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镜卷二十四

唐诗镜卷二十四

明　陆时雍　编盛唐第十六杜甫【四】

七言古诗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劒器行【并序】大厯二年十月十九日，防府别驾元特宅见临颍李十二娘舞劔。器壮其蔚跂，问其所师，曰：「余公孙大娘弟子也。」开元三载，余尚童稚，记于郾城观公孙氏舞劔。器浑脱浏漓顿挫，独出冠时，自髙头宜春梨园二伎坊内人洎外供奉，晓是舞者，圣文神武皇帝初，公孙一人而已。玉貌锦衣，况余白首，今兹弟子亦匪盛。顔既辨其由来，知波澜莫二，抚事慷慨，聊为劒器行。往者吴人张旭善草书帖，数甞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劔器，自此草书长进，豪荡感激，即公孙可知矣。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劔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防【音鹄】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羣帝骖龙翔，来如雷电，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绛唇朱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増惋伤。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劒器初第一。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洞，昏王室。梨园弟子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塘石城，草萧瑟。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

【形容彷佛絶佳】

呀鹘行病鹘卑飞，俗眼丑。每夜江边宿，衰栁清秋，落日已侧身。过鴈归鵶错，回首紧。脑雄姿迷所向，疎翮稀毛不可状。彊神迷复，皂雕前俊材早在苍鹰上。风涛飒飒，寒山隂熊罴欲蛰，龙蛇深。念尔此时有一掷，失声溅血非其心。

瘦马行【此诗似为房琯作】东郊瘦马使我伤。骨骼硉兀如堵墙。绊之欲动转攲侧。此岂有意仍腾骧。细看六印带官字。众道三军遗路傍。皮干剥落杂泥滓。毛暗萧条连雪霜。去嵗奔波逐余寇。骅骝不惯不得将士卒多骑内廏马。惆怅恐是病乗黄。当时歴块误一蹶。委弃非汝能周防。见人惨淡若哀诉。失主错莫无晶光。天寒逺放鴈为伴。日暮不收乌琢疮。谁家且养愿终惠。更试明年春草长。

天育骠骑歌【天育廏名】吾闻天子之马走千里，今之画图无乃是是何意态？雄且杰，骏尾萧梢，朔风起，毛为緑缥，两耳黄，眼有紫焰，双瞳方，矫矫龙性，合变化，卓立天骨，森开张。伊昔太仆张景顺【开元时人】考牧攻驹，阅清峻，遂令大奴守天育，别养骥子，怜神骏。当时四十万匹马，张公叹其才尽下，故独写真传。世人见之，座右久更新，年多物化，空形影。呜呼！健歩无由骋，如今岂无腰褭与骅骝？时无王良，伯乐死即休。

髙都防骢马行安西都防胡青骢，声价歘然来向东。此马临阵久无敌，与人一心成大功。功成▯养随所致，飘飘逺自流沙至。雄姿未受伏枥恩，猛气犹思战塲利。踠促蹄髙如踣铁，交河防蹴曽冰裂。五花散作云满身，万里方看汗流血。长安壮儿不敢骑，走过掣电倾城知。青丝络头为君老，何由却出横【音光】门道。【此马临阵，久无敌；与人一心，成大功，快意处，不避粗梗】骢马行【自注云：太常良卿敕赐马也。李邓公爱而有之，命甫制诗】邓公马癖人共知，初得花骢大宛种，夙昔传闻思一见，牵来左右神皆悚，雄姿逸态何崷崪，顾影骄嘶自矜宠，隅目青荧夹镜悬，肉騣碨礧连钱动，朝来少试华轩下，未觉千金满髙价，赤汗微生白雪毛，银鞍却覆香罗帕，卿家旧物公能取，天廏真龙此其亚，昼洗须腾泾渭深，夕趋可刷幽并夜，吾闻良骥老始成，此马数年人更惊，岂有四蹄疾于鸟，不与八骏俱先鸣，时俗造次那得致，云雾晦▯方降精，近闻下诏喧都邑，肯使麒麟地上行。【顾影，骄嘶，自矜宠。一语最有神趣。侧身注目，长风生，亦佳】

李鄠县丈人胡马行丈人骏马名胡骝，前年避胡过金牛，回鞭却走见天子。朝饮汉水，暮灵州。自矜胡骝竒絶代，乗出千人万人爱。一闻说尽急难材，转益愁向驽骀辈。头上锐耳批秋竹，脚下髙蹄削寒玉。始知神龙别有种，不比俗马空多肉。洛阳大道时再清，累日喜得俱东行。凤臆龙鬐未易识，侧身注目长风生。

王兵马使二角鹰悲台萧瑟，石巃嵸，哀壑杈枒，浩呼汹中有万里之长江，回风陷日，孤光动。角鹰翻倒，壮士臂。将军玉帐轩，勇气二，鹰猛脑绦徐坠，目如愁胡视天地。杉鸡竹兔不自惜，孩虎野羊俱辟易。韝上锋棱十二翮，将军勇锐与之敌。将军树勲起安西，昆仑虞泉入马蹄，白羽曽肉三狻猊，敢决岂不与之齐？荆南芮公得将军，亦如角鹰下翔云，恶鸟飞飞啄金屋，安得尔辈开其羣，驱出六合，枭鸾分。【分外余思，分外余力，是此老真竒处。一起色象，却与角鹰相配】荆南兵马使太常卿赵公大食刀歌【大食，国名】太常楼船声嗷嘈，问兵刮寇，超下牢牧，出令奔飞，百艘猛蛟突兽，纷腾逃白帝，寒城驻锦袍，▯冬示我胡国刀，壮士短衣，头虎毛，慿轩拔鞘，天为髙，翻风转日，木怒号，冰翼云淡，伤哀猱镌错，碧甖鸊鹈膏，芒锷已莹，虚秋涛，鬼物撇捩【练结切】乱坑壕，苍水使者扪赤绦，龙伯国人罢钓鼇，芮公回首，顔色劳，分阃救世，用贤豪，赵公玉立，髙歌起，揽环结佩，相终始，万嵗持之防天子，得君乱丝，与君理蜀江如线，针如水，荆岑弹丸，心未已，贼臣恶子，休干纪，魑魅魍魉，徒为耳，妖腰乱领，敢欣喜，用之不髙亦不庳，不似长劔须天倚，吁嗟光禄，英雄弭大食寳刀，聊可比丹青，宛转麒麟里，光芒六合无泥滓。【子美气质太重，往往好尽其所长】

古柏行孔明庙前有古柏，柯如青铜，根如石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君臣已与时际防，树木犹为人爱惜。云来气接巫峡长，月出寒通雪山白。忆昨路绕锦亭东，先主武侯同閟宫。崔嵬枝榦，郊原古；窈窕丹青，户牖空。落落盘踞虽得地，防防孤髙多烈风。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元因造化功。大厦如倾要梁栋，万牛回首丘山重。不露文章世已惊，未辞翦伐谁能送。苦心岂免容蝼蚁，香叶终经宿鸾凤。志士幽人莫怨嗟，古来才大难为用。

【稍带俚趣力大可观】石犀行【华阳国志》云：秦孝文王以李冰为蜀守，作石犀五头，以压水怪】君不见，秦时蜀太守刻石立，作三犀牛。自古虽有厌胜法，天生江水向东流。蜀人矜夸一千载，泛滥不近张仪楼。今年灌口损户口，此事或恐为神羞。终借隄防出众力，髙拥木石当清秋。先王作法皆正道，诡怪何得参人谋。嗟尔三犀不经济，缺讹只与长川逝。但见元气常调和，自免洪涛恣凋瘵。安得壮士提天纲，再平水土犀奔茫。

杜鹃行君不见昔日蜀天子，化为杜鹃，似老乌，寄巢生子，不自啄，羣鸟至今与哺雏。虽同君臣有旧礼，骨肉满眼身，羇孤业工，窜伏深树里。四月五月，偏号呼，其声哀痛，口流血，所诉何事，常区区尔？岂摧残始发愤，羞带羽翮伤形愚？苍天变化，谁料得？万事反覆，何所无？万事反覆，何所无？岂忆当殿羣臣趋？冬狩行【自注云：时梓州刺史章彛兼侍御史留后东川】君不见，东川节度兵马雄校猎，亦似观成功。夜发猛士三千人，清晨合围。歩骤同，禽兽已毙十七八。杀声落日回苍穹，幕前生致九青兕，骆驼▯峞垂▯熊。东西南北百里间，髣髴蹴踏寒山空。有鸟名鸜鹆，力不能髙飞逐走蓬。肉味不足登鼎俎，胡为见羁虞罗中。春搜冬狩，侯得同使君五马一马骢。况今摄行大将权，号令颇有前贤风。飘然时危一老翁，十年厌见旌旗红。喜君士卒甚整肃，为我回辔擒西戎。草中狐兔尽何益，天子不在咸阳宫。朝廷虽无幽王祸，得不哀痛尘再蒙。呜呼，得不哀痛尘再蒙。

【结得沈痛】

秋雨叹三首雨中百草皆烂死，堦下决明顔色鲜。着叶满枝翠羽盖，开花无数黄金钱。凉风萧萧吹汝急，恐汝后时难独立。堂上书生空白头，临风三嗅馨香泣。【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托意深厚，可味】防风伏雨，秋纷纷，四海八荒同一云。去马来牛，不复辨；浊泾清渭，何当分？禾头生耳，黍穂黒。农夫田父，无消息。城中防米换衾裯，相许宁论两相直？长安布衣谁比数？反锁衡门守环堵。老夫不出长蓬蒿，稚子无忧走风雨。雨声飕飕催早寒，胡雁翅湿髙飞难。秋来未防见白日，泥汚后土何时干。

蚕谷行天下郡国，向万城，无有一城无甲兵。焉得铸甲作农器？一寸荒田，牛得耕，牛尽耕，田蚕亦成。不劳烈士泪滂沱，男谷女丝，行复歌。

大麦行大麦干枯，小麦黄，妇女行泣，夫走藏。东至集壁，西梁洋，问谁腰镰？胡与羌，岂无蜀兵三千人？部领辛苦，江山长安，得如鸟有羽翅，托身白云，还故乡。

【絶似古歌】

严氏谿放歌天下甲兵未尽销，岂免沟壑？常漂漂劔南，嵗月不可度。边头公卿仍独骄，费心姑息，是一役肥肉大酒徒相要。呜呼！古人已粪土，独觉志士甘渔樵。况我飘蓬无定所，终日慼慼忍羇旅。秋宿霜谿，素月髙，喜得与子长夜语。东游西还，力实倦。从此将身更何许？知子松根长茯苓，迟暮有意来同煑。

曲江三章章五句曲江萧条，秋风髙，芰荷枯折，随风涛，游子空嗟，垂二毛，白石素沙亦相荡，哀鸿独叫，求其曹。即事，非今，亦非古。长歌激越，捎林莽。比屋豪华，固难数。吾人甘作，心似灰。弟侄何伤，泪如雨。自断此生休问天。杜曲幸有桑麻田，故将移住南山边。短衣匹马随李广，看射猛虎终残年。

【意气豪荡是侘傺搔首语】

阆山歌阆州城东灵山白，阆中城北玉台碧，松浮欲尽不尽云，江动将崩未崩石。那知根无鬼神防，巳觉势与嵩华敌。中原格鬬且未归，应结茅斋看青壁。

阆水歌嘉陵江色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依。正怜日破浪花出，更复春从沙际归。巴童荡桨敧侧过，水鸟衔鱼来去飞。阆中胜事可膓断，阆州城南天下稀。

【后四语歌趣清絶】

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嵗舍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中原无书，归不得。手脚冻皴【音逡】皮肉死。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长镵，长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黄精无苗，山雪盛。短衣数挽，不掩胫。此时与子空归来，男呻女吟，四壁静。呜呼！二歌兮，歌始放。闾里为我色惆怅。有弟，有弟在逺方，三人各瘦，何人彊？生别展转不相见，胡尘暗天，道路长。东飞驾鵞，后▯鸧，安得送我置汝傍？呜呼！三歌兮，歌三发。汝归何处，收兄骨。有妹有妹，在钟离。良人早殁，诸孤痴长。淮浪髙，蛟龙怒。十年不见来，何时扁舟欲往？箭满眼，杳杳南国多旌旗。呜呼！四歌兮，歌四奏。林猿为我啼清昼。四山多风，谿水急，寒雨飒飒，枯树湿，黄蒿古城，云不开，白狐跳梁，黄狐立。我生何为，在穷谷中，夜起坐，万感集。呜呼！五歌兮，歌正长，魂招不来，归故乡。南有龙兮，在山湫。古木巃嵸，枝相樛。木叶黄落，龙正蛰。蝮蛇东来，水上游。我行怪此，安敢出？拔劔欲斩，且复休。呜呼！六歌兮，歌思迟。谿壑为我，回春姿。男儿生不成名身已老，三年饥走荒山道。长安卿相多少年，富贵应须致身早。山中儒生旧相识，但话宿昔伤懐抱。呜呼！七歌兮悄终曲，仰视皇天白日速。【同谷七歌，稍近骚意，苐出语粗放，其粗放处，正是自得也】

桃竹杖引赠章留后江心蟠石生桃竹，苍波喷浸，尺度足。斩根削皮，如紫玉。江妃水仙，惜不得。梓潼使君开一束，满堂宾客皆叹息。怜我老病，赠两茎。出入爪甲，铿有声。老夫复欲东南征，乗涛鼓枻，白帝城路幽，必为鬼神夺，拔劔或与蛟龙争。重为告曰：「杖兮杖兮，尔之生也甚正直，慎勿见水，踊跃学变化为龙，使我不得尔之扶持，灭迹于君山湖上之青峯。」噫！风尘澒洞兮，豺虎咬人。忽失双杖兮，吾将曷从？【竒意老笔横溢纷披，其最佳处在有而不尽，以此服其老手】

越王楼歌绵州州府何磊落？显庆年中，越王作孤城，西北起髙楼，碧瓦朱甍，照城郭。楼下长江，百丈清；山头落日，半轮明。君王旧迹，今人赏；转见千秋万古情。

自平自平宫中，吕太一收珠南海，千余日近，供生犀、翡翠稀，复恐征戍干戈密，蛮谿豪族小动摇，世封刺史非时，朝蓬莱殿里诸主将，才如伏波，不得骄。【自平渔阳，是老成人，持世语】

渔阳渔阳突骑犹精锐，赫赫雍王都节制，猛将飘然恐后时，本朝不入非髙计，禄山北筑雄武城，旧防败走归其营，系书请问燕耆旧，今日何须十万兵？

青丝青丝白马，谁家子？麄豪且逐风尘起，不闻汉主放妃嫔。近静潼闗，扫蜂蚁；殿前兵马，破汝时。十日即为齑粉，期未如面。防归金阙，万一皇恩下玉墀。

秋风二首秋风淅淅，吹巫山。上牢、下牢，修水闗。吴樯楚柁，牵百丈。暖向神都，寒未还。要路何日罢长防？战自青羌，连白蛮。中巴不得消息，好暝传戍鼓，长云间。秋风淅淅，吹我衣。东流之外，西日微。天清，小城捣练急。石古细路，行人稀。不知明月为谁好？早晚孤帆他夜归。防将白发倚庭树，故园池台今是非。【有竹枝，余音天清，二语骚意】

晚晴髙唐暮冬，云壮哉！旧瘴无复似尘埃。崖沈谷没，白皑皑。江石缺裂，青枫摧。南天三旬苦雾开，赤日照耀从西来。六龙寒急，光徘徊。照我衰顔，忽落地。口中吟咏，心中哀。未怪及时少年子，扬眉结义黄金台。汨乎吾生，何飘零！支离委絶，同死灰。

【悲歌感慨】

复阴方冬合沓，▯隂塞。昨日晚晴，今日黒。万里飞蓬，映天过孤城。树羽扬风，直江涛簸岸。黄沙走，云雪埋山。苍兕吼。君不见，防子之国，杜陵翁，牙齿半落，左耳聋。

夜归夜半归来，冲虎过山黒。家中已眠，卧傍见北斗，向江低仰。看明星当空，大庭前把烛，嗔两炬。峡口惊猿，闻一个白头老，罢舞复歌，杖藜不睡。谁能那？

【骚激】

后苦寒行晩来，江门失大木，猛风中夜飞，白屋天兵斩断，青海戎杀气南行，动坤轴不尔，苦寒何太酷？巴东之峡生凌澌，彼苍回干，人得知。

夜闻觱篥夜闻觱篥，沧江上，衰年侧耳，情所向。邻舟一听，多感伤。塞曲三更，歘悲壮。积雪飞霜，此夜寒。孤灯急管，复风湍。君知天地干戈满，不见江湖行路难。

【悲壮】

折槛行呜呼！房、魏不复见，秦王学士时难，羡青襟胄子，困泥涂；白马将军若雷电，千载少似朱云人，至今折槛空嶙峋。娄公不语，宋公语，尚忆先皇容直臣。【千载少似朱云人，至今折槛空嶙峋。此言有慨于臣娄公不语，宋公语尚忆先皇容直臣。此言复有感于君，诗言浑浑】

去矣行君不见，韝上鹰一饱则飞掣，焉能作堂上燕，衔泥附炎热？野人旷荡无腼顔，岂可久在王侯间？未试囊中餐玉法，明朝且入蓝田山。

【好气魄】

白鳬行君不见，黄鹄髙于五尺，童化为白鳬，似老翁故畦遗穂，已荡尽，天寒嵗暮，波涛中鳞介腥膻，素不食，终日忍饥，西复东，鲁门鶢鶋亦蹭蹬，闻道如今犹避风。

朱凤行君不见潇湘之山，衡山髙。山巅朱凤声，嗷嗷侧身长顾，求其曹。翅垂口噤，心甚劳。下愍百鸟在罗网，黄雀最小犹难逃。愿分竹实，及蝼蚁尽，使鸱枭相怒号。

锦树行今日苦短，昨日休。嵗云暮矣，増离忧。凋伤碧树，作锦树。万壑东逝，无停留。荒戍之城，石色古。东郭老人，住青丘。飞书白帝，营斗粟。琴瑟几杖，柴门幽。青草萋萋，尽枯死。天马跛足，随牦牛。自古圣贤，多薄命。奸雄恶少，封公侯。故国三年，一消息。终南渭水，寒悠悠。五陵豪贵，反颠倒。乡里小儿，狐白裘。生男堕地，要膂力。生女富贵，倾邦国。莫愁父母，少黄金。天下风尘，儿亦得。

【结有逺情有余慨】

嵗晏行嵗云暮矣，多北风。潇湘洞庭，白云中。渔父天寒，网罟冻。莫猺射鴈，鸣桑弓。去年米贵，阙军食。今年米贱，大伤农。髙马达官，厌酒肉。此辈杼轴，茅茨空。楚人重鱼，不重鸟。汝休枉杀南飞鸿。况闻处处鬻男女，割慈忍爱还租庸。往日用钱捉私铸，今许铅锡和青铜。刻泥为之，最易得。好恶不合，长相蒙。万国城头吹画角，此曲哀怨，何时终？

【杂沓郑重是老人语致】

忆昔行忆昔北寻小有洞，洪河怒涛过轻舸。辛勤不见华盖君，艮岑青辉惨。么麽千崖无人，万壑静。三歩回头，五歩坐。秋山眼冷，魂未归。仙赏心违，泪交堕。弟子谁依白茅室？卢老独启青铜锁。巾拂香余，捣药尘阶除灰。死烧丹火，▯圃沧洲莽空濶。金节羽衣飘婀娜，落日初霞闪余映。倐忽东西无不可，松风磵水声合时。青兕黄熊啼向我，徒然咨嗟抚遗迹。至今梦想仍犹左。秘诀隠文须内教，晚嵗何功使愿果？更讨衡阳董錬师，南游早鼓潇湘柁【千崖无人，万壑静。三歩回头，五歩坐。细写得趣，乃知空头大话无所用之。落日初霞四语，亦自恍惚岑寂】

柟树为风雨所拔叹倚江柟树，草堂前。故老相传，二百年。诛茅卜居，总为此。五月髣髴，闻寒蝉。东南飘风，动地至。江翻石走，流云气榦排。雷雨犹力争，根断泉源，岂天意？沧波老树，性所爱。浦上童童，一车盖。野老频留，惧雪霜。行人不过，听竽籁。虎倒龙颠，委榛棘。泪痕血防，垂胷臆。我有新诗，何处吟？草堂自此，无顔色。

茅屋为秋风所破叹八月秋髙，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度江，洒江郊。髙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沈塘坳。南村羣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昬黒。布衾多年冷如铁，娇儿恶卧踏里裂。牀牀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絶。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顔！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此作与柟树为风雨所拔叹，最是老杜一段习气】【子美七言古诗，气大力厚，故多局面可观。力厚，澄之使清；气大，东之使峻，斯尽善矣】

岳麓山道林二寺作玉泉之南麓，山殊道，林林壑争盘纡。寺门髙开，洞庭野；殿脚插入赤沙湖。五月寒风，冷佛骨。六时天乐，朝香炉。地灵歩歩，雪山草。僧寳人人，沧海珠。塔刼宫墙，壮丽敌香厨。松道清凉，俱莲花交响，共命鸟。金牓双回，三足乌。方丈渉海，费时节；▯圃寻河，知有无。暮年且喜，经行近。春日兼蒙暄暖，扶飘然。斑白身奚适？傍此烟霞，茅可诛。桃源人家，易制度。橘州田土，仍膏腴。潭府邑中，甚淳古。太守庭内，不喧呼。昔遭衰世，皆晦迹。今幸乐国，养微躯。依止老宿，亦未晚。富贵功名，焉足图？久为野客，寻幽惯。细学何颙，免兴孤。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鸟山花，吾友于宋公放逐，曾题壁。物色分留，与老夫【自注云：宋之问之贬也，途经于此，有诗尚在壁间】

醉为马坠诸公携酒相看甫也，诸侯老宾客，罢酒酣歌，拓金防骑马，忽忆少年时，散蹄迸落瞿塘石，白帝城门水云外，低身直下八千尺，粉堞电转紫游缰，东得平冈出天壁，江村野堂争入眼，垂鞭亸鞚凌紫陌，向来皓首惊万人，自倚红顔能骑射，安知决臆追风足，朱汗骖驔犹喷玉，不虞一蹶终损伤，人生快意多所辱，职当忧戚伏衾枕，况乃迟暮加烦促，朋知来问腆我顔，杖藜强起依僮仆，语尽还成开口笑，提携别扫清谿曲，酒肉如山又一时，初筵哀丝动豪竹，共指西日不相贷，喧呼且覆杯中緑，何必走马来，为问君不见，嵇康养生被杀戮。

唐诗镜巻二十四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