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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大明太祖高皇帝御注道德真经四

大明太祖高皇帝御注道德真经卷下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9–17 段

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此其以贱为本耶,非乎?故至誉无誉,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为仁人君子者,务尚谦卑为吉,所以又云王称孤寡不谷,此三字俗呼,皆微小无德之名,王臣乃称之,言其不自高也。小人夸己,可乎?所以俗云言吾恶者是吾师,言吾善者是吾贼。故下至誉无誉,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此二说皆谄谀之称。君子当守道而不改,尤有称之何?小人好之甚,入恶地也。右第三十四章。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於有,有生於无。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行则被万物,物足用而道归我。反也其动字,既归又将动也。王臣君子持身守道,未尝时刻有忘。宁者,所以能成王臣君子者,为此道之用如是。世间万物既有生,即有灭,理道自然,天地之纲纪也。所谓生於有,有生於无是也。所以古圣人终世而行道,日夕而持之,不敢有慢。中等之人或行或不行,或行者闻人称之则又行之。或不行,谓道隐功迟之故,是云若存若亡。下等之人,不但不行,相与言道,早发笑焉。又有不审而不答焉。或有言不可行道者,君子与小人论道,小人若迷途者,与行道难甚。若退与之平道,由梭行颣纬不抽。又云谷、辱、不足、偷、渝、无隅、晚成、希声、无形数事,即前云善行无辙迹是也。守谦亦然。道隐无名,夫惟道善贷且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惟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於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也。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呜呼!老子圣哉!何明道之极也。且云道隐无名,诚然。道本先天地之气,人何见而不见,如善贷且成,当哉!失道之理,无所不益,万物赖此而生,岂不借资与人物焉?复云理道之幽微,又如是说。道乃先天地之一气,以清升而为天,浊沉坠而为地,是为一生二。天地乃曰二仪,与先天地一气并作是三。二仪既立,四象昭昭,曰日月星辰是也。因有风雨霜露,四时成序,万物生焉。又负阴而抱阳,物盛而归源,属阴,归源而复出,是为抱阳。阳本刚,以阴贯之,则阴阳和。此谓自一以生二,自二以生三,自三乃生万物。以阴趋阳之道,皆以卑以就能成也。君子之习道如是乎。更逾以上古国王所称孤寡不谷,此三字人人以为不贞之字,王者乃取名之,是谓谦也。又以盛衰以比损益,云常道也。以三教字言,前二教字言可教者,后一教字云不得其死者,此是谓不教之徒有此。老子云吾教父何?父,道理之本源,度之耳,非父亲之父。言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於无间,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也。无有者何?言道体至柔。至坚无间者何?金石之类,惟阴阳能透,知无为之有益,为此是也。谓其柔软不着形迹耳。道也,子教不言之教,尤甚精。不言者,道理不言而物化,教欤言欤?故所以无为之益。无为之益,是不作为而有益。非不作为,大理无时而不运,言君子欲措安,无时不务道,虽不言,意已成矣。发则中节,如四序之交,时至而应物也。此道非大人君子,虽多言不可教,故希及之。右第三十五章。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噫!深哉意奥,愚人将以为老子不贵天爵乎?非也。其戒禁贪婪之徒,特以甚多二字,承其上文,又以二知字收之,再以长久示之,吾故比云。且国之大职,王之下冢宰之官极位,若非天命,弃其此而爱王位,可乎?六卿非君命而谗居相位,可乎?以次序校之,诸职事皆然。言孰亲孰多孰病?君子之亲,日亲於道,多多於道。小人之病,病不务学道,贪非理之名,多藏货物。其非理之名易夺,货藏多而必恃,故厚亡。君子守有命之名,藏合得之物,是谓知足不辱,知止不危,可以长久,云永不坏也。右第三十六章。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译所以,尊贵以卑贱为根本,高位以下位为基础。因此侯王自称“孤”“寡”“不谷”。这不正是以卑贱为根本吗?所以最高的赞誉反而不求声誉,不愿像美玉那样显得晶莹,也不愿像石头那样显得坚硬突出。作为仁人君子,应当务必崇尚谦卑,以此获得吉祥,所以又说君王自称“孤”“寡”“不谷”。这三个字是俗世的称呼,都表示微小、无德的名称,君王和臣下却用它们自称,是说自己不自高。小人夸耀自己,难道可以吗?所以俗话说,指出我的恶处的是我的老师,称赞我的善处的反而是我的仇敌。至于最高的赞誉反而不求声誉,不愿像玉那样晶莹、像石那样坚硬,这两种说法都是谄媚奉承的称呼。君子应当守道而不改变,哪里还需要别人称赞呢?小人非常喜好这些,便会进入邪恶之地。以上是第三十四章。反向运行,是道的运动;柔弱,是道的作用。天下万物产生于有形之物,有形之物产生于无。上等士人听闻道,勤勉地实行;中等士人听闻道,似乎相信又似乎不相信;下等士人听闻道,便大笑。若不被嘲笑,就不足以成为道。所以古来的立言说:明白的道好像昏暗,前进的道好像后退,平坦的道好像崎岖,上德好像空谷,大白好像受辱,广大的德好像不足,刚健建立的德好像怠惰,质朴真实好像有所改变,大方没有边角,大器晚成,大音稀少无声,大象无形。道实行开来,就覆盖万物;万物得到满足而发挥作用,道便归于我。“反”是说它的运动;已经归返,又将再次运动。君王、臣下和君子持守自身、守持大道,从来没有片刻忘记。所谓“弱”,正是能成就君王、臣下和君子的道的作用如此。世间万物既然有生,就必然有灭,这是道理自然的规律,也是天地的纲纪。所谓“生于有,有生于无”,就是这个意思。因此古代圣人终身实行大道,日夜守持,不敢怠慢。中等的人有时实行、有时不实行;听到别人称赞时便又实行,有时不实行,是因为认为道隐而功效迟缓,所以说似有似无。下等的人不但不实行,彼此谈论道时还很早就发笑;有的因为不了解而不回答。还有人说大道不可实行。君子与小人谈论道,小人像迷路的人一样,觉得实行大道非常困难;道若退让到与他平齐,就像织梭穿行而纬线不被抽出一样。又说谷、辱、不足、偷、渝、无隅、晚成、希声、无形这些事,就是前文所说的善于行走而不留下车辙,也是守持谦下的意思。道隐而无名,正因为道善于施予并且成就万物。道生出一,一生出二,二生出三,三生出万物。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阴阳二气冲和而成为和气。人们所厌恶的,只有“孤”“寡”“不谷”,可是王公却用它们作为称号。因此,事物有时因减损而得到增益,也有时因增益而受到减损。别人怎样教导,我也这样教导。强暴逞强的人不得善终,我将把这句话作为教人的根本。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驰骋于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之中;无形之物能够进入没有间隙的地方。我因此知道无为是有益的。不用言语的教化、无为的益处,天下很少有能赶得上的。唉,老子真是圣人啊!他对道理的阐明达到了极致。且说“道隐而无名”,确实如此。道本来是先于天地的元气,人怎么能看见它,又怎么会看不见它?它善于施予并成就万物,确实如此。失去道理之后,它仍无所不益;万物依靠它而生,难道不是凭借它来资助万物吗?又说大道的道理幽深微妙,也是这个意思。道是先于天地的元气,清气上升成为天,浊气下沉成为地,这就是一生二。天地称为二仪,加上先天地的一气,合起来就是三。二仪既已建立,四象便明白显现,即日、月、星、辰。于是有风雨霜露,四时形成秩序,万物由此产生。万物又背负阴而怀抱阳;万物盛极而归于本源,属阴,归于本源后又重新出现,这就是抱阳。阳本来刚强,以阴气贯通它,阴阳便和谐。这就是说,一生二,二生三,三才生出万物。以阴趋向阳的道理,都是因为处于卑下、顺就而能够成就。君子学习大道,也应当如此。再说上古国王所自称的“孤”“寡”“不谷”,这三个字人人都认为是不吉、不足的称号,君王却取来作为自称,这就是谦下。又以盛衰比喻损益,说这是常道。以三处“教”字来说,前两处“教”是说可以教化的人,后一处说不得善终的人,是说不接受教化的一类人。老子说“我将把它作为教父”,为什么这样说?“父”是道理的本源,只是用来比喻,并不是父亲的父。意思是说,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驰骋于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之中,无形之物能够进入没有间隙的地方,因此知道无为的益处。什么叫无有?是说道体极其柔弱。什么叫至坚而无间?例如金石一类,只有阴阳之气能够穿透它;知道无为有益,就是由此而知。所谓柔弱,是说它不执着于形迹。大道所教的不言之教,尤其精微。不言,是说道理虽不言说,万物却自然化育,这究竟是教还是言呢?所以说无为有益。无为的益处,就是不刻意作为却能产生益处。并不是完全不作为,因为大道始终运转不息;意思是君子想要安排安定之事,没有一刻不致力于道。虽然没有说出来,心意已经完成;一旦发出行动,便合乎节度,就像四时交替,时令到了便应合万物。这种道理若不是大人君子,即使说得很多也无法教会,所以天下很少有人能达到。以上是第三十五章。名声和身体,哪一个更亲近?身体和财货,哪一个更多?得到和失去,哪一个更有害?所以过分爱惜必然付出巨大的耗费,收藏过多必然遭受厚重的损失。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止足就不会有危险,可以长久保持。唉,这其中的意义深奥极了!愚人将会以为老子不重视天爵吗?不是这样。他是在告诫贪婪的人,特意用“甚多”二字承接上文,又用两个“知”字收束,最后再以“长久”作结,我因此作这样的比附。况且国家的重要职位中,君王以下以冢宰之官地位最高;如果不是天命所定,能够放弃自己的职位而贪恋王位吗?六卿若非君命而谗毁他人、占据相位,可以吗?按职位次序考察,各种职事都是如此。这里说哪一个更亲、哪一个更多、哪一个更有害:君子的亲近,在于日益亲近道;君子的丰足,在于日益丰足于道。小人的祸患,在于不致力于学习道,却贪求不合道理的名声,收藏大量财物。不合道理的名声容易被夺去,财物收藏得多就必然有所倚恃,所以最终损失深重。君子守持有天命的名位,收藏与德行相称、应当得到的财物,这就叫知道满足而不受辱,知道止足而不危险,可以长久保持,也就是永远不会败坏。以上是第三十六章。最大的成就好像有所残缺,但它的作用不会衰败;最大的充盈好像有所空虚,但它的作用不会穷尽。最大的正直好像弯曲,最大的巧妙好像笨拙,最大的辩才好像木讷。躁动可以战胜寒冷,安静可以战胜炎热,清静才是天下的正道。

此云守道如守大器,谓吾有大琼杯,常恐有失有坏,是故不坏即不敝。大盈言吾有诸物盛多,守之似乎少,必不过用,是谓其用不穷。其有直屈巧拙辩讷,皆谦忧是也。此谦本有三,吾止以一直比之,余皆同焉。谓吾心地本平生直实,又常常检点日行事务,及所躁用处,莫不又有非仁人君子乎,本经如此而已。谓君子持身守道坚如是。躁本奋动之貌,内带蒸热之势,因此可以强寒,即躁胜寒。静不动之貌,静中含凉之势,因此可以胜热。此云无他,大概喻君子守道行道,当审而果决勿躁,而勿豫也。清静为天下正,此言理道之守甚严,谓君天下者既措安之后,当坚守其定规,勿妄为。妄为,或改前人之理道是也。改则乱,不改则天下平,是谓正。右第三十七章。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车。天下无道,戎马生於郊。罪莫大於可欲,咎莫大於欲得,祸莫大於不知足。故知足之足,常足。明君贤臣在位立纲陈纪,夷来蛮贵貊宾,天下无争,是谓有道。惯战之马驾车以载粪,壮士化兵为农器,即却走马以粪车。若君不守道而行邪道,虽牧放孳生之马,不得生於孳生处所,必生於战场敌国郊境。即是戎马生於郊。此有之乎?有之,何以见?君好非仁之勇而尚强,及非理慕他人之宝,则戎马生焉。於斯之时,罪之大祸之深,安能释也哉?皆失守道不本仁也。因不足而致是,人君若能知足,则天下国家不乏用矣,何他求焉。右第三十八章。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至,不见而名,不为而成。不出户知天下,以其运虑备,安不忘危。不窥户牖见天道,以其以心行天心之事,不待倚窗而看也。其出弥远,其知弥少,以其神不定而视听乱也。又云圣人不行而至,不见而名,不为而成者,谓道虑备,恩及万物,即至不见其物,能知其名,所以哲。所以能成者,恩既施而物自化也。《书》不云乎: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圣人之心,其为道也,异乎?右第三十九章。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於无为,无为而无不为矣。取天下者,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圣人有志学道,道乃日积。日积日益也,久日道备,将欲作为其道,圣人虑恐道行未稳,以此宵衣吁食,苦心焦思,致使神疲心倦,即是损之又损。然后道布天下,被及万物,民安物阜,天下贞。是以圣人无为,又无为而无不为矣,岂不先苦而后乐乎?昔圣人君天下,务继前王之法以为式,不改而行之,不恃富而不恃勇,圣人不言暴取他人天下,言人君能安己平天下,即是善取天下是也。谓常以无事故也。如不能安天下者,诸事擅兴,民疲乏用,盗贼烽起,豪杰生焉,时乃整兵欲平之,可乎?未必也。此所以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是也。右第四十章。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之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得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得信矣。圣人之在天下,歙歙焉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书》云:鬼神无常享,享於克诚。当哉!孰不谓老子於斯道合?此云人能常善常德,天神常常加佑之。其不善之心方萌,则天神否矣。圣人之君天下,体此而教民,岂不法天者乎?即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是也。又孔子云,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於斯人可取。奈何老子反之,两善皆善,两信皆信,果孰是非耶?噫!老子之文奇且甚!善者吾善之,此美之矣。不善吾亦善之,此惩之矣。信不信亦然。故得善而得信矣。人不知其文,谓老子果类之而反之。又谓君天下者心志不定,虑生妄为,则民人效之。人皆亦然。又注其耳目,注谓着其意耳。谓听其美污之声,目乃观其善恶所以,圣人观其所以,不欲身民如是,务秉之以道,常以心似乎小儿之无知,特守无为之道,故天下安。右第四十一章。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避兕虎,入军不避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译这里说守道如同守护大器,假设我有一只大琼杯,总担心它遗失或毁坏;因此不毁坏,就是不衰败。所谓“大盈”,是说我拥有的各种事物充足丰盛,但守持它们时好像很少,必定不过度使用,所以它的作用不会穷尽。至于直而似屈、巧而似拙、辩而似讷,都是谦下和自我警惕的意思。这种谦下本来有三方面,我这里只以“直”作比,其余也都相同。意思是说,我的心地本来平正直实,又常常检点日常所做的事务以及躁动用力之处,这难道不是仁人君子应当做的吗?本经所说的就是这些。意思是君子持身守道应当如此坚定。躁,是奋发运动的样子,其中带有蒸热之势,所以可以抵御寒冷,这就是躁胜寒。静,是不动的样子,静中含有清凉之势,所以可以战胜炎热。这些话没有别的意思,大概是譬喻君子守道行道,应当审慎而果断,不可躁急,也不可犹豫。清静为天下正,是说守持道理必须非常严格。君临天下的人既然已经安排安定,就应当坚守既定规矩,不可妄为。妄为,就是擅自改变前人的道理。改变就会产生混乱,不改变天下就会安定,这就叫正。以上是第三十七章。天下有道时,战马退下来用来运粪;天下无道时,战马在郊野产下。罪过没有比放纵欲望更大的,祸患没有比贪求获得更大的,灾祸没有比不知道满足更大的。所以,知道满足这种满足,才是永远的满足。明君贤臣在位,建立纲常、陈列法纪,夷人、蛮人、貊人前来宾服,天下没有争斗,这就叫有道。惯于作战的马被驾来运粪,强壮的士卒把兵器改制成农具,这就是战马退下来运粪。如果君主不守道而行邪道,即使是放牧繁殖的马,也不能在繁殖的地方生育,必然在交战的敌国郊野生产,这就是战马在郊野产下。这样的事情有没有?当然有。怎么知道呢?君主喜好不合仁德的勇武而崇尚强力,又不合道理地羡慕别人的财宝,战马便会在郊野产下。在这种时候,罪过之大、祸患之深,怎么能够放过呢?这都是因为失去守道的根本,不以仁德为本。因不足而导致这些事情;君主如果能够知足,天下国家就不会缺乏使用的东西,又何必向外寻求呢?以上是第三十八章。不走出门户,就能知道天下;不从窗户向外看,就能看见天道。走出去越远,所知道的反而越少。因此圣人不出行也能达到目的,不亲眼看见也能知晓名目,不刻意作为也能成就事情。不出门户便知天下,是因为思虑周备,安定时不忘记危险。不从窗户向外看便能看见天道,是因为用心去实行上天之心的事情,不必倚着窗户观看。走出去越远,知道得越少,是因为精神不安定,视听也随之混乱。又说圣人不行动便能达到目的,不亲眼看见便能知晓名目,不刻意作为便能成就事情,是说圣人的道术和思虑周备,恩惠施及万物;即使没有亲自到达、没有看见事物,也能知道它的名目,所以称为明智。之所以能成就事情,是因为恩惠已经施行,万物便自然化育。《书》不是说过吗:“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圣人的心施行大道,难道不也是这样吗?以上是第三十九章。做学问,每天都有增加;行道,每天都有减损。减损再减损,以至于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成。取得天下,常常依靠无事;等到事变纷纷发生,就不足以取得天下了。圣人有志于学习道,道便一天天积累;一天天积累,就是一天天增加。时间久了,道理完备,正要施行大道时,圣人担心大道还没有稳固,因此早起晚睡、忧劳饮食,苦心焦思,使精神疲惫、心神倦怠,这就是减损再减损。然后大道布行天下,恩泽遍及万物,百姓安定、万物丰盛,天下归于正道。因此圣人无为,而且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为,这难道不是先劳苦而后安乐吗?从前圣人君临天下,专心继承前代君王的法度作为准则,不改动而实行;不依仗财富,也不依仗勇力。圣人不是说用暴力夺取他人的天下,而是说君主能够使自身安定、使天下太平,就是善于取得天下。这是因为常常无事。若不能安定天下,反而擅自兴起各种事务,使百姓疲惫、物资匮乏,盗贼烽起、豪杰出现,到了那时才整治军队想要平定,行得通吗?未必。因此说,等到事变已经发生,就不足以取得天下。以上是第四十章。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私心,以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善良的人,我以善待他;不善良的人,我也以善待他,这样就能得到善。守信的人,我以信待他;不守信的人,我也以信待他,这样就能得到信。圣人在天下,收敛而谦下,使天下人的心归于浑厚;百姓都专注于自己的耳目,圣人却把他们都当作孩子。《书》说:“鬼神没有固定享用的祭祀,只享用能够做到诚敬的祭祀。”这句话说得对啊!谁能说老子在这里的道理不相合呢?这里说,人若能长久行善、长久守德,天神就会不断加以护佑;他不善的念头刚刚萌发,天神便不会护佑。圣人君临天下,体会这个道理来教导百姓,难道不是效法上天吗?这就是“圣人没有固定的心,以百姓的心为心”。孔子又说,对于乡里善良的人,就亲近他;对于不善良的人,就厌恶他,这种态度可以取法。为什么老子反而说两种人都以善待之、两种人都以信待之,究竟谁是谁非呢?唉,老子的文章真奇特而深奥!“善者吾善之”,这是赞美善人;“不善者吾亦善之”,这是在感化不善之人。对于守信和不守信的人也是如此。所以说能得到善,也能得到信。人们不了解这段文字,就说老子竟然与孔子相反。又有人说,君临天下的人如果心志不定,思虑中产生妄为,百姓也会仿效他,人人都是如此。“注其耳目”的“注”,是说专注其心意;意思是听察美丑之声,观看善恶之由。圣人观察这些原因,不愿让自己和百姓也这样做,而努力以道来统摄;常常使自己的心像小儿一样无知,只守无为之道,所以天下安定。以上是第四十一章。出生入死。属于生的一类有十分之三,属于死的一类有十分之三;人活在世上,却因妄动而走向死地的,也有十分之三。这是什么原因?因为过分厚待、贪恋生命。听说善于保养生命的人,在陆地行走不躲避犀牛和猛虎,进入军队不躲避铠甲兵器;犀牛没有地方施展它的角,老虎没有地方下它的爪,兵器没有地方容纳它的刀刃。这是什么原因?因为他没有进入死亡之地。

天地大道生人,本以十分为率,因譬云或过三分,故号十有三生者。既言生,忽便云十有三死者,此死者即是前生之徒十有三。所以言者何?盖为人生於世,谓贪取养生之物多,是致取非其道,用非其理,反为所伤是也。何以见之?曰酒色财气,无病医药过剂,及有病不医,饮食衣服不节,思欲过度,妄造妖言奸邪犯宪,冒险失身,不畏鬼神,不孝不悌,於此数事,人未尝有能免者。或云除奸邪冒险、不畏鬼神及不孝不悌外,余皆善终,何以见非理也?曰:以尔所云,此其所以往往多死非命者为此也。因不知大理何如,故被物欲之善杀也。即动之死地十有三,非此者何?又云善摄生者,有两不避,人莫不以为真,如是乎?非也。言君子之为人,务多持道,动合天理,於心不作邪谋,陷身之罪,安有致身於兕虎兵刃中,以其无死地也。此云比君子之行藏,若此岂果然乎?又云天道好还,如小人务尚奸邪,动辄致人於死地,所以好还者,彼虽避兕虎而入兕虎中,彼虽远兵甲,而由兵甲而死。其还也如是,其得也必然,此皆动之死地耳。右第四十二章。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此生、畜、形、成四字,谓能君天下者多能保此四字,是谓善抚乾元之运。前四字所该者何?无他,生之者,万物也。畜者,既能生万物,又能养万物,是谓畜。既畜之,分品类之,使各遂其生,乃形其貌,或不全者,因其势而就体以成之。万物既蒙恩之后,莫不欣哉。物既乐乎天命,则乾元之运为我所乘,则乃国祚永昌,若如此者,岂不贵德邪?若以道德言之,无形而有形,君天下者,能垂衣裳而坐命之,使此二物周旋而不息,则天下贞安,是谓常自然。其又云生之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此言天经地式,即四时交泰之理道焉。以其细名之,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也。君当使臣庶乐其乐而有其有,长其长而不自主,设官以理之,此玄德焉。右第四十三章。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袭常。始乃本根也,初也。母乃生物之祖。经云天下始、天下母,夫何故?大哉,道理之机,其始其母,本虚又实,是以其万物由此而出焉。云始母,人能知大道,能如是生生不绝,则常守其大道。大道果何?曰仁、曰义、曰礼、曰智、曰信,此五者,道之化而行也。君天下者,行此守此,则安天下。臣守此,而名贤天下,家乃昌。庶民守此,而邻里睦,六亲和,兴家不犯刑宪,日贞郡里称良。若天子臣庶,坚守其道,则终身不危。人人守之不妄为,存心静虑,不言待用,是塞兑闭门,使应用中节,则终身不乏。不乏不动也,言开其兑济其事,即是开口发放其事。终身不救,言守道既坚,发放中节,万物遂其生,则终世无祸及身,亦无可救者,即终身不救是也。又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盖谓自己本有所见,犹恐不广,却乃所见甚大,我所守持者甚软,将久胜强。言至谦下当得上上,是谓见小曰明,守柔曰强是也。如此者,所守者暗,所用者有,大光其明,复为我有。於此谦下,其用甚贞,所以无失身之殃。因此能乘大道之常,是谓袭常。右第四十四章。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资财有余,是谓盗夸,非道哉。谓大道之幽微,以为比云。老子曰,如我者,使知大道真实处,但得一毫发大,吾行道焉。然犹有畏之,所以畏之者何?虑恐不精故也。又如有路甚平且大,傍无荆棘,而人不由此而行,却乃直趋微径。其微径也,傍多荆棘,虎狼伏焉,而人不畏而往游。凡过者或得身安,乃侥幸耳。愚哉!此即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是也。有等非君子者,不知务本,朝扫堂上尘甚动,其禾苗郊间尽荒。又一等非君子,仓库甚无粮物,却乃遍身衣锦绣。又等非良民者,持刃以食羊羔,多积货财。以上比云无他,皆言人不务大道,而务非理,惜哉!即径、除、芜、虚、采、剑、食、余、夸非道哉是也。右第四十五章。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祭祀不辍。修之於身,其德乃真。修之於家,其德乃余。修之於乡,其德乃长。修之於邦,其德乃丰。修之於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

译天地大道生养人,本来以十分为比例;因为这里只是譬喻说大约超过三分,所以称为“十有三”属于生的一类。既然说生,忽然又说十有三属于死的一类;这“死”就是前面所说生的一类中的十有三。为什么这样说?大概是因为人活在世上,贪多求取养生的东西,以致取用不合道理、使用不合原则,反而被这些东西伤害。怎么知道呢?酒、色、财、气;无病却服药过量;有病却不医治;饮食衣服没有节制;思虑欲望过度;妄造妖言,奸邪犯禁;冒险而丧失生命;不畏鬼神;不孝不悌。在这些事情中,人没有谁能够完全避免。有人说,除了奸邪、冒险、不畏鬼神以及不孝不悌以外,其余的都能善终,怎么能说是不合道理呢?回答说:正因为如你所说,所以这些人往往因非正常原因而死。只是因为不知道大道理是什么,于是被物欲表面上的好处杀害。这就是因妄动而走向死地的十分之三,难道不是这样吗?又说善于保养生命的人有两种“不躲避”,人们都认为这是真实情况,果真如此吗?不是。意思是君子做人,务必多多守持大道,行动都合乎天理,心中不生邪谋;既然如此,又怎么会把自己陷入犀牛、猛虎和兵刃之中呢?正因为他没有进入死亡之地。这里是用来比喻君子的行止和出处,难道果真如此吗?又说天道喜欢回返:小人一心崇尚奸邪,动不动就把别人置于死地,所以天道之所以回返,是因为他虽然躲避犀牛和猛虎,却反而进入了犀牛和猛虎之中;他虽然躲开兵甲,却又因兵甲而死。天道回报就是这样,他所得到的结果也必然如此;这些都是因妄动而走向死地。以上是第四十二章。道生养万物,德蓄养万物,万物因之形成,情势使之成就,所以万物没有不尊崇道而珍贵德的。道之所以尊贵、德之所以珍贵,没有谁命令它们,却总是自然而然。因此,道生养万物、蓄养万物、使之成长、培育、成就、成熟、养护、覆盖;生养万物却不据为己有,作成事情却不自恃有功,长养万物却不主宰它们,这就叫玄德。“生、畜、形、成”这四个字,是说能够君临天下的人,大多能保有这四种作用,这就叫善于顺应乾元的运行。前四个字包括什么呢?没有别的,就是生养万物。所谓蓄养,是既能生养万物,又能养育万物。既然蓄养了万物,又分别其品类,使各自完成其生命,于是形成各自的形貌;有的形体不完备,就顺着它的情势使其成形。万物既然承蒙恩泽,哪有不欢悦的呢?万物既然顺从天命,乾元的运行便为我所乘,于是国运长久昌盛;像这样,难道不是珍贵德吗?若从道德来说,道本来无形,却能形成有形;君临天下的人能够垂衣而坐、发布命令,使这二者周流不息,天下就会安定,这就叫自然而然。又说生养、蓄养、成长、培育、成就、成熟、养护、覆盖,这是说天地运行的常经和法式,也就是四时交替通泰的道理。具体说来,就是春天生发,夏天成长,秋天收获,冬天收藏。君主应当使臣民享受他们的快乐、拥有他们应有的财物,使年长者得到奉养,而不亲自专断;设置官职来治理,这就是玄德。以上是第四十三章。天下有一个根始,可以作为天下万物的母体。既然认识了这个母体,就能认识它所生的万物;既然认识了它所生的万物,又回过来守持这个母体,终身都不会有危险。堵塞感官的孔窍,关闭欲望的门户,终身不会劳苦。打开感官的孔窍,助成各种事务,终身都无法挽救。能见微小,叫作明;守持柔弱,叫作强。运用自己的光明,又返归于明本;这样就不会给自身留下祸患,这叫承袭常道。“始”就是根本、最初;“母”就是生养万物的祖宗。经文说天下有始、天下有母,这是为什么?大道的机理多么伟大!它既是开始,又是母体,本来虚而又实,所以万物都由此产生。说到始和母,人如果能够认识大道,能够像这样生生不息,就应当始终守持大道。大道究竟是什么?就是仁、义、礼、智、信,这五者是道的教化和实行。君临天下的人实行并守持它,天下就安定;臣下守持它,就在天下有贤名,家族便昌盛;百姓守持它,邻里和睦,六亲和谐,兴家而不触犯刑法禁令,日日在郡里乡里被称为善良。天子、臣下和百姓如果坚定守持大道,终身就不会有危险。人人守持它而不妄为,存心清静、思虑安定,不急于开口等待任用,这就是堵塞孔窍、关闭门户;等到施用时合乎节度,终身就不会缺乏。所谓不缺乏,就是不妄动。所谓打开孔窍、助成事务,就是开口发令、施行事务。终身不需救治,是说守道既然坚定,施行又合乎节度,万物各得其生,终身便没有祸患临身,也就没有什么需要救治,这就是终身不救。又说能见微小叫作明,守持柔弱叫作强,是说自己本来有所见,仍担心见识不够广,于是使所见更加广大;自己所守持的虽然柔弱,却将长久胜过强大。意思是说,极其谦下反而能够得到最高的位置,这就是能见微小叫作明、守持柔弱叫作强。这样做,所守持的似乎隐微,所施用的却有实际效果;最大的光明就是自己的明,又重新归于自己所有。由于如此谦下,其作用非常正,所以不会遭受伤身的祸患。因此能够承袭大道的常道,这就叫承袭常道。以上是第四十四章。即使我只是略微有所知,行走在大道上,也只害怕有所施行而偏离大道。大道非常平坦,百姓却喜欢走小路。朝廷非常整洁,田地却非常荒芜;仓库非常空虚,却穿着华丽服饰、佩带锋利宝剑、厌弃粗食美食,而且资财有余;这叫作盗贼式的自夸,难道合乎道吗?这是用来比喻大道的幽深微妙。老子说,像我这样的人,即使对大道真实之处只略知一二,我也会实行大道;然而仍然有所畏惧。为什么畏惧?是担心认识得还不精确。又好比有一条十分平坦宽阔的道路,旁边没有荆棘,人们却不从这里走,反而直奔狭窄小径。那小径两旁荆棘很多,还有虎狼潜伏,人们却不害怕而前往。偶尔有人经过而能保全自身,也只是侥幸罢了。愚蠢啊!这就是大道很平坦而百姓喜欢走小路。有些不是君子的人不知道务本,只顾把朝堂上的尘土扫得很干净,郊外的禾苗却全都荒芜。又有一些不是君子的人,仓库里没有多少粮食,却周身穿着锦绣。还有一些不是良民的人,手持利刃宰杀羊羔来享用,积聚大量财货。以上譬喻没有别的意思,都是说人不致力于大道,却致力于不合道理的事,实在可惜。这就是小路、清除、荒芜、空虚、华采、利剑、饮食、余财、自夸以及“不合乎道”等说法的意思。以上是第四十五章。善于建立的,不会被拔除;善于抱持的,不会脱落;子孙的祭祀也不会中断。用它修养自身,德就真实;用它修治家庭,德就有余;用它修治乡里,德就长久;用它修治邦国,德就丰厚;用它修治天下,德就普遍。因此,以自身来观察自身,以家庭来观察家庭,以乡里来观察乡里,以邦国来观察邦国,以天下来观察天下。我凭什么知道天下会这样呢?就凭这个道理。

此章不文,直述也。善建者,挺然立物之状,虽有力之士不可拔,此云以德治天下。言吾有物,日夕坚持,终世而不脱,比云怀抱大道也。如是若能持此二事甚坚,天地敌享之事,虽子孙百世亦未绝焉。若修身、修家、修乡、修邦、修天下,此五修备而天下安,则王乃吉,乘乾元之无休。复云五观者,老子之教甚明,奈何意浅而机深,所以五观者以取其验,使洽天下之君,务行其道焉。更言: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盖谓必然道可行,天下可治故也。老子云:噫!尔见否知否?前五修者未尝不应乎道,修此而得此,修彼而得彼是也。五观者,大概不欲君天下者以身为身,而国为国是也。当以身为国,以国为身,终子孙不坏也,所以云天下之然哉以此。右第四十六章。含德之厚,比於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 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嗌不嘎,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含德之厚,即养德也。比於赤子者,言初生小儿无知,天性未曾开之,故老子以此为首,发章之端。为何?不过教人持身行道如是而已。恐时人不信,故又以禽兽蜂虿至猛击毒者复验之,故云蜂者能以尾梢刺人甚毒,虎狼能咬食物者,雕鹰善击搏者,此四物使蜂子未出房,虎子方脱胎,雕鹰裸而未翎,其有知乎?不知也,以其天性未散不觉也。老子之意,欲人守道,心当以为比,方成大人君子,莫不又有不信者,又再比云此数物,当骨嫩筋软之时,其持物也不能拏紧,固即紧也。道言握诀,先儒符道者,非仲尼之学也。因其不能握紧,即无知,是以不雌雄之交,乃言未知牝牡之合歧作是也。以其精淳,故又朝夕啼泣,咽喉不哑为何?亦是初生不知用力,所泣不过自然耳。此乃和气也。喻君子能守自然之常道,则用事不乏无非,岂不若小儿之泣不哑然?特云知和曰常,知常曰明,此云守道知此将久,大理恍然而必通无疑。又益生曰祥,祥云非祥,益乃非自然而添力为之者,是为强为将不祥妖也。又比云以心使气乃有力也,力出於气,气尽而力亡,验乎?言诸事勿强为乃贞,若强为,即是壮,壮即是尽,又老,既老必衰,既衰必亡,言如此者非道也。云早已,早已,尽也。右第四十七章。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知者不言,谓君子能行道也,何哉?以其事物未至无可应者,虽知也不妄言。其不知大道之徒,平昔略不曾涉历诸事,与人相处终日,喃喃云知,自以为辩,及其临事,不能也。此小人学道未达是也。又塞、闭、挫、解、和、同,此六字,前三字言不张声势,后三字言谦下也。所以谓之玄同,言此几事皆属玄也。又六不字,盖言前数事皆是大人君子幽微之大道,人欲亲,不可见着。若欲疏,其形无。若欲得,其象不实。若欲害,则无体。若欲尊之,则无从。若欲贱之,则不得。微分之影可蹂,此所以天下贵。右第四十八章。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夫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技巧,奇物滋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是以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为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邪?正复为奇,善复为谈。民之迷,其日固已久矣。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此以正治国,老子着迹言之,下文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文奇矣。正谓端正,治国文实,奇非谲诈用兵,谓施仁德於外,及盈布於敌,使慕而效顺来归,则彼此不伤物命。善平祸乱,善安天下,即以奇用兵。奇,奇於布德也。以无事取天下,无事,无事於战也。又不得已而以奇用兵者,奇於师出以律,彼屈而我直,王者之师,奇於不杀物命。经云:吾何以知其然哉?此言若依大道,事乃必兴,故云其然哉。又云天下人民贫者多,民间锋刃器械广,盗贼多,此皆始乱之源。王昏多尚技巧,务虚不务国之正实,则献奇物朝朝,刑政不明,法令彰彰,则冤屈有变。是以圣人绝奇用,务朴直,伸冤枉,诛谗佞,数事既行,黔黎咸宁,区宇清而风淳。故复云闷闷,言淳朴守无事,民俗实,君福也。亦言察察,谓苛政也。民多不足,此君之祸也。

译这一章文字不繁复,只是直截了当地叙述。所谓善于建立,是指挺立而建立事物的状态,即使有力之士也不能拔除;这里是说以德治理天下。意思是我有一样东西,早晚都坚持它,终身不脱离,这是用来比喻怀抱大道。若能这样坚定地守持这两件事,天地共同享受的祭祀,即使经过子孙百世也不会断绝。至于修身、修家、修乡、修邦、修天下,这五种修养都具备而天下安定,君王就会吉祥,能够乘行乾元永不止息的运行。又说五种观察,是老子的教导,非常明白;只是意义浅近而机理深远,所以列举五种观察来验证,使治理天下的君主都努力实行大道。又说:“我凭什么知道天下会这样呢?就凭这个。”是说大道必定可以实行,天下必定可以治理。老子说:唉!你们看见了吗,知道了吗?前面五种修养无不合乎道;修养这一方面就得到这一方面的结果,修养那一方面就得到那一方面的结果。五种观察大概是说,君临天下的人不应只把自身当作自身、把国家当作国家;应当把自身看作国家,把国家看作自身,这样即使传到子孙也不会败坏。所以说,知道天下会如此,就是凭这个道理。以上是第四十六章。含藏的德深厚,就像初生的婴儿。毒虫不螫他,猛兽不扑他,猛禽不搏击他。他骨骼柔弱、筋脉柔软,却能牢牢握住东西;还不知道雌雄交合,却已经勃起,这是精气极盛的表现。整天号哭,咽喉却不嘶哑,这是和气极盛的表现。知道和气叫作常,知道常道叫作明;增益生命而妄为叫作不祥,以心意驱使气力叫作逞强。事物壮盛就会衰老,这叫不合道;不合道就会很早灭亡。含藏的德深厚,就是养德。说像初生婴儿,是说刚出生的小孩没有知识,天性尚未被开启,所以老子把它放在篇章开头。为什么呢?不过是教人持身行道也应当如此。恐怕当时的人不相信,所以又以禽兽、蜂虿等最凶猛、最有毒的东西来反复验证。蜂能用尾端刺人,毒性很大;虎狼能咬食东西;雕鹰善于扑击。这些动物在蜂子尚未出房、虎子刚脱胎、雕鹰还没有长羽毛时,它们有知识吗?没有,因为天性尚未离散,还没有觉知。老子的意思是要人守道,心应当以此为比,才能成为大人君子。恐怕仍有人不相信,于是又说这些动物在骨骼稚嫩、筋脉柔软时,拿东西不能握紧;所谓“固”,就是握紧。道书所说的握诀,以及先儒所说的符道,不属于仲尼的学说。因为婴儿不能握紧东西,所以没有知觉;也因为还不知道雌雄交合,便说“未知牝牡之合而作”。由于精气纯厚,所以早晚啼哭,咽喉为什么不嘶哑?也是因为初生婴儿不知道用力,哭泣只是自然发出罢了。这就是和气。用来比喻君子能够守持自然的常道,那么行事就不会缺失偏差,难道不像婴儿哭泣而不嘶哑吗?特别说“知道和气叫作常,知道常道叫作明”,是说守道而懂得这个道理,时间长了,大道理自然会豁然贯通而毫无疑问。又说“增益生命叫作不祥”,这里的“祥”并不是吉祥;所谓增益,是不顺应自然而另外加力去做,这就是强行作为,最终会成为不祥之妖。又比喻说以心意驱使气力才会显得有力量;力量出自气,气耗尽了力量也就消失,这不正可以验证吗?意思是凡事不要强行作为才是正道;如果强行作为,就是壮盛,壮盛就会耗尽,耗尽就会衰老,衰老必然衰败,衰败必然灭亡。这样做就不是道。所谓“早已”,就是很早灭尽。以上是第四十七章。真正有知的人不妄言,喜欢多言的人并不真正有知。堵塞感官的孔窍,关闭欲望的门户;挫去锋芒,解开纷扰;调和光芒,与尘俗相同,这叫玄同。不能因亲近而得到他,也不能因疏远而得到他;不能利用他,也不能伤害他;不能使他尊贵,也不能使他卑贱,所以他成为天下所贵。“知者不言”,是说君子能够实行大道。为什么呢?因为事情尚未发生,没有需要应对的事情,即使知道也不妄自发言。那些不懂大道的人,平日几乎从未经历过各种事务,与人相处一整天,却喋喋不休地说自己知道,自以为能言善辩;到了真正遇事时,却什么也做不了。这就是小人学习大道而尚未通达。又说“塞、闭、挫、解、和、同”六个字,前三个说不张扬声势,后三个说谦下。因此称为玄同,是说这些事情都属于幽玄之道。又有六个“不”字,大概是说前面的几件事都是大人君子的幽微大道。人想亲近他,却无法看见、触着;想疏远他,却找不到他的形迹;想利用他,却没有实在的形象;想伤害他,却没有实体;想尊崇他,却无从着手;想贬低他,也无从下手。微小的影子尚且可以践踏,所以这种大道才是天下所贵。以上是第四十八章。用正道治理国家,用奇变之道用兵,用无事来取得天下。我凭什么知道会这样呢?天下禁忌越多,百姓就越贫困;百姓拥有的利器越多,国家就越昏乱;人们的技巧越多,奇异的事物就越滋生;法令越繁密,盗贼就越多。因此圣人说:我无为,百姓自然化育;我喜好清静,百姓自然端正;我无为,百姓自然富足;我无欲,百姓自然淳朴。君主的政令宽厚不苛,百姓就淳厚;君主的政令苛察,百姓就不足。灾祸啊,福气倚附其中;福气啊,灾祸潜伏其中,谁知道它的究竟呢?难道没有正吗?正又会转为奇,善又会转为妄谈。百姓陷于迷惑,日子已经很久了。因此圣人方正却不割裂,清廉却不伤人,正直却不放纵,光明却不耀眼。这里说以正道治理国家,老子把它的实际情形写出来;下文说以奇道用兵、以无事取得天下,文意十分奇特。所谓正,就是端正;治理国家要务实。所谓奇,并不是用诡诈来用兵,而是把仁德施加于外,恩德充满并布施到敌国,使敌人仰慕而效法归顺,从而彼此不伤害生命。善于平定祸乱、善于安定天下,就是以奇用兵;所谓奇,是奇在布施德行。以无事取得天下,“无事”就是不发生战争。即使不得已而以奇用兵,奇也在于出师合乎法度,敌方理屈而我方正直;王者之师的奇处,在于不杀伤生命。经文说“我凭什么知道会这样呢”,是说依循大道,事情必定兴盛,所以这样说。又说天下百姓贫困者很多,民间锋刃器械广泛,盗贼很多,这些都是动乱的根源。君主昏暗而崇尚技巧,只务虚浮而不务国家的正道实务,于是每天有人进献奇异物品;刑政不明、法令繁密,便会产生冤屈和变乱。因此圣人废绝奇巧,致力于朴实正直,申雪冤屈,诛除谗佞;这些事情实行以后,百姓都安宁,天下清明而风俗淳厚。所以又说政令闷闷,是说淳朴而守无事,民俗厚实,这是君主的福气。又说政令察察,是说苛刻的政治;百姓多有不足,这是君主的祸患。

老子教君天下者,勿甚前奇,人将谓真用奇也。若言奇者,天下不巧者,安能常久?虽云奇,实正之妙也。谓世人不知久,谓妄说为奇,於斯之道,果奇耶正耶?此奇字,古今人名之错矣。故圣人守正而不改,强不恃能。道行焉,道成焉,民安物阜。右第四十九章。治人事天莫如啬。夫惟啬,是谓早复。早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治人苛以法,事天祈乃福,苛则人变,祈迭祸生。若能治人省苛,事天祀以理,广德以安民,则其德厚矣。虽不祈於天福,乃天福也。既感天如此,其福莫知其垠,则国稳矣。即有国早复。又云有国之母,其母即是君心大道,日夕勤练於丹衷,措国既固,可以久视,视者何?即社稷常存是也。所以常存者,即道之见用也。右第五十章。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者,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善治天下者,务不奢侈,以废民财,而劳其力焉。若奢侈者,必宫室台榭诸等徭役并兴擅动,生民农业废,而乏用国危,故设以烹小鲜之喻,为王者驭天下之式。内有四其字设喻,盖谓鬼本不神,因时君无道,故依草附木,共兴为怪,以兆将来,亦有戒焉。时君若知怪非常,能革非心,以正道心,则天意可招回焉。不然则天虽不叙,必假手於可命者,则社稷移而民有他从,不可留也。故云神不伤人,非神不伤人,为此也。若使神不降祸,君安民阜,则君之德达天,必天之恩下施,永无患矣。是有两不相伤是也,故二德互归焉。右第五十一章。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交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凡治国家,其德宜厚,其用宜俭,其法宜平,其势常下,使天下民心若水,务要流来,此谓民顺从,贤者趋之,则京师交集,岂不天下壮观?故所以用雌雄比焉。凡世间诸物,皆雄动雌静,是以静得动失,言治国体此道行之,则民富,非此则民贫国危。所以更言大国治小国,十分以抚怀之,则小国永臣而悦进焉。若大国失此道而他求,或欲取其国,则大国亦将不保焉,此谓大国生事於小国,欲兼并其地是也。若小国能守臣分,朝贡以时,务其理则永保分茅胙土於一方,则常亲大国矣。不然忽起贪心,欲有大国,则小国亡焉。经云我见谋人之国必败,执者失之,而况加兵者乎?吾见其不得已而为之,老子之云不过,岂非天命可乎?朕知老子之教人,务使大者小之,小者微之,则永无玼矣。右第五十二章。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也?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奥者幽深巨室,囊括万物之所,大道利济万物,君子以为至宝,恶人虽可暂得,不可常保。以其心不善也,即不善人之所保是也。譬如良言可鬻於市村,有之乎?有之。昔孔孟之书真美言也,至今儒士开学市村以训蒙,为肇家之业,卖乎加乎?其不善之家,有子不为儒者所教,何弃书之有?即人之不善是也。古者立天子,爵三公,位已正矣,官已职矣,又以驷马拱璧以招贤,比若是不如垂衣裳而坐行斯道,彼君臣不务大道,却乃要名以招贤,及其贤至,贤何所为?又云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以其不待求寻眼前,可得於心,疾守行之,则往日之非释矣,此所以天下贵。右第五十三章。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图难於其易,为大於其细,天下难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细。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伴,其微易散。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乱。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层之台,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大小多少,报怨以德,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民之从事,常於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矣。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译老子教导君临天下的人,不要过分强调前文所说的“奇”,否则人们会以为真的要运用奇巧。如果把奇解释为机巧,那么天下没有机巧的人,怎么能够长久呢?虽然说是奇,实际上却是正道的妙处。世人不知道长久之道,把妄说当作奇;对于这里所说的道,究竟是奇还是正呢?这个“奇”字,古今人对它的理解实在有误。因此圣人守持正道而不改变,不依恃强力和才能。大道由此实行,大道由此成就,百姓安定,万物丰足。以上是第四十九章。治理人事、奉行天道,没有比节俭更好的。只有节俭,才叫作早日复归大道;早日复归大道,叫作反复积累德;反复积累德,就没有什么不能胜任;没有什么不能胜任,就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便可以拥有国家。掌握国家的根本,可以长久保持。这叫根深蒂固、长生久视的道理。治理人如果苛刻地依靠法令,奉事上天只知道祈求福气,苛刻就会使人发生变乱,反复祈求反而会产生祸患。如果能够治理百姓而减少苛刻,奉事上天而依礼行祭,以广大的德行安定百姓,那么德就深厚了。即使不向上天祈求福气,也自然会得到天福。既然这样感通上天,福气就大得没有边际,国家也就稳固了,这就是国家早日复归大道。又说“掌握国家的根本”,这个根本就是君主的心守持大道,日夜勤修于内心,安排国家既已稳固,便可以长久保持。所谓久视,是说社稷长久存在。之所以能够长存,就是因为大道显现出实际作用。以上是第五十章。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一样;以道临御天下,鬼就不能显神通。并不是鬼本来没有神通,而是它的神通不能伤害人;并不是它的神通不能伤害人,而是圣人也不伤害人。两者都不互相伤害,所以德行便交相归附。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务必不奢侈,不要耗费百姓的财物、劳累百姓的力量。若奢侈,宫室、台榭等工程和徭役必然一齐兴起,擅自劳动漫民,百姓的农业就会荒废,国家物资匮乏而陷入危险,所以用烹煮小鱼来譬喻君王驾驭天下的法式。经文中连续用四个“其”字设喻,大概是说鬼本来没有神通,只因当时君主无道,鬼便依附草木,共同兴起为怪异之事,以预示将来,同时也含有警戒。君主如果知道怪异并非正常,能够革除错误的心念,端正自己的道心,就可以把天意召回;否则上天虽然不直接降祸,也必定借助受天命的人之手,使社稷易主,百姓另有归属,就无法挽留。因此说鬼神的神通不伤人,并不是它本来不能伤人,而是由于这个原因。若鬼神不降祸,君主安定、百姓富足,君主的德便上达于天,天的恩泽也必然下施,永远没有祸患。这就是两者互不伤害,所以二者的德交相归附。以上是第五十一章。大国处在下游,是天下交汇之处。天下交汇之处具有阴柔的性质;阴柔常常以静胜过阳刚,以安静处于下位。因此,大国对小国谦下,就能取得小国;小国对大国谦下,就能取得大国。或者是处于下位的一方取得对方,或者是对方因其谦下而取得它。大国不过是想要兼容并蓄、蓄养天下的人,小国不过是想要进入大国、奉事大国;两者都能得到各自所希望的,大国尤其应当处于下位。凡是治理国家,德政应当厚重,施政应当节俭,法令应当公平,势态应当常处下位,使天下民心如水一样,努力使它流归于此;这就是说百姓顺从,贤者归附,那么京师汇集交会,岂不是天下的壮观吗?所以用雌雄来作比喻。世间万物,大多雄性主动而雌性安静,因此安静者得以保存,躁动者反而失去。说治理国家也应体察并实行这个道理,这样百姓就会富足;不这样做,百姓就会贫困,国家就会危急。所以又说,大国治理小国,应当用十分的力量加以安抚怀柔,这样小国就会永远称臣而乐意进贡。如果大国失去这个道理而另求他途,甚至想夺取小国,那么大国自己也将不能保全。这就是说,大国对小国制造事端,想兼并它的土地。若小国能够守住臣子的本分,按时朝贡,努力治理好本国,就能永远保有分封的土地,在一方安居,并且常常亲近大国。否则一旦忽然生出贪心,想要占有大国,小国就会灭亡。经文说:我看见图谋夺取别国的人必然失败;执意强取的人必然失去,何况还要动用兵力呢?我看见那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老子的话并没有说错,难道不是天命如此吗?我知道老子的教诲,是务必使大的变小,使小的更加微弱,这样就永远不会有瑕疵了。以上是第五十二章。道,是万物所归藏的奥府,是善人的珍宝,也是恶人赖以保全自身的东西。美好的言辞可以在市井中换取利益,高尚的行为可以加于他人;人即使有不善之处,又有什么必要抛弃他呢?所以设立天子、任置三公,即使有合抱的大璧玉在前面,又有四匹马驾车相随,也不如安坐而进用这个道。古人为什么把这个道看得尊贵呢?不正是因为不必苦苦求取便能得到,有罪也可以因此免除吗?所以天下都尊崇它。所谓“奥”,就是幽深的大室,是包容万物的所在。大道能够利益、救济万物,君子把它看作至宝;恶人虽然暂时可以得到它,却不能长久保有,因为他的心不善,这就是“不善人之所保”的意思。譬如良好的言语可以在市井中售卖,世上有这种事吗?有。过去孔子、孟子的著作,确实是美好的言语;直到今天,儒生还在市井中开学授徒,用来教导蒙童,作为振兴家业的事业,这难道不是把它拿来售卖、增加身价吗?对于那些不善的家庭,如果有子弟不愿接受儒者教导,难道就应当抛弃书籍吗?这就是“人之不善”的意思。古代设立天子、封爵三公,名位已经端正,官职也已经确定了,又用四匹马和合抱的大璧来招揽贤才;与其这样,不如垂衣而坐,实行这个道。那些君臣不致力于大道,却只想用名声招揽贤才;等贤者到来后,贤者又能做什么呢?又说,古人为什么尊贵这个道?因为不必到眼前去求寻,便可以在心中得到;赶快守持并实行它,过去的错误就可以被宽释。这就是天下尊崇它的原因。以上是第五十三章。实行无为,处理无事,品味无味。在事情尚易处理时谋划困难的事,在细微处成就大的事业。天下的难事,必定从容易处开始;天下的大事,必定从细微处做起。安定时容易守持,事情尚未出现征兆时容易谋划,脆弱时容易分解,微小时容易消散。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着手处理,在混乱尚未形成时就加以治理。合抱的大树,生长于细小的芽末;九层高台,从一筐筐泥土筑起;千里路程,从脚下开始。轻易许诺,必然很少守信;把事情看得过于容易,必然会遇到更多困难。因此圣人仍然把事情看得艰难,所以最终没有困难。无论大小、多少,都以德来报答怨恨。因此圣人始终不自以为大,所以能够成就大的事业。百姓做事,常常在接近成功时失败;如果始终谨慎,如同开始时一样,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了。妄自作为就会失败,执着把持就会失去;无为所以不失败,无所执着所以不丧失。因此圣人以不欲为欲,不看重难得的财货;学习众人所不学习的,返回并纠正众人所犯的过错,以此辅助万物自然发展,而不敢妄自作为。

为无为,事无事,谓当可为之事,先利时而为之已尽,免致后多繁为而不安也。又无事之时,常恐有非理之事及於身,故先若有事而备之,乃得安於无事也。凡食物不过食五味,用平常淡薄之味,则终世可为有味矣。若饮食尽其味,则他日家资不及,五味不全,则中平之味,是为无味也。若十分难事,以急轻图,果难也。知其难措,所图之德,务要万全,一图便得,即易也。凡作大事,若急成功,必多不固,务要精建於初,勿使急而不坚,方乃精细。其天下难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细,是缴上文耳。又云其安易持,谓人欲久安者,必做久安之事,方乃易守。凡人无事之时,能先知备御何事,恐及於身者,是谓易知未来者,此数事非大人君子持大道之诚,不能如是。此道於有志易学,无志小人似乎难亲。故又比云其脆微二物,人皆以为小可,将以为不然。老子又比云:若如此者,虽脆虽微,其物事早有形矣,莫若治之於未有之先。恐人不信,复云满抱之木,当初生之时,亦从苗芽毫发之中,以至於斯。其寺中之塔甚高,由一砖自地而砌起。一千里之路,由当日脚下行将到彼。老子戒人不可欺小,不可恃大。又言人有求我者,我擅轻许之,及其将应,违之,谓吾有物,不绝俭而易用弃,将不久而又自难,所以戒人,务先子细艰难,然后获吉。经云大小多少报怨,此六字皆道理之未当,故有此,若能无此六过不足之愆,惟德是应,方成君子,超乎世人之上。凡世人之为事,多有中途而罢其事而不为者,往往有之。又戒慎终如始,则无败矣。甚不文。又老子居周将末,见诸侯互吞,不有王命,数有为者数败之。又见执大位者又失之,故设此以喻世之不道者,使君子坚守其志,勿非天命而妄自为高也。又先有学而后无学,反过常人之志,因此若达,施及万物,物得自然,无有不化者。右第五十四章。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楷式。能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乃至於大顺。上古圣君,道治天下,安民而已。岂有将货财声色奇巧以示天下,使民明知?若民明知货财声色奇巧,君好甚笃,则争浮利,尚奇巧之徒盈市朝朝,皆弃本以逐末矣。所以有德之君,绝奇巧,却异财,而远声色,则民不争浮华之利,奇巧无所施其工,皆罢虚务而敦实业,不数年淳风大作,此老子云愚民之本意也,非实痴民。老子言大道之理,务欲使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彝伦攸叙。实教民愚,罔知上下,果圣人欤?又言民难治,当哉?若小民知有可取者,彼有千方百计,虽法严冰霜,莫知可治。老子设喻,故以智治,又不以智治,文何奥哉?非也,盖谓民多智巧,王若以巧以计治民,则为民祸,臣若以智匡君理政,则君之贼。是以朴民绝奇贵为式,呼为玄德,特以远深二字艰之,惟务俭为主。右第五十五章。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也,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人,以其言下之,欲先人,以其身后之。是以处上而人不重,处前而人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江河湖海至处低,所以能纳天下诸山川之小水,戒为君子为国家者,能容而且纳,大事成矣。若不处卑而处高,物极则反,高者低,低者高,理势之必然。是以昔圣人劳身心而安天下,所以民亲之爱之不怨,无有谋者。若失此道而他为,将有咎焉,人或争之不解。右第五十六章。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夫。我有三宝,宝而持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执无兵,仍无敌。祸莫大於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译“实行无为,处理无事,品味无味”,是说对于能够做的事情,应当先趁时机把有利的方面做完,免得后来产生许多繁琐的作为而不得安宁。又因为在无事之时,常常担心有不合道理的事情牵连到自身,所以预先仿佛有事一样加以防备,这样才能在无事时获得安宁。凡是饮食,不要超过五味;采用平常淡薄的滋味,终身都可以觉得有味。若把饮食的滋味全部耗尽,日后家资不足,五味不能齐全,那么平淡的味道反而成了无味。若对十分困难的事情急忙轻率地谋划,结果必然更加困难。知道事情难以措置,就应当务求把所谋划的事情做得万全,一经谋划便能成功,这才是容易。凡是做大事,若急于求成,必然多有不牢固之处;务必从开始就精心建设,不要因急迫而不坚固,这才是精细。天下的难事必定从容易处开始,天下的大事必定从细微处做起,这是承接上文。又说“安定时容易守持”,是说人若想长久安定,就必须做能够带来长久安定的事情,这样才容易守住。凡人在无事时,若能预先知道应当防备什么、担心什么会牵连自身,这就叫容易预知未来。这几件事,如果不是大人君子持守大道的诚心,不能做到这样。这种道,对于有志者容易学习,对于没有志向的小人却似乎难以亲近。所以又以脆弱、微小的两种事物作比喻,世人都认为它们小而可以轻视,以为不会发生问题。老子又作比喻说:事情即使脆弱、微小,只要已经有了形迹,就不如在它尚未形成以前治理。恐怕人们不相信,所以又说,合抱的大树,当初生长时也是从细小的芽苗开始,后来才长到这样。寺中的高塔非常高,也是由一块砖从地面开始砌起的。一千里的道路,也是从当日脚下起步,最后走到那里。老子告诫人不可欺凌小事,也不可倚仗强大。又说,有人来向我求取东西,我擅自轻易答应,等到应当兑现时却违背诺言,自以为有财物,结果不能始终节俭而轻易耗弃,不久以后反而自行陷入困难。所以告诫人们,务必先把困难和细节考虑周全,然后才能获得吉祥。经文说“大小多少,报怨以德”,这六个字所说的都是不合乎道理的情形;若能没有这六种过失和不足,只以德来应对,才会成为君子,超越世人之上。世人做事,常常有做到中途便停止、不再继续的情况。又告诫说,始终谨慎如同开始时一样,就不会失败。此语甚为明显。老子生活在周朝末年,看见诸侯互相吞并,不顾王命;凡是妄自作为的人,往往屡屡失败。又看见把持大位的人最终也失去它,所以设此譬喻来警戒世间不守道的人,使君子坚守自己的志向,不违背天命而妄自尊大。又要先有学习,后来达到无所学习;反过来纠正常人的志向。这样一旦通达大道,施行便能及于万物,万物各得其自然,没有不能化育的。以上是第五十四章。古代善于行道的人,不是要使百姓变得聪明,而是要使他们保持质朴。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他们的智巧太多。所以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巧治理国家,才是国家的福分。知道这两点,也就知道了治理的准则。能够知道这个准则,就叫作玄德。玄德深远幽微,与万物的常情相反,最终达到大顺。上古的圣明君主用道治理天下,只是为了使百姓安定罢了。哪里会把货财、声色和奇巧之物展示给天下,使百姓明白地知道这些东西呢?如果百姓明知货财、声色、奇巧,而君主又特别喜爱它们,百姓就会争逐浮利,崇尚奇巧的人充满市井和朝廷,人人都抛弃根本而追逐末流。所以有德的君主,断绝奇巧,拒绝异财,远离声色;这样百姓就不会争逐浮华之利,奇巧也无处施展技艺,人人停止虚浮的事务而专心于实际事业。不出几年,淳厚的风气就会大兴。这就是老子所说使百姓“愚”的本意,并不是要让百姓真的痴愚。老子讲大道的道理,是务必使君为君、臣为臣、父为父、子为子,使人伦秩序得到安定。若真是教百姓愚昧无知、不辨上下,那还算圣人吗?又说百姓难以治理,这话难道不对吗?如果小民知道有可取的利益,就会想出千方百计;即使法令严酷如冰霜,也很难治理。老子设此譬喻,所以说用智治理,又说不要用智治理,其中的文意难道很玄奥吗?并不是。大概是说百姓如果智巧太多,君王若用权术和计谋治理百姓,就会成为百姓的祸害;臣子若以智巧辅佐君王、处理政事,也会成为君王的祸害。因此应当使百姓质朴,断绝奇异珍贵之物,把这称为玄德;特意用“深”“远”二字说明其艰难,而以节俭为根本。以上是第五十五章。江海之所以能够成为百谷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低下的位置,所以能够成为百谷之王。因此圣人想要居于众人之上,就用言语对众人谦下;想要走在众人之前,就把自身放在众人之后。因此处在上位而人民不觉得沉重,处在前面而人民不觉得受害,所以天下人乐于推举他而不厌弃他。正因为他不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同他争。江河湖海处在低下的地方,所以能够容纳天下各处山川汇来的小水。它告诫那些做君子、治理国家的人,能够容纳并接纳一切,大事就成功了。若不处在卑下而处在高处,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高的变低,低的变高,这是道理和形势的必然。因此过去的圣人劳累身心而使天下安定,所以百姓亲近、爱戴他而不怨恨他,也没有人图谋反抗。如果失去这个道理而另行妄为,就会招来祸患,别人也可能与他争斗而不能相容。以上是第五十六章。天下人都说我的道广大无比,似乎不像一般事物。正因为广大,所以似乎不像一般事物;如果像一般事物那样,早就变得细小了。我有三件宝物,珍视并持守它们:第一是慈,第二是俭,第三是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有慈,所以能够勇敢;有俭,所以能够宽裕广大;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所以能够成为成就万物的首领。如今舍弃慈而只求勇,舍弃俭而只求广大,舍弃处后而争先,便会死亡。因为慈,所以用兵能够胜利,用来防守就坚固;上天将要救护他,也会用慈来卫护他。善于做武士的人不逞武力,善于作战的人不容易发怒,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与敌人正面交战,善于任用人的人反而处在其下。这叫作不争的德行,这叫作借用他人力量,这叫作符合天道,是古来最高的准则。用兵有句话说:我不敢处在主导地位,而处在客位;不敢前进一寸,反而退后一尺。这叫作行动而不显出行动的形迹,抵御而不伸出手臂,手持而不拿兵器,面对而不树立敌人。祸患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轻视敌人几乎会丧失我的三宝。所以两军相对、兵力相加时,心怀哀悯的一方能够胜利。

大道若愚,似乎真愚,若言我真大道,吾道久矣。又云其细,务要守道坚,造化精。三宝之说,因慈勇於行道,利济万物,因俭仓库实,不敢为天下先,言诸事物不肯先得先乐,乃成王基。器,神器也。若舍慈而勇,必贪必奢必狠。舍俭且广,言广用无时,舍后且先,志尽矣。复云慈者何?盖谓与前慈异用,再喻之。若首将能以慈战敌,野战则必胜。夫慈战,非慈而不战,於心慈於众士之命,不得已而战,故守城必坚,纵被困围,天必加护,何知加护?以其心有所不忍战伤人命。故天鉴之外有四善,吾不审何?智者能之非凶善,尽此四善,笃同天地,此章皆言有道之兵,奉天讨伪,将不妄为,存仁厚德,君将无忧,而祸平矣。右第五十七章。吾古。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惟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是以圣人被褐怀玉。甚易知,云文与字意,甚易行,此大道大德。善能知者,不过文内之意,莫能行,言文奥而愚不解者。言有宗,文有首也。事有君,借物为主也。经云夫惟无知,言人不知我。知我者希,老子方贵,戏云圣人,被布抱,怀抱美玉,以其外贱内贵也。右第五十八章。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惟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君子所为惟务无辙迹,果然,使人不知,乃上。本不可教人知,使彼知道,是谓之病。如此者,人本不知我,将谓人知,把做知道备,乃无病矣。故圣人行道,终世而无病,为守道之坚,持身以律。右第五十九章。民不畏威,大威至矣。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惟不狎,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谓王臣及士庶修身谨行,止务大道焉。经云民不畏威,大威至矣。言君天下者,以暴加天下,初则民若畏,既久不畏,既不畏方生,则国之大祸至矣,莫可释。在士庶平日不可恣意慢法,眇人侮下,一日干犯刑宪,则身不可保。若言王,大祸即大威,士庶则刑宪乃大威矣。又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王勿多花囿,勿多离宫,慎勿微行,勿近优伶,勿费民用,非理勿劳,动必以时,臣庶平日勿近愚顽凶暴,勿毁人技艺是也。又甚戒人云,古圣人凡事要先料其备者,备之则为自知其可备之凶,将不自见也。又云自爱不自贵,无他人之自身,岂不爱?以其爱身则先劳身,而后身安,是去彼而取此是也。右第六十章。勇於敢则杀,勇於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坦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希有不伤手矣。治天下务专常道,以利群生,勿尚苛暴。若苛暴,民为所杀者多矣。若果而行此,是谓勇。当法天地,施大道,如四时之常经,居动以时,顺其事而赏罚焉。则民被恩,活者多矣。设问於治天下者,此二事果从何耶?从勇则害,从不敢勇则利。又戒曰,天道幽微,恶盈而好谦,惟上帝好生,善与不善,祸福之降,有不可测者。虽上古圣人,严恭寅畏,乃不敢自安,难之又难。天不与万物争,天常健而不息,万物顺时而自安,四序之交,若赴召者,不期而然。若有谋乎?此天道之昭昭。为君者,敢侮天下而贱万物,天宪不昏,虽不速而必报,其有畏乎?民不怕死,乃以极刑以禁之,是为不可。若使民果然怕死,国以此为奇。老子云:吾岂不执而杀之?噫!畏天道而孰敢。王者陈纲纪,各有所司,司之以道,民有可罪者,乃有司责之,官守法以治之,然如是犹有过误者,故违者君有所不赦。天地以司君,君乃代天而理物,若或妄为,其有救乎?即人主不赦过误,故违者是也。右第六十一章。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人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惟无以生为者,是贤於贵生也。治国务欲民实,无得重敛而厚科,若重敛而厚科,则民乏用矣。民既乏用,则盗贼之心萌,盗贼之心既萌,将必持戈矛而互相戕,是谓难治。为天下君,勿过为。过为者何?五荒是也。若有为此者,民多失养,既多失养,无所不为,尤其难治。人皆轻死,所以轻死者,违法冒险以取食用,何故?舍死之甚,以其别无生路也。愚民无知,将以违法冒险,可以养生,孰不知亦丧身矣。即是无以生为者,是贤於贵生也。右第六十二章。

译大道看起来像愚拙,仿佛真的愚笨;如果说我的确是大道,那么我的道早已存在很久了。又说它细微,是勉励人坚守大道,使造化精微。三宝的说法,是说因为慈,所以勇于实行大道、利益救济万物;因为俭,所以仓库充实;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是说对各种事物都不肯抢先取得、抢先享乐,于是成就王业的根基。“器”就是神器。若舍弃慈而只求勇,必然贪婪、奢侈而且残酷;舍弃俭而追求广大,是说广泛耗用而没有节制;舍弃处后而争先,志向就会耗尽。又问慈是什么?这是说它与前面所说的慈有不同的作用,是再次作比喻。若主将能够以慈心对敌作战,野战必然胜利。所谓以慈作战,并不是因为慈爱就不作战,而是心中怜惜众士的性命,迫不得已才作战;所以守城必然坚固,即使被围困,上天也一定加以护佑。为什么知道会得到护佑?因为他的心中有不忍伤害人命的仁慈。至于“天鉴之外有四善”,我不知道具体指什么。智者能够做到这些,并不是凶恶;如果能够完全具备这四种善行,就会深厚地与天地相同。这一章都是在说有道之兵:奉承天意讨伐伪逆,将领不妄自作为,存有仁厚之德,君主就没有忧患,祸患也会平息。以上是第五十七章。我这部古书的道理,非常容易知道,也非常容易实行;但天下没有人能够知道,也没有人能够实行。言语有根本,事情有主宰;正因为人们没有真正的认识,所以不了解我。了解我的人很少,因此我的道才显得珍贵。所以圣人身穿粗布衣服,怀抱美玉。所谓“非常容易知道”,是说从文字和字面意思来看很容易明白;“非常容易实行”,是说这就是大道大德。善于理解的人,也不过是知道文字以内的意思;至于不能实行的人,则是因为把文意看得深奥而不能理解。“言有宗”,是说文章有首要的根本;“事有君”,是借事物说明其主宰。经文说“正因为没有真正的认识”,是说人们不了解我。“了解我的人很少”,所以老子才显得珍贵;又戏言圣人身穿布衣,怀抱美玉,因为外表低贱而内在尊贵。以上是第五十八章。知道自己有所不知,是上等;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是毛病。只有把这种毛病当作毛病,才不会有毛病。圣人没有毛病,是因为他把这种毛病看作毛病,所以不会有毛病。君子所作所为,只求不留下踪迹;果真如此,使别人无法察知,才是上等。本来不应当教人去了解自己,如果让别人知道自己的一切,就叫作毛病。这样,人本来不知道我,却硬要使人知道,把自己的所知当作可以炫耀的资本,这样才算没有毛病。因此圣人行道,终身没有毛病,是因为坚守大道,以法则约束自身。以上是第五十九章。百姓不再畏惧威势,大的祸患就到了。不要狎侮他们所居住的地方,不要厌弃他们赖以生存的事业。正因为不狎侮,所以不会使他们厌弃。因此圣人只知道自己而不自我显扬,爱护自己而不自以为尊贵。所以舍弃那一套,采取这一套。这是说君王、臣子以及士人百姓修养自身、谨慎行事,都只应致力于大道。经文说“百姓不畏惧威势,大的威势就到了”,是说统治天下的君主以暴力施加于天下,起初百姓似乎畏惧,时间久了便不再畏惧;一旦不再畏惧,祸乱就会产生,国家的大祸便到了,无法解脱。士人百姓平日不可任意轻慢法令、蔑视他人、欺侮下民;一旦触犯刑法,自身就不能保全。若用于君王,大祸就是大威;用于士人百姓,刑法就是大威。又说不要狎侮他们所居之处,不要厌弃他们赖以生存的事业:君王不要建造过多花园,不要设置过多离宫,谨慎不要微服出行,不要亲近优伶,不要浪费民力,不合道理的事情不要劳役百姓,行动一定要合乎时令;臣民平日不要亲近愚顽凶暴之人,也不要毁坏别人的技艺。又郑重告诫人说,古代圣人凡事都要预先考虑防备;预先防备,就是自己知道将来可能发生什么凶险,因此不会自我炫耀。又说爱护自己而不自以为尊贵,并不是说人没有自身而不爱护;正因为爱护自身,就要先使身体劳作,之后身体才会安定。这就是舍弃那一套而采取这一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以上是第六十章。逞强而敢于妄为,就会被杀;勇于不妄为,就能存活。这两种勇,有的有利,有的有害。上天所厌恶的事情,谁知道其中的原因呢?因此圣人仍然把它看得很难。天道不争却善于取胜,不说话却善于回应,不召唤却自然到来,坦荡自然却善于谋划。天网广大无边,虽然稀疏,却没有遗漏。百姓连死都不怕,怎么能用死亡来恐吓他们?如果使百姓常常畏惧死亡,而有人还故意作怪,我把他抓来杀掉,谁敢这样做呢?世间本来常有专门掌管杀戮的人;代替掌杀者去杀人,就叫作代替大木匠砍木头。代替大木匠砍木头,很少有不伤到手的。治理天下,务必专心遵循常道,以此利益众生,不要崇尚苛刻暴虐。若施行苛暴,被杀的百姓就会很多。若果真这样做,就叫作逞强。应当取法天地,施行大道,像四时运行那样遵循常规,居处和行动都合乎时令,顺着事情的规律施行赏罚。这样百姓承受恩惠,能够活下来的人就多了。设问治理天下的人:这两种做法究竟从哪里来?从逞强而妄为出发,就会有害;从不敢逞强妄为出发,就会有利。又告诫说,天道幽微,厌恶盈满而喜好谦下;只有上帝喜爱生养。善与不善、祸与福的降临,有不可测知之处。即使是上古圣人,也严肃恭敬、谨慎畏惧,不敢自以为安,所以说难上加难。上天不与万物争竞,天道总是刚健不息;万物顺应时令而自然安定,四时交替,仿佛响应召唤,不约定也会自然如此。这就是天道昭明的地方。做君主的若敢于欺侮天下、轻贱万物,天的法则并不昏昧,即使报应来得不快,也必然会到来,难道不应当畏惧吗?百姓不怕死,却用极刑来禁制他们,这是不可行的。如果百姓真的害怕死亡,国家却把这种刑罚当作奇策,老子说:我难道就能把他抓来杀掉吗?唉,应当畏惧天道,谁还敢妄为呢?君王陈设纲纪,各有专门主管的官职;按照道来主管,百姓有可治之罪,就由有关官吏追究,官府守法治理。然而即使如此仍会有过失,所以违法者君主有不能赦免的情形。天地任命君主来主管万物,君主于是代替上天治理万物;如果君主妄自作为,难道还有什么可以挽救吗?这就是说,君主不赦免过失,违法者应当受到处置。以上是第六十一章。百姓之所以饥饿,是因为上面的统治者征收赋税太多,所以百姓饥饿。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上面的统治者妄自作为,所以难以治理。人之所以轻视死亡,是因为求生的欲望太厚,所以轻视死亡。只有不把谋求生存当作执着的人,才胜过那些过分看重生命的人。治理国家,务必要使百姓生活充实,不要重重征税、加征苛科;如果重税苛科,百姓就会缺乏生活所需。百姓既然缺乏生活所需,盗贼之心就会萌发;盗贼之心一旦萌发,必然拿起戈矛彼此残杀,这就叫难以治理。做天下的君主,不要过度妄为。什么叫过度妄为?就是造成五种荒弊。如果有人这样做,百姓就会有许多人失去养生之资;失去养生之资的人多了,就会无所不为,尤其难以治理。人人都轻视死亡;之所以轻视死亡,是因为违法冒险来取得食物和日用品。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他们极其舍弃死亡,认为除此之外没有生路。愚昧的百姓不知道,竟以违法冒险来维持生活,却不知道这样也会丧失性命。这就是所谓不把谋求生存当作执着,反而胜过过分看重生命。以上是第六十二章。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共。故坚强处下,柔弱处上。天下柔弱,莫过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以其无以易之也。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天下莫不知,而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谓天下王。柔弱、坚强、柔脆、枯槁,设喻也,所谓言生死者以其修救是也。能知柔弱柔脆而皆生,坚强枯槁而皆死,其知修救乎?若知修救,则柔弱柔脆之源何?此天地大道之气,万物无不禀受之,在乎养与不养,行与不行耳。若君及臣庶,君用此道天下治,臣用此道忠孝两全,匡君不怠,庶人用此,家兴焉。反此道者,岂不坚强枯槁?然人欲久调气血以生之,木若久迎春和而植,以水灌之,此人木久矣。又云治家者以道律身,以礼役奴仆,则奴仆驱劳而治家者安。木枯根而深固,枝叶荣矣,则干全而永年。岂不知诸事先理道而后成?故奴仆驱而主逸,枝叶繁而干盛,皆抚绥乘气之至也。故奴仆营而资给於家,枝叶繁而招雨露於干,其理势之必然!道哉,坚强下而柔弱上是也。譬水最柔弱,金石至坚,言攻坚者复云莫之能先,乃言无可易水者非也。石坚而不坚,水不能入,由气先而水后,如此者虽坚无不透,虽刚无不柔,虽强无不弱,此即大化流行,不言而治矣。君天下者体,为臣下者效,士庶以此而律身,则世无恶矣。圣人量同天地,大德不吝,惠及生民,则天下卫社稷矣。君能寅畏上下,臣若时惧神明,士庶畏法奉祖,则君君臣臣,海内康宁,乐哉乎士庶,天下王。右第六十三章。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以有余奉天下,惟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其不欲见贤邪。君天下者及臣庶,能行大道者,其大道之理,若张新弓乎?或劲弱而不均,则减劲而起弱,此譬云尔。亦天道恶盈而好谦,所以大化如常,无昂而中不下,其功安在?乃损有余而补不足是也。凡治天下,国足用而无余,若乃有余,民穷矣。诚能以有余给民之不足者,则天下平,王道昭明焉。其臣民无有称颂者,天相邦家,国永而且昌,何在乎誉美耶?如此者,君身乎上,臣足乎下,长健期朝,岂不恒乎?士庶行此道者则家和邻里睦,朋友终身而不恶,贫者给之而不利,乃贞。右第六十四章。正言若反。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於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仇雠不分,虽善与之解,亦不能释屈者之冤,心尚不谓之善。君能释天下之大怨,则坐朝堂而布大道,修明政刑,释无事,刑有罪,赈贫乏,而中税敌,欲使民余而不尽其所有,则冤解而怨平,上帝可亲矣。君臣诚能体此而昌乎?不然,若居朝堂而握乾符,虐民以丰其身,敛众繁科,尽民之所有,岂不司彻乎?天道昭昭,将有咎焉!士庶能为善者,虽解人之奋争,终不能解人之余怨,所以不谓之善。能贷物以济人,匿约而不利,君子乎?善人乎?若贷人以物利,及本而倍之,尽贫者之所有,净约而期,来比冯欢,而孟尝君乎?君子乎?小人乎?於斯之道,於贫者何苦甚?富者何毒坚?皇天无亲,常佑善人,君当畏而臣民当善,福乃殷。右第六十五章。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使民至老死不相往来。老子居周将末,诸侯奋争,以当时之势,譬喻后人,言间有能治国者,绝奢去玩,务道恤民,天乃佑,四时序,风雨调,民遂耕营,仓库实而衣被充,乐其乐而人善终,封疆虽无守而自坚,关键不闭而难入,虽有巨舟革乘,力士千钧,皆无所施,而无所陈。彼此之民密迩,终是无弃此而往彼者,彼亦不来,非不来也,乃君之不贪尔。若果有贪,即纳逋逃,致邻邦有问,安得如是耶?如民人豪富者,彼此各有佃田之人,纳粟以奉其主家,若富者能绥之以德,所取者微,所与者厚,则人人皆蒙恩而按堵,能安其生业。若富民取不以道,役不以时,则其人将挈家而逃於他邻矣。虽大小不同,理势皆然。噫!君道敷民,特听上天,诚有验乎!右第六十六章。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辨,辨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译人活着时身体柔弱,死了以后变得坚硬强直;草木活着时柔软脆嫩,死了以后枯槁干硬。所以坚硬强直属于死亡一类,柔弱属于生存一类。因此兵力强盛就未必能够取胜,树木强硬就容易折断。坚强的反而处在下位,柔弱的反而处在上位。天下的东西中,柔弱没有超过水的;可是攻击坚强之物,没有什么能够胜过水,因为没有什么能够代替它。柔胜刚、弱胜强,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却没有人能够实行。因此圣人说:能够承受一国的污辱,才叫作社稷之主;能够承受一国的不祥,才叫作天下之王。柔弱、坚强、柔脆、枯槁,都是设的比喻;所谓谈论生死,是为了说明修持和救治。能够知道柔弱、柔脆都属于生,坚强、枯槁都属于死,这算是知道修持和救治了吗?如果知道修持和救治,那么柔弱、柔脆的根源是什么?就是天地大道之气,万物没有不禀受它的,只在于是否调养、是否实行罢了。君主和臣民如果都这样做,君主运用此道,天下就能治理;臣子运用此道,就能忠孝两全,辅佐君主而不懈怠;百姓运用此道,家庭就会兴盛。违背这个道理,岂不就会坚强枯槁吗?然而人若想长久调养气血来维持生命,树木若能长久迎受春和之气而栽植,再用水灌溉,那么人和树木就都能长久。又说,治理家庭的人用道来约束自身,用礼来役使奴仆;奴仆被驱使劳作而把家庭治理好,治理家庭的人就安逸。树木根部枯老而根基深固,枝叶便会繁茂,树干也能完整而长寿。难道不知道各种事情都要先按道理治理,然后才能成功吗?所以奴仆劳作而主人安逸,枝叶繁茂而树干强盛,都是安抚调和、顺乘气机达到极点的结果。因此奴仆经营劳作,财物便供给家庭;枝叶繁茂,便为树干招来雨露,这是道理和形势的必然!这就是道,即坚强处于下位而柔弱处于上位。譬如水最为柔弱,金石极其坚硬;说到攻击坚硬之物,又说没有什么能胜过它,便是说没有什么可以替代水,并不是说没有什么可以改变水。石头虽然坚硬,却并非不可穿透;水之所以能够进入,是因为气在先而水在后。这样一来,虽然坚硬没有不能穿透的,虽然刚强没有不能变柔的,虽然强盛没有不能变弱的;这就是大化流行,不言而治。君主治理天下,应当亲自体行;臣下应当效法;士人百姓用此约束自身,这样世间就没有恶事。圣人的器量与天地相同,大德不吝惜,恩惠施及百姓,天下就会共同守卫社稷。君主能够敬畏上下,臣子能够时时畏惧神明,士人百姓敬畏法令、奉行祖先之道,那么君为君、臣为臣,海内安宁,士人百姓欢乐,天下就成为王者之国。以上是第六十三章。天道不就像张弓一样吗?高了就压低,低了就抬高;有余的就减少,不足的就补充。天道是减少有余而补足不足。人道却不是这样,而是减少不足的来供奉有余的。谁能够把自己的有余奉献给天下?只有有道的人。因此圣人有所作为却不倚仗,有了功业也不居功,是因为他不愿意显露自己的贤能吗?治理天下的君主、臣子和百姓,能够实行大道的人,他们所遵循的大道道理,难道像张开一张新弓吗?弓有时强弱不均,就减弱过强的部分,扶起过弱的部分,这只是借此作比喻。天道也厌恶盈满而喜好谦下,所以大化运行如常,不会使高处一直升高而中间反而下陷。它的功效在哪里?就在于减少有余、补足不足。凡是治理天下,国家物资足够使用而没有剩余;如果竟然有大量剩余,百姓就会贫困。若真能用有余来供给百姓的不足,天下就会平定,王道也会显明。臣民没有人称颂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上天辅助国家,国家长久而且昌盛,何必在意赞誉美名呢?这样,君主处在上位,臣下充足于下,长久保持强健,岂不是恒久吗?士人百姓实行这个道,家庭就和睦,邻里就亲善,朋友终身相交而不互相厌恶;贫困的人得到帮助而不图利,这才是正道。以上是第六十四章。正直的话听起来仿佛相反。调和大的怨恨,必然还会留下余怨,这怎么能算作善行呢?因此圣人持守债券的左券,却不向人索取。立有德的人掌管契约,无德的人掌管征敛。天道没有亲疏,总是帮助善人。即使不分仇人与亲友,能够把争斗调解开,也未必能消除受屈者心中的冤屈,内心仍有余怨,就不能称为善。君主若能解除天下的大怨,安坐朝堂而布行大道,修明政令刑法;无事者加以释放,有罪者施以刑罚,赈济贫困匮乏的人,并使赋税适中,想使百姓有所剩余而不耗尽全部财产,那么冤屈就能解除,怨恨就能平息,上帝也可以亲近了。君臣如果真能体行此道,国家就会昌盛吗?反过来,若坐在朝堂上掌握乾符,却虐待百姓来肥厚自身,繁多征敛,耗尽百姓所有财产,岂不是掌管征敛的人吗?天道昭昭,必然会降下祸患!士人百姓若要行善,即使解开别人的争斗,也未必能消除别人心中残留的怨恨,所以还不能称为善。能够借贷财物来救济别人,隐藏契约而不取利,这样才是君子、善人吗?若借给别人财物收取利息,等到归还本金时还要加倍,使贫困者的财产全部耗尽,写明契约并限定期限,这难道像冯欢、孟尝君吗?究竟是君子还是小人?按照这种做法,对贫困者是多么痛苦,对富有者又有什么深重的毒害呢?皇天没有亲疏,总是保佑善人。君主应当畏惧天道,臣民应当行善,这样福禄才会丰厚。以上是第六十五章。使国家变小、百姓变少;即使有十人、百人的器械,也不使用;使百姓重视死亡,不向远方迁徙。即使有船只车辆,也没有地方乘坐;即使有铠甲兵器,也没有地方陈列使用;使百姓恢复结绳记事的生活。使他们认为自己的食物甘美,自己的衣服漂亮,自己的居所安适,自己的习俗快乐;邻国彼此看得见,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听得见,却使百姓直到老死也不相互往来。老子处在周朝末年,诸侯奋力争斗,于是根据当时的形势设譬来告诫后人:如果有人能够治理国家,断绝奢侈,去除玩好,专心行道、体恤百姓,上天就会保佑他;四时有序,风雨调和,百姓于是耕种经营,仓库充实,衣被丰足,享受安乐而终身向善。即使疆界没有守军也自然坚固,关卡不用关闭也难以进入;即使有大船、革制车辆和力能举千钧的勇士,也都无从施展、无处陈列。彼此两国的百姓虽然相距很近,却始终没有人舍弃本国而前往他国,他国百姓也不来,并不是不能来,而是因为君主不贪。如果果真贪婪,就会接纳逃亡者,引致邻国诘问,怎么能这样安定呢?譬如民间的豪富之家,彼此都有耕种田地的人,缴纳粮食来供奉主人;如果富有人家能够用德安抚他们,所取很少,所给很厚,那么人人都蒙受恩惠,安居乐业,能够安稳地维持生计。如果富户取用不合道理,役使又不合时令,那么这些人就会带着全家逃往别的邻里。虽然国家有大小不同,事情的道理和形势都是如此。唉!君主之道能够施布于百姓,特别要听从上天,这确实会有验证吗?以上是第六十六章。真实的话不华美,华美的话不真实。善良的人不逞口舌之辩,逞口舌之辩的人不善良。真正有知的人不求广博,追求广博的人未必有知。圣人不积藏财物;越是用来帮助别人,自己反而越富有;越是给予别人,自己反而越增多。天道有利于万物而不加害;圣人的道是有所作为却不与人争。

忠信君子之於世,道行天下,不谓人所骤夸美者,是为上。若使人称美者,即是自张声势。故美我者,我道不坚,即不美不信是也。识我者,道将巧矣,必欲实行,不致人浮夸,尝云明四目,达四聪,此非察察而求之者,才若广访多求,不但不知,将有祸焉。圣人之明四目,达四聪,观其自然,听於不察,在国君则人无横祸,国无邪殃,即君不苛苛察察,身国自安。君子家身安矣,莫不因此而笃乎?不知是为诸事杜,勿博於小人,勿察於奸,知必知於君子,听必听於贤人,则家国安矣。所以古圣人德不自张,功不自任,以此上天下若己之所有为。无者济之,因济他人,自己有多矣。是故愈与彼则己甚多,所以上帝好生恶杀,圣人君子体而行之,遂得。虽终世而人不忘,以其德同天地。右第六十七章。大明太祖高皇帝御注道德真经卷下竟

译忠信的君子处在世间,使大道行于天下,却不成为人们骤然夸赞、称美的对象,这才是上等。若让人们称赞自己的美好,就是在自我张扬声势。所以别人赞美我,是因为我的道还不坚固;不华美、不虚饰,才是真实可信。认识我的人,如果只是追求技巧,必然不能真正实行;应当务实实行,不使人浮夸。过去常说要使君主明察四方、听闻四方,这并不是要求他事事苛细地查究;若只是广泛访求、过多探察,不但不能真正了解,反而会招来祸患。圣人所谓明察四方、听闻四方,是观察事物自然的状态,在不苛细察究中听取真实情况;对于国君来说,这样百姓不会遭受横祸,国家不会遭受邪乱,也就是君主不苛刻、不琐细察访,自身和国家自然安定。君子修身齐家能够安定,难道不都是由此而笃实吗?不知此道,就会成为各种事情的阻塞:不要向小人广泛求知,不要对奸邪之人过分苛察;应当从君子那里求取知识,从贤人那里听取意见,这样家庭和国家就安定了。所以古代圣人不自我张扬德行,不自己承当功劳;因此把天下看作如同自己的所有。别人没有的,就去帮助他;因为救济了别人,自己的所有反而更多。所以越是给予别人,自己就越加富足。上帝喜爱生养而厌恶杀戮,圣人君子体察并实行这一点,于是能够成功。即使终身过去,人们也不会忘记他,因为他的德行与天地相同。以上是第六十七章。《大明太祖高皇帝御注道德真经》卷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