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书卷六
民情
其夫好饮酒者，其妻必贫；其子好臂鹰者，其家必困。剩飬一仆，日饭三瓯，嵗计千瓯。以一嵗计之，可享千兵。王者嵗率是享，则必告劳而聚怨。病在于増，不在于损。王驾一车，民骄于行；主居土陛，民耻于平。杜之于渐，化之于俭。所以见葛藟不足者，则乐然服布素之衣；见窳杯而食者，则欣然用陶匏之器。民之情也。
悭号
世有悭号者，人以为大辱，殊不知始得为纯俭之道也。于己无所与，于民无所取。我耕我食，我蚕我衣，妻子不寒，婢仆不饥。人不怨之，神不罪之。故一人知俭，则一家富；王者知俭，则天下富。
君民
君之于民，异名而同爱。君乐驰骋，民亦乐之；君喜声色，民亦喜之；君好珠玉，民亦好之；君嗜滋味，民亦嗜之。其名则异，其爱则同。所以服布素者，爱士之簮组；服士之簮组者，爱公卿之剑；佩服公卿之剑佩者，爱王者之旒冕。是故王者居兆民所忧之地，不得不虑也。况金根玉辂，夺其货；髙台崇榭，夺其力。是贾【古】民之怨，是教民之爱。所以积薪聚米，一嵗之计；而易金换玉，一日之费。不得不困，不得不俭。
乳童
乳童拱手，谁敢戏之？岂在乎黼黻也？牧防折腰，谁敢背之？岂在乎刑政也？有賔主之敬，则鸡黍可以为大享，岂在乎箫韶也？有柔淑之态，则荆苎可以行妇道，岂在乎组绣也？而王者之制，设沟隍以御之，陈棨防以卫之，蓄粟帛以飬之，张防槛以逺之。盖有机于民，不得不蔵；有私于己，不得不防。夫能张俭之机，民自不欺；用俭之私，我自不疑。夫俭者，可以为大人之师。
化柄
俭于听，可以飬虚；俭于视，可以飬神；俭于言，可以飬气；俭于私，可以获富；俭于公，可以保贵；俭于门闼，可以无盗贼；俭于环卫，可以无叛乱；俭于职官，可以无奸佞；俭于嫔嫱，可以保夀命；俭于心，可以出生死。是知俭可以为万化之柄。
御一
王者皆知御一可以治天下也，而不知孰谓之一？夫万道皆有一：仁亦有一，义亦有一，礼亦有一，智亦有一，信亦有一。一能贯五，五能宗一。能得一者，天下可以治。其道盖简而出，自简之；其言非▯而入，自▯之。是故终迷其要，竟惑其妙。所以议守一之道，莫过乎俭。俭之所律，则仁不荡，义不乱，礼不奢，智不变，信不惑。故心有所主，而用有所本，而民有所赖。
三皇
君俭则臣知足，臣俭则士知足，士俭则民知足，民俭则天下知足。天下知足，所以无贪财，无竞名，无奸蠧，无欺罔，无骄佞。是故礼义自生，刑政自寜，沟垒自平，甲兵自停，游荡自耕。所以三皇之化行。
天牧
奢者三嵗之计，一嵗之用；俭者一嵗之计，三嵗之用。至奢者犹不及，至俭者尚有余。奢者富不足，俭者贫有余。奢者心常贫，俭者心常富。奢者好亲人，所以多过；俭者能逺人，所以寡祸。奢者事君，必有所辱；俭者事君，必保其禄。奢者多忧，俭者多福。能终其俭者，可以为天下之牧。
雕笼
悬雕笼，事玉粒，飬黄雀。黄雀终不乐，埀礼乐，设赏罚，教生民。生民终不泰。夫心不可安而自安，之道不可守而自守，之民不可化而自化。之所以俭于台榭，则民力有余；俭于寳货，则民财有余；俭于战伐，则民时有余。不与之犹与之也，不取之犹取之也。海伯亡鱼，不出于海；国君亡马，不出于国。
礼要
夫礼者，道出于君，而君犹不知；事出于职，而职犹不明。儒者栖山林，敬师友，穷礼乐，讲本末。暨乎见羽葆车辂之状，钟鼓箫韶之作，则矍然若鹿，怡然若豕。若醉于酒，若溺于水。莫知道之本，莫穷礼之防。谓弓为弧，则民不知矣；谓马为驷，则民莫信矣。所以数乱于多，不乱于少；礼惑于大，不惑于小。能师于俭者，可以得其要。
清静
奢者好动，俭者好静。奢者好难，俭者好易。奢者好繁，俭者好简。奢者好逸乐，俭者好恬淡。有保一器，毕生无璺【音问破也】者；有推一裘，十年不弊者。斯人也，可以亲百姓，可以司粟帛，可以掌符玺，可以即清静之道。
译民情
丈夫喜好饮酒的，妻子必定贫困；儿子喜好臂架苍鹰的，家庭必定困顿。多养一个仆役，每天吃三碗饭，一年就要消耗一千碗。按一年的消耗计算，相当于供养一千名士兵。君王如果每年这样耗费，必定会因劳役而招致怨恨。弊病在于增加，而不在于减少。君王乘坐一辆车，百姓就会在出行上感到骄纵；君主居住在土阶之上，百姓就会以住平地为耻。要在萌芽阶段杜绝奢靡，用节俭来教化百姓。所以看到葛藟这种粗劣的织物不够穿时，就乐意穿着布素衣服；看到用粗劣的杯子进食时，就欣然使用陶制或葫芦制的器具。这是百姓的本性。
悭号
世上有吝啬的名声，人们认为这是极大的耻辱，却不知道这起初是纯粹节俭的道理。对自己不随意施予，对百姓不随意索取。自己耕种自己吃，自己养蚕自己穿，妻子儿女不挨冻，婢女仆人不挨饿。人们不怨恨他，神灵不怪罪他。所以一个人懂得节俭，一家就富裕；君王懂得节俭，天下就富裕。
君民
君主对于百姓，名称不同但爱心相同。君主喜欢驰骋，百姓也喜欢；君主喜好声色，百姓也喜好；君主喜爱珠玉，百姓也喜爱；君主嗜好美味，百姓也嗜好。名称虽然不同，喜好却是相同的。所以穿布素衣服的人，喜爱士人的簪带；穿士人簪带的人，喜爱公卿的剑饰；佩戴公卿剑饰的人，喜爱君王的旒冕。因此君王处在亿万百姓所忧虑的地位，不能不深思熟虑。况且金根玉辂，掠夺了百姓的财物；高台崇榭，掠夺了百姓的劳力。这是招致百姓怨恨的做法，这是教导百姓产生贪爱的做法。所以积累柴草和粮食，是一年的计划；而换取金玉，是一天的花费。不能不陷入困境，不能不实行节俭。
乳童
乳母抱着婴儿拱手作礼，谁敢戏弄他？难道是因为华丽的服饰吗？牧童弯腰行礼，谁敢违背他？难道是因为刑罚政令吗？如果有宾主之间的敬意，那么鸡黍也可以成为盛大的宴席，难道是因为箫韶这样的音乐吗？如果有温柔善良的态度，那么荆布粗衣也可以践行妇道，难道是因为组绣这样的华服吗？而君王的制度，设置沟壑来抵御外敌，陈列仪仗来保卫自身，积蓄粟帛来供养自己，张开栅栏来远离危险。大概是因为对百姓有算计，不得不隐藏；对自己有私心，不得不防备。如果能够张开节俭的机巧，百姓自然不欺骗；运用节俭的私心，我自己自然不怀疑。所以节俭，可以作为大人的老师。
化柄
在听方面节俭，可以涵养虚静；在看方面节俭，可以涵养精神；在言方面节俭，可以涵养元气；在私欲方面节俭，可以获得财富；在公事方面节俭，可以保持尊贵；在门户方面节俭，可以没有盗贼；在护卫方面节俭，可以没有叛乱；在职官方面节俭，可以没有奸佞；在嫔妃方面节俭，可以保持长寿；在心方面节俭，可以超越生死。由此可知，节俭可以作为万物变化的枢纽。
御一
君王都知道驾驭“一”可以治理天下，却不知道什么叫做“一”？万事万物都有“一”：仁也有“一”，义也有“一”，礼也有“一”，智也有“一”，信也有“一”。“一”能贯穿五常，五常能尊崇“一”。能得“一”的人，天下就可以治理。它的道理看似简单却从简单中产生；它的话语看似深奥却从深奥中进入。因此最终迷失了要害，终究迷惑了奥妙。所以议论守“一”的道理，没有比节俭更好的了。节俭所约束的，仁就不会放纵，义就不会混乱，礼就不会奢侈，智就不会改变，信就不会迷惑。所以内心有所主宰，运用有所根本，百姓有所依赖。
三皇
君主节俭，臣子就知足；臣子节俭，士人就知足；士人节俭，百姓就知足；百姓知足，天下就知足。天下知足，所以没有贪财，没有争名，没有奸邪蛀虫，没有欺骗蒙蔽，没有骄横谄媚。因此礼义自然产生，刑罚政令自然安宁，沟垒自然平整，甲兵自然停止，游荡之人自然耕种。所以三皇的教化得以施行。
天牧
奢侈的人，三年的计划，一年的使用；节俭的人，一年的计划，三年的使用。极度奢侈的人尚且不够用，极度节俭的人还有剩余。奢侈的人富裕也不足，节俭的人贫穷也有余。奢侈的人心里常感贫困，节俭的人心里常感富足。奢侈的人喜欢亲近人，所以过错多；节俭的人能远离人，所以灾祸少。奢侈的人侍奉君主，必定会受辱；节俭的人侍奉君主，必定能保住禄位。奢侈的人多忧愁，节俭的人多福气。能始终如一地节俭的人，可以作为天下的牧养者。
雕笼
悬挂雕饰的笼子，侍奉玉粒般的米，饲养黄雀。黄雀终究不快乐。垂示礼乐，设立赏罚，教化百姓。百姓终究不安泰。心不能安而自安，道不能守而自守，民不能化而自化。之所以在台榭方面节俭，百姓的劳力就有剩余；在宝物方面节俭，百姓的财物就有剩余；在战争方面节俭，百姓的时间就有剩余。不给予他们，如同给予了他们；不索取他们，如同索取了他们。海伯丢失了鱼，鱼不出海；国君丢失了马，马不出国。
礼要
礼，道理出自君主，而君主还不知道；事务出自职官，而职官还不明白。儒者栖身山林，尊敬师友，穷究礼乐，讲解本末。等到看到羽葆车辂的样子，听到钟鼓箫韶的音乐，就惊愕得像鹿，愉悦得像猪。像醉酒一样，像溺水一样。不知道道的根本，不穷尽礼的细微。把弓称为弧，百姓就不知道了；把马称为驷，百姓就不相信了。所以数量多就会混乱，数量少就不会混乱；礼制宏大就会迷惑，礼制微小就不会迷惑。能师法节俭的人，可以得到礼的要领。
清静
奢侈的人喜欢动，节俭的人喜欢静。奢侈的人喜欢难，节俭的人喜欢易。奢侈的人喜欢繁，节俭的人喜欢简。奢侈的人喜欢逸乐，节俭的人喜欢恬淡。有保养一件器物，终身没有破损的；有推让一件皮衣，十年没有破败的。这样的人，可以亲近百姓，可以掌管粟帛，可以掌管符玺，可以进入清静的境界。
损益
夫仁不俭，有不仁；义不俭，有不义；礼不俭，有非礼；智不俭，有无智；信不俭，有不信。所以知俭为五常之本，五常为俭之末。夫礼者，益之道也；俭者，损之道也。益者，损之防；损者，益之理。礼过则滛，俭过则朴。自古及今，未有亡于俭者也。
解惑
谦者，人所尊；俭者，人所寳。使之谦，必不谦；使之俭，必不俭。我谦，则民自谦；我俭，则民自俭。机在此，不在彼；柄在君，不在人。恶行之者惑，是故为之文。
化书卷六
译损益
仁爱不节俭，就会有不仁；道义不节俭，就会有不义；礼仪不节俭，就会有非礼；智慧不节俭，就会有无智；诚信不节俭，就会有不信。由此可知，节俭是五常的根本，五常是节俭的枝末。礼仪，是增益的途径；节俭，是减损的途径。增益，是防止减损的堤防；减损，是增益的条理。礼仪过度就会淫逸，节俭过度就会粗陋。从古至今，没有因节俭而亡国的。
解惑
谦逊，是人们所尊崇的；节俭，是人们所珍视的。命令别人谦逊，别人必定不谦逊；命令别人节俭，别人必定不节俭。我谦逊，百姓自然谦逊；我节俭，百姓自然节俭。关键在这里，不在那里；权柄在君主，不在他人。厌恶践行这些德行的人感到困惑，因此为此作这篇文辞。
化书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