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三

内篇德充符第五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本文类 · 已译 · 第 6–8 段

而独以己言薪乎而人善之,薪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腮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谋,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嗥天不宜。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姑荤者数月矣。若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杞之斋,非心斋也。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於耳,心止於符。气者也,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呜,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则几矣。绝迩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羲几莲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叶公子高将使於齐,问於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也,而况诸侯乎?吾甚栗之。子尝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爨无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进於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一及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於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远财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妄,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泰至则多奇巧;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泰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第然,於是并生心厉。克核太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颜闱将传卫灵公太子,而问於莲伯玉曰:有人於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权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汝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叮畦,亦与之为无叮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於无疵。汝不知夫螳娘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央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娠盛溺。适有蚊虻仆绿,而村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

译难道只是因为我这样说,别人就认为好;还是因为我这样说,别人就认为不好呢?如果是前者,人们就称他为童子,这就叫作与天为徒。外表委曲,就是与人相处时同类。举手拱身、屈膝作揖,是做人臣子的礼节;人人都这样做,我难道敢不这样做吗?做别人所做的事,别人也就不会责怪,这叫作与人为徒。内心有成见而向上援引古人,就是与古人为徒。所说的话虽然像是教诲,实际却是在借古人责备人;古人有这些话,并不是我自己的话。这样即使直率,也不会受到祸害,这叫作与古人为徒。这样可以吗?”仲尼说:“不行,怎么可以呢?背负很多政令法则而不谋划,即使固执也没有罪过。即便如此,也只能做到这些,怎么能达到变化境界呢?这仍然是以自己的心为师。”颜回说:“我已经无法再前进了,请问还有什么方法?”仲尼说:“斋戒,我将告诉你。有意去做这件事,容易吗?认为容易,上天不会赞成。”颜回说:“我家贫穷,已经有几个月不饮酒、不吃荤了。这样可以算斋戒吗?”仲尼说:“这是祭祀前的斋戒,不是心斋。”颜回说:“请问什么是心斋?”仲尼说:“你要专一心志,不要用耳朵听,而要用心听;不要用心听,而要用气听。听觉止于耳,心止于与外物相应。” 气是虚空而等待外物的。只有道能够汇聚于虚空。虚空,就是心斋。”颜回说:“我还没有得到先生教导时,确实只有一个颜回;得到教导以后,便仿佛不再有颜回了。这可以叫作虚空吗?”仲尼说:“达到极点了。我告诉你:如果你能进入世俗事务的藩篱而不被名声感动,能被接纳就发言,不能被接纳就停止;没有固定门户,也不执着一端,把心安置在不得已之处,就接近了。断绝外在迹象容易,不留下行迹却很难。被人役使容易伪装,被天道役使却不能伪装。我听说过凭借翅膀飞翔的,却没听说过凭借没有翅膀飞翔的;我听说过凭借知识认知的,却没听说过凭借无知而认知的。看那空明的境界,空虚的房间便生出光明,吉祥就停留在那里。如果心不能止息,就叫作心神奔驰;让耳目向内通达而排除外在的心知,鬼神尚且会来居住,何况人呢?这是一切万物变化的根本,是禹、舜所掌握的,也是伏羲、几、莲等人最终实行的道理,何况那些散漫之人呢?”叶公子高将要出使齐国,向仲尼请教说:“楚王派我出使,任务很重;齐国接待使者,大概也会非常恭敬,却不会急于答复。普通人尚且难以撼动,何况诸侯呢?我非常害怕。您曾经对我说:凡事无论大小,很少有不依靠道而成功的。事情如果不成功,就一定有人事方面的祸患;事情如果成功,就一定有阴阳方面的祸患。无论成功还是不成功,事后都没有祸患,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到。我平日饮食粗疏而不精美,烧火做饭也不想使它清洁精致。今天早晨接受使命,晚上就喝冰水,我难道是内心发热吗?我还没有达到事情的实情,却已经有了阴阳方面的忧患;事情如果不成功,又必然有人事方面的忧患。这两种忧患,作为人臣实在承担不起。请您再告诉我办法。”仲尼说:“天下有两种大戒:一种是命,一种是义。子女爱父母,是天命,不能从心中解除;臣子侍奉君主,是义,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是君主的地方,也没有可以脱离天地之间的情形。这叫作大戒。因此侍奉父母的人,不选择地点而安然处之,这是孝的极致;侍奉君主的人,不选择事情而安然处之,这是忠的盛德;修养自己心性的人,一旦遇到欢乐,不让它改变自己的心志,知道事情无法挽回,便安于它如同安于命运,这是德的最高境界。做人臣、做人子,本来就有不得已之处。应当实行事情的实情而忘掉自身,哪里有空闲贪恋生命、厌恶死亡呢?先生这样做就可以了。我再把听到的告诉您:凡是交往亲近的,必定要用诚信彼此磨合;相距遥远的,必须用言语表达忠诚,而言语一定会有人传递。传递双方高兴或愤怒的话,是天下最困难的事。” 双方都高兴时,必然有许多过分赞美的话;双方都愤怒时,必然有许多过分憎恶的话。凡是过分的话大多是虚妄的,虚妄的话一旦被相信,便没有什么可挽回的;没有什么可挽回,传话的人就会遭殃。所以古语说:传达常情,不要传达过分的话,这样差不多可以保全。以巧智较量力量的人,开始时往往显得光明正大,最后常常转入阴险;发展到极端,就会出现许多奇巧。按照礼节饮酒的人,开始时秩序井然,最后常常陷入混乱;达到极端,就会产生许多放纵的欢乐。凡事也是这样:开始于诚信,最后常常变得鄙陋;开始时很简单,临近结束时必定变得庞大。言语就像风波,行动容易丧失实情。风波容易使人动摇,实情丧失容易使人陷入危险。因此,愤怒往往没有缘由,来自巧言和片面之辞。野兽将死时不再选择声音,气息急促,于是各种厉害的情绪一同产生。过分苛察核验,必然会有不肖之心回应,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如果连自己为什么如此都不知道,谁知道事情最终会怎样呢?所以古语说:不要擅自改变命令,不要强求事情成功;超过限度就是增加过失。擅自改变命令、强求成功,都是危险的事。美好的结果要经过长久积累,坏的结果形成后就来不及改变,能不谨慎吗?况且顺应万物来遨游心灵,寄托于不得已来养护内心,这就达到最高境界了。还要做什么来报答呢?不如把一切交付命运,这才是困难的地方。”},{ 如果顺着他采取无原则的做法,就会危害我的国家;如果顺着他采取有原则的做法,就会危害我自身。他的才智只够用来知道别人的过错,却不知道别人为什么会有这些过错。像这样,我能把他怎么样呢?权伯玉说:“问得好啊!要警戒,务必谨慎,端正你自己吧。形体不如顺就,心志不如和顺。不过,这两点也有弊病:顺就形体,不可深入;和顺心志,不可外露。形体顺就而深入,便会导致颠覆、毁灭、崩坏、跌倒;心志和顺而外露,便会造成声名、名望,也会成为妖异和灾祸。他如果像婴儿,你也和他做婴儿;他如果无所拘束,你也和他无所拘束;他如果没有边际,你也和他没有边际。这样通达下去,就能进入无过失的境界。你不知道螳螂吗?它怒张双臂去阻挡车轮,不知道自己不能胜任,却以为这是显示自己才能的美事。要警戒,务必谨慎!如果一味积累功劳、夸耀才能而去触犯它,危险就近了。你不知道养虎的人吗?不敢把活物给虎吃,因为怕激起它撕杀活物的怒性;也不敢把完整的死物给它吃,因为怕激起它撕裂死物的怒性。要顺应它的饥饱,通达它的怒心。虎和人属于不同的类别,而亲近、取悦养育自己的人,这是顺应;所以它杀死人的时候,就是违逆。爱马的人,用筐盛马粪,用大器盛马尿。偶尔有蚊虻落在马身上,如果驱赶得不合时宜,马就会咬断嚼子,撞坏头部,踢碎胸膛。”

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砾社树。其大蔽牛,絮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辗。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之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沈,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滚构,以为树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匠石归,砾社见梦曰:汝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於文木邪?夫祖梨橘柚,果蕨之属,实熟则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拮击於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子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剪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誉之,不亦远乎?南伯子景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花其所籁。子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咕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酝,三日而不已。子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於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宋有刻氏者,宜揪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代者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禅傍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夭於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颗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支离疏者,顾隐於齐,肩高於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骸为胁。挫缄治懈,足以蝴口;鼓荚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於其问;上有大后,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栗,则受三锺与十束薪。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却曲,无伤吾足。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内篇德充符第五鲁有兀者王驸,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常季问於仲尼曰:王胎,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国,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与庸亦远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常季曰:何谓也?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常季曰: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仲尼曰:人莫鉴於流水而鉴於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受命於地,唯松相独也在冬夏青青;受命於天,唯舜独也正,幸能正生,以正众生。夫保始之征,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入於九军。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而况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申徒嘉,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於伯昏无人。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见执政而不违,子齐执政乎?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子而悦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乎。

译心意一旦有所趋向,爱好一旦有所偏失,怎能不谨慎呢?匠石到齐国去,到了曲辕,看见一棵社树。它大得可以遮蔽牛,树围有百围;高耸临山,长到十仞以后才有枝条;用来造船的木材,旁边就有十多条。观看的人像集市一样多,匠伯看也不看,径直走去,脚步不停。弟子们看个没完,跑去追上匠石,说:“自从我拿着斧头跟随先生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美好的木材。先生却不肯看它,脚步不停,这是为什么?”匠石说:“算了,不要再说了。那是没有用的散木:用来造船就会下沉,用来做棺椁就会很快腐烂,用来做器物就会很快毁坏,用来做门户就会很快朽坏,用来做柱梁也会生虫。这是不成材的树木,没有什么可用之处,所以才能有这样的长寿。”匠石回去后,社树托梦给他说:“你将拿什么来和我相比呢?你是要把我同有用的木材相比吗?那些果树、梨树、橘树、柚树以及瓜果藤蔓之类,果实成熟就会被剥取,因此受到损害;大枝被折断,小枝被泄坏。这是因为它们的才能反而苦害了自己的生命,所以不能终享天年,中途夭折,都是自己招致世俗侵害的结果。万物没有不是这样。我求得无所可用已经很久了,几乎被砍死,如今才得到无用,这对我正是最大的用处。假使我有用,哪里还能有这样大的树身呢?况且你和我都是物,为什么还要这样互相把对方当作物来评量呢?” 而且,那个几乎被砍死的散木之人,又哪里懂得散木呢?匠石醒来后,把梦告诉了弟子。弟子说:“既然取无用作为宗旨,那它为什么还要做社树呢?”匠石说:“住口,你不要说了。它不过是暂时寄托在那里,用来让那些不了解它的人辱骂、责难罢了。假如它不做社树,恐怕早就被砍掉了。况且,它所保全的东西本来就和众物不同,你却用世俗的义理去称誉它,不是相差太远了吗?”南伯子綦游历商丘,看见一棵大树,形状奇异,足以系住四马之车和千乘车辆,树荫遮蔽之处广大。子綦说:“这是什么树啊?这一定有特殊的材质。”抬头看它的细枝,弯曲盘结,不能做栋梁;低头看它的大根,木质松散,不能做棺椁;咀嚼它的叶子,口就会溃烂而受伤;闻它的气味,就使人发狂,三天还不能停止。子綦说:“这果然是不成材的树,所以才能长到这样大。唉,神人也正是凭借这种不成材。”宋国有个制作帽子的人,适宜的树木如楸、柏、桑等,长到拱把以上,若有人要砍来做猴笼,就被砍掉;长到三围、四围,若有人要砍来做高贵华美的棺材,就被砍掉;长到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要砍来做棺材两旁的装饰,就被砍掉。所以它们不能终享天年,中途死于斧头,这是成材带来的祸患。因此,祭祀时用白额头的牛、鼻孔向上的猪,以及患痔病的人,不能前往河边举行祭祀。这些事情巫祝都已经知道,所以说它们是不祥的;而这正是神人认为大吉祥的原因。支离疏这个人,颈项隐缩在肩中,肩膀高过头顶,脊椎弯曲得像发髻指向天空,五脏之气聚在上面,两条大腿像肋骨一样。他缝补、洗涤衣物,足以糊口;簸扬粮食、筛取精米,足以养活十个人。国家征召武士时,支离疏便在征召者中伸臂示意;国家大赦时,支离疏因为有经常性的疾病而不接受赏赐;国家赈济病人时,他能得到三钟粮食和十捆柴薪。形体支离成这样的人,尚且能够养活自己、终享天年,更何况德行支离、不合世俗的人呢?孔子到楚国去,楚国的狂人接舆在孔子门前游走,说:“凤凰啊,凤凰啊!为什么你的德行衰败到这种地步?未来不可等待,过去不可追寻。天下有道,圣人就能成就事业;天下无道,圣人只能保全生命。如今这个时代,只能勉强免于刑罚罢了。福气比羽毛还轻,没有人知道承载它;祸患比大地还重,没有人知道躲避它。算了吧,算了吧!不要用德行去面对世人。危险啊,危险啊!在地上画一条线就赶紧走过去。迷阳啊,迷阳啊,不要妨碍我的行路;我的路迂回曲折,不要伤害我的脚。山上的树木是自己招来砍伐,油脂和灯火是自己招来焚烧。桂树可以食用,所以被砍伐;漆树可以使用,所以被割取。人们都知道有用之物的用处,却没有人知道无用之物的用处。” 内篇《德充符》第五 鲁国有个被砍去一只脚的人,名叫王骀,跟随他游学的人,和跟随仲尼的人一样多。常季问仲尼:“王骀是个断足的人,跟随他游学的人却占了鲁国人的一半。他站着不教导,坐着不议论;弟子空虚而来,充实而归。难道真有不用言语的教化、没有外在形迹却能在内心成就的吗?这是什么人呢?”仲尼说:“先生是圣人,我只是落在他后面,还没有赶上罢了。我将把他当作老师,何况不如我的人呢?哪里只是鲁国,我将引导天下人跟随他。”常季说:“他是个断足的人,却能胜过先生,他和普通人相差也太远了。像这样的人,他的用心究竟独特在哪里呢?”仲尼说:“死和生是大事,但他不受它们变化的影响;即使天地翻覆坠落,他也不会随之丧失自己。他明察无所凭借,却不随外物迁移,任凭万物变化而守住自己的根本。”常季说:“这是什么意思?”仲尼说:“从差异来看,肝胆就像楚国和越国那样遥远;从相同之处来看,万物都是一体。像这样的人,暂且不去计较耳目应该趋向什么,而让心神游于德的和谐之中;他只看到万物相同的一面,而看不见它们有所丧失的一面;即使看见自己失去一只脚,也像丢弃泥土一样。”常季说:“他是凭借自己的智慧修养自己,以自己的心获得自己的心。他既然获得了恒常的心,外物又怎么能胜过他呢?” 仲尼说:“人们不在流动的水中照见自己,而在静止的水中照见自己;只有静止,才能使众多事物都静止下来。受命于大地的,只有松树独自在冬夏都青翠;受命于上天的,只有舜独自端正,并且有幸端正地生活,从而端正众生。保守生命本始的征验,就是不恐惧的实质。勇士一人,能够雄健地闯入九军之中。将要追求名声而能自我约束的人尚且如此,何况那把天地作为自己的官府、把万物作为自己的府库,只把六骸看作寄托之所、把耳目看作形象,只接受一知所能认识的事物,而心从未死亡的人呢?他将选择吉日登临高处,达到神游的境界,世人也会跟随他。这样的人哪里肯把外物当作自己的事业呢?申徒嘉是个断足的人,却和郑国的子产一同拜伯昏无人为师。子产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你就留步;你先出去,我就留步。”第二天,两人又在同一厅堂同席而坐。子产又说:“我先出去,你就留步;你先出去,我就留步。现在我将要出去,你可以留步吗,还是不可以?况且你见到执政者却不回避,难道你要和执政者平起平坐吗?”申徒嘉说:“先生的门下,难道本来就有这样的执政者吗?你是因为以自己身为执政者而感到得意,所以要排斥后进者吗?我听说:镜子明亮,尘垢就不能停留;尘垢停留,镜子就不明亮了。长久和贤人相处,就不会有过错。”

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子产曰:子既若是矣,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知不可素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於羿之壳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众矣,我佛然而怒;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於形骸之内,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不亦过乎?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孔子曰:丘则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无趾语 老聃曰:孔丘之於至人,其末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彼且薪以诙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栓桔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栓桔,其可乎?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鲁哀公问於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及驸它。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於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无聚禄以望人之腹。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寡人传国焉。闷然而后应。泛若而辞,寡人丑乎,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仲尼曰:丘也尝使於楚矣,适见豚子食於其死母者。少焉胸若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尔,不得类焉尔。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 翣资;刖者之屦,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为天子之诸御,不爪前,不穿耳;取妻者止於外,不得复使。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今哀驸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一及公曰:何谓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於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兑,使日夜无郁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何谓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一及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其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闽跤支离无脤说卫灵公,灵公悦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瓮瓮太瘦说齐桓公,桓公悦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故圣人有所游,而知为孽,约为胶,德为接,工为商。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断,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四者,天斋也。天斋者,天食也。既受食於天,又恶用人。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於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眇乎小哉,所以属於人也。警乎大哉,独成其天。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暝,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呜。南华真经卷之一竟

译“如今你所尊重的,是先生,而你还说出这样的话来,不也太过分了吗?”子产说:“你既然已经是这样的人了,还要同尧争论谁更善,你估量自己的德行,难道还不足以使自己反省吗?”申徒嘉说:“为自己的过错辩解、认为自己不该亡失的很多;不为自己的过错辩解、认为自己不该留存的很少。知道既然不能改变,便把它安然当作命运,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到。羿的箭法范围之内,中央才是靶心;然而没有射中,乃是命运。世人因为自己四肢完备,就嘲笑我四肢不全的人很多,我本来会因此愤怒;但一到先生那里,怒气便消散而返回。难道不是先生用善来洗涤了我吗?我和先生交游十九年了,他从未意识到我是断足之人。如今你和我只交往于形骸之内,却还要在形骸之外求取我的本质,不也太过分了吗?”子产惭愧地变了脸色,说:“请不要再说了。”鲁国有个断足的人,名叫叔山无趾,接踵而来拜见仲尼。仲尼说:“你不谨慎,先前已经遭受这样的祸患了;即使现在来,又怎么来得及呢?”无趾说:“我只是因为不知道事情的轻重,轻易地使用自己的身体,所以失去了脚。如今我来这里,仍有比脚更值得尊重的东西存在,所以我要努力保全它。上天没有不覆盖的地方,大地没有不承载的地方,我把先生看作天地,哪里知道先生还会这样呢?” 孔子说:“我实在浅陋了。先生为什么不进来呢?请把您所听到的道理讲给我。”无趾走了。孔子说:“弟子们要努力啊!无趾是个断足的人,尚且努力学习,以补救自己先前行为的过错,何况德行完备的人呢?”无趾对老聃说:“孔丘对于至人来说,大概还处在末流吧?他为什么这样孜孜不倦地教导学生呢?他还把诙诡幻怪之类的名声当作薪材,不知道至人会把这些看作束缚自己的桎梏吗?”老聃说:“为什么不直接使他把死生看作同一条道路,把可与不可看作一贯,从而解除他的桎梏,难道不可以吗?”无趾说:“这是上天施加的刑罚,哪里能够解除呢?”鲁哀公问仲尼:“卫国有个相貌丑陋的人,名叫哀骀它。男人和他相处,总是思念他而不能离开;女人见到他,就请求父母说:‘与其做别人的妻子,不如做先生的妾。’这样的人已有十多个,而且还没有停止。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倡导什么,只是常常附和别人罢了。他没有君主的地位,却能救助人免于死亡;没有聚积俸禄,却能使人腹中充实;又凭丑陋惊骇天下,附和而不倡导,见识不超出四方,却能使男女都聚集在他面前,这一定是有异于常人的地方。我召来观看他,果然因丑陋而惊骇天下。他和我相处还不到几个月,我就对他的为人产生了好感。” “还不到一年,我就信任他。国家没有宰相,我想把国家传给他。他闷闷不乐,过后才应答;态度漫不经心,又推辞不受。我感到惭愧,最后还是把国家交给了他。没过多久,他离开我出行,我忧虑得像失去了什么,好像没有他就无法享受治理这个国家的乐趣。这是什么人呢?”仲尼说:“我曾经出使楚国,正好看见小猪在死去的母猪身上吃奶。不久,小猪们全都抛弃母猪跑开了,因为它们看不见母亲原来的生命,也感受不到同类的气息。它们所爱的,不是母亲的形体,而是使形体成为母亲的东西。战死者下葬时,不用装饰棺柩的翣;被砍去脚的人,也不会爱惜原来的鞋,因为根本已经没有了。天子的妃嫔,不修剪前面的指甲,不穿耳孔;娶妻的人,婚后就停留在外室,不能再让她回宫服役。形体完整尚且足以如此,何况德行完备的人呢?如今哀骀它不说话却得到信任,没有功劳却受到亲近,别人把国家交给他,他还唯恐他不接受,这一定是才能内全而德行不外显的人。”哀公问:“什么叫才能内全?”仲尼说:“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能与不肖、毁谤与赞誉、饥渴寒暑,这些都是事物的变化,是命运的运行;它们日夜交替出现在眼前,而人的智慧不能预先窥测其开端。所以不值得因此扰乱和气,也不能让它们进入灵府。” “使内心保持和悦通达而不失于喜悦,使日夜都没有郁结,并且同万物相处如同春天,这就是在心中接续而产生生机。这就叫才能完备。什么叫德行不外显?答道:平静,是水停积到极盛的状态;它可以作为法则,因为内在保持稳定,外在不受摇荡。德,是成就和谐的修养。德行不外显,是因为万物不能使它离散。”哀公有一天把这番话告诉闵子说:“起初我以为自己面南而王天下,掌握百姓的纲纪,并为他们的死亡忧虑,自以为已经十分通达。如今听到至人的话,恐怕自己没有真实德行,轻率地使用自身而亡失国家。我和孔丘,并不是君臣,只是以德相交的朋友罢了。”闉跂支离无脤游说卫灵公,灵公喜欢他;再看形体完整的人,便觉得他们的脖子都细长而丑陋。瓮大瘿游说齐桓公,桓公喜欢他;再看形体完整的人,也觉得他们的脖子都细长而丑陋。所以德行有长处,形体就被忘却了。人为什么不忘掉自己应该忘掉的,而忘掉自己不该忘掉的呢?这就叫真正的忘却。因此圣人遨游于某种境界:智慧成了祸害,约束成了胶着,德行成了牵连,技巧成了商贾交易。圣人不谋划,还用得着智慧吗?不裁断,还用得着胶着吗?没有丧失,还用得着德行吗?不交易,还用得着商贾之术吗?这四者,就是天斋。天斋,就是承受上天的供养。既然已经从天那里接受了供养,又何必还要使用人为之物呢?” “具有人的形体,却没有人的情感。因为具有人的形体,所以和人群相处;因为没有人的情感,所以是非不能加到自身。多么微小啊,他属于人的地方;多么广大啊,他独自成就自己的天性。”惠子对庄子说:“人果真可以没有情感吗?”庄子说:“可以。”惠子说:“既然是人却没有情感,怎么还能称为人呢?”庄子说:“道赋予他容貌,天赋予他形体,怎么能不称为人呢?”惠子说:“既然称为人,怎么能没有情感呢?”庄子说:“这不是我所说的情感。我所谓没有情感,是说人不因好恶而从内在损伤自身,常常顺应自然,不增加自己的生命负担。”惠子说:“不增加生命负担,凭什么拥有自己的形体呢?”庄子说:“道赋予他容貌,天赋予他形体,不要因好恶而从内在损伤自身。如今你把自己的精神置于外,劳苦自己的精气,靠着树吟咏,倚着枯桐而昏睡;上天给了你这样的形体,你却用坚白之辩来鼓噪。” 《南华真经》卷之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