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轩易说卷二
夫天产之物,食之所以生精;地产之物,食之所以生气。民之初生,抟裂禽兽,茹毛饮血,非徒暴殄天物,而淫乱之风滋炽。圣人忧之,故为耒耜以教稼穑,而地产所以养其气也。盖耒耜之利,所以取诸益者,上震为动,下巽为入,农人所以深耕易耨,发土膏而成五谷,其致用在耒耜,所以获其益也。虽然,山居者足于鸟兽,而不知水之所生;水居者足于鱼鼈,而不知山之所产。故物货贸迁,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则逺近可以辐凑交易,而退各得其所,则出入可以相友。必取诸噬嗑者,盖噬嗑成卦,离上而震下,离明乎上,万物皆相见,为市之时也;震动乎下,除物之间,无所不合,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也。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乆。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葢取诸乾坤。包牺、神农、黄帝、尧、舜皆制器以利天下者也。独至于黄帝、尧、舜乃曰「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何也?葢伏羲、神农制为网罟以教之佃渔,耒耜以教之耕耨,为市以教之交易。夫民知饮食,则嗜欲既滋;民有货财,则贪求愈炽。黄帝、尧、舜不能通其变,则攘夺诞谩之俗生,而乖争陵犯之变起。此无他,以其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也。况伏羲、神农至黄帝、尧、舜之时,上下数千百年,无一简册之可传,言语之相授。所谓「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乆」者,皆先圣后圣以心相传故也。故在黄帝、尧、舜之时,不得不通其变也。惟通易之变,则从之者无斁,使民不倦也。惟神而化之,则由之而不失,故使民宜之也。此无他,以伏羲、神农创业于前,知万世之下必有得易之道如黄帝、尧、舜者,穷而能变,变而能通,通而能乆者也。故其运量无穷,上下与天地同流而无纪极。故曰「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况夫干确然示人易矣,坤隤然示人简矣。天地以简易示人,而天下之人习矣而不着,行矣而不察。于是圣人作衣裳以被于身,以启廸天下之民。故垂绡为衣,其色▯而象道;襞幅为裳,其色纁而象事。所以法乾坤而易之,俾民知有君臣,知有父子,知有尊卑贵贱之分,以至飞潜动植、山川鬼神,莫不各安其分者,葢取诸乾坤者乎。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逺以利天下。葢取诸涣。衣裳之垂,固欲逺近之民不观而化。然川途之险阻,则有所不通。惟夫舟车之利既兴,则日月所照,霜露所坠,莫不拭目观天下如一家,中国如一人矣。是以刳其木而中虚,剡其木而上锐。舟所以载物,而楫所以进舟,致逺以利天下,而取诸涣者,葢涣之成卦,上巽而下坎。象曰:利渉大川,乗木有功也。而涣者,又有防释之义。舟楫之用,岂非防释险难之器乎?服牛,乗马,引重致逺,以利天下。葢取诸随。物之重者,人力不能胜,故圣人穿牛鼻者,所以引其重。地之逺者,人力不能致,故圣人络马首者,所以致其逺。夫牛之角能触人也,圣人因其顺,而俾之引重。夫马之蹄能踢人也,圣人因其健,而俾之致逺。皆因其性而不逆,故动以说而随其人也。故于卦取随。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夫川有舟楫,陆有牛马。涂既通,则居民资之:水者坐而至,越陆者坐而至,燕然。▯客亦可至也。故重门以御之,所以为防者,不能攻击;柝以惊之,所以为盗者,不能窃。然必取于豫者,成卦。二阴在前,其耦也,如重门;一阳在中,其动也,如击柝。又有能豫备而能悦怿之象。断木为杵,掘地为臼。臼杵之利,万民以济。葢取诸小过。心懐恐惧,则口衔刍豢而不知味。今也,川涂险阻,有舟车、牛马以代其劳;暴客之侵,有重门、击柝以为之备。于是断木为杵,掘地为臼,以去其糠粃,以治其稻粮。粒食既精,饔飱既备,而万民以济者,葢取诸小过也。小过之成卦,上动而下止,而又圣人知艰食矣。复为杵臼以治其五谷,此小过者乎?▯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葢取诸睽。外有门柝以防其暴客,内有杵臼以治其粒食,而无以威其不轨,则虽有险而不能守,虽有粟而不能食。此弧矢之利,不可缓也。夫▯木为弧,剡木为矢,此圣人非取其利于攻取也,将以威天下之大不轨,使强梗变心,奸回易虑,有所惧耳。葢取诸睽者,睽之为卦,火动而上,泽动而下,此事虽不同,乃相须以为用也。不特逺方睽乖之民,必待▯矢以威之,又有取睽之义者。后世有六弓之制,竹矢之利,所以极其巧者乎?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葢取诸大壮。
译天所产生的物品,食用它可以使精气得到滋养;地所产生的物品,食用它可以使气得到滋养。百姓刚开始生存时,撕裂禽兽,生吞毛血,不只是任意糟蹋天物,也使淫乱的风气日益炽盛。圣人对此忧虑,所以制作耒耜,教人耕种,使地所产的物品用来养气。耒耜的功用之所以取法于《益》,是因为上卦震表示运动,下卦巽表示进入;农人用它深耕、易耨,翻动土地肥力而生长五谷,其功用落实在耒耜上,所以能够获得益处。虽然如此,居住在山里的人以鸟兽为满足,却不知道水中所生之物;居住在水边的人以鱼鳖为满足,却不知道山中所产之物。因此要迁移货物,用自己所有的交换自己没有的。正午设置市场,招致天下百姓,使远近之人可以像车轮辐条一样汇聚来交易;交易完毕各得其所,使出入往来能够相互交接。之所以一定取法于《噬嗑》,是因为《噬嗑》成卦,离在上而震在下;离在上为明,万物都能相互看见,正是设置市场的时候;震在下为动,排除事物之间的隔阂,没有什么不能相合,交易完毕各得其所。神农氏去世后,黄帝、尧、舜相继兴起,通达事物的变化,使百姓不感到厌倦;以神妙的方式加以教化,使百姓感到适宜。《易》道穷尽就会变化,变化就能通达,通达就能长久。因此上天保佑他,吉祥,没有什么不利。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得到治理,大概取法于乾坤。包牺、神农、黄帝、尧、舜都是制作器物来便利天下的人。为什么唯独说到黄帝、尧、舜时才说“通达其变化,使百姓不感到厌倦;神妙地加以教化,使百姓感到适宜”呢?大概伏羲、神农制作网罟教人打猎捕鱼,制作耒耜教人耕作除草,设置市场教人交易。百姓知道饮食后,嗜好欲望就逐渐滋长;百姓有了货财,贪求就更加炽烈。黄帝、尧、舜如果不能通达其中的变化,抢夺欺诈的风俗就会产生,乖戾争斗、凌辱侵犯的变化就会兴起。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百姓吃饱穿暖,安逸居处却没有受到教化。况且从伏羲、神农到黄帝、尧、舜,经历上下数千百年,没有一册简书可以传授,也没有言语可以相互传递。所谓“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都是先圣与后圣用心相传的缘故。所以在黄帝、尧、舜的时代,不得不通达事物的变化。只有通达《易》的变化,跟随它的人才不会厌弃它,百姓才不会疲倦;只有以神妙的方式加以教化,人们依循它才不会失误,所以能使百姓感到适宜。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伏羲、神农在前面创立基业,知道万世以后必定会有像黄帝、尧、舜这样得到《易》之道的人,能够在穷尽时变化,在变化后通达,在通达后长久。因此他们的运用和裁量无穷无尽,上下与天地同流而没有边际。所以说“上天保佑他,吉祥,没有什么不利”。况且乾以坚定的姿态向人显示平易,坤以顺承的姿态向人显示简约。天地用简易向人显示道理,而天下的人习惯了却不明察,行动了却不观察。于是圣人制作衣裳穿在身上,用来启发天下百姓。因此上衣下垂作为衣服,颜色黑玄而象征道;下衣折叠成裳,颜色浅绛而象征事。所以效法乾坤而制作衣裳,使百姓知道有君臣,知道有父子,知道尊卑贵贱的区别,以至于飞翔、潜藏、活动、草木,以及山川、鬼神,无不各自安守本分,大概就是取法于乾坤吧。剖空木头制作船,削尖木头制作桨。船桨的功用,可以渡过不通的地方,到达远方而使天下得到便利,大概取法于《涣》卦。衣裳下垂,本来是希望远近百姓不必观看就能受到感化。然而河流道路有险阻,就会有不能通行的地方。只有船车的便利兴起以后,凡是日月照耀、霜露降落的地方,无不睁眼看待天下如同一家、中华如同一人。因此剖空木头使其中空,削尖木头使上端锐利。船用来装载物品,桨用来推动船只,到达远方而使天下得到便利;取法于《涣》,是因为《涣》成卦,上为巽、下为坎。《象》说:“利于涉越大川,是因为乘木而有功。”而且“涣”又有涣散、解除的意义。船桨的用途,难道不是解除险难的器具吗?驯服牛,驾驭马,用来牵引重物、到达远方,使天下得到便利,大概取法于《随》卦。重物不是人的力气所能承受的,所以圣人穿通牛鼻,是为了让它牵引重物;路途遥远不是人的力气所能到达的,所以圣人给马络上马首,是为了让它到达远方。牛角能够触伤人,圣人顺着它的本性,使它牵引重物;马蹄能够踢人,圣人顺着它的强健,使它到达远方。都是顺应它们的性情而不违逆,所以行动时感到喜悦,并跟随使用它们的人。因此在卦义上取法于《随》。设置重重门户,敲击梆子来防备暴徒,大概取法于《豫》卦。水路有船桨,陆路有牛马。道路既已畅通,居民便可以凭借它们:走水路的坐着船就能到达,越过陆地的坐着车就能到达,远方的暴徒也可能到来。所以设置重重门户来抵御他们,用来防备暴徒,便使他们不能攻击;敲击梆子来惊动他们,用来防备盗贼,便使他们不能偷窃。然而一定要取法于《豫》,是因为它的卦象中,前面有两个阴爻,彼此相偶,如同重重门户;中间有一个阳爻,表示运动,如同敲击梆子。又有预先防备而能够喜悦的象。截断木头制作杵,挖地制作臼。臼杵的功用,使万民得到救济,大概取法于《小过》卦。心中怀着恐惧,即使嘴里含着美味的肉食,也不知道滋味。现在河流道路险阻,有舟车、牛马代替人的劳苦;暴徒侵犯,有重重门户、敲击梆子作为防备。于是截木制作杵,挖地制作臼,用来除去谷物的糠秕,治理稻粮。粮食颗粒精细,饭食已经准备好,万民因此得到救济,大概就是取法于《小过》吧。《小过》成卦,上卦为震、下卦为艮;同时圣人知道粮食来之艰难,又制作杵臼来加工五谷,这就是“小过”吗?弯曲木头制作弓,削尖木头制作箭。弓箭的功用,用来威慑天下,大概取法于《睽》卦。外有门户和梆子防备暴徒,内有杵臼加工粮食;如果没有威慑不守正道的人,即使有险阻也不能守卫,即使有粮食也不能安然食用。因此弓箭的功用不可缓慢。弯木制作弓,削木制作箭,圣人并不是要取其攻伐夺取的作用,而是要用它威慑天下最不守正道的人,使强横顽固者改变心意,使奸邪者改变想法,让他们有所畏惧。大概取法于《睽》,是因为《睽》卦中火向上运动,泽向下运动;事情虽然不同,却彼此需要而发挥作用。不只是远方乖离的百姓必须等待弓箭来威慑,也有取法于《睽》义的一面。后世有六弓的制度、竹箭的功用,大概就是把其中的技巧发挥到极致吧?上古时代,人们居住在洞穴中,露宿在旷野;后世圣人改为建造宫室,上面架栋,下面覆盖屋檐,用来抵御风雨,大概取法于《大壮》卦。
冬则穴居以避其寒,夏则野处以逃其暑。当是时也,鳬居鴈处而无常者,以外有侵轶之患故也。今也,弧矢以威其不轨,然后可以营宫室之制。栋则上之而有所承,宇则下之而有所覆。震风雷雨,頼其帡幪,则为壮也,亦大矣。葢大壮之成卦,二阴在上,有风雨之象;四阳在下,有栋宇之象。始取其壮而已,非取其宫室之美而丹楹刻桷也。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盖取诸大过。生而庇大厦,死而弃之中野,不可也。生而居奥室,死而蝇蚋姑嘬之,又不可也。不封不树,则无以识之。防期无数,则无以节之。圣人易之以棺椁。故棺周于身,椁周于土。棺椁之制既兴,则封之、树之,不忘其地也。防期有数,不忘其时也。必取诸大过者,大过之成卦,二阴周乎四方,有棺椁之象。又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于此而过,亦无害也。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葢取诸夬。门柝之制,足以防民之侵轶;弓矢之利,足以威民之不轨。此皆小人之过恶,显然易见,可得而治也。若夫事之情僞,是非有无,虚实,此包藏于内,有不可测者。是以圣人制为书契。故书以记乆而明逺,契以结信而止讼。百官之务虽烦,而以此治;万民之情虽隠,而以此察。此决去小人,无所容纵于其间也。故必取诸夬者,葢夬者,决去小人而君子之道长者乎。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是故,吉凶生而悔吝着也。易者,道也。夫道也者,臣不能告之于君,父不能告之于子,以其不可告之于人,故象以像之,乃所以尽其意也。是以易者,象也。言其无适而非象也。谓之象者,乃所以象此以告人者欤?且以八卦论之,近取诸身,象干以首,象坤以腹,而又逺取诸物,象干以马,象坤以牛。衍而伸之,触类而推之,无适而非象也。至于彖,则统论卦义,如木之有材,或主一爻所在,或言二体相与,其终始本末,兼该具备,智者思过半矣。至于爻,则尽其趋时之变,所以效天下之动,或以阳居阴,或以阴居阳,或以贞吉而征凶,或以征吉而贞凶。其周流六虚,不可为典要。君子动则观其变者。虽然,易者象也。象也者,像此者也。谓之彖,则言其象之材而已;谓之爻,则言其象之变而已。至于吉凶,则悔吝着也。故悔者,有改过之意;至于吉,则悔之着也。吝者,有文过之意;至于凶,则吝之着也。故悔吝者,小疵;而吉凶则言乎得失。至于吉凶,乃悔吝之昭著而不可掩者焉。阳卦多阴,阴卦多阳,其故何也?阳卦奇,阴卦耦,其徳行何也?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震、坎、艮皆阳卦也,然其画皆一阳而二阴。巽、离、兊皆阴卦也,然其画皆一阴而二阳。此其所因者何也?三阳之卦皆资干之一体而成,故其数奇,以大而奇者为之主也。三阴之卦皆资坤之一体而成,故其数耦,以小而耦者为之主也。本其所得之徳,所行之行而言之,则阳一君而二民,以大者宜在上也。阴二君而一民,以小者宜在下也。大者在上,故能进阳而抑阴,长君子而卑小人,是以为君子之道也。小者在下,则阴进于阳而阳退听焉,小人乗时射利而君子伏焉,是以为小人之道也。易》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徳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徳之盛也。」思者索其所欲,虑者防其所恶。思而有所欲,虑而有所恶,皆生于心之有妄也。此咸九四所以憧憧于两刚之间,有求而往,有求而来。朋从尔思,有所系虑,不能无心而待物,又安知天下本同归也?而人自殊涂,本一致也,而人自百虑。故日月以往来而明生,寒暑以徃来而嵗成,尺蠖以屈而致信,龙蛇以蛰而存身。故天地之道,日月寒暑,任气之自运,初无思虑也。万物之理,尺蠖龙蛇,委形之自然,初无思虑也。是以逹乎此理,故精义入神以致用,此能为可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徳,此不求其必用也。始焉精义入神以致吾身之用,及夫利用宜乎为用所惑,亟于求用矣。乃安身以崇徳,此得乎同归一致之理,而明乎何思何虑者也。虽然,此特有用之可名也。故日月寒暑则运此者也,尺蠖龙蛇则由此者也,精义入神以致用则造此而极其自得者也,利用安身以崇徳则觉此而极其髙明者也。
译冬天住在洞穴中来躲避寒冷,夏天住在旷野中来逃避暑热。在那个时候,人们像野鸭和大雁一样居处无定,是因为外面有侵扰袭击的忧患。现在有弓箭来威慑不守正道者,然后才可以营造宫室。栋架在上面,有所承托;屋檐在下面,有所覆盖。震动的风雷和雨水,都依赖它来遮蔽,因此称为壮,也就很大了。大概《大壮》成卦,上面两个阴爻有风雨之象,下面四个阳爻有栋宇之象。开始时只是取其强壮,并不是取法宫室的华美、丹漆柱子和雕刻椽子。古代埋葬死者,只用柴薪厚厚包裹尸体,埋在野外,不起坟、不植树,丧期也没有定数。后世圣人改用棺椁,大概取法于《大过》卦。活着时住在大厦中遮蔽身体,死后却丢弃在野外,这是不可以的;活着时住在深邃的房屋中,死后却任苍蝇蚊虫啃食,也是不可以的。不起坟、不植树,就无法辨认墓地;丧期没有定数,就无法节制哀痛。圣人于是改用棺椁。因此棺包围尸身,椁包围棺材。棺椁制度兴起后,便起坟、植树,不忘记墓地;丧期有定数,不忘记丧时。一定取法于《大过》,是因为《大过》成卦,两个阴爻环绕四方,有棺椁的象。况且君子不会因为天下而薄待自己的亲人,在这件事上有所过度,也没有害处。上古时代结绳来治理事务,后世圣人改用书契。百官凭它治理,万民凭它明察,大概取法于《夬》卦。门户和梆子的制度,足以防备百姓受到侵扰;弓箭的功用,足以威慑百姓不守正道。这些都是小人的过恶,显然容易看见,可以据此治理。至于事情的真伪、是非、有无、虚实,都包藏在内部,有不可测知之处。因此圣人制定书契。书用来记载长久之事并使远处明白,契用来结成信用并止息争讼。百官的事务虽然烦杂,却可以凭此治理;百姓的情状虽然隐微,却可以凭此察知。这是决然除去小人,使其在其中无处容身、不能放纵。因此一定取法于《夬》,大概是因为《夬》意味着决去小人,使君子之道得以增长吧。因此,《易》就是象。所谓象,就是摹拟。彖,就是统摄卦义的材料。爻,就是仿效天下运动的东西。因此,吉凶产生,悔吝也随之显著。《易》就是道。所谓道,臣不能把它全部告诉君,父不能把它全部告诉子,因为它无法直接告知于人,所以用象来摹拟它,这正是为了充分表达它的心意。因此《易》就是象,是说没有一处不是象。称为象,正是用它来象征这些道理并告知人吗?且以八卦来说,近处取法自身,以乾象征头,以坤象征腹;又远处取法万物,以乾象征马,以坤象征牛。由此推演伸展,触类旁通,没有一处不是象。至于彖,是总论卦义,如同树木有材料;有时以一爻所在的位置为主,有时说明上下二体彼此相应,其始终本末兼备,聪明的人思考到这里,就已经领会大半了。至于爻,则穷尽顺应时势的变化,用来仿效天下的运动;有时以阳居阴位,有时以阴居阳位,有时守正而吉、出行而凶,有时出行而吉、守正而凶。它周流于六虚之中,不能固定为常规。君子行动时应当观察它的变化。虽然如此,《易》还是象;所谓象,就是摹拟这些事物。称为彖,只是说它是卦象的材料;称为爻,只是说它是卦象的变化。至于吉凶,就是悔吝的显著表现。因此悔含有改过之意;至于吉,就是悔的显著表现。吝含有文饰过错之意;至于凶,就是吝的显著表现。因此悔吝是小的瑕疵,吉凶则说的是得失。至于吉凶,是悔吝显著到无法掩盖的程度。阳卦多阴爻,阴卦多阳爻,原因是什么?阳卦为奇数,阴卦为偶数;它们的德行和作用又是什么?阳卦是一位君主、两位臣民,是君子之道;阴卦是两位君主、一位臣民,是小人之道。震、坎、艮都是阳卦,但卦画都只有一个阳爻、两个阴爻;巽、离、兑都是阴卦,但卦画都只有一个阴爻、两个阳爻。这是因为什么呢?三阳卦都凭借乾的一体而形成,所以数为奇数,以大而为奇的阳爻作主;三阴卦都凭借坤的一体而形成,所以数为偶数,以小而为偶的阴爻作主。根据它们所得的德性、所施行的作用来说,阳卦是一君二民,是因为大的应当在上;阴卦是二君一民,是因为小的应当在下。大的在上,所以能够使阳进而抑制阴,使君子增长而使小人处于卑下,因此是君子之道。小的在下,阴便进逼阳而阳退避听从,小人乘时逐利而君子退伏,因此是小人之道。《易》说:“心意纷乱地往来,朋友都顺从你的思虑。”孔子说:“天下有什么可思、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天下归宿相同而道路不同,目标一致而思虑有百种。天下有什么可思、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太阳西去,月亮东来;月亮西去,太阳东来,日月相互推移,光明便产生了。寒气退去,暑气到来;暑气退去,寒气到来,寒暑相互推移,一年便形成了。离去的是屈,来到的是伸;屈伸相互感应,利益便产生了。尺蠖弯曲身体,是为了求得伸展;龙蛇蛰伏,是为了保存自身;精研义理而进入神妙,是为了达到实用;发挥功用而安定自身,是为了增崇德行。超过这一层再往前,即使是圣人,也未必能够知道。穷尽神妙、知晓变化,是德行的盛大境界。” 所谓思,是探求自己想要的东西;所谓虑,是防备自己厌恶的东西。有所欲求而思,有所厌恶而虑,都是因为心中有妄念。这就是《咸》九四在两个阳刚之间心意纷乱,带着求取之心往来。朋友顺从你的思虑,是因为有所系恋和忧虑,不能无心地等待事物;又怎么知道天下本来归宿相同呢?人却自行走上不同道路;本来目标一致,人却自行产生百般思虑。所以日月通过往来而产生光明,寒暑通过往来而形成一年,尺蠖通过屈曲而达到伸展,龙蛇通过蛰伏而保存自身。因此天地的运行,日月寒暑的变化,任凭气机自然运转,起初并没有思虑;万物的道理,尺蠖龙蛇的行动,顺从形体的自然,起初也没有思虑。由此通达这个道理,所以精研义理而进入神妙,以达到实用,这是能够使自己有所作为;发挥功用而安定自身,以增崇德行,这是并不强求一定要发挥作用。开始时精研义理而进入神妙,是为了达到自身的功用;后来发挥功用,就容易被“作用”所迷惑,急切地追求功用。于是安定自身以增崇德行,这才得到万物同归、道理一致之理,明白什么是无所思、无所虑。虽然如此,这只是可以称说的功用。因此日月寒暑,是在运行这种道理;尺蠖龙蛇,是在依循这种道理;精研义理而进入神妙以达到实用,是造诣这种道理并达到自得;发挥功用而安定自身以增崇德行,是觉悟这种道理并达到高明。
故过此以徃,则虽圣人自为,不敢知焉。未之或知者,犹书所谓「我不敢知」是也。所以穷神知化而造于徳之盛焉。易》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危且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邪?」困人所不免,也要在处之有道。困而不失其所亨者,乃为君子。困之六三,应于上六,而上六无情,屹然不动,有类于石者也。下乗于九二,然九伤已,有类于蒺藜者也。有应于上,将以求名,今困于石,此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也。有依于下,将以安身,今据于蒺藜,此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也。夫在困之时,名辱身危,有死之理,此身不行道,虽主馈之妻,且不可见,宜乎凶也。易》曰:「公用射隼于髙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解之六三,以贪残小人,輙居髙位,有隼居髙墉之象。而上六韬已成之器,乗可为之时,故▯强刚毅,诛锄强梗,如摧枯拉朽,动而不括,出而有获,以解其悖戾之心者,亦以成器而动故也。子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屦校灭趾,无咎。」此之谓也。仁义,所以责于君子。小人不以不仁为耻,不以不义为畏。夫仁义不足责,故非利则不劝,非威则不惩也。人不知义,而所见者利,苟不早有以惩之,则将至于无父无君,其祸有不可胜言者。此噬嗑之初九所以制之于其小,屦校灭趾而使之不行,乃小惩而大诫也。使小人知所忌惮,不敢肆其暴戾,是乃小人之福也。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灭耳,凶。”善之于恶,皆曰:积善固可欲也。然不积,亦未至于成名。恶固可恶也。然不积,亦未至于灭身。奈何小人以小善未足以成名而不为,以小恶未足以灭身而不去,终至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至于噬嗑上九:“何校灭耳,凶。”由此观之,初之“屦灭趾”,使之不行者,岂非小人之福乎?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否之九五:「休天下之否,而天下已向于防通之时也。」然古之人君,在解则必思夙吉,在既济则必思豫防。故人皆乐于安也,乃安而不忘危;人皆知其存也,乃存而不忘亡;人皆习于治也,乃治而不忘乱。如此则身安而国家可保。故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夫审其亡之戒而系之苞桑,则根本固而不可动摇矣。子曰:「徳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古之人,方其人君任用之际,必自揣其才力可以胜其任乎?然后膺人君顾托,庻几上不负其社稷,下不负其生灵。鼎之九四,徳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如鼎之折足,其形流汗而凶也。葢不能自揣以胜其所任乎?子曰:「知防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介如石焉,寜用终日?断可识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豫之六二,当天下悦豫之时,人皆乐通于物而为恱也。六二乃介然如石,当是时也,上交于五,不为谄谀也;下交于初,不为亵渎也。乃介如石焉,其方寸之地,渊静而物来能名,事至能断,寜用终日?断可识矣。故在微而能知彰,在柔而能知刚,宜乎天下万民望之而为标准也。子曰:「顔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逺复无只悔,元吉。」复贵于早。顔氏之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方其萌于心,谋于虑,乃改其过而不行,此近于复之初九,所以无只悔也。天地絪緼,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动,则民不与也;惧以语,则民不应也;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译所以超过这一层再往前,即使圣人亲自去做,也不敢说自己知道。所谓“未之或知”,就像《尚书》所说的“我不敢说知道”。正是因此,才能穷尽神妙、知晓变化,达到德行盛大的境界。《易》说:“困在石头上,倚靠在蒺藜上,进入自己的宫室,却见不到妻子,凶。”孔子说:“不是应该困顿的地方却在那里困顿,名声一定受辱;不是应该依靠的东西却在那里依靠,身体一定危险。既危险又受辱,死亡的日期将要到了,妻子哪里还能见到呢?” 人不免遭遇困境,关键在于处困是否合乎道。身处困境而不失其亨通之道,才是君子。《困》六三与上六相应,但上六无情无动,屹立不动,类似石头;六三处在九二之上,而九二已经受伤,类似蒺藜。六三与上六有应,本想借此求取名声,如今却困在石头上,这是在不该困的地方困顿,名声一定受辱。六三又依托于下方,本想借此安身,如今却倚靠在蒺藜上,这是在不该依靠的地方依靠,身体一定危险。在困境之时,名声受辱、身体危险,已有死亡的道理;这个人不能施行正道,即使是主持馈食的妻子,也尚且不能见到,当然是凶。《易》说:“公在高墙之上用箭射隼,捕获它,没有什么不利。”孔子说:“隼,是禽鸟;弓箭,是器具;射隼的人,是人。君子把器具藏在身上,等待时机而行动,有什么不利呢?行动而不受阻碍,所以一出去就有收获。”这句话说的是器具已经制成,然后才行动。《解》六三,是贪婪残暴的小人,却贸然处在高位,有隼停在高墙之上的象。上六已经把器具准备好,又乘着可以行动的时机,所以发挥刚强坚毅的力量,诛除强横顽固者,如同摧枯拉朽;行动而不受阻碍,一出手便有收获,用来解除其悖逆乖戾的心,也是因为器具已经制成而后行动。孔子说:“小人不以不仁为耻,不畏惧不义;看不见利益就不肯奋勉,没有威势就不受惩戒。小的惩罚能够带来大的警戒,这是小人的福分。”《易》说:“脚上戴着刑具,遮没脚趾,没有灾咎。”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仁义,是用来要求君子的。小人不把不仁当作可耻,不把不义当作可怕。既然不能用仁义要求他,所以不是利益就不能使他奋勉,不是威势就不能使他受惩戒。人不知道义,只看见利益,假如不早些加以惩治,最终就会发展到无父无君,其祸患将无法尽言。这就是《噬嗑》初九在过错尚小时加以制止,以刑具套住脚、遮没脚趾,使他不能前行,正是小的惩罚而大的警戒。使小人知道有所忌惮,不敢放纵暴戾,这正是小人的福分。善行不积累,就不足以成就名声;恶行不积累,就不足以毁灭自身。小人认为小的善行没有益处,所以不去做;认为小的恶行没有伤害,所以不除去。因此恶行积累到无法掩盖,罪过大到无法解脱。《易》说:“头上戴着刑具,遮没耳朵,凶。” 对于善和恶,都可以说“积累起来”。积累善行固然值得追求,但不积累,也还没有达到成就名声的程度;恶行固然可憎,但不积累,也还没有达到毁灭自身的程度。可是小人认为小的善行不足以成就名声,便不去做;认为小的恶行不足以毁灭自身,便不去除,最终就会恶行积累而无法掩盖,罪过深重而无法解脱。到了《噬嗑》上九所说的“头上戴着刑具,遮没耳朵,凶”,由此看来,初九所说“脚上戴刑具,遮没脚趾,使他不能前行”,难道不是小人的福分吗?孔子说:“处于危险状态,是因为安于自己的地位;走向灭亡,是因为只保守已经存在的东西;发生混乱,是因为自以为已经有了治理。因此君子在安定时不忘记危险,在存在时不忘记灭亡,在治理时不忘记混乱,所以自身能够安定,国家也可以保全。”《易》说:“它将要灭亡,它将要灭亡,像系在丛生桑树上一样牢固。”《否》九五说:“使天下的闭塞得到休止,而天下已经趋向通达的时候。”然而古代的君主,处在《解》卦时必定思考早日获得吉祥,处在《既济》时必定思考预先防备。因此人们都喜欢安定,就应当在安定时不忘记危险;人们都知道自己处于存续状态,就应当在存续时不忘记灭亡;人们都习惯于治理,就应当在治理时不忘记混乱。这样自身才能安定,国家才能保全。所以说:“它将要灭亡,它将要灭亡,像系在丛生桑树上一样牢固。”审慎地接受将要灭亡的警戒,并把自身系在丛生桑树上,根本就会牢固而不可动摇。孔子说:“德行浅薄而地位尊贵,见识短小而谋划宏大,力量微薄而承担重大责任,很少有不遭受祸害的。”《易》说:“鼎折断了足,倾覆了公爵的食物,鼎身沾污,凶。”这是说不能胜任自己所承担的责任。古代的人,在君主将要任用他的时候,一定先自己估量才力是否能够胜任,然后才接受君主的托付;这样才差不多能做到对上不辜负国家,对下不辜负百姓。《鼎》卦九四,德行浅薄而地位尊贵,见识狭小而谋划宏大,力量微薄而承担重大责任,就像鼎折断了足,鼎身倾覆流出油汗一样,是凶险的。这大概是因为不能自己估量才力是否足以胜任所承担的职务吧?孔子说:“颜回大概接近于知几吧?君子同上位者交往不谄媚,同下位者交往不轻慢,他大概懂得几了吧?几,是事物开始发动时极其细微的征兆,是吉祥将要显现的先兆。君子看见几就行动,不等到一天结束。《易》说:‘像石头一样坚定,不等到一天结束,守正则吉。’坚定得像石头一样,哪里还需要等一整天?事情的决断可以看出来了。君子能够知微,也能够知显;能够知柔,也能够知刚,是万人所仰望的人。” 《豫》卦六二,当天下都处在喜悦安乐的时候,人们都乐于同外物交往而以此为快乐,唯独六二坚定如石。在这种时候,它向上同九五交往,却不谄媚;向下同初六交往,也不轻慢亵渎。它坚定如石,心中的方寸之地深沉宁静,外物到来便能辨明名称,事情发生便能作出决断,哪里还需要等一整天?事情的决断已经可以看出来了。所以,它处在事情尚微之时就能知道显著的结果,处在柔弱之位却能知道刚强的道理,难怪天下百姓都仰望它,把它作为标准。孔子说:“颜回大概接近于几了吧?有了不善的念头,从未不知道;知道了以后,从未再去实行。”《易》说:“回转得不远,就不会留下大的悔恨,大吉。” 复贵在及时。颜回有了不善的念头,从未不知道;知道以后,从未再去实行。当不善刚萌发于心、形成于思虑时,他就改正过错而不去实行,这接近于《复》卦初九,所以没有大的悔恨。天地之气交互氤氲,万物由此化育而醇厚;男女交合精气,万物由此化生。《易》说:“三个人同行,就会减少一个人;一个人独行,就会得到他的朋友。”这是说要达到专一。孔子说:“君子先使自身安定,然后才行动;先使内心平易,然后才说话;先确定交往关系,然后才有所求。君子修养这三点,所以能够周全。心存危险而行动,百姓就不会同你合作;心怀恐惧而说话,百姓就不会响应;没有确定交往关系就有所求,百姓也不会同你合作。没有人同你合作,伤害你的人就会到来。”《易》说:“没有人来助益他,反而有人攻击他;立定的心志不能恒久,凶。”
天下之理,惟一致者能得其要用志不分,乃凝于神。苟挟二三之心,狐疑之志,则安能尽诚而进于徳乎?损之六三所谓“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能致一者也。益之上九“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不能致一者也。窃观天地絪緼,万物化醇,此二气所以致一也。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此六子所以致一也。身不安,则存诸已未定,孰能为人乎?故安其身而后动可也。心不易,则是非毁誉怀于胸中,而与之交战,能无惧乎?故易其心而后语可也。交不定,则好恶异尚,而情不通,孰肯应乎?故定其交而后求可也。益之上九“立心勿恒”,不能尽此,所以致凶。邵子曰:“絪气之相因,緼气之相温,相因以为合,相温以为和,此万物之化也。醇而已,醇者其气也。所谓精神生于道者也。”男女构精,万物化生,则生者精也。道防而有一,以至万,则万物皆出于一。人之所以致一者,顺性命之理,而不以妄易真,以复其本而已。此损之六三言致一也。子曰:「乾坤,其易之门邪?干,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徳,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徳。其称名也,杂而不越。于稽其类,其衰世之意邪?」易》寓于乾坤,乾坤可以见《易》,故乾坤乃《易》之门。言《易》之道,出入于乾坤之两间者乎?以卦言之,干之三奇乃阳物也,坤之三耦乃阴物也。三奇三耦,索而为六子,互体卦变,积而为六十四,此阴阳合徳而刚柔有体也。夫四时之迭运,五行之攸序,皆天地之撰也。圣人作《易》,所以体天地之撰者,如损益之盈虚,剥复之进退,乃体天地之撰者乎?阴阳之造化,刚柔之消长,皆神明之徳也。圣人作《易》,所以通神明之徳者,如知死生之说,知幽明之故,乃通神明之徳者乎?是以三《易》之称,或曰《归藏》,而始于坤;或曰《连山》,而始于艮;或曰《周易》,而始于乾坤。此三者之名,虽曰杂也,然其画皆六,其卦皆八,初未尝越于道也。然考其类之所在,则夏曰《连山》,商曰《归藏》,周曰《周易》,皆世衰道微者乎?夫《易》彰徃而察来,而微显阐幽,开而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则备矣。论易之神,彰徃察来;论易之道,微显阐幽。徃来以时言,或徃或来,以其无常,人不能知也。惟易之神,徃者彰之,来者察之。微幽以理言,或微或幽,人不能察也。惟易之道,微者显之,幽者阐之。易之神,易之道,傥非乾坤开而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则易之道,安能备而无穷乎?是以干阳物,其数为奇;坤阴物,其数为耦。阳奇,阴耦,以示之,然后即其健而名之以干,即其顺而名之以坤,以至六子六十四卦。当其名也,夫名既当,则刚柔之物虽曰相杂,葢有自然而辨者矣。言天下之至▯而为象,言天下之至动而为爻。以至吉凶者,言乎其失得;悔吝者,言乎其小疵,皆正其言也。夫言既正,则辞之指其所者,葢有自然而断者矣。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其防逺,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隠,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夫名卦曰睽而已,而天地之事同,男女之事类在焉。名卦以恒而已,而日月之乆照,四时之九成在焉。此称名小而取类大也。利用安身,穷神知化,九四之意深矣。其辞乃曰:「憧憧徃来,朋从尔思而已。」氤氲化醇,男女构精,损六三之意逺矣。其辞乃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而已。」此其防逺,其辞文也。在同人,未尝言同,所言者类族辨物,大师相克之事。其言虽曲也,乃中其尚同,大过之▯也。在鼎,所载者以木巽火,烹饪之事。其事甚肆而易见也,然所寓者皆养贤、享帝与夫取新之道,隠于其间也。是以民之虽安其危,而利其葘,乐其所以亡。甚者有知者疑而不能肆其谋,有力者疑而不能肆其勇。此圣人之作易,所以因民之疑以济其民行,所以明其得失之报。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是故履,徳之基也;谦,徳之柄也;复,徳之本也;恒,徳之固也;损,徳之修也;益,徳之裕也;困,徳之辨也;井,徳之地也;巽,徳之制也。履和而至,谦尊而光,复小而辨于物,恒杂而不厌,损先难而后易,益长裕而不设,困穷而通,井居其所而迁,巽称而隠。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徳,损以逺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辨义,巽以行权。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之时,上下数千百年,民淳事简,三画足以周天地之情,八卦足以尽事物之变。当是时也,《易》不以不兴而亡也。及夫周之文王,在商受之时,有君人之大徳,内文明而外柔顺,望道而未见,于是重伏羲之一卦而八,八卦而六十四,一爻而六,六爻而三百八十四。此《易》所以兴于中古也。
译天下的道理,只有专一的人才能得到它的要领。用心不分散,才能凝聚精神。如果怀着二三其心、狐疑不定的志向,又怎么能竭尽诚意而进于德呢?《损》卦六三所说的“三人同行就减少一个人,一个人独行就得到朋友”,是能够达到专一。《益》卦上九所说的“没有人助益他,反而有人攻击他;立定的心志不能恒久,凶”,是不能达到专一。我私下观察天地之气氤氲、万物化育醇厚,这是阴阳二气达到专一的结果;男女交合精气、万物化生,这是六子达到专一的结果。自身不安定,存在于自己的东西尚未确定,谁还能成为别人的依靠呢?所以应当先安定自身再行动。内心不平易,是非毁誉都积存在胸中,同它们交战,能不恐惧吗?所以应当先平易内心再说话。交往关系不确定,彼此的好恶和崇尚不同,感情不能沟通,谁肯响应呢?所以应当先确定交往关系再有所求。《益》卦上九说“立定的心志不能恒久”,是不能完全做到这些,所以导致凶险。邵子说:“氤气彼此相因,緼气彼此相温;相因而结合,相温而和谐,这就是万物的化育。只是醇厚罢了,醇厚就是它的气。这就是所谓精神产生于道。男女交合精气,万物化生,那么生育的就是精。” 道由分散而归于一,由一推至万,万物都出自一。人要达到专一,就是顺从性命的道理,不用虚妄改变真实,以恢复自己的本性罢了。这就是《损》卦六三所说的达到专一。孔子说:“乾、坤,难道就是《易》的门户吗?乾是阳类的事物,坤是阴类的事物。阴阳合其德,刚柔形成具体形体,用来体现天地的造化,贯通神明的德性。它们所命的名称虽然纷杂,却没有越出道理。考察它们所属的类别,难道是衰世的思想吗?” 《易》寄寓在乾坤之中,从乾坤可以看见《易》,所以乾坤就是《易》的门户。就是说,《易》的道理,是出入于乾坤两者之间的吗?以卦来说,乾的三个奇爻是阳类的事物,坤的三个偶爻是阴类的事物。三个奇爻和三个偶爻交互取象而成六子卦,再通过互体、卦变,积累成为六十四卦,这就是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四时交替运行、五行依次运行,都是天地的造化。圣人作《易》,所以能够体现天地的造化,如《损》《益》的盈亏、《剥》《复》的进退,难道不是体现天地造化吗?阴阳的造化、刚柔的消长,都是神明的德性。圣人作《易》,所以能够贯通神明的德性,如知道死生的道理、知道幽明的原因,难道不是贯通神明的德性吗?因此,三种《易》的名称,有的称《归藏》,从坤开始;有的称《连山》,从艮开始;有的称《周易》,从乾坤开始。这三种书的名称虽然说是纷杂的,但它们的卦画都为六画,卦都为八卦,起初从未越出道理。然而考察它们所属的时代,夏称《连山》,商称《归藏》,周称《周易》,难道都是世道衰微、道统衰落的时期吗?” 《易》彰明过去,察知未来,使隐微显现,使幽深明白;开启事理而使名称恰当,辨别事物而使言语正确,作出断语,于是就完备了。谈《易》的神妙,就说它彰明过去、察知未来;谈《易》的道理,就说它使隐微显现、使幽深明白。过去和未来是从时间上说的,有时过去、有时未来,因为没有固定规律,人不能知道;只有《易》的神妙,能使过去彰明,使未来可察。微和幽是从道理上说的,有时微妙、有时幽深,人不能察知;只有《易》的道理,能使微妙显现,使幽深阐明。《易》的神妙和道理,假如不是由乾坤开启并确定名称、辨别事物并端正言语、作出断辞,那么《易》的道理怎么能完备而无穷呢?所以乾是阳类事物,数为奇;坤是阴类事物,数为偶。先以阳奇、阴偶显示出来,然后依据乾的刚健命名为乾,依据坤的柔顺命名为坤,推至六子和六十四卦。名称一旦恰当,刚柔各种事物即使相互杂处,也自然能够辨别。说明天下最为深奥的事物,就形成卦象;说明天下最为变动的事物,就形成爻。至于吉凶,是说得失;悔吝,是说小的过失,这都是使言语正确。言语既然正确,辞所指向的事情也就自然能够作出断定。它所命的名称虽小,所取的类别却广大;它的防范深远,文辞文雅;言语曲折却切中事理,所说的事情铺陈显著却寓意隐微;借助事物的两端来成就百姓的行为,以说明得失所受的报应。卦名只是叫作《睽》,但天地间同与异的事情都包含在其中,男女之间同类的事情也包含在其中。卦名只是叫作《恒》,但日月长久照耀、四时长久运行的道理都包含在其中。这就是所命名称虽小而取类广大。《利用安身》《穷神知化》,是九四爻辞中深远的意义;它的文辞却只说:“心意纷纷地往来,朋友都依从你的思虑罢了。”天地之气氤氲而化育醇厚、男女交合精气,《损》卦六三的意义十分深远;它的文辞却只说:“三个人同行就减少一个人,一个人独行就得到朋友罢了。”这就是它的防范深远而文辞文雅。在《同人》卦中,从未直接说“同”,所说的是区分族类、辨别事物以及军队相互克制的事情。它的言语虽然曲折,却切中了崇尚同道这一点,避免了《大过》的弊病。在《鼎》卦中,所记载的是用木生火、烹饪食物的事情,事情铺陈得很明显,容易看见;然而其中所寓含的,都是养贤、享祭上帝以及革故取新的道理,隐含在这些事情之间。因此,百姓虽然安于危险,反而以祸患为利,以走向灭亡为乐。更严重的是,有知识的人疑惑而不能施展谋略,有力量的人疑惑而不能施展勇力。圣人作《易》,就是借助百姓的疑惑来成就百姓的行为,借此说明得失的报应。《易》的兴起,大概是在中古时期吧?作《易》的人,大概有忧患意识吧?所以《履》是德行的根基,《谦》是德行的把柄,《复》是德行的根本,《恒》是德行的稳固,《损》是德行的修养,《益》是德行的充裕,《困》是辨别德行的处境,《井》是德行所立的根基,《巽》是德行的权变。履,和顺而达到中正;谦,尊贵而有光辉;复,虽小却能辨别外物;恒,处于纷杂环境而不厌倦;损,开始艰难而后来容易;益,使德行增长充裕而不出于有意造作;困,身处困穷而道理通达;井,安居其位而能施及他人;巽,合宜而隐微。《履》用来调和行为,《谦》用来节制礼,《复》用来自我认识,《恒》用来专一德行,《损》用来远离祸害,《益》用来兴起利益,《困》用来减少怨尤,《井》用来辨明义,《巽》用来施行权变。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的时候,上下几千百年,百姓淳朴,事务简单,三画已经足以周遍天地的情状,八卦已经足以穷尽事物的变化。当时《易》即使没有兴盛,也不至于灭亡。到了周文王处于商受统治的时候,他具有君主的大德,内在文明而外表柔顺,仰望大道却还未能看见,于是把伏羲的一卦重叠为八卦,把八卦重叠为六十四卦,把一爻增为六爻,共三百八十四爻。这就是《易》在中古时期兴起的原因。
然六十四卦皆济民行,而出民于忧患也,而特取九卦以言之者,葢渉世路,始于履,终于巽,则庶几免人道之患也。此所以三言之,是以君子以非礼勿履。欲崇其徳,必始于礼,履为徳之基。谦者,处后而人先之,君子有终,不可须臾去也。故曰:谦,徳之柄。人复而反本,则不逐于末,故曰:复,徳之本。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故恒则徳之固,而不可动摇乎。损去其害徳者,徳自此而修矣。益者,日益以増而进,故绰然有余也。在困穷之时,不待言而徳自辨矣。风雨然后知鸡鸣不已,嵗寒然后知松栢之后雕也。积徳如井,内不失已,外不失人,而又不改焉,所以为徳之地。巽以行权,巽为本,言其曲直不执一节;巽为风,言其去来不知所自。徳至于巽,则逹权通变,制于事而不执于一方,如工之制器者乎。孔子论《干》之九三曰:「知至至之,可与几也。」葢言九三不中,能知中之可至此,知几也。故中者可至之地,不及于中,非至也;过于中,非至也。礼而行其大同于人,而又得不失于中也。故曰:履和而至,谦之彖曰:谦尊而光。此又复云者,言尊者知谦,则合幷天下众善,善为君子之光者矣。人知复贵乎早,方其发于心,萌于虑,如顔子之不逺复,此小而辨于物也。若夫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白而易污者,不若湼而不缁;刚而易折者,不若磨而不磷。故有恒徳者,杂之而不厌,然后见其道之乆也。去其害己,惩忿窒欲,所以为难也。及夫毁己逺害,则复易焉。天下之益,有心为之,此出于作为,所以为设也。人君之益天下,天地之益万物,长之裕之,皆贵于不设,因其自然可也。在困而能通者,所以为君子也。是以经曰:「困而不失其所亨者,其唯君子乎?」故穷阨祸患,人不我知,君不我用,此困宜乎穷也。然君子致命遂志,而其道常通者,乃困而不失其所亨也。能存诸己,然后可以推而及人。井居其所,乃存诸己,徃来井井,迁而及人者也。凡为人者,必失已;为己者,必失人。惟井居其所而迁,此物我两存也。有智名者,智有时而穷;有勇名者,勇有时而竭。曽不知巽之为道,时之或文或质,事之或寛或猛,皆称其宜。殆求其迹而不可见者,此巽称而隠者乎。人之行,或太过,或不及,或为人,或为己,不得其节者多矣。惟履有以和其行,则仁不失于姑息,义不失于刻剥,信不至于失己,智不至于穿凿。此履所以和行也。谦之象曰:「称物平施,而传谦以轻为戒。」故君子之谦,非乐于下人者也。徳言盛,礼言恭,谦以制礼而未尝过也。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此岂非自知乎?此非因人而知,乃悟之于心,觉之于性也。故曰:「复以自知。」徳惟一,动罔不吉;徳二三,动罔不凶。恒之君子,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其徳如天地之贞,观日月之贞明,终始如一,故曰:「恒以一徳。」九卦所论,皆修身行己之事。损以逺害,益以兴利,非谓去天下之害,兴天下之利也。害于己者,逺之,如惩忿窒欲是也;利于己者,兴之,如迁善改过是也。逺害之逺,如逺佞人之逺;兴利之兴,如兴于诗之兴。在困而怨者,不能乐天者也。然人皆有情,能寡其怨者,亦可贵也。欲知义,观诸井,则义明矣。此井所以辨义,九卦惟井为象之显然者,所以明其义。人之出处进退取舎辞受,即井以明之。故内能存已,外不絶物,乃为义也。孔子论「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此权不易至也。至于巽以行权,则人道之患莫能及矣。所以终之以此。易》之为书也,不可逺。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其出入以度外内,使知惧,又明于忧患与故,无有师保,如临父母。初率其辞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易》之书所以载道,以其载道故不可逺。如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譬之日月之于人,水火之养生人,虽欲逺之,有不可得者,故曰不可逺。故其为道也,屡迁。观其变动不居,周流六虚,此言六爻无定位也。上下无常,刚柔相易,此言六爻无定体也。惟变动不居,周流于六位之间,故六位为虚器。惟上下无常,而莫适乎刚柔之用,故刚柔无定体。非若册之有典而太常可考也,非若体之有要而众形可会也,唯变所适而已。凡此者,皆言其为道也屡迁者欤?其出以度外,则无外患也。
译然而六十四卦都能成就百姓的行为,使百姓摆脱忧患;这里只特别取九卦来说明,是因为一个人涉历世路,从《履》开始到《巽》结束,就差不多可以免除人道上的祸患。这就是《履》反复说到的原因,所以君子要做到不是礼制规定的事就不去践履。想要崇高自己的德行,必定要从礼开始,所以《履》是德行的根基。《谦》处在后面却使别人走在自己前面,君子能够有好的结局,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所以说《谦》是德行的把柄。人能够复归而返回根本,就不会追逐末节,所以说《复》是德行的根本。人如果没有恒心,就不能从事巫医之业;所以有恒才能使德行稳固而不可动摇。损去那些损害德行的东西,德行从此就得到修养。益是每天增加而不断进步,所以宽裕有余。处在困穷之时,不必等待言语说明,德行自然会显现出来。经历风雨以后,才知道鸡一直鸣叫;到了岁寒以后,才知道松柏最后凋零。积累德行就像井一样,内不失去自己,外不失去他人,而且始终不改变,这就是德行的根基。《巽》用来施行权变,以巽为本,是说不固执于一节而能辨别曲直;巽为风,是说来去不知从何而来。德行达到巽的境界,就能通达权变,处理事情而不拘泥于一方,好像工匠制作器物一样。孔子论《乾》卦九三说:“知道所要达到的地方,并努力达到它,就可以同他谈论几了。” 这是说九三不中,能够知道中正是可以达到的地方,这就是知几。所以中正是可以达到的境地;不到中正,不算达到;超过中正,也不算达到。依礼而行动,既能同人共同实行大同之道,又能做到不失于中正。所以说《履》是和顺而达到中正。《谦》的彖辞说:“谦尊而光。”这里又说到它,是说尊贵的人知道谦下,就能汇合天下众多的善,善因此成为君子的光辉。人知道复归贵在及时,在念头刚从心中发出、刚在思虑中萌发时,就像颜子那样能够不远而复,这就是在微小处能够辨别外物。至于外物同外物相互交接,就只是被外物牵引罢了。洁白而容易被污染,不如经过染黑却不变黑;刚硬而容易折断,不如磨炼而不受损。所以有恒久德行的人,处在纷杂之中而不厌倦,这样才能显现其道的长久。去除损害自身的东西,克制愤怒、抑制欲望,这是困难的。等到已经损毁自身而远离祸害,就容易了。天下的益处,如果有意去做,便出于人为造作,所以说是有所造作。君主增益天下,天地增益万物,使它们增长、充裕,都贵在不出于刻意造作,顺其自然就可以了。处在困境而能够通达,这正是君子的特点。所以经文说:“处于困穷而不失去自己通达的处所,大概只有君子吧!”因此,困厄祸患、别人不了解我、君主不任用我,这种困境本来就应当使人穷困。然而君子安于天命而完成自己的志向,他的道始终通达,这就是处在困境而不失去自己通达的处所。能够保存自身,然后才可以推及他人。《井》安居其位,就是保存自身;往来的人都到井边取水,施及他人,就是迁移而及于他人。凡是只为他人的人,必然会失去自己;只为自己的人,必然会失去他人。只有《井》既安居其位又能施及他人,才能使自身和外物两者都得到保存。有智慧的名声,智慧也有困穷的时候;有勇力的名声,勇力也有竭尽的时候。只是不了解巽的道理:时势有时文雅、有时质朴,事情有时宽缓、有时严猛,都要合乎适宜。大概是追求它的外在踪迹却不可见,这就是所谓“巽称而隐”吧。人的行为,有时太过,有时不及;有时偏向为他人,有时偏向为自己,不能得到适当节度的情况很多。只有《履》能够调和人的行为,使仁不流于姑息,义不流于刻薄剥削,信不至于失去自己,智不至于穿凿附会。这就是《履》能够调和行为。《谦》的象辞说:“称量万物而公平施予。”传解释《谦》时,又以轻视自己为戒。所以君子的谦,并不是喜欢处在人下。德行说的是盛大,礼说的是恭敬;用谦来节制礼,却从未超过限度。有了不善,从未不知道;知道以后,从未再去实行。这难道不是自我认识吗?这不是因为他人而知道,而是在心中觉悟、在本性上觉察。所以说:“《复》用来实现自我认识。”德行专一,行动没有不吉利的;德行二三其意,行动没有不凶险的。《恒》的君子,平素处于富贵就按照富贵的方式行事,平素处于贫贱就按照贫贱的方式行事;他的德行如天地的正固,像日月正大光明一样,始终如一,所以说“《恒》用来专一德行”。九卦所论述的,都是修养自身、实行德行的事情。《损》用来远离祸害,《益》用来兴起利益,并不是说去除天下的祸害、兴起天下的利益,而是远离损害自己的东西,例如克制愤怒、抑制欲望;兴起有利于自己的东西,例如迁移到善、改正过错。“远害”的“远”,如同远离奸佞之人的“远”;“兴利”的“兴”,如同“兴于诗”的“兴”。处在困境而怨尤,是不能乐天知命的人。然而人都有感情,能够减少自己的怨尤,也值得珍贵。想知道义,观察《井》就明白了。这就是《井》用来辨明义;九卦中只有《井》的象最为明显,所以用来阐明义。人的出仕和退处、进退、取舍、辞受,都可以借《井》来说明。所以内能保存自己,外不隔绝万物,才是义。孔子说:“可以同他一起学习,却不能同他一起趋向大道;可以同他一起趋向大道,却不能同他一起立身;可以同他一起立身,却不能同他一起权变。”这种权变不容易达到。到了以巽来施行权变的境界,人道上的祸患就没有什么能够触及他了。所以最后用这一卦来结束。《易》这部书,不能离得太远。它所体现的道,屡屡迁变;变动而不固定,周遍流转于六个虚位之间,上下没有常定,刚柔相互变易,不能制定固定的典则,只随着变化所适应的情况而行。它的卦爻辞出入于外内,按照法度,使人知道戒惧;又使人明白忧患以及忧患的缘由,好像没有师保,却面对着父母一样。开始先依据它的文辞来推求其方向,既然有典常可循;但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也不会自行运行。《易》这部书用来承载道,因为承载道,所以不能离得太远。平居时就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行动时就观察变化、玩味占断。譬如日月对于人、水火养育人一样,即使想远离,也做不到,所以说不能远离。因此它所体现的道屡屡迁变。观察它变动而不固定,周遍流转于六个虚位,这是说六爻没有固定的位置。上下没有常定,刚柔相互变易,这是说六爻没有固定的体性。因为它变动不居,周流于六位之间,所以六位只是虚设的器位;因为上下没有常定,而刚柔的作用没有固定趋向,所以刚柔没有固定的体性。它不像书册那样有固定典则、可以考察常法,也不像器体那样有固定纲要、可以汇聚各种形态,只是随着变化所适应的情况而已。所有这些,都是说它的道屡屡迁变吧?它向外显现时有法度,所以没有外在忧患。
其入以度内,则无内患也。《易》之辞各指其所之,此其所以内外使知惧也。出门者固有功矣,逖出者固无咎矣。然不出戸者,在节乃为知时。入于林中者固吝矣,入于坎窞者固勿用矣。然视履而旋者,在履乃为有庆。是其可惧也如此。辞之所告,非特使之知惧,又明忧患与夫忧患之所因。此书之不可逺也,无有师保,如临父母焉。夫师者,教之道而有所钦也。保者,辅其功而有所爱也。夫有师保而后钦爱者,此学而后知,教而后能,非天性之自然也。人之于《易》,不待师保而钦爱之心如临父母,此附丽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纒索不可逺之道,出于天性之自然者乎?大扺《易》之辞其告人也,各指其所之。有上,有下,有内,有外。循其辞而揆其所指之方,则不迷其所向。其道虽不可为典要,与其书则有典可循,有常可道也。凡此者,皆以其书之不可逺者欤?呜呼!人能▯道,非道▯人。虽载道而不可逺,道虽屡迁而未始有常。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者。也,苟非其人,则道安能虚行乎?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以为质也。六爻相杂,唯其时物也。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辞拟之,卒成之终。若夫杂物撰徳,辨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噫!亦要存亡吉凶,则居可知矣。如干之卦,所以原阳之始,要阳之终;如坤之卦,所以原阴之始,要阴之终。此为质也,此卦之徳,方以知也。至于观其防通,以行其典礼者,时也;分阴分阳,迭用柔刚者,物也。六爻相杂,唯其时物。此六爻之义,所以易以贡也。其初难知,谓凡爻之初辞隠而难知者,谓初辞拟之故也。凡爻之上辞,显而易知者,谓卒成之终故也。此本末所以不同者,如此。若夫或以阳居阴,或以阴居阳,其物之交错者,此杂物也。或中或不中,或正或不正,其徳之迭作者,此撰徳也。辨其当于理者为是,辨其悖于理者为非。其唯中爻乎?二、三、四、五是也。《易》之中爻,其辨是与非者,可谓备矣。苟明乎此而求其要,则存亡吉凶可坐而知矣。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柔之为道,不利逺者,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三与五同功而异位,三多凶,五多功,贵贱之等也。其柔危,其刚胜邪。彖者言乎象者也。葢言卦之不言之意,具于彖者乎?彖者材也。葢言卦之兼该之体,备于此者乎?故智者观其彖辞,则所得者已七八矣。又何必中爻杂物撰徳而辨其是非乎?二与四皆阴,而二居内,四居外;三与五皆阳,而三为臣,五为君。是谓同功而异位也。二与四虽俱阴也,然二多誉者,以进于君而令闻令望归之也;四多惧者,以其近于君而抑权损势也。然柔之为道,固当有所丽,而不利于逺。若夫其要无咎,则所贵者在其中尔。此二所以逺而多誉,以其得于柔中故其要无咎也。三与五虽俱阳也,然三多凶者,以其居下卦之上而近于贱;五多功者,以其居上卦之中而处其贵故也。然三也,以柔处之则危而不安,以刚处之则重刚而胜也。论二与四,详于二而略于四;论三与五,详于三而略于五。此互相备,即此以见彼也。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他也,三才之道也。道有变动,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文不当,故吉凶生焉。易》之为书,所以载三才之道,此其所以为广大悉备也。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此《易》所以六画而成卦,六位而成章。六者非他,乃三才之道也。三才之道,其所变动,如天之阴阳,地之柔刚,人之仁义,有所变动也。如阳气下降,阴气上升,柔来而文刚,刚上而文柔,仁济之以义,义济之以仁。此天地之道有所变动,以趋其时者,乃所以为爻也。观爻之二、四有逺迩之殊,三、五有贵贱之异,或多誉而多惧,或多凶而多功,其等等不可移者,所以为物也。至于三、五之阳,而以柔居之,縦横错综,经纬无常,此物之相杂,故曰文也。文之不当,则宜凶也,而并与吉言者,葢不当而凶,乃知其当而吉故也。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徳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
译它向内收摄时有法度,所以没有内在忧患。《易》的文辞各自指明所趋向的方向,这就是它使人面对内外而知道戒惧的原因。走出门去本来就有功,远远走出去本来就没有过错;然而不出门户,在《节》卦中才是懂得时宜。进入树林本来就是吝,陷入坎中深穴本来就是不可用;然而观察履行而回转,在《履》卦中却是有福庆。这些都是值得戒惧的情形。卦辞所告诫人的,不只是使人知道戒惧,还使人明白忧患以及忧患所由产生的原因。这部书不能离得太远,就像没有师保却面对父母一样。师,是教导人的道理,使人有所敬重;保,是辅助人成就功业,使人有所亲爱。有师保以后才产生敬重和亲爱,是学习以后才知道、教导以后才会做,并不是天性自然如此。人对于《易》,不需要师保,便自然生出敬重亲爱的心,好像面对父母一样;这种依附并不是用胶漆来约束,也不是用绳索缠束,而是不能远离的道理出于天性的自然吧?大体说来,《易》的文辞告诫人,各自指明其所趋向的方向,有上、有下、有内、有外。顺着文辞推求它所指示的方向,就不会迷失趋向。它的道虽然不能制定固定典则,但对于它的书,却有典常可以遵循,有常理可以说明。这些,大概都是因为它的书不能离得太远吧?唉!人能够弘扬道,而不是道弘扬人。虽然《易》承载着道而不可远离,道却屡屡迁变,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形态。能够神妙而明白地理解它,关键在于人自身。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怎么能自行运行呢?《易》这部书,推究事物的起始而归结其终点,以此作为根本。六爻相互错杂,只是为了说明事物所处的时势。初爻的辞意难以理解,上爻的辞意容易理解,这是因为它们分别代表事物的本始和终末。初爻的辞是对事物的拟议,最终在上爻完成其结局。至于错杂各种事物、撰述各种德性,辨别是与非,就不是没有中爻便能完备的。唉!只要把握住存亡吉凶的关键,即使安坐也可以知道了。例如乾卦,是用来推究阳的起始、归结阳的终点;坤卦,是用来推究阴的起始、归结阴的终点。这就是卦的根本,也就是卦的德性,从这里可以认识它。至于观察事物的通塞,以此施行典章礼制,说的是时势;分别阴阳,交替运用柔刚,说的是事物。六爻相互错杂,正是为了说明时势和事物。这就是六爻的意义,所以《易》能够把道理显示出来。说初爻难以理解,是因为凡是各爻的初辞隐微难懂,都是由于初辞只作拟议。说上爻的辞显明易懂,是因为它最终完成了事物的结局。这就是本末有所不同的原因。至于有时以阳居阴位,有时以阴居阳位,说明事物彼此交错,这叫作错杂事物。有时居中,有时不中;有时正,有时不正,说明德性彼此交替发生,这叫作撰述德性。辨别合乎义理的,叫作是;辨别违背义理的,叫作非。难道不就是中爻吗?二、三、四、五爻都是中爻。《易》的中爻对于辨别是非,可以说已经完备了。如果明白了这些而探求其中的要旨,那么存亡吉凶就可以安坐而知了。有智慧的人观察卦的彖辞,思考所得就已经超过一半了。二爻与四爻功用相同而位置不同,它们的善处也不同。二爻多有声誉,四爻多有恐惧,这是因为四爻接近君位。柔的道理,不利于处在远位;它的要旨在于无咎,运用柔而居中。三爻与五爻功用相同而位置不同,三爻多凶,五爻多功,这是贵贱等级不同的缘故。三爻处柔就危险,处刚就能胜任吗?彖辞是用来说明卦象的。大概卦中没有明说的意义,都具备在彖辞中了吧?彖辞又是说明卦材的。大概卦所兼具的整体体质,也都完备在这里了吧?所以有智慧的人观察彖辞,所得已经有七八成了。又何必一定要通过中爻、错杂事物、撰述德性来辨别是非呢?二爻与四爻都是阴爻,但二爻居内,四爻居外;三爻与五爻都是阳爻,但三爻是臣位,五爻是君位。这就叫功用相同而位置不同。二爻与四爻虽然同为阴爻,但二爻多有声誉,是因为它向君位进趋,好的声名和声望都归于它;四爻多有恐惧,是因为它接近君位,必须抑制权力、削弱势力。然而柔的道理本来就应有所依附,而不利于处在远位。至于其要旨在于无咎,那么可贵之处就在于居中。二爻之所以居远而多有声誉,是因为它得到了柔中之道,所以其要旨在于无咎。三爻与五爻虽然同为阳爻,但三爻多凶,是因为它居下卦之上而接近卑贱之位;五爻多功,是因为它居上卦之中而处在尊贵之位。可是三爻若以柔居之,就危险而不安;若以刚居之,就重刚而有胜任之力。论说二爻与四爻,详细说二爻而略说四爻;论说三爻与五爻,详细说三爻而略说五爻。这是彼此相互补充,通过说明这一爻来显明另一爻。《易》这部书,广大而无所不备。有天道,有人道,有地道。兼具三才而各自分为阴阳,所以六爻并不是别的什么,就是三才之道。道有所变动,所以称为爻。爻有等级差别,所以称为物。各种物相互错杂,所以称为文。文有所不当,于是吉凶就由此产生。《易》这部书之所以能够载明三才之道,正因为它广大而无所不备。确立天道,说的是阴与阳;确立地道,说的是柔与刚;确立人道,说的是仁与义。这就是《易》用六画成卦、用六位成章的原因。所谓六,并不是别的,就是三才之道。三才之道会发生变动,例如天的阴阳、地的柔刚、人的仁义,都有变动。比如阳气下降、阴气上升,柔来到下方而文饰刚,刚上升而文饰柔;仁用义来补济,义用仁来补济。这些天地之道发生变动,以趋合时势,就是所谓爻。观察爻中二、四有远近的差别,三、五有贵贱的不同,有的多誉而多惧,有的多凶而多功;这些不可移动的等级差别,就是所谓物。至于三、五本为阳位,却以柔居之,纵横交错、经纬无常,这就是事物彼此错杂,所以称为文。文有所不当,就应当说是凶;但这里又兼说吉,是因为知道不当会导致凶,才能知道适当便会导致吉。《易》兴起的时候,是在殷的末世、周的盛德时期吗?是在文王与纣王的时代吗?所以《易》的辞意带有戒惧。使危险变得平安,使安易转为倾覆。它的道理非常广大,天下万物无不包括在内。始终都存有戒惧,最重要的是做到无咎。这就是所谓《易》的道理。
道污则从而污,此商之末世也。道隆则从而隆,此周之盛徳也。观诸文王与纣,则危者使平,易者使倾,葢可知矣。文王囚于羑里,望道未见,以其小心翼翼而尊其易,故危者使平也。纣贵为天子,以其杀戮无辜而悖于易,故易者使倾也。其道甚大,世之百物所以不废者,易有以行乎天地之中,故无废坠也。既惧其始,使人防微杜渐;又惧其终,使人持盈守成。其要之以无咎而补过,乃易之道也。夫干,天下之至健也。徳行恒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徳行恒简,以知阻。能説诸心,能研诸侯之虑。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健者疑若不知险也。今干为天下之至健,其徳行常易,故知险而不为阴所陷,岂非至健乎?顺者疑若不知阻也。今坤为天下之至顺,其徳行常简,故知阻而不为阳所拒,岂非至顺乎?大扺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故能说诸心。知险知阻,故能研诸虑。心之説也不忤于理,虑之研也不昧于事,则得者为吉,失者为凶。吉凶既定,则凡勉于事功者,莫不▯之不息,以成其功矣。是故变化云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占事知来。圣人悟易于心,而天道之变化,人事之云为,得之于心者如此,则知几之神,吉事有祥也。推此以利养生民,故象事知器。推此以吉凶与民同患,故占事知来。变者阳也,化者阴也,谓之变化,此阴阳未辨者乎?云者言也,为者行也,谓之云为,此言行未著者乎?圣人之心术,虽融贯天人之道于方寸之间,其见微知著,观徃知来,无非吉事有祥也。故推之以制器,则利养天下之民;推之以为占,则吉凶与民同患。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人谋,鬼谋,百姓与能。天能天而不能地,地能地而不能天。所頼圣人成其能。夫圣人之能,成天地其能,可谓大矣。然又且明谋之人,如询于刍荛是也;幽谋之鬼神,如质诸卜筮是也。如是则不忍以为能,故百姓莫不归羙,以与其能矣。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刚柔杂居,而吉凶可见矣。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此八卦所以告人以象。至于爻者,变也;彖者,材也。皆有辞者,此圣人以情而言于人也。刚柔杂居,则交通以趋时,而或失或得,故吉凶见焉。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干之徳有利有正,变动以利言,非正也。人之生有性有情,吉凶以情迁,非性也。正则无变动矣,性则无吉凶矣。六爻之变动,将以图利而免害也。六爻之吉凶,无非以情而感物也。是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逺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彼之所爱,此或恶之;此之所恶,彼或爱之。此爱恶出于情之不同,而吉凶所以生也。逺者或有求于近,近者或有求于逺,此逺近出于分之不等,而悔吝所以生也。以情感者,或应之以伪;以伪感者,或应之以情。此情伪出于心之不一,而利害所以生也。此圣人作《易》,毕罗天下之事者乎?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天下之物,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所以相近而相得也。庙堂之上,闺门之中,乡党之间,学校之内,皆贵乎近而相得也。今也,近而不得,其为患也,异乎行道之人。故大则凶,小则害,其微则为悔吝矣。考诸《易》爻,莫不皆然。故云凡《易》之情。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叛而亲离者,内负所愧,故其辞慙疑;而备豫者,蔓衍不根,故其辞必枝。吉人为善不足,故言出于不得已,故其辞寡。躁人之急于自售,故言必期于见信,故其辞多。人有善也,诬而谤之,则其辞不敢正言。人之非故,曰其辞游失其守则不能直已以见道,故曰其辞屈。圣人既有以知人之情,又有以察人之辞何异疎而不漏者乎?
南轩易説卷二<经部,易类,南轩易说>
译道理衰微,时代就随着衰微,这就是商的末世;道理兴盛,时代就随着兴盛,这就是周的盛德。观察文王与纣王的事情,就可以知道:对危险者使其转为平安,对安易者使其走向倾覆。文王被囚禁在羑里,仰望大道却未能看见,因为他小心翼翼而尊重《易》,所以危险能够转为平安。纣王贵为天子,却因为杀戮无辜、违背《易》,所以安易之势转为倾覆。它的道理非常广大,世间万物之所以没有废弃,是因为《易》能够在天地之间运行,所以不会废坠。既在开始时使人戒惧,使人防微杜渐;又在结局时使人戒惧,使人保持盈满、守住成就。以无咎作为要旨来弥补过失,这就是《易》的道理。乾,是天下最为刚健的。它的德行恒常平易,因此能够知晓险难。坤,是天下最为柔顺的。它的德行恒常简易,因此能够知晓阻碍。这样就能使人心悦服,能够研察诸侯的思虑;能够判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孜孜不倦的事业。刚健似乎应当是不知险难的。如今乾是天下最为刚健的,它的德行恒常平易,所以能够知晓险难而不被阴所陷害,难道不是最为刚健吗?柔顺似乎应当是不知阻碍的。如今坤是天下最为柔顺的,它的德行恒常简易,所以能够知晓阻碍而不被阳所拒斥,难道不是最为柔顺吗?大体说来,平易就容易知晓,简易就容易遵从,所以能够使人心悦服。知晓险难和阻碍,所以能够研察各种思虑。心中所悦服的没有违背义理,思虑所研察的没有昏昧于事理,那么得到的就是吉,失去的就是凶。吉凶既已确定,那么凡是勤勉从事功业的人,无不弘大其事业而不停息,以成就自己的功业。因此,事物的变化和言语行动,吉祥之事都有征兆。观察事物可以知晓器物,占问事情可以知晓未来。圣人心中领悟《易》,天道的变化和人事的言语行动,在心中得到的就是这样,所以知几之神妙,吉祥之事都有征兆。把这个道理推及养育百姓,所以观察事物能够知晓器物;把这个道理推及与百姓共同忧患吉凶,所以占问事情能够知晓未来。变,是阳;化,是阴;称为变化,是说阴阳尚未分辨的状态吗?云,是言语;为,是行动;称为云为,是说言语行动尚未显著吗?圣人的心术虽然在方寸之间融会贯通天人之道,但其由微知著、观往知来,无不表现为吉祥之事都有征兆。所以把这个道理推演出来制作器物,就能有利于养育天下百姓;把这个道理推演出来用于占问,就能与百姓共同忧患吉凶。天地设置了各自的位置,圣人成就了天地所不能独自完成的功用。既谋划于人,又谋问于鬼神,百姓也都参与并享有这种能力。天能够尽天道,却不能尽地道;地能够尽地道,却不能尽天道。所幸依靠圣人来成就天地各自的能力。圣人的能力,能够成就天地的能力,可以说是广大了。然而圣人又能明察人的谋划,例如向割草砍柴的人询问;也能幽察鬼神的谋划,例如向卜筮求证。这样一来,百姓不忍心把功劳归给自己,所以百姓无不归美于圣人,并把这种能力归属于圣人。八卦用卦象来告知,爻辞和彖辞用事情的情状来说明。刚柔相互错杂而居,吉凶就可以显现出来。八卦排列成行,卦象就在其中了。这就是八卦用卦象告知人的原因。至于爻,是变化;彖,是卦材。它们都有辞,是因为圣人以事情的真实情状向人说明。刚柔相互错杂而居,就会彼此交通以趋合时势,有所失也有所获,所以吉凶便显现出来。变动,是根据利来说吉凶;吉凶,是随着情势而迁移。乾的德性有利也有正,但说到变动,是从有利方面来说,并不是从正方面来说。人的生命有本性也有情感,但说到吉凶,是随着情感而迁移,并不是随着本性而迁移。若全然正固,就不会有变动;若全然依据本性,就不会有吉凶。六爻的变动,是为了谋求利益、避免祸害;六爻的吉凶,无非是因情感而受到外物感应。所以,爱与恶相互攻伐,吉凶由此产生;远与近相互取求,悔吝由此产生;真实的情感与虚伪相互感应,利害由此产生。他所喜爱的,这一方可能厌恶;这一方所厌恶的,他方可能喜爱。这种爱恶出于情感的不同,所以吉凶由此产生。远方的可能向近处有所求,近处的可能向远方有所求;这种远近出于身份分位的不等,所以悔吝由此产生。以真实情感感动他人的,别人有时用虚伪来回应;以虚伪感动他人的,别人有时用真实情感来回应。这种真情与虚伪出于内心并不一致,所以利害由此产生。这大概就是圣人创作《易》,把天下各种事情都包罗无遗的原因吧?凡是《易》所说的情形,处于相近的位置却不能彼此相得,就会有凶;有时还会互相伤害,因而产生悔和吝。天下万物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所以相近而能相得。在朝廷之上、闺门之中、乡党之间、学校之内,都以彼此亲近而相得为可贵。如今彼此相近却不能相得,所造成的祸患不同于行路之人之间的关系。因此,大的就成为凶,小的就成为伤害,细微的就成为悔吝。考察《易》的各爻,没有不是这样。所以说‘凡《易》之情’。将要背叛的人,说话带有惭愧;内心疑惑的人,说话枝蔓分散。吉善之人的言辞少,急躁之人的言辞多。诬陷善人的人,说话游移不定;失去操守的人,说话屈曲不直。将要背叛而又与亲近之人离散的人,内心承担着惭愧,所以言辞中有惭愧。疑惑而预先防备的人,言辞蔓延而没有根柢,所以说话必然枝蔓。吉善之人行善尚且觉得不足,所以言语出于不得已,因而言辞少。急躁之人急于自我推销,所以说话一定期望得到别人相信,因而言辞多。有人本来有善行,却被人诬陷、诽谤,那么诬陷者不敢正面直说。人有过错而不能自持,就不能直率地申明自己的道理,所以说他的言辞屈曲。圣人既能由此了解人的情感,又能察知人的言辞,难道不就像稀疏却没有遗漏一样吗?《南轩易说》卷二。《经部,易类,南轩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