善恶混,道不可废;以人性为上者善下者恶中者善恶混,道不可废。然则学者虽毋言性,可也。刘子曰:仁义性也,礼乐情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人情为礼乐也。非人情无所作礼乐,非人性无所明仁义。性者仁义之本,情者礼乐之本也,圣人惟欲道之达于天下,是以贵本。今本在性而勿言,是欲导其流而塞其源,食其实而伐其根也,夫不以道之不明为言,而以言之不及为说,此不可以明道而惑于言,道不可以无言而迷于有言者也。

  刘子曰:君子小人之耻过也同,欲善也同。君子耻过而改之,小人耻过而遂之。君子欲善而自反也,小人欲善而自欺也。其斯所以异乎,虽桀纣未尝不自多以无过,未尝不好人之谓已善也。吾以是验之,君子小人之耻过也同欲善也同,所以异者微耳。杨朱哭衢涂,曰此夫失一举足而差以千里者欤,此之谓也。

  永叔曰:老子贵无为,然则极老子之无为,且将大不为国小不为家,开口而哺仰人而食,安坐徒处而已矣。刘子曰:非也,贵无为者,以其可以无不为也。无不为者惟无为独也,此圣王之道,仁人之守,非老子之蔽。知老子之蔽者,其絶圣弃智、絶仁弃义、絶学弃礼,号不可以教者也。老子为柱下史矣,未尝以无为废其职。然则无为非所以废职也,舜耕而化陶而化渔而化贾而化,知夫无为也,故能屡化。不夫无为也,踬于物久矣。

  刘子曰:道莫大乎仁,仁莫要乎一。一者无不贯也,无不载也。一在内,万在外,一之至贵贱贫富寿夭生死,不见其异焉。进退取舍动静语黙,不见其二焉。事有制者也,礼有节者也,言有物者也,所以事者不出于制,所以礼者不出于节,所以言者不出于物。乘夫无心以游无欲,大矣。

  永叔曰:何以谓复其见天地之心也?刘子曰:复者静,静者天地之性也。知静者非静之至也,动而反于静也,性静者静之至也,未尝知静而为万物应,故曰天地之心也。永叔曰:人之生也,一生一死一觉一寐,生动也而死静,觉动也而寐静,所谓静为复者。然则天地之心死且寐也,人之复死且寐欤?刘子曰:非此之谓也,复静者,言得一也。得一者纯粹,积于胸中,与物变化,而不以外伤内者也,非死且寐之谓也。有人于此,耳目声色犹众人也,形体动作犹众人也,然而未尝以外伤内,未尝以内随外,可以谓之动乎?然则复其见天地之心,可知也。

  或曰: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召公不悦。敢问召公之不悦,何也?曰:疑。其疑何也?曰:以周公为不可复三公之列。夫既尝南面而聴天下矣,复子明辟,又留而不去,洁于节者不为。夫周公之意,以文武之道未之能大备,备之者已而已矣,是以北面就诸臣之位,匔匔如畏然,摄天子之位而不自以为泰,反以三公处而不自以为少,死则葬于成周。圣人之忠也。然则召公不知周公欤?曰:否,召公相成王,卜宅于洛,率诸侯以币见,皆再拜稽首,曰旅王若公,曷为其不知周公也。夫圣人神矣,必有疑而后辨,辨而后喻者,非召公不足以动百姓之疑而喻其义,则其疑也乃所以辨也,其不悦乃所以欢也,君子之为,众人固不知。

  刘子曰:无强重任。强重任,非其力,必废其任;无歆重名,歆重名非其实,必毁其名。

  刘子曰:山林之士重生,市井之庸轻生。役于名者劳生,得于徳者安生。安生者,家之谓孝子也,国之谓忠臣也,战之谓勇士也,教之谓贤师也,学之谓良友也。安生者非以生为安者也,言达于性命。达于性命者,故能役于礼义,曲而中,肆而辨,死而不贰。

  待赏罚而为治者,非正主也。挟非誉而为义者,非徳士也。

  深甫曰:无衣之诗,晋武公之诗也。晋武公兼有宗国,则君子曷为美之?君子之道固兼其宗国乎?刘子曰:否,此之谓变风。变风者变于正也,变之中有美,美之中有刺,取其一节,不兼其义。谷风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此之谓也。无衣之诗其惠足以得民,其智足以使臣,其力足以兼国,然而不自安也,待天子之命然后安,是之取尔也。孔子曰齐桓公正而不谲,非以其杀子纠、簒齐国为正也,以尊天子也。

译永叔说:认为人性是善的,道不可废弃;认为人性是恶的,道不可废弃;认为人性是善恶混杂的,道不可废弃;认为人性是上等人善、下等人恶、中等人善恶混杂的,道不可废弃。既然如此,那么求学的人即使不谈论人性,也是可以的。刘子说:仁义是人的本性,礼乐是人的情感。把人性看作仁义,就像把人情看作礼乐一样。没有人的情感,就无法制作礼乐;没有人的本性,就无法阐明仁义。本性是仁义的根本,情感是礼乐的根本。圣人只希望道能通达于天下,因此重视根本。如今根本在于本性却不去谈论,这就像想要疏导水流却堵塞源头,想要吃果实却砍伐树根一样。不因为道不被阐明而发言,却以言语未能触及为借口,这不能阐明道,反而被言语所迷惑;道不能因为没有言语而迷失,却因有言语而更加迷惑。

刘子说:君子和小人对于过错感到羞耻是一样的,想要向善也是一样的。君子感到羞耻就改正过错,小人感到羞耻却顺从过错。君子想要向善就自我反省,小人想要向善却自我欺骗。这就是他们不同的原因吧。即使是夏桀、商纣,也没有不认为自己没有过错的,也没有不喜欢别人说自己善良的。我由此验证,君子和小人对于过错感到羞耻是一样的,想要向善也是一样的,他们不同的地方很细微。杨朱在岔路口哭泣,说:“这就是那迈出一步就相差千里的人吗?”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永叔说:老子崇尚无为,那么推究老子无为的极致,将会大到不治理国家,小到不治理家庭,张着嘴靠别人喂养,坐着不动罢了。刘子说:不是这样。崇尚无为,是因为它可以无所不为。无所不为的只有无为是独特的,这是圣王的大道,仁人的操守,不是老子的偏蔽。了解老子偏蔽的人,就是那些断绝圣智、断绝仁义、断绝学问礼仪,号称不可教化的人。老子担任柱下史,曾经以无为废弃他的职责吗?那么无为并不是用来废弃职责的。舜耕种而教化百姓,制陶而教化百姓,捕鱼而教化百姓,经商而教化百姓,他懂得无为,所以能屡次教化百姓。如果不实行无为,早就被外物绊倒了。

刘子说:道没有比仁更大的,仁没有比专一更重要的。专一没有不能贯通的,没有不能承载的。专一在内,万物在外,专一达到极致,贵贱、贫富、寿夭、生死,看不出它们的差异。进退、取舍、动静、语默,看不出它们的分别。事情有制度,礼仪有节制,言语有内容,处理事情的不超出制度,施行礼仪的不超出节制,发表言论的不超出内容。乘着无心来游于无欲,伟大啊。

永叔说:为什么说恢复就是见到天地的心呢?刘子说:恢复就是静,静是天地的本性。知道静的人并不是静的极致,动而返回到静才是;本性静的人是静的极致,未曾知道静却为万物所感应,所以说这是天地的心。永叔说:人的生存,一生一死,一觉一睡,生是动而死是静,觉是动而睡是静,所谓静为恢复。那么天地的心就是死和睡吗?人的恢复就是死和睡吗?刘子说:不是这个意思。恢复静,是说得到专一。得到专一的人纯粹,积累在胸中,与万物变化,而不让外物伤害内心,不是说死和睡的意思。有个人在这里,耳目声色和众人一样,形体动作和众人一样,然而未曾让外物伤害内心,未曾让内心跟随外物,可以称之为动吗?那么恢复见到天地的心,就可以知道了。

有人说:召公担任太保,周公担任太师,辅佐成王在左右,召公不高兴。请问召公不高兴,为什么呢?回答说:怀疑。他怀疑什么呢?回答说:认为周公不可以再位列三公。既然曾经南面听政天下,又还政于成王,却留下来不去,讲究节操的人不这样做。周公的意思,认为文武之道还没有完全具备,能具备它的人只有自己罢了,因此北面就列于诸臣之位,恭敬的样子好像畏惧一样,摄行天子的职位而不认为自己太尊贵,反而以三公的身份自处而不认为自己太少,死后葬在成周。这是圣人的忠诚。那么召公不了解周公吗?回答说:不,召公辅佐成王,占卜在洛邑建都,率领诸侯带着礼物拜见,都再拜稽首,说:“旅王若公”,怎么会不了解周公呢。圣人神妙啊,必定有怀疑然后辩明,辩明然后明白,没有召公不足以动摇百姓的怀疑而明白其中的义理,那么他的怀疑就是用来辩明的,他的不高兴就是用来欢悦的,君子的作为,众人本来就不了解。

刘子说:不要勉强承担重任。勉强承担重任,不是他的能力,必定废弃他的职责;不要羡慕重名,羡慕重名不是他的实际,必定毁坏他的名声。

刘子说:山林之士重视生命,市井之徒轻视生命。役于名声的人劳累生命,得于道德的人安适生命。安适生命的人,在家被称为孝子,在国家被称为忠臣,在战争被称为勇士,在教育被称为贤师,在学习被称为良友。安适生命的人不是以生命为安适,是说通达于性命。通达于性命的人,所以能役于礼义,曲折而中肯,放纵而明辨,死而不二心。

依靠赏罚来治理的,不是正统的君主;挟持非议和赞誉来行义的,不是有德的士人。

深甫说:《无衣》这首诗,是晋武公的诗。晋武公兼并了宗国,那么君子为什么赞美他呢?君子的道本来就要兼并宗国吗?刘子说:不,这叫变风。变风是变化于正风,变化中有赞美,赞美中有讽刺,取它的一个方面,不兼顾它的意义。《谷风》说“采葑采菲,无以下体”,说的就是这个。《无衣》这首诗,他的恩惠足以得到民心,他的智慧足以驱使臣下,他的力量足以兼并国家,然而他自己不安,等待天子的命令然后才安,取的就是这一点。孔子说齐桓公正直而不诡诈,不是因为他杀子纠、篡夺齐国是正直,而是因为尊崇天子。

刘子曰:圣人之政,吾非得亲见之也,而有礼存焉。圣人之言,吾非得亲闻之也,而有道存焉。在于书者,一是一非一伪一真,吾谁与信?然则吾且以礼观政,以道观言乎。

  三王之礼相变者,皆其可得而变者也。其不可得而变者犹若也。夏足鼓,商楹鼔,周县鼓,谓之鼓之变可也,以为变鼔矣,则吾未之见。

  不言不为者天也,言而不为者君也,言且为者臣也,不言而为者民也。四者有职而为为下矣。

  虽有圣人之性,顾而与众同;虽有无为之徳,还事于事,是以知圣人者鲜矣。

  杨慥问曰:仲尼称颜渊不迁怒,何谓也?刘子曰:中庸而已矣。众人之怒也,出怒于怒,故怒也,是迁也已。颜子之怒也,出怒不怒,出怒不怒者,怒出于不怒者也。怒出于不怒者,有迁之者乎。仲尼言其一端尔。由是言之,谓之不迁怒也可,谓之不迁喜也可。杨子曰:何谓中庸?曰:中庸者中用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此四物者,君子不能不由焉,然而中为之本矣。有人也喜之不喜,怒之不怒,若是可谓中庸乎?曰:未也,是其于智也达,于道也偏。偏则不徧,是其过之者也。然则喜之而喜,怒之而怒,喜怒不失其类,则可谓中庸乎?曰:未也,是其于名也察,于情也节,犹未免乎徇也,是之谓不及。然则奈何?曰:因于物,縁于理,彼其可喜也而喜之,彼其可怒也而怒之,其貌曲巧,其变曲当,物之制也,理之有也,而泊然无所于系,是中庸矣。孔子曰,中庸之为徳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君子之道致乎至有曰不为,无曰愈乎已。

  矜小名以售大伪,饰小亷以钓大利者,惟巨孱也。何谓巨孱?巨者齐之处士,孱者魏之处士。巨以玉璧赂而显,孱以金钱货而用。以名处士,则是。所以为处士,则非也。

原跋

  公是祖居在新喻之荻斜,此书初未尝有传,干道八年,谔客游豫章,九月十曰,都运刘司业文潜见邀夜话,偶出此为赠,盖蜀中善本,得之甚珍,留寄旅舍。既而归省复来,二十六曰道过临江,而使君江郎中叔源留饮富寿堂,因语及之,使君欣然即欲锓版,且云:去替虽近,亦当办此。十月一曰至新吴,即发箧封寄。辄题于后,庶他时知其来自司业刘公,而使君主张名教,不以秩满行迫,而犹切切于斯也。郡人谢谔书。

  溥来临江,乃先生乡里。二年间访求其遗文,而未能尽见。既将去,此乃得。公是弟子记观其微言笃论,皆根柢孔孟而扶植名教,醇于荀扬逺甚,真有大功于圣门。遂并工刻之,以广其传。凡是正十有六字,其疑者阙之。干道壬辰十月上澣三衢江溥书。

  右公是先生弟子记,临江刘子之遗书也。前太守江公既刋是本,不黯时在髙安,得而读之,疑其颇有阙误。及到官同年友先生之从曾孙靖之子和又言之,因取其家藏旧本校正,果有百余字,而其从叔彭因椿复出一本,尤精且详,子和本视之尚多舛脱,如叔赣问尚书记人之功下脱五段,梓庆削木为鐻至不敢以爵赏撄其虑下阙七段,文势差错,至不可读。其它以二段为一一为二者,不可概举。盖彭因本乃阁下善本,虽子和亦未之见故也。不黯既爱其精详,且受二君之请,遂为正其讹谬,増益其未备者,更版凡十有八,补字三百七十,列之郡斋,使学者得见全书,而二君获补完先世遗文之力,岂不休哉。淳熙改元孟秋朔玉牒不黯书

译刘子曰:圣人的政治,我未能亲眼见到,但礼制尚存。圣人的言论,我未能亲耳听到,但道理尚存。记载在书中的内容,有的对有的错,有的假有的真,我该相信谁呢?既然如此,我就用礼来观察政治,用道来观察言论吧。

三王的礼制之所以相互变革,都是因为那些可以变革的部分。那些不可变革的部分仍然像从前一样。夏代用足鼓,商代用楹鼓,周代用县鼓,称之为鼓的变革是可以的,如果说鼓本身发生了变革,那我未曾见过。

不说话也不行动的是天,说话而不行动的是君主,说话且行动的是臣子,不说话而行动的是百姓。这四类人各有职分,行动则处于下位。

即使有圣人的本性,却与众人相同;即使有无为的德行,却仍从事于事务,因此了解圣人的人很少了。

杨慥问道:孔子称赞颜渊不迁怒,这是什么意思?刘子曰:不过是中庸罢了。众人的愤怒,从愤怒中产生愤怒,所以愤怒,这就是迁移了。颜渊的愤怒,从愤怒中产生不愤怒,从愤怒中产生不愤怒,意思是愤怒产生于不愤怒。愤怒产生于不愤怒,还有迁移的吗?孔子说的只是其中一个方面罢了。由此说来,称之为不迁怒也可以,称之为不迁喜也可以。杨子曰:什么叫中庸?回答说:中庸就是中用。喜怒哀乐没有发作时叫做中,发作后都符合节度叫做和,这四种情感,君子不能不遵循,然而中是它们的根本。有个人喜欢却不表现出喜欢,愤怒却不表现出愤怒,这样可以说中庸吗?回答说:不可以,这是他在智慧上通达,在道理上偏颇。偏颇就不能普遍,这是他的过错。那么喜欢就表现出喜欢,愤怒就表现出愤怒,喜怒不失去它们的类别,这样可以称为中庸吗?回答说:不可以,这是他在名义上明察,在情感上节制,仍然难免于顺从,这叫做不及。那么该怎么办呢?回答说:顺应外物,遵循事理,那些值得喜欢的就喜欢它,那些值得愤怒的就愤怒它,其表现曲折巧妙,其变化曲折恰当,这是外物的制约,事理的存在,而内心淡泊无所牵系,这就是中庸了。孔子说,中庸作为德行,大概是最高的了,百姓很少能长久保持。

君子的道达到极致,说是不为,没有说超过已。

凭借小名声来售卖大虚伪,修饰小廉洁来钓取大利的人,只有巨孱这样的人。什么叫巨孱?巨是齐国的处士,孱是魏国的处士。巨用玉璧贿赂而显达,孱用金钱贿赂而被任用。以处士的身份自处,这是对的。所以成为处士的原因,则是不对的。

原跋

公是祖居在新喻的荻斜,这本书起初未曾流传,干道八年,谔客游豫章,九月十日,都运刘司业文潜邀请夜谈,偶然拿出这本赠予我,大概是蜀中的善本,得到它非常珍贵,留存在旅舍。不久回家省亲又回来,二十六日路过临江,使君江郎中叔源留我在富寿堂饮酒,因而谈及此事,使君欣然立即想要刻版,并且说:离任虽然临近,也应当办理此事。十月一日到新吴,立即打开箱子封寄。于是题写于后,希望将来知道它来自司业刘公,而使君主张名教,不因任期届满行期紧迫,而仍然切切关注于此。郡人谢谔书。

溥来临江,这是先生的家乡。两年间访求他的遗文,未能全部见到。将要离开时,这才得到。公是弟子记观其微言笃论,都根植于孔孟而扶持名教,比荀扬纯正得多,真对圣门有大功。于是一并刻印,以广泛传播。凡是校正十六字,有疑问的缺而不补。干道壬辰十月上旬三衢江溥书。

右边是公是先生弟子记,临江刘子的遗书。前任太守江公已经刊刻了这本,不黯当时在高安,得到并阅读,怀疑它颇有缺误。等到到任,同年友先生之从曾孙靖之子和又提及此事,于是取他家藏旧本校正,果然有一百多字,而他的从叔彭因椿又拿出一本,尤其精详,子和本相比之下尚多错漏,如叔赣问尚书记人之功下脱五段,梓庆削木为鐻至不敢以爵赏撄其虑下阙七段,文势差错,以至于不可读。其他将两段合并为一段或将一段拆分为两段的,不可一一列举。大概彭因本乃是阁下善本,连子和也未见过所以如此。不黯既喜爱其精详,又接受两位君子的请求,于是校正其讹误,增补其未备之处,更换版式共十八块,补字三百七十,陈列在郡斋,使学者得以见到全书,而两位君子获得补完先世遗文之力,难道不美好吗。淳熙改元孟秋朔玉牒不黯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