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渊集卷之三

译《和朗然子诗并序》我恭敬地听说，修真的玄妙道路，理论并非只有一种，卫护和建构也有许多门径。有的由凡俗进入大道，有的从大道出发来化育凡俗；事情近似却不相同，将用什么来辨别呢？庠说：大概是因为悟道有顿悟和渐悟，学习有浅深不同。为什么这样说？言语能发明精微，文章能够铺陈诙诡，灿然明白，实在没有疑问。所以从前有庄、列、文、亢的著作，陶铸天地，乘御风云，驾驭六气的变化，游于八极之外，摘取日月，旁通宇宙，雕琢各种品类，恩泽及于昆虫，宣扬道德，辅翼玄元，挥斥古今。它们顺循造化，钳制百家争辩之口，创立万法的枢机，开启登真的捷径，演述大圣的微妙言音。这四位真人如此广大，难道不是从大道化育凡俗的吗？若论由凡俗进入大道的人，历经劫数以来，人数实在繁多，难以全部记载。昨日因闲暇玩味唐代朗然子先生《唱道诗》三十一篇，诗中文辞简略，旨趣幽深，外在阐明恍惚杳冥之理，内在通达沂沿胎息之源。看到这种真实功夫，怎么能够忘记呢？可叹我本性并非草木，难道见到贤者却不思齐吗？所以不顾狂妄鄙拙，恭敬地续上貂尾，哪里敢希望为后人补足，不过是任凭心意，清闲自适罢了。其一 黄粱一梦醒来，正当少年，便归隐林下，枕着云彩安眠。若不跳出尘劳的牢窟，又怎能进一步深通微妙之权？用智慧之剑剖开千圣的道路，灵光射透九重天。从此放情游历四海，谁能认出我是逍遥自在的陆地神仙？其二 有时在壶中玩赏长春之景，明明看见元初的真实面目。已经知道物外的无上大道，在人间却没有遇到真正的知己。闲来栽种玄圃中的琼瑶树，口渴便饮华池中清澄艳丽的津液。任凭桑田随着海水变迁，仙家景色四时常新。其三 大道把我的身体安置在太素之中，萍踪漂泊，根本不计较东西。灵台清静，与天人和谐；高雅的操守哪里肯与俗士相同？玉洞中吹箫，千圣都为之欢喜；红炉中烹雪，百关由此通畅。这一点妙用亲自说破，并不是尘缘断绝、归于色空。其四 修行必须解开纷乱，吹散灵台上积累万劫的云障。一点闲适之心忘掉嗜欲，六门寂静，断绝声闻。胸中存有神明般的妙志，手中深藏崇高的钥纹。炼成金身而超然远去，不再成为阴鬼哭泣的孤坟。其五 不贪恋尘世的是非和财物，大彻大悟于天真本性，断绝世俗往来。善于使灵芽从枯木中萌发，能够让红色火焰从冷灰中燃起。既已通达玄妙大道和虚无之理，哪里还怕韶光被昼夜催促？可笑浮生徒然老去，暗中两鬓已经白雪皑皑。其六 打破凡俗牢笼便彻底歇下，任凭自然运转，清闲自在，不记岁月。酒、色、气、财都不是谋生之计，冲和恬淡才是好的根由。人间到处设置长生药，便到海上寻访出世的同道。钩得金鳖归来之后，坦然高卧在白云之上。其七 潦倒漂泊于天下数十年，天生不愿屈身于侯门。气母绵绵，如龟之蛰养；心渊深湛，如山谷般含藏。火在丹田炽盛，金菊秀美；乌飞过铅鼎，玉浆温暖。得到天机之后，能凭谁来谈说？只能感叹三光与贤圣的恩德。其八 收得玄珠，便足以成就一生；运用时随机应变，处处明白。两手掰开生死之网，一身跳出利禄名声的深坑。若能把兑户探视并封闭起来，自然觉知谷神永不死亡。在洞天中高枕而卧，远离尘垢；悲叹世人如蚂蚁般争逐浮华荣利。其九 不羡慕金印紫绶和极品官位，有缘悟道并不困难。气与神和畅，性命便能稳固；情欲不能占据身体，自然安宁。击开贝阙般的三重关锁，在玉炉中炼成九天丹。这种滋味本来无价，不同于寻常药物。其十 不要说山林和市尘有别，野云所到之处哪里不安闲？昆仑山雾气收敛，龙盘踞于洞穴；洞府中风生，山间传来虎啸。有志向的人能够食用金凤髓，没有功行的人难以养成玉童般的容颜。明白玄元至道的人便能觉悟，稳步回到大朴的仙乡。其十一 想把秘密传给谁来谈论？看到的尽是保有凡夫俗态的人。只知道恩爱妻子、疼爱儿女，谁能够固守根蒂、使根基更加深厚？内在亏损五脏精神的根本，外在辜负天地人三才和道德的恩德。看这些人个个甘于愚昧，不修仙道，自己沉沦于坤土之中。其十二 仙道之路和瑶宫并不遥远幽深，学道之人只是不悟本来心。玄霜、丹桂何曾真正认识？劣马和颠猿不能自我约束。脚踏青云游历帝阙，身骑白鹿游玩琼林。天然法界必须明白，不要追随迷失的徒众向外寻求。其十三 顺处时势，安闲地居住，不侵扰人事，交游淡疏。匣中闲放七星剑，架上深藏三圣书。肝肠如冰雪，不看重富贵；节操如水云，傲然超越虚无。蓬窗下有一枕清风便已满足，哪里羡慕红尘中的宠辱之人？其十四 洗除爱欲，赶快返回淳朴；认取从来本具的真实自我。不要留恋宅中的红粉姿态，应当乐于随从方外的赤城真人。在玄炉中炼成长生药，在宝藏中修成不坏之身。月殿星楼中常自自在，金色容颜经历万劫反而更加清新。其十五 不居僧侣之位，也不做儒者，只是一味闲适自在，快乐有余。已经知道性命之学在方外得以了悟，哪里还忧虑荣华在命分中没有？心如明亮的月光照彻高低，身如孤云自然卷舒。放怀于乾坤之间才是真快乐，免得尘世事务驱使内心。其十六 服下冲虚妙药丸，自然神采焕发，显出童颜。灵慧光辉如晴朗白昼，身心安稳如泰山。芝草四时常常芬芳茂盛，天光经历万劫永远清闲。世人日常生活若能如此，便能在宇宙之间快活腾腾。其十七 不要沉迷于邪门外法，学道之人有几个能悟得无为？剪除情欲，常保清静，不必苦苦折磨肌肤、忍受寒冷饥饿。默默修成无漏之果，绵绵产出化生之儿。功成事遂，辞别凡世；驾鹤朝见元始，赴圣人之期。其十八 学道切不可寻求外丹，精阳耗散便不能复还。《五千》教人内修以明天理，在十二时辰中保养玉颜。以箪瓢为乐，亲近淡泊清静；本性如云鹤，喜爱虚静闲适。市朝中的名利谁能理解我？坦荡优游于天地之间。其十九。随顺绿荫度日，不强求什么；天天勤勉地向内修炼。洞府中的箫韶之声并非世间音律，壶天里的光景也不受春秋四时限制。蟠桃、金液和香美的琼浆盛宴，霞光破开时，便赐给仙人羽流。大道哪里会选择贫穷或富贵？尘世之中又有谁肯让万般忧虑停息？其二十。看破年华随春秋流逝，即使有人嫉妒我，也不以为意。凿开通向大道的长安之路，寻找一个知音，超脱尘世而去。在纯素楼台间悠闲赏玩，在幽冥宫阙中庆贺归隐。饮完酝酬，醉意醺醺地睡去，酩酊之中全然不知人世的忧愁。其二十一。把蝇头小利、蜗角虚名看得如冰一般冷淡；大丈夫有志于悟道圆成。满襟都是风月之趣，以此酬答三种快乐；纵览万顷烟霞，遂以此度过一生。以青眼相待、锦心绣腹的天上客，面对红尘芳草却只是路旁之情。洒然归往玄都之日，便如大鹏高飞九万里。其二十二。神光明亮辉煌，直射蓬瀛；三座仙岛，谁知还另有通达之路？深密的云房没有污染，灵明的觉海自然澄澈清明。

译宝花灿烂，周身秀美；真火熏蒸，遍体运行。若能达到这一段功夫，便可邀约五老观看元精。其二十三。即使拥有轩冕和石崇那样的财富，也难免受羁绊，劳役本性。把微薄的利益看作浮生中的妄想，天机秘诀不可胡乱猜测。神通的最高道理超越古今，真气凝结成纯阳，便轻视一切祸灾。功行圆满、去掉疣赘之后，又将到哪里去？安稳地乘着彩凤，去看瑶台。其二十四。隐居在田野芦苇间，结草为庐；大罗天界中已经抄录了姓名。想要到海上施展玄妙宝物，无奈人间没有知交。火枣和琼浆难以拿出来给人看，金钩香饵也白白垂下抛置。尘世不是安身之处，还是收拾烟霞，归入凤凰巢吧。其二十五。经营田产，盼望家族荣耀，却不想到自己两鬓已经斑白。想要拔除苦难、救济贫困，却连粮食也没有；满怀怨愤而造作恶业，多得超过河中沙粒。不修习智慧，却妄想游仙岛；故意放纵贪欲，驱使夜叉。一旦失去人的身体，再难以遇到；空中的贤圣也暗自悲叹。其二十六。不要迷恋花酒和浮华荣名，应当检点身心，在世外修行。现世的生涯常保持洁净清静，过去的机巧心计也全都除去。时时锻炼丁壬甲，天天调和神、气、精。不要说修真没有应验，九天仙部已经暗中添上了你的名字。其二十七。悟通《黄庭》两卷书，返观自身性命，其中自有玄妙资助。空中卓然挺立，如擎天之柱；壶内明亮安置着偃月炉。醉饮流霞，睡在绛阙；闲持慧炬，游玩灵虚。通往上天的捷径人人都有，只因见识愚昧，才不相信它。其二十八。一再拖延岁月，懒于修持；万般忧虑攻心，都是自己造作的业。阳世不能实行至德，到了冥司受苦，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栖身于混沌之中，便能断绝灾祸；出入圆明境界，不受老衰。回头望向故乡，云路平坦；到华胥国中赴那美好的约会。其二十九。切切劝告学道之人，不要胡乱寻求；处处都要认取玄妙真实的本心。自家的宫殿并不狭小，大地山河也还不算深广。满腹风云化成祥瑞之象，一壶星斗炼化为精金。纵横四海却没有知友，独自听着寥阳宫不击鼓的声音。其三十。闭塞地户，敞开天门；铁树开花，另有根源。白雪与黄芽在三际会合，金乌和玉兔相互飞奔。任凭愚昧浑浊之人徒然消灭，清虚之道依旧长存。广施慈悲忍辱和方便之法，归来紫府，报答师恩。从前朗然悟达重玄之理，功行圆满后飞升进入洞天。几篇秘密言语，有谁能够悟得？美好的名声却流传千古。乘风在白昼飞行，并不就是得道；在青霄玩月，也未必就是成仙。彻底悟通希夷无相之理，混成一体，便结成一段美好的因缘。依次用陶渊明《归去来辞》的韵。归去吧，归去吧，到无何有之乡安然归去。悟得希夷之道要，便免除责怪怨恨，内心也不悲伤。谨慎对待片言只语，不轻易出口；因为驷马一旦奔驰，也难以追回已经说出的话。扫除蜗蝇般的轨迹，涤荡古今的是非。以鹑鸟般的简居为乐，以鸳鸟般的饮食自足；任凭穿葛鞋、着麻衣。防范事情尚未显现的征兆，安居于真实；明察先机，知晓幽微。天地如同车轮，四时不停运转。行走在辽阔之中，潜藏于玄妙之门。敦厚啊，仿佛未经雕琢的朴木；深沉啊，仿佛若有若无。既以道德饱足，又以酒樽陶醉。以礼发动行动、应合时机，以道使人喜悦而舒展容颜。舍弃慈爱和俭约，又凭什么自保？若不是淡泊寂静，又凭什么安定？保养气息，能够固守根本；善于闭藏，不必依靠门闩。常以三种快乐自我宽慰，常常无欲而独自观照。挟带宇宙而出入，笑看蓬蒿之间来往。承受姑射山的风雅，向着寥水徘徊。归去吧，归去吧，不要像臧、谷那样断绝交游。任性真而养纯素，所以知足而不再求取。感叹幻妄呕吐般地妄然生起，获得真实的快乐便忘掉忧愁。看破庄周化蝶的梦境，高尚地坚持志节，乐在田畴。到翠绿山麓采芝，在扁舟上钓月。像象罔那样获得玄珠，像壶丘子那样遇到知音。用智慧之剑斩断疑惑之网，在清流中洗濯尘世的冠缨。通达生命如浮游，了知死亡如休息。算了吧！处在顺境中便安于时运，寸阴如白驹过隙，难以挽留。谁能清静坚定地成就它？清廉而不严酷，诚信而不苛求。一点灵光本自然而然，万顷云田又何必耕种？充实四肢百体而坐忘，感通鬼神而作诗。把万物齐同归于一处，游于大道之中，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拄杖。这根拄杖不是尘俗之物，也不是寻常的藤萝和翠竹。它冲虚端正，奇异而美好；使用起来分明灵验，不会有损伤或弯曲。它能拨开烟霞，敲击昆仑山谷，穿过云层，点破春光的碧绿。横拖顺播都显出灵威，打破虚空，使神鬼降服。游历山海，引来鸾鸟和鸽鸟，剔出灵芝，香雾成簇。旋开玉洞，凤凰屈曲；玲珑的醇酒使醉眼醒来。它虽有枝条和苗叶，却是无相之木，由天地星辰共同养育。七宝林中觉树生长，五明宫内用琼浆沐浴。采取得来，没有皮肉；般若的形貌难以接近触摸。自然秀美之气本已圆满成就，放下之后，淳朴之风充满三界。一条清瘦寒冷的玉龙，是世外神仙真正的眷属。悟真。觉悟中的觉悟，悟道中的悟道；一点灵明通达，没有任何遮蔽。放开炽烈火焰照耀娑婆世界，法界纵横，全都独自显露。这些消息极其幽微，木人遥遥指向白云归处。这个玄关之门难以言说，眼前若能领会，便会忘却机心。这不是葛藤缠绕、老婆舌头般的言语，实在是慈悲的真妙诀。一轮明月挑在杖头，一炉红焰盛着春雪。我本是元初修炼的大觉仙，有缘悟得祖师禅。归来时雪曲无人应和，翠竹黄花本体自然。画堂中一炉沉香烟气细微，徒然感叹文殊问疾的深意。曹溪月色明朗，清风自来；金莲开遍只园之地。横担虎锡便归来，雪封寒山之路无法打开。此时的潇洒有谁能领会？知音只有几枝梅花。自从认得长安大道，就不再爱恋闲花和野草。深夜枝头子规啼鸣，壶内楼台正值春好。到达本真之家，自在地享受无为；所触所见，处处都显现圣妙仪轨。这不是大悲菩萨的千手千眼，却是玉人拈出的古老摩尼宝珠。要用什么法宝来说明此物？它幽幽冥冥，处于恍惚之间。众生不认识这个如来，三世诸佛却都在狮子窟中。真正的闲适和快乐向谁夸耀？不过是鹤与鹧鸪、井中之蛙各自自得。一曲空琴弹完之处，青山依旧锁在烟霞之中。真空妙色。真空中的妙色，不是用微粒装饰而成；贯通古今，世人却没有认识它。一团纯白明艳显出祥瑞光辉，万道清光神妙莫测。它照明三界，照耀诸天；玲珑精粹，形体清新。应对万物、随机显现而无所住，祖师悟得它，便称为金仙。常常莹洁寂静，常常明亮纯洁；不增不减，没有生灭。众生不懂这些道理，只在外面徒劳地胡乱扭捏。游历山川，寻访贤哲，却全是愚顽之人，哪里能够分辨？说完归来，独自在春风中起舞，安闲地枕着梅梢上的月光。酒。我爱酒，爱的是真酒，不用世间的花和柳来佐酒。酿造时必须使用上好的真材，灵明的材料都由神通之手调制。在玉壶之中，调和卯酉，添入水火，按照时辰。酿成美味，称作琼浆；饮下之后，万古也不衰朽。使童颜常在，增添福寿；酩酊大醉而不知天地存在。醒来独坐太虚之中，拨散迷云，观看星斗。懒怠时便做一个醉中仙，身体与海山一样坚固长久。色。

译我喜爱色，喜爱的是真色，时时使身腹增添精液。常常让赤凤抱住乌龟，在五明宫内共同欢悦。没有弦的音乐，八种声音和谐；风流快乐，足以使老黄婆也欢喜。夫妇团圆，成就九转；功行完成，产下玉婴儿。容貌仪表美好，具有黄金般的相貌，偏爱绛绡和红锦制成的帐幕。刹那之间便长大，朝见元始；变化神通难以测量。在华胥国中享受无为，逍遥自在地唱玄妙之歌。财。我贪爱财，爱的是修真之财；得到它便有益处，绝不会流失。石崇的金谷园算不得尊贵，我家的珍宝却少有人能够猜知。银霞洞、碧云堆中，无量玉帛都在这里培育。绣褥锦被、珠翠饰物遍布其间，怎能忍受鸾凤远离亭台？建造一座宅院，名为天台；各种花木栽满庭院。蟠桃、丹桂、灵芝草，长春的日月四时开放。驱使龙虎，引来风雷；在五湖四海观赏琼梅。置办好家业，寻找知友，世外神仙往来其间。气。我争气，号称真气；这不是寻常补益脾胃之气。昏昏默默地守护仲和，使炉鼎之火绵绵沸腾。它通达造化，发动阴阳，使万物滋长繁荣、秀美芬芳。浩然的一点真气通达天地，壶内氤氲之气显出祥瑞。至清虚，至刚大；熏蒸法身，使其常保安泰。空中五色聚集，玲珑灿烂；炼成纯阳，超越万物之外。收藏归去，要奔赴何方？混元堂上有龙华之会。牧童。春风吹拂野外，牧童荷笠而行；傍晚天晴，背着蓑衣。聚沙为戏，闲来玩耍；击打瓦片，笑着相迎。比赛斗草，寻找幽胜之处；骑牛缓步而行。松树头上挺立收缩，吃饱后肚腹膨胀。歌声传出五七里，横笛吹响三两声。招呼同伴来到小径，聚集起来扑捉飞虫。只知道边走边游玩取乐，哪里知道宠辱惊惧？指引道路，和牧马人同行；搬起石头，仿效初平。睡在山岚翠色中，归来吟咏，直到日光久照。穿过树林收取兔网，捧起清水洗濯尘缨。草野间整日喧闹，伴着樵歌度过一生。周宣王曾经历占卜，帝王事业又复兴昌盛。木香。春光将要衰老，繁花忽然披离。羽客能够幽静地栽植它，木香正当花时。祥云凝聚在花蕾上，绿叶秀美，花囊下垂。花朵像雪，还多有花萼；如酥油般柔美，却又姿态动人。粉色花囊开放在小栏边，玉药映照着疏落篱笆。风前姿态旖旎而奇异，月下鲜明而宜人。芬芳招来胜景观赏，点缀景物却毫无私心。最适合贤良之人欣赏，不需要蜂蝶知道。精神因美好的时节而振作，品格压过众多花枝。香气沾染人的衣袖，清阴胜过绣制帷帐。谁会怜惜短暂的光阴？只有我来赴这美好时节。奇妙啊奇妙，无可相比；寻常的红花紫花都无法相提并论。叹世。你难道没有看见，年华短促，昼夜相催，像车轮转动一样不停？百年时光匆匆而过，不过弹指之间；转眼桑田就变成陵谷。你又没有看见，树叶离开枝柯，人生如白驹过隙，能有多少时日？石火电光、风中残烛般的生命，争什么呢？争夺蛮触般的微小利害，披着红衣绿裳，追逐浓厚如粥的浮名浮利。疲惫地劳役身心，何时才能休息？直到云阳遭受耿戮才罢休。玩弄花酒，耗费精神，仿佛蚤虫作茧，反把自身囚禁。置办的家业最终由谁享用？眼光落地，不过化成一堆尘土。可叹蟪蛄和朝菌，忽然生长，忽然消灭；却被春秋暗暗折磨，终究一事无成，白白凋残损耗。像妣蚌的梦、傀儡的戏棚，百般技艺都在杖头上呈现；片刻之间线断了，便再无消息，只换来高人一笑。翻阅《周书》，考察《唐传》，那些建功立身、丧命失身之事，难以穷尽计算。古代英雄最终又怎样？不过在北郁山下与狐狸相伴。哪里比得上我，傲游烟霞，手持三尺剑斩除妖邪？在篱笆边幽静地栽种陶令的菊花，在园圃里闲暇地种邵平的瓜。怀抱冰雪般的心，保持松竹般的操守，看破黄粱梦，实在可笑。蓬窗下睡一觉，发出啰哩吱声；瓦鼎中焚沉水香，常常知道其中滋味。这种生活的风味，哪里是虚言？万重遥山锁住翠色烟霭。不要责怪我从洞庭归来得晚，野云飘到哪里，哪里不是我的家园？乐睡。萧散闲逸，志趣高远，姑且以安睡为乐；有时弯曲手臂把它当作枕头。感谢上天赐我一身清闲，哪里羡慕锦堂华屋和官位品级？吃饭之后神情清冷从容，万事都忘掉，收起衣袖蒙头而睡。放情于松亭，居住在茅屋；在这里俯仰起卧，甜美如蜜。帘前秋日的梧桐枝梢摇动，榻下任凭蟋蟀鸣叫。悠然自得而清高超逸，像边孝先那样安睡；当年白昼睡眠，反而令人思念贤者。知命乐道，忘掉贫困和谄媚；快乐地读书，让岁月流逝。伟大啊，从前周公梦见圣贤；沉浸在梦中，思虑和精神都无所用。形体如朽木，混入幽冥；本性如死灰，忘却《雅》《颂》。藤床上酣睡，顿时没有忧愁，也听不见耳边清溪的流水声。不一会儿又昏昏默默，魂游华胥，放眼春色。人间有无穷的琐事，如乱麻一般，足以使人早晚都迷惑。柳影映着亭台，竹席清凉；嫩荷浮在水面，点缀池塘。风光徒然变化，年华不断更换；功名尚未成就，黄粱一梦已经消散。长叹希夷那位老逸者，隐居三峰之间，又有谁知道呢？古洞被云遮埋，傲然远离市朝；直到今天，美名仍光照天下。不如及早离开云溪，荣枯利禄哪里值得在意？归去吧，归去吧，三条小径仍在；呼唤儿童，居住在东篱。宰予曾受宠，如今又有何辱？关闭门户，在云房中安稳住宿。空窗明净透彻，月光清寒，帮助我尽情享受平生的睡意。固穷。野外老叟吟咏固守贫穷，有谁敢传授这种生活？饭中结着蜘蛛网，锅里蚂蚁成群。睡觉时即使嘈杂，也能安守本分；手脚磨出老茧，又何必怨天？整理冠簪，簪子已如朽木；想买酒，只好借榆钱。晒背时聚集萤火，渡水时横放芥叶作船。采薇登上远山，拾取谷穗经过荒田。破窗难以遮蔽幽暗，连结芦苇也顺其自然。尘埃充满空壁，靠茂盛的豆类度过余年。席地睡在芳草上，斋心静虑，断绝炊烟。用老藤作虎锡，折下枝条缠成吟诗的鞭。只有贫穷中的三种快乐，绝无一丝尘俗。置身陋巷之外，洗耳靠近清澈深渊。坐着哭泣仍知晓此理，行走歌唱尤其令人怜惜。季伦不是有益的朋友，原宪却与我志同道合。鞋子破了，用莎草针线缝补；衣服破了，用木绳穿连。寒泉澄澈如古镜，落叶写成美好的诗篇。得不到监河侯的救济，深受惠于他人以饭相助。忘却锦堂华屋的遥想，任凭华车接受陶冶。自己得到的正是这种贫病，至今仍未痊愈。有人来问我，我只说这就是最终归宿。逍遥。

译顺应时势而安处，逍遥自在；保全生命，远离世俗喧嚣。亲近鸥鸟，在沧洲游泳；鼓瑟与渔夫樵夫相会。像辕固、轲那样内心无愧，不因尊荣而骄傲。收起钓丝，忘却晚钓；信步而行，兴起便欣赏春花。生活完备而丰足，恩泽充沛而萧然；《黄庭》消除百般忧虑，紫芋足以供终日之食。放纵心志，开辟三条小径；扶摇而上，游玩九霄。尽情吹奏短笛，握固精气，返老还童。宠爱赏赐并非凭据，清闲便足以富足。任凭他人追逐名墨，唯独我贯通参悟寥天。智慧已经完成，便到沂水沐浴；嫌弃喧闹，抛弃许由的瓢。虚怀若谷，任凭匠人砍削；挫去锋芒，混同于草盖。时运不济时知道止足，岁寒之中操守不凋。九种思虑都从交接礼节开始，五柳任其萧条。夫妻有时一起耕作，归来休息，懒得弯腰。灌溉菜畦，甘愿抱着瓮；忘却滋味，喜爱聆听《韶》乐。除去祸害，轻视金玉；不断修养自身，使祖德发光。奔驰如麒麟骏马，奋翼而飞，笑看鹤鹧。断绝世俗之学，游于玄壶；歌颂声中歌唱圣朝。临曲水池观看鹅，以枯蕉覆鹿。闭塞兑门，专心居实；根基深固，不作枢苗。解开纷乱须当侃侃而谈，养护纯素而享受长寿。把自己藏在缝隙中，深密而不显；像愚人一样隐藏光明。素蝉稽留于拘楼，枢瓦巧妙而灵动。齐同万物，真正还有什么妨碍？超越世间封戎。悲叹蜗牛为角而争，坐看乌鸟迁居高树。姑且与耕田老叟为伴，哪里肯屈身做低下的官吏。在云外听凤笙，在杖头挑起春色。谁放飞刻木成的鸢？无弦之琴自然而然地调和。搏击长空归去之日，不必借助鸾鸟驾车。《洞渊集》卷之三完。《洞渊集》卷之四。龟山长荃子撰。幽居。正大辛卯岁孟春望日，当时有龟山长荃子，逃避战乱于古唐境内，避居在泌阳的田野之间。住柴篱蓬户，戴楮冠，穿组袍；吃粗饭和华美的羹汤，面色肿胀而憔悴，像愚人又像有所缺失，深藏不露于事务之中。飘飘然仿佛无所归依，闷闷然独自像有所遗失。颓然如封闭之物，凝然块坐；昏昧幽暗，仿佛极高窗棂上的木偶。过了很久，他仰望霄汉歌咏叹息道：“幽居真快乐啊，幽居真快乐啊！”不一会儿，座旁有颖昌蜕桓野人廓然子许若晦，离开座位行礼，询问其中缘故，说：“这是为什么？”荃子说：“你难道没有听说，鹤在幽阴处鸣叫，小鹤便应声和鸣；同样的声音自然相应，同样的气息自然相求。所以道路不同，便不能共同谋议。不是其中之人，哪里知道方外之语？”廓然子神色愤怒地回答：“我听说君子通达上理，小人只通达下事。况且先生幽居，难道其中有道吗？其中的道理很微妙吗？恐怕只是妄自诬说罢了，哪里知道江村的快乐、村居的雅趣、山居的幽胜？我冒昧地回答说：‘啊，竟有这些吗？你为什么不详细陈述？不要隐藏其中的旨意。’不久，他大为展开言论，说道：” 江边居住远离尘嚣，能够消除世俗忧虑；在寥廓水浦清吟，寄托于苹洲的傲意。以丝线作钓线，以芒草作钓钩，以竹片削成钓竿，以剖开的谷粒作鱼饵，在百仞深渊中垂钓大鱼。以水风为生计，以鸥鹭为朋友。有时悬起钓竿挥动钓丝，有时在急流中横行旋转。专门羹煮稻米、烹制鱼脍，月下吹笛，烟中披蓑。采菱曲唱罢，在枫江上鼓动兰桨；收起双脚归来，在沧洲收拢渔网和帆。任性泛舟随波悠扬，终年在杨柳岸避世。岂不是渔家的快乐吗？其次说村居的雅趣：谋生和生活所需，都在田亩桑麻之间。有时春天在绿野耕作，有时秋天到郊外收获。沿竹溪信步，在花坞中招呼朋友。把儿童带到草舍，在柴门边放牧鸡犬。松阴苔径中唱樵歌，瘦地向阳坡上闲种庄稼。一轩窗外是风竹，四面环绕云山；雨后疏林中乌雀喧鸣，夕阳照着翠山脚下的牛羊。归去吧，春光正好；社日前后，时时听见鹧鸪啼鸣。岂不是田舍的清幽、瓦村居处的雅趣吗？因此我老来居住山中，其中大有佳处：穿过云雾，转过水流，行走石径，停憩林亭。隔绝世间尘俗，忘却外物牵累，不把钟鼎富贵当作谋求，自得于林泉之间的兴味。在层层山谷中养拙，在浅滩清流中洗濯冠缨。野外情趣优闲逸适，听任远处乌鸦和猿猴鸣叫；在松溪边赏玩，笑看麋鹿口衔鲜花。让心栖息于朴拙简略之中，使意趣适合于虚静闲适。打开门便有烟霞相伴，横跨小桥便有藤树和桧树作梁。有时到绝顶寻梅，有时在清流边煮茶。林峦耸立着明丽秀美的山峰，洞府藏有长春不老的景色。昆树撑入天空，枝柯盘曲，像苍青的彩虹一样娇美；石花绣饰山壁，苔藓砌成纹理，像锦绣般灿烂。这里啸傲而忘形，难道不胜过幽居中的寂寞和默坐时的沉沦吗？长荃子听后推开几案，肩肩然地讥笑他说：“以愚昧压倒智慧，以小道不亲近大道，是不祥的。不登昆仑，怎知天有多高？不渡江海，怎知水有多大？唉，像糠秕一样的百姓、喧嚣的世俗，只知道老彭长寿，哪里懂得殇子也可作为高寿之人？只看见一车柴薪重得像一根羽毛，却看不见秋毫比泰山还大。况且天地不过是一指，万物不过是一匹马。大小多少、长短宽窄，都在于我；贵贱成败，哪里在于外物？”廓然子惊愕地说：“所获益处更多了。可叹我这个忙乱的小子，虽然没有盥洗梳栉的仪式，也没有洒扫的礼节，却终究愿意接受您的教诲。早晨听到道理，晚上死去也值得。”于是他跟随其后，恭敬鞠躬，叩首再拜，请求告知大道。荃子说：“重新坐下，我教导你。”刚才他勃然发动感应，随着形迹发言，浩荡地发出声音，芬芳流溢，仿佛解开木头削下的碎屑；洋洋洒洒，像沧海中的波澜，从清静的源头自然涌出，这就是幽居的旨趣。至于不急切追求富贵，不因贫贱而忧愁，不以长寿为乐，也不因夭亡而悲伤。穿绵衣，可以得到狐貉、缣帛和绘绢的温暖；服用义理和豆菽，可以享受稻粱、兰橘的滋味。以蓬室为庇护，可以享有连栋大厦的荫蔽；乘坐华车，可以拥有驷马文轩的装饰。不把一世的利益拘执为自己的私产，不把君临天下的责任当作自己显贵的处所。进则不入市朝，笑张毅沉溺于嗜欲；退则不归丘壑，悲叹单豹因饥饿而丧命。如此之后，才可以探寻幽居壶中深奥之境，游于恬静之门，超越世俗罗网，弃绝人间牵累，出入无方，行藏自在。有时在松轩宴饮休息，有时在郊野悠游，有时听雅乐浅酌，有时扶杖登台。扫除院落中的莓苔，种植桃李于小路篱边。在平坦广阔的原野上舒展胸怀，消遣闲暇中的日月；在小浦边燕息，逐渐体会静境中的天地。直到解开利名的束缚，面对风月而逍遥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