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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道德真经义解二

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4–6 段

虚者道之极,静者道之始,故於静言守,於虚曰极。盖言学道者,笃於守静以为本,极於至虚以为成,方万物并作,吾不与之俱作,而徐观其复。所谓复者,穷理尽性以致於命也。凡人必假四大以成体,地坚水湿,风动火暖,相合为身,方其芸芸,驰驱四大,与物皆迁,不知其复也。及风火既离,地水渐坏,则此觉知依何而住。乃知此觉外缘既散,止归自心。心为身根,由有妄想,养成客慧,故有尘劳,不能自静。妄想既除,客慧自息。吾之心体本自湛然,是为归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命者,吾之天也。既识其天,则不变不异,知其不变,是之谓常。人之所以妄作者,盖由客慧流转,不知自心流转不停,而生祸害。若以本静元明照知客慧,不取流转,识之常常,是之谓明。内体至常,譬如虚空不拒群相,如是则容,物物自容,非去非取,如是则公,公则王,王则天,天则道,道则久,愈久而愈尊,愈大而愈光明。故没身不殆。夫自归根至复命,非守静者不见,至若自容至久,则非虚极者不能。此首章所以先言之。太上章第十七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之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有不信。犹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上德下知有之,而不能识之,其次亲之誉之,则识之矣。其次亲誉不足,则从而畏之。其次畏之不足,则又从而侮之矣。盖不亲即畏,不畏则侮,自然之道。夫下之所以不信其上者,非必下之过也。由信不足於上,故使之疑於下,而不足怪。圣人自信既笃,犹兮不言。及其事成功立,百姓莫知其所以致之,虽欲不信之有,不可得。大道废章第十八大道废,有仁我#2。智惠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道散则降而生非,伪胜则反而贵道。降者道之微,而反者衰之极也。方道之未散,仁义潜乎其中,不可分别指数。及其煦煦为仁,而人以煦煦怀其仁,孑孑为义,而人以孑孑怀其义。使大道之行以公天下,则仁义又何足以进於其前哉?不幸而又有小智小惠者,切七义而行之,则伪自此滋,乱自此始,是之谓降而生非。及其末流,人伪既多,无非非者,群非之中,稍有自异於是,从而贵之。故六亲不和,然后知有慈孝,家国昏乱,然后知有忠臣,是谓反而贵道。方其散则见其似而忘其全,及其衰则荡然无余而贵其似,此其所以每降而愈下也。绝圣弃智章第十九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圣者不自以为圣,智者不自以为智,使圣智而可绝,皆非圣智也。七者不自以为仁,义者不自以为义,使七义而可绝,皆非仁义也。大巧不见其巧,大利不见其利,使巧利可绝,皆非巧利也。圣人用其实,不取其文,故其见於外者,无其形,众人窃其似,以乱其真,故令见於外者有所属。无其形者利物,而物不知,有所属者,徒足以乱天下而已。圣人恶伪之足以乱真,故欲绝其本原,以救末流之弊,使天下之人不复怀利心而窃圣智之行,假七义而弃孝慈之实,用盗贼而弃巧利之便。惟以素朴先民,民见其见素抱朴,则不敢以文欺物;不以私欲示民,民见其少私寡欲,则不敢以文自欺。道德真经义解卷之一竟#1故为而不侍:『侍』疑当作『恃』。#2有仁我:『我』疑当作『义』。道德真经义解卷之二息斋道人解道经下绝学无忧章第二十绝学无忧。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何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怕兮其未兆,如婴兄之未孩。乘乘兮无所归。众人皆有余,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哉,纯纯兮。俗人昭昭,我独若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忽兮若海,漂兮若无所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我独异於人,而贵食母。学不至於无,所学非绝学也。道以无得为得,学以无学为学。使道而可得,皆仁义也。使学而可学,皆名数也。故圣人以无得为得道,以无学为真学。故曰绝学无忧。若未至於无学,则天下之学无穷,得其一而遗其二,得於此而失於彼,则必以得为喜、失为忧,无时而息矣。道之本原,自其本而观之,则未始不同。若不揣其本而齐其末,则末必至於大异。且唯之为恭,阿之为慢,方其唯阿之间,则相去几何。及其为恭与慢,则相去远矣。向理为善,背理为恶,方其向背之间,相去几何。及其与善与恶,则相去远矣。圣人尝观其始,知其本同,故反慢而为恭,反恶而为善,在俄倾之间耳。若知唯阿善恶之本同,则造於绝学,有不难者,然圣人出而应世,岂能易一世之所欲,以随吾之所欲;同一世之所见,以齐吾见?人之所乐,吾亦从而乐之,人之所畏,亦从而畏之。

译虚,是道的极致;静,是道的开始,所以对于静说“守”,对于虚说“极”。这是说求学道的人,应当以笃定守静为根本,以达到至虚为成就。正当万物一同兴起时,我不与万物一同躁动,而是慢慢观察它们复归。所谓复归,就是穷尽道理、充分发挥本性,以达到天命。凡人必须借助地水火风四大才能形成形体:地性坚固,水性湿润,风性运动,火性温暖,四者结合成为身体。正当万物纷纷运行时,人随四大驰逐,随万物一起迁变,却不知道复归。等到风火已经离散,地水逐渐败坏,那么这种觉知依靠什么安住呢?这才知道,觉知在外缘散尽之后,只归于自心。心是身体的根本,因为有妄想,便养成客慧,所以有尘劳,不能自然清静。妄想除去,客慧自然止息。我的心体本来澄湛,这就是回归根本。回归根本叫作静,也就是复归本性。所谓命,就是我的天性。既然认识了自己的天性,就知道它不变不异;认识它的不变,这就叫常。人之所以妄自作为,是因为客慧流转,不知道自心也在不停流转,于是产生祸害。若用本来清静、元本光明的心照见客慧,不取著于流转,认识到常恒不变,这就叫明。内在本体达到恒常,就像虚空不拒绝各种形相;这样就能包容,万物各自得到包容,不排斥也不攫取;这样就能公正。公正就能成为王,成为王就合于天,合于天就合于道,合于道就能长久;越长久越尊贵,越广大越光明。所以终身都不会有危险。从回归根本到复归本性,不守静就不能看见;至于从自我包容达到长久,不达到虚的极致就不能做到。这一章开头所以先说这些。《太上》章第十七。最高的统治者,百姓只知道他的存在;次一等的,百姓亲近他、赞誉他;再次一等的,百姓畏惧他;更次一等的,百姓轻侮他。诚信不足,就会有人不信。谨慎啊,他珍惜言语;功业成就、事情办妥,百姓都说:“我们本来就是这样。” 上德之人治理天下,百姓只知道他的存在,却不能认识他的作用;次一等的,百姓亲近他、赞誉他,这就已经认识他了;再下一等的,亲近和赞誉不足,于是转而畏惧他;更下一等的,畏惧仍不足,于是又转而轻侮他。大概不亲近就会畏惧,不畏惧就会轻侮,这是自然的道理。百姓之所以不信任上位者,不一定是百姓的过错;由于上位者的诚信不足,所以使下面的人产生怀疑,这并不值得奇怪。圣人自信坚定而谨慎少言,等到事情成功、功业建立,百姓不知道它是怎样造成的,即使想不相信,也做不到。《大道废》章第十八。大道废弃了,才会出现仁义;智慧机巧出现了,才会有大伪;六亲不和,才会出现孝慈;国家昏乱,才会出现忠臣。道散失之后,便降低而产生非正;虚伪盛行之后,人们反过来尊贵道。所谓降低,是道逐渐微弱;所谓反过来尊贵,是道衰败到了极点。大道尚未散失时,仁义潜藏在其中,不能分辨、列举。等到有人表面上温和地施行仁,人们便以这种温和来怀抱仁;有人孤立地施行义,人们便以这种孤立来怀抱义。假如大道的施行能够以公正对待天下,那么仁义哪里值得放在它前面呢?不幸又有一些小聪明、小恩惠的人,把仁义割裂开来分别施行,虚伪从此滋长,混乱从此开始,这就叫降低而产生非正。到了末流,人为的虚伪已经很多,几乎无不相互指责;在一片指责中,稍有与众不同的,人们便转而尊贵他。所以六亲不和之后,才知道有慈孝;国家、家庭昏乱之后,才知道有忠臣,这叫作反过来尊贵道。道刚散失时,人们只看见它的表象而忘记其整体;等到它衰败时,已经荡然无余,却反而尊贵它的表象,这就是为什么越降低便越低下。《绝圣弃智》章第十九。抛弃所谓圣明,摒绝所谓智巧,百姓可以得到百倍的利益;抛弃所谓仁义,百姓就恢复孝慈;抛弃巧诈和逐利,盗贼就不会存在。这三者若只作为文饰是不够的,所以还要有所归属:显现质朴,守持朴素,减少私心,降低欲望。圣人不自以为圣,智者不自以为智;假使所谓圣智可以被抛弃,那些就都不是真正的圣智。仁者不自以为仁,义者不自以为义;假使所谓仁义可以被抛弃,那些就都不是真正的仁义。大的巧妙不显露自己的巧妙,大的利益不显露自己的利益;假使巧利可以被抛弃,那些就都不是真正的巧利。圣人使用真实本质,不取用外在文饰,所以显现于外的没有固定形迹。众人偷取它的表象,反而扰乱真实,因此需要让外在显现有所归属。没有固定形迹的事物能够利益万物,而万物并不知道;有所归属的外在形式,只足以扰乱天下罢了。圣人厌恶虚伪足以扰乱真实,所以要断绝它的根源,以挽救末流的弊病,使天下人不再怀抱逐利之心而窃取圣智的行为,不再假借仁义而抛弃孝慈的实质,不再利用盗贼之术而放弃巧利的便利。只以素朴作为先导来对待百姓;百姓看见他显现质朴、守持朴素,便不敢用文饰欺骗万物;看见他不向百姓显示私欲,便不敢用文饰欺骗自己。《道德真经义解》卷第一完。#1“故为而不侍”:“侍”疑当作“恃”。#2“有仁我”:“我”疑当作“义”。《道德真经义解》卷第二。息斋道人解说。道经下。《绝学无忧》章第二十。断绝世俗之学就没有忧患。恭敬的应答和傲慢的应答,相差有多少?善和恶,相差又有多远?众人所畏惧的,不能不畏惧;那种荒远无边的状态啊,似乎没有尽头。众人都兴高采烈,好像参加盛大的祭祀,好像登上春天的高台;只有我淡泊啊,像还没有出现征兆,像婴儿还不会嬉笑。飘荡不定啊,好像没有归宿。众人都有余裕,只有我好像有所遗失。我真是怀着愚人的心啊,纯朴无杂。世俗之人明察昭著,只有我好像昏暗;世俗之人精细苛察,只有我沉闷宽厚。恍惚啊,好像大海;漂泊啊,好像没有停止之处。众人都有所凭借,只有我顽钝而且鄙陋。唯独我与别人不同,而以养育万物的母体为尊贵。学还没有达到无,所学的就不是绝学。道以无所得为所得,学以无所学为学。假使道可以获得,那些都只是仁义;假使学可以学习,那些都只是名目和数目。所以圣人以无所得作为得道,以无所学作为真正的学习,因此说断绝世俗之学就没有忧患。若还没有达到无学的境界,天下的学问便无穷无尽;得到其中一点就会遗失另一点,在这里得到又在那里失去,于是必然因得到而欢喜、因失去而忧愁,没有片刻停止。道的根本,从根本上看,原本没有不同。若不考察根本,只在末端求齐,末端必然会产生巨大差异。恭敬的应答是“唯”,傲慢的应答是“阿”,在唯与阿之间,起初相差多少呢?等到成为恭敬和傲慢,距离就远了。面向道理是善,背离道理是恶,在面向和背离之间,起初相差多少呢?等到成为善和恶,距离就远了。圣人常常观察事物的开端,知道它们的根本相同,所以能在顷刻之间把傲慢转为恭敬,把恶转为善。若知道唯与阿、善与恶的根本相同,那么达到绝学境界也并不困难。然而圣人出而应世,难道能改变世人的欲望来顺从自己的欲望,改变世人的见解来符合自己的见解吗?人们所喜爱的,我也随着他们喜爱;人们所畏惧的,我也随着他们畏惧。

但所以异於众者,众人荒乐,无央熙熙。然其乐如春登台,其美如享太牢,其明昭昭然,谓莫我若,其智察察然,谓莫我过。盖其心实以为乐,实以为美,实以为明,实以为智,昧於心性而惟实之知。故心外无所见。圣人心游於道,其应物者,非其实也。故怕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乘乘兮若无所归,忽兮若海,漂兮若无所止。众人皆有余,我独若遗。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且鄙。岂真愚人之心哉!盖我所异於众人,识本达原,不流於末,是谓贵食母。孔德之容章第二十一孔德之容,唯道是从。道之为物,唯恍唯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然哉?以此。孔者,大也。德之大者,其容亦大。道未尝有容,而孔德之容亦依於道。故起以道起,吾不知其起,灭以道灭,吾不知其灭。道之为物,恍惚窈冥而不可常。然於恍惚之中有象,於恍惚之中有物,於窈冥之中有精,则无中无不有也。有中之有,众以为有而不知有本不实,有中反无。无中之有,人所不知,而不知无中反有。盖有中之有,有之粗者也。唯无中之有,然后为有中之真。唯其真而不假,故不以有而存,不以无而亡。是谓有信,自古及今,不变不异,其精不去。圣人所以能观群有之始,而知群有之所由然,以其体於至无,故能观众有也。曲则全章第二十二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弊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故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归之。物不可以终曲,故曲则全。物不可以终枉,故枉则直。洼则必盈,弊则必新,少则易得,多则易惑,此盈虚之至理也。古之圣人所以能为万物宗者,以其抱一也。抱一者常与道俱,故不自见,因人之见,不自是,而因物之是,不自有其功,而因人之功,不自矜其长,而因人之长。唯其立於物之独,而不与物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圣人循理而动,水其不全不可得,以未尝不全,而又能政曲以养之,其全之也至矣。是谓诚全归之。希一实自然章第二十三希言自然。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於人乎?故从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乐得之;同於德者,德亦乐得之;同於失者,失亦乐失之。信不足焉,有不信。时然后言,人不知其有言也。是谓希言自然。若强而言之,如飘风骤雨。虽可以暂於一时,然必有不能继者。夫以天地之力,不以其常,而飘忽振荡尚不能久,而况於人乎?故从事於道者,未尝有意於得失之间。其中自然,知其本无得失也。本无得失而随世得失,故或得或失,皆信其所至,而吾无容心焉,故同於道亦可也,同於德亦可也,同於失者亦可也。同於道者乐得其道,同於德者乐得其德,同於失者乐失其失,得亦吾不知也,失亦吾不知也。是知谓内重则自信,若不足於信则得失之念纷然於中,有得有失,自疑之不暇,而况欲人之信己哉。跂者不立章第二十四歧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石无足而立,风无足而行,盖由立者不知其立,行者不知其行也。足不至地曰跂,足越於行曰跨。立而跋,立必不久。行而跨,行铃不长。古之学道者,必全於天。及其过物而应,不作思虑,如人手足耳目内应於心,无使之者。若使手足耳目思而后应,则举动之间,莫知所措矣。是以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由其有自心也。学道而有自心,是为余食赘行。夫食者,适於饱。行者,适於事。既饱之余,刍豢满前,唯恐其不持去。行不适事,虽仲子之廉,尾生之信,犹可厌也。故食之余与行之赘,此二者物或恶之。有道者尝行其所自然,故食不余,行不赘。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译只是圣人与众人不同的地方在于:众人沉溺于世俗的欢乐,欢乐没有止境而兴高采烈;他们的快乐好像春天登台,他们认为美好如同参加盛大祭祀,他们自以为明察昭昭、无人能及,自以为精细明察、无人能超过。他们的心确实把这些当作快乐、美好、明白和智慧,迷昧于心性,只知道外在的实有,所以心外再没有别的见解。圣人的心游于道,他应对万物,并不把外在实有当作真实。因此他淡泊得像尚未出现征兆,像婴儿还不会嬉笑;飘荡得像没有归宿,恍惚得像大海,漂泊得像没有停止之处。众人都有余,只有我好像遗失了什么;众人都有所凭借,只有我顽钝而鄙陋。难道真是愚人的心吗?只是我与众人不同,能够认识根本、通达本原,不流于末端,这叫作尊贵养育万物的母体。《孔德之容》章第二十一。大德的形态,唯独顺从道。道作为一种存在,只是恍惚。恍惚啊,其中却有形象;恍惚啊,其中却有万物。幽深啊,其中却有精;幽暗啊,其中却有精气。那精微真实至极,其中有真实可信之理。从古到今,它的名称从未消失,用来考察万物的开端。我凭什么知道万物开端是这样呢?就是凭借这个道。“孔”就是大的意思。大德的形态广大,而它的形态又依附于道。道从未有固定形态,大德的形态也依附于道而存在。所以它开始时以道为开始,我不知道它怎样开始;它消灭时以道为消灭,我不知道它怎样消灭。道作为一种存在,恍惚幽深而不能固定把握。然而在恍惚之中有形象,在恍惚之中有万物,在幽深之中有精微,所以无中没有什么不存在。有中之有,众人把它当作有,却不知道有的根本并不是真实;有中反而含有无。无中之有,是人们所不知道的,却不知道无中反而有。大概有中之有,是粗浅的有;只有无中之有,才是有中的真实。正因为真实而不虚假,所以不因有而存在,也不因无而消亡。这叫作真实可信。从古到今,它不变不异,精微本质从未消失。圣人之所以能观察万有的开端,知道万有为何如此,是因为他体合于至无,所以能够观察众有。《曲则全》章第二十二。委曲反而能够保全,弯曲反而能够伸直,低洼反而能够充盈,衰敝反而能够更新,少取反而能够获得,贪多反而会迷惑。因此圣人守持一体,作为天下的法式。不自我显露,所以反而明白;不自以为是,所以反而彰显;不自我夸耀,所以反而有功;不自我矜持,所以反而能够长久。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够同他争。因此所谓“委曲才能保全”,难道是空话吗?确实,一切都归于保全。事物不可能永远委曲,所以委曲反而能够保全;事物不可能永远弯曲,所以弯曲反而能够伸直;低洼必然充盈,衰敝必然更新,少取容易获得,贪多容易迷惑,这是盈亏变化的至理。古代圣人之所以能成为万物的宗主,是因为他守持一体。守持一体,就是常与道同在;所以不自我显露,而顺随他人的显现;不自以为是,而顺随万物的是非;不把功劳据为己有,而顺随他人的功劳;不自夸长处,而顺随他人的长处。正因为立于万物各自独立的根本之上,不与万物争夺,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够同他争。圣人遵循道理而行动,水若不能保全自身便不可得;圣人从未不能保全,又能治理委曲以涵养自身,所以他的保全达到了极致。这就叫确实归于保全。《希一实自然》章第二十三。少言是合乎自然的。狂风刮不过一个早晨,暴雨下不过一整天。谁使它们这样呢?是天地。天地尚且不能长久如此,何况人呢?所以从事于道的人,属于道的就同于道,具有德的就同于德,失去道德的就同于失去。与道相同,道也乐于得到他;与德相同,德也乐于得到他;与失相同,失也乐于得到他。诚信不足,就会有人不信。到了时机才说话,别人甚至不知道他曾经说过话,这就叫少言而合乎自然。若强行说个不停,就像狂风暴雨,虽然可以在一时之间造成影响,却必然不能持续。天地凭借自己的力量,尚且不能使这种反常的狂风暴雨长久,何况人呢?所以从事于道的人,从未有意执着于得失。他顺其自然,知道根本上并没有得失;既然根本没有得失,却又随顺世间的得失,所以有时得到、有时失去,都相信事情自然发展到哪里,而自己不在其中存心。因此同于道可以,同于德可以,同于失也可以。同于道的人乐于得到道,同于德的人乐于得到德,同于失的人乐于失去其失;得到什么我不知道,失去什么我也不知道。这就说明,内在分量重的人自然自信;若内在诚信不足,得失的念头便纷乱于心,自己有所得、有所失,连自我怀疑都来不及,何况想让别人相信自己呢?《跂者不立》章第二十四。踮着脚的人站不稳,跨着大步的人走不远;自我显露的人不能明白,自以为是的人不能彰显,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自我矜持的人不能长久。在道看来,这些就像多余的食物和赘余的行为,万物有时会厌恶它们,所以有道之人不这样做。石头没有脚却能站立,风没有脚却能运行,大概是因为站立者不知道自己在站立,运行者不知道自己在运行。脚尖不着地叫作踮脚,脚越过正常步幅叫作跨步。站立时踮脚,站立必然不能长久;行走时跨步,行走必然不能长久。古代求学道的人,必定完全顺应天性。等到面对万物而应对时,不起思虑,就像人的手足耳目在内受到心的应合,不需要有人驱使。假如手足耳目都要思考以后才应对,那么一举一动之间就会不知所措。因此自我显露的人不能明白,自以为是的人不能彰显,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自我矜持的人不能长久,都是因为存有自我之心。学道却存有自我之心,就是多余的食物和赘余的行为。食物是用来满足饱腹的,行为是用来适合事务的。已经吃饱以后多余的食物,即使美味肉食堆满眼前,也只怕不能把它带走。行为若不适合事情,即使有公孙弘般的廉洁、尾生般的诚信,也仍然令人厌烦。所以多余的食物和赘余的行为,万物有时会厌恶这两者。有道之人总是实行自然之道,所以食物没有多余,行为没有赘余。《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有一种混然形成的东西,在天地之前就已经存在。寂静啊,空旷啊,独立存在而不改变,周遍运行而不衰竭。它可以作为天下万物的母体。我不知道它的名称,给它取字叫“道”;勉强给它命名叫“大”。大而运行不息叫作逝,逝而广远叫作远,远而又返回本根叫作反。所以道大,天大,地大,王也大。宇宙之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人取法于地,地取法于天,天取法于道,道取法于自然。

谓之有物者不可名也,谓之混成者不可修也,先天地生,不见其始。既不见其始,则不知其终。既无始终,则独立不改。然虽独立,未尝独立,周行万物,无所不入,而无有危殆。天下之物,无不由之而出。生生不穷,故可以为天下母。然谓之独立非独立,谓之周行非周行,谓之天下母非天下母。吾皆莫知其名,字之曰道,强名之曰大。谓之大矣,然其大未尝见,大而尝化,故曰逝。谓之逝矣,然其实未尝去,无所不周,故曰远。谓之远矣,然其一念之间,无所不具,故曰反。犹其大而能逝,远而能反,故非大非细,非远非近,皆不可名,是之谓道。及道降而生物,天地区分,域中四大,自世人言之,则王之大不及天地之大,天地之大不及道之大。而此言四大,王居一焉,遂以王配道,若无难者。夫以一人之身,喜怒哀乐之节,尚可位天地育万物,而况於王乎?苟能转以相法,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则王之配道,又何难哉?重为轻根章第二十六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圣人终曰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臣,躁则失君。轻必归重,躁必归静。故重为轻根,静为躁君。圣人终曰行,不离辎重,无所不至,而不离其本也。虽有荣观,燕处超然,无所不为而常无为也。奈何万乘之君不自量其重,而徒以身驱驰於天下之细,故若以细故自婴,则一物足以役之矣,又何足以宰制天下邪?虽然轻与躁皆足以为病,而躁之病尤甚於轻。盖轻者役其心浅,而躁者役其心深。轻之失不过失於所轻,而止躁之失则中君内扰,失静之全。故轻则失臣,躁则失君。善行无辙迹章第二十七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计不用筹算,善闭无关键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故善人,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行未有无迹,言未有无瑕,计未有无非筹算,闭未有非关键,结未有非绳约。惟得道者,行不有足,故无辙迹;言不以口,故无瑕谪;计不以心,故无筹算;闭不以关键,故不可开;结不以绳,故不可解。由其以至常为体,而妙於用常,故能无所不善。常之为道,人人而有,物物而得,既谓之常,则不以人而多,不以物而少。由人与物虽均有常,而失其真常,故圣人每以真常救之。以真常救人,则人无弃人。以真常救物,则物无弃物。然亦岂圣人能为此哉。犹人与物皆有此明。圣人还以其元明示之,故曰是谓袭明。至於袭明,则均於一。惟人无善无不善,故善人不善人之师;言不善人之可以为善人也。不善人善人之资,言不善人之本同善人也。若不贵其师而不师其善,不爱其资而甘於为恶,虽有多智,柢益为迷。反本还原,是谓要妙。知其雄章第二十八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於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於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於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雄动而作,雌静而处。动必归静,雄又归雌。故为天下谷。白者欲其有知,黑者欲其无知,有知以无知为贵,知白以守黑为贤。故为天下式。荣者我加於人,辱者人加於我,我加於人而人能受,则其益在人。人加於我而我能受,则其益在我。故为天下谷。然道之常,岂有所谓雄雌、白黑、荣辱者哉?曰知曰守者,非常德也。及散而为德,以德自处,若用其雄,用其白,用其荣,则失常德矣。若用其雌,常德不离,归复于婴儿。用其黑,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用其辱,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所谓曰婴儿、曰无极、曰朴者,皆真常也。故真常不可得而知,不可得而守,必使可知可守者,复归于常,然后为道。及朴散为器,圣人以道制器,然犹不失於道,故用之为官长。官长者,视天下犹官长之,非如家而私之也。故官而不私,长而不宰,是为大制不割。将欲取天下章第二十九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凡物或行或随,或嘘或吹,或强或羸,或载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译把它说成有某种实体,却无法给它命名;把它说成混然一体,却无法加以修治。它先于天地而生,看不见它的开始;既看不见开始,也就不知道它的终结。既然没有始终,它便独立存在而不改变。然而虽说独立,却从未孤立;它周行于万物之中,无所不入,也没有什么危险。天下万物无不由它产生,生生不息,所以可以称为天下万物的母体。然而说它独立,它又不是独立;说它周行,它又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周行;说它是天下之母,它又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天下之母。我始终不知道它的名字,只给它取字叫“道”,勉强给它命名叫“大”。说它“大”,但它的“大”从未显现为固定形态;它广大而不断变化,所以叫作“逝”。说它“逝”,但它实在从未离去,无所不周遍,所以叫作“远”。说它“远”,但在一念之间又无所不具,所以叫作“反”。它既广大而能变化远行,又深远而能返本,因此既不能说是大,也不能说是小;既不能说是远,也不能说是近,完全无法命名,这就叫作“道”。等到道下降而产生万物,天地分判,宇宙之中有四大。按照世人的说法,君王之大不及天地之大,天地之大又不及道之大。但这里说四大,君王也占其中之一,于是把君王与道相配,似乎没有什么困难。一个人的身体尚且能够调和喜怒哀乐,使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何况君王呢?如果能够转而依照这个相配的法则:人取法地,地取法天,天取法道,那么君王与道相配,又有什么困难呢?重是轻的根本,静是躁的主宰——第二十六章 厚重是轻浮的根本,宁静是躁动的主宰。因此圣人整天行走,也不离开载有重物的车辆。即使有华美的楼观,闲居时也超然自处。为什么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反而把自身看得轻浮而在天下奔忙呢?轻浮就会失去臣下,躁动就会失去君位。轻浮必然归于厚重,躁动必然归于宁静。所以说厚重是轻浮的根本,宁静是躁动的主宰。圣人整天行走而不离开载重之物,无所不到,却不离开根本。虽有华美的楼观,闲居时超然自处;无所不做,却始终保持无为。为什么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不能估量自身的分量,反而只为天下细小的事情奔走?如果因为细小的事情而自我缠绕,那么任何一件事都足以役使他,他又哪里足以统治天下呢?不过,轻浮和躁动都足以成为弊病,而躁动的弊病尤其重。轻浮对心的役使还浅,躁动对心的役使却深。轻浮的过失,不过是轻视了某些事;而止息躁动的过失则会使君主内心扰乱,失去宁静的完整。所以说轻浮就失去臣下,躁动就失去君位。善于行走的不留下车辙——第二十七章 善于行走的,不留下车辙;善于言说的,没有瑕疵可指责;善于谋划的,不使用筹码和计算;善于关闭的,不用门闩却无法打开;善于结系的,不用绳索却无法解开。因此圣人总是善于救助人,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人;总是善于救助万物,所以没有被遗弃的物。这叫作承袭光明。所以善人是不善之人的老师,不善之人是善人的资助。不尊重他的老师,不珍惜他的资助,虽然聪明,却是最大的迷误。这叫作要妙。行走本来没有无痕迹的,言说本来没有无瑕疵的,谋划本来没有不用筹算的,关闭本来没有不用门闩的,结系本来没有不用绳索的。只有得道的人,行走不用脚,所以没有车辙;言说不凭口,所以没有瑕疵可指责;谋划不凭心机,所以不用筹算;关闭不用门闩,所以无法打开;结系不用绳索,所以无法解开。因为他以至常为本体,运用至常而达到精妙,所以无所不能善。至常之道,人人都有,万物都能得到;既称为常,就不会因人而增多,也不会因物而减少。人与物虽然同样具有常道,却失去了真正的常道,所以圣人总是用真常来救助他们。用真常救人,就没有被遗弃的人;用真常救物,就没有被遗弃的物。但这难道是圣人能够凭己力做到的吗?人与物本来都有这种光明,圣人只是把它们本有的元始光明显现出来,所以说“这叫作承袭光明”。达到承袭光明,就归于平等的一体。人本来无所谓善与不善,所以善人是不善之人的老师,是说不善之人可以成为善人;不善之人是善人的资助,是说不善之人的本性与善人相同。如果不尊重老师,不向他的善学习;不珍惜资助,甘愿作恶,那么即使有很多智慧,也只会更加迷误。返本还原,这叫作要妙。知其雄,守其雌——第二十八章 知道什么是刚强,却守持柔雌,便成为天下的溪谷。成为天下的溪谷,常德就不会离失,便复归于婴儿般的状态。知道什么是明白,却守持幽暗,便成为天下的模式。成为天下的模式,常德就不会差失,便复归于无极。知道什么是荣耀,却守持屈辱,便成为天下的低谷。成为天下的低谷,常德就会充足,便复归于朴。朴散开来就成为各种器物,圣人运用它,就成为百官之长。所以最大的制度浑然完整而不割裂。刚强趋于行动,柔雌安静自处。行动必然归于静止,刚强又归于柔雌,所以说成为天下的低谷。白是希望有所知,黑是希望无所知;有知以无知为可贵,知道明白却守持幽暗,才是贤明,所以说成为天下的模式。荣耀是我加给别人,屈辱是别人加给我;我加给别人而别人能够承受,益处就在别人;别人加给我而我能够承受,益处就在我自己,所以说成为天下的低谷。然而道的常性,难道真有所谓刚雌、黑白、荣辱吗?所谓知道、守持,都是非常德。及至道散而成为德,如果凭德自处,运用刚强、明白、荣耀,就会失去常德。若运用柔雌,常德就不离失,复归于婴儿;运用幽暗,常德就不差失,复归于无极;运用屈辱,常德就会充足,复归于朴。所谓婴儿、无极、朴,都是指真常。所以真常本来不可知、不可守,必须使那些可以知、可以守的状态复归于常,然后才是道。等到朴散而成为器物,圣人以道来制御器物,却仍不失道,所以用它来作百官之长。所谓官长,是把天下看作应由官长治理,而不是像私家财产那样据为己有。所以虽居官位而不私有,虽为长上而不主宰,这就叫最大的制度浑然完整而不割裂。将要取天下——第二十九章 想要取得天下而强行治理它,我看一定不能成功。天下是神妙的器物,不可以强行作为。强行作为就会失败,执意把持就会失去它。万物有的前行,有的随后;有的吐气使暖,有的吹气使冷;有的强壮,有的衰弱;有的承载,有的坠毁。因此圣人去除过分、去除奢侈、去除骄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