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卷之一竟
南华真经卷之二内篇宗师第六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诅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於道也若此。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隘言若哇。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古之真人,不知悦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鲦然而往,偷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二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颗俯;赓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已,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瓤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郦邮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擒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厉乎其似世乎。警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悦乎忘其言也。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掉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於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於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於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沸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已,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泉涸,鱼相与处於陆,相吻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喜吾死也。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迟。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迟,是怕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之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於物之所不得迟而皆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於上古而不为老。稀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牺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武;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袭昆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太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传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束维,骑箕尾,而比於列星。南伯子葵问乎女偶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耶?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有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於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樱宁。樱宁也者,樱而后成者也。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曰: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於枢,於枢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
译《南华真经》卷之二,内篇《大宗师》第六。知道上天所作的事,知道人所作的事,就达到最高境界了。知道上天所作的事,是因为顺应天而生;知道人所作的事,是用自己智慧所能认识的东西来养护智慧所不能认识的东西,终享天年而不中途夭折,这就是智慧的盛大。即使如此,仍有忧患:人的认识要有所凭借之后才适当,而它所凭借的东西恰恰还没有确定。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不是人,我所说的人不是天呢?况且要先有真人,然后才有真正的认识。什么叫真人?古代的真人,不违逆少数,不以成就自雄,不谋求士人的功业。像这样的人,犯了过错也不后悔,做得恰当便自得其乐。像这样的人,登高不战栗,入水不沾湿,入火不感到灼热。这说明他的智慧能够达到通于大道的境界。古代的真人,睡觉不做梦,醒来没有忧虑,饮食不求甘美,呼吸深沉。真人用脚跟呼吸,普通人用喉咙呼吸。弯腰屈服的人,呼吸阻塞,言语像哇哇作声;嗜欲深重的人,天机浅薄。古代的真人,不知道喜爱生,也不知道厌恶死;出生不欣喜,入死不抗拒;安然而来,悄然而去罢了。不忘记生命的开始,也不追求生命的终结;接受它便欢喜,忘却它便回归。这就叫不以心智损害大道,不以人为之力帮助天性。这就叫真人。像这样的人,心志专一,容貌沉静,额头低垂;深厚得像秋天,温暖得像春天,喜怒如四时运行,同万物相宜,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极限。所以圣人用兵,即使亡国也不失去人心;恩惠施及万世,却不是出于偏爱人类。因使万物通达而快乐,不是圣人;有所亲爱,不是仁;顺应天时,不是贤;不能使利害通达,不是君子;追逐名声而丧失自我,不是士;丧失自身而不真实,不是役使世人的人。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都是役使自己去服从别人的役使,满足别人的满足,却不使自己满足的人。古代的真人,形貌端正而不结党,像不足却不承受;宽和而内里不坚硬,舒张空虚而不浮华;似乎欣喜,似乎不得已;谨慎像要进入我的容色,宽缓像要止息我的德行;严厉得像同世俗相处;警醒得像不可控制;连贯得像喜欢闭藏;喜悦得忘掉言语。以刑为身体,以礼为羽翼,以智慧把握时机,以德作为顺循。以刑为身体,是说他对于杀伐有所收敛;以礼为羽翼,是凭此在世间行走;以智慧把握时机,是在事情不得已时才行动;把德作为遵循依据的人,是说他与有脚的人一同走到丘陵;但人们却真的把这种行为当作勤苦修行。因此,他对所喜好的事始终如一,对极其喜好的事也始终如一;他的“一”始终是“一”,他的“不一”也始终是“不一”。他的“一”是与天为类,他的“不一”是与人为类。天与人并不互相胜过,这就叫作真人。死与生,是由命决定的;它们有如夜与旦那样的常规,这是天道。人有不能参与其中的事情,都是万物本然的情状。他只是把天当作父亲,尚且亲爱它,何况那卓绝的天道呢?人只是认为有君主胜过自己,尚且愿意为君主而死,何况真正的本性呢?泉水干涸了,鱼便一同困处陆地,互相吐气使对方湿润,互相用唾沫沾濡对方;这却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却。与其称誉尧而非难桀,不如把二者都忘掉而化合于道。大地承载我的形体,以生使我劳苦,以老使我安逸,以死使我安息。所以,善待我的生,正是使我喜爱死的原因。把船藏在山谷里,把山藏在湖泽里,人们以为这样就牢固了;然而半夜有大力者把它们背走,蒙昧的人却不知道。藏小物和藏大物各有适宜之处,却仍然有失误。至于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使它无处可以被转移,这才是万物最大的实情。只是偶然得到人的形体,尚且为之喜悦;像人的形体这样的变化,永远没有穷尽,作为快乐的事,哪里能够计算得完呢?所以圣人将要遨游于万物不能有所滞留的境界,并且使一切都各得其所。他善于处于夭折,也善于处于衰老;善于处在开始,也善于处在终结。人们尚且效法他,何况万物所依系、万物变化所等待的道呢?道有真实的情状,也有可信的征验;它无所作为,却没有固定形体;可以传授,却不能用感官承受;可以获得,却不能看见。它自己就是根本,自天地尚未形成以前就存在,自古以来始终牢固存在;它使神鬼神妙,使天地产生;在太极之前,却不因此显得高;在六极之下,却不因此显得深;先于天地而生,却不因此显得久远;长存于上古,却不因此显得衰老。稀韦氏得到它,便能提挈天地;伏羲氏得到它,便能承袭元气之母;维斗得到它,永远不会停止运行;日月得到它,永远不会停息;堪坏得到它,便能承袭昆仑山;冯夷得到它,便能游于大河大川;肩吾得到它,便能居处泰山;黄帝得到它,便能登上云天;颛顼得到它,便能居于玄宫;禺强得到它,便能站立在北极;西王母得到它,便能坐在少广山。没有人知道它的开始,也没有人知道它的终结。彭祖得到它,上可达到有虞氏,下可达到春秋五霸;傅说得到它,便辅佐武丁,完全拥有天下,乘着尾宿与箕宿之间的星维,骑着箕尾二星,位列群星。南伯子葵向女偶问道:“您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但面色却像婴儿一样,为什么呢?” 女偶说:“我听闻了道。”南伯子葵说:“道可以学习得到吗?”女偶说:“不可以。怎么可以呢?你不是合适的人。卜梁倚有圣人的资质,却没有圣人的道;我有圣人的道,却没有圣人的资质。我想把道教给他,也许他最终能够成为圣人吧。否则,若把圣人的道告诉有圣人资质的人,也就容易了。我仍然守持着道并告诉他,三天以后,他能够把天下置于身外;已经把天下置于身外以后,我又守持着道教导他,七天以后,他能够把万物置于身外;已经把万物置于身外以后,我又守持着道教导他,九天以后,他能够把生命置于身外;已经把生命置于身外以后,便达到朝彻;达到朝彻以后,便能够看见独立无待的道;看见独立无待的道以后,便能超越古今;超越古今以后,便能进入不死不生的境界。使生命终止的并不随之死亡,使生命延续的也并不真正出生。对于万物,没有什么不是将要到来,没有什么不是正在迎接;没有什么不毁坏,也没有什么不成就。这叫作‘樱宁’。所谓樱宁,就是先破裂而后成就。南伯子葵说:‘您独自从哪里听到这些道理?’女偶说:‘我从副墨之子那里听到,副墨之子从洛诵之孙那里听到,洛诵之孙从瞻明那里听到,瞻明从聂许那里听到,聂许从需役那里听到,需役从於枢那里听到,於枢从玄冥那里听到,玄冥从参寥那里听到,参寥从疑始那里听到。’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尸,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於心,遂相与为友。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子为此拘拘也。曲凄发背,上有五管,顺隐於齐,肩高於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沙,其心闲而无事,鉼踪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子祀曰:汝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鹊炙。浸假而化予之尸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而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一及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犁往问之,曰:叱。避。无但化。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子来曰:父母於子,束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於人,不翅於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之大冶铸金,金踊跃日我且必为模邹,大冷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日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冷,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莲然觉。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於与相与,相为於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二人相视而笑,莫逆於心,遂相与友。莫然有问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待事焉。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琦。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子贡一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汝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央疣溃瘫,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於异物,托於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覆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债债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曰: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子贡曰:敢问其方。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日,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子贡日.一敢问畸人。曰:畸人者,畸於人而伴於天,故日,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於知矣。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诅知吾所谓吾之乎?且汝梦为乌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於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於寥天一。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曰:而奚来为?软夫尧既已鲸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瞧转徒之涂乎?意而子日,虽然,吾愿游於其藩。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鲔截之观。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锤之问耳。庸诅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鲸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毙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於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
译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个人相互谈论说:“谁能把无作为头,把生作为脊,把死作为尸体;谁能知道死、生、存、亡本来是一体的,我就愿意同他交朋友。”四人相视而笑,心意完全相合,于是相互结为朋友。不久,子舆生了病,子祀前去问候他。子舆说:“伟大啊,造物者将要把我变成这样弯曲拘挛的形状。脊背弯曲,脊骨突起,身上高低不平,五脏随着脊柱弯曲,肚脐隐没,肩膀高过头顶,下巴弯曲而指向天空。阴阳之气错杂,我的心却安闲而无事;身体蜷曲,仿佛可以从井中照见自己。”他说:“唉,造物者又将要把我变成这样的拘挛形状了。”子祀问:“你厌恶它吗?”子舆说:“不,我为什么要厌恶呢?假使逐渐把我的左臂变化成鸡,我就凭它报晓;假使逐渐把我的右臂变化成弹弓,我就凭它来求取鸟雀烤肉;假使逐渐把我的身体变化成车轮,把精神变化成马,我便乘着它,哪里还需要另行驾车呢?况且,得到,是时机所致;失去,是顺应自然。安于时机而顺处变化,一切快乐都不能进入心中。这就是古人所谓的悬解;不能自行解脱,是因为外物把他缠结住了。况且万物不能胜过天道,已经很久了,我又为什么要厌恶它呢?”不久,子来也生了病,气息急促,似乎将要死去,他的妻子儿女围着他哭泣。子犁前去问候他,说:“嘘!退开!不要只是任由他变化。”他倚着门同子来说话:“伟大啊,造化!又将把你变成什么,又将把你送往哪里呢?把你变成鼠肝吗?把你变成虫子的臂吗?”子来说:“父母对于子女,无论东西南北,子女都只能听从命令;阴阳对于人,比父母对于子女更是如此。它们使我接近死亡而我却不听从,那我就是抗拒了;它们有什么罪过呢?大地承载我的形体,以生使我劳苦,以老使我安逸,以死使我安息。所以,善待我的生,正是善待我的死。如今大冶铸造金属,金属跳跃着说:‘我一定要成为莫邪剑。’大冶必定会认为这是不祥之金。如今我偶然得到人的形体,却说‘我只是人,我只是人’,造化者一定会认为我是个不祥之人。现在把天地作为大熔炉,把造化作为大冶,哪里去不得呢?”他安然睡去,悠然醒来。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互交友,说:“谁能相互交往而又处于无所交往,彼此有所作为而又处于无所作为?谁能登天游雾,摇荡于无穷之境,相忘于生,而没有终结和穷尽?”三人相视而笑,心意完全相合,于是结为朋友。没过多久,子桑户死了,还没有下葬。孔子听说后,派子贡前去等待办理丧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其中一人编织曲,一人弹琴,两人应和着唱道:“唉,桑户啊!唉,桑户啊!你已经返回了本真,而我们还只是作为人的形骸。”子贡快步走上前,说:“请问,面对尸体却唱歌,这合乎礼吗?”两人相视而笑,说:“这哪里懂得礼的真意呢?”子贡回来,把这件事告诉孔子,说:“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不修行,却把形骸置于身外;面对尸体还唱歌,脸色一点不变,实在无法给他们下定义。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孔子说:“他们是在方域之外遨游的人,而我是在方域之内遨游的人。方域内外互不相及,我却派你去吊唁他,那是我见识浅陋了。他们正要同造物者结为一体,遨游于天地的一气之中。他们把生看作附生的赘瘤,把死看作赘瘤溃烂;既然如此,又哪里知道死生先后的所在呢?他们借用不同的物体,寄托于同一的本体;忘掉肝胆,遗弃耳目;反复经历终始,却不知道端绪;茫然徘徊在尘垢之外,逍遥于无为的境界。他们又哪里会拘拘然地行世俗之礼,来给众人的耳目观看呢?”子贡说:“那么,先生将依归于哪一方面呢?”孔子说:“我,是受天刑戮的罪人。即使如此,我也和你共同承受。”子贡说:“请问这其中的道理。” 孔子说:“鱼在水中相互往来,人依循道而相互往来。在水中相互往来的人,挖池塘来供养自己;依循道而相互往来的人,无所作为而使生命自然安定。所以说,鱼在江湖中彼此忘却,人则在道术中彼此忘却。”子贡说:“请问什么叫畸人?”孔子说:“畸人,是在世俗之人看来奇异,却与天相合的人。所以说,天的小人,就是人的君子;人的君子,就是天的小人。”颜回问仲尼说:“孟孙才的母亲死了,他哭泣却没有眼泪,内心并不悲伤,居丧也不哀痛。三种表现都没有,却凭借善于办理丧事而盖过鲁国。难道确实有名声与实际不相符合的人吗?我非常惊异。”仲尼说:“孟孙氏已经穷尽了这些道理,进入知的境界了。只是想要简化却没有什么可以再简化的,他本来就已经有所简化了。孟孙氏不知道为什么会生,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死;不知道趋向先,也不知道趋向后;仿佛将要随着万物变化,只等待自己所不知道的变化罢了。况且正要变化时,哪里知道不会变化呢?正要不变化时,哪里知道已经变化了呢?我和你,恐怕还处在从未醒来的梦中吧。况且他只有形体受到惊动,而内心没有损伤;有早晨般的居所,却没有真正的情感死亡。孟孙氏只是醒悟了,所以别人哭他也哭,这就是他自然而然的表现。况且我们只是共同以‘吾’相称罢了,又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吾’究竟是什么呢?” 而且,你梦见自己变成鸟飞向高空,梦见自己变成鱼潜入深渊。你不知道现在说话的,是醒着的你,还是做梦的你吗?造作还没有达到适意,笑声还没有达到排遣;安然顺应排遣而去,随着万物变化,才能进入寥廓而与天合一的境界。意而子拜见许由。许由问:“尧用什么来资助你?”意而子说:“尧对我说:‘你一定要亲身实行仁义,并且明确地辨明是非。’”许由说:“那么你还来这里做什么?尧既然已经用仁义刺伤你,又用是非割掉你的鼻子,你将凭什么在那遥远、放荡、任意转徙的道路上遨游呢?”意而子说:“即使如此,我仍愿意在它的藩篱之内遨游。”许由说:“不行。盲人无法同别人欣赏眉目色泽的美好,瞽者无法同别人观看青黄等色彩的景象。”意而子说:“无庄失去美貌,卜梁倚失去力量,黄帝丧失智慧,都不过是在炉锤之间发生的事罢了。怎么知道造物者不会停止刺伤我的鲸刑、补好我的劓刑,使我乘着完整的形体跟随先生呢?”许由说:“唉,这还不能知道。我姑且为你说个大概。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他摧毁万物却不以此为义,恩泽遍及万世却不以此为仁,长存于上古却不因此衰老,覆盖承载天地、雕刻万物形体却不因此显得巧妙;这就是他所遨游的境界。”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它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子兴与子桑友,而淋雨十日。子与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时焉。子与入曰:子之歌时,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壴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南华真经卷之二内篇应帝王第七 啮缺问於王倪,四问而四不知。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犹臧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於非人。泰氏,其外徐徐,其觉于于,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离何谓非牛徐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子舆与子桑友,而淋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啮缺问於王倪,四问而四不知。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其觉于于,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於人。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汝?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人孰敢不听而化诸?狂接舆曰:是欺德也,其於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蚤负山也。夫圣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后行,碗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乌高飞以避缯弋之害,鼹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黑凿之患,而曾二虫之无知。天根游於殷阳,至寥水之上,适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厌,则又乘夫莽眇之乌,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垠之野。汝又何闹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又复问。无名人曰:汝游心於淡,合气於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阳子居见老聪,曰:有人於此,向疾强梁,物彻疏明,学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聘曰:是於圣人也,胥易技系,劳形休心者也。且也虎豹之文来田,暖狙之便执厘之狗来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阳子居蹴然曰:敢问明王之治。老聘曰:明王之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於无有者也。郑有神巫日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归以告壶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雄而无雄,而又奚卯焉。而以遁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局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见吾杜德机也。尝□ 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廖矣,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权矣9 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易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於踵。是殆见吾善者机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辱示之以太冲莫胜。是殆见吾衡气机也。貌梧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壶子曰:易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1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
译颜回说:“我进步了。”仲尼问:“说什么呢?”颜回说:“我忘掉仁义了。”仲尼说:“可以了,但还不够。”过了些日子又见面,颜回说:“我进步了。”仲尼问:“说什么呢?”颜回说:“我忘掉礼乐了。”仲尼说:“可以了,但还不够。”又过了些日子再见面,颜回说:“我进步了。”仲尼问:“是什么呢?”颜回说:“我坐忘了。”仲尼惊惧地问:“什么叫坐忘?”颜回说:“忘掉肢体,摒弃聪明,脱离形体,舍弃知识,与大道相同,这就叫坐忘。”仲尼说:“同于大道,就没有偏好;随着变化,就没有常态。你果真贤明吗?请允许我跟随在你后面。”子兴和子桑是朋友,连续下了十天雨。子兴说:“子桑大概病了。”于是包着饭去给他送饭。到了子桑门前,只听见他像在唱歌,又像在哭泣,弹琴唱道:“是父亲吗?是母亲吗?是天吗?是人吗?”他的声音似乎不是由自己所能控制,便急忙举起手来应和。子兴进去问:“你唱歌时,为什么这样呢?”子桑说:“我想寻找那个使我陷入如此困境的原因,却找不到。难道父母希望我贫穷吗?天没有偏私地覆盖万物,地没有偏私地承载万物,难道天地偏偏要使我贫穷吗?我想找出造成这种处境的原因,却找不到。然而竟然到了这样的极端,大概是命吧。” 《南华真经》卷第二,内篇《应帝王》第七。啮缺向王倪询问,连续问了四次,王倪四次都说不知道。啮缺因此跳跃起来,非常高兴,行走着把这件事告诉蒲衣子。蒲衣子说:“你现在才知道吗?有虞氏比不上泰氏。有虞氏大概是把仁藏在自己身上,用它来求取人心,也确实得到了人心,却从来没有超出人为的境界。泰氏外表从容舒缓,觉知自然而自在;一任自己为马,一任自己为牛;[此处原文疑有串句或缺误:‘离何谓非牛徐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谓坐忘’]。仲尼说:同于大道,就没有偏好;随着变化,就没有常态。你果真贤明吗?请允许我跟随在你后面。子舆和子桑是朋友,连续下了十天雨。子舆说:“子桑大概病了。”于是包着饭去给他送饭。到了子桑门前,只听见他像在唱歌,又像在哭泣,弹琴唱道:“是父亲吗?是母亲吗?是天吗?是人吗?”他的声音似乎不是由自己所能控制,便急忙举起他的诗来应和。子舆进去问:“你唱诗时,为什么这样呢?”子桑说:“我想寻找那个使我陷入如此困境的原因,却找不到。难道父母希望我贫穷吗?天没有偏私地覆盖万物,地没有偏私地承载万物,难道天地偏偏要使我贫穷吗?我想找出造成这种处境的原因,却找不到。然而竟然到了这样的极端,大概是命吧。”啮缺向王倪询问,连续问了四次,王倪四次都说不知道。” 啮缺因此跳跃起来,非常高兴,行走着把这件事告诉蒲衣子。蒲衣子说:“你现在才知道吗?有虞氏比不上[原文缺字];他的觉知自在从容,一任自己为马,一任自己为[原文缺字];他的知识合乎真实可信,他的德性非常纯真,却从来没有进入人为的境界。肩吾拜见狂接舆。狂接舆说:“日中始对你说了些什么?”肩吾说:“他告诉我,治理人的君主应该把自己的意志制定为经常遵守的规范、法式、义理和制度,谁敢不听从并受其教化呢?”狂接舆说:“这是欺骗德性的做法。用它治理天下,就如同涉过大海、开凿河道,却要让蚂蚁背负山一样。圣人治理天下,难道是治理外在事物吗?只是端正自身而后施行,安闲地做自己能够做的事罢了。况且鸟飞得高,是为了躲避弓弩罗网的祸害;鼹鼠在神丘下面挖深洞,是为了躲避熏凿的祸患;难道这两种小虫竟然没有智慧吗?”天根在殷阳游历,来到寥水之上,恰好遇见无名人,便问道:“请问治理天下的方法。”无名人说:“走开,你这个鄙陋的人,为什么提出这样不合时宜的问题?我正要同造物者结为一体,厌倦之后,又乘着那莽眇之鸟,飞出六极之外,游于无何有之乡,居处在空旷无边的原野。你又为什么要扰乱我,用治理天下来触动我的心呢?”天根又问了一遍。无名人说:“你把心游于淡泊,把气合于寂漠,顺应万物的自然,不容纳私意,天下就治理好了。” 阳子居拜见老聃,说:“这里有这样一个人:面向疾病而强健刚强,通晓万物而疏达明察,学习道而不知疲倦。像这样的人,可以同明王相比吗?”老聃说:“在圣人看来,这只是像胥吏变换技艺、被技艺所束缚,是劳累形体、休养心神的人罢了。况且虎豹的斑纹会招来猎捕,猕猴的灵巧会招来捕捉,猎狗的本领会招来拘系。像这样的人,可以同明王相比吗?”阳子居惶恐地问:“请问明王的治理。”老聃说:“明王的功业覆盖天下,却好像不是出自自己;教化并施予万物,百姓却不依赖他;他的功绩没有人能够举出名目,使万物各自欢喜;他立身于不可测知之境,遨游于无所有之中。郑国有个神巫,名叫季咸,能够知道人的死生存亡、祸福寿夭,能预言到年、月、旬、日,像神一样。郑国人见到他,都丢下东西逃走。列子见到他却心醉神往,回来把这件事告诉壶子,说:‘起初我以为先生的道已经达到极点了,原来还有更高的境界。’壶子说:‘我只给你看了道的文饰,还没有给你看它的实质,你就以为已经得到道了吗?众人争强而没有真正的强,又何必再求什么呢?你以逃避世俗而与世俗抗争,必然显露形迹,所以才使别人能够看出你的相貌。你试着和他一起来,我把自己显示给他看。’第二天,列子和季咸一同来见壶子。出来后,季咸对列子说:‘唉,你的先生快要死了,不能活了,活不过十天了。我从他身上看到了怪异之象,看到了湿灰一样的死寂。’ 列子进去,眼泪鼻涕沾湿衣襟,把这件事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显示的是地文,萌动而不震动、不偏正;他大概看见了我闭塞德机的状态。姑且[原文缺字],再同他来一次。”第二天,列子又和季咸一同来见壶子。出来后,季咸对列子说:“幸运啊,你的先生遇到了我,已经有好转,完全显出了生机;我看见了他闭塞变化权柄的状态[原文‘权’字后有数字9,疑为OCR误码]。”列子进去,把这件事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显示的是天壤,名与实都不能进入其中,而生机从脚跟发动。他大概看见了我善于发动生机的状态。姑且再同他来一次。”第二天,列子又和季咸一同来见壶子。出来后,季咸对列子说:“你的先生还没有齐一,我无法给他作相。等他齐一以后,再来让我为他看相。”列子进去,把这件事告诉壶子。壶子说:“我暂且给他显示的是太冲之气,任何事物都不能胜过它。他大概看见了我调和气息的状态。形貌像山岳那样的深沉可以成为渊,止水那样的深沉可以成为渊,流水那样的深沉也可以成为渊。渊有九种名称,这里说了其中三种。姑且再同他来一次。”第二天,列子又和季咸一同来见壶子。季咸还没有站稳,便失神地逃走了。壶子说:“追上他。”列子追赶不上,回来报告壶子说:“他已经消失了,已经逃远了,我追不上了。”壶子说:“刚才我给他显示的是从未离开我本宗的状态。我同他虚与委蛇,使他不知道我究竟是谁,于是我显现为微弱飘荡之物,又显现为波流,所以他逃走了。”
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於事无与亲,雕豕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一以是终。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南海之帝为鲦,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鲦与忽时相与遇於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鲦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南华真经卷之二外篇骈拇第八 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於德;附赘县疣,出乎形哉,而侈於性。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列於五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是故骈於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於手者,树无用之指也;多方骈枝於五脏之情者,淫僻於仁义之行,而多方於聪明之用也。是故骈於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鲔截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多於聪者,乱五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锺大吕之声非乎?而师旷是已。枝於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骈於辩者,景瓦结绳窜句,游心於坚白同异之问,而敝珪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歧;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是故亮经虽短,续之则忧;鹤陉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意仁义其非人情乎?彼仁人#2何其多忧也?且夫骈於拇者,庾之.则泣;枝於F 手者,龄之则啼。二者或有余於数,或不足於数,其於忧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不仁之人,央性命之情而饕贵富。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也,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也;屈折礼乐,吻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矩,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缠索。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缠索而游乎道德之问为哉?使天下惑也。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於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於伤性以身为殉,一也。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荚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於亡羊均也。伯夷死名於首阳之下,盗蹶死利於束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於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蹶之非乎,天下尽殉也:彼其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蹶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於其问哉。且夫属其性乎仁义者,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於五味,虽通如俞儿,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吾所谓臧者,非仁义之谓也,臧於其德而已矣;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臧於其德而已矣,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己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蹶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南华真经卷之二外篇马蹄第九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龄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无所用之。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维之,连之以羁毕,编之以早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极饰之患,而后有鞭荚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坛,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直者应绳。夫坛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日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坛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一而不党,命日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视颠颠。当是时也,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禽兽成群,草木遂长。
译这以后,列子自认为自己还从未真正学习过,回到家中,三年不出门。他替妻子烧火做饭,煮猪肉就像煮给人吃一样;对世事不再亲近,雕琢的猪又恢复了朴拙,孤独地只凭本来的形态站立。他纷杂的心绪归于封闭,始终如此。不要把名声当作尸体来供奉,不要把谋略当作府库;不要把事务当作自己的责任,不要把智巧当作主宰。身体完全顺应无穷之道,逍遥游行而无所界限;尽情享用上天所赋予的一切,却不显露自己有所获得,也不过是虚而已。至人的用心像镜子一样,不主动送迎,来什么就照什么,却不把它留藏在心中,所以能够胜过万物而不伤害自己。南海之帝叫倏,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倏和忽时常在浑沌的地方相遇,浑沌待他们非常优厚。倏和忽谋划报答浑沌的恩德,说:‘人都有七窍,用来视、听、吃、呼吸,唯独他没有,试着给他凿出来吧。’每天凿开一窍,到了第七天,浑沌便死了。《南华真经》卷第二,外篇《骈拇》第八。脚趾连在一起、手指旁生枝指,难道是出于人的本性,却反而超过了本性的正常范围吗?身上附着赘肉、悬生疣瘤,难道是出于形体,却反而超过了形体的正常状态吗?在仁义方面设置许多途径并加以运用,使它们充塞于五脏之情,这并不是道德的正道。因此,脚趾相连,只是连接了无用的肉;手指旁生枝指,只是长出了无用的指头。在五脏本真的情性上增加枝节,便是在仁义的行为上放纵偏邪,在聪明的运用上增添过多。所以,眼力过度,就会扰乱五色、沉溺于文采;青黄交错、光彩灿烂,不正是这样吗?离朱就是这种人。听力过度,就会扰乱五声、沉溺于六律;金石丝竹、黄钟大吕的声音,不正是这样吗?师旷就是这种人。仁义方面旁生枝节,就会拔高人为的德行、堵塞人的本性,以求取得名声,使天下人像吹笙击鼓一样鼓噪着奉行那达不到本性的法则,不正是这样吗?曾参、史鳅就是这种人。辩说方面旁生枝节,就会在坚白、同异的问题上驰骋心思,雕琢誉美那些无用的言论,不正是这样吗?杨朱、墨翟就是这种人。所以这些全都是增加旁枝的道路,不是天下最正的道路。真正正当的事物,不会失去其性命的实情。因此,合在一起的不算骈,分枝的也不算歧;长的不能算有余,短的不能算不足。所以,亮经虽然短,接续它反而会忧虑。鹤胫虽然长,截断它就会悲伤。所以,天性长的不能截断,天性短的不能接续;不去人为增减,就没有忧患了。难道仁义不合乎人的真情吗?那些所谓仁人,为什么有这么多忧虑呢?况且脚趾相连的人,把它分开就会哭泣;手指旁生枝指的人,把它截去就会啼哭。这两者,一个在数量上有余,一个在数量上不足,但他们忧患的道理是一样的。如今世上的仁人,睁大眼睛忧虑世间的祸患;不仁的人,却违背性命的真情而贪图富贵。由此看来,难道仁义不合乎人的真情吗?自三代以来,天下为什么这样喧嚣呢?况且依靠曲尺、墨线、圆规和矩尺来使事物端正,是削弱其本性;依靠绳索、约束、胶漆来使事物牢固,是侵害其德性。屈曲形体、折损本性,用礼乐来规范,用仁义来约束,以安慰天下人的心,这就是失去了本来的常态。天下有其常态:弯曲的不用曲尺,笔直的不用墨线,圆的不用圆规,方的不用矩尺,连接的不靠胶漆,约束的不靠绳索。所以天下万物欣然生长,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长;彼此相同地获得生命,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获得。古今本来没有二致,不能有所亏损;那么仁义又何必像胶漆和绳索一样纠缠着,在道德之间游走呢?这只会使天下迷惑。小的迷惑会改变方向,大的迷惑会改变本性。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自从虞氏倡导仁义来扰乱天下,天下人没有不奔忙于仁义的,这难道不是用仁义改变了人的本性吗?试着论述一下:自三代以来,天下人没有不以外物改变自己本性的。小人用生命殉葬于利益,士人用生命殉葬于名声,大夫用生命殉葬于家族,圣人用生命殉葬于天下。所以这几类人,事业不同,名声称号不同,但在损害本性、拿身体去殉葬这一点上是相同的。臧和谷两个人一起放羊,却都丢失了羊。问臧在做什么,他夹着书读书;问谷在做什么,他在博塞游戏。两人的事情不同,但丢羊这一点相同。伯夷为名声死在首阳山下,盗跖为利益死在束陵之上。两人所殉葬的东西不同,但残害生命、损伤本性是相同的,为什么一定说伯夷正确而盗跖错误呢?天下人全都在殉葬:殉葬仁义的,世俗称为君子;殉葬财货的,世俗称为小人。他们殉葬的道理相同,却有君子、小人之分;如果说损害生命、伤残本性,那么盗跖也和伯夷一样,又从哪里分出君子和小人呢?况且把自己的本性附着在仁义上,即使像曾参、史鳅那样通达,也不是我所谓的善;把自己的本性附着在五味上,即使像俞儿那样通达,也不是我所谓的善;把自己的本性附着在五声上,即使像师旷那样通达,也不是我所谓的聪;把自己的本性附着在五色上,即使像离朱那样通达,也不是我所谓的明。我所说的善,不是指仁义,而是善于保持自己的德性;我所说的善,不是所谓仁义,而只是保持自己的德性;我所说的善,不是所谓仁义,而是任由性命的真实情状。我所说的聪,不是指听见外物,而是自己能够听见;我所说的明,不是指看见外物,而是自己能够看见。不能自己看见,却去看见别人;不能自己获得,却去取得别人所获得的,这就是取得别人的所得,却没有取得自己的所得;顺从别人的适意,却没有使自己适意。顺从别人的适意而不能使自己适意,即使盗跖和伯夷,也同样是放纵偏邪。我对道德感到惭愧,所以对上不敢把仁义当作操守,对下不敢实行放纵偏邪的行为。《南华真经》卷第二,外篇《马蹄》第九。马的蹄子可以踩踏霜雪,毛可以抵御风寒,吃草饮水,抬起脚来跳跃,这就是马的真实本性。即使有高台和正寝,对它也没有用处。等到伯乐出现,说:‘我善于治理马。’于是烧灼它,剔除它,刻削它,捆绑它,用马络头和缰绳连接它,用栈道和马槽编制约束它,马因此死去的已有十分之二三。又使它挨饿、口渴,让它奔驰、疾跑,整齐它的步伐,排列它的队伍;前面有衔铁装饰造成的祸患,后面有鞭策威逼,马因此死亡的已经超过一半了。陶工说:‘我善于治理陶器,圆的合乎圆规,方的合乎矩尺。’木匠说:‘我善于治理木材,弯的合乎曲尺,直的符合墨线。’陶器和木材的本性,难道想要合乎圆规、矩尺、曲尺和墨线吗?然而世世代代都称说伯乐善于治马,陶工和木匠善于治理陶器木材,这也是治理天下的人的过错。我认为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是这样。百姓有他们的常性,织布来穿衣,耕种来吃饭,这叫作同德;人人纯一而不结党,这叫作天放。所以至德的时代,人的行为安定质朴,目光纯真。那时,山中没有小路和隧道,泽中没有舟船和桥梁,万物群生,彼此连接于各自的乡土;禽兽成群,草木顺遂生长。
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乌鹊之巢可攀援而阀。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及至圣人,整趸为仁,提歧为义,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摘僻为礼,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孰为牺樽?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夫马,陆居财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跟。马知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齐之以月题,而马知介倪、闽扼、惊曼、诡衔、窃辔。故马之知而能至盗者,伯乐之罪也。夫赫胥氏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已此矣。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县歧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跟歧好知,争归於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南华真经卷之二外篇朕筐第十 将为肚筐、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滕、固府镭;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筐、担囊而趋;唯恐缄腾、肩镭之不固也。然则向之所谓知者,不乃为大盗积者也?故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罔罟之所布,来耨之所刺,方三千余里。阖四境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闻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母成子有乎盗贼之名,□ 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比干剖,苌弘驰,子胥靡。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厂之徒问於蹶曰:盗亦有道乎?.厂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厂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郡邓围,圣人生而大盗起。舍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洽天下,则是重利盗蹶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娇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於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铁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卫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故曰:鱼不可脱於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摘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舍斗折衡,而民不争;婵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舍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舍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欐工捶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舍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捶、离朱者,皆外立其德,而以烩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戏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则是上好知之过也。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则乌乱於上矣;钩饵、罔罟、肾笋之知多,则鱼乱於水矣;
译因此,禽兽可以系着缰绳游行,乌鸦和喜鹊的巢可以攀援上去观看。至德时代,人和禽兽共同居住,族类与万物并存,哪里知道什么是君子、什么是小人呢?大家同处于无知,他们的德性没有分离;同处于无欲,这就叫作素朴。保持素朴,百姓的本性就得以保全。等到圣人出现,整治安排仁,标举分辨义,天下才开始疑惑;放纵铺陈为乐,摘取偏僻之道为礼,天下才开始分裂。所以,纯朴没有残缺,谁会制作牺尊?白玉没有毁坏,谁会制作圭璋?道德没有废弃,哪里需要仁义?性情没有分离,哪里需要礼乐?五色没有紊乱,谁会制作文采?五声没有紊乱,谁来应合六律?毁坏纯朴来制作器物,是工匠的罪过;毁坏道德来制作仁义,是圣人的过错。马生活在陆地上,吃草饮水,高兴时互相摩擦脖颈,发怒时背向而立、互相踢踏;马所知道的本来只有这些。后来给它加上衡轭,用月题整齐它的头,于是马便懂得躲避轭具、挣脱束缚、惊骇奔逸、吐出马衔、偷脱缰绳。马的智慧竟发展到像盗贼一样,是伯乐的罪过。赫胥氏时代,百姓安居而不知道要做什么,行走而不知道要去哪里,口含食物嬉游,拍着肚子游乐;百姓本来能够做到这些。等到圣人出现,用礼乐屈曲规范天下人的形体,用仁义悬设标准来安慰天下人的心,百姓才开始争逐智巧,争相归向利益,再也无法停止。这也是圣人的过错。《南华真经》卷第二,外篇《胠箧》第十。将要防备那些盗窃箱笼、搜取囊袋、撬开发匣的盗贼,就一定会收紧封条、系牢绳结、加固府库和锁钥;这就是世俗所谓的智慧。然而大盗一到,便背起匣子、举起箱笼、挑着囊袋逃走,只怕封条、绳结和锁钥不够牢固。这样看来,先前所谓的智慧,不正是替大盗积聚财物吗?所以试着论说:世俗所谓的智慧,有哪一种不是替大盗积聚东西的?所谓圣人,有哪一个不是替大盗守护东西的?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齐国,邻近城邑彼此相望,鸡狗之声互相听见,罗网所布、锄耨所及的地方,方圆有三千多里。四境之内,无论建立宗庙社稷、治理城邑房屋、州县乡里的事情,哪一样不取法于圣人呢?然而田成子一旦杀死齐君而窃取齐国,他所窃取的难道只是齐国吗?他还连同圣人的智慧和法则一起窃取了。因此田成子有盗贼之名,却自身处在尧舜般的安稳地位;小国不敢非难,大国不敢诛讨,十二代都拥有齐国。这不就是窃取齐国,并连同圣人的智慧和法则一并窃取,用来守护他的盗贼之身吗?试着论说:世俗所谓的最高智慧,有哪一种不是替大盗积聚东西的?所谓至圣,有哪一个不是替大盗守护东西的?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龙逢被斩,比干被剖,苌弘被杀,伍子胥被戮。所以这四位贤人虽然贤明,自身却免不了被杀戮。于是盗跖的门徒问盗跖:‘盗贼也有道吗?’盗跖说:‘到哪里会没有道呢?凭空猜测屋内藏有什么,这是圣明;进入时走在前面,这是勇敢;退出时走在后面,这是义;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这是智慧;分配赃物公平,这是仁。五者不具备,却能成为大盗的,天下没有这样的人。’由此看来,善人不得圣人的道就不能立身,盗跖不得圣人的道也不能成事;天下善人少而不善之人多,那么圣人对天下的益处就少,而害处就多。所以说:嘴唇干竭,牙齿就寒冷;鲁国的酒淡薄,宋国便遭到围困;圣人一出现,大盗就兴起。舍弃圣人、放纵盗贼,天下才开始得到治理。河流枯竭,山谷就空虚;丘陵夷平,深渊就填实。圣人死去,大盗就不会兴起,天下平安而没有祸乱。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即使尊崇圣人而治理天下,也只是在加重盗跖的利益。制作斗斛来计量,盗贼连斗斛一起偷走;制作权衡来称量,盗贼连权衡一起偷走。制作符玺来取信,盗贼连符玺一起偷走;制作仁义来约束,盗贼连仁义一起偷走。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偷窃带钩的人被诛杀,窃取国家的人却成为诸侯,而诸侯的门中还保存着仁义。这不就是窃取仁义、圣智吗?所以那些追随大盗、抬举诸侯、窃取仁义以及斗斛、权衡、符玺之利的人,即使有轩冕的赏赐也不能劝止,即使有斧钺的威刑也不能禁止。这样加重盗跖的利益,使他无法禁止,正是圣人的过错。所以说: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以拿给人看。圣人就是天下的利器,不是用来使天下显明的。因此,断绝圣人、抛弃智慧,大盗才会停止;抛弃玉、毁坏珠,小盗才不会兴起;焚烧符、破坏玺,百姓才会恢复朴鄙;舍弃斗、折断秤,百姓才不会争夺;毁坏天下的圣人法则,百姓才开始可以相互议论。扰乱六律,熔毁竽瑟,堵住师旷的耳朵,天下人才开始舍弃自己的聪明;消灭文采,分散五彩,粘住离朱的眼睛,天下人才开始舍弃自己的明察;毁坏曲尺墨线、抛弃圆规矩尺,折断工捶的手指,天下人才开始具有自己的技巧。所以说:最大的技巧像是笨拙。削除曾参、史鳅的行为,钳住杨朱、墨翟的口,抛弃仁义,天下人的德性才开始达到玄妙的同一。人们含藏自己的明察,天下就不会受到扰乱;人们舍弃自己的聪敏,天下就不会受到牵累;人们含藏自己的智巧,天下就不会迷惑;人们含藏自己的德性,天下就不会偏邪。曾参、史鳅、杨朱、墨翟、师旷、工捶、离朱这些人,都是在外面树立自己的德行,因而扰乱天下的人,是法则所不应采用的。你难道不知道至德的时代吗?从前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戏氏、神农氏在位时,百姓结绳记事,吃着甘美的食物,穿着漂亮的衣服,以自己的风俗为乐,安居于自己的住所;邻国彼此相望,鸡狗之声互相听见,百姓直到老死也不互相往来。像这样的时代,就是最高的治理。如今竟使百姓伸长脖子、踮起脚跟说:‘某处有贤人。’于是带着粮食奔向他,内则抛弃亲人,外则离开君主的事务;脚印连接到诸侯的境界,车辙延伸到千里之外。这就是在上位者喜好智慧的过错。上位者如果确实喜好智慧而没有道,天下就会大乱。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弓、弩、毕、弋、机变之类的技巧越多,鸟就越受到扰乱;钩饵、罗网、捕捞之类的技巧越多,鱼就越受到水中的扰乱。
削格、罗落、置呆不知多,则兽乱於泽矣;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於辩矣。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於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喘奕之虫,肖翘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种种之民,而悦夫役役之佞,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哼哼之意,哼哼已乱天下矣。南华真经卷之二外篇在宥第十一 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昔尧之治天下也,使天欣欣焉人乐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长久者,天下无之。人大喜邪,毗於阳;大怒邪,毗於阴。阴阳并毗,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伤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处无常?思虑不自得,中道不成章,於是乎天下始乔请卓驽,而后有盗蹶、曾史之行。故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赏罚。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而且悦明邪,是淫於色也;悦聪邪,是淫於声也;悦仁邪,是乱於德也;悦义邪,是悖於理也;悦礼邪,是相於技也;悦乐邪,是相於淫也;悦圣邪,是相於艺也;悦知邪,是相於疵也。天下将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弯卷联拳伧囊而乱天下也。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岂直过也而去之邪,乃斋戒以言之,跪坐以进之,鼓歌以舞之,吾若是何哉。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莫若无为。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故贵以身於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於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无擢其聪明;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神动而天随,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吾又何暇治天下哉。崔瞿问於老聪曰:不治天下,安臧人心?老聪曰:汝慎无樱人心。人心排下而进上,上下囚杀,悼约柔乎刚强。廉剧雕琢,其热焦火,其寒凝冰。其疾倪仰之问而再抚四海之外,其居也渊而静,其动也县而天。愤骄而不可系者,其唯人心乎。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樱人之心,尧舜於是乎股无服;经无毛,以养天下之形,愁其其五藏以为仁义,矜其血气以规法度。然犹有不胜也,尧於是放罐兜於崇山,投三苗於三跪,流共工於幽都,此不胜天下也。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骇矣,下有桀厂,上有曾史,而儒墨毕起。於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诞信相讥,而天下衰矣。德不同,而性命烂漫矣;天下好知, 百姓求竭矣。於是乎新锯制焉,绳墨杀焉,椎凿央焉。天下脊脊大乱,罪在樱人心。故贤者伏处大山堪岩之下,而万乘之君忧栗乎庙堂之上。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杨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离歧攘臂乎栓桔之问。意,甚矣哉。其无愧而不知耻也甚矣。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杨接折也,仁义之不为栓桔凿柄也,焉知曾史之不为桀厂嘴矢也。故曰: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於空同之上,故往见之。曰:我闻吾子达於至道,敢问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养民人。吾又欲官阴阳,以遂群生,为之奈何?广成子曰:而所欲问者,物之质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人之心蓊剪者,又奚足以语至道。黄帝退,捐天下,筑特室,席白茅,闲居,复往邀之。广成子南首而外,黄下风,膝行而进,再拜稽首而问 曰:闻吾子达於至道,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广成子蹙然而起,曰:善哉问乎。来,吾语汝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
译削格、罗网、机关捕兽之类的知识越多,兽就越受到泽地的扰乱;诈术、渐毒、诡辩、坚白、同异等变化之说越多,世俗就越受到辩说的迷惑。所以天下常常大乱,罪过就在于喜好智巧。天下人都知道去求取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却没有人知道去求取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都知道非难自己所不善的,却没有人知道非难自己所已经善的,因此造成大乱。于是上面违背日月的光明,下面损伤山川的精气,中间破坏四时的运行,喘息爬行的虫类、轻飞小虫和细小生物,没有不失去本性的。喜好智巧扰乱天下,实在太严重了。自三代以来就是这样:舍弃那些质朴的百姓,却喜爱奔走钻营的谄佞;放弃恬淡无为,却喜爱喧嚣浮动的意念;这种喧嚣浮动已经扰乱天下了。《南华真经》卷第二,外篇《在宥》第十一。只听说使天下安在、宽容天下,没有听说治理天下。所谓‘在’,是恐怕天下放纵而损害本性;所谓‘宥’,是恐怕天下迁移而改变德性。天下不损害本性、不改变德性,哪里还需要治理天下的人呢?从前尧治理天下,使上天欣喜、百姓安乐其本性,这并不是恬静;桀治理天下,使天下疲惫、人人苦于自己的本性,这也不是愉快。不恬静、不愉快,都不是德性。不是德性却能够长久存在,天下没有这种事。人过分欢喜,就偏向阳;人过分愤怒,就偏向阴。阴阳一同偏盛,四时就不能正常到来,寒暑的调和不能形成,难道反而不会损伤人的形体吗?使人的喜怒失去位置,居处没有常态,思虑不能自得,中道不能成就,于是天下开始崇尚奇异、卓绝和驽弱之名,后来才有盗跖、曾参、史鳅一类的行为。所以把天下都拿来奖赏善人也不够,把天下都拿来惩罚恶人也不够;天下之大,也不足以用来赏罚。自三代以来,天下喧闹不安,始终把赏罚当作大事,他们哪里还有时间安定性命的真情呢?况且喜爱明察,就是沉溺于色彩;喜爱聪敏,就是沉溺于声音;喜爱仁,就是扰乱德性。喜爱义,就是违背事理;喜爱礼,就是助长技巧;喜爱乐,就是助长淫靡;喜爱圣,就是助长技艺;喜爱智,就是助长瑕疵。天下将要安定自己的性命真情,这八种东西存在或不存在都可以;天下如果不能安定自己的性命真情,这八种东西便开始纠缠盘曲、结聚成团,扰乱天下。而天下人竟开始尊崇、爱惜它们,天下的迷惑真是太严重了。难道只是犯错后把它们抛弃就算了吗?还要斋戒来谈论它们,跪坐来进献它们,击鼓歌唱来舞蹈它们;我对此又能怎样呢?所以君子不得已而治理天下,不如无为。无为之后,性命的真情才能安定。所以把自身看得比治理天下更尊贵,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爱惜自身胜过治理天下,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因此君子如果能够不解散五脏之神、不拔高聪明,像尸体一样安居而像龙一样显现,深沉默然却如雷发声,精神发动而顺应天道,从容无为而万物自然而然地繁衍,我又哪里有时间治理天下呢?崔瞿问老聃说:‘不治理天下,怎么安定人心?’老聃说:‘你千万不要扰乱人心。人心本来会排斥下位而趋向上位,上下互相囚困残杀,柔弱便被刚强压制。刀削雕琢之事使人心炽热如火,寒冷时又凝结如冰。’ 人的心志忽而俯仰变化,转眼间便能抚及四海之外;它安居时深沉而宁静,发动时高悬而合于天。愤怒骄横、不可拘系的,难道不就是人心吗?从前黄帝开始用仁义扰乱人心,尧舜于是疲惫不堪,身体瘦弱,以养育天下人的形体;又忧劳五脏而制定仁义,矜持血气而制定规法制度。然而仍然不能胜任。尧于是把罐兜放逐到崇山,把三苗流放到三危,把共工放逐到幽都,这还是不能胜任治理天下。到了三王时期,天下更加大为惊骇;下面有桀、跖,上面有曾参、史鳅,儒家、墨家也全都兴起。于是喜怒互相猜疑,愚者和智者互相欺骗,善与不善互相非难,虚妄和真实互相讥刺,天下因此衰败。德性各不相同,性命便纷乱失常;天下喜好智巧,百姓的要求便穷竭。于是刀锯被制造出来,绳墨被使用起来,椎凿也出现了。天下纷纷大乱,罪过就在于扰乱人心。所以贤人隐伏在大山险岩之下,而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却在朝廷上忧虑战栗。如今世上被处死的人相互枕藉,戴着桁杨的人互相推挤,被刑戮的人接连不断,而儒家、墨家却开始在桎梏之间分争,挥臂争论。唉,实在太过分了!他们没有羞愧而且不知道羞耻,也实在太过分了。我不知道圣人的智慧不会成为桁杨的连接折断之物,仁义不会成为枷锁刑具的凿柄,又怎么知道曾参、史鳅不会成为桀、跖的箭矢呢?所以说:断绝圣人、抛弃智慧,天下才会大治。黄帝做天子十九年,政令行于天下,听说广成子在空同山上,于是前去拜见,说:‘我听说先生通达至道,冒昧请问至道的精髓。我想取得天地的精气,用来辅助五谷、养育百姓;我又想使阴阳各司其职,使群生顺利成长,应该怎么办?’广成子说:‘你想问的是万物的外在形质,你想役使的是万物的残余。自从你治理天下以来,云气不等聚集就下雨,草木不等变黄就凋落,日月的光辉也越来越荒疏了。像你这样虚浮而好言辩的心,又哪里足以谈论至道呢?’黄帝退下,放弃天下,修筑一间独室,铺白茅而居,闲静居处,随后又去求见广成子。广成子面向南方而卧,黄帝从下风处前进,跪行而来,再拜叩头问道:‘听说先生通达至道,冒昧请问,怎样修治自身才可以长久?’广成子蹙然起身,说:‘问得好!来,我告诉你至道。至道的精髓,幽深昏冥;至道的极致,昏昏默默。’
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汝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汝内,闲汝外,多知为败。我为汝遂於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汝入於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天地有官,阴阳有藏;慎守汝身,物将自壮。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常衰。黄帝再拜稽首,曰:广成子之谓天矣。广成子曰:来,余语汝。彼其物无穷,而人皆以为终;彼其物无测,而人皆以为极。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今夫百昌皆生於土而反於土,故余将去汝,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当我,缙乎。远我,昏乎。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云将束游,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鸿蒙方将批髁爵跃而游。云将见之,倘然止,赞然立,曰:叟何人邪?叟何为此?鸿蒙村脏爵跃不辗,对云将曰:游。云将曰:朕愿有问也。鸿蒙仰而视云将曰:吁。云将曰:天气不和,地气郁结,六气不调,四时不节。今我愿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为之奈何?鸿蒙村脾爵跃掉头曰:吾弗知。吾弗知。云将不得问。又三年,束游,过有宋之野而适遭鸿蒙。云将大喜,行趋而进曰:天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愿闻於鸿蒙。鸿蒙曰: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游者鞅掌,以观无妄。朕又何知。云将曰:朕也自以为猖狂,而民随予所往;朕也不得已於民,今则民之放也。愿闻一言。鸿蒙曰:乱天之经,道物之情,玄天弗成;解兽之群,而乌皆夜呜;灾及草木,祸及昆虫,噫,治人之过也。云将曰:然则吾奈何?鸿蒙曰:噫,毒哉。懵倦乎归矣。云将曰:吾遇天难,愿闻一言。鸿蒙曰:噫,心养。汝徒处无为,而物自化。堕尔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大同乎泽淇,解心释神,莫然无魂。万物#3云云,各复其根,各复其根而不知;浑浑沌沌,终身不离;若彼知之,乃是离之。无问其名,无阀其情,物固自生。云将曰: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再拜稽首,起辞而行。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恶人之异於己也。同於己而欲之,异於己而不欲者,以出乎众为心也。夫以出乎众为心者,曷常出乎众哉。因众以宁,所闻不如众技众矣。而欲为人之国者,此揽乎三王之利而不见其患者也。此以人之国侥幸也,几何侥幸而不丧人之国乎。其存人之国也,无万分之一;而丧人之国也,一不成而万有余丧矣。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岂独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游乎九州,独往独来,是谓独有。独有之人,是之谓至贵。大人之教,若形之於影,声之於响。有问而应之,尽其所怀,为天下配。处乎无响,行乎无方。挈汝适复之挠挠,以游无端;出入无旁,与日无始;颂论形躯,合乎大同,大同而无已。无己,恶乎得有有。睹有者,昔之君子;睹无者,天地之友。贱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匿而不可不为者,事也;厅而不可陈者,法也;远而不可不居者,义也;亲而不可不广者,仁也;节而不可不积者,礼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神而不可不为者,天也。故圣人观於天而不助,成於德而不累,出於道而不谋,会於仁而不恃,薄於义而不积,应於礼而不讳,接於事而不让,齐於法而不乱,恃於民而不轻,因於物而不去。物者莫足为也,而不可不为。不明於天者,不纯於德;不通於道者,无自而可。不明於道者,悲夫。何谓道?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与人道也,相去远矣,不可不察也。南华真经春之二竟#1 弟:原作『第』,据世德本改。#2人:原作『 义』,据世德本改。#3物:原作『万』,据世德本改。
译不要看,不要听,抱守精神而保持宁静,形体将自然端正。一定要安静,一定要清明,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摇动你的精气,这样才可以长生。眼睛不看见东西,耳朵不听见声音,心中不妄加知解,你的精神就会守护形体,形体于是能够长生。谨慎守护你的内在,安静你的外在,知识过多就会失败。我曾使你进入大明之上,到达至阳的本源;又使你进入幽深冥暗之门,到达至阴的本源。天地有主宰,阴阳有蕴藏;谨慎守护你的身体,万物将自然壮盛。我守住一而处在阴阳调和之中,所以我修身已有一千二百岁,我的形体从未衰败。黄帝再拜叩头,说:‘广成子的话真是合于天道。’广成子说:‘来,我再告诉你。那万物是无穷的,人却都把它们看作有终;那万物是不可测量的,人却都把它们看作有极限。得到我的道的人,在上可以成为皇,在下可以成为王;失去我的道的人,在上只能看见光明,在下便化为尘土。如今百物都从土地生出,又返回土地,所以我将离开你,进入无穷之门,游于无极之野。我与日月共同发光,我与天地同样长久。靠近我,就会光明;远离我,就会昏暗。世人都将死尽,难道只有我独自长存吗?云将向东游行,经过扶摇之枝,恰好遇见鸿蒙。鸿蒙正要拍打大腿、跳跃游行。云将见到他,惶恐地停下,恭敬地站立,说:‘老人家是什么人?老人家在这里做什么?’鸿蒙拍腿跳跃,不停下来,回答云将说:‘游玩。’云将说:‘我愿意请教一个问题。’鸿蒙抬头看着云将,说:‘唉。’云将说:‘天气不调和,地气郁结,六气不调,四时失节。现在我想会合六气的精华来养育群生,应该怎么办?’鸿蒙拍腿跳跃,转过头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云将无法再问。过了三年,云将向东游行,经过宋国郊野,又恰好遇见鸿蒙。云将大喜,快步走近说:‘上天忘了我吗?上天忘了我吗?’他再拜叩头,愿意向鸿蒙请教。鸿蒙说:‘漂浮游荡,不知道追求什么;任意奔走,不知道要到哪里。游行的人忙忙碌碌,只是观察无妄之境。我又知道什么呢?’云将说:‘我也自以为任意奔走,但百姓都跟随我所到的地方;我也是不得已才应付百姓,如今却成为百姓的放纵。愿听您说一句话。’鸿蒙说:‘扰乱天的常经,改变万物的实情,玄妙之天便不能成就;拆散兽群,鸟便都在夜间鸣叫;灾害及于草木,祸患及于昆虫。唉,这是治理人的过错。’云将说:‘那么我应该怎么办?’ 鸿蒙说:‘唉,毒害太深了。昏昧疲倦地回去吧。’云将说:‘我遇到了上天的难题,希望听您说一句话。’鸿蒙说:‘唉,养心。你只管处于无为之中,万物自然会变化。坠弃你的形体,吐弃你的聪明,与人伦和万物一同忘却,和广大泽地一样混同;解放心思,释放精神,寂然无所执著。万物纷纷,各自恢复到自己的根本,却不知道自己在恢复;浑浑沌沌,终身不相分离。如果知道了这一点,反而就会离开它。不要追问它的名称,不要干预它的实情,万物本来就会自行生长。’云将说:‘上天把德赐给我,以沉默指示我。我亲自躬身求取,到今天才得到。’再拜叩头,起身告辞而去。世俗之人都喜爱与自己相同的人,厌恶与自己不同的人。与自己相同就想要,与自己不同就不想要,是把超出众人作为自己的心意。可是把超出众人作为心意的人,哪里真正超出过众人呢?依靠众人来安定自己,所听闻的还不如众人的各种技能多,却想治理别人的国家,这种人只看到三王的利益,却看不见其中的祸患。这是把治理别人的国家当作侥幸,能有多少侥幸而不丧失别人的国家呢?能够保存别人的国家,连万分之一也没有;而丧失别人的国家,只要一次失败,就会有万般余下的损失。可悲啊,拥有土地的人竟不明白这个道理。拥有土地的人,是拥有重大事物的人。拥有重大事物的人,不能被外物役使;能够接触万物而不被万物役使,所以能够役使万物。明白役使万物的人并不是外物,难道只是治理天下百姓而已吗?出入六合,游行九州,独自往来,这叫作独有。独有的人,就叫作最尊贵的人。大人的教化,如同形体显现于影子、声音传到回响。有所询问就回应,尽情表达胸中的思想,为天下作配合。处在无声之地,行动没有固定方向。带着你到反复扰动之中,游于无端;出入没有边际,与太阳一同没有起始;歌咏谈论形体,使它合于大同,达到大同而没有终止。没有自我,哪里还会有占有呢?看见有的人,是古代的君子;看见无的人,是天地的朋友。卑贱却不能不任用的,是万物;低下却不能不依靠的,是百姓;隐微却不能不办理的,是事务;深藏却不能陈列的,是法;遥远却不能不居守的,是义;亲近却不能不扩充的,是仁;有节制却不能不积累的,是礼;居中却不能不推高的,是德;纯一却不能不变化的,是道;神妙却不能不实行的,是天。因此圣人观察天道而不加以助长,成就德性而不受牵累,出于道而不谋划,合于仁而不自恃,轻用义而不积累,顺应礼而不回避,接触事务而不推让,整齐于法而不紊乱,依靠百姓而不轻视,顺因万物而不离弃。万物没有什么值得强行作为,却又不能不有所作为。不明白天道的人,不能纯全于德;不通达道的人,就没有任何立足之处可以成立。不明白道,真是可悲。什么叫作道?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贵的,是天道;有为而受牵累的,是人道。居于主位的,是天道;居于臣位的,是人道。天道与人道之间,相距非常遥远。不能不仔细考察这一点。《南华真经》第二卷完。‘弟’:原作‘第’,据世德本改。‘人’:原作‘义’,据世德本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2人〕 ‘物’:原作‘万’,据世德本改。
南华真经卷之三外篇天地第十二 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人卒虽众,其主君也。君原於德而成於天,故日: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故通於天地者,德也;行於万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艺者,技也。技兼於事,事兼於,义兼於德,德兼於道,道兼於天。故日:古之畜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记》 曰:通於一而万事毕,无心得而鬼神服。夫子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剖心焉。无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言之之谓德,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行不崖异之谓宽,有万不同之谓富。故执德之谓纪,德成之谓立,循於道之谓备,不以物挫志之谓完。君子明於此十者,则韬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为万物逝也。若然者,藏金於山,藏珠於渊,不利货财,不近贵富;不乐寿,不哀夭;不荣通,不丑穷;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显则明,万物一府,死生同状。夫子日:夫道,渊乎其居也,渗乎其清也。金石不得,无以呜。故金石有声,不考不呜。万物孰能定之。夫王德之人,素逝而耻通於事,立之本原而知通於神。故其德广,其心之出,有物采之。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穷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荡荡乎,忽然出,勃然动,而万物从之乎,此谓王德之人。视乎冥冥,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与万物接也,至无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大小、长短、修远。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离朱索之而不得,使吃诟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黄帝曰:异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尧之师日许由,许由之师日啮缺,啮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日被衣。尧问於许由曰:啮缺可以配天乎?吾藉王倪以要之。许由曰:殆哉圾于天下。啮缺之为人也,聪明截知,给数以敏,其性过人,而又乃以人受天。彼审乎禁过,而不知过之所由生。与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无天。方且本身而异形,方且尊知而火驰,方且为绪使,方且为物纹,方且四顾而物应,方且应众宜,方且与物化而未始有恒。夫何足以配天乎?虽然,有族,有祖,可以为众父,而不可以为众父父。治,乱之率也,北面之祸也,南面之贼也。尧观乎华。华对人曰:嘻,圣人。请祝圣人。使圣人寿。尧曰:辞。使圣人富。尧曰:辞。使圣人多男子。尧曰:辞。封人曰:寿、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汝独不欲,何邪?尧曰: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故辞。封人曰:始也我以汝为圣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则何事之有。夫圣人,鹑居而毂食,乌行而无彰;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问;千岁厌世,去而上倦;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三患莫至,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封人去之。尧随之,曰:请问。封人曰:退已。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禹往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风,立而问焉,曰:昔尧治天下,吾子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辞为诸侯而耕。敢问,其故何也?子高曰:昔尧治天下,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今子赏罚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矣。夫#1子阖行邪?无落吾事。浥侣乎耕而不顾。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问,谓之命;留动而生物,物成生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性修反德,德至同於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呜;喙呜合,与天地为合。其合缙缙,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乎大顺。夫子向于老聪曰:有人治道若相放,可不可,然不然。辨者有言日,离坚白若县寓。若是则可谓圣人乎?老聪曰:是胥易技系、劳形休心者也。执狸之狗成思,猥狙之便自山林来。丘,予告若,而所不能闻与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众,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者尽无。
译《南华真经》卷第三,外篇《天地》第十二。天地虽然广大,化育却是均一的;万物虽然繁多,治理却是一贯的;人虽然众多,主宰他们的是君主。君主本于德而成于天,所以说:远古治理天下的君主,无为而治,不过是顺应天德而已。用道观察言论,天下君主的正当性就明确;用道观察职分,君臣的义理就清楚;用道观察才能,天下官职的治理就有条理;用道广泛观察万物,万物的应合就完备。所以,贯通天地的,是德;运行于万物的,是道;居上治理人的,是事务;能够有所技艺的,是技能。技能包含于事务,事务包含于义,义包含于德,德包含于道,道包含于天。所以说:古代蓄养天下的人,没有欲望而天下就满足,无为而万物自然化育,深沉宁静而百姓安定。《记》说:通达于一而万事完毕,不用心机而鬼神也归服。孔子说:‘道覆盖、承载万物,广大无边啊!君子不可以不深入剖析自己的心。无为而能成就万事,叫作天;无为而言说,叫作德;爱护人、利养物,叫作仁;不把不同强行说成相同,叫作大;行为不以怪异自显,叫作宽;包容万般不同,叫作富。所以执守德叫作纲纪,德性成就叫作立身,遵循道叫作完备,不因外物挫伤志意叫作完整。’ 君子明白这十点,就会深藏于事务之中,心胸广大;又会充沛地为万物奔走。像这样的人,把黄金藏在山中,把珠玉藏在深渊,不以财货为利,不接近富贵;不以长寿为乐,不因夭折而悲;不以显达为荣,不以穷困为耻;不拘泥于一世的利益而把它当作自己的私有,不把君临天下当作自己显耀的处所。显现出来便明亮,万物归于一府,死生处于同一状态。孔子说:‘道深邃啊,它的居处;清澈啊,它的本性。金石如果没有道,就不能发声;所以金石虽有声音,不敲击便不会鸣响。万物有谁能够决定它们呢?’具有王者之德的人,质朴而行,却以通晓事务为可耻;建立在本源之上,而知晓通达神妙之理。因此他的德性广大,他心意的流出,总有万物来采纳。形体没有道不能产生,生命没有德不能彰明。保存形体、穷尽生命,树立德性、明白大道,难道不是具有王者之德的人吗?浩荡广大,忽然出现,勃然发动,万物都跟随他,这就叫作王者之德的人。他在幽冥中观看,在无声中听闻;幽冥之中,独自看见光明;无声之中,独自听见和谐。所以深入而又深入,便能役使万物;神妙而又神妙,便能精微入神。他与万物接触时,达到虚无而供给万物的需求;适时驰骋而又归于万物的根本。无论大小、长短、长远,皆能相应。黄帝游于赤水之北,登上昆仑山向南眺望,回来时遗失了玄珠。他派知去寻找,找不到;派离朱去寻找,也找不到;派吃诟去寻找,仍然找不到,于是派象罔去寻找,象罔找到了。黄帝说:‘奇怪啊,象罔竟然能够找到它吗?’尧的老师叫许由,许由的老师叫啮缺,啮缺的老师叫王倪,王倪的老师叫被衣。尧问许由:‘啮缺可以配合天道吗?我想借助王倪来了解他。’许由说:‘危险啊,这会把天下交给他。啮缺的为人,耳聪目明而知识锐利,才思敏捷而机巧多端,性情超过常人,却又想凭借人为的手段取得天道。他只知道审察和禁止过失,却不知道过失从哪里产生。让他配合天道吗?他将只凭借人的作用而不顺应天道。他将要以自身为根本而区别万物形体,将要尊崇智巧而像火一样疾驰,将要被事务牵引,将要成为外物的纹理,将要四处观察而使万物应合,将要迎合众人的需要,将要随万物变化而从未有固定常态。这样的人哪里足以配合天道呢?即使如此,他有族类,有祖先,可以成为众人的父亲,却不能成为众人的父亲之父。治理,是混乱的首领;面向北方事奉君主,会造成祸患;面向南方为君,又会成为贼害。尧在华地观察,华地的人对他说:‘啊,圣人。’ 请为圣人祝祷,愿圣人长寿。尧说:‘不必。’愿圣人富有。尧说:‘不必。’愿圣人多生男子。尧说:‘不必。’封人说:‘长寿、富有、多生男子,是人人所想要的,您独独不想要,为什么呢?’尧说:‘男子多了,忧惧也多;富有了,事务也多;长寿了,受辱的机会也多。这三件事都不能用来养德,所以我拒绝。’封人说:‘起初我还以为您是圣人,如今看来只是君子。上天生养万民,必然给他们职分。男子多而给他们职分,又有什么可忧惧的?富有而让人们共同分用,又有什么事务可忧虑的?圣人像鹑一样居处,像鸠一样取食,像鸟一样行动而不留下踪迹;天下有道,就与万物共同昌盛;天下无道,就修养德性而退隐。活到千年而厌弃尘世,离去升入高处;乘着白云,到达天帝的乡土;三种忧患都不能到达,身体常常没有灾殃,又有什么可受辱的呢?’封人离开了。尧跟随他,说:‘请允许我再问。’封人说:‘回去吧。’尧治理天下时,伯成子高被立为诸侯。尧把天下交给舜,舜交给禹,伯成子高辞去诸侯之位而务农。禹前去见他,见他正在野外耕作。禹快步走到下风处,站在那里问:‘从前尧治理天下,先生被立为诸侯;尧把天下交给舜,舜交给禹,而先生却辞去诸侯之位来耕作。’ 冒昧请问,这是什么缘故?子高说:‘从前尧治理天下,不用赏赐,百姓就互相勉励;不用刑罚,百姓就知道畏惧。如今您使用赏罚,百姓反而不能仁爱;德性从此衰败,刑罚从此建立,后世的混乱也从此开始。您为什么还不离开呢?不要妨碍我的事情。’说完便低头耕作,不再回头。太初之时有无相生,没有有,也没有名;由一开始产生,虽然有一却还没有形体。万物由此获得生命,叫作德;未成形之物已有分际,既如此而不相间隔,叫作命;流动而产生万物,万物形成而产生生理,叫作形;形体保存精神,各有仪则,叫作性。修养性情而返回于德,德达到极致便同于太初。同于太初便是虚,虚便广大。嘴闭合而不言,嘴不言便与天地相合。这种相合深远难测,像愚昧又像昏暗,这叫作玄德,和大顺相同。孔子向老聃说:‘有人治理道术,仿佛相互放任;说可以的也说不可以,说不然的也说然。辩者有言:“离析坚白,如同悬挂在高处。”像这样可以称作圣人吗?’老聃说:‘这是消耗技艺、束缚自己,劳累形体、休息心神的人。捕狸的狗整日思虑,善于攀援的猿猴从山林而来。孔丘,我告诉你,而你所不能听见、不能说出的东西很多。凡是有头有脚而无心无耳的东西很多;有形的与无形无状的,最终都归于无。’
其动、止也,其死、生也,其废、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於天。蒋间翘见季彻曰:鲁君谓搜也曰,请受教。辞不获命,既已告矣,未知中否,请尝荐之。吾谓鲁君日,必服恭俭,拔出公忠之属而无阿私,民孰不敢辑?季彻局局然笑曰:若夫子之言,於帝王之德犹螳娘之怒臂以当车辙,则必不胜任矣。且若是,则其自为处危,其观台,多物将往,投边者众。蒋闻翘亲觎然惊曰:搜也沱若於夫子之所言矣。虽然,愿先生之言其风也。季彻曰:大圣之治天下也,摇荡民心,使之成教易俗,举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若然者,岂兄尧舜之教民,淇津然弟之哉?欲同乎德而心居矣。子贡南游於楚,反於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猾猾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曰:有械於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为圃者仰而视之曰:奈何?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数如秩汤,其名为柠。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於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子贡瞒然惭,俯而不对。有问,为圃者曰:子奚为者邪?曰:孔丘之徒也。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於于以盖众,独弦哀歌以卖名声於天下者乎?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吾事。子贡卑陬失色,顼顼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俞。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邪?夫子何故见之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曰: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不知复有夫人也。吾闻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沱乎淳备哉。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谓,警然不顾;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民。反於鲁,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浑沌氏之术者也;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者,汝将固惊邪?且浑沌氏之术,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谆芒将东之大壑,适遇苑风於束海之滨。苑风曰:子将奚之?曰:将之大壑。曰:奚为焉?曰:夫大壑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吾将游焉。苑风曰:夫子无意于横目之民乎?愿闻圣治。谆芒曰:圣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举而不失其能,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行言自为而天下化,手挠顾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谓圣治。愿闻德人。曰:德人者,居无思,行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利之之为悦,共给之之为安;照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财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来,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从,此谓德人之容。愿闻神人。曰:上神乘光,与形灭亡,此谓照旷。致命尽情,天地乐而万事销亡,万物复情,此之谓混冥。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於武王之师。赤张满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离此患也。门无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乱而后治之与?赤张满稽曰: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以有虞氏为。有虞氏之药疡也,秃而施发,病而求医。孝子操药以修慈父,其色炼然,圣人羞之。至德之世,不尚贤,不使能;上如标枝,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蠢动而相使,不以为赐。是故行而无迩,事而无传。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也。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之导谀之人也。然则俗故严於亲而尊於君邪?谓己导人,则勃然作色,谓己谀人,则怫然作色。而终身导人也,终身谀人也,合譬饰辞聚众也,是终始本末不相坐。垂衣裳,设采色,动客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谓导谀,与夫人之为徒,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
译它们的运动和停止、死亡和出生、衰败和兴起,又都不是它们真正如此的原因。有所治理在人,忘掉外物,忘掉天,这就叫忘己。忘掉自己的人,就叫进入天道。蒋间翘见到季彻,说:‘鲁君对我说,请接受教诲。我辞谢却没有得到允许,既然已经告诉他了,不知道是否合适,请让我把事情向您陈述。我对鲁君说:一定要实行恭敬俭朴,拔擢公正忠诚的人,不徇私阿附,百姓谁敢不顺从呢?’季彻局促地笑道:‘像先生这样的言论,对于帝王的德行来说,就如同螳螂举起手臂想挡住车轮,必定不能胜任。况且这样做,您自身会处在危险中;您所建的观台会聚集众多外物,投奔您的人会很多。’蒋间翘亲自听到这些话,惊讶地说:‘我真是远远不如先生所说的道理。虽然如此,愿先生再说说它的风气。’季彻说:‘大圣治理天下,是摇动百姓的心,使他们形成教化、改变习俗,完全消除他们的贼害之心,同时各自发展独立的志向,像性情自然运行那样,而百姓却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像这样,难道是在像尧舜那样教导百姓,使他们欣然相从吗?只是想使他们同于德,而心神安居罢了。’子贡向南游历楚国,返回晋国,经过汉水南岸,看见一个老人正在整治菜圃,凿开隧道通入井中,抱着水瓮出来灌溉,辛苦用力很多而见到的功效很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子贡说:“这里有一种器械,一天可以浇灌百畦,所费力气很少,取得的功效却很多,先生不想要吗?”种菜的人抬头看着他说:“怎么做?”子贡说:“削木制成机具,后部重、前部轻,提水就像从井中抽水一样。反复汲取,就像不断倾汤,这器械名叫柠。”种菜的人愤然变色,笑道:“我听我的老师说过:有机械的人必然有机巧之事,有机巧之事的人必然有机巧之心。机巧之心存在胸中,纯朴清白就不能完备;纯朴清白不能完备,精神就不能安定;精神不能安定的人,是大道所不能承载的。我不是不知道这种器械,只是以此为羞,所以不肯做。”子贡惭愧得神色黯然,低头不答。后来有人问起这件事,种菜的人说:“你是做什么的?”子贡说:“我是孔丘的弟子。”种菜的人说:“你不就是那个博学多闻、想比拟圣人,用夸夸其谈压倒众人,独自弹琴悲歌,向天下卖弄名声的人吗?你正要忘掉自己的精神气息,毁弃自己的形体,这样或许还差不多。连自身都不能治理,哪里还有闲暇治理天下呢?你走吧,不要妨碍我的事情。”子贡惭愧失色,局促不安,走了三十里才恢复常态。他的弟子问:“刚才那个人是什么人?先生为什么见到他就变了脸色,整天不能反省自己?”子贡说:“起初我以为天下只有一个明白人,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人。” 我听先生说过,做事要力求可行,功效要力求成功。用力少而功效多,是圣人的道术。如今看来却不是这样。持守大道的人德性完备,德性完备的人形体完备,形体完备的人精神完备;精神完备,就是圣人的道术。寄托生命,和百姓一同生活,却不知道自己将要到哪里去,浑厚啊,纯朴完备啊!功利和机巧必定会使人的心忘掉这种境界。像这样的人,不是自己的志向所在就不去做,不是自己的内心所愿就不去做。即使天下人都赞誉他,正合乎他的本意,他也警醒地不予理会;即使天下人都非难他,违背了他的本意,他也坦然地不接受。天下人的非难和赞誉,对他都没有增损,这可以说是德性完备的人了。我把这种人称作不受风波影响的人。我回到鲁国,把这些告诉孔子。孔子说:“他是借用浑沌氏之术的人;只认识其中一端,不知道另一端;只治理内在,不治理外在。那种明白通达、进入纯素、无为而返朴、体察本性而守持精神、游处于世俗之间的人,你难道还会固执地惊异吗?况且浑沌氏的道术,我和你哪里足以认识呢?”谆芒将要向东去大壑,正好在东海边遇见苑风。苑风说:“你要到哪里去?”谆芒说:“要到大壑去。”苑风说:“去那里做什么?”谆芒说:“大壑这种东西,水注入它却不会盈满,舀取它却不会枯竭。” “我将到那里游处。”苑风说:“先生难道对世间这些横目而视的人没有心意吗?我愿意听听圣人的治理。”谆芒说:“圣人的治理吗?设置官职而不失其适宜,选拔任用而不失其才能,完全了解人们的实情和事务,然后各自施行所能做的事;所行与所言都出于自身,于是天下受到感化;举手招呼、回头示意,四方百姓没有不一同前来的,这就叫圣人的治理。”苑风说:“请问德人。”谆芒说:“德人居处时没有思虑,行动时没有忧患,不把是非美恶藏在心中。四海之内的人共同从他那里得到利益,他就以此为喜悦;共同得到供给,他就以此为安宁。他明朗得像婴儿失去了母亲,茫然得像行走时迷失了道路。财物用度有余,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饮食足够,却不知道从哪里取得的,这就是德人的仪态。”苑风说:“请问神人。”谆芒说:“神人向上乘驾光明,和形体一同消亡,这叫照旷;使生命归尽、使情性充分显现,天地因此欢乐,万事归于消亡,万物恢复本真,这叫混冥。”门无鬼和赤张满稽观看武王的军队。赤张满稽说:“难道不如有虞氏吗?所以才离开了这种祸患。”门无鬼说:“是天下本来就均平安治,然后有虞氏来治理它吗?还是天下先乱,然后有虞氏来治理它呢?”赤张满稽说:“天下本来均平安治才是愿望,何必一定要谋求由有虞氏来治理?有虞氏的做法,就像给疮敷药,秃了才施加头发,生病了才寻求医生。” 孝子拿着药来医治慈爱的父亲,脸色显得焦急,圣人对此感到羞耻。在至德的时代,不崇尚贤能,也不特别任用有才能的人;在上位者像树上的枝条一样自然,百姓像野鹿一样自在;行为端正,却不知道把它叫作义;彼此相爱,却不知道把它叫作仁;诚实笃厚,却不知道把它叫作忠;行为恰当,却不知道把它叫作信;万物蠢动而彼此役使,却不认为这是恩赐。所以行动没有近迹可寻,做事没有传闻流布。孝子不阿谀父母,忠臣不谄媚君主,这是臣子和子女的盛德。父母所说的就说是对的,父母所做的就说是好的,世俗反而称他为不肖子;君主所说的就说是对的,君主所做的就说是好的,世俗反而称他为不肖臣。但难道不知道这一定是这样吗?世俗认为对的就跟着说对,认为好的就跟着说好,却不称他们为引导和阿谀的人。既然如此,世俗难道本来就比父母严厉、比君主尊贵吗?若说自己在引导别人,他就勃然变色;若说自己在阿谀别人,他就愤然变色。然而他终身都在引导别人,终身都在阿谀别人,拼合譬喻、修饰言辞来聚集众人,却始终不承认自己的前后本末相互矛盾。垂下衣裳,设置彩色,摆出动人的姿态来取悦一世,却不认为自己是在引导阿谀;和那种人结为同类,混淆是非,却不认为自己是众人中的一员,这是愚蠢到了极点。知道自己愚蠢的人,不是大愚之人;知道自己迷惑的人,不是大惑之人。
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不可得也。不亦悲乎。大声不入於里耳,折杨皇华,则嗑然而笑。是故高言不止於众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胜也。以二垂踵惑,而所适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其庸可得邪。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释之而不推。不推,谁其比忧。厉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视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百年之木,破为牺樽,青黄而文之,其断在沟中。比牺樽於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问矣,其於失性一也。蹑与曾史,行义有间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日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日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日五臭熏鼻,困慢中颗;四日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日趣舍滑心,使性飞扬。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杨墨乃始离歧自以为得,非吾所谓得也。夫得者困,可以为得乎?则鸠鸦之在於笼也,亦可以为得矣。且夫趣舍声色以柴其内,皮弁鹉冠缙质绅修以约其外,内支盈於柴栅。外重缠缴,院院然在缠缴之中而自以为得,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於囊槛,亦可以为得矣。南华真经卷之三外篇天道第十三 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明於天,通於圣,六通四辟於帝王之德者,其自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圣人之静也,非日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虚则实,实者伦矣。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无为则俞俞,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卿,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间游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进为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夫明白於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者也。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庄子曰:吾师乎,吾师乎,整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於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之谓天乐。故日,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故知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故日,其动也天,其静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崇,其魂不疲,一心定而万物服。言以虚静推於天地,通於万物,此之谓天乐。天乐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余;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故古之人贵夫无为也。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天下者,知虽落天地,不自虑也;辩虽雕万物,不自说也;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故曰莫神於天,莫富於地,莫大於帝王。故日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掌之道也。本在於上,末在於下,要在於主,详在於臣。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也;赏罚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礼法度数,刑名比详,治之末也;锺鼓之音,羽施之容,乐之末也;哭泣衰绖;隆杀之服,一反之末也。此五末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之者也。末学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兄先而弟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夫先而妇从。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序也。万物化作,萌区有状,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况人道乎。宗庙尚亲,朝廷尚尊,乡党尚齿,行事尚贤,大道之序也。语道而非其序者,非其#2道也;语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刑名次之,刑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己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贵贱履位,仁贤不肖袭情。必分其能,必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
译大惑的人终身不能解脱,大愚的人终身不能明白。三个人同行,其中一人迷惑,目的地仍然可以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少;两个人迷惑,就会劳苦而到不了,因为迷惑的人占了多数。如今全天下都迷惑了,我即使有所向往,也不可能实现,难道不可悲吗?高雅的声音不进入乡里人的耳朵,《折杨》《皇华》一响,人们却会张口大笑。因此,高深的言论不能停留在众人的心中,至理之言无法传出,世俗的言论反而占了上风。两个人都以脚跟下垂而迷惑,目的地就到不了了。如今全天下都迷惑了,我即使有所向往,难道还能实现吗?明知不可能实现却勉强去做,又是一种迷惑,所以不如放下它而不去推动。不去推动,又有谁会和我一起忧愁呢?有个脸上长疮的人半夜生了孩子,赶紧取火来照看,急切地只怕孩子像自己。百年大树,砍下来做成祭祀用的樽,涂上青黄之色并加以纹饰,后来它的断木却丢在沟里。把祭樽和沟中的断木相比,美丑当然有区别;但就失去本性而言,两者是一样的。蹑、曾、史三人,在行义方面有差别,但在失去本性方面是相同的。失去本性有五种:第一,五色扰乱眼睛,使眼睛不明;第二,五声扰乱耳朵,使耳朵不聪;第三,五臭熏染鼻子,使胸中困顿迟滞;第四,五味混浊口腔,使口舌受到损伤而失去爽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二日、三日、四日〕 第五,取舍扰乱心灵,使本性飞扬不定。这五种情况,都是生命的祸害。可是杨、墨两家却开始分道而行,自以为有所获得;这不是我所说的获得。所谓获得如果反而使人困窘,可以算作获得吗?那么笼中的鸠鸟、乌鸦也可以算作有所获得了。况且把取舍、声色当作柴薪来堵塞内心,又用皮弁、鹉冠、缙绅、长衣束缚外表,内在被柴栅支撑充塞,外在又被重重绳索缠绕,拘拘然处在缠缚之中还自以为有所获得;那么罪人被交叉着手臂、逐一编号,虎豹被关在囊槛之中,也可以算作有所获得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南华真经》卷之三,外篇《天道》第十三。天道运行而不积滞,所以万物得以生成;帝王之道运行而不积滞,所以天下归附;圣人之道运行而不积滞,所以四海之内服从。明白天道,通达圣道,全面通晓帝王之德的人,能够自然地行事,昏然无为而无不宁静。圣人的宁静,不是因为认为宁静本身就是好,所以才宁静;而是万物没有什么足以扰乱他的心,所以宁静。水宁静时就能明照须眉,平正得如同测量器,大匠取它作为法则。水宁静尚且如此明澈,何况人的精神呢?圣人的心宁静吗?它是天地的明鉴,是万物的镜子。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天地的平正,也是道德的极致,所以帝王和圣人以此休息。休息就虚,虚就充实,充实就能使万物各得其序。虚就宁静,宁静就能行动,行动就能有所获得。宁静就无为,无为,任事的人就会各自承担责任。无为就安适和顺,安适和顺的人不会被忧患困扰,年寿也会长久。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万物的根本。明白这个道理,用来处在南面,就是尧做君主;明白这个道理,用来处在北面,就是舜做臣子。以此居于上位,是帝王天子的德;以此居于下位,是玄圣素王的道。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就会归服;以此出仕而安抚世间,功劳就大,名声就显,天下也会归于一统。宁静就成为圣人,行动就成为王者;无为却能尊贵,质朴纯素而天下没有谁能和他争美。明白天地之德的人,这就是所谓的大本大宗,是与天和谐的人;用来使天下均平调和,是与人和谐的人。与人和谐,叫作人乐;与天和谐,叫作天乐。庄子说:“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整治万物却不认为这是暴戾,恩泽施及万世却不认为这是仁,长存于上古却不认为这是长寿,覆盖承载天地、刻画雕琢万物形体却不认为这是技巧,这就叫天乐。”所以说,懂得天乐的人,活着时顺应天道运行,死去时随万物变化。宁静时与阴同德,行动时与阳同流。所以懂得天乐的人,不受天的怨恨,不受人的非难,不被万物牵累,不受鬼神责罚。所以说,他行动时如天,宁静时如地;心志一旦安定,就能统治天下;他的鬼神不作祟,他的魂魄不疲惫,心志一旦安定,万物就都服从。用虚静之心推及天地,通达万物,这就叫天乐。天乐,是圣人的心用来蓄养天下的方式。帝王之德,以天地为根本,以道德为主旨,以无为作为常道。无为,就能运用天下而力量有余;有为,就会被天下所役用而力量不足。所以古人看重无为。上位者无为,下位者也无为,这是下位者和上位者具有同样的德;下位者和上位者同德,就不能成为臣下。下位者有为,上位者也有为,这是上位者和下位者走同样的道路;上位者和下位者同道,就不能成为君主。上位者一定要无为而运用天下,下位者一定要有为而被天下所用,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所以古代统治天下的王者,智慧即使遍及天地,也不亲自思虑;辩才即使能雕琢万物,也不亲自辩说;才能即使穷尽海内,也不亲自施为。天不亲自生产而万物自然化生,地不亲自生长而万物自然养育,帝王无为而天下成就。所以说,没有比天更神妙的,没有比地更富有的,没有比帝王更伟大的。所以说帝王之德可以匹配天地。这就是乘天地、驱使万物,并运用人的掌握之道。根本在上位,末节在下位;要领在君主,细节在臣下。三军五兵的运用,是德的末节;赏罚利害、五刑的法令,是教化的末节;礼法、制度、数度、刑名、比较详审,是治理的末节;钟鼓之音、羽旄舞容,是音乐的末节;哭泣、丧服、隆重或简略的服制,是丧礼的末节。这五种末节,都要等精神运转、心术发动之后,才随之施行。末节的学问,古人也有,但不是用来居先的。君主居先,臣下跟随;父亲居先,儿子跟随;兄长居先,弟弟跟随;年长者居先,年少者跟随;男子居先,女子跟随;丈夫居先,妻子跟随。尊卑先后,是天地运行的规律,所以圣人取法于此。天尊地卑,是神明的位次;春夏在先,秋冬在后,是四时的次序;万物化生,萌芽各有形状,盛衰有先后,是变化流行的次序。天地最为神妙,尚且有尊卑先后的次序,何况人道呢?宗庙尊重亲亲,朝廷尊重尊贵,乡党尊重年长,行事尊重贤能,这是大道的次序。谈论道却违背道的次序,不是那个道;谈论道却违背道本身,又哪里能取得道呢?所以古代明白大道的人,先明白天道,然后是道德;道德已经明白,然后是仁义;仁义已经明白,然后是名分和职守;名分和职守已经明白,然后是刑名;刑名已经明白,然后是因材任用;因材任用已经明白,然后是推究和省察;推究省察已经明白,然后辨明是非;是非已经明白,然后施行赏罚;赏罚已经明白,然后使愚者和智者各处其宜,使贵者和贱者各居其位,使仁者、贤者、不肖者都顺其本性。一定要区别各人的才能,一定要依据各人的名分。用这些侍奉上位者,用这些蓄养下位者,用这些治理万物,用这些修养自身;
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故书曰:有刑有名。刑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刑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骤而语刑名,不知其本也;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到道而言,在道而说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骤而语刑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於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谓辩士,一曲之人也。礼法度数,刑名比详,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昔者舜问於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尧曰:吾不敖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尧曰:然则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尧曰:胶胶扰扰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孔子西藏书於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征藏史有老聪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孔子曰:善。往见老聪,而老聘不许,於是绪十二经以老聪中其说,曰:大馒,愿闻其孔子曰:要在仁义。老聪曰:请,仁义,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老聘曰:请问,何谓仁义?孔子曰:中心物恺,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老聘曰:噫,几乎后言。夫兼爱,不亦迂乎。无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趋,已至矣;又何愒愒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乱人之性也。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舍重研而不敢息。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有余蔬,而弃妹不仁也,生熟不尽於前,而积敛无崖。老子漠然不应。士成绮明日复见,曰:昔者吾有刺於子,今吾心正部矣,何故也?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恒服,吾非以服有服。士成绮鸦行避影,履行遂进而问:修身若何?老子曰:而容崖然,而目冲然,而颗俯然,而口闸然,而状义然,似击马而止也。动而持,发也机,察而审,知巧而睹於泰,凡以为不信。边境有人焉,其名为窃。夫子曰:夫道,於大不终,於小不遗,故万物备。广广乎其无不容也,渊乎其不可测也。形德仁义,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为之累。天下奋样而不与之偕,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极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遣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义,宾礼乐,至人之心有所定矣。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哉,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桓公读书於堂上。轮扁断输於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日、.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桓公曰:寡人读书,输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输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断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应於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於其问。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断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矣。南华真经卷之三外篇天运第十四 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於所乎?孰主张是?孰维纲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弛是?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上彷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敢问何故?巫咸招曰:来,吾语汝。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之则治,逆之由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载之,此谓上皇。商大宰荡问仁於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庄子曰:父子相亲,何谓不仁?曰:请问至仁。庄子曰:至仁无亲。大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於郢,北面而不见冥山,是何也?
译知道谋略不必强行施用,必定归于自然,这叫太平,是治理的最高境界。所以《书》说:“有刑有名。”刑名之学,古人也有,但不是用来居先的。古人谈论大道,经过五次转变,才可以谈刑名;经过九次转变,才可以谈赏罚。突然就谈刑名,是不知道根本;突然就谈赏罚,是不知道起始。到达大道而谈论,在大道中解释,是对人的治理,又怎么能治理人呢?突然谈刑名赏罚,只是掌握了治理的工具,并不懂得治理的道理;可以用来治理天下,却不足以驾驭天下,这种人叫辩士,是只知一端的人。礼法、制度、数度、刑名、比较详审,古人都有;这些是下位者用来侍奉上位者的,不是上位者用来蓄养下位者的。过去舜问尧说:“天王用心是怎样的?”尧说:“我不轻慢无所告求的人,不抛弃困穷的百姓;对将死者感到悲苦,爱护幼童,怜悯妇女。这就是我的用心。”舜说:“这样当然美,但还不够广大。”尧说:“那么应该怎样?”舜说:“顺应天德而使天下安宁,日月照耀,四时运行,像昼夜都有常规,云行而雨施。”尧说:“这不是纷乱扰攘吗?你与天相合,我与人相合。天地,是古人最为尊崇的;黄帝、尧、舜也都共同赞美它。” 所以古代统治天下的王者,做了什么呢?不过是顺应天地罢了。孔子向西到周室藏书。子路谋划说:“我听说周朝掌管典籍的史官中有一位老聃,退休后归居。先生想要收藏书籍,不妨试着去凭借他的关系。”孔子说:“好。”孔子去见老聃,老聃没有答应,于是孔子陈述十二部经典,用老聃的话来探究其中的道理,说:“大道广大深远,希望听听它的要旨。”孔子说:“要旨在于仁义。”老聃说:“请问,仁义是人的本性吗?”孔子说:“是。君子没有仁就不能成就,没有义就不能生存。仁义是至真人的本性,还要做什么呢?”老聃说:“请问,什么叫仁义?”孔子说:“内心诚恳而使万物和悦,兼爱而无私,这就是仁义的实情。”老聃说:“唉,这几乎已经是后世的说法了。兼爱,难道不是迂曲吗?说无私,实际上正是私心。先生如果想使天下不失去牧养之道,天地本来就有常规,日月本来就有光明,星辰本来就有排列,禽兽本来就有群类,树木本来就有直立之性。先生只要放任德性而行动,遵循大道而前进,就已经达到极点了;何必还急切地高举仁义,好像敲着鼓寻找逃亡的孩子呢?唉,先生是在扰乱人的本性啊。”士成绮拜见老子,问道:“我听说先生是圣人,所以不辞遥远道路前来,希望拜见。” 他走了百舍,反复跋涉,却不敢休息。如今我观察先生,觉得您并不是圣人。鼠洞旁还有剩菜,您却任其弃置,这不仁;生食熟食没有吃完,面前却还不断积聚,毫无边际。”老子漠然不答。第二天士成绮又来见,说:“从前我对先生有所指责,如今我的心已经端正了,为什么会这样?”老子说:“那些机巧、聪明、神圣之人,我自以为已经摆脱了。过去你叫我牛,我就被称作牛;你叫我马,我就被称作马。如果确实有那种事实,人们给它加上名称而它不接受,反而会再次遭受名称的祸害。我始终顺应所受的称呼,并不是因为有了称呼才成为那个样子。”士成绮侧身低头,避开自己的影子,恭敬前行而进,问:“怎样修养自身?”老子说:“你的容貌高傲,你的眼神直冲,你的额头低垂,你的嘴闭合,你的形态装作义正辞严,像驾车奔驰却突然勒马停止。行动时自我持守,发动时像机括;观察时过分审慎,才智机巧显露于盛大之处,一切都使人不能相信。有个边境上的人,名叫窃。先生曾说:大道在大的方面没有终极,在小的方面没有遗漏,所以万物都具备。广大啊,没有什么不能容纳;深远啊,不可测量。形体、德、仁、义,都是精神的末节,除了至人,谁能使它们安定呢?至人拥有天下,岂不是很伟大吗?但天下却不足以成为他的负累。” 天下纷纷扰扰,他也不与之同流;明察真实而不凭借虚假,不因利益而改变;穷尽万物的真实,能够守住根本,所以把天地置于自身之外,遣散万物,而精神从来没有受到困扰。通达大道,合于德性,退去仁义,宾待礼乐,至人的心就有所安定了。世人所珍贵的道,存在于书中。书不过是语言,语言也有可贵之处;语言所珍贵的,在于其中的意义;意义又有所指向。意义所指向的东西,不可以用语言传达,但世人却因为看重语言而传写书籍。世人即使看重书,也仍然不值得真正珍视,因为他们所珍视的并不是应当珍视的东西。眼睛看得见的,是形体和色彩;耳朵听得到的,是名称和声音。可悲啊,世人以为凭形色、名称和声音就足以获得事物的真实情状。形色、名称和声音果真不足以获得真实情状,那么知道它的人不说,说它的人并不知道;世人哪里能认识它呢?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削车轮。他放下槌子和凿子走上来,问齐桓公:“冒昧请问,您所读的书说的是什么话?”齐桓公说:“是圣人的话。”轮扁说:“圣人还活着吗?”齐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那么您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齐桓公说:“寡人读书,轮人怎么能妄加议论?能说出道理就可以,否则就处死。” 轮扁说:“臣下从自己的工作来观察这件事。砍削车轮时,动作慢了,车轮就松缓而不牢固;动作快了,车轮就艰涩而不能进入。既不慢也不快,手上掌握的技巧能和心中相应,其中有规律,却无法用嘴说出。臣下不能把它说明白给自己的儿子,臣下的儿子也不能从臣下那里接受这种技巧,因此臣下到了七十岁还在亲自砍削车轮。古代的人以及那些不能传授的技艺,都已经死去了吧?那么君王所读的,确实只是古人的糟粕罢了。” 《南华真经》卷之三,外篇《天运》第十四。天在运行吗?地在安处吗?日月是在争夺各自运行的位置吗?是谁在主持、安排这一切?是谁在维系纲纪?是谁居于无事之境,推动它们运行?也许有某种机括使它们不得不这样吧?也许它们运行转动而不能自行停止吧?云是为了下雨吗?雨是为了成为云吗?是谁使它们隆盛或舒缓?是谁居于无事之境,放纵而欢乐地推动这一切?风从北方起来,一会儿向西,一会儿向东,在高处徘徊,是谁在呼吸吐纳它?是谁居于无事之境而使它披拂?请问这是什么缘故?”巫咸招手说:“来,我告诉你。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应它们就能治理,违逆它们就会招致凶祸。九洛的事务,治理成就、德行完备,监察照临下土,天下承载它,这叫上皇。商国太宰荡向庄子询问仁。庄子说:“虎狼也有仁。”太宰说:“这是什么意思?”庄子说:“父子之间相亲爱,怎么能说没有仁呢?”太宰说:“请问至仁。”庄子说:“至仁没有亲疏。”太宰说:“我听说,没有亲疏就没有爱,没有爱就不孝。说至仁不孝,可以吗?”庄子说:“不是这样。至仁是最高的境界,孝本来就不足以用来说明它。这不是违背孝的言论,而是超出孝的言论。向南行的人到了郢,面向北却看不见冥山,这是什么缘故?”
则去之远也。故曰:以敬孝易,以□ 爱孝难;以爱孝易,而忘亲难;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利泽施於万世,天下莫知也,岂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贵,国爵并焉;至富,国财并焉;至愿,名誉并焉。是以道不渝。北门成问於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於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息,卒闻之而惑;荡荡默默,乃不自得。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徽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太清。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1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垫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死一生,一愤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汝故惧也。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在谷满谷,在坑满坑;涂却守神,以物为量。其声挥绰,其名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纪。吾止之於有穷,流之於无止。子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傥然立於四虚之道、倚於槁梧而吟。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矣。形充空虚,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息。吾又奏之以无息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丛生,林乐而无形;布挥而不曳,幽昏而无声。动於无方,居於窈冥;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世疑之,稽於圣人。圣也者,达於情而遂於命也。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无言而心悦。故有众氏为之颂曰:听乏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汝欲听之而无接焉,而故惑也。乐也者,始於惧,惧故祟;吾又次之以息,怠故遁;卒之於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孔子西游於卫。颜渊问师金曰:以夫子之行为奚如?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颜渊曰:何也!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筐衍,巾以文绣,尸祝斋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将复取而盛以筐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外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咪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生已陈刍狗,取弟子游居寝外其下。故伐树於宋,削迩於卫,穷於商周,是非其梦邪?围於陈蔡之问,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昧邪?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於水也而求推之於陆,则没世不行寻常。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薪行周於鲁,是犹推舟於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且子独不见夫桔杆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於同而矜於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相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於口。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今取暖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龄啮挽裂,尽去而后嫌。观古今之异,犹暖狙之异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膑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嫔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彼知美殡而不知膑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穷哉。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鹏。老聪曰:子来乎?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於度数,五年而未得。老子曰:子又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於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於其君;使道而可进,则人莫不进之於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然而不可者,无他也,中无主而不止,外无正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於外,圣人不出;由外入者,无主於中,圣人不隐。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义,先生之莲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观而多责。古之至人,假道於仁,托宿於义,以游逍遥之墟,食於苟简之田,立於不贷之圃。逍遥,一无为也;苟简,易养也;
译“那是因为离它太远了。所以说,用敬来行孝容易,用爱来行孝困难;用爱来行孝容易,忘掉亲人困难;忘掉亲人容易,使亲人忘掉我困难;使亲人忘掉我容易,同时忘掉天下困难;同时忘掉天下容易,使天下人也同时忘掉我困难。德性遗弃尧舜而不去做,利益恩泽施及万世,天下却没有人知道,难道只需长叹着谈论仁孝吗?孝悌、仁义、忠信、贞廉,都是自己勉强自己、用来役使德性的东西,不值得过分称道。所以说,最尊贵的,连国君的爵位也可并列;最富有的,连国家的财富也可并列;最值得追求的,连名誉也可并列。因此大道不会改变。北门成向黄帝问道:“黄帝在洞庭旷野演奏《咸池》之乐,我开始听时感到恐惧,再听时感到叹息,最后听时却迷惑了;浩荡无边,沉默无声,竟然不能自持。”黄帝说:“你大概就是这样吧。我用人的事情来演奏它,用天的规律来调和它,用礼义来运行它,用太清来建立它。至大的音乐,先以人事使它应和,再顺从天理,以五德运行它,以自然应合它,然后调理四时,使万物达到太和。四时交替兴起,万物循序生长;一盛一衰,是文武的伦次和经常;一清一浊,是阴阳调和,流光发声。” “蛰虫开始活动,我用雷霆使它惊动。它的终结没有尾,它的开始没有头;一死一生,一愤发一起兴;永恒的变化没有穷尽,而其中任何一个状态都不能等待不变。你因此感到恐惧。我又用阴阳的和谐来演奏它,用日月的光明来照耀它。它的声音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而不拘守旧常;在山谷中就充满山谷,在坑洼中就充满坑洼;退藏形迹而守持精神,以万物为尺度。它的声音舒展宽广,它的名称叫高明。因此鬼神守持幽暗之处,日月星辰按照自己的轨道运行。我把它止于有限,又使它流行于无穷。你想要思考它却不能知晓它,望见它却不能看见它,追逐它却不能赶上它;于是茫然站在四方虚空的道路上,倚着枯桐树吟咏。眼睛的认识穷尽于想看的东西,力量困竭于想追逐的东西,我已经无法追上它了。形体充满虚空,于是达到委蛇。你能够委蛇,所以获得安息。我又用无息之声演奏它,用自然的命运调和它。所以它仿佛混杂追逐、丛生并起,像林木的欢乐而没有形迹;布散挥发而不受牵引,幽暗昏冥而没有声音。它在无方位处发动,居于幽深冥暗之中;有人称它为死,有人称它为生,有人称它为实,有人称它为荣;运行、流动、散开、迁徙,不拘守固定的声音。世人对此疑惑,于是向圣人求证。” “所谓圣,就是通达事物的实情而顺遂天命。天机不显露而五官各自完备,这叫天乐;不说话而内心喜悦。所以有众氏为此作颂说:听它,听不见它的声音;看它,看不见它的形体;它充满天地,包裹六极。你想听它却没有可接触之处,所以才感到迷惑。音乐开始于恐惧,因为恐惧而产生祟异;我又以安息承接它,因为懈怠而消散;最后归于迷惑,因为迷惑而愚昧;因为愚昧而接近道,道可以承载并与之同行。”孔子向西游历到卫国。颜渊问师金:“根据先生的行为来看,他将会怎样?”师金说:“可惜啊,你的先生大概要困窘了。”颜渊说:“为什么?”师金说:“祭祀用的刍狗在尚未陈列时,装在筐笥里,用有花纹的绣巾覆盖,尸祝斋戒来奉行祭礼。等到已经陈列之后,行人踩踏它的头脊,拾柴的人拿它去烧火罢了;如果再取来装在筐笥里,盖上绣巾,放在居处和寝室之外,让它的下方有人活动,那么人就不能安睡,必然频频梦魇。如今你的先生,也在使用先贤已经陈列过的刍狗,又让弟子们居处寝息在它的下方。所以在宋国砍树,在卫国削迹,在商、周之间困厄,难道不是因为他的梦吗?在陈国、蔡国之间被围困,七天不能生火进食,死和生相距很近,难道不是因为他的昏昧吗?” “在水上行走没有比用船更好的,在陆地上行走没有比用车更好的。因为船可以在水上行驶,就想把它推到陆地上,那么终身也走不了几步。古代和今天难道不是如同水与陆地的区别吗?周和鲁难道不是如同船和车的区别吗?如今把周的做法用于鲁,就像把船推到陆地上,劳苦却没有功效,自身一定会遭受祸患。他不知道无方的传变,能够应合万物而不穷尽。况且你难道没有见过桔槔吗?拉它时就低下,放开它时就仰起。那是人所牵引的,并不是它牵引人,所以俯仰变化而不获罪于人。因此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不以彼此相同为可贵,而以能够治理为可贵。譬如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就像梨、橘、柚一样,味道彼此不同,却都适合口味。所以礼义法度,是随着时势而变化的。如今捉来猕猴,给它穿上周公的服装,它一定会咬、抓、撕裂,把衣服全都弄掉之后才罢休。观察古今的差异,就像猕猴和周公的差异一样。西施心口有病,皱着眉头走过乡里;乡里的丑人见了觉得很美,回去也捧着心口皱眉走过乡里。乡里的富人见了,就紧闭门户不出;穷人见了,就带着妻子儿女逃走。她只知道皱眉好看,却不知道皱眉之所以好看。可惜啊,你的先生大概要困窘了。” 孔子活到五十一岁,还没有听闻大道,于是向南到沛地拜见老聪。老聪说:“你来了啊?我听说你是北方的贤者,你也得道了吗?”孔子说:“还没有。”老子说:“你是从哪里求得的?”孔子说:“我从度数中求,五年还没有得到。”老子又说:“你又从哪里求?”孔子说:“我从阴阳中求,十二年还没有得到。”老子说:“是这样。假使大道可以献出,那么人们没有不把它献给自己的君主的;假使大道可以进献,那么人们没有不把它进献给自己的父母的;假使大道可以告诉别人,那么人们没有不告诉自己的兄弟的;假使大道可以给予别人,那么人们没有不给予自己的子孙的。然而不能这样做,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内心没有主宰,所以不能安定;外在没有正道,所以不能施行。由内心发出的,外物不能接受,圣人便不出;由外物进入的,内心没有主宰,圣人便不隐藏。名,是天下公有的器物,不可过多占取。仁义,是先生的临时蓬庐,只可以停宿一夜,不可以长久居住;只是观看它,也会招来很多责难。古代的至人,借道于仁,寄宿于义,以游于逍遥之境,在苟简之田取食,立身于不贷之圃。逍遥,就是无为;苟简,就是容易养生;
不贷,无出也。古者谓是采真之游。以富为是者,不能让禄;以显为是者,不能让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操之则栗,舍之则悲,而一无所鉴,以阀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变无所湮者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为不然者,天门弗开矣。孔子见老聪而语仁义。老聘曰:夫播棣咪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嗜肤,则通昔不寐矣。夫仁义僭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吾子亦放风而动,总德而立矣,又奚杰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邪?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为辩,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泉涸,鱼相与处於陆,相吻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孔子见老聪归,三日不谈。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聪,亦将何规哉?孔子曰:吾乃今於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乎云气而养乎阴阳。予口张而不能啧,予又何规老聪哉。子贡曰:然则人固有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默,发动如天地者乎?赐亦可得而观乎?遂以孔子声见老聘o 老聘方将倨堂而应,微曰:予年运而往矣,子将何以戒我乎?子贡曰: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系声名一也。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如何哉?老聘曰:小子少进,子何以谓不同?对曰:尧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汤用兵,文王顺纣而不敢逆,武王逆纣而不肯顺,故日不同。老聪曰:小子少进,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黄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尧之治天下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其杀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谁,则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 使民心变,人有心而兵有顺,杀盗非杀,人自为种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骇,儒墨皆起。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何言哉?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日治之,而乱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其知僭於区姜之尾,鲜规之兽,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为圣人,不可耻乎,其无耻也?子贡蹴蹴然立不安。孔子谓老聘曰:丘治《诗》 、《 书》 、《 礼》 、《 乐》 、《 易》 、《 春秋》 六经,自以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边,一君无所钩用。甚矣夫,人之难说也,道之难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迩也,岂其所以边哉。今子之所言,犹边也。夫迩,履之所出,而边岂履哉?夫白鸭之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虫,雄呜於上风,雌应於下风而风化;类自为雌雄,故风化。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於道,无自而不可;失焉者,无自而可。孔子不出三月,复见曰:丘得之矣。乌鹊孺,鱼传沫,细要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与化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南华真经卷之三外篇刻意第十五 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高论怨诽,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稿赴渊者之所好也。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诲之人,游居学者之所好也。语大功,立大名,礼君臣,正上下,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强国之人,致功井兼者之所好也。就薮泽,处间旷,钓鱼间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问暇者之所好也。吹拘呼吸,吐故纳新,熊经乌申,为寿而已矣;此导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问,不导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故曰,夫恬啖寂寞,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故曰,圣人休休焉则平易矣,平易则恬恢矣。平易恬恢,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故曰,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去知与故,循天之理。故无天灾,无物累,无人非,无鬼责。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不思虑,不豫谋。光矣而不耀,信矣而不期。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神纯粹,其魂不罢。虚无恬快,乃合天德。故日,悲乐者德之邪,喜怒者道之过,好恶者德之失。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一而不变,静之至也;无所於作,虚之至也;不与物交,淡之至也。无所於逆,粹之至也。故日,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故曰,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淡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此养神之道也。
译“不贷,就是不向外求取。古人把这叫作采真之游。把富贵看作正确的人,不能让出俸禄;把显达看作正确的人,不能让出名声;亲近权势的人,不能把权柄交给别人。握住权势就战栗,放弃权势就悲伤,却没有任何鉴戒来堵塞那些不能停止的欲望,这是上天所戮辱的百姓。怨恨、恩惠、取、予、谏、教、生、杀这八种事情,是匡正天下的器具;只有顺应大的变化而不被阻塞的人,才能使用它们。所以说,匡正就是正当。若内心认为不是这样,天门就不会为他打开。”孔子见老聪,谈论仁义。老聘说:“一片楝叶掉入眼中,天地四方就会颠倒;蚊虻叮咬皮肤,整夜就不能安睡。仁义纷然兴起,正是扰乱我的心,混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的先生若想使天下不失去其朴质,您只要顺应自然之风而行动,汇聚德性而立身,就已经够了;何必还要张扬夸耀,像背着鼓去寻找逃亡的孩子呢?天鹅不必每天洗浴也会洁白,乌鸦不必每天染黑也会黑。黑白的本然,不足以用来争辩;名誉的外观,不足以使人广大。泉水干涸,鱼群一同处在陆地上,彼此吐气以求湿润,互相用唾沫沾濡,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掉。孔子见老聪回来,三天不说话。弟子问:“先生见了老聪,究竟将得到什么规正呢?” 孔子说:“我直到今天才在那里见到龙。龙,聚合时形成形体,分散时形成文采,乘驾云气而养育阴阳。我张着嘴却不能发声,我还拿什么去规正老聪呢?”子贡说:“那么,人果真有像尸体一样居处而显现龙形,像雷声一样震动而又像深渊一样沉默,发动起来如同天地的人吗?我也可以得到机会去看看吗?”于是他借孔子的声名去见老聘。老聘正要倚坐在堂上应答,略微说道:“我的年岁已经流逝了,你将用什么来告诫我呢?”子贡说:“三王五帝治理天下的方法各不相同,但所系属的声名却相同。先生却独自认为他们不是圣人,这是为什么?”老聘说:“小子稍微走近些,你凭什么说他们不同?”子贡回答:“尧把天下传给舜,舜传给禹;禹用力治理,汤用兵征伐;文王顺从纣而不敢违逆,武王违逆纣而不肯顺从,所以说方法不同。”老聪说:“小子稍微走近些,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的情况。黄帝治理天下,使百姓之心专一;百姓中有人亲人死了不哭,百姓也不非难他。尧治理天下,使百姓之心亲爱;百姓有人为了亲人而杀人,百姓也不非难他。舜治理天下,使百姓之心争竞;妇女怀孕十个月生子,孩子生下五个月就会说话,还没有到孩童时期便开始互相争逐,于是人开始夭折。” 禹治理天下,使百姓之心发生变化;人人有自己的心意,兵器也有顺逆之别;杀盗贼不算杀人,人各自形成一类,而天下因此陷入混乱,所以天下极为惊骇,儒家、墨家都兴起了。他们开始建立秩序,如今却发展到妇女也参与其中,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名义上说是在治理,实际上没有比这更乱的了。三皇的智慧,在上违背日月的光明,在下背离山川的精气,在中间破坏四时的施行。他们的智慧甚至胜过区姜之尾、鲜规之兽,却没有谁能安顿自己的性命本真,竟然还自以为是圣人,难道不可羞耻吗?真是无耻啊!”子贡局促不安地站着。孔子对老聘说:“我研究《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已经很久,谁知其中的缘故;曾游说七十二位君主,论述先王之道,阐明周公、召公的法度,却没有一位君主真正采用。人的性情实在难以说服,难道是大道难以阐明吗?”老子说:“幸好,你还没有超过治理世俗君主的范围。六经,是先王留下的陈迹,难道就是他们留下陈迹的原因吗?如今你所说的仍然只是陈迹。陈迹,是脚所走出的;陈迹难道就是脚吗?” 白鸭彼此相看,眼珠不转而自然化生;虫类中雄虫在上风鸣叫,雌虫在下风应和而自然化生;同类各自形成雌雄,所以能够化生。本性不可改变,天命不可变更,时势不可停止,大道不可阻塞。如果得到大道,从任何方面都没有不可行;失去大道,从任何方面都没有可行。孔子不到三个月,又来拜见,说:“我得到它了。乌鹊孵育,鱼以唾沫相传,细腰蜂化生,有弟弟而哥哥啼哭。唉,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变化同为人了。不和变化同为人,怎么能够使别人化育呢?”老子说:“可以。丘,你得到了。” 《南华真经》卷之三,外篇《刻意》第十五。刻意追求行为,离开社会、异于世俗,高谈阔论、怨恨诽谤,不过是求取高亢罢了;这是山谷之士、非世之人以及枯槁赴渊者所喜好的。谈论仁义忠信、恭敬节俭、推让谦让,不过是求取修饰罢了;这是太平之士、教诲之人以及游居求学者所喜好的。谈论大功,树立大名,讲究君臣之礼,端正上下之分,不过是求取治理罢了;这是朝廷之士、尊奉君主而使国家强盛的人以及追求功名兼备者所喜好的。靠近湖泽水薮,居处于闲旷之地,垂钓闲居,不过是求取清闲无为罢了;这是江海之士、避世之人以及寻求闲暇者所喜好的。吹嘘吐纳,吐故纳新,像熊攀树、鸟伸展身体,不过是求取长寿罢了;这是导引之士、养形之人以及彭祖那样追求长寿者所喜好的。至于不刻意追求却自然高尚,不谈仁义却自然修养,不求功名却自然治理,不必退居江海却自然清闲,不用导引却自然长寿,没有什么不忘掉,也没有什么不具备;淡泊无极,而各种美德自然随之而来。这是天地的道,是圣人的德。所以说,恬淡、寂寞、虚无、无为,是天地的平正,也是道德的本质。所以说,圣人安然自得,天下就平易;天下平易,心境就恬淡宽舒。” 平易、恬淡、宽舒,忧患就不能进入,邪气就不能侵袭,所以他的德性完备而精神不亏损。所以说,圣人活着时顺应天道运行,死去时随万物变化;宁静时与阴同德,行动时与阳同流。不预先追求福,也不首先招致祸;受到感应之后才回应,被迫之后才行动,不得已之后才奋起。舍弃智巧和成见,遵循天道的规律。因此没有天灾,没有万物的牵累,没有人的非难,没有鬼神的责罚。他活着像漂浮,死去像休息。不思虑,不预先谋划。光明却不耀眼,诚信却不期待回报。睡觉不做梦,醒来没有忧愁;精神纯粹,魂魄不疲惫。虚无、恬淡、安适,才与天德相合。所以说,悲哀欢乐是德的邪曲,喜怒是道的过失,好恶是德的损失。因此心中不忧不乐,是德的最高境界;专一而不改变,是静的最高境界;无所造作,是虚的最高境界;不与外物交接,是淡的最高境界;没有什么违逆,是纯粹的最高境界。所以说,形体劳累而不休息就会衰败,精神使用而不停息就会疲劳,疲劳就会枯竭。水的本性,不混杂就清澈,不被搅动就平静;但郁闭而不流动,也不能清澈,这正是天德的象征。所以说,纯粹而不混杂,宁静专一而不改变,淡泊无为,行动时顺应天道运行,这就是养神之道。
夫有干越之剑者,柙而藏之,不敢用也,宝之至也。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际於天,下蟠於地,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其名为同帝。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一之精通,合于天伦。野语有之曰: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士尚志,圣人贵精。故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能体纯素,谓之真人。南华真经卷之三外篇缮性第十六 缮性於俗,俗学以求复其初;滑欲於俗,思以求致其明;谓之蔽蒙之民。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生而无以知为也,谓之以知养恬。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性。夫德,和也;道,理也。德无不容,仁也;道无不理,义也;义明而物亲,忠也;中纯实而反乎情,乐也;信行容体而顺乎文,礼也。礼乐褊行,则天下乱矣。彼正而蒙己德,德则不冒,冒则物必失其性也。古之人,在混芒之中,与一世而得澹漠焉。当是时也,阴阳和静,鬼神不扰,四时得节,万物不伤,群生不夭,人虽有知,无所用之,此之谓至一。当是时也,莫之为而常自然。逮德下衰,及燧人、伏义始为天下,是故顺而不一。德又下衰,及神农、黄帝始天下,是故安而不顺。德又下衰,及唐、虞始为天下,兴治化之流,濠淳散朴,离道以善,险德以行,然后去性而从於心。心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灭质,博溺心,然后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由是观之,世丧道矣,道丧世矣。世与道交相丧也,道之人何由兴乎世,世亦何由兴乎道哉。道无以兴乎世,世无以兴乎道,虽圣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隐矣。隐,故不自隐。古之所谓隐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发也,时命大谬也。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则反一无迩,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则深根宁极而待;此存身之道也。古之行身者,不以辩饰知,不以知穷天下,不以知穷德,危然处其所而反其性已,又何为哉。道固不小行,德固不小识。小识伤德,小行伤道。故曰:正己而已矣。乐全之谓得志。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之谓也,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也。寄之,其来不可围,其去不可止。故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其乐彼与此同,故无忧而已矣。今寄去则不乐,由是观之,虽乐,未尝不荒也。故日,丧己於物,失性於俗者,谓之倒置之民。南华真经卷之三外篇秋水第十七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雨泪渚涯之问不辩牛马。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4东行,至於北海,束面而视,不见水端。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日:野语有之日,闻道百,以为莫已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於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於大方之家。北海若日:井蛙不可以语於海者,拘於墟也;夏虫不可以语於冰者,笃於时也;曲士不可以语於道者,束於教也。今尔出於涯泪,观於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於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闲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於天地而受气於阴阳,吾在天地之问,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问也,不似昙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梯米之在太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於马体乎?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於水乎?河伯日: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於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暴今故,故逼而不闷,攘而不歧,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故生而不悦,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
译有干越之剑的人,把它装在匣中收藏,不敢使用,这是珍宝到了极点。精神四方通达并流行,没有到达不了的地方;向上接近天,向下盘绕于地,化育万物,却无法用形象来表现,它的名称叫同帝。纯素之道,唯独守持精神;守持它而不失去,就和精神合而为一;精神专一而精微通达,就与天的伦理相合。俗语说:众人看重利益,廉士看重名声,贤士尊尚志向,圣人珍贵精神。所以说素,就是没有什么与它混杂;纯,就是不使精神有所亏损。能够体察纯素的人,叫作真人。《南华真经》卷之三,外篇《缮性》第十六。在世俗中修治本性,跟随世俗的学问,想求得恢复本初;在世俗中放纵欲望,却又想借此求得明察,这叫作蒙蔽昏暗的人民。古代治理大道的人,用恬淡来养育智慧;生来就不把智慧当作施为的工具,这叫用智慧来养育恬淡。智慧与恬淡相互养育,和谐的道理就从本性中显现出来。德,是和谐;道,是条理。德无所不容,就是仁;道无所不理,就是义;义明白而万物亲附,就是忠;内心纯实而返回真实情性,就是乐;诚信施行于容貌形体而顺合文饰,就是礼。礼乐遍行,天下就乱了。那些自以为端正、其实被自己的德性蒙蔽的人,德性就不会冒犯外物;一旦冒犯外物,万物必定失去本性。古代的人处在混沌蒙昧之中,与整个时代相合而得到澹漠。在那个时候,阴阳和谐宁静,鬼神不来扰乱,四时各得其节,万物不受伤害,众生不夭折。人虽然有智慧,却没有可以使用它的地方,这叫至一。在那个时候,没有人刻意作为,一切总是自然如此。等到德性逐渐衰落,到燧人、伏羲开始治理天下,于是顺应而不能专一。德性又进一步衰落,到神农、黄帝开始治理天下,于是安定而不能顺其自然。德性又进一步衰落,到唐、虞开始治理天下,兴起治理教化的流弊,淳厚朴素逐渐散失,离开大道而崇尚善,以险诈的德性行事,于是舍弃本性而顺从人心。心与心相互作用而产生知识,却不足以据此安定天下,于是又附加文饰,增加博学。文饰灭失质朴,博学沉溺心灵,于是百姓开始迷惑混乱,无法返回自己的性情、恢复本初。由此看来,世间丧失了道,道也因世间而丧失;世间和道彼此相互丧失。得道之人又凭什么使世道兴盛,世道又凭什么使道兴盛呢?道无法在世间兴盛,世间也无法使道兴盛;即使圣人不在山林之中,他的德也已经隐没了。所谓隐,并不是有意自我隐藏。古人所谓隐士,并不是藏起身体不让人看见,不是闭口不说话,也不是隐藏才智不予施展,而是时势和命运大相乖谬。若逢时合命而能在天下大行其道,便返本归一,不留近迹;若不逢时合命而困穷于天下,便深固根本,安守极处以等待。这就是保全自身的方法。古代修养自身的人,不用辩说来粉饰才智,不用才智使天下困穷,也不用才智使德困穷;安然处在自己的位置,返归本性罢了,又有什么可作为的呢?道本来就不在小处施行,德本来就不在小处被认识。小的智识会伤害德,狭小的行为会伤害道。所以说:端正自己罢了。乐于保全自身,就叫作得志。古人所谓得志,不是说获得轩冕,而是说没有什么能增加他的快乐罢了。如今所谓得志,却是指获得轩冕。轩冕加在身上,并不是人的性命本然,而是偶然到来的外物,只是寄托之物。既然是寄托之物,它来时无法围堵,离去时也无法阻止。因此,不因轩冕而放纵心志,也不因穷困贫约而趋附世俗;他在那种处境和这种处境中的快乐相同,所以不过是没有忧虑罢了。如今寄托之物离去便不快乐,由此看来,即使有快乐,也未尝不是荒乱。因此说:因外物而丧失自己,因世俗而失去本性,这叫作颠倒错乱的人。《南华真经》卷第三,外篇《秋水》第十七。秋水按时到来,百川灌注黄河;泾水和黄河的水流浩大,水面两岸之间连牛马都分辨不清。于是河伯欣然自喜,认为天下的美好全都集中在自己这里。顺着水流向东行进,到了北海,面向东方望去,看不见水的尽头。这时河伯才转过脸来,面对着茫茫大海向海若叹息说:俗语有这样的话:听闻了一百条道理,便以为没有谁能比得上自己,说的就是我啊。而且我曾听说有人认为孔子的见闻很少、轻视伯夷的义行,起初我不相信;如今我看见您的广大无穷,如果不是来到您的门下,我就危险了,必定长久被通达大道的人所讥笑。北海若说:井里的青蛙不能同它谈论大海,是因为它受困于井中;夏天的虫不能同它谈论冰,是因为它拘限于时令;孤陋曲士不能同它谈论道,是因为它束缚于所受的教化。如今你从河岸之间出来,看到了大海,才知道自己的浅陋,这样就可以同你谈论大道理了。天下的水,没有比海更大的,万川归入其中,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止而不再盈满;尾闾排泄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止而不再空虚;春秋四时不改变,水灾旱灾也不能使它增减。它超过江河的水流,不能用数量计算。可是我从未因此自以为多么了不起,因为我认为自己的形体同天地相比、所受的气同阴阳相比,我处在天地之间,就像小石小木处在大山之中一样。才刚刚知道自己的见识少,又凭什么自以为见识多呢?计算四海在天地之间的位置,不就像小空隙在大水泽中一样吗?计算中国在四海之内的位置,不就像米粒在大粮仓中一样吗?把各种事物的数目概称为“万”,人只是其中之一;九州之内的人,依靠谷物生存,凭借舟车往来,人也只是其中之一。以人与万物相比,不就像毫毛末端在马身上一样微小吗?五帝所相继传承的事业,三王所争夺的天下,仁人所忧虑的事情,有才之士所操劳的事务,也不过如此罢了。伯夷辞让天下,是为了成就名声;仲尼谈论天下,是为了显示博学;这就是他们自以为多见多闻的地方,不就像你先前因水而自以为见识多吗?河伯说:“那么,我把天地看得大,把毫毛末端看得小,可以吗?”北海若说:“不可以。事物的大小没有穷尽,时间不会停止,分际没有固定,终始没有定式。因此,大智慧的人观察远近,所以小的并不因此减少,大的也不因此增多;知道事物的大小没有穷尽,能够明察古今的变化,所以处在逼仄之中也不苦闷,处在广大之中也不偏执,知道时势没有止息;观察盈亏变化,所以得到时不欣喜,失去时不忧愁,知道分际没有固定;明白坦荡的大道,所以生不以为喜,死不以为祸,知道终始不能固定。计算人所知道的,不如他所不知道的多;计算他出生之后的时间,也不如他未出生之前的时间长。”
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豪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坪,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隶;货财#5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诸,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已。约分之至也。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已。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梯米也,知豪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束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昔者尧、舜让以帝,之呛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亢,言殊器也。麒骥、驿骊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狂,言殊技也。鸦鹃夜撮蚤,察豪末,画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日,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默默乎河伯,汝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赛。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县县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吵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平?夫固将自化。河伯曰:然则何贵於道邪?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於理,达於理者必明於权,明於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於祸福,谨於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镝局而屈伸,反要而语极。曰:何谓天?何谓人?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夔怜炫,炫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夔谓蛟曰:吾以一足路绰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炫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子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炫谓蛇曰:吾以众足而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於北海,蓬蓬然入於南海,而似无有,何也?风曰:然。子蓬蓬然起於北海而入於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踏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辈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孔子游於匡,宋人围之数匝,而弦歌不辍。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孔子曰:来,吾语汝。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
译用极小的东西去穷究极大的境域,所以迷乱而不能自得。由此看来,又怎么知道毫毛末端足以确定最细微事物的界限?又怎么知道天地足以穷尽最广大事物的范围?河伯说:“世上的议论者都说:最精微的东西没有形体,最大的东西无法包围。这确实是事实吗?”北海若说:“从细小处看大的事物,不能看尽;从广大处看细小的事物,又不能看清。精,是细小事物的微末;坪,是广大事物的盛大;所以二者各不相同,这是形势造成的。精细和粗大,都是以有形之物为限的;没有形体的东西,是数目不能分割的;不可包围的东西,是数目不能穷尽的。能够用言语论说的,是事物的粗略方面;能够用心意领会的,是事物的精微方面。言语不能论说、心意不能察知的,就不能用精粗来区分。因此,大人的行为,不做伤害人的事,也不以施仁布恩为多;行动不以牟利为目的,也不轻视守门的奴隶;财货不与人争夺,也不特别推崇辞让;办事不借助别人,不以消耗众人之力为多,也不轻视贪污之人;行为不同于世俗,也不以乖僻奇异为高;作为在于顺从众人,也不轻视谄媚之人。世上的爵禄不足以劝诱他,刑戮和耻辱不足以使他受辱;他知道是非不能截然划分,细大不能确定界限。听说:得道之人不显露其闻见,最高的德性不自以为有所得,大人没有自我。这就是使分际达到极致。河伯说:“那么,在事物之外或事物之内,到哪里去划分贵贱?到哪里去划分大小?”北海若说:“从道来看,万物没有贵贱;从事物本身来看,各自尊贵而互相轻贱;从世俗来看,贵贱并不由事物自身决定。按照差别来看,依据某物所大的方面而说它大,那么万物没有不大的;依据某物所小的方面而说它小,那么万物没有不小的。知道天地可以看作米粒,知道毫毛末端可以看作丘山,那么差别的数量就显现了。按照功用来看,依据某物所有的方面而承认它有,那么万物没有不有;依据某物所没有的方面而说它无,那么万物没有不无。知道东西相反却不能互相取消,那么功用的分际就确定了。按照取舍趋向来看,依据某物所是的方面而肯定它,那么万物没有不正确;依据某物所非的方面而否定它,那么万物没有不错误。知道尧和桀各自以为自然、彼此互相非难,那么取舍的操守就显现了。从前尧、舜以帝位相让,之呛因相让而断绝,汤、武因争夺而称王,白公因争夺而灭亡。由此看来,争夺和谦让的礼制,尧与桀的行为,贵贱都有时势,不能把它们当作永恒不变的准则。梁丽可以冲撞城墙,却不能堵塞孔穴,这是因为器物各有不同的用途。麒麟、骐骥、骅骝一天可以奔驰千里,捕捉老鼠却不如狸猫,这是因为技能各不相同。鸦鹃夜里能捕捉跳蚤,能够察见毫毛末端,但睁大眼睛却看不见丘山,这是因为禀性各不相同。所以说,难道可以只以某一种是非为准则而没有其他是非,只以某一种治理方式为准则而没有混乱吗?这并没有明白天地的道理和万物的实情。这就像只以天为准则而没有地,只以阴为准则而没有阳一样,显然是行不通的。然而还要不停地这样说,不是愚蠢,就是欺罔。帝王的禅让各不相同,三代的继承方式也各不相同。违背时势、逆反习俗的,叫作篡夺者;合乎时势、顺应习俗的,叫作义士。默默想想吧,河伯,你哪里知道贵贱的门径和大小的根本?河伯说:“那么我应当做什么?不应当做什么?我的辞让、接受、趋向和舍弃,究竟该怎么办?”北海若说:“从道来看,哪里有贵,哪里有贱?这叫作反衍;不要拘束自己的心志,使它与道广大地会通。哪里有少,哪里有多?这叫作谢施;不执着于一端而行动,使它与道参差变化。严肃端正,像国家有君主一样,却没有私人的恩德;高远明显,像祭祀有社神一样,却没有私人的福佑;广大无边,像四方没有穷尽一样,没有任何界限。兼容并怀万物,谁能承受并庇护它们?这叫作无方。万物齐同,谁短谁长?道没有终始,万物却有死生,不依恃自己的成就。” 一时空虚,一时充满,并不固定在某种形态上。年岁不能举取,时光不能停留;消长盈虚循环往复,终结之后又有开始。这就是用来谈论大道的原则、讨论万物道理的内容。万物生成,像骤然奔走一样;没有运动而不变化,没有时刻而不迁移。该做什么?又有什么不该做呢?它本来就将自行变化。河伯说:“那么,道有什么可贵之处呢?”北海若说:“懂得道的人一定通达事理,通达事理的人一定明白权变,明白权变的人不会让外物伤害自己。具有最高德性的人,火不能使他热,水不能使他淹,寒暑不能伤害他,禽兽不能侵害他。这并不是说他轻视这些事物,而是说他能察知安危,安处于祸福,谨慎于取舍,所以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因此说:天性存在于内,人为存在于外,德性在于顺应天性。知道天与人的运行,以天性为根本,以所得之德为立足;时而拘束、时而伸展,返回根本而谈论极致。问道:“什么叫天?什么叫人?”北海若说:“牛马有四条腿,这叫天;给马套上络头,给牛穿上鼻环,这叫人。因此说:不要用人为灭失天性,不要用故意作为损害天命,不要用所得之物牺牲名声。谨慎守护而不要失去它,这叫作返回真实。夔羡慕蚿,蚿羡慕蛇,蛇羡慕风,风羡慕眼睛,眼睛羡慕心。夔对蚿说:我凭一只脚跳着行走,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比的。” 如今你使万只脚一起行动,却为什么独独这样呢?蚿说:“不是这样。你没见过吐唾沫吗?喷出来时,大的像珠子,小的像雾,混杂着落下的多得数不清。如今你拨动了我的天机,却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蚿对蛇说:“我凭许多脚行走,却赶不上你没有脚,为什么呢?”蛇说:“天机所推动的事情,怎么可以改变呢?我哪里用得着脚。”蛇对风说:“我扭动脊背和胁肋来行动,看起来似乎还有办法。如今你蓬蓬然从北海兴起,又蓬蓬然进入南海,却好像什么也没有,为什么呢?”风说:“是这样。你蓬蓬然从北海兴起而进入南海;然而用手指指我胜过我,用脚踩我也胜过我。即使如此,折断大树、吹倒大屋,只有我能做到,所以以许多小的不能胜任而成就大的胜利。能够取得大胜,只有圣人做得到。”孔子在匡地游历,宋国人把他包围了好几层,但他弹琴唱歌没有停止。子路进来拜见,说:“先生为什么还这样快乐?”孔子说:“来,我告诉你。我忌讳困穷已经很久了,却仍然不能避免,这是命;我求得通达已经很久了,却仍然不能得到,这是时势。处在尧、舜的时代,天下也有困穷的人,不是由于智慧能得到一切;处在桀、纣的时代,天下也有通达的人,也不是由于智慧失去了一切。”
时势适然。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於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处?矣。吾命有所制矣。无几何,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公孙龙问於魏牟曰: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沱焉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公子牟隐机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焰井之蛙乎?谓东海之鳌曰:吾乐与,吾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梵之崖;赴水则接腋持颐,蹶泥则没足灭驸;还奸、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锜滔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束海之鳌左足未入,而右膝已挚矣,於是边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束海之大乐也。於是焰井之蛙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境,而犹欲观於庄子之言,是犹使蚤负山,商蛆驰河也,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滔井之蛙与?且彼方跳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爽然四解,沦於不测;无束无西,始於玄冥,反於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真用管阀夭,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於郡邓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公孙龙口吐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庄子钓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笋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於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於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於涂中。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搜於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乌,其名鹤鹤,子知之乎?夫鹤鹤,发於南海而飞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於是鹧得腐鼠,鹤鹤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庄子与惠子游於濠梁之上。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南华真经卷之三外篇至乐第十八 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奚乐奚恶?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下者,贫贱夭恶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其为形也亦愚哉。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僭憎,久忧不死,何之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烈士为天下见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故曰:忠谏不听,蹲循弗争。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诚有善无有哉?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诬诬然如将不得已,而皆日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不乐也。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尔无为相合,万物皆化。芒乎苗乎,而无从出乎。苗乎芒乎,而无有象乎。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殖。故曰: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人也孰能得无为哉。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乐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苗之问,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
译只是时势恰好如此。水上行走而不躲避蛟龙,是渔父的勇气;陆地行走而不躲避兕虎,是猎人的勇气;锋利的刀刃交错在面前,看待死亡如同看待生存,是烈士的勇气;知道困穷有命,知道通达有时,面对大难而不恐惧,是圣人的勇气。由此看来,我的命运有所制约。没有多久,带甲的人进来,辞谢说:“我们以为是阳虎,所以包围了这里;现在知道不是,请允许我们辞退。”公孙龙问魏牟说:“我年轻时学习先王之道,长大后明白仁义的行为;使同异相合,使坚白相离;把不正确说成正确,把不可能说成可能;困住百家的智慧,穷尽众人的辩说;我自以为已经达到最高的通达。如今听到庄子的话,惊异而感到不同。我不知道是我的议论赶不上他,还是我的知识不如他?现在我没有办法张口,请问其中的道理。”公子牟倚着几案长叹,仰天大笑说:“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井底之蛙吗?它对东海的鳌说:‘我多么快乐啊!我跳跃在井栏之上,进入井壁破损处休息;跳入水中,水就托住我的腋下和下巴;踩入泥里,泥就没过我的脚,淹没我的脚背。回旋于蝌蚪、螃蟹之间,没有谁能像我这样。况且我独占一沟之水,又跨在坍塌的井壁上,这种快乐也是极致了。’” 先生为什么不时常来这里看看呢?东海之鳌的左脚还没有完全伸进井里,右膝已经陷住了,于是它徘徊后退,告诉井蛙说:“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出我的广大;千仞之高,不足以穷尽我的深厚。大禹时代,十年中有九年水灾,海水并未因此增加;商汤时代,八年中有七年旱灾,海岸并未因此减少。不会因时间长短而推移,也不会因水量多少而增减,这就是东海的最大快乐。”井蛙听了,惊惶失措,茫然自失。况且明知自己不懂是非的境界,却还想来观察庄子的话,就像让跳蚤背着山,让商蛆奔驰过河,必定不能胜任。况且明知自己不懂极其精妙的论说,却只满足于一时的利益,这难道不是坍塌井中的青蛙吗?再说,那道理正跳跃于黄泉而登上大皇,无所谓南北,通达舒展,四面解脱;无所谓东西,始于玄冥,返回大通。你却拘谨地想靠观察去求取,靠辩说去搜索,这真是用竹管窥视天空、用锥子指量大地,不也太浅小了吗?你走吧。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寿陵余子学习邯郸人走路吗?还没有学会邯郸的本领,却把自己原来的走法也丢掉了,最后只好爬着回去。” 如今你还不离开,就会忘掉自己原来的本领,丢失自己原来的学业。公孙龙张口不能合,舌头抬起不能放下,于是逃跑了。庄子在濮水边钓鱼,楚王派两位大夫先去传话,说:“希望把楚国境内的政务托付给您。”庄子拿着钓竿头也不回,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已经三千年了,楚王用竹箱巾饰把它珍藏在宗庙之上。请问这只龟,是宁愿死去留下骨骸而尊贵,还是宁愿活着拖着尾巴在泥涂中爬行?”两位大夫说:“宁愿活着拖尾巴在泥涂中爬行。”庄子说:“你们走吧,我也将拖着尾巴在泥涂中。”惠子在梁国做相,庄子去看望他。有人对惠子说:“庄子来了,想要取代你做梁国的相。”于是惠子恐慌,在国内搜查了三天三夜。庄子去见他,说:“南方有一种鸟,名字叫鹤鹤,你知道吗?鹤鹤从南海出发飞到北海;不是梧桐树不栖息,不是练实不吃,不是醴泉不饮。一天,鹧鸪得到一只腐烂的老鼠,鹤鹤飞过它上空,抬头看着说:‘吓!’如今你想用你的梁国来吓我吗?”庄子和惠子在濠水桥上游玩。庄子说:“鲦鱼悠然游出,这就是鱼的快乐吗?”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 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惠子说:“我不是你,本来就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本来就不是鱼,那么你不知道鱼的快乐,这一点完全确定了。”庄子说:“请追溯我们谈论的根本。你说‘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既然这样说,就已经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却又来问我。我是在濠水桥上知道它的。” 《南华真经》卷第三,外篇《至乐》第十八。天下有极致的快乐吗?有没有能够使身体长存的方法?如今应当做什么、凭借什么?应当躲避什么、处在哪里?应当趋向什么、离开什么?应当以什么为乐、厌恶什么?天下所尊崇的,是富贵、长寿、善名;所喜欢的,是身体安适、厚味、美服、美色和音乐;所鄙视的,是贫贱、夭折和恶名;所苦恼的,是身体不能安逸,口中不能享有厚味,形体不能穿美服,眼睛不能看美色,耳朵不能听音乐;得不到这些,就忧愁恐惧。他们这样对待身体,也太愚蠢了。富有的人辛苦身体、快速劳作,积累许多财物却不能全部享用,这样对待身体也太疏远了。尊贵的人夜以继日地思考事情的好坏,这样对待身体也太疏忽了。人一出生就和忧患一起出生,长寿的人长期忧愁而不能死去,这种痛苦是多么深啊!这样对待身体也太远离本性了。烈士把天下所认为的善显示出来,却不足以使自身长存。我不知道所谓善究竟是真的善,还是其实不善?如果认为它是善,却不足以养活自身;如果认为它是不善,却足以使人活下去。所以说,忠诚的劝谏不被听取,就退避而不争。伍子胥因争谏而残害了自身,既没有保全名声,也没有成就功业。究竟有没有真实的善呢?如今世俗所做的事以及他们所喜爱的事,我也不知道快乐究竟是真快乐,还是其实不是快乐。” 我观察世俗人所认为的快乐,众人全都趋向它,惶惶然像是不得不如此,却都天天说快乐;我并不以为这是快乐,也不能说它不是快乐。果真有快乐、还是根本没有呢?我认为无为确实是快乐的,可这又是世俗人认为最痛苦的事。所以说:“最大的快乐就是没有人为的快乐,最高的声誉就是没有人为的声誉。”天下的是非,果然就无法确定吗?即使如此,无为却可以确定是非。最大的快乐能够使身心存活,只有无为差不多可以使生命长存。请让我试着说明它。天因无为而清,地因无为而安宁;天地无为相合,万物都得到化育。它广大茫昧啊,似乎没有什么能够从中产生;它微妙幽深啊,似乎又没有固定的形象。万物纷纷生长,都从无为中繁殖。因此说:“天地无为,却没有什么不作为的;人又有谁能够做到无为呢?”庄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前去吊唁,庄子却正叉开双腿坐着,敲着瓦盆唱歌。惠子说:“你和她生活在一起,她为你生了孩子,直到年老而身亡;她死了你不哭,也已经够了,竟然还敲盆唱歌,不是太过分了吗?”庄子说:“不是这样。她刚死的时候,我怎么能独自不感到悲乐交集呢?仔细考察她生命的起始,原本并没有生命;不只是没有生命,原本也没有形体;不只是没有形体,原本也没有气。在茫昧幽微之中,变化而产生了气;气变化而有了形体;形体变化而有了生命;如今又变化而成为死亡。这就像春、秋、冬、夏四时运行一样。
人且偃然寝於巨室,而我缴嗷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支离叔与滑介叔观於冥伯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蹙蹙然恶之。支离叔曰:子恶之乎?滑介叔曰:亡,予何恶。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骁然有形,檄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铁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於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诸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於上,无臣於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问里知#6识,子欲之乎?髑髅深膑蹙类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问之劳乎。颜渊束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小子敢问,回束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孔子曰:善哉汝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梗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於已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且汝独不闻邪?昔者海乌止於鲁郊,鲁侯御而觞之子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乌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鸾,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乌也,非以乌养养乌也。夫以乌养养乌者,宜柄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之江湖,食之鳍鳅,随行列而止,委蛇而处。彼唯人言之恶闻,奚以夫绕饶为乎。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乌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於实,义设於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列子行,食於道从,见百岁髑髅,卷蓬而指之曰:唯予与汝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汝果养乎?予果欢乎?种有几,得水则为壮,得水土之际则为龙嫔之衣,生於陵屯则为陵乌,陵乌得郁栖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脐蜻,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於鳌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鸠攘。鸰攘千日为乌,其名为乾余骨。乾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酝。颐辖生乎食酦!黄軏生乎九猷,瞥茵生乎腐罐。羊奚比乎不笔,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於机。万物皆出於机,皆入於机。南华真经春之三竟#1夫:原作『天」,据世德本改。#2其:原本无,据世德本增。#3夫至乐者… … 太和万物:原本无,据世德本增。#4而:原作『於」,据世德本改。#5财:原作『 败」,据世德本改。#6知:原作『 之」,据世德本改。南华真经卷之四外篇达生第十九 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养形必先之以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奔世。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正平则与彼更生,更生则几矣。事奚足卉而生奚足遗?奔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形精不亏,是谓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子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於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予语汝。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将处乎不淫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部,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遇物而不折。彼得全於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於天乎?圣人藏於天,故莫之能伤也。复条者不折镜干,虽有恢心者不怨飘瓦,是以天下均平。故无攻战之乱,无杀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开人之天,而开天之天,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不厌其天,不忽於人,民几乎以其真。仲尼适楚,出於林中,见痴楼者承蜩,犹缀之也。
译人将要安然睡在巨大的屋宇中,而我却在旁边嗷嗷哭泣;我认为这样是不通达天命的,所以停止了哭泣。支离叔和滑介叔在冥伯之丘、昆仑之虚,也就是黄帝休息过的地方游观。不一会儿,柳生长在支离叔的左肘上,他忧惧不安,很厌恶这件事。支离叔说:“你厌恶它吗?”滑介叔说:“不,我为什么要厌恶呢?生命不过是暂时借来的东西;借来形成生命的,正是尘垢。生死就像昼夜交替。况且我和你正在观看万物的变化,而变化也降临到我身上,我又为什么要厌恶呢?”庄子到楚国去,看见一个空髑髅,已经干枯而仍有形状,便用马鞭敲击它,因而问道:“先生是因为贪恋生命、违背正理,才落到这个地步吗?还是因为有亡国之事,遭受斧钺之诛,才落到这个地步吗?还是因为有不善的行为,因给父母、妻子、儿女留下羞耻,才落到这个地步吗?还是因为遭受寒冷饥饿的祸患,才落到这个地步吗?还是因为年寿已尽,才落到这个地步呢?”话说完后,他拿起髑髅,把它枕在头下睡觉。半夜,髑髅出现在梦中,对他说:“你刚才所谈的,像是一个善于辩说的人。你所说的那些事情,都是活人的负累;死了以后就没有这些了。你想听听死人的道理吗?”庄子说:“好。”髑髅说:“死了以后,上面没有君主,下面没有臣属,也没有四时运行之事,自然而然地把天地当作自己的春秋;即使面向南方做王的快乐,也不能超过这种快乐。” 庄子不相信,说:“我让司命恢复你的形体,给你骨肉肌肤,使你回到父母、妻子、乡里和熟识的人中间,你愿意这样吗?”髑髅深深皱眉,像是很不情愿地说:“我怎么能舍弃面南为王的快乐,再回去承受做人的劳苦呢?”颜渊要出使齐国,孔子面带忧色。子贡离开席位,问道:“学生冒昧请问,颜回出使齐国,老师却面有忧色,这是为什么呢?”孔子说:“你问得好。从前管子说过一句话,我非常赞同,他说:‘袋子小的,不能容纳大的东西;井绳短的,不能汲取深井的水。’像这种情况,是因为人的禀命有一定的成就,形体也有一定的适宜范围,不能任意增减。我担心颜回将尧、舜、黄帝的道理告诉齐侯,又把燧人、神农的话加进去。齐侯将要向内在自己身上求取这些道理,却无法得到;求不到就会迷惑,迷惑了就会死亡。况且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从前有海鸟停在鲁国都城郊外,鲁侯亲自迎接它,把它请到太庙饮酒,演奏《九韶》作为音乐,准备太牢作为膳食。海鸟于是眼花心忧,悲伤恐惧,不敢吃一块肉,也不敢喝一杯酒,三天就死了。这是用养人的方式来养鸟,不是用养鸟的方式来养鸟。若要用养鸟的方式养鸟,就应当让它居处于深林,在洲渚上游玩,使它浮游于江湖,以鳍、鳅为食,随着鸟群飞行、停息,委蛇自在地居处。” 鸟只厌恶听人说话,哪里还需要对它施行那些繁复的礼乐呢?把《咸池》《九韶》的音乐演奏在洞庭的旷野,鸟听见就飞走,兽听见就逃跑,鱼听见就潜入水中;人最终听见了,便一起回头观看。鱼生活在水中就能生存,人处在水中就会死亡;它们彼此一定不同,所喜爱和厌恶的东西本来就不同。因此,先代圣人不使各种生物的才能完全相同,也不让它们从事相同的事情。名称止于实际,义理设置在适宜之处,这就叫作条理通达而福祉得以保持。列子出行,在路旁进食,看见一具百年髑髅,卷起蓬草指着它说:“只有我和你知道,未曾真正死过,也未曾真正生过。你果真是在养育自己吗?我果真是在欢喜吗?”万物的种类有许多变化:种子得到水就长得壮盛,得到水土交界之处就成为龙嫔之衣;生长在高地土丘上就成为陵乌,陵乌得到郁栖就成为乌足。乌足的根成为脐蜻,叶子成为胡蝶。胡蝶胥又变化成为虫,生长在鳌的下面,形状像脱落之物,名称叫鸠攘。鸠攘经过千日成为乌,名称叫乾余骨。乾余骨的泡沫成为斯弥,斯弥成为食酝。颐辖生于食酦,黄軏生于九猷,瞥茵生于腐罐。羊奚与不笔相类,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过来进入万物化生的机理之中。万物全都从这种化生的机理中出来,也全都回到这种化生的机理中去。《南华真经》春之第三篇完。夫:原本作“天”,据世德本改。其:原本没有此字,据世德本增补。“夫至乐者……太和万物”:原本没有这段文字,据世德本增补。而:原本作“於”,据世德本改。财:原本作“败”,据世德本改。知:原本作“之”,据世德本改。《南华真经》第四卷,外篇《达生》第十九。通达生命实情的人,不去追求生命本来无法做到的事情;通达天命实情的人,不去追求智力无法改变的事情。保养形体,必须先用外物供养;外物有余而形体仍不能得到保养的情况,是有的。既然有生命,就必须先使形体不脱离;形体没有离开而生命却死亡的情况,也是有的。生命到来,不能拒绝;生命离去,不能阻止。可悲啊,世上的人以为保养形体就足以保存生命;如果保养形体果真不足以保存生命,那么世上还有什么值得作为的呢?虽然有些事不值得做,却又不能不做,人们还是免不了去做。想要免除为形体所役使,没有比逃离世俗更好的办法。抛弃世俗就没有牵累,没有牵累就能保持正直平和,正直平和就能与万物一同更新,与万物更新就接近于道了。事务有什么值得举动,生命又有什么值得遗忘?逃离事务,形体就不会劳累;遗忘生命,精神就不会亏损。形体完整,精神复归,就能与天合为一体。天地是万物的父母,阴阳交合就形成形体,阴阳分散就开始变化。形体和精神都没有亏损,这叫作能够迁化;精神更加精纯,反过来就能辅助天性。列子问关尹说:“至人潜行于水中而不被阻塞,踩踏火焰而不感到灼热,行走在万物之上而不战栗。请问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关尹说:“这是守持纯一之气的结果,不属于聪明、技巧和果敢这一类。坐下,我告诉你。” 凡是有形貌、形象、声音、色彩的,都是外物。外物和外物之间有什么根本差别呢?又凭什么能够达到万物之先呢?不过是形色而已。那么,万物的造化达到无形而停止于无所变化的境界,能够取得并穷尽这一境界的,外物又怎么能使他停留呢?他将处在不过分的尺度中,藏身于没有端绪的纲纪里,游行于万物终始变化的地方,使本性专一,养护其气,使德相合,从而通达万物造化的所在。像这样的人,他的天性守持完整,精神没有亏缺,外物从哪里能够侵入呢?醉酒的人从车上跌下来,即使车速很快也不会死。他的骨节同常人一样,但遭受伤害却不同,因为他的精神完整。他乘车时不知道,跌下来时也不知道,死生和惊惧不能进入他的胸中,所以遇到外物也不会折伤。一个人凭借醉酒尚且能够如此保全自己,更何况凭借天性呢?圣人把自己藏在天性之中,所以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复条的人不会折断镜干,虽有宽心之人也不怨恨飘落的瓦片,因此天下能够均平。所以没有攻战的祸乱、杀戮的刑罚,原因就在于此道。不闭塞人的天性,而开启天然之天;开启天然之天,德就会产生;只开启人为之性,生命就会受到伤害。不厌弃人的天性,也不忽视人为之情,百姓就差不多能够保持本真了。仲尼到楚国去,在树林中出来时,看见一个驼背的人用竹竿粘蝉,仿佛把蝉连缀在一起。
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缀之也。吾处身也,若极株拘;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技;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其瘤楼文人之谓乎。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善游者数能。若乃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吾问焉而不吾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善游者数能,忘水也。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婚。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田开之见周威公。威公曰:吾闻祝肾学生,吾子与祝肾游,亦何闻焉?田开之曰:开之操拔警以侍门庭,亦何闻於夫子。威公曰:田子无让,寡人愿闻之。开之曰:闻之夫子日,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谓也?田开之曰: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县薄,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勺皆不鞭其后者也。仲尼曰:无入而藏,无出而阳,柴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极。夫畏涂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稚席之上,饮食之问;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祝宗人玄端以临牢荚,说蠡曰:汝奚恶死?吾将三月蒙汝,十日戒,三日齐,藉白茅,加汝肩尸乎雕俎之上,则汝为之乎?为负谋,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错之牢荚之中,自为谋,则苟生有轩冕之尊,死得於朦循之上,聚楼之中则为之。为负谋则去之,自为谋则取之,所异负者何也?桓公田於泽,管仲御,见鬼焉。公抚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见,对曰:臣无所见。公反,谈请为病,数日不出。齐士有里#1子告敖者曰:公则自伤,鬼恶能伤公。夫忿痛之气,散而不反,则为不足;上而不下,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当心,则为病。桓公曰:然则有鬼乎?曰:有。沈有履,鳌有髻。户内之烦壤,雷霆处之,束北方之下者,倍阿鲑聋跃之;西北方之下者,则秩阳处之。水有罔象,丘有幸,山有夔,野有方皇,泽有委蛇。公曰:请问委蛇之状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之者殆乎霸。桓公赈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见者也。於是正衣冠与之坐,不终日而不知病之去也。纪浴子为王养国鸡。十日而问:鸡已乎?曰:未也,方虚侨而恃气。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景。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呜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孔子观於吕梁,县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电鳌鱼鳌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於塘下。孔子从而问焉,曰:吾以子为鬼,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齐俱入,与汨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长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梓庆削木为据,炉成,见者惊犹鬼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据,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其巧专而外滑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炼,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束野稷以御见庄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庄公以为文弗过也,使之钩百而反。颜闱遇之,人见曰:稷之马将败。公密而不应。少焉,果败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焉,故日败。
译仲尼说:您的技艺真巧啊!其中有道吗?那人说:我有自己的道。五六月间,我能叠放两个丸子而不掉落,这时失误只差极小;叠放三个而不掉落,失误就十次中只有一次;叠放五个而不掉落,就像把蝉粘住一样。我安置身体,像僵立的木桩;我举起手臂,像枯木的枝条。即使天地广大、万物繁多,我心中只知道蝉翼。我不回头、不侧身,不因万物而改变对蝉翼的注意,这样做还有什么不能成功的呢?孔子回头对弟子说:用心专一而不分散,精神就会凝聚,这大概就是驼背老人所说的吧。颜渊问仲尼说:我曾渡过觞深之渊,看见渡船人操舟如同有神助。我问他:驾船可以学习吗?他说:可以。善于游水的人多练习就能做到。至于潜水的人,即使从未见过船,也能马上操船。我问他原因,他却不告诉我,请问这是什么意思?仲尼说:善于游水的人多次练习就能做到,是因为他忘记了水。至于潜水的人从未见过船却能立刻操船,是因为他把深渊看作丘陵,把船翻覆看作车子倒退。船翻车退等各种情况呈现在面前,都不能进入他的心舍,他到哪里会没有从容的余裕呢?用瓦片下注的人技艺灵巧,用带钩的赌注下注的人就会害怕,用黄金下注的人就会昏乱。他们的技艺本来相同,只是有所顾惜,便更加看重外物了。凡是看重外物的人,内心就笨拙。田开之拜见周威公。威公说:我听说祝肾的学生,您又同祝肾交游,想必听到了些什么吧?田开之说:我不过手持扫帚在门庭侍立,又从先生那里听到什么呢?威公说:田先生不必谦让,我愿意听听。田开之说:我听先生说过,善于养生的人,就像牧羊一样,看见落后的羊便用鞭子赶它。威公说:这是什么意思?田开之说:鲁国有个单豹,住在岩穴中,饮用山水,不与百姓争利,活到七十岁还保有婴儿般的面色;不幸遇到饿虎,被饿虎杀死吃掉。又有个张毅,高门大户无不奔走拜访他,活到四十岁却因内热之病而死。单豹养护内在,却被老虎从外部吞食;张毅养护外在,却被疾病从内部攻破。这两个人,都没有鞭打落后的部分。仲尼说:不要进入其中而藏匿,也不要出现在外而炫耀,像柴一样立在中间。三方面若能做到,名声一定会达到极点。走在危险道路上的人,十人中有一个被杀,父子兄弟就相互告诫,必定聚集众多随从才敢出门,这不是明智吗?人所应当戒惧的事情,就在席位之上、饮食之间;却不知道对此戒备,这是过错。祝宗人穿着黑色礼服来到牢栏前,对猪说:你为什么厌恶死亡?我将用三个月的时间喂养你,使你忘记自己的处境;十天斋戒,三天致齐,把你铺在白茅上,放到雕饰的祭俎上,你愿意这样做吗?猪替自己谋划,说:不如让我吃糠和酒糟,再把我放进猪圈;若替别人谋划,就说只要活着能享有轩冕的尊贵,死后能陈列在雕饰的俎台上,那就值得。替别人谋划时便舍弃它,替自己谋划时却要取得它;两种谋划的不同,究竟在哪里呢?桓公在泽地打猎,管仲驾车,看见了鬼。桓公抚摸管仲的手说:仲父看见了什么?管仲回答:臣没有看见什么。桓公回去后,便称病,请求休息,几天不出门。齐国有个名叫里谩子、字告敖的人对他说:您是自己伤害自己,鬼怎么能伤害您呢?愤怒疼痛的气,如果散开而不回来,就会使人气力不足;向上而不向下,就会使人容易发怒;向下而不上升,就会使人容易遗忘;不上不下,停留在身体中部、正对心脏,就会成为疾病。桓公说:既然如此,鬼是存在的吗?告敖说:存在。水中有罔象,丘陵有峷,山中有夔,旷野有方皇,泽中有委蛇。桓公说:请问委蛇的形状怎样?告敖说:委蛇大约像车毂那么大,长得像车辕,穿紫衣,戴红帽。它作为一种怪物,害怕听到雷车的声音,便捧着头站立。看见它的人大概就会称霸。桓公惊喜地笑着说:这正是我所看见的东西。于是桓公整理衣冠同它对坐,不到一天,便不知道自己的病到哪里去了。纪渻子替王饲养斗鸡。十天后,王问:鸡训练好了吗?回答:还没有,它正虚浮骄矜、凭恃意气。十天后再问,回答:还没有,它还会回应别的鸡的叫声,看到影子也会反应。十天后再问,回答:还没有,它还怒目而视,意气旺盛。十天后再问,回答:差不多了。鸡虽然还有时鸣叫,但已经没有变化了,看上去像木鸡一样,它的德性完整了。别的鸡没有敢应战的,反而转身逃走。孔子在吕梁观看,瀑布悬垂三十仞,水沫飞流四十里,是电鳌鱼鳌之类都不能游过的地方。孔子看见一个男子正在水中游泳,以为他遭遇苦难、想要自杀,便让弟子沿水流追赶救他。那人游出几百步后上岸,披散着头发唱着歌,在水塘边游走。孔子跟随他询问,说:我以为您是鬼,仔细看才知道是人。请问,踏水游泳有道术吗?那人说:没有,我没有什么道术。我开始于所习惯的环境,长成于自己的本性,成就于命运。我随着水流一同进入,随着水涡一同出来,顺着水的规律而不任意妄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这就是我能够在水中行走的原因。孔子说:什么叫开始于所习惯的环境,长成于本性,成就于命运?那人说:我生在丘陵,就安于丘陵,这是习惯;我长在水中,就安于水,这是本性;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却自然而然如此,这是命运。梓庆削木制作鐻,鐻制成后,看见的人都惊叹如同鬼神所作。鲁侯见到后问他:您用什么方法制作它?他回答:臣只是工匠,哪有什么方法?即使如此,还是有一点:臣将要制作鐻时,从来不敢损耗精神,一定斋戒使心静。斋戒三天,不敢怀有庆赏爵禄的念头;斋戒五天,不敢计较毁誉和巧拙;斋戒七天,恍然忘记自己还有四肢形体。到了这时,已经没有公朝之事,技艺专一而外界的纷扰消失。然后进入山林,观察树木的天然性情,直到形体条件具备;然后在心中形成器物的形象,再动手制作,否则就停止。于是以天性合于天性,器物制作得像神奇一样,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东野稷驾车给庄公看,前进后退合乎墨线,左右旋转合乎圆规。庄公认为这种技巧无人能超过,便让他连续绕圈一百次再回来。颜阖遇见这件事,对别人说:东野稷的马将要失败。庄公秘密记下,却没有回应。不久,马果然疲败而返回。庄公问:您凭什么知道?颜阖说:它的马力已经耗尽,却还要继续奔驰,所以知道它将失败。
工捶旋而盖规矩,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灵台一而不栓。忘足,履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有孙休者,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休居乡不见谓不修,临难不见谓不勇。然而田原不遇岁,事君不遇世,宾於乡里,逐於州部,则胡罪乎天哉?休恶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今汝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躯,具而九窍,无中道天於聋盲跛赛而比於人数。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问,仰天而叹。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扁子曰:向者休来,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於惑也。弟子曰:不然.o 孙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孙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来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乌止於鲁郊,鲁君悦之,为具太牢以飨之,奏九韶以乐之,乌乃始忧悲眩视,不敢饮食。此之谓以己养养乌也。若夫以乌养养乌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则平陆而已矣。今休,款启寡闻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载殿以车马,乐钨以钟鼓也。彼又恶能无惊乎哉。南华真经卷之四外篇山木第二十 庄子行於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夫子出於山,舍於故人之家。故人喜,命坚子杀雁而烹之。坚子请曰:其一能呜,其一不能呜,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呜者。明日,弟子问於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疡,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问。材与不材之问,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2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故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市南宜僚见鲁侯,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鲁侯曰:吾学先王之道,修先君之业;吾敬鬼尊贤,亲而行之,无须史离居,然不免於患,吾是以忧。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卫浅矣。夫丰狐文豹,栖於山林,伏於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隐约,犹且胥疏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兔於罔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剖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於无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乐,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市南子曰:君无形倨,无留居,以为君车。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为邻?吾无粮,我无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故有人者累,见有於人者忧。故尧非有人,非见有於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於大莫之国。方舟而济於河,有虚红来触舟,虽有褊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於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锺,为坛乎郭门之外,三月而成土下之县。王子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之设?奢曰:一之问,无敢设也。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於朴,恫乎其无识,傥乎其息疑;
译工匠捶旋转起来就能合乎圆规,手指随着物而变化,不用心去阻碍,所以他的心灵专一而不受牵制。忘掉脚,是鞋子合适;忘掉腰,是腰带合适;忘掉是非,是心境舒适;内心不变动,外在不顺从强制,是事情恰逢其宜的舒适。开始觉得舒适而始终没有不舒适,是忘掉了“舒适”的舒适。有个叫孙休的人来到扁庆子的门前,惊叹着说:我居住乡里时,没人认为我不修养;遇到患难时,没人认为我不勇敢。然而田地没有遇上丰年,侍奉君主又没有遇到好时代,寄居乡里,被州郡驱逐,这难道是我的罪过吗?我为什么遭遇这样的命运?扁子说:你难道没有听说至人顺着自身本性而行吗?忘掉他的肝胆,遗忘他的耳目,茫然徘徊在尘垢之外,逍遥于无所事事的事业之中,这叫作有所作为却不自恃,生长万物却不做主宰。如今你炫耀才智来惊动愚人,修饰自身来彰显污浊,明亮显著得像举着日月行走;你保全了形体,具备了九窍,没有在中途成为聋盲跛蹇之人而混同于普通人,已经很幸运了,又哪里有空闲怨恨上天呢?你走吧。孙休出来后,扁子进去坐下,有所思考,仰天叹息。弟子问:先生为什么叹息?扁子说:刚才孙休来,我把至人的德告诉他,我担心他受到惊吓,反而陷入迷惑。弟子说:不是这样。孙休所说的是对的吗?先生所说的是错的吗?错误本来不能使正确迷惑。孙休所说是错的吗?先生所说是对的吗?他本来就是带着迷惑来的,又有什么罪过呢?扁子说:不是这样。从前有只鸟停在鲁国郊外,鲁君喜欢它,便准备太牢来款待它,奏《九韶》使它快乐;鸟于是开始忧愁悲伤、眼神昏乱,不敢饮食。这叫作用养人的方式养鸟。若是用养鸟的方式养鸟,就应当让它栖息深林,浮游江湖,用委蛇一类的食物喂它,这样才会安处于平地。如今孙休只是孤陋寡闻的人,我却把至人的德告诉他,就像用车马装载宫殿、用钟鼓使鸟享乐一样,他怎么能不惊恐呢?《南华真经》卷第四,外篇《山木》第二十。庄子行走在山中,看见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伐木的人停在它旁边却不砍伐。庄子问原因,伐木者说:没有可用之处。庄子说:这棵树正因为不成材,才得以终享它的自然寿命。庄子走出山来,住在老朋友家中。老朋友很高兴,命令童仆杀雁烹煮。坚子请教说:“一棵树能鸣叫,另一棵不能鸣叫,该杀哪一棵?”主人说:“杀那棵不能鸣叫的。”第二天,弟子问庄子:“昨天山中的树木,因为不成材而得以享尽天年;如今主人的病树,却因为不成材而死。先生将采取哪一种态度呢?”庄子笑着说:“我庄周将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成材与不成材之间,看似相同其实不同,所以仍免不了受牵累。若能乘御道德而自由遨游,就不是这样了:既无赞誉,也无诋毁;时而如龙,时而如蛇,随着时势变化,而不肯专门拘执于一事;时而上升,时而下降,以中和为尺度,遨游于万物的本源,使万物各自成为万物而不被外物所役使,这样怎么会受到牵累呢?这就是神农、黄帝的法则。至于万物的实情和人伦的传承,就不是这样了:相合就会分离,成功就会毁坏;廉正会遭挫折,尊贵会受非议,有所作为就会有亏损,贤能会遭算计,不肖者会受欺骗,所以哪里能一成不变地把握住呢?可悲啊!弟子们记住它,还是只有道德的境界才是归宿。市南宜僚拜见鲁侯,鲁侯面带忧色。市南子说:“君王面有忧色,为什么呢?”鲁侯说:“我学习先王之道,修治先君的事业;我敬奉鬼神,尊重贤人,亲自实行这些事,没有稍许懈怠,却仍免不了祸患,因此忧虑。”市南子说:“君王用来消除祸患的方法太浅薄了。那丰美的狐狸和有斑纹的豹子,栖息在山林,伏卧在岩穴中,这是谨慎安静;夜间行走,白天居处,这是戒备;即使饥渴困窘,仍要在江湖边疏散行走以求食,这是镇定;然而还是不能免除网罗、机关、陷阱的祸患。它们有什么罪呢?是皮毛给它们带来了灾祸。如今鲁国难道不就是君王的皮毛吗?我希望君王剖开外在形体,除去皮毛,洗涤心灵,去掉欲望,遨游于无人之境。南越有个地方,名叫建德之国。那里的百姓愚朴,私心少而欲望少;只知道劳作,不知道收藏;给予别人而不求回报;不知道义应当归向哪里,也不知道礼将要通向哪里,任意妄行,却正合乎大道;活着可以快乐,死了可以安葬。我希望君王离开国家,抛弃世俗,与道相辅相行。”君王说:“那地方道路幽远而险峻,又有江河山岭;我没有船车,怎么办?”市南子说:“君王不要拘执形体,不要停留居处,把它作为你的车。” 君王说:“那地方道路幽深遥远,又没有人烟,我和谁作邻居?我没有粮食,也没有食物,怎么能够到达那里?”市南子说:“减少你的费用,减少你的欲望,即使没有粮食也就足够了。你渡过江河,漂浮在海上,远望看不见它的边际,越往前走越不知道哪里是尽头。送你的人都从岸边返回,而你从此就走远了。所以,拥有外物的人会受牵累,被别人看作拥有外物的人会感到忧虑。因此尧并不占有外物,也不被别人看作占有外物。我希望除去你的牵累,消除你的忧虑,只与道一同遨游于广漠无边的国度。两船并行渡河时,有一只空船撞来,即使心胸狭窄的人也不会发怒;若船上有一个人,就会呼喊他撑船、收桨。喊一声没有回应,喊两声也没有回应,于是第三声便一定带着恶声骂过去。刚才还不发怒,现在却发怒了;刚才船是空的,现在却是实的。人若能虚空自己来遨游于世间,谁还能伤害他呢?北宫奢替卫灵公征收赋税来铸造大钟,在城郭门外筑坛,三个月便完成了埋在地下的钟悬。王子庆忌看见后问他:“你设置了什么方法?”北宫奢说:“关于统一这件事,不敢另行设置什么。我听说:已经雕刻、琢磨之后,还要归复于朴;茫然无知,仿佛停止疑虑;
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从其强梁,随其曲传,因其自穷,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而况有大涂者乎。孔子围於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太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一曰:然。子恶死乎?曰:然。任曰:子尝言不死之道。束海有乌焉,其名日意怠。其为乌也,纷纷秩轶,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兔於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瞋,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处;纯纯常常,乃比於狂;削边捐势,不为功名。是故无责於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哉?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於大泽;衣裘褐,食杼栗;入兽不乱群,入乌不乱行。乌兽不恶,而况人乎。孔子问子桑雩曰:吾再逐於鲁,伐树於宋,削迩於卫,穷於商周,围於陈蔡之问。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何与?子桑雩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孔子曰: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抱於前,其爱益加进。异日,桑雩又曰:舜之将死,真冷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绿,情莫若率。绿则不离,率则不劳;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糜系履而过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夫腾猿乎?其得格梓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问,虽羿、逢蒙不能睥睨也。及其得拓棘根枸之问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问,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征也夫。孔子穷於陈蔡之问,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击槁枝,而歌森氏之风,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犁然有当於人之心。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仲尼恐其广己而造大也,爱己而造哀也,曰: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无始而非卒也,人与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谁乎?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尼曰:饥渴寒暑,穷栓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之泄也,言与之偕逝之谓也。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曰:始用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其在外者也。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故曰,岛莫知於鹊鹏,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间,社稷存焉尔。何谓无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何谓人与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天,性也,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庄周游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颗而集於栗林。庄周曰:此何乌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寨裳跃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娘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休然曰:噫。物固相累#3,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庄周反入,三月不庭,兰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4,顷问甚不庭乎?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於浊水而迷於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俗。今吾游於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颗,游於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阳子之宋,宿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阳子曰:弟子记之。行#5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译聚集而茫然,正是在送走过去、迎接未来;到来的不禁止,离去的不阻止;顺着强横者的力量,随着事物曲折的传递,任其自然走到穷尽。所以早晚征收赋税,连毫毛都不受损伤,更何况是掌握大道的人呢?孔子被围困在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太公任前去慰问他说:“先生差不多要死了吗?”孔子说:“是的。”太公任问:“先生厌恶死亡吗?”孔子说:“是的。”太公任说:“先生曾经说过不死的方法。东海有一种鸟,名叫意怠。它作为鸟,纷乱而有秩序,仿佛没有什么能力;要借助外物才飞翔,被逼迫才栖息;前进不敢走在前面,后退不敢落在后面;进食不敢先尝,一定要取食余下的。因此它的行列不被排斥,外人最终也不能伤害它,所以免除了祸患。直树最先被砍伐,甘甜的井水最先枯竭。先生大概是炫耀聪明来惊动愚人,修养自身来彰显污浊,明亮得像举着日月行走,所以不能免除祸患。过去我听大成之人说: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功业成就的人会遭忌恨,名声成就的人会受损。谁能除去功业和名声,回归普通人呢?道流行而不显居其功,德行施行而不以名声自处;纯朴恒常,才近于狂者;削减锋芒,舍弃权势,不追求功名。因此不责求别人,别人也不责求他。至人不听闻这些,先生为什么还高兴呢?” 孔子说:“说得好。”于是辞别交游,离开弟子,逃到大泽之中;穿粗布衣,吃橡栗;进入兽群不扰乱兽群,进入鸟群不扰乱鸟的行列。鸟兽都不厌恶他,何况人呢?孔子问子桑雩:“我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宋国被伐树,在卫国被削平车迹,在商、周之间穷困,在陈、蔡之间被围。我遭遇这几种祸患后,亲近的交往更加疏远,门徒朋友更加散去,这是为什么呢?”子桑雩说:“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假国人逃亡的故事吗?林回丢弃价值千金的璧玉,背着婴儿快步逃走。有人说:‘是因为婴儿的衣物吗?’婴儿的衣物很少;又有人说:‘是因为婴儿成为负累吗?’婴儿带来的负累很多。丢弃千金璧玉,背着婴儿快步逃走,为什么呢?林回说:‘那是因为利益结合的,这却是天然亲属关系。靠利益结合的,遇到困穷、祸患、灾害就会互相抛弃;由天性相连的,遇到困穷、祸患、灾害就会互相收容。互相收容与互相抛弃,相差实在太远了。况且君子的交情淡得像水,小人的交情甜得像甜酒;君子因淡泊而亲近,小人因甘甜而断绝。那些无缘无故因利益结合的,也会无缘无故地分离。’孔子说:“恭敬地听受您的教诲了。”于是缓步悠然地回去,断绝专门学习,丢弃书籍,弟子不再聚集在面前,而他对弟子的爱护反而更加增长。另一天,桑雩又说:“舜将要死时,真冷禹说:‘你要警戒啊!形体没有比顺应自然更好的,情性没有比率真更好的。顺应自然就不会离散,率真就不会劳累;既不离散又不劳累,就不需要用文饰来对待形体,也不需要用文饰来对待形体,当然也就不必依赖外物。’ 庄子穿着粗布衣服,衣上打着补丁,拖着麻绳系的破鞋,经过魏王。魏王说:“先生为什么这样困顿呢?”庄子说:“这是贫穷,不是困顿。有道德而不能施行,才是困顿;衣服破、鞋子穿破,是贫穷,不是困顿;这就是所谓没有遇到合适的时势。大王难道没见过腾跃的猿猴吗?它得到格树、梓树、豫章树,就攀援树枝,在高处纵横,虽是羿、逢蒙也不能斜眼窥伺。等它处在柘树、棘树、根枸树之间,就行走危险,侧目而视,震动战栗;并不是筋骨突然更加紧张而失去柔韧,而是所处地势不便利,不能施展它的本领。如今处在昏庸的君主和混乱的臣相之间,却想不困顿,怎么可能呢?这大概就是比干被剖心的征兆吧!”孔子在陈、蔡之间穷困,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左手倚着枯木,右手敲击枯枝,歌唱桑氏的乐调;有乐器的形制而没有固定的音数,有声音而没有宫、角之调,木头声与人的歌声,清楚地契合于人的内心。颜回端坐拱手,回头窥看。仲尼担心他因此自我扩大、造成自高,也担心他爱惜自己而造成悲哀,便说:“回啊,接受天命的损害容易,不接受人的增益困难。没有开始不是终结,人与天本来就是一体。如今唱歌的是谁呢?”颜回说:“请问什么叫不接受天命的损害容易?” 仲尼说:“饥渴、寒暑,穷困而行不通,是天地的运行,是万物运转的泄露;所谓言语,就是与这种运行一同流逝。作为臣子,不敢离弃这种处境。执守臣子的道理尚且如此,更何况用来顺应天道的东西呢?什么叫不接受人的增益困难?”仲尼说:“开始时四方通达,爵禄一同到来而没有穷尽,这些都是外物所带来的利益,并不是自己的;我把它们看作处在身外的东西。君子不做盗贼,贤人不做窃贼;如果我取用这些,算什么呢?所以说,鸟雀没有比鹏鸟更能知晓的地方;眼睛不适合停留的地方,便不给它观看,即使掉下果实,也会丢弃它逃走。它害怕人,于是藏身在人群之间,不过是为了保全社稷罢了。什么叫没有开始不是终结?”仲尼说:“万物变化而不知道是谁使它们转化,哪里知道它的终点?哪里知道它的起点?端正自身而等待它罢了。什么叫人与天是一体?”仲尼说:“有人,就是天;有天,也就是天。人不能成为天,是人的本性如此;圣人安然地顺着形体运行直到终结。” 庄周游于雕陵的栗园,看到一只从南方飞来的奇异鹊鸟,翅膀宽七尺,眼睛大如一寸,触动了庄周的额头,便飞集到栗林中。庄周说:“这是什么鸟啊?翅膀大却不飞,眼睛大却看不见。”他提起衣襟,跳步前行,拿着弹弓想留住它。又看见一只蝉,正得到美荫而忘记自身;螳螂举起前肢捕捉它,见到可得之物而忘记形体;奇鹊跟在后面想从中取利,见到利益而忘记真性。庄周顿时醒悟,说:“唉!万物本来就会彼此牵累,同类也会互相招引。”他丢下弹弓转身逃走,园吏追上来责骂他。庄周回去后,三个月不出庭。兰且跟随他并问:“先生为什么这样?近来为什么很久不出庭?”庄周说:“我守着外在形体而忘了自身,观看浑浊的水而迷失于清深的渊潭。我还听先生说过:进入一个地方的风俗,就顺从那个地方的风俗。如今我游于雕陵却忘了自身,奇鹊触动我的额头;我游于栗林却忘了真性,栗林的园吏又把我当作可羞辱的人,这就是我不出庭的原因。阳子到宋国去,住在旅舍。旅舍主人有两个妾,一个漂亮,一个丑陋;丑陋的受尊贵,漂亮的却受轻贱。阳子问其中缘故,旅舍小童回答说:‘那个漂亮的自以为漂亮,我反而不知道她的漂亮;那个丑陋的自以为丑陋,我反而不知道她的丑陋。’ 阳子说:“弟子们记住这件事:行为贤德却去掉自以为贤德的行为,到哪里去会不受人爱戴呢?”
南华真经卷之四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 田子方侍坐於魏丈侯,数称溪工。文侯曰:溪工子之师邪?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也;称道数当,故无择称之。文侯曰:然则子无师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师谁邪?子方曰:束郭顺子。文侯曰: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子方曰: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绿而葆真,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无择何足以称之?子方出,文侯傥然终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语之曰:远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吾所学者真土梗耳,夫魏真为我累耳。温伯雪子适齐,舍於#6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於知人心,吾不欲见也。至於齐反舍於鲁,是人也又请见。温伯雪子曰:往也薪见我,今也又薪见我,是必有以振我也。出而,见客,入而叹。明日见客,又入而叹。其仆曰:每见之客也,必入而叹,何邪?曰:吾固告子矣。中国之民,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见我者,进退一成规、一成矩,从容一若龙、一若虎,其谏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叹也。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颜渊问於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夫子曰:回,何谓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蹈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恶,可不察与。夫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束方而入於西极,万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是出则存,是入则亡。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尽,效物而动,日夜无隙,而不知其所终,熏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规乎其前,丘以是日祖。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与。汝殆着乎吾所以着也。彼已尽矣,而汝求之以为有,是□ 求马於唐肆也。吾服汝也甚忘,汝服吾也亦甚忘。虽然,汝奚患焉。虽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孔子见老聪,老聘新沐,方将被发而乾,恕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见,曰:丘也眩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似遗物离人而立於独也。老聘曰:吾游心於物之初。孔子曰:何谓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尝为汝议乎其将。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消息满虚,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乎其所穷。非是也,且孰为之宗。孔子曰:请问游是。老聪曰:夫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孔子曰:愿闻其方。曰:草食之兽不疾易薮,水生之虫不疾易,水行少变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乐不入於胸次。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弃隶者若弃泥涂,知身贵於隶也,贵在於我而不失於变。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夫孰足以患心。已为道者解乎此。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犹假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脱焉?老聘曰:不然。夫水之於洵也,无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於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孔子出,以告颜回曰:丘之於道也,其犹酝鸡与。微夫子之发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庄山见鲁哀公。一辰公曰: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庄子曰:鲁少儒。一辰公曰:举鲁国而儒服,何谓少乎?庄子曰:周闻之,儒者冠圆冠者,知天时;履方履者,知地形;缓佩决者,事至而断。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为不然,何不号於国中曰: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於是哀公号之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即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庄子曰: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百里奚爵禄不入於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
译《南华真经》卷之四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田子方陪坐在魏文侯身旁,多次称赞溪工。文侯说:“溪工是您的老师吗?”子方说:“不是,只是无择的同乡。他所谈的道理多次说得恰当,所以无择称赞他。”文侯说:“那么您没有老师吗?”子方说:“有。”文侯说:“您的老师是谁?”子方说:“东郭顺子。”文侯说:“既然如此,先生为什么从未称赞他?”子方说:“他为人真诚,外表像人而内心虚静,顺应事物而保全真性,清明而能容纳万物。事物没有合乎道的地方,他就端正容貌使人醒悟,使人的欲念自行消退。无择哪里足以称赞他呢?”子方出去后,文侯恍惚了一整天没有说话。他召来站在面前的近臣,对他们说:“全德君子的境界真是遥远啊!起初我以为圣知、仁义的言论和行为已经达到极点;听到子方老师的事情后,我形体松解而不想动,口如被钳住而不想说话。我过去所学的,实在只是泥土偶像罢了;魏国反而真正成为我的牵累。温伯雪子到齐国去,寄宿在鲁国。鲁国有人请求拜见他,温伯雪子说:‘不可以。我听说中原的君子明白礼义,却鄙陋于了解人的内心,我不想见他们。’他到了齐国,返回时又寄宿在鲁国,那个人再次请求拜见。” 温伯雪子说:“上次他请求见我,这次又请求见我,一定是有意来启发我的。”于是他出去见客,回来便叹息。第二天见客后,又回来叹息。他的仆人说:“您每次见到这个客人,必定回来叹息,为什么呢?”温伯雪子说:“我本来已经告诉你了。中原之人明白礼义,却鄙陋于了解人的内心。过去来见我的人,进退都合乎规矩,举止从容,一会儿像龙,一会儿像虎;他们劝谏我像儿子,教导我像父亲,所以我叹息。”仲尼见到温伯雪子却不说话。子路说:“先生想见温伯雪子很久了,见到他却不说话,为什么呢?”仲尼说:“像这样的人,只用目光接触,道便已经存在了,也就不可以再用声音容纳表达了。”颜渊问仲尼:“先生慢走我也慢走,先生快走我也快走;先生奔跑得飞快,尘土都被甩在后面,而我只能瞪眼落在后面。”先生说:“回,你这是什么意思?”颜渊说:“先生慢走,我也慢走;先生说话,我也说话;先生快走,我也快走;先生辩论,我也辩论;先生奔跑,我也奔跑;先生谈道,我也谈道。到了先生奔跑疾驰、尘土飞扬而我远远落后的时候,先生不说话却能使人信服,不结党却能周遍,不凭器物而人民自然走到面前,只是不知道其中的原因罢了。” 仲尼说:“唉,难道不值得仔细考察吗?悲哀没有比心死更大的,人的死亡还在其次。太阳从东方升起,进入西方的极远处;万物没有不依循它的,有眼睛、有脚趾的,都要依靠它才能成就;它出来,万物便存在,它落下,万物便衰亡。万物也是如此,有所依待才死亡,有所依待才出生。我一旦接受了成形的身体,便不改变它而等待终尽,顺应万物而行动,日日夜夜没有间隙,却不知道最终归向哪里,熏然之间形成了我的形体。知道天命,却不能预先规划它,我丘因此每天都在感叹。我终身与你交往,却像伸出一只手臂便失去了它,难道不可悲吗?你大概已经执着于我所执着的东西了。那东西本已完尽,而你却把它当作仍然存在,这就像在空市场里寻找马一样。我接受你的教诲,忘却得很彻底;你接受我的教诲,也忘却得很彻底。即使如此,你又何必忧患呢?即使忘却了原来的自己,还有不忘的东西存在。孔子见到老聃时,老聃刚洗完头,正披散头发使它干燥,神情恍惚,仿佛不是常人。孔子退避一旁等待。不久老聃出来相见,说:“是我眼花了吗?还是确实如此?刚才先生的形体像枯木一样僵直,仿佛遗忘外物、脱离人群而独立着。”老聃说:“我的心游于万物的本始。”孔子问:“这是什么意思?”老聃说:“心困惑而不能知,口闭塞而不能言。我曾经想替你谈谈它的大概。” 至阴之气肃杀清冷,至阳之气炽盛明亮;肃杀清冷之气出自天,炽盛明亮之气发自地;二者交会而形成和气,万物由此产生,其中或许有主宰它的法则,却没有人能看见它的形迹。消长、盈虚,时而晦暗,时而明亮;太阳每日运行,月亮逐月变化,天天都有所作为,却没有人看见它的功绩。生命从某处萌发,死亡归于某处;始终相反相成而没有端绪,却没有人知道它最终穷尽在哪里。若不是这样,又有谁是它的根本呢?孔子说:“请问如何遨游于这种境界?”老聃说:“能够得到这种境界,就是最高的美和最大的快乐;得到最高的美而遨游于最大的快乐,就叫至人。”孔子说:“希望听听其中的方法。”老聃说:“吃草的兽不以更换草泽为忧,生在水中的虫不以水的变化为忧;生活环境即使稍有变化,也不失去根本常性,喜怒哀乐就不会进入胸中。天下,是万物共同归属的整体。把握住万物共同的一体而与之同化,那么四肢百体将如尘垢一般,生死终始将如昼夜交替,没有什么能扰乱它,更何况得失祸福之间的区别呢?抛弃奴隶,就像抛弃泥土,知道自身比奴隶贵重;贵重在于自己,并且不因变化而失去。况且万物不断变化,从来没有穷尽,什么足以扰乱心神呢?已经得道的人明白这一点。”孔子说:“先生的德行可以匹配天地,却还要借助最高的言论来修养心性;古代的君子,谁能够完全摆脱这些呢?” 老聃说:“不是这样。水对于水洼,任其自然,水性便自然显现。至人对于德,不加修饰,而万物不能离开他;就像天自然高,地自然厚,日月自然明亮一样,哪里需要修饰呢?”孔子出来后,把这些话告诉颜回:“我对于道,大概就像醋鸡一样吧!若不是先生揭开我的蒙蔽,我还不知道天地的广大完整。”庄子拜见鲁哀公。哀公说:“鲁国儒士很多,能成为先生门徒的却很少。”庄子说:“鲁国儒士很少。”哀公说:“整个鲁国都穿着儒服,怎么能说少呢?”庄子说:“我听说,儒者戴圆帽,是表示知道天时;穿方鞋,是表示知道地形;佩带宽绶并系决环,是表示遇事能够决断。君子有这些道术的,不一定穿这种衣服;穿这种衣服的,也不一定懂得其中的道术。”哀公本来不相信,为什么不向全国宣布说:‘没有这种道术却穿这种衣服的人,罪当处死。’于是哀公发布命令五天,鲁国没有人敢再穿儒服,只有一个男子穿着儒服站在宫门前。哀公立即召见他,询问国事,他对各种千变万化的问题都回答不穷尽。庄子说:“整个鲁国的儒者只有一个罢了,可以说多吗?百里奚不把爵禄放在心上,所以替牛喂食而使牛肥壮,使秦穆公忘掉他的卑贱身份,授予他政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有虞氏死生不入於心,故足以动人。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澶值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盘砖赢。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文王观於臧,见一丈夫钓,而其钓莫钓,非持其钓有钓者也,常钓也。文王欲举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终而释之,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於是旦而属之大夫曰:昔者寡人梦见良人,黑色而顺,乘驳马而偏朱蹄,号曰:寓而政於臧丈人,庶几乎民有廖乎。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则卜之。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他,又何卜焉。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无更,偏令无出。三年,文王观於国,则列士坏植散群,长官者不成德,锁斛不敢入於四境。列士坏植散群,则尚同也;长官者不成德,则同务也;钦斛不敢入於四境,则诸侯无二心也。文王於是焉以为大师,北面而问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应,泛然而辞,朝令而夜遁,终身无闻。颜渊问於仲尼曰:文王其犹未邪?又何以梦为乎?仲尼曰:默,汝无言。夫#7文王尽之也,而又何论刺焉。彼直以循斯须也。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适矢复杳,方矢复寓。当是时,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也,非不射之射也。尝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於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边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阀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休然有徇目之志,尔於中也殆矣夫。肩吾问於孙叔敖白: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问栩栩然,子之用心独奈何?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将踌躇,方将四顾,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仲尼闻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美人不得滥,盗人不得劫,伏戏、黄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己,况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既以与人,己愈有。楚王与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南华真经卷之四外篇知北游第二十二 知北游於玄水之上,登隐井之丘,而适遭无为谓焉。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问,反於白水之南,登狐阕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问,反於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日;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耶?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故曰,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於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今已为物也,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生者死之徒,死者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我。非不我应,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於天地之谓也。今彼神明至精,与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圆,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六合为巨,未离其内;秋豪为小,待之在体。天下莫不沈浮,终身不故;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僭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可以观於天矣。
译有虞氏把生死置之度外,所以足以感动人心。宋元君将要画一幅地图,众画史都来了,接受礼节后站立;舔笔调墨,留在外面的有一半。有一个画史最后才到,舒缓自得地不快走,接受礼节却不站立,径自回到住处。宋元君派人去看,发现他解衣裸身,盘腿坐着。宋元君说:“可以了,这才是真正的画师。”文王到臧地巡视,看见一个男子钓鱼,但他的钓钩并不是为了钓鱼;不是手持钓竿却另有钓鱼的东西,而是始终都在钓。文王想推举他把政权交给他,又担心大臣和宗族父兄不安;想最终放弃,又不忍百姓没有依靠。于是早晨召集大夫说:“昨天我梦见一位贤人,面色黝黑而和顺,骑一匹杂色马,四蹄中一只呈朱红色。他对我说:‘把政权交给臧地老人,或许百姓就能得到安宁。’”大夫们惊惧地说:“这是先君王啊!”文王说:“那么就占卜吧。”大夫们说:“这是先君的命令,大王恐怕不会有其他意思,又何必占卜呢?”于是迎接臧地老人,把政权交给他。法典没有更改,偏私的命令不再发出。三年后,文王巡视国中,发现各位士人拆散朋党,长官不再争功,斗斛之类的征敛器具不敢进入四境。士人拆散朋党,就是崇尚统一;长官不再争功,就是共同从事政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征敛用的斗斛不敢进入四境,就是诸侯没有二心。文王于是尊臧丈人为太师,面向北向他请教:“这种政事可以推行到天下吗?”臧丈人昏昧不答,泛泛地推辞,早晨发布命令,晚上便逃走,终身没有留下名声。颜渊问仲尼:“文王难道还没有做到吗?又为什么要托梦呢?”仲尼说:“住口,不要说了。文王已经完全做到了,又有什么可评论、可指责的呢?他不过是顺势暂时行事罢了。列御寇替伯昏无人射箭,把弓弦拉满,肘上放着一杯水;发箭后,箭恰好射中,箭筒中的箭又重新搭上。当时他的样子像木偶一样。伯昏无人说:“这是有意射中的箭,不是无心而射的箭。曾经和你登上高山,踩着危险的石头,面对百仞深渊,你还能射吗?”于是伯昏无人便登上高山,踩着危险的石头,面对百仞深渊,背靠边缘巡行,使双脚有两分悬在外面,向列御寇作礼并把他引到前面。列御寇趴在地上,汗流到脚跟。伯昏无人说:“至人上可触及青天,下可潜入黄泉,纵横八方而神气不变。如今你神色惊惧,眼中流露出恐惧的意向,你在内心已经危险了。肩吾问孙叔敖:“您三次做令尹却不感到荣耀富贵,三次离任也没有忧愁的神色。” “我起初还怀疑您,如今看见您的鼻息间神情自在,您用心究竟是怎样的呢?”孙叔敖说:“我哪里超过别人呢?我认为职位来临时不可推却,离去时不可挽留;我认为得失都不由我,所以没有忧愁的神色罢了。我哪里超过别人呢?况且我也不知道得失在他人还是在我自己。如果在他人那里,就与我无关;如果在我这里,就与他人无关。我正要徘徊,正要四处观察,哪里有空闲顾及人的尊贵和卑贱呢?”仲尼听到后说:“古代的真人,聪明人不能用言语打动他,美色不能使他淫乱,盗贼不能劫夺他,伏羲、黄帝也不能和他交结。死生已经是大事了,却不能使他改变自身,何况爵禄呢?像这样的人,他的精神经过大山而不受阻碍,进入深渊泉水而不被沾湿,处于卑微细小之地而不感疲惫,充满天地;已经把自己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充足。楚王与凡君同坐,不久楚王身边的人说凡国已经灭亡三次。凡君说:“凡国灭亡,不足以使我的存在丧失。凡国灭亡既不足以使我的存在丧失,那么楚国的存在也不足以使存在本身增加。由此看来,凡国从未真正灭亡,楚国也从未真正存在。” 《南华真经》卷之四外篇《知北游》第二十二。知北游于玄水之上,登上隐井之丘,正好遇到无为谓。知对无为谓说:“我想向您请教:怎样思考、怎样思虑才能知道道?处在什么地方、从事什么事情才能安于道?从哪里来、循着什么道路才能得到道?”连续问了三次,无为谓都不回答;并不是不回答,而是不知道怎样回答。知无法得到答复,回到白水之南,登上狐阕之丘,看见狂屈。知把前面的问题拿来问狂屈。狂屈说:“唉!我知道它,将要告诉你;但话到了嘴边,却忘了自己想说什么。”知又无法得到答复,回到帝宫,见到黄帝并询问。黄帝说:“无思无虑才开始知道道,无所处无所事才开始安于道,无所从无所循才开始得到道。”知问黄帝:“我和您知道这些,他们和他却不知道,究竟谁对呢?”黄帝说:“无为谓才是真对的,狂屈只是近似;我和你始终都还没有接近。知道的人不说,说的人并不知道,所以圣人实行不言的教化。道不能用力求得,德不能用力达到。仁可以人为,义可以亏损,礼则是相互伪饰。因此说,失去道以后才有德,失去德以后才有仁,失去仁以后才有义,失去义以后才有礼。” 礼,是道的外在华饰,也是混乱的开端。因此说,修道的人每天减损,减损再减损,直到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如今已经成为具体的万物,想再回归根本,不是很难吗?能够做到容易的,大概只有大人吧!生是死的同类,死是生的开端,谁知道其中的条理呢?人的出生,是气的聚集;聚集就是生,离散就是死。既然生死相互为类,我又有什么可忧患的呢?所以万物本来是一体,只是人们把自己喜欢的称为神奇,把自己厌恶的称为臭腐;臭腐又转化为神奇,神奇又转化为臭腐。因此说,贯通天下的不过是一气罢了,圣人所以看重一。知对黄帝说:“我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回应我;并不是不回应我,而是不知道怎样回应我。我问狂屈,狂屈本想告诉我,却没有告诉我;并不是不告诉我,而是心中想告诉我却忘了。现在我问您,您既然知道,为什么也没有接近道呢?”黄帝说:“他们那样才是真正正确,因为他们不知道;狂屈只是近似,因为他忘记了;我和你始终不能接近,因为我们知道它。”狂屈听到这些话,认为黄帝说出了知晓道理的话。天地有最大的美,却不言说;四时有明白的法则,却不议论;万物有成就自身的道理,却不说明。” 圣人能够推究天地的美,通达万物的道理;所以至人无为,大圣不造作,这就是观察天地的道理。如今那神明精微至极的存在,与万物一同变化;万物有死有生、有方有圆,却没有人知道它的根本。它平遍地存在,万物自古以来就这样固定地存续。六合虽然广大,却没有超出它的范围;秋毫虽然微小,也依待它而存在于整体之中。天下万物无不沉浮变化,终身没有故常;阴阳和四时运行,各自得到它们的次序。恍惚之间仿佛消失却又存在,流动之间没有形迹却有神妙作用,万物受到它的蓄养却不知道。这就叫本根,可以由此观察天道了。
啮缺问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摄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言未卒,啮缺睡寐。被衣大悦,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舜问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孔子问於老聪曰:今日晏问,敢问至道。老聪曰:汝斋戒,疏沦而心,澡雪而精神,拮击而知。夫道,官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略。夫昭昭生於冥冥,有伦生於无形,精神生於道,形本生於精,而万物以形相生,故九窍者胎生,八窍者卵生。其来无迩,其往无崖,无门无房,四达之皇皇也。邀於此者,四枝强。思虑徇达,耳目聪明,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且夫博之不必知,辩之不必慧,圣人以断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损之而不加损者,圣人之所保也。渊渊乎其若海,巍巍乎其终则复始也,运量万物而不匮。则君子之道,彼其外与。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此其道与。中国有人焉,非阴非阳,处於天地之间,直且为人,将反於宗。自本观之,生者,暗酿物也。虽有寿夭,相去几何?须臾之说也。奚足以为尧桀之是非。果蕨有理,人伦虽难,所以相齿。圣人遭之而不违,过之而不守。调而应之,德也;偶而应之,道也;帝之所与,王之所起也。人生天地之问,若白驹之过却,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嘐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类悲之。解其天强,堕其天袅,纷乎宛乎,魂魄将往,乃身从之,乃大归乎。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将至之所务也,此众人之所同论也。彼至则不论,论则不至。明见无值,辩不若默。道不可闻,闻不若塞,此之谓大得。东郭子问於庄子曰:所谓道,恶乎在?庄子、曰:无所不在。东郭子曰:期而后可。庄子曰:在蝼蚁。曰:何其下邪?曰:在梯秆。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号。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束郭子不应。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正获之问於监市履稀也,每下愈况。汝唯莫必,无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褊咸三者,异名同实,其指一也。尝相与游乎无何有之宫,同合而论,无所终穷乎。尝相与无为乎。澹而静乎。漠而清乎。调而问乎。寥已吾志,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来而不知其所止,吾已往来焉而不知其所终;彷徨乎吗闳,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穷。物物者与物无际,而物有际者,所谓物际者也,不际之际,际之不际者也。谓盈虚衰杀,彼为盈虚非盈虚,彼为衰杀非衰杀,彼为本末非本末,彼为积散非积散也。坷荷甘与神农同学於老龙吉。神农隐几阖户昼暝,坷荷甘日中奋户而入曰:老龙死矣。神农隐几拥杖而起,曝然放杖而笑,曰:天知予僻陋慢訑,故弃予而死。已矣夫子,无所发予之狂言而死矣夫。会纲吊闻之,曰:夫体道者,天下之君子所击焉。今於道,秋豪之端万分未得处一焉,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又况夫体道者乎。视之无形,听之无声,於人之论者,谓之冥冥,所以论道,而非道也。於是泰清问乎无穷曰:子知道乎?无穷曰:吾不知。又问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曰:有。曰:其数若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约,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泰清以之言也问乎无始曰:若是,则无穷之弗知与无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无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浅矣;弗知内矣,知之外矣。於是泰清中而叹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当名。无始曰:有问道而应之者,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道无问,问无应。无问问之,是问穷也;无应应之,是无内也。以无内待问穷,若是者,外不观乎宇宙,内不知乎大初,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光曜问乎无有曰:夫子有乎?其无有乎?光曜不得问,而孰视其状貌,官然空然,终日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搏之而不得也。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无矣,而未能无无也;及为无有矣,何从至此哉。
译啮缺向被衣问道。被衣说:“端正你的形体,使目光专一,天和之气将会到来;收摄你的知识,使心志专一,精神将会来此安居。德将成为你的美,道将成为你的居所;你要纯真无知,像刚出生的小牛一样,不要追问它的缘故。”话还没有说完,啮缺便睡着了。被衣非常高兴,边走边唱着离去,说:“形体像枯槁的骨骸,心像死灰,真实地保持着内在的知,不凭借旧有的成见自我维持;昏昧幽暗,无所用心,却没有什么不能与之谋划。这是什么样的人啊!” 舜问丞说:“道可以得到并据为己有吗?”丞说:“你的身体都不是你所有的,你怎么能占有道呢?”舜说:“我的身体不是我所有,那么是谁所有呢?”丞说:“这是天地寄托给你的形体;生命不是你所有,是天地寄托给你的和气;性命不是你所有,是天地寄托给你的顺序;子孙不是你所有,是天地寄托给你的蜕变。因此行走却不知道要到哪里,居处却不知道凭持什么,饮食却不知道滋味;天地间强盛运行的阳气,又怎么能够占有它呢?” 孔子问老聃:“今天傍晚请教,冒昧请问最高的道。”老聃说:“你要斋戒,疏通心灵而使它虚静,洗涤精神,摒除杂念和智巧。道啊,确实难以说清!我将为你说出大概。光明显著的事物产生于幽冥,有条理的事物产生于无形,精神产生于道,形体的根本产生于精;万物又凭形体相互产生,所以九窍的动物由胎生,八窍的动物由卵生。道的来处没有近处,去处没有边际;没有门户,没有房舍,却向四方通达而广大无边。能在道中安顿的,四肢强健;思虑通达,耳目聪明;用心不劳,应接万物没有固定方式。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运行,万物不得不昌盛,这就是道吗?况且博学未必就有真知,善辩未必就有智慧,圣人已经对此作出判断。至于增加它却不能使它更增加,减损它却不能使它更减损,这正是圣人所守持的。深远啊,像大海一样;巍峨啊,终而复始,运载衡量万物而不会穷竭。这难道就是君子的道只在外部吗?万物都从它那里取得资养而不穷竭,这就是道吗?中原有这样一种人,不属于阴,也不属于阳,处在天地之间,暂且作为人,最终将返回本源。从根本上看,所谓生,只是昏昧中酝酿万物。” 即使有长寿和夭折,二者相差又有多少呢?不过是片刻之间的说法,哪里足以拿来判定尧与桀的是非?如果确实有根本道理,人伦虽然困难,却正因此可以互相排列次序。圣人遇到这些情况而不违背它们,经过它们而不固守它们;调和自己以应接它们,是德;顺应偶然以应接它们,是道;这是帝王所凭借的,也是王业所由兴起的。人生活在天地之间,就像白马飞过缝隙,转眼便过去了。忽然旺盛,没有什么不是从这里产生;油然流动,没有什么不是归入其中。已经变化而生,又变化而死,生物为此哀伤,人类为此悲痛。解除天性的拘束,坠落天性的纽结,纷乱而曲折;魂魄将要离去,身体也随之而去,于是归于大化。不具形的形,形体中的不形,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不是将要达到道的人所应当专务的;这是众人共同议论的。到了最高境界就不再议论,一议论便还没有达到。明白地看见不如没有执着,辩论不如沉默。道不可以听闻,听闻不如闭塞耳朵;这就叫最大的获得。东郭子问庄子:“所谓道,究竟在哪里?”庄子说:“无所不在。”东郭子说:“请说得更具体些才可以。”庄子说:“在蝼蚁中。”东郭子说:“怎么这样低下呢?”庄子说:“在稊稗中。”东郭子说:“怎么更加低下呢?”庄子说:“在瓦片中。”东郭子说:“怎么更加严重呢?”庄子说:“在屎尿中。”东郭子无言以对。庄子说:“先生的提问,本来就没有触及实质。正获问市场监管人如何踩稀薄之物,越往下问,回答越具体。你只管不要执着于道的固定所在,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逃离道。最高的道就是这样,大的言论也一样。周、遍、咸这三个词,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所指是一回事。我们曾一同遨游于无何有之宫,一同会合讨论,没有穷尽;也曾一同无为吗?一同淡泊而安静吗?一同空寂而清明吗?一同调和而相问吗?我的心志已经空寂,无论到哪里都不知道它将到达何处;离开又回来,也不知道停留在哪里;我来来往往,也不知道最终归宿;在广大无边之境徘徊,大智慧进入其中,也不知道它的穷尽。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东西与万物没有边际,而万物有边际,才叫作物际;没有边际的边际,就是边际中的无边际。所谓盈虚、衰杀,那使它盈虚的并不是盈虚,使它衰杀的并不是衰杀;使它成为本末的并不是本末,使它成为积聚、离散的并不是积聚、离散。” 坷荷甘与神农一同向老龙吉学习。神农倚着几案,闭门白天睡觉。坷荷甘在正午撞门而入,说:“老龙死了!”神农倚几扶杖而起,突然放下手杖大笑,说:“上天知道我偏僻浅陋而且傲慢,所以抛弃我而让老龙死了。完了,先生死了,再也没有人能启发我那些狂妄的言论了。”会纲吊听到后说:“能够体悟道的人,是天下君子都想学习的。如今对于道,连秋毫末端的万分之一还没有领会,却还知道把自己的狂言藏起来直到死亡,更何况真正体悟道的人呢?看它没有形,听它没有声;在人们的议论中,称它为幽冥。这只是用来议论道的说法,并不是道本身。于是泰清问无穷:“你知道道吗?”无穷说:“我不知道。”又问无为,无为说:“我知道。”泰清问:“你所知道的道,也有具体层次吗?”无为说:“有。”问:“它的层次怎样?”无为说:“我知道道可以使人尊贵,可以使人卑贱,可以使人约束,可以使人离散;这就是我所知道的道的层次。”泰清把这番话拿去问无始:“这样说来,无穷的不知道与无为的知道,谁对谁错呢?”无始说:“不知道反而深,知道反而浅;不知道在内,知道在外。” 于是泰清内心感慨叹息说:“不知道才是真知道,知道反而不是真知道。谁知道不知之知呢?”无始说:“道不可听闻,听闻到的就不是道;道不可看见,看见的就不是道;道不可言说,说出的就不是道。能知道有形事物的形体本身也不是形体吗?道不应当用名称规定。”无始说:“有人询问道而回答他,那个人并不知道道;即使是询问道的人,也还没有听闻道。道不接受询问,询问也没有回答。以无所问去询问,是把询问推到穷尽;以无所应去应答,是内里空无。以这种内里空无来应对穷尽的询问,这样的人,对外不能观察宇宙,对内不能认识太初,因此不能越过昆仑,也不能遨游于太虚。光曜问无有:“先生是有呢,还是无有呢?”光曜无法得到答复,便仔细端详它的形貌,只见空寂、空无;整天看却看不见,听却听不见,触摸却得不到。光曜说:“达到极点了,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我能够做到有与无,却还不能做到无无;等到成为无有,又从哪里达到这种境界呢?”
大马之捶钩者,年八十矣,而不失豪芒。大马月:子巧与,有道与?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钩,於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长得其用,而况乎无不用者乎。物孰不资焉。冉求问於仲尼月: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月:可。古犹今也。冉求失问而退,明日复见?月:昔者吾问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犹今也。昔日吾照然,今日吾昧然,敢问何谓也?仲尼月: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今之昧然也,且又为不神者求邪。无古无今,无始无终。未有子孙而有子孙,可乎?冉求未对。仲尼月:已矣,未应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体,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犹其有物也。犹其有物也无已#8。圣人之爱人也终无已者?亦乃取於是者也。颜渊问乎仲尼月:回尝闻诸夫子日,无有所将,无有所迎。回敢问其游。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与之相靡,必与之莫多。稀韦氏之囿,黄帝之圃,有虞氏之宫,汤武之室。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师,故以是非相靠也,而况今之人乎。圣人处物不伤物。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唯无所伤者,为能与人相将迎。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乐未毕也,一及又继之。哀乐之来,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无知无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务免乎人之所不免者,岂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为去为。齐知之所知,则浅矣。南华真经卷之四杂篇庚桑楚第二十三 老聘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聘之道,以北居畏垒之山,其臣之画然知者去之,其妾之絮然仁者远之;拥肿之与居,鞅掌之为使。居三年,畏垒大禳。畏垒之民相与言曰:庚桑子之始来,吾洒然异之。今吾日计之而不足,岁计之而有余。庶几其圣人乎。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杜而稷之乎?庚桑子闻之,南面而不释然。弟子异之,庚桑子月:弟子何异於予?夫春气发而百草生,正得秋而万宝成。夫春与秋,岂无得而然哉?天道己行矣。吾闻至人,尸居环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今以畏垒之细民而窃窃焉欲俎豆予于贤人之问,我其杓之人邪。吾是以不释於老聘之言。弟子月:不然。夫寻常之沟,巨鱼无所还其体,而统绘为之制;步仞之丘陵,巨兽无所亿其躯,而夔狐为之祥。且夫尊贤授能,先善与利,自古尧舜以然,而况畏垒之民乎。夫子亦听矣。庚桑子月:小子来。夫函车之兽,介而离山,则不免于罔罟之患;吞舟之鱼,旸而失水,则蚁能苦之。故乌兽不厌高,鱼鲈不厌深。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厌深眇而已矣,且夫二子者,又何足以称扬哉。是其於辩也,将妄凿垣墙而殖蓬蒿也。简发而栉,数米而炊,窃窃乎又何足以济世哉。举贤财民相轧,任知则民相盗。之数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於利甚勤,子有杀父,臣有杀君,正昼为盗,日中穴坏。吾语汝,大乱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问、其末存乎千世之后。千世之后,其必有人与人相食者也。南荣趣蹴然正坐曰:若趣之年者已长矣,将恶乎托业以及此育邪?庚桑子曰:全汝形,抱汝生,无使汝思虑营营。若些二年#9,则可以及此言也。南荣趣曰:目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盲者不能自见;耳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聋者不能自闻;心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狂者不能自得。形之与形亦辟矣,而物或问之邪?欲相求而不能相得?今谓趣曰: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虑营营。趣勉闻道达耳矣。庚桑子曰:辞尽矣。日奔蜂不能化蕾烛,越鸡不能伏鹄卵,鲁鸡固能矣。鸡之与鸡,其德非不同也,有能与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见老子?南荣趣赢粮,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老子曰:子自楚之所来乎?南荣趣曰:唯。老子曰:子何与人偕来之众也?南荣趣惧然顾其后。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谓乎?
译大司马家有个制造带钩的人,年纪八十岁了,制作时仍不失毫厘。大司马说:“先生是技艺高超,还是掌握了道呢?”他说:“我有自己的守持。我二十岁时就喜爱制作带钩,对其他东西视而不见;不是带钩就不观察。正是借助不使用它的东西来使用它,长久保持其作用;何况没有什么不使用的东西呢?万物哪一样不资取于此呢?”冉求问仲尼:“天地还没有形成的时候,可以知道吗?”仲尼说:“可以。古代和今天是相同的。”冉求没有再问便退下。第二天又见到仲尼,说:“从前我问‘天地还没有形成时可以知道吗’,先生回答‘可以,古代和今天相同’。以前我明白,今天却昏昧,敢问这是什么意思?”仲尼说:“从前明白,是因为神明先接受了它;如今昏昧,是不是又在为无神明的东西寻求呢?没有古今,没有始终。还没有子孙却有子孙,可以吗?”冉求没有回答。仲尼说:“算了,你还没有回应。不因生而使生永存,不因死而使生成为死。生死有依待吗?万物都各自有一体。难道有在天地之前就产生的物吗?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东西并不是物。物从其中出现,却不能在它之前先有物;但它似乎仍有物存在。似乎仍有物存在而没有终极。圣人爱人始终没有穷尽,不也是取法于此吗?” 颜渊问仲尼:“我曾听先生说,不送走什么,也不迎接什么。我冒昧请问这种遨游是什么?”仲尼说:“古代的人,外在随物变化而内在不变;今天的人,内在随物变化而外在不变。能够与万物同化的人,正是内在一以不变的人。安于变化,也安于不变;安然与万物相互磨合,必定与万物没有过多抵触。稀韦氏的园囿,黄帝的园圃,有虞氏的宫室,商汤、周武王的居所,君子之人如儒家、墨家的老师,都以是非彼此攻讦,何况今天的人呢?圣人处在万物之间而不伤害万物;不伤害万物的人,万物也不能伤害他。只有无所伤害的人,才能与人相互送迎。山林和我相合吗?水泽土丘和我相合吗?使我欣然快乐吗?快乐还没有结束,悲哀又接着到来。悲哀和快乐到来时,我不能抵御;它们离去时,我也不能阻止。可悲啊,世人不过是万物暂时寄居的旅舍罢了。知道所遇到的,却不知道所没有遇到的;知道自己能做的,却不知道自己不能做的。无知无能,本来就是人所不能避免的。竭力想避免人所不能避免的,难道不是可悲吗?最高的言论要离弃言论,最高的作为要离弃作为。把知识整齐限定在可知范围内,就浅薄了。” 《南华真经》卷之四杂篇《庚桑楚》第二十三。老聃的门徒中有一个叫庚桑楚的人,偏得老聃之道,向北居住在畏垒山。他把臣下中炫耀聪明的人赶走,把妾中卖弄仁慈的人疏远;只与形貌臃肿的人同居,让笨拙劳碌的人供使唤。居住三年,畏垒山大丰收。畏垒的百姓相互谈论说:“庚桑子刚来时,我们只觉得清爽而惊异;如今每天计算所得似乎不够,按年计算却有余。他大概是圣人吧。我们为什么不共同奉他为尸主而祭祀,把他作为土地神来祭祀呢?”庚桑子听到后,面向南坐着,心中很不释然。弟子们觉得奇怪,庚桑子说:“弟子们为什么对我感到奇怪?春天的气息发出,百草便生长;到了秋天,万物便成熟。春与秋难道是自己有意作为才如此吗?是天道已经运行了。我听说至人,像尸一样居住在狭小的房室中,而百姓任意行动,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如今不过是畏垒的小民,却私下想把我作为贤人来祭祀,我难道是这些人中的首领吗?所以我不能忘却老聃的教诲。”弟子说:“不是这样。普通的沟渠,巨大的鱼无法在那里转身,而小鱼却能在其中游动;几丈高的小丘,巨大的兽无法容纳身躯,而夔、狐之类却可以把它当作祥瑞之地。” 况且,尊重贤者、任用能者,把善行和利益放在先,自古尧舜就是如此,何况畏垒的百姓呢?先生也听到了。庚桑子说:“小子,过来。那能装进车里的巨兽,一旦披甲离开山林,就免不了遭受罗网的祸患;能吞掉船只的大鱼,一旦跃出水面失去水,蚂蚁也能使它困苦。所以鸟兽不嫌山高,鱼鳖不嫌水深。保全形体、养护生命的人,只是不嫌处境深远幽微罢了。况且这两个人,又哪里值得称扬呢?他们关于辩说的做法,不过是胡乱凿开墙垣去种蓬蒿。把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数着米粒做饭,鬼鬼祟祟的,这又哪里足以救济世人呢?举荐贤者会使百姓互相倾轧,任用智巧会使百姓互相盗窃。这几样东西,都不足以使百姓富厚。百姓对于利益十分勤奋,于是儿子可以杀父亲,臣子可以杀君主,大白天做盗贼,正午掘墙打洞。我告诉你,大乱的根本,必定产生于尧舜时代的言论,而其余波还会留存到千世之后。千世之后,必定会有人吃人的事情。” 南荣趣惶恐地端正坐姿,说:“像我南荣趣这样年纪已经大了,将依托什么来修业,才能达到这种养生境界呢?”庚桑子说:“保全你的形体,守护你的生命,不要让你的思虑忙乱奔逐。像这样再过两年#9,才可以谈到这些话。”南荣趣说:“眼睛和形体的关系,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不同,但盲人不能自己看见;耳朵和形体的关系,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不同,但聋人不能自己听见;心和形体的关系,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不同,但狂人不能自得其心。形体与形体之间也各有隔阂,难道万物还会向它追问吗?想要彼此求取,却不能彼此得到?如今您对我说:‘保全你的形体,守护你的生命,不要让你的思虑忙乱奔逐。’我南荣趣勉强听闻大道,也只是到了耳朵而已。”庚桑子说:“我能说的已经完了。太阳下奔走的蜜蜂不能化育虫卵,越地的鸡不能孵化天鹅的卵,鲁地的鸡却能做到。鸡和鸡的本性并没有不同,只是有能做到和不能做到的,它们的才能本来就有大小。如今我的才能小,不足以化育你,你为什么不向南去拜见老子呢?”南荣趣带足粮食,七日七夜到达老子居所。老子说:“你是从楚国来的吧?”南荣趣说:“是。”老子说:“你为什么和这么多人一同来呢?”南荣趣惊惧地回头看身后。老子说:“你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
南荣趣俯而惭,仰而叹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问。老子曰:何谓也?南荣趣曰:不知乎?人谓我朱愚。知乎?反愁我躯。不仁则害人,仁则反愁我身;不义则伤彼,义则反愁我己。我安逃此而可?此三言者,趣之所患也,愿因楚、而问之。老子曰:向吾见若眉睫之问,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若规规然若丧父母,揭竿而求诸海也。汝亡人哉,惘惘乎。汝欲反汝情性而无由入,可怜哉。南荣羞请入就会,召其所好,去其所恶,十日自愁,复见老子。老子曰:汝自酒濯,熟哉郁郁乎。然而中津津乎犹有恶也。夫外鞑者不可繁而捉,将内健;内获者不可缪而捉,将外挞。外内获者,道德不能持,而况放道而行者乎。南荣趣曰:里人有病,里人问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病者,犹未病也。若趣之闻大道,譬犹饮药以加病也,趣愿闻卫生之经而已矣。老子曰:卫生之经,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无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舍诸人而求诸己乎?能鲦然乎?能恫然乎?能儿子乎?儿子终日嗥而隘不嘎,和之至也;终日握而手不梡,共其德也;终日视而目不演,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为,与物委蛇,而同其波:是卫生之经已。南荣趣曰:然则是至人之德已乎?曰:非也。是乃所谓冰解冻释者。夫至人者,相与交食乎地而交乐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樱,不相与为怪,不相与为谋,不相与为事,鲦然而往,饲然而来。是谓卫生之经已。曰:然则是至乎?曰:未也。吾固告汝日,能儿子乎?儿子动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祸亦不至,福亦不来。祸福无有,恶有人灾也。宇泰定者,发乎天光。发乎天光者,人见其人。人有修者,乃今有恒;有恒者,人舍之,天助之。人之所舍,谓之天民;天之所助,谓之天子。学者,学其所不能学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辩者,辩其所不能辩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若有不即是者,天钧败之。备物以将形,藏不虞以生心,敬中以达彼,若是而万恶至者,皆天也,而非人也,不足以滑成,不可内於灵台。灵台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不见其`诚己而发,每发而不当,业入而不舍,每更为失。为不善乎显明之中者,人得而诛之;为不善乎幽问之中者,鬼得而诛之。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后能独行。券内者,行乎无名;券外者,志乎期费。行乎无名者,唯庸有光;志乎期费者,唯贾人也,人见其歧,犹之魁然。与物穷者,物入焉,与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不能容人者无亲,无亲者尽人。兵莫僭于志,模邹为下;寇莫大於阴阳,无所逃於天地之问。非阴阳贼之,心则使之也。道通。其分也,其成也毁也。所恶乎分者,其分也以备;所以恶乎备者,其有以备。故出而不反,见其鬼;出而得,是谓得死。灭而有实,鬼之一也。以有形者象无形者而定矣。出无本,入无窍。有实而无乎处,有长而无乎本剽,有所出而无窍者有实。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有长而无本剽者,宙也。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无见其形,是谓天门。天门者,无有也,万物出乎无有,有不能以有为有,必出乎无有,而无有一无有。圣人藏乎是。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弗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将以生为丧也,以死为反也,是以分已。其次曰始无有,既而有生,生俄而死;以无有为首,以生为体,以死为尸;孰知有无死生之一守者,吾与之为友。是三者虽异,公族也,昭景也,着戴也,甲氏也,着封也,非一也。有生,缄也,披然日移是。尝言移是,非所言也。虽然,不可知者也。腊者之有胜胜,可散而不可散也。观室者周於寝庙,又适其偃焉?为是举移是。请常言移是。是以生为本,以知为师。因以乘是非,果有名实;因以己为质,使人以为己节,因以死偿节。若然者,以用为知,以不用为愚,以彻为名,以穷为辱,移是,今之人也,是蜩与学鸠同於同也。踞市人之足,则辞以放惊,兄则以妪,大亲则已矣。故日,至礼有不人,至义不物,至知不谋,至仁无亲,至信辟金。彻志之勃,解心之缪,去德之累,达道之塞。贵富显严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动色理气意六者,缪心也。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德也。
译南荣趣低头惭愧,抬头叹息说:“刚才我忘了怎样回答您,因此也失去了自己要问的问题。”老子说:“这是什么意思?”南荣趣说:“不知道吗?人们说我愚蠢。知道吗?反而使我的身体忧愁。不仁,就会伤害别人;行仁,却反过来使我自身忧愁。不义,就会伤害别人;行义,却反过来使我自己忧愁。我怎样才能逃脱这种处境呢?这三件事,正是我南荣趣所忧患的,希望借楚国之事来请教您。”老子说:“先前我看见你眉睫之间的神情,便因此了解了你;如今你又用言语证实了这一点。你拘谨忧惧,好像失去了父母,举着竹竿到海边寻找他们。你真是个迷失的人啊,茫然无措。你想返回自己的真情本性,却找不到进入的途径,可怜啊。”南荣趣羞惭地请求入室相见,召来自己所喜欢的,除去自己所厌恶的,十天后才停止忧愁,再来拜见老子。老子说:“你像用酒洗过一样,已经成熟而清洁了,却仍有郁结之气在内,津津然未尽。外在的鞭挞不能繁多地抓取,只会转而施加内在的强暴;内在的拘系不能纠缠地抓取,只会转而施加外在的鞭挞。内外都受拘系的人,道德尚且不能守持,何况放弃道而行的人呢?”南荣趣说:“乡里有人生病,乡里人去问他,病人能够说出自己的病;然而,能忧患自己的病的人,还不算真正有病。像我南荣趣听闻大道,譬如饮药反而加重病情;我只愿听闻保养生命的经典。” 老子说:“保养生命的要诀,是能够守住一吗?能够不失去它吗?能够不借占卜而知吉凶吗?能够停止吗?能够终止吗?能够舍弃对别人的求取而反求于自己吗?能够悠然自得吗?能够安然自适吗?能够像婴儿一样吗?婴儿整天号哭,喉咙却不会嘶哑,这是和气达到了极点;整天握拳,手却不会疲困,这是与本性相合;整天注视,眼睛却不转动,这是心神不偏向外物。行动不知道要到哪里,居处不知道要做什么,随着万物而委蛇,与万物同其波流:这就是保养生命的要诀。”南荣趣说:“那么,这就是至人的德性了吗?”老子说:“不是。这只是所谓冰雪消融、冻结解除的状态。至人,与万物共同交食于大地,共同交乐于上天,不因人事和万物的利害而互相妨碍,不彼此以为怪异,不彼此谋划,不彼此经营,悠然地前往,安然地回来。这才叫保养生命的要诀。”南荣趣说:“那么,这就是至高境界了吗?”老子说:“还不是。我本来告诉过你:能够像婴儿一样吗?婴儿行动不知道要做什么,行走不知道要到哪里,身体像枯木的枝条,心像死灰。像这样,祸患也不会到来,福泽也不会来临;既无祸福,哪里还会有人为的灾祸呢?心宇广大而安定的人,会由天光显现出来;天光显现出来的人,人们便能看见他的真实本性。” 人有修养,才会有恒常;有恒常的人,世人会舍弃他,天会帮助他。世人所舍弃的,叫作天民;上天所帮助的,叫作天子。学习的人,学习自己不能学习的;实行的人,实行自己不能实行的;辩说的人,辩说自己不能辩说的。在自己不能知道的地方知道止步,这是最高境界;如果有不合于此的,天钧就会败坏他。准备万物以供养形体,藏好意外以安定心神,敬守内心以通达外物;如果这样而万种恶事仍然到来,那都是天意,不是人为,不足以扰乱成就,也不能让它进入灵台。灵台,是有所持守却不知道所持守的,因而不能被外物持守的地方。不见真实的自己就轻率发作,每次发作都不恰当;一有事情进入便不肯舍弃,每次改变都成为过失。在显明处作恶,人人都能诛罚他;在幽暗处作恶,鬼神也能诛罚他。明白人事,也明白鬼神,然后才能独自行走。券内的人,行事不求名声;券外的人,心志放在期待费用上。行事不求名声的人,只有庸常中自有光明;心志在期待费用的人,只是商贾而已。人们看见他的分歧,还以为他魁伟。与万物相穷尽的人,万物就能进入他;与万物相拘系的人,连自身都不能容纳,哪里还能容纳别人?不能容纳别人的人没有亲爱;没有亲爱的人,就会把所有人都当作敌人。兵器没有比心志更大的祸害,模糊的邹鲁之学是最下等的。盗寇没有比阴阳更大的,天地之间无处可逃。并不是阴阳伤害了人,而是人心使它如此。道是贯通的;万物有分别,成就也就是毁坏。人们厌恶分别,是因为分别使事物完备;厌恶完备,是因为完备便有所凭借。所以一旦出去而不回来,就显现出鬼;出去而有所获得,这叫作走向死亡。毁灭而留下实迹,就是鬼的一种。用有形之物来象征无形之物,事情就安定了。出去没有根本,进入没有孔窍;有实在之物却无所处,有延续却没有始端和末端;有所出而没有孔窍的,是有实在。有实在而无所处的,叫作宇;有延续而没有始末的,叫作宙。有生,有死,有出,有入,出入却看不见形体,这叫作天门。天门就是无有;万物从无有中产生。有不能凭有而成为有,必定出于无有,而无有本来就是无有。圣人藏身于此。古代的人,他们的认识有达到极点的。达到哪里?认为从未有过万物的,达到了极点,完尽了,不能再增加。其次认为万物已经存在,便把生看作丧失,把死看作返回,这样便有了分别。再次则说:起初没有万物,后来有了生命,生命很快又死亡。”},{ 把“无有”作为首要,把“生”作为本体,把“死”作为尸体;谁能知道有与无、死与生各守其一的道理,我就愿意同他交朋友。这三者虽然不同,却同属一个公族;昭景、着戴、甲氏、着封等,也并不是只有一个。所谓有生,是有所缄束;一旦披然显露,太阳就会移动。我曾说过“移是”,但这并不是语言所能说明的。即使如此,它仍是不可知的。腊祭所说的“胜胜”,可以散开,却又不可散开。观看房屋的人,周遍寝庙,难道还要到那偏室去吗?这就是举出“移是”的意思。请让我常说“移是”。因此把生看作根本,把知看作老师,于是凭借它来乘驾是非,果然产生了名与实;又凭借自己作为质证,使别人把自己当作节操,并以死来偿付节操。像这样的人,把有用当作聪明,把无用当作愚蠢,把通达当作名声,把困穷当作耻辱。这种“移是”,就是今天的人,正如蜩与学鸠一样,都局限于同一偏见。蹲坐时踩到市人的脚,就借口受惊而道歉;踩到兄长,便说是亲爱;踩到尊亲,事情也就算了。所以说:最高的礼不拘泥于人的形式,最高的义不把万物当作对象,最高的知不靠谋划,最高的仁没有偏私亲疏,最高的信不受金钱动摇。要通达心志的郁结,解开内心的纠缠,除去德性的负担,打通大道的阻塞。贵、富、显、严、名、利六者,是郁结心志的东西;容貌、动作、脸色、情态、气息、意念六者,是纠缠内心的东西;恶、欲、喜、怒、哀、乐六者,是拖累德性的东西。
去就取与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荡胸中则正,正则静,静则明,明则虚,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道者,德之钦也;生者,德之光也;性者,生之质也。性之动,谓为之;为之伪,谓之失。如者,接也,知者,谟也;知者之所不知,犹睨也。动以不得已之谓德,动无非我之谓治,名相反而实相顺也。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无己誉。圣人工乎天而拙乎人。夫工乎天而很乎人者,唯全人能之。唯虫能虫,唯虫能天。全人恶天,恶人之天,而况吾天乎人乎。一雀适羿,羿必得之,成也;以天下为之笼,则雀无所逃。是故汤以庖人笼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笼百里奚。是故非以其所好笼之而可得者,无有也。介者侈画,外非誉也;胥靡登高而不惧,遗死生也。夫复谓不馈而忘人;忘人,因以为天人矣。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唯同乎天和者为然。出怒不怒,则怒出於不怒矣;出为无为,则为出於无为矣。欲静则平气,欲神则顺心。有为也欲当,则缘於不得已。不得已之类,圣人之道。南华真经卷之四杂篇徐无鬼第二十四 徐无鬼因女商见魏武侯,武侯劳之曰:先生病矣。苦於山林之劳,故乃肯见於寡人。徐无鬼曰:我则劳於君,君有何劳於我。君将盈嗜欲,长好恶,则性命之情病矣;君将黜嗜欲,学好恶,则耳目病矣。我将劳君,君有何劳於我。武侯超然不对。少焉,徐无鬼曰:尝语君,吾相狗也。下之质执饱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质若视曰,上之质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马也。吾相马,直者中绳,曲者中钩,方者中矩,圆者中规,是国马也,而未若天下马也。天下马有成材,若恤若失,若丧其一,若是者,超轶绝尘,不知其所。武侯大悦而笑。徐无鬼出,女商曰:先生独何以说吾君乎?吾所以说吾君者,横说之则以《诗》《书》《礼》《乐》,从说之则以《金板六强》,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为数,而吾君未尝启齿。今先生何以说吾君,使吾君悦若此乎?徐无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於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虚空者,华曹柱乎瞰鼬之径,跟位其空,闻人足音堂然而喜矣,又况乎昆弟亲戚之馨饮其侧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医饮吾君之侧乎。徐无鬼见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芋栗,厌葱韭,以宾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无鬼曰:无鬼生於贫贱,未尝敢饮食君之酒肉,将来劳君也。君曰:何哉,奚劳寡人?,曰:劳君之神与形。武侯曰:何谓邪?徐无鬼曰:天地之养也一,登高不可以为长,居下不可以为短。君独为万乘之主,以苦一国之民,以养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许也。夫神者,好和而恶奸;夫奸,病也,故劳之。唯君所病之,何也?武侯曰:欲见先生久矣。吾欲爱民而为义偃兵,其可乎?徐无鬼汨:不可。爱民,害民之始也;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为之,则殆不成。凡成美,恶器也;君虽为仁义,几且伪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变固外战。君亦必无盛鹤列於丽谯之问,无徒骥於锱坛之宫,无藏逆於得,无以巧胜人,无以谋胜人,无以战胜人。夫杀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养吾私与吾神者,其战不知孰善?胜之恶乎在?君若勿已矣,修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樱。夫民死已脱矣,君将恶乎用夫偃兵哉。黄帝将见大院乎具茨之山,方明为御,昌寓縿乘,张若、谓朋前马,昆合、滑稽后车;至於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无所问涂。适遇牧马童子,问涂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院之所存乎?曰:然。黄帝曰:异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院之所存。请问为天下。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游於六合之内,予适有瞥病,有长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车而游於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复游於六合之外。夫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黄帝曰:夫为天下者,则诚非吾子之事。虽然,请问为天下。小童辞。黄帝又问。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黄帝再拜稽首,称天师而退。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察士无凌谇之事则不乐,皆囿於物者也。招世之士与朝,中民之士荣官,筋力之士矜难,勇敢之士奋患,兵革之士乐战,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广治,礼教之士敬容,仁义之士贵际。
译去、就、取、与、知、能六者,是阻塞大道的东西。这四组六者,如果不在胸中动荡,内心就会端正;端正就能安静,安静就能明澈,明澈就能虚空,虚空就能无为而无所不为。道,是德所尊崇的;生,是德的光辉;性,是生的实质。性的发动叫作“为”;人为的作为叫作“伪”,这就叫作失。所谓“如”,是接触;所谓“知”,是谋划。知识所不能知道的,犹如斜眼旁视。行动出于不得已,叫作德;行动没有不是出于自我的,叫作治理;名称虽相反,实际却相顺。羿善于射中细微目标,却不善于让人不称誉自己。圣人善于顺应天,却不善于迎合人。善于顺应天而又不迎合人的,只有全人才做得到。只有虫能成为虫,只有虫能顺应天。全人厌恶人为的天,也厌恶人所造的天,更何况把我的天置于人的天之下呢?一只雀飞到羿的射程内,羿一定能射中它,这是技艺造成的;如果把天下做成鸟笼,雀就无处逃跑。因此,汤用厨师的身份笼络伊尹,秦穆公用五张羊皮笼络百里奚。所以,不用对方所喜欢的东西来笼络,就不能得到对方。受刖刑的人夸耀自己的绘画,并不是在外面求取赞誉;胥靡登高而不害怕,是因为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所谓重新说“不馈”,就是忘掉他人;忘掉他人,因而便成为天人。所以,受到敬重却不欢喜,受到侮辱却不发怒,只有与天和相同的人才能这样。从不发怒中表现出发怒,那么发怒就出自不发怒;从无为中表现出作为,那么作为就出自无为。想要安静,就调和平气息;想要精神安定,就顺应内心。有所作为而又想恰当,就应当顺从不得已。顺从不得已这一类行为,就是圣人的道。《南华真经》卷之四,杂篇,《徐无鬼》第二十四。徐无鬼通过女商拜见魏武侯,武侯慰劳他说:“先生辛苦了。大概是苦于山林生活的劳累,所以才肯来见寡人吧。”徐无鬼说:“我才是来使您劳累的人,您有什么可慰劳我的呢?您将要放纵嗜欲、增长好恶,那么性命的真实状态就会受损;您将要压抑嗜欲、学习好恶,那么耳目也会受损。我将要使您劳累,您有什么可慰劳我的呢?”武侯超然不答。过了一会儿,徐无鬼说:“我曾经告诉过您,我会观察狗。下等狗的资质,只知道抓住食物吃饱就停,这是狸猫的德性;中等狗的资质,仿佛有所察看;上等狗的资质,仿佛忘了自身的一部分。我观察狗,又不如观察马。我观察马:直的合乎墨线,弯的合乎曲尺,方的合乎矩,圆的合乎规,这只是国马,还不如天下之马。天下的良马,具备成就之材,仿佛忧虑,仿佛有所丧失,仿佛失掉了自身的一部分;像这样的马,奔跑超过一切、绝尘而去,不知跑向哪里。”武侯非常高兴,笑了起来。徐无鬼出去后,女商说:“先生究竟用什么使我们的君主高兴呢?我用横向的说法,就讲《诗》《书》《礼》《乐》;用纵向的说法,就讲《金板六弢》;恭敬侍奉而大有功劳的事情,多得数不清,可是我们的君主从来没有因此开口微笑。” “如今先生用什么说服我们的君主,竟使他如此高兴呢?”徐无鬼说:“我只是直接告诉他我观察狗和马罢了。”女商说:“是这样吗?”徐无鬼说:“您没有听说越国流亡者的故事吗?离开国家几天,见到熟人就高兴;离开国家十天到一个月,见到曾在国内看见过的东西就高兴;到了整整一年,见到像人的人就高兴了。这不正是离开人越久,思念人越深吗?逃到空旷之地的人,躲在华曹柱旁俯视鼬鼠经过的小路,蜷缩在空处,听到人的脚步声堂堂而来都会高兴,更何况兄弟亲戚的馨香和饮食就在身边呢?已经很久了,竟没有真人的言语在您身旁医治、饮食您的心灵。”徐无鬼拜见武侯,武侯说:“先生住在山林,吃芋和栗子,厌弃葱和韭,却来宾客般对待寡人,已经很久了。如今您老了吗?还是想求取酒肉的滋味?或者寡人也有使社稷获福的事情吗?”徐无鬼说:“我生来贫贱,从来不敢吃喝君主的酒肉,只是将要来使您劳累。”武侯说:“为什么?要劳累寡人什么?”徐无鬼说:“要劳累您的精神和形体。”武侯说:“这是什么意思?”徐无鬼说:“天地养育万物,本来是同一的;登高不因此变长,处下也不因此变短。您偏偏做万乘之主,使一国百姓劳苦,只为养护耳目鼻口。精神本身并不以这些为满足。” 精神喜欢和谐而厌恶奸邪;奸邪就是疾病,所以我来使您劳累。只是,您所忧患的究竟是什么呢?”武侯说:“我想见先生已经很久了。我想爱护百姓、施行仁义、停止战争,可以吗?”徐无鬼说:“不可以。爱护百姓,是伤害百姓的开始;施行仁义、停止战争,是制造战争的根本。君王从这里做起,恐怕反而不能成功。凡是成就外在美名,都是坏掉器物的做法;您即使施行仁义,恐怕也近于虚伪吧。形体本来就会制造形体,成就本来就带有自我夸耀,变化本来就会引发外在争斗。您也一定不要在丽谯之间陈列盛大的鹤列,不要在锱坛之宫聚集徒众和骏马,不要把叛逆藏在所得之中,不要用机巧胜过人,不要用谋略胜过人。杀戮别人的士民、兼并别人的土地,只为养护自己的私欲和精神,这样的战争究竟有什么好处?胜利的意义又在哪里?您如果不能停止这些,就修养胸中的真诚,用来回应天地的实情,不要去违逆它。百姓已经死去或逃脱了,您还要在哪里使用所谓停止战争呢?”黄帝将要到具茨之山拜见大隗,方明驾车,昌寓縿乘车,张若、谓朋在前面驾马,昆阖、滑稽在后面驾车;到了襄城的郊野,七位圣人都迷了路,没有地方可以问路。正好遇到一个牧马童子,便向他问路,说:“你知道具茨之山吗?” 牧马童子说:“知道。”黄帝问:“你知道大隗住在哪里吗?”童子说:“知道。”黄帝说:“奇异啊,小童!不仅知道具茨之山,还知道大隗所在。请问治理天下应当怎样做?”童子说:“治理天下,也不过像这样罢了,又何必再做什么呢?我年少时自在地游历于六合之内,偶然患了小病,有位长者教我说:‘你乘着太阳的车,游历襄城的郊野。’如今我的病稍微痊愈,又将要重新游历于六合之外。治理天下也不过如此,我还要做什么呢?”黄帝说:“治理天下,确实不是您孩子所应做的事。即使如此,请让我问问治理天下的方法。”童子推辞不答。黄帝又问。童子说:“治理天下,和牧马有什么不同呢?也不过是除去那些伤害马的东西罢了。”黄帝拜了两拜,叩头称童子为天师,然后退去。善于谋知的人没有思虑变化就不快乐,善于辩说的人没有谈说的秩序就不快乐,善于察察的人没有凌辱诘难的事情就不快乐;他们全都被外物圈住。招致天下人来归附的士人,以入朝为荣;中等才智的士人,以做官为荣;有筋力的士人,以承担艰难自夸;勇敢的士人,以应对祸患奋发;从事兵革的士人,以战争为乐;枯槁自守的士人,以守住名声为荣;讲法律的士人,以扩大治理为荣;讲礼教的士人,以端正仪容为敬;讲仁义的士人,以交际往来为贵。
农夫无草莱之事则不比,商贾无市井之事则不比。庶人有旦暮之业则劝,百工有器械之巧则壮。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夸者悲。势物之徒乐变,遭时有所用,不能无为也。此皆顺比於岁,不物於易者也。驰其形性,潜之万物,终身不反,悲夫。庄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谓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尧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然则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鲁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鲁遽曰:是直以阳召阳,以阴召阴,非吾所谓道也。吾示子乎吾道。於是为之调瑟,废一於堂,废一於室,鼓宫宫动,鼓角角动,音律同矣。夫或改调一弦,於五音无当也,鼓之,二十五弦皆动,未始异於声,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夫儒、墨、杨、秉,且方与我以辩,相拂以辞,相镇以声,而未始吾非也,则奚若矣?庄子曰:齐人躏子於宋者,其命合也不以完,其求鉼锺也以束缚,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遗类矣。夫楚人寄而镝合者,夜半於无人之时而与舟人国,未始离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漫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断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断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断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管仲有病,桓公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谓云,至於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管仲曰:公谁欲与?公曰:鲍叔牙。曰:不可。其为人絮廉善士也,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於君也,将弗久矣。公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阳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於国有不闻也,其於家有不见也。勿已,则堤朋可。昊王浮于江,登乎狙之山。众狙见之,徇然弃而走,逃於深蔡。有一狙焉,委蛇攫搔,见巧乎王。王射之,敏给搏捷矢。王命相者趋射之,狙执死。顾谓其友颜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通也,戒之哉。嗟乎,无以汝色骄人哉。颜不疑归而师董梧以锄其色,去乐辞显,三年而国人称之。南伯子景隐几而坐,仰天而嘘。颜成子入见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尝居山穴之中#10矣。当是时也,田禾一睹我,而齐国之众三贺之。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卖之,彼故斋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恶得而知之?若我而不卖之,彼恶得而斋之?嗟乎。我悲人之自丧者,吾又悲夫悲人者#11,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而日远矣。仲尼之楚,楚王觞之,孙叔放执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於此言已。曰:丘也闻不言之言矣,未之尝言,於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孙叔放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丘愿有喙三尺。彼之谓不道之道,此之谓不言之辩,故德总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辩不能举也,名若儒墨而凶矣。故海不辞束流,大之至也;圣人并包天地,泽及天下,而不知其谁氏。是故生无爵,死无镒,实不聚,名不立,此之谓大人。狗不以善吠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而况为大乎。夫为大不足以为大,而况为德乎。夫大备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备矣。知大备者,无求,无失,无弃,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穷,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诚。子景有八子,陈诸前,召九方叹曰:为我相吾子,孰为祥?九方叹曰:捆也为祥。子景瞿然喜曰:奚若?曰:捆也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子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为以至於是极也。九方叹曰:夫与国君同食,泽及三族,而况父母乎。今夫子闻之而泣,是御福也。子则祥矣,父则不祥。子景曰:叹,汝何足以识之,而捆祥邪?尽於酒肉,入於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来?吾未尝为牧而将生於奥,未尝好田而鹑生於完,若勿怪,何邪?
译农夫没有除草耕作之事,就无法亲近土地;商人没有市场店铺之事,就无法亲近社会。平民有早晚要做的事业,就会受到督促;百工有器械技艺,就会显得强壮。钱财不能积聚,贪婪者就忧虑;权势不能更加增长,夸耀者就悲伤。追逐权势和外物的人喜欢变化,遇到时机就有所用,不能无所作为。这些人都是顺应时序、相互依附,却不能把自己当作可以随意改变的外物。放纵自己的形体和本性,沉溺于万物之中,终身不能返回本真,可悲啊!庄子说:“射箭的人不预先期望却射中目标,才叫善射;如果这样,天下人都成了羿,可以吗?”惠子说:“可以。”庄子说:“天下并没有公认的正确,各自都以自己的看法为正确;如果这样,天下人都成了尧,可以吗?”惠子说:“可以。”庄子说:“那么儒家、墨家、杨朱、秉氏四家,再加上先生就是五家,究竟谁是正确的呢?或者都像鲁遽那样吗?”他的弟子说:“我已经得到先生的道了,我能在冬天烧鼎,在夏天制造冰。”鲁遽说:“这只是用阳气招来阳气,用阴气招来阴气,并不是我所说的道。我给你显示我的道。”于是他调瑟:在堂上废置一根弦,在室内废置一根弦;弹奏宫音,宫弦就振动;弹奏角音,角弦就振动,音律彼此相同。若改变一根弦的调,在五音中没有相应的音,弹奏它时,二十五根弦都振动,声音并没有开始不同,但音律的主宰已经显现。“难道是这样吗?”惠子说:“如今儒、墨、杨、秉四家,正要和我辩论,彼此用言辞相拂逆,用声势相压制,却从来没有否定我,那么又怎么样呢?”庄子说:“齐人把某人带到宋国,他的命运相合,却没有得到完整的待遇;他求取鉼锺,是为了被束缚;他求取唐子,却始终没有出境,已经留下同类的遭遇了。楚国流亡的人寄身在别处,夜半无人时对船夫说话,从未离开山岸,却足以造成怨恨。庄子送葬,经过惠子的墓,回头对随从说:郢人鼻尖上有白垩,薄得像蝇翼,请匠石砍掉它。匠石挥斧如风,听着声音下斧,白垩全被砍尽而鼻子没有受伤,郢人站着面不改色。宋元君听说后,召见匠石说:‘试着为寡人做一次。’匠石说:‘臣曾经能够这样砍。虽然如此,臣的对手已经死去很久了。自从先生去世以后,我没有可以作为对手的人了,也没有可以谈论的人了。’管仲生病,桓公问他,说:‘仲父的病已经很重了,暂且不说;如果发展成大病,寡人把国家托付给谁才可以呢?’管仲说:‘君想托付给谁?’桓公说:‘鲍叔牙。’管仲说:‘不可以。他为人清廉而自守,是善士;对于不如自己的人,他不亲近;又一旦听到别人的过错,终身都不会忘记。”},{ 如果让这样的人治理国家,对上会牵制君主,对下会违逆百姓;他得罪君主,恐怕不会长久。公说:“那么谁可以呢?”回答说:“如果不能停止,就让阳朋去做吧。他为人处上位时忘我,处下位时能与人相和;他因不如黄帝而惭愧,又因别人不如自己而悲哀。把德分给别人叫作圣,把财分给别人叫作贤。凭贤能凌驾别人,没有能得到人心的;凭贤能谦下待人,没有不能得到人心的。他对于国家的大事有听不到的,对于家中的事情有看不见的。”如果不能停止,就让堤朋去做吧。吴王乘船游于长江,登上狙山。群猴看见他,惊惶地舍弃同伴逃跑,逃入深林。只有一只猴子,舒缓曲折地攀援抓挠,在吴王面前显示技巧。吴王射它,它敏捷地接住飞来的箭。吴王命令左右一起追射它,那只猴子终于被射死。吴王回头对同伴颜不疑说:“这只猴子夸耀技巧、仗恃敏捷来傲慢对待我,所以落到这个下场。要引以为戒!唉,不要凭你的神色使人骄傲。”颜不疑回去后拜董梧为师,以消除自己的骄色;他舍弃享乐,辞去显贵,三年后国人都称赞他。南伯子景靠着几案坐着,仰天叹息。颜成子进来见他说:“先生,您是万物中特异的人。形体固然可以使它像枯骨,心灵难道也可以使它像死灰吗?”南伯子景说:“我曾经住在山洞中[缺字]。那时候,田禾一看见我,齐国众人就三次向我祝贺。我一定先去求取它们,所以他们才知道我;我一定要卖掉它们,所以他们才把它们当作斋戒之物。假如我不占有它们,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假如我不卖掉它们,他们怎么会把它们当作斋戒之物?唉!我为人们自我丧失而悲伤;我又为那些悲伤别人自我丧失的人而悲伤;我又为那些悲伤悲伤者的人而悲伤。此后,这种距离一天比一天遥远。”孔子到了楚国,楚王设宴款待他,孙叔放手执酒爵站立,市南宜僚接受酒后祭祀说:“古代的人啊,在这里已经说完了。”孔子说:“我听说过不言之言,却从未说过;今天就在这里说一说。”市南宜僚玩弄弹丸,使两家的争难得以解除;孙叔放安然睡觉,手执羽扇,而郢人便放下兵器。孔子说:“我真希望有三尺长的嘴。”那就是所谓不合于道的道,这就是所谓不言的辩论。因此,德归总于大道的统一之处;言语止息于知识所不能知道的地方,这才是最高的境界。大道统一之处,不是德所能完全相同的;知识不能知道的地方,不是辩说所能举明的;如果执着于儒墨那样的名目,就会招致祸患。所以大海不拒绝细小水流,这是广大到了极点;圣人包容天地,恩泽遍及天下,却不知道他究竟姓什么。这就是为什么活着没有爵位,死后没有谥号,实际不聚集,名声不树立,这样的人才叫大人。狗不会因为善于吠叫就成为良犬,人不会因为善于言说就成为贤人,更何况所谓伟大呢?仅仅成为伟大尚且不足以称为伟大,更何况成为有德之人呢?万物之大而完备,没有比得上天地的;既然已经大而完备,还要再求取什么呢?知道大而完备的人,无所求取,无所失去,无所抛弃,不因外物而改变自己。反观自身而不困穷,遵循古道而不刻意摩擦,这就是大人的诚实。子景有八个儿子,把他们排列在面前,召来九方叹说:“替我看看我的儿子,谁最吉祥?”九方叹说:“捆最吉祥。”子景惊喜地说:“怎么样?”九方叹说:“捆将一生同国君一起吃饭。”子景神色黯然,流下眼泪说:“我的儿子为什么会达到这种极端境地?”九方叹说:“同国君一起吃饭,恩泽可以及于三族,更何况父母呢?如今先生听到这话就哭,是在拒绝福分。儿子是吉祥的,父亲却是不吉祥的。”子景说:“九方叹,你哪里足以知道这些,竟说捆吉祥?不过是把酒肉吃尽、送入口鼻罢了,又哪里足以知道这些东西从何而来?我从未放牧,怎么会有羊生在内室;从未喜欢田猎,怎么会有鹌鹑生在墙角?如果不觉得奇怪,这又是什么呢?”
吾所与吾子游者,游於天地。吾与之邀乐於天,吾与之邀食於地;吾不与之为事,不与之为谋,不与之为怪j ,吾与之乘天地之诚而不以物与之相樱,吾与之一委蛇而不与之为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偿焉。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与吾子之罪,几天与之也。吾是以泣也。无几何而使捆之於燕,盗得之於道,全而斋之则难,不若刖之则易,於是乎刖而宝之於齐,适当渠公之街然#12身食肉而终。啮缺遇许由,曰:子将奚之?曰:将逃尧。曰:奚谓邪?曰:夫尧,畜畜然仁,吾恐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夫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爱利出乎仁义,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夫仁义之行,唯且无诚,且假夫禽贪者器。是以一人之断制利天下,譬之犹一眺也。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贼天下也,夫唯外乎贤者知之矣。有暖妹者,有濡需者,有卷娄者。所谓暖妹者,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妹妹而私自悦也,自以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谓暖妹者也。濡需者,豕虱是也,择疏鬣自以为广宫大囿,奎蹄曲限,乳问股脚,自以为安室利处,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烟火,而己与豕俱焦也。此以域进,此以域退,此其所谓濡需者也。卷娄者,舜也。羊肉不慕蚁,蚁慕羊肉,羊肉擅也。舜有膻行,百姓悦之,故三徙成都,至邓之墟而十有万家。尧闻舜之贤,举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来之泽。舜举乎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所谓卷娄者也。是以神人恶众至,众至则不比,不比则不利也。故无所甚亲,无所甚疏,抱德炀和以顺天下,此谓真人。於蚁弃知,於鱼得计,於羊弃意。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若然者,其平也绳,其变也循。古之真人,以天待之,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药也,其实董也,桔梗也,鸡壅也,豕零也,是时为帝者也,何可胜言。勾践也以甲楣三千栖於会稽。唯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种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故日鸦目有所适,鹤经有所节,解之也悲。故日风之过河也有损焉,日之过河也有损焉,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而河以为未始其樱也,恃源而往者也。故水之守土也审,影之守人也审,物之守物也审。故目之於明也殆,耳之於聪也始,心之於殉也始。凡能其於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给改。祸之长也兹萃,其反也绿功,其果也待久。而人以为己宝,不亦悲乎?故有亡国戮民无已,不知问是也。故足之於地也践,虽践,恃其所不跟而后善博也;人之於知也少,虽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也。知大一,知大阴,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阴解之,大目视之,大均绿之,大方体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尽有天,循有照,宜有枢,始有彼。则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后知之。其问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无崖。颉滑有实,古今不代,而不可以亏,则可不谓有大扬摧乎。阖不亦问是已,奚惑然为。以不惑解惑,复於不惑,是尚大不惑。南华真经卷之四杂篇则阳第二十五 则阳游於楚,夷节言之於王,王未之见,夷节归。彭阳见王果曰:夫子,何不谭我於王?王果曰:我不若公阅休。彭阳曰:公阅休奚为者邪?曰:冬则独鳌于江,夏则休乎山樊。有过而问者,日此予宅也。夫夷节已不能,而况我乎。吾又不若夷节。夫夷节之为人也,无德而有知,不自许,以之神其交固,颠冥乎富贵之地,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夫冻者假衣於春,暍者反冬乎玲风。夫楚王之为人也,形尊而严;其於罪也,无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挠焉。故圣人,其穷也使家人忘其贫,其达也使王公忘爵禄而化卑。其於物也,与之为娱矣;其於人也,乐物之通也保己焉;故或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宜,彼其乎归居,而一问其所施。其於人#13心者若是其远也。
译我和我的儿子所共同游历的,是天地之间。我同他在天那里求取快乐,也同他在地那里求取食物;我不和他一起筹办事务,不和他一起谋划,不和他一起制造怪异之事,我同他乘顺天地的真实,不让外物与我们相违逆;我同他委蛇随顺,却不和他去做世俗事务所要求的事情。如今却已经有世俗所报偿的东西了。凡是出现怪异征兆的,必定有怪异行为,这是危险啊!这恐怕不是我和我儿子的罪过,大概是上天给他的吧。因此我哭了。没有过多久,捆被送到燕国,盗贼在路上抓住他。保全他的身体再把他卖掉很困难,不如砍去脚再卖就容易,于是便砍断他的脚,把他作为宝物卖到齐国,恰好在渠公的街市上终身吃肉。啮缺遇到许由,说:“您将要到哪里去?”许由说:“将要逃避尧。”啮缺说:“这是什么意思?”许由说:“尧拘拘然地行仁,我恐怕他会被天下人讥笑。后世的人难道会互相吃掉吗?百姓并不难聚集:爱护他们,他们就亲近;给他们利益,他们就到来;赞誉他们,他们就受到鼓励;把他们所厌恶的东西加给他们,他们就会离散。爱护和给利出于仁义,舍弃仁义的人很少,利用仁义的人很多。仁义的实行,只是还没有真诚,而是假借仁义作为贪求禽兽般欲望的工具。所以,一个人裁断而使天下获利,就像一眨眼一样。” 尧只知道贤人对天下有利,却不知道贤人也会贼害天下;只有置身贤人之外的人才知道这一点。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娄”者。所谓暖姝,是学到一位先生的一句话,就暖暖姝姝地私下自我欣悦,以为自己已经满足,却不知道从来没有真正得到万物之理,所以叫作暖姝。濡需,就是猪身上的虱子:选择稀疏的鬃毛,便以为那是宽广的宫殿和大苑囿;在蹄甲弯曲之处、乳房之间、股脚旁边,便以为那是安稳舒适的居室,却不知道屠夫有一天突然挥臂铺草、拿起烟火,自己就会和猪一起烧焦。凭这种处境而进退,这就是所谓濡需。卷娄,就是舜。羊肉并不羡慕蚂蚁,是蚂蚁羡慕羊肉,因为羊肉有膻味。舜有膻味般的德行,百姓喜欢他,所以三次迁徙便形成大都会,到了邓地的废墟,已有十万户人家。尧听说舜贤能,就把他举用在童土之地,说:“希望得到他到来所带来的恩泽。”舜被举用在童土之地,年纪增长了,聪明衰退了,却不能休息归去,这就是所谓卷娄。因此神人厌恶众人聚集;众人聚集就不能相亲,不能相亲就不能有利。所以不特别亲近谁,也不特别疏远谁,抱持德性、温养和气来顺应天下,这叫真人。对于蚂蚁,要舍弃智巧;对于鱼,要得到计谋;对于羊,要舍弃心意。用眼睛观看眼睛,用耳朵听取耳朵,用心恢复本心。这样的人,平常如绳墨般端正,变化时也顺着自然。古代真人用天性对待万物,不把人为的东西强加给天性。古代真人,得到它就是生,失去它就是死;得到它就是死,失去它就是生。药物有董、桔梗、鸡壅、豕零,在当时都可作为帝王之药,哪里能说得完呢?勾践也曾凭借三千副甲胄栖居会稽。只有文种知道灭亡为什么能够保存,只有文种不知道自身为什么忧愁。所以说,乌鸦的眼睛有它适宜的方向,鹤的经脉有它的节度,若把这些解说出来反而令人悲哀。所以说,风吹过河面会有所损耗,太阳照过河面也会有所损耗。只要让风和太阳共同守着河,而河以为它们从未扰动自己,因为它依靠源头向前流去。水守护土地是审慎的,影子依附人也是审慎的,万物依附万物也是审慎的。所以眼睛对于光明容易疲惫,耳朵对于聪敏才刚开始,心对于殉逐外物才刚开始。凡是把能力用于内府的人都容易疲惫,疲惫一旦形成,就来不及改变。祸患的增长会愈发聚集,回头时才会得到功效,而结果必须等待很久。人却把这种东西当作自己的宝物,不也可悲吗?所以亡国戮民之事不断发生,却不知道反问其中的道理。脚对于土地,是踩踏;虽然是在踩踏,却依靠没有踩到的地方,之后才能广泛行走。人对于知识所知很少;虽然所知很少,却要依靠自己所不知道的,之后才能知道上天所说的道理。知道大一,知道大阴,知道大目,知道大均,知道大方,知道大信,知道大定,这就达到极致了。大一使万物贯通,大阴使万物解除,大目使万物显见,大均使万物相连,大方使万物成形,大信使万物考察,大定使万物持守。尽头有天,遵循就有光照,适宜就有枢纽,开始就有彼此。这样一来,解说它似乎等于没有解说,知道它似乎等于不知道;正是因为不知道,之后才可能真正知道。对于它的追问,不能有边际,却也不能没有边际。颉滑虽然有实际内容,古今不能互相替代,也不能有所亏损;难道不可以说其中有大的扬弃和摧折吗?为什么不问这个道理,反而迷惑不定呢?用不迷惑来解除迷惑,回到不迷惑,这才是最高的不迷惑。《南华真经》卷之四,杂篇,《则阳》第二十五。则阳游历楚国,夷节向楚王谈及他,楚王没有召见,夷节便回去了。彭阳见到王果,说:“先生为什么不向楚王推荐我呢?”王果说:“我不如公阅休。”彭阳说:“公阅休是做什么的人?”王果说:“冬天独自在江边居处,夏天就在山林边休息。有人经过问他,他每天都说:‘这是我的住所。’夷节尚且不能做到,何况我呢?我又不如夷节。夷节这个人,没有德而有智,不自我夸许,因此使交往坚固;他却沉迷于富贵之地,不是用德相互帮助,而是相互消耗。受冻的人向春天借衣,受热的人难道会返回冬天去迎接冷风吗?楚王这个人,形貌尊严而严厉;对于罪人,像老虎一样不赦免;若不是善于谄媚、端正德性的人,谁能使他改变呢?所以圣人处于困穷时,使家人忘记贫困;处于显达时,使王公忘记爵禄而归于卑下。他对待外物,和外物一起获得快乐;对待人,乐于使万物贯通而保全自己。所以有时不说话,却把和气给予别人;同别人并立,却使别人受到感化。父子之间的适宜,各自归居本位,再共同考察应当施行什么。他对于人的内心,距离就是这样遥远。
故日待公阅休。圣人达绸缪,周尽一体矣,而不知其然,性也。复命摇作而以天为师,人则从而命之也。忧乎知而所行恒无几时,其有止也若之何。生而美者,人与之鉴,不告则不知其美於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可喜也终无已;人之好之亦无已,性也。圣人之爱人也,人与之名,不告则不知其爱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爱人也终无已,人之安之亦无已,性也。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虽使丘陵草木之缙,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死见见闻闻者也,以十仞之台县众问者也。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与物无终无始,几无时。日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尝舍之。夫师天而不得师天,与物皆殉,其以为事也若之何?夫圣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与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备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汤得其司御门尹登恒为之传之,从师而不囿;得其随成,为之司其名;之名赢法,得其两见。仲尼之尽虑,为之传之。容成民曰:除日无岁,无内无外。魏莹与田侯牟约,田侯牟背之。魏莹怒,将使人刺之。犀首闻而耻之曰:君为万乘之君也,而以匹夫从条。衍请受甲二十万,为君攻之,虏其人民,系其牛马,使其君内热发於背。然后拔其国。忌也出走,然后扶其背,折其脊。季子闻而耻之曰:筑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则又坏之,此胥靡之所苦也。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乱人,不可听也。华子闻而丑之曰:善言伐齐者,乱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乱人也;谓伐之与不伐乱人也者?又乱人也。君:然则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惠子闻之而见戴晋人。晋人曰: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国於蜗之左角者,日触氏,有国於蜗之右角者,日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君曰:噫。其虚言与?曰:臣请为君实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君曰:无穷。曰:知游心於无穷,而反在通达之国,若存若亡乎?君曰:然。曰:通达之中有魏,於魏中有梁,於梁中有王。王与蛮氏,有辩乎?君曰:无辩。客出而君倘然若有亡也。客出,惠子见。君曰:客,大人也,圣人不足以当之。惠子曰:夫吹管也,犹有嘀也;吹剑首者,映而已矣。尧、舜,人之所誉也;道尧、舜於戴晋人之前,譬犹一映也。孔子之楚,舍於蚁丘之浆。其邻有夫妻臣妾登极者,子路曰:是稷稷何为者邪?仲尼曰:是圣人仆也。是自埋於民,自藏於畔。其声销,其志无穷,其口虽言,其心未尝言,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沈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子路请往召之。孔子曰:已矣。彼知丘之着於己也,知丘之适楚也,以丘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为佞人也。夫若然者,其於佞人也羞闻其言,而况亲见其身乎。而何以为存?子路往视之,其室虚矣。长梧封人问子牢日;君为政焉勿卤莽,治民焉勿灭裂。昔予为禾,耕而卤莽之,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芸而灭裂之,其实亦灭裂而报予。予来年变齐,深其耕而热扰之,其禾系以滋,予终年厌飧。庄子闻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谓,遁其天,离其性,灭其情,亡其神,以众为。故卤莽其性者,欲恶之孽,为性崔苇兼葭,始萌以扶吾形,寻擢吾性,并溃漏发,不择所出,漂疽疥瘫,内热搜膏是也。梧矩学於老聪,曰:请之天下游。老聘曰:已矣。天下犹是也。又请之,老聪曰:汝将何始?曰:始於齐。至齐,见辜人焉,推而强之,解朝服而幕之,号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蕾,子独先离之,日莫为盗,莫为杀人。荣辱立,然后睹所病;皆财聚,然后睹所争。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争,穷困人之身使无休时,欲无至此,得乎。古之君人者,以得#14为在民,以失为在己;以正为在民,以枉为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责。今则不然。匿为物而愚不识,大为难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远其涂而诛不至。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日出多伪,士民安取不伪。夫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盗窃之行,於谁责而可乎?连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尝不始於是之而卒讪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可不谓大疑乎。已乎,已乎,且无所逃,此所谓然与,然乎?
译所以说,应当等待公阅休。圣人通达万物的缠结,周遍而使一体,却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这是本性。恢复天命,摇动而作,以天为老师;人们于是跟随他而为他命名。忧虑知识以及知识所实行的事情,常常没有多少时间就停止,那又能怎样呢?天生美丽的人,别人给他镜子;如果不告诉他,他就不知道自己在人群中美丽。无论他知道还是不知道,无论听到还是没有听到,他的可喜之处终究没有止境;人们喜爱他也没有止境,这是本性。圣人爱护人,别人给他这个名声;如果不告诉他,他就不知道自己爱人。无论知道还是不知道,无论听到还是没有听到,他爱人的行为终究没有止境;人们安于他的爱护也没有止境,这是本性。面对旧国旧都,心中畅然;即使丘陵草木已经长得茂盛,进入其中的人十有九人,也仍然觉得畅然。死者是见过、听过这些事的人,是把高十仞的台悬置给众人观看的人。冉相氏得到环中的道理,随顺万物的成就,与万物没有终始,几乎没有时间的限制。每天随万物变化的人,正是一个不变化的人,曾经舍弃了它。以天为老师却不能真正以天为老师,便同万物一起殉逐;这样把它当作事务,怎么办呢?圣人从未单独有一个天,从未单独有一个人,从未单独有一个开始,从未单独有一个万物;他同世俗一起运行而不衰替,所行之事完备而不枯竭,那么他与万物相合,又能怎么办呢?汤得到司御门尹登恒,让他为自己传授道术;跟随老师学习却不被局限。得到随成之理,便替它掌管名分。名分胜过法度,便能得到两方面的显现。仲尼穷尽思虑,也为此作了传述。容成民说:“除去日期便没有岁时,除去内外便没有界限。”魏莹与田侯牟约定,田侯牟背弃了约定。魏莹大怒,将要派人刺杀他。犀首听说后以此为耻,说:“您是万乘之君,却要用匹夫的办法行事。请允许我接受二十万兵甲,为您攻打他,俘虏他的人民,拘系他的牛马,使他的君主内热从背部发作,然后攻取他的国家;田侯牟逃走后,再扶住他的背,折断他的脊梁。”季子听说后以此为耻,说:“筑起十仞高的城,城已经十仞高了,却又毁掉它,这是胥靡所受的苦难。如今已经七年没有兴兵了,这是君王的根基。犀衍是在扰乱人心,不可以听从。”华子听说后以此为丑,说:“善于说讨伐齐国的人,是扰乱人心;善于说不要讨伐的人,也是扰乱人心。说讨伐与不讨伐都会扰乱人心的人,难道不是又在扰乱人心吗?”君主说:“那么应当怎样做?”华子说:“君主只须寻求其中的道理罢了。”惠子听说后,便拜见戴晋人。戴晋人说:“有一种叫蜗牛的东西,君主知道吗?”君主说:“知道。”戴晋人说:“蜗牛左角上有一个国家,叫触氏;右角上有一个国家,叫蛮氏。” 两国时常为争夺土地而交战,尸体倒下数万,追赶败军十五天后才返回。君主说:“唉,这只是空话吧?”戴晋人说:“请让我替您把它说得实际些。君主以为自己的心意能够遍及四方上下,而四方上下有穷尽吗?”君主说:“没有穷尽。”戴晋人说:“知道把心游于无穷,却回头处在魏国这个四通八达的小国之中,像存在又像不存在吗?”君主说:“是这样。”戴晋人说:“在四通八达之中有魏国,在魏国之中有大梁,在大梁之中有君王。君王与蛮氏相比,有什么区别吗?”君主说:“没有区别。”客人出去后,君主怅然若有所失。客人出去,惠子进来。君主说:“这个客人真是大人,圣人也不足以与他相当。”惠子说:“吹管子还有声音;吹剑环,不过发出一声轻响罢了。尧、舜是人们所称誉的,把尧、舜的道理说给戴晋人听,就好像一声轻响。” 孔子到了楚国,住在蚁丘的浆舍。邻居有夫妻和臣妾登上高台,子路说:“这些人忙忙碌碌是在做什么呢?”仲尼说:“这是圣人的仆人。他把自己埋藏在百姓之中,把自己隐藏在边远之地;他的声音消失了,但志向没有穷尽;嘴里虽然说话,心里却从未真正说过话。他正要同世俗相违背,内心不屑于和世俗一同前进。这就是所谓陆沉的人。他就是市南宜僚吗?”子路请求前去召见他。孔子说:“算了。他知道我把自己显露在他面前,也知道我到楚国来,以为我一定会使楚王召见自己;他又会把我当作谄媚的人。像这样的人,连听到谄媚者的话都以为羞耻,何况亲自见到谄媚者呢?那么他凭什么还能存在?”子路前去一看,他的屋子已经空了。长梧封人问子牢说:“您治理政事,不要粗疏;治理百姓,不要草率。过去我种禾,耕地粗疏,禾的果实也以粗疏来报答我;除草草率,禾的果实也以草率来报答我。第二年我改变方法,使耕地深一些,把土翻松并加以调治,禾苗于是更加茂盛,我整年都吃不完。”庄子听说后说:“如今人们治理形体、调理内心,大多像封人所说的那样。他们逃离天性,离开本性,毁灭真实情感,丧失精神,以众人为准则。因此,粗疏地对待本性,就会使欲望和厌恶成为祸害的根苗;本性像崔苇、蒹葭,刚萌芽时用来扶助形体,不久便拔取本性,彼此溃乱、渗漏而发作,不论从哪里出来;漂疽、疥疮、瘫痪、内热熬煎膏脂,就是这种情况。” 梧矩向老聃学习,说:“请让我到天下游历。”老聃说:“算了,天下仍然是原来的天下。”他又请求,老聃说:“你将从哪里开始?”梧矩说:“从齐国开始。”到了齐国,他看见一个被处死的人,便推开人群强行靠近,解下朝服覆盖在尸体上,仰天号哭说:“先生啊,先生啊!天下有很大的罪恶,唯独您先离开了它;太阳将落,还会有谁去做盗贼、谁去杀人呢?荣辱确立以后,才看得见人们所忧患的;财物聚集以后,才看得见人们所争夺的。如今树立人们所忧患的东西,聚集人们所争夺的东西,使人的身体陷于穷困而没有休止的时候;想不达到这种局面,能够做到吗?古代统治人民的君主,把获得看作在百姓,把失去看作在自己;把正直看作在百姓,把邪曲看作在自己。因此,形体只要有一点失误,就退下来责备自己。如今却不是这样:把自己隐藏在万物之中,却愚昧得不能认识;把大事当作困难,却归罪于不敢做;承担沉重任务,却惩罚不能胜任的人;使道路遥远,却诛责到达不了的人。百姓知道力量竭尽了,就用虚伪来继续;虚伪天天增加,士人与百姓怎么会不虚伪呢?力量不足,就弄虚作假;知识不足,就欺骗;财物不足,就偷盗。偷盗的行为,究竟应当责备谁才可以呢?” 连伯玉活到六十岁,六十年中对事物的认识不断变化;没有一次不是起初认为正确,最终又讥刺为错误的。现在所谓正确的,未必不是把五十九岁时认为错误的当成了错误。万物都有生成,却没有人看见它的根;万物都有出现,却没有人看见它的门户。人人都推重自己所知道的,却不知道还要依凭自己所不知道的,才能获得真正的知识。这难道不能说是最大的疑惑吗?算了,算了,暂且无处可逃。这就是所谓的“对”吗?果真是对的吗?
仲尼问於太史大强、伯常骞、稀韦曰:夫卫灵公饮酒湛乐,不听国家之政,田猎毕弋,不应诸侯之际;其所以为灵公者,何邪?大强曰:是因是也。伯常骞曰:夫灵公有妻三人,同滥而浴。史鳍奉御而进所,搏币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见贤人若此其肃也,是其所以为灵公也。稀韦曰:夫灵公也死,卜垄於故墓不吉,卜茎於沙丘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椁焉,洗而视之,有铭焉?曰:不冯其子,灵公夺而埋之。夫灵公之为灵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识之。少知问於太公调曰:何谓丘里之言?太公调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为风俗也;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今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而马系於前者,立其百体而谓之马也。是故丘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水而为大,大人合并而为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四时殊气,天不赐,故岁成;五官殊职,君不私,故国治;文武大人不赐,故德备,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时有终始,世有变化。祸福淳淳,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比于大泽,百财皆度;观乎大山,木石同坛。此之谓丘里之言。少知曰:然则谓之道,足乎?太公调曰:不然。今计物之数,不止於万#15,而期曰万物者,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阴阳者,气之大者也;道者为之公。因其大以号而读之则可也,已有之矣,乃将得比哉。则若以斯辩,譬犹狗马,其不及远矣。少知曰:四方之内,六合之裹,万物之所生恶起?太公调曰:阴阳相照相盖相治,四时相代相生相杀,欲恶去就於是桥起,雌雄片合於是庸有。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实之可纪,精之可志也。随序之相理,桥运之相使,穷则反,终则始;此物之所有。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睹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原其所起,此议之所止。少知曰:委真之莫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议,孰正於其情,孰褊於其理?太公调曰:鸡呜狗吠,是人之所知;虽有大知,不能以言读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将为。斯而析之,精至於无伦,大至於不可围,或之使,莫之为,未免於物而终以为过。或使则实,莫为则虚。有名有实,是物之居;无名无实,在物之虚。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阻。死生非远也,理不可睹。或之使,莫之为,疑之所假。吾观之本,其往无穷;吾求之末,其来无止。无穷无止,言之无也,与物同理;或使莫为,言之本也,与物终始。道不可有,有不可无。道之为名,所假而行。或使莫为,在物一曲,夫胡为於大方?言而足,则终日古闷而尽道;言而不足,则终日言而尽物。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非言非默,议有所极。南华真经卷之四竟#1里:世德本作『 皇』 。#2此:原作『 比』,据世德本改。#3累:原作『 类』,据世德本改。#4为:原作『 谓』,据世德本改。#5行:原作『 抨』,据世德本改。#6於:原本无,据世德本增。#7夫:原作『 天』,据世德本改。#8犹其有物也无已:原本无此句,据世德本增。#9年:原作『 者』,据世德本改。#10中:原作『 口』,据世德本改。#11吾又悲夫悲人者:原本无,据世德本增#12然:原作『 终』,据世德本改。#13人:原作『 外人』,据世德本删。#14得:原作『 德J 』据世德本改。#15万:原作『 万物』,据世德本删。南华真经卷之五杂篇外物第二十六 外物不可必,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人生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己忧而曾参悲。木与木相摩则然,金与火相守则流。阴阳错行,则天地大纹,於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坠蝗不得成,心若县於天地之问,慰瞥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众人焚和,月固不胜火,於是乎有债然而道尽。庄子家贫,故往贷粟於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纣鱼焉。周问之曰:纣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昊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驸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於枯鱼之肆。
译仲尼问太史大强、伯常骞、稀韦说:“卫灵公饮酒纵乐,不听理国家政事;田猎射鸟兽,也不参与诸侯之间的交往。他为什么还被称作灵公呢?”大强说:“就是因为这些。”伯常骞说:“灵公有三个妻子,和她们一起放纵淫乐、洗浴。史鳍捧着车御所用之物进献,在旁边搏击财帛、扶持侍从。他对人傲慢竟到了这种地步,但见到贤人却如此恭敬,这就是他被称为灵公的原因。”稀韦说:“灵公死后,占卜墓地,葬在故墓不吉,葬在沙丘却吉利。挖了几仞深,得到一具石椁,洗净察看,上面有铭文,说:‘不要凭借他的儿子,灵公夺取了墓地,把他埋在这里。’灵公成为‘灵’的原因已经很久了,这两个人哪里足以认识他呢?” 少知问太公调说:“什么叫作丘里之言?”太公调说:“所谓丘里,就是把十个姓、百种称谓汇合起来,形成风俗;把不同的合成相同,把相同的分散为不同。如今只指着马的百般形体,却不能得到马本身;但马系在面前时,立刻把它的各种形体统称为马。因此,山丘是聚积低处而成为高处,江河是汇合众水而成为广大,大人是兼并众人而成为公。由外面进入的事物,有主宰却不固执;由内部出来的事物,有正道却不拒斥。四时各有不同的气,天不专门赐予哪一时,所以一年得以完成;五官各有不同的职分,君主不偏私,所以国家得以治理;文武大人各有作为而不专擅,所以德行完备;万物各有不同的规律,道不偏私,所以没有固定的名称。没有固定名称,所以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时序有终有始,世代有变化;祸福纷纷而来,到了某处,有所拂逆,也有所适宜;各人自我依循而面貌不同,有所端正,也有所偏差。把它比作大泽,百种财物都可以度量;观察大山,木头和石头同在一个土坛上。这就叫丘里之言。”少知说:“那么称它为道,足够了吗?”太公调说:“不够。如今计算万物的数目,并不止于万,而暂且用‘万物’这个名称,是用数量最多的称呼来概括它。因此,天地是形体中最大的;” 阴阳是气中最大的;道则是使它们成为公有秩序的。凭借它们的广大而命名概括,是可以的,因为已经有这样的名称了,难道还要再得到与它们相等的名称吗?如果依照这种分别来辨析,就好比把狗和马相比,差得实在太远了。少知说:“四方之内、六合之中,万物所生起的地方是哪里?”太公调说:“阴阳互相照耀、覆盖、制约;四时互相更替、生成、消灭;欲望与厌恶、取与舍,于是交错而起;雌雄彼此配合,于是发生作用。安危互相转换,祸福互相产生,缓急彼此摩擦,聚合与离散由此形成。这些是名与实可以记载、精微之处可以记述的现象。顺着次序彼此调理,交错运行彼此推动;穷尽便返回,终结又开始,这是万物共有的情状。语言所能穷尽的、知识所能达到的,不过是推究万物罢了。看见道的人,不跟随事物的衰败,也不追究它的起源;议论到这里就停止了。”少知说:“委蛇所说的‘没有作为’,接子所说的‘或许有使者’,这两家的议论,哪一家更符合实情,哪一家在道理上更狭窄?”太公调说:“鸡鸣狗叫,是人所能知道的;即使有大智慧,也不能用语言说明它们自行化生的原因,也不能凭心意推测它们将要做什么。若把这些分别开来分析,精微可以达到无可伦比,大可以大到无法围量;说有某种力量在使它,或说没有任何力量作为,都仍未免把它归属于万物,最终还是一种过失。” 说有某种力量在使它,便归于实;说没有任何力量作为,便归于虚。有名称、有实情,是事物所居之处;无名称、无实情,是事物的空虚处。凡是可以言说、可以意会的,一经言说反而更加疏远。尚未生成,不能加以忌讳;已经死亡,不能加以阻止。死与生并不遥远,只是其中的道理无法看见。说有某种力量在使它,说没有任何力量作为,都是疑惑借以成立的说法。我观察它的根本,向前追溯没有穷尽;我探求它的末端,向后来推求也没有止境。无穷无止,说的就是它不可言说的方面,与万物同一条理;或使、莫为,说的就是它的根本,与万物同有终始。道不能说是实有,实有也不能说是道;“道”这个名称,是借用来运行的。或使、莫为,只是事物的一偏,哪里足以说明广大之道呢?说得足够,就会整天沉闷地说个不停,最终反而穷尽了道;说得不够,就会整天言说,最终反而穷尽了万物。道和万物的极致,不是言语或沉默所能承载的;既非言语,也非沉默,议论却有它的极限。《南华真经》卷第四完。#1“里”:世德本作“皇”。#2“此”:原作“比”,据世德本改。#3“累”:原作“类”,据世德本改。#4“为”:原作“谓”,据世德本改。#5“行”:原作“抨”,据世德本改。#6“於”:原本没有,据世德本增补。#7“夫”:原作“天”,据世德本改。#8“犹其有物也无已”:原本没有这句话,据世德本增补。#9“年”:原作“者”,据世德本改。#10“中”:原作“口”,据世德本改。#11我还为那些替别人悲伤的人感到悲伤:原始版本没有这句话,是根据世德本补入的。#12“然”:原作“终”,据世德本改。#13“人”:原作“外人”,据世德本删去。#14“得”:原作“德J”,据世德本改。#15“万”:原作“万物”,据世德本删去。《南华真经》卷第五,杂篇《外物》第二十六。外在事物不可强求,所以龙逢被诛杀,比干被杀戮,箕子发狂,恶来死亡,桀、纣灭亡。人没有不希望臣子忠诚的,但忠诚未必被信任,所以伍员被流放到江中,苌弘死在蜀地,血藏了三年而化成碧玉。父母没有不希望儿子孝顺的,但孝顺未必得到亲爱,所以孝己忧愁,曾参悲伤。木与木相互摩擦就会燃烧,金属与火相互接触就会熔化。阴阳运行错乱,天地便有大的纹理,于是有雷有霆;水中生出火,竟烧毁了大槐树。忧患太深,两头陷入而无处逃避;坠落的蝗虫不能成事,心仿佛悬在天地之间,忧闷沉滞,利害相互摩擦,因而生出的火患很多;众人烧毁了和气,月亮本来就抵不过火,于是便有突然的灾变,使道理走到了尽头。庄子家境贫困,所以去向监河侯借粮。监河侯说:“好吧。我将要得到封邑的金钱,借给你三百金,可以吗?”庄周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我昨天来的路上,听见路中有人呼喊。我回头看车辙里的积水,有一条鲋鱼。我问它:‘鲋鱼啊,你在这里做什么?’它回答:‘我是东海水官的臣子。您难道有斗升之水可以救活我吗?’我说:‘好吧。我将向南游说吴、越之王,引西江的水来迎接你,可以吗?’鲋鱼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我失去了平常所处的地方,现在无处安身。我只要得到斗升之水就能活命;您却说这些话,还不如早点到干鱼店去寻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