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二

内篇齐物论第二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本文类 · 已译 · 第 3–5 段

内篇齐物论第二南郭子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嗜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几者,非昔之隐几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旸,而独不闻之参参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析,似圈,似臼,似佳者,似污者。激者, 謞者,叱者,吸者,叫者,号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冷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括,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愁,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日一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可行己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悦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非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持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於 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於小成,言隐於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於然?恶乎不然?不然於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蓬与楹、厉与西施、恢愧橘怪,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曰:狙公赋芋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均,是之谓两行。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 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

译内篇《齐物论》第二 南郭子綦靠着几案坐着,仰头向天叹息,神情恍惚,像是丧失了同伴。颜成子游站在他面前侍奉,说:“这是怎么回事呢?形体固然可以像枯木,心难道也可以像死灰吗?今天靠几案的人,已经不是从前靠几案的人了。”子綦说:“偃,你问得很好。今天我丧失了自我,你知道吗?你听到过人籁,却没有听到地籁;你听到过地籁,却没有听到天籁。”子游说:“请问其中的道理。”子綦说:“大地吐出的气,名字叫风;它平时不发作,一旦发作,万千孔窍都会怒号起来,你难道没有听到那长长的声音吗?山林高低起伏,大树百围之粗,树上的孔穴,有的像鼻子,有的像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瓦沟,有的像杯圈,有的像臼,有的像深洼,有的像浅洼。风激越的像奔流,低沉的像箭声,呵斥的像叱责,呼吸的像吸气,呜叫的像叫喊,号哭的像悲号,深幽的像哀鸣,急促的像咬啮;前面的孔窍发出呜呜声,后面的孔窍应和着发出喁喁声。小风则小声和应,大风则大声和应。猛烈的风停下来,众多孔窍就空寂了;你难道没见过草木随风摇动、轻轻摆动的样子吗?”子游说:“地籁就是众多孔窍发出的声音,人籁就是箫笛等竹管乐器的声音。那么请问天籁。”子綦说:“吹动万物的风声各不相同,却使它们各自发出声音;都是它们自己取得的声音,那么使它们怒号的究竟是谁呢?” 大的智慧宽广,小的智慧琐碎;宏大的言论盛气凌人,浅小的言论絮絮叨叨。人睡觉时精神交错,醒来时形体舒展;与外物接触便相互纠缠,整天用心争斗。有人迟疑,有人深藏,有人谨密;小的恐惧使人惴惴不安,大的恐惧使人恍惚失神。他们言语发出像弩机发射一样迅疾,掌管是非;言语停留像发誓结盟一样固执,守住自己的胜利。精神衰败像秋冬万物凋零,说明生命一天天消损;沉溺于所作所为,不能使它恢复;厌倦时像封闭的东西,说明心灵逐渐衰败;临近死亡的心,再也不能恢复生机。喜怒哀乐、忧虑叹息、变化愁苦、轻浮放纵、开启姿态,纷纷出现。欢乐从空虚中产生,热气蒸腾便形成菌类。它们日夜在面前交替,却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萌生。算了,算了!一天一天过去,究竟凭什么产生这些变化呢?没有外物就没有我,没有我也没有可以取用的外物。这已经接近道了,却不知道是什么在使它如此。仿佛有真正的主宰,但又无法看见它的迹象;确实在运行,却看不见形体,有实情却没有形状。人的百骸、九窍、六脏,都完整地存在于身体中,我该亲近哪一个呢?你们都喜欢它们吗?还是有所偏爱呢?如果这样,它们都只是臣妾吗?臣妾之间不能互相治理吗?还是轮流互为君臣呢?难道其中真有一个真正的君主吗?无论能不能求得它的实情,都不会增损它本来的真实。一旦接受了形体,就不放弃生命而等待形体耗尽。与外物互相伤害、互相消磨,生命奔驰而去,却没有什么能阻止它,不是很可悲吗?终身劳碌,却看不见成功;疲惫不堪地服役,却不知道归宿,能不哀伤吗?人们称这种状态为不死,又有什么益处?形体变化,心也随之变化,难道不能说是最大的悲哀吗?人的一生本来就这样茫然吗?还是只有我茫然,而别人有不茫然的吗?顺着已经形成的心意,把它当作老师,谁会没有自己的老师呢?难道一定要知道事物的更替,心才会自行取舍吗?愚人也有这种心。心意尚未形成,就已经有了是非,这就像今天才去越国,却说昨天已经到达。于是把没有的当作有。把没有的当作有,即使有神禹也无法辨明,我又能怎么办呢?言语并不是像风吹那样无心。说话的人有要说的话,但所说的内容还没有确定。果真有言语吗?还是从来没有言语?言语和声音有区别吗?还是没有区别?道为什么会隐蔽而有真伪?言语为什么会隐蔽而有是非?道到哪里去而不存在?言语存在于哪里却不可行?道隐没于小的成就,言语隐没于荣华。因此有儒家、墨家的彼此是非:把对方认为错误的说成正确,把对方认为正确的说成错误。若想把对方认为错误的说成正确,把对方认为正确的说成错误,不如用明彻的智慧来观照。万物没有不是“彼”的,也没有不是“此”的。从“彼”看就不能认识,从自身看就能认识。所以说:“彼”产生于“此”,“此”也因“彼”而成立。“彼”“此”相对而生的说法,才刚刚形成。然而刚刚产生就是刚刚死亡,刚刚死亡就是刚刚产生;刚刚可以就是刚刚不可以,刚刚不可以就是刚刚可以;因“是”而有“非”,因“非”而有“是”。所以圣人不执着于一端,而从自然的角度观照,也就是顺着这一点。此就是彼,彼就是此;彼有一套是非,此也有一套是非。果真有彼此吗?果真没有彼此吗?彼此找不到相对的一端,就叫作道的枢纽。枢纽一旦处在环的中心,就能应对无穷的变化。是也有一套无穷,非也有一套无穷。所以说,不如用明彻的智慧。用“指”来说明“指不是指”,不如用“非指”来说明“指不是指”;用“马”来说明“马不是马”,不如用“非马”来说明“马不是马”。天地就是一个指,万物就是一匹马。认为可以就是可以,认为不可以就是不可以。道是行出来而形成的,万物是被称说而成为这样的。为什么是这样?因为它本来如此。为什么不是这样?因为它本来不如此。万物本来各有其所以然,也各有其可以;没有一物不是如此,也没有一物不可以。因此举出蓬草与大柱、丑陋与西施、奇异与怪诞等例子,说明道贯通万物而归于一。万物有所分别,就是有所成就;有所成就,也就是有所毁坏。万物本来没有真正的成与毁,最终又贯通为一。只有通达的人知道贯通为一,所以不凭主观取舍,而把一切寄托于日常的常用。常,就是用;用,就是贯通;贯通,就是有所获得;适得其当就接近大道了。顺着这一点就够了,却不必知道它为什么如此,这就叫作道。劳费精神去把万物看作一,却不知道它们本来相同,这叫“朝三”。什么叫朝三?养猴人分橡实说:“早上三升,晚上四升。”猴子们都愤怒。于是他说:“那么早上四升,晚上三升。”猴子们都高兴。名义和实际都没有减少,只是喜怒发挥了作用,也不过是顺着它们罢了。因此圣人调和是非,安于自然的平衡,这叫作两行。古人的智慧有达到极点的地方。达到什么地方呢?认为最初根本没有万物,这是最高、最彻底的认识,不能再增加了。其次认为已经有万物,但从未有过界限。再次认为有界限,但从未有过是非。是非显现,道因此有所亏损;道有所亏损,偏爱因此形成。果真有成与亏吗?果真没有成与亏吗?认为有成与亏,所以昭文弹琴;认为没有成与亏,所以昭文不弹琴。昭文弹琴、师旷执策击节、惠子靠着梧树辩说,这三个人的智慧都接近道的机微。

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於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 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今且有言於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大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於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有吵也。请言其吵: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赚,大勇不恢。道照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技而不成。五者园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夕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故昔者尧问於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放,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问。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诅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诅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汝: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鳍然乎哉?木处则惴栗徇惧,猥猴然乎哉?三者孰知□ 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螂蛆甘带,鸦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猥编狙以为雌,麋与鹿交,鳝与鱼游。毛婶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乌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央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骰乱,吾恶能知其辩。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於已,而死利害之端乎。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於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绿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莹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汝亦大早计,见卯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鸦炙。子尝为汝妄言之,汝以妄听之。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胳合,置其滑愍,以隶相尊。众人役,役圣人愚庵,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子恶乎知悦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与王同匡林,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薪生乎,梦饮酒者,且而哭泣;梦哭泣者,日一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汝,皆梦也;予谓汝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弟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财人固受其难间,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

译他们都是各自所擅长之事的极盛者,所以把他们记载在篇末。只是因为他们喜爱自己的学说,便认为它不同于别人;因为喜爱它,便想把它阐明给世人。对方不是应当被阐明的对象,却偏要去阐明,所以最终沉溺于“坚白论”的昏昧。他的后代又终身从事文辞的论辩,最终也没有成就。这样能叫作成就吗?即使我也算有成就。这样不能叫作成就吗?那么万物和我都没有成就。因此,混杂疑惑而又闪耀的智慧,正是圣人所要探求的。因而不执着于成败,而寄托于日常的常用,这就叫作以明相待。现在这里有一段话,不知道它与“道”相同还是不同?相同与不同如果相互结合,就都成了同类,便与彼此没有区别了。即使如此,请允许我试着说说:有开始,有尚未有开始,有尚未有那“尚未有开始”。有“有”,有“无”,有尚未有“无”,有尚未有那最初的“尚未有无”。忽然有了无,却不知道有和无究竟谁是有、谁是无。如今我已经说了这些话,却不知道我所说的究竟真的有所说,还是其实没有所说?天下没有比秋毫末端更大的东西,而太山反而是小的;没有比夭折的孩子更长寿的人,而彭祖反而是短命的。天地与我同时产生,万物与我合为一体。既然已经合为一体,还能再说什么呢?既然已经把它说成“一”,难道还能不说话吗?“一”加上言说就是“二”,“二”加上“一”就是“三”。从这里继续推算下去,即使善于计算的人也无法得到结果,何况普通人呢?所以从无到有尚且可以推到“三”,何况从有到有呢?不要再推求了,顺着这一点就够了。道从未有过界限,言语也从未有固定不变的标准,因此才产生了各种纷争。请说说这些纷争: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别有辨析,有竞争有争执,这叫作八种德目。六合之外,圣人保存而不论说;六合之内,圣人论说而不争辩。《春秋》记载治理世事的先王志意,圣人只议论而不争辩。所以有分别,也有不分别;有辨析,也有不辨析。有人问:“为什么?”圣人心中明白,众人却用争辩来互相夸示。所以说,所谓辨析,也包含有所不能看见。大道不称说,大辩不言说,大仁不表现为仁,大廉不显得廉,大勇不逞强。道若显耀反而不合于道,言语争辩反而达不到真理,仁若拘泥常态反而不能成就,廉若过分清白反而不被信任,勇若逞技反而不能成功。这五者圆满而接近于方正。所以知道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止步,就是最高的智慧。谁知道不言的辨析、不称说的道呢?如果有人知道,这就叫作天府。把东西注入其中却填不满,从中酌取却不会穷竭,又不知道它从何而来,这就叫作保藏光明。所以从前尧问舜说:“我想讨伐宗、脍、胥敖,面向南方居君位,却心中不安,为什么呢?”舜说:“这三个人还存在于蓬蒿之中。您为什么还不能释然呢?从前十个太阳一同出现,万物都被照亮,何况德行比太阳还盛的人呢?”啮缺问王倪说:“您知道万物共同认定的正确吗?”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啮缺说:“您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吗?”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啮缺说:“那么万物就是没有知觉的吗?”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即使如此,姑且试着说说。怎么知道我所说的‘知道’不是不知道?怎么知道我所说的‘不知道’不是知道?我再试着问您:人睡在潮湿的地方就腰痛,甚至半身不遂,泥鳅也是这样吗?树上栖息就惴惴不安、惊恐害怕,猿猴也是这样吗?人、泥鳅、猿猴,三者究竟谁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居处?人吃牲畜,麋鹿吃草,蜈蚣喜欢小蛇,乌鸦喜欢老鼠,四者究竟谁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味道?猿猴与母猿交配,麋与鹿交配,鳝与鱼同游。毛嫱和丽姬,是人所认为的美人;鱼见了她们便潜入水底,鸟见了她们便高飞,麋鹿见了她们便惊跑。人、鱼、鸟、麋鹿,四者究竟谁知道天下真正的美色呢?在我看来,仁义的端绪、是非的途径纷乱交错,我怎么能知道其中的分别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啮缺说:“您不知道利害,难道至人也不知道利害吗?”王倪说:“至人是神妙的。大泽燃烧不能使他感到热,银河冻结不能使他感到冷,猛烈的雷霆震裂山岳、狂风振动大海也不能使他惊恐。像这样的人,乘着云气,驾驭太阳和月亮,遨游于四海之外。死生的变化不能改变他,何况利害的端绪呢?”瞿鹊子问长梧子说:“我从先生那里听说,圣人不专门从事世俗事务,不追逐利益,不躲避祸害,不喜好求取,不沿袭常道;似乎没有言说却有所言说,有所言说却像没有言说,遨游于尘垢之外。先生认为这只是狂妄的话,而我认为这是妙道的实行。您认为怎样?”长梧子说:“这恐怕是黄帝也会听得迷惑的事,孔丘又哪里足以知道呢?况且您也未免计划得太早了:看见卯时就想知道夜半,看到弹弓就想得到烤鸟。姑且试着对您胡乱说说,您也胡乱听听。何不并列日月、包容宇宙?使它们相互混合,放下纷乱,以奴仆相互尊奉。众人被役使,圣人显得愚钝,参合万年而归于一体纯全。万物都如此,并且因此互相包容。您怎么知道贪恋生命不是迷惑呢?我怎么知道厌恶死亡不是像逃亡而不知归处呢?丽之姬,是艾地封人的女儿。” 晋国刚得到她时,她哭泣得泪水沾湿衣襟;等到她到了晋王宫中,和国君同睡在华美的床榻上,吃着牲畜肉,才后悔当初哭泣。我怎么知道死去的人不会后悔他起初贪恋活着呢?梦中饮酒的人,醒来后也许哭泣;梦中哭泣的人,醒来后也许去打猎。正当他做梦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只有从梦中醒来,才知道那是梦。还要等到大觉醒之后,才知道现在的一切是大梦;愚蠢的人却自以为清醒,沾沾自喜地认为自己明白。君主啊、牧守啊,实在固陋。孔丘和您都在梦中;我说您在做梦,这句话本身也在梦中。这番话,名叫诡异之言。万世之后若能遇到一位大圣人,知道其中的解释,就像早晚之间相遇一样容易。假设我和您辩论,您胜了我,我没有胜您,那么您果真正确、我果真错误吗?我胜了您,您没有胜我,那么我果真正确、您果真错误吗?或者有一方正确、有一方错误吗?或者双方都正确、双方都错误吗?我和您都不能彼此认识,那么还要等待谁来裁正呢?让和您意见相同的人来裁正吗?既然与您相同,他怎么能裁正呢?让和我意见相同的人来裁正吗?既然与我相同,他怎么能裁正呢?”

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於无竟,故富诸无竟。罔两问 綦曰:曩子行,今子止;囊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綦曰:吾有待而武,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待蛇馆绸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媒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蓬蓬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内篇养生主第三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中以有励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一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 砉然向然,奏刀駖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万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具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士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却,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萦之未尝,一而祝大辄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而刀刃若新发於硎。彼节者有问,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问,恢恢乎其於游刃#3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於硎。虽然,每至於族,吾见其难为,休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谍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痛志,善刀而戴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育,得养生焉。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加其天也,非人也。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薪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老聘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之县解。指穷於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3刃:原作『 刀」,据世德本改。内篇养生主第四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廖乎。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且德厚信征,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日苗人。苗人者,人必反苗之,若殆为人苗夫?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管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日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偃村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功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诅可乎。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

译让既和我相同又和您相同的人来裁正吗?既然与我和您都不同,他怎么能裁正呢?让既不同于我又不同于您的人来裁正吗?既然与我和您都相同,他怎么能裁正呢?这样看来,我、您和其他人都不能彼此认识,难道还要等待第三者吗?什么叫用自然的分际来调和?就是说:是就是不是,不是就是是;如此就是如此,不如此就是不如此。如果它果真是,那么“是”与“不是”的差别也没有可争辩之处;如果它果真如此,那么“如此”与“不如此”的差别也没有可争辩之处。各种变化的言声相互依待,仿佛彼此不相依待;用自然的分际调和它们,顺着无穷的延展,就这样度过一生。忘掉年岁,忘掉义理,在无穷之境中振作,因此富足于无穷。罔两问子綦说:“刚才您在行走,现在却停下;刚才您坐着,现在却站起来。为什么没有独立不变的操守呢?”子綦说:“我是有所凭借才这样的吗?我所凭借的东西,又是有所凭借才这样的吗?难道我在等待蛇的蜿蜒、鸟的翅膀吗?我哪里知道为什么这样?我哪里知道为什么不这样?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欣然自得,像一只蝴蝶!他自以为适意,却不知道自己是庄周。忽然醒来,惊惶不定,才是庄周。不知道是庄周梦见变成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变成庄周?庄周和蝴蝶必定有分别,这就叫作物化。” 内篇《养生主》第三 我的生命有尽头,而知识没有尽头。用有限的生命去追逐无穷的知识,必然疲困;既然已经这样还不断追求知识,就更加危险。做好事不要追求名声,做坏事不要触犯刑罚。顺着自然的中道行事,就可以保全身体、保全生命、奉养亲人、享尽天年。庖丁为文惠君宰牛。他手所接触的、肩所倚靠的、脚所踩踏的、膝所顶住的,发出砉然、向然的声音;进刀时发出騞然声,没有不合乎音律,合于《桑林》舞乐的节奏,也合于《经首》的乐会。文惠君说:“啊,太好了!您的技术怎么能达到这种程度呢?”庖丁放下刀回答说:“我所爱好的是道,已经超过一般技术了。我开始宰牛时,眼中所见无非是整头的牛。三年以后,再也没有看见完整的牛了。如今我凭精神与牛接触,而不凭眼睛去看;感官停止作用而精神顺着意愿运行。我依循牛的天然结构,劈开大筋骨的空隙,引导刀进入大骨节的孔窍,顺着牛本来的结构;刀刃从未碰到筋脉和骨膜,更何况大骨呢!好的厨师每年换刀,因为割断;普通厨师每月换刀,因为砍折。如今我的刀用了十九年,所宰的牛有几千头,但刀刃仍像刚在磨刀石上磨出来的一样。那牛的骨节之间有空隙,而刀刃没有厚度;用没有厚度的刀刃进入有空隙的骨节,宽绰有余地,刀刃的游动必然还有很大余地,所以用了十九年,刀刃仍像刚在磨刀石上磨出来的一样。即便如此,每当遇到筋骨交错的地方,我看见它难以处理,便谨慎戒惧;目光集中不动,动作缓慢,刀的移动非常轻微。骨肉已经完全分离,像泥土堆积在地上一样。我提刀站立,为此环顾四周,为此踌躇满志,把刀擦拭干净并收藏起来。”文惠君说:“好啊!我从庖丁的话中懂得了养生的道理。”公文轩见到右师,惊讶地说:“这是什么人?为什么只有一只脚?是天生的,还是人为的?”右师说:“是天生的,不是人为的。上天生他就是要使他只有一只脚;人的形貌本来有共同之处,却又人为地增加了损伤他的天性,这不是人为的吗?”泽中的野鸡走十步才啄食一下,走百步才饮水一次,却不肯被养在笼中。它的精神虽然旺盛,却不觉得这样好。老聃死了,秦失前去吊唁,哭号三声便出来。弟子问:“他不是老师的朋友吗?”秦失说:“是。”弟子说:“既然是朋友,像这样吊唁,可以吗?”秦失说:“可以。我开始以为他是普通人,如今才知道他不是。刚才我进去吊唁,老人像哭自己的儿子,年轻人像哭自己的母亲。他们聚集来哭他,必定有并非想哭却哭了的人。这是逃避天性、违背真情;所承受的这种情况,古人称作逃避天性的刑罚。他恰好来到世上,是先生应当到来的时机;他恰好离开,也是先生顺应自然的结果。安于时势、顺应变化,哀乐就不能进入心中,古人称这为解除悬挂。” 灯芯将要烧尽,火却传续下去,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穷尽。“刃”:原作“刀”,据世德本改。内篇《养生主》第四 颜回拜见仲尼,请求出行。仲尼问:“要到哪里去?”颜回说:“将要到卫国去。”仲尼问:“去做什么?”颜回说:“我听说卫君年少而壮,行为专断,轻率地使百姓送死,死者遍布全国,如同大泽中的草芥,百姓已经无可奈何。我曾听先生说:治理有道的国家就离开,治理混乱的国家就前往;医生门前病人多。希望根据所听到的道理思考治理方法,也许能使那个国家得到些许安定吧。”仲尼说:“唉!你恐怕是去送死。道不宜杂,杂就多,多就扰乱,扰乱就忧患,忧患便无法挽救。古代的至人,先保存自己,然后才能保存别人。你自己所保存的道德还没有确定,哪里有空闲到暴君那里去施行呢?况且你知道德行是怎样被荡失、智谋是怎样产生的吗?德行因名声而荡失,智谋从争斗中产生。名声,是互相倾轧的工具;智谋,是争斗的器械。这两样都是凶器,不是用来尽行大道的。即使德行厚重、诚信显明,也还没有通达人心;名声传布而不争,也还没有通达人心。如果强行把仁义、绳墨一类的言论和方法摆在暴君面前,就是凭借人们的厌恶来显示自己的美好,这种人叫作害人者。害人者,别人一定会反过来害他;你恐怕要成为被人反害的人吧?如果只是因为喜欢贤能、厌恶不肖,又何必一定要寻求和别人不同呢?如果你只是不发表意见,王公一定会利用众人来和你争斗、逞强。” 他的眼睛将因你而迷乱,脸色将因你而缓和,言语将因你而附和,容貌将因你而显露,内心也将因你而认同。这样就是用火去救火,用水去救水,名声只会越来越多。顺从这种开端将无穷无尽,你恐怕会因为不相信厚重的言辞而死在暴君面前。况且从前桀杀死关龙逢,纣杀死王子比干,他们都是修养自身、用道义去制服暴君的百姓,并以此下面触犯君上的人,所以他们的君主正因他们的修养而排挤杀害他们。这些人都是喜好名声的。从前尧攻打丛枝、胥敖,禹讨伐有扈,国家成为空虚的废墟,自己遭受刑戮;他们用兵没有停止,求取名实也没有止境。这些都是追求名实的人,难道你偏偏没有听说过吗?名实是圣人也无法胜任的事情,何况是你呢?”颜回说:“即使如此,如果我一定有所作为,您试着告诉我吧。”颜回说:“端正而虚静,勤勉而专一,这样可以吗?”仲尼说:“不行,怎么可以呢?凭借外在的阳气充满而张扬,神色不定,这是普通人所不能违逆的;因而压制对方的感受,以求取自己的心安,把这种做法叫作日渐形成的德行。连这种德行都不能成就,何况大德呢?如果固执而不变化,表面迎合、内心却不承认,这怎么能行呢?”颜回说:“那么我内心正直而外表委曲,内心有成见却向上援引古人。”仲尼说:“内心正直,就是与天为徒。与天为徒的人,知道天子和自己都是上天的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