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真经直解卷之四
於赤子。赤子外无物情,内无其心。无心则物不为对,故毒虫不螫,猛默不据持也,攫鸟不搏手击也。赤子骨弱筋柔,任手而握物牢固,未知牝牡阴阳也之配合而▯赤子阴器作长也者,至精之至也。赤子终日号叫也而嗌咽也不嘎声破也者,至和之至也。能知无心、至精、至和曰常,知此常乃曰明。不明常理,百端滋益其生,此曰凶祥。兆也或用心使气,令体盛实,此曰暂强,乃是衍法而非道也。夫体盛气强,如物恃壮,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是道,宜当早已止也。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自悟自知者不可言,若殢於言者,则不知。欲求不可言及之道者,但塞其兑,闭其门,挫其心之锐,解其事之纷。应事则和其光,处世则同其尘,常应常静,是谓玄同自然。无憎无爱,所以亲疏自平,利害自除,贵贱自灭,使万物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诸缘俱息,打断情见,荡然自在,独超万法,故为天下贵。以正治国,以奇音羁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夫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音碁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耶?正复为奇音碁,善复为妖。民之迷,其日固已久矣。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正者,一也。王侯得一为天下正,故云以正治国。吉凶悔咎生乎动,惟一能克胜,故云以奇一数也用兵。孙子云口道是以无事取治也天下也。老子曰,吾何以知其然哉?周时天下多认讳,人不敢言下情之病,而民弥贫;人多利便之器,尚贤矜智,国家滋昏;人多伎巧,无益盛行,故奇异也物滋起;法令滋彰,失於德化,民不知耻,故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是以无事治天下也,虽其政闷闷,不显其治,其民淳淳而自化。若用有为治世,虽其政察察而显其治,其民缺缺而不完。用有为救世,如汤疗疥,暂时为福,疥盛缘汤。盖祸兮因福之所倚,其为福兮,乃祸之所伏。孰知其极之理?盖治国者,其无正耶?今人正复反也为奇,邪也善复为妖,民人也之迷惑,其日固已久矣。是以圣人大方而不分割,清康而不刿,伤也处直而不申肆,藏光而不炫耀者,皆处於无事也。治人事天,莫若啬。音色夫惟啬,是以早复。早复谓之重真容切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用智识治人事天下,则失其正,莫若啬。有而不用曰啬。夫惟啬,是以早复正也。早复谓之重积至德,语云: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重积至德则事无不克。胜也无不克而非苟且,则莫知其极。尽也莫知其极,可以有国。盖正为国之母,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木根柢也乃长生久视之道。若言治身,当抱其一。一为形之母,是谓深根固柢,乃长生住世留形久视之道也。但以一为法,则事无不克矣。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者,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治大国若如也烹小鲜鱼也者,谓不可扰也。扰之则鱼伤,故以用也无为之道莅临也天下者,而民不伤。至於其鬼人日鬼不为神祟疾疫伤人,非只其鬼不为神祟,其神天曰神亦不为虫蝗水旱伤人。,非其神鬼不伤人,缘圣人用无为之道亦不伤人。夫人神幽显,两不相伤者,故无为则与天地鬼神同德,盖德交合也归焉。是以无为治天下者,无天怨,无人非,无鬼责。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二,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两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为下。治大国者,宜体天道,下济流行。夫天下之交,合也观天下之牝,牝,柔静也。牝常以静胜牡,牡,刚动也。以静为谦下法。故大国以用也谦下小国,则取小国附之;若小国以用也谦下大国,则取大国纳之。故或用谦下以大取小,或用谦下而小取大#1。大国不过欲兼畜养也人,是乐天者也。小国不过欲入事人,是畏天者也。孟子曰: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两者各得其所欲,故居大者不可恃强,宜为下之也。
译婴儿外在没有与物相争的情态,内心也没有分别之心。没有分别之心,外物就不会成为对立之物,所以毒虫不螫他,猛兽不扑捉他,攫鸟不搏击他。婴儿骨骼柔弱、筋腱柔软,任凭手拿取东西却能握得牢固;还不知道雌雄阴阳的配合,生殖器却勃然挺立,这是精气极盛;婴儿整天号哭,喉咙却不嘶哑,这是和气极盛。能够知道无心、至精、至和,叫作常;知道这种常道,才叫作明。不明白常道的道理,反而从各方面增益生命,这就叫作凶兆。或者用心驱使气息,使身体强盛充实,这只是暂时的强,属于偏离正道的方法而不是道。身体强盛、气息强健,就像万物凭恃强壮;万物强壮就会衰老,这叫作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就应当及早停止。真正有智慧的人不说,说个不停的人并不真正知道。堵塞感官的孔窍,关闭感官之门,挫去锐气,解除纷扰,调和光芒,与尘俗相同,这叫作玄同。不能因亲近而得到它,也不能因疏远而失去它;不能从中取得利益,也不能使它受到损害;不能使它尊贵,也不能使它卑贱,所以它成为天下最尊贵的。自己觉悟、自己知道的道理是不可言说的;如果执着于言说,就不是真知道。想求取不可用语言表达的道,只需堵塞感官的孔窍,关闭感官之门,挫去心念的锐利,解除事务的纷扰。应对事情时调和自己的光芒,处身世间时与尘俗相同,常常应物而又常常清静,这就叫作玄同自然。没有憎爱,所以亲疏自然平等;利害自然消除;贵贱自然泯灭,使万物不能因亲近而得到它,不能因疏远而失去它,不能从它取得利益,不能使它受到损害,不能使它尊贵,也不能使它卑贱。各种因缘都止息,打断情感和成见,荡然自在,独自超越万法,所以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以正道治理国家,以奇变用兵,以无为无事取得天下。我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天下禁忌越多,百姓就越贫穷;人们利器越多,国家就越昏乱;人们技巧越多,奇异事物就越滋生;法令越彰明,盗贼就越多。所以圣人说:“我无为,百姓自然教化;我喜好清静,百姓自然端正;我不妄事,百姓自然富足;我没有欲望,百姓自然淳朴。”他的政令看似昏闷,百姓却淳厚;他的政令烦琐明察,百姓反而残缺不足。祸啊,福所依托;福啊,祸所潜伏。谁知道它们的终极呢?难道正道没有固定的吗?正道反而会变成奇邪,善又会变成妖异。百姓的迷惑,已经由来很久了。因此圣人方正却不割裂,清廉却不伤人,正直却不放纵,光明却不炫耀。“正”就是一。王侯得到“一”,就能成为天下的正道,所以说“以正治国”。吉凶悔咎产生于妄动,只有“一”能够胜过它,所以说“以奇一数也用兵”。孙子说,可以凭无事来治理天下。老子说:“我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周代天下禁忌很多,人们不敢说出内心的疾苦,百姓因而更加贫穷;人们拥有很多便利利器,又崇尚贤能、夸耀智巧,国家因而更加昏乱;人们技巧很多,无益之事盛行,所以奇异事物不断滋生;法令越发彰明,却失去了德化,百姓不知羞耻,所以盗贼很多。因此圣人说:“我无为,百姓自然教化;我喜好清静,百姓自然端正;我不妄事,百姓自然富足;我没有欲望,百姓自然淳朴。”所以要以无事治理天下。虽然政令看似昏闷,不显露治理的痕迹,百姓却淳厚而自行教化;如果用有为治理世间,虽然政令明察、治理痕迹明显,百姓却残缺而不完整。用有为挽救世道,就像用热汤治疗疥疮,暂时似乎有效,疥疮却因热汤而更加严重。祸是福所依托的,福又是祸所潜伏的。谁知道其中终极的道理呢?治理国家,难道可以没有正道吗?如今人们反而把正当作奇邪,把善当作妖异;百姓的迷惑,确实已经很久了。因此圣人极其方正却不加分割,清廉平和却不伤人,处事正直却不放纵,藏起光芒却不炫耀;这些都是因为处在无为无事之中。治理人事、侍奉天道,没有比节制吝惜更好的。正因为节制吝惜,所以能够早早复归正道。早早复归正道,就叫作反复积累真实的德;反复积累德,就没有什么不能胜任;没有什么不能胜任,就没有人能知道它的极限;没有人能知道它的极限,便可以拥有国家。拥有国家的根本,就可以长久。这叫作根深柢固、长生久视的道。用智巧知识治理人、处理天下事务,就会失去正道,不如节制吝惜。有而不用,叫作啬。正因为节制吝惜,所以能早早复归正道。早早复归正道,就叫作反复积累至德。《中庸》说:“中庸作为德,难道不是达到极点了吗?百姓已经很少能够长久实行它了。”反复积累至德,事情就没有不能胜任的。既然没有什么不能胜任,而且并非苟且应付,就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便可以拥有国家。正道是国家的根本;有国家的根本,就可以长久。这叫作根深柢固,柢就是树根,也就是长生久视的道。如果说到修治自身,就应当抱守“一”。“一”是形体的母体,这叫作根深柢固,也就是长生、长久留存形体而久视于世的道。只要把“一”作为法则,事情就没有不能胜任的。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用道来治理天下,鬼就不能显灵作祟。并不是鬼本身没有神力,而是它的神力不能伤害人;并不是它的神力不能伤害人,而是圣人也不伤害人。人与鬼神两不相伤,所以德最终交相归于一处。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意思是不能扰动它;一扰动,鱼就会受伤。所以用无为之道来治理天下,百姓就不会受到伤害。至于鬼,鬼不会施行神祟、疾疫来伤害人;不只是鬼不施行神祟,天神也不会以虫灾、蝗灾、水灾、旱灾伤害人。并不是只有鬼神不伤害人,因为圣人采用无为之道,也不伤害人。人和神有幽显之分,双方都不相伤,所以无为便能与天地鬼神同德,德也就彼此交合归一。因此用无为治理天下,就没有上天的怨责、人的非难、鬼神的责罚。大国处在下流,是天下交汇之处,是天下的雌性。雌性常常以静胜过雄性,以安静处在低下的位置。所以大国对小国谦下,就能取得小国;小国对大国谦下,就能取得大国。因此,有时凭谦下取得别人,有时因为谦下而被别人取得。大国不过是想兼容蓄养人民,小国不过是想进入大国而侍奉它。两者各自得到所想要的,所以强大的一方应当处在低下的位置。治理大国,应当体察天道,处下而使万物流行。天下的交汇,就是会合;观察天下的雌性,雌性就是柔静。雌性常以静胜过雄性,雄性就是刚动。应当以安静作为谦下的法则。所以大国以谦下对待小国,就能取得小国归附;小国以谦下对待大国,就能取得大国接纳。因此,有时用谦下使大国取得小国,有时用谦下使小国取得大国。大国不过想兼容蓄养人民,这是乐天;小国不过想进入大国而侍奉它,这是畏天。孟子说:“乐天的人能保有天下,畏天的人能保有国家。”两者各自得到所想要的,所以处在大国地位的人不可依恃强力,应当处下谦下。
道者,万物之奥也,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音杏可以加於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何也?不曰音越求以得,有罪以免耶?故为天下贵。道者,乃万物之奥也。善道人贵道之若宝,不善道人恃德之所保身,是故尊道为美言,从之可以如市,以德为尊行,可以加於人。夫人不善道德者,又何弃之有也?故如尧让许由,立为天子,楚置庄周为三公,招贤之聘,虽有拱璧圭璧也,玉为之。以先前也驷乘之马,公卿之车如此之荣不受而隐去,是不如坐进此道也。然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事也?所贵此道者,何事也#2?所贵者,其心无欲。视荣华如尘垢,而不曰求其以得者,有着境妄念之罪以免耶?故为天下贵。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圣人为而无为者,是处事於无事也,此恬惔之德,其味无味。应大与小,言其形多与少,言其数尘境妄缘,能为怨对者,以无心为事,故云报怨以德。图难於其易,为大於其细。天下之难事必作於易,天下之大事必作於细,故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人欲图难者,又先於其易。欲为大者,必先於其细。小也天下之难事必作为也於易,天下之大事必作为也於细,是故圣人而无所作,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由难之,故终无难矣。夫轻诺许从,后必寡信。缘於多易,后必多难。是以圣人应世而母必由难之,故至终无难矣。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乱。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层之台,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故民之从事,常於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矣。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以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其安易保持於危,其未兆易谋於已成,其冰脆薄则易泮冰散也,盖其微者易散也。凡事为之於未有之际,治之於未乱之时。夫合抱之木由生於毫末,九层之台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事皆从微而至大,不可不慎也。凡有为者,故有败之应;有所执者,故有失之。是以圣人处事於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是故民人也之从有为之事者,常於几成而败之。几者,心动之微也。心未动以前,心处於无而不名,几动则显露,亦不名几。几者,心始离无入有,在有之微,乃欲之初,事之始也。若能慎事至终如事之始,则无败事矣。是以圣人欲不欲者,慎心动之微。不贵难得之货者,慎事动之微。故知圣人之学,不用几识为学,以复众人之所过也,以辅顺也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楷式。常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古之善为道治天下者,非不也以用也智见明民,用智治世,是将以愚民之也。民之难治者,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楷模也式。常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之理深矣远矣,谓与物事也反矣。不以智识明民,然后乃至大顺天下俱顺。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也,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人,以其言下之;欲先人,以其身后之。是故圣人处上而人不重,音仲处前而人不害,所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处下之也,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在人上,以其言卑下之;欲在人先,前也以其身后之。是故圣人处上而人不重,处前而人不害,所以天下乐推而不厌者,以其谦退不与物争,是故天下之人莫能与之争。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其细也夫。老子曰天下皆谓我道大者,谓不拘形名度数故也。有似者,终不肖。似也下同夫惟一气之大,故似。然居於形名度数,则终不肖。古人云:似则似,只未是。若肖则久矣,其细小也也夫。夫,助语也。学人当子细,若心有一毫一丝情识思念不尽,由属形名度数之内,依旧生死轮迥,故先圣有此垂诚。
译道,是万物深藏的奥府,是善人的珍宝,也是不好之人赖以保全自身的东西。美好的言语可以用来求取利益,尊贵的行为可以加于他人。人即使有不善,又有什么可遗弃的呢?所以设立天子、安置三公,即使有拱璧在前、驷马随后,也不如坐下来进受此道。古人之所以看重此道,是什么缘故?不正是因为求道可以有所获得,有罪可以得到免除吗?所以道成为天下最尊贵的。道,是万物深藏的奥府。善于行道的人把道看作珍宝;不善于行道的人,也依恃它来保全自身。因此尊崇道,把它当作美好的言语,依从它就可以获得如同入市交易般的利益;把德看作尊贵的行为,就可以加于他人。对于不善于道德的人,又有什么可遗弃的呢?所以尧把帝位让给许 由,把他立为天子;楚国想置庄周为三公,派人以招贤的礼聘请他。即使有拱璧、圭璧——圭璧是用玉制成的——以及驷马所驾的公卿车乘这样显赫的荣耀,他也不接受而隐退;这都不如坐下来进受此道。然而古人之所以看重此道,究竟是什么缘故?“所贵此道者,何事也?”〔此句疑为衍文〕所看重的,是他的心没有欲望。他把荣华看得如同尘垢;不是说求道便可以有所获得,并且可以免除执着外境、妄念所造成的罪过吗?所以道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以无为来行有为,以无事来处理事务,以无味来体会滋味。无论大小多少,都用德来报答怨恨。圣人有所作为却实行无为,是在无事之中处理事务;这是恬淡的德,它的滋味就是无味。应对大的和小的,是说形体有大小;说多和少,是说尘境妄缘的数量。妄缘能够成为怨敌,就以无心来应付,所以说用德来报答怨恨。谋划困难的事情,要从容易处着手;成就大的事情,要从细小处着手。天下的难事必定从容易开始,天下的大事必定从细小开始。所以圣人始终不做自以为大的事,因而能够成就大事。人若想谋划困难的事,就要先从容易处着手;想成就大的事,就必须先从细小处着手。天下的难事必定从容易开始,天下的大事必定从细小开始。因此圣人无所妄作,始终不自以为在做大事,所以能够成就大事。轻易许下诺言的人,必定很少守信;把事情看得过于容易,必定会遇到更多困难。因此圣人总是从困难处着眼,所以最终没有困难。轻易许诺答应别人,后来必定很少守信;因为把事情看得过于容易,后来必定会遇到更多困难。因此圣人应对世事,总是把事情看得困难,最终便没有困难。事情安定时容易保持,尚未出现征兆时容易谋划;脆弱时容易消解;细微时容易消散。要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处理它,要在动乱尚未形成时治理它。合抱的大树,生长于细小的萌芽;九层的高台,起于一筐筐泥土;千里之行,开始于脚下。妄为的人会败坏事情,执着的人会失去它。因此圣人无为,所以没有失败;不执着,所以没有损失。百姓做事,常常在事情将近成功时失败;若能始终如一地谨慎到底,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因此圣人所欲求的是不欲求,不看重难以得到的财货;所学习的是不必学习的东西,以此纠正众人的过错,辅助万物顺其自然,而不敢妄为。事情安定时容易保持,可以防止它转为危急;尚未出现征兆时容易谋划,可以防止它发展到既成;冰薄而脆时容易融解;大概凡是细微的东西,都容易消散。凡事都应在尚未发生时去做,在尚未混乱时去治理。合抱的大树由细小的萌芽生长而来,九层的高台由一筐筐泥土筑起,千里之行从脚下开始;事情都由微小发展到巨大,不可不谨慎。凡是有所作为,就有失败的可能;凡是有所执持,就有失去的可能。因此圣人以无为处理事务,所以没有失败;无所执着,所以没有失误。百姓做有为之事,常常在将近成功时失败。“几”是心念初动的细微状态。心念尚未发动以前,心处于无,还不能命名;心念一动便显露出来,也就不再是“几”了。“几”是心刚开始离开无而进入有,处在有的微末之处,是欲望的开端、事情的起点。如果能够谨慎到最后,如同事情刚开始时一样,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因此圣人所欲求的是不欲求,就是谨慎心念初动的微细处;不看重难得的财货,就是谨慎事情初动的微细处。所以要知道,圣人的学习不是把机巧知识当作学问,而是用来纠正众人的过错,辅助万物顺其自然,不敢妄为。古代善于行道的人,不是要使百姓变得聪明,而是要使他们保持质朴。百姓难以治理,是因为他们的智巧太多。所以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分。知道这两点,就是知道治理的楷模。常常知道这个楷模,就叫作玄德。玄德深远啊,仿佛与万物相反;这样以后才能达到大顺。古代善于行道、治理天下的人,不是不用智巧去使百姓显得聪明,而是要用这种办法使百姓保持质朴。百姓难以治理,是因为他们的智巧太多。所以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分。知道这两者,就是知道治理的楷模。常常知道这个楷模,就叫作玄德。玄德的道理深远,仿佛与世俗万物相反。不用智巧使百姓显聪明,然后才能达到天下万物都顺的境界。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谷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百谷之下,所以能成为百谷之王。因此圣人想处在人之上,就用言语谦下自己;想处在人之前,就把自身放在人的后面。所以圣人处在上位而人民不觉得沉重,处在前面而人民不受伤害;因此天下人乐于推举他而不厌弃他。因为他不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同他争。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谷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百谷之下,所以能成为百谷之王。因此圣人想处在人之上,就用言语谦下自己;想处在人之前,就把自身放在人的后面。所以圣人处在上位而人民不觉得沉重,处在前面而人民不受伤害;因此天下人乐于推举他而不厌弃他,因为他谦退而不与万物争,所以天下人没有谁能同他争。天下都说我的道广大无边,似乎不像任何具体事物。正因为广大,所以似乎不像任何事物。如果像某种具体事物一样长久,那就变得细小了。老子说,天下都说我的道广大,是因为它不拘限于形体、名称和数量。凡是有所相似的,最终都不会真正相同。正因为一气广大,所以似乎有所相似;然而一旦处在形体、名称和数量之中,就终究不会真正相同。古人说:“似乎相像,只是还不是真正如此。”如果真能相同而无差别,就已经变得长久而细小了。这里的“夫”是语气词。学习道的人应当仔细体察:如果心中还有一丝一毫的情识和思念没有穷尽,就仍属于形名度数之内,依旧处于生死轮回之中,所以先圣留下这番告诫。
我有三宝,宝而持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音掌今舍其慈且勇,舍其俭且广,舍其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正,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争,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仍无敌,执无兵。祸莫大於轻敌,轻敌则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则哀者胜矣。老子曰:我有三德,甚可为宝。贵重之意其宝执而持之,可以治身,可以治国。一曰慈,以仁爱物。二曰俭,以寡於欲。三日不敢为天下先,谦而不争。夫慈则敏惠,故能勇於救物;俭则常足,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大器长。今舍其慈且取也勇,勇必害物。舍其检且取也广,广则伤德。舍其后且取也先,先则人怨。害物、伤德、人怨,是死之道矣。夫用兵,慈爱不争,乃天之道也。用慈以战则为正,以守正则固。如天将救之,以慈卫护之。古之善为兵之士者而不用武,善战者以慈爱救物而不用怒,善胜敌者不争,善用人者为之谦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二者是谓配合也天,乃古之至极之德。古之用兵有言曰:吾不敢为主主者兴事而为客,客者应敌不敢进一寸而甘退一尺。如是言之,是无意於争也。是谓虽行应敌,无行同;攘臂所以表怒,今不怒,无臂同;仍引也事者欲争,今不得已而应敌,与无敌同;执兵仗以表杀,今以慈为主,与无兵同,是以慈为宝也。老子曰:祸莫大於轻敌,易动也轻敌则几丧失也吾宝。故两国抗举也兵相加,则慈哀於人者胜矣。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惟无知,是以不吾知也。知我者稀,则我贵矣。是以圣人被褐怀玉。老子曰:吾言简直甚易知,无所作为甚易行。天下之人以情识测度,欲见欲闻,欲为欲得,故莫能知,莫能行。此书言理有宗本,论事有君主也意。夫惟无不也知言之宗、事之主,老子日是以不知吾也。知我道者稀,叹曰则我道贵谓无上也矣。是以圣人外被褐褐贱衣也而同尘,内怀至道如玉。如玉隐石,惟见於外,罕知其内矣。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矣。夫惟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之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清静经》云:内观其心,是知也。心无其心,是不知也。能悟心无其心,此为尚矣。道者,心常无思无欲,寂然不知心之所住,若知者是病矣,夫惟能病知为病,则不被所知为障,是以不病。夫圣人之不病者,以其病知为病,是以不病。民不畏威,则大威至矣。无狭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惟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民,人也心虚寂,万境自空,所以不畏万物之威,则自知大威至矣。诫之曰无执小识小行狭其所居,无恶尘劳厌其所生。夫惟不厌者,藉有身为利,悟无相真常,故当自爱,是以不厌也。古人云:五蕴身全,尚不知百骸散后何处觅。是以圣人自知而不自见,矜也自爱而不自贵,夸也故去彼自见自贵,取此自知自爱。勇於敢则杀,勇於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由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坦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勇於敢为则招杀,害也勇於不敢则活。利也此两者,或利或害,如天之所恶者,而孰谁也知其故?理也感激之道,是以圣人由难之。天之道,虽不争而能善胜,虽不言而能善应,虽不召而报自来。天道坦然而若善谋也,使善恶不能逃,如天布网,虽恢恢宽大疏阔,罚恶赏善而分毫不失。民常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音碁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而代司杀者杀,是代大匠斲音卓,未代大匠斲,希有不伤其手矣。夫民责欲为奇,是故常不畏死,奈何感叹之意立刑法,以死使民惧之?若使民忘欲而常自畏死,其间而有为奇者,以谓吾得执而杀之,以戒於众,孰敢也?然以责欲为奇者,必自招其祸。常有司天也杀者杀,又何必代天行刑?不惟残物伤生,仍亦自失天和。而代司杀者杀,是譬如代大匠斲。木匠也夫代大匠斲,施斤斧之劳,希有不伤其手矣。专刑罚治世,少有不失道矣。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也,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也,是以难治。人之轻死,以其生生之厚也,是以轻死。惟无以生为者,是贤於贵生也。周时民之饥不足之意者,以其上食之广,必税之多也,是以饥矣。民之顽单而难治者,以其上之有为也,是以难治矣。人之冒险而轻死者,以其上为生生之厚也,是以轻死矣。惟上无以生为过厚者,是贤於贵天下之生也。
译我有三件宝物,珍爱并持守它们。第一是慈,第二是俭,第三是不敢争先于天下。因为慈,所以能够勇;因为俭,所以能够广大;因为不敢争先于天下,所以能够成为成就大器的首领。如今舍弃慈而只取勇,舍弃俭而只取广大,舍弃退后而争先,就走上了死亡之路。以慈用兵,就能正当;以慈防守,就能稳固。上天将要救护谁,就用慈来卫护他。善于做将士的人不逞武力,善于作战的人不发怒,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争斗,善于用人的人甘居其下。这叫作不争的德,这叫作运用人的力量,这叫作与天相合,是古代最高的原则。用兵有句话说:“我不敢作为主方而作为客方,不敢前进一寸而宁愿后退一尺。”这叫作行动却不显行动,挥臂却没有争斗的手臂,出兵却如同没有敌人,执持兵器却如同没有兵器。祸患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轻视敌人,就几乎要丧失我的三宝。所以两军对抗相加,心怀慈悲哀悯的一方就会胜利。老子说:我有三种德行,非常值得珍视,把它们看作宝物并持守它们,可以修治自身,也可以治理国家。第一是慈,用仁爱对待万物;第二是俭,使欲望减少;第三是不敢争先于天下,谦下而不争。慈爱就能敏捷仁惠,所以能够勇于救助万物;节俭就能常常知足,所以能够广大;不敢争先于天下,所以能够成为成就大器的首领。如今舍弃慈而只取勇,勇就必然伤害万物;舍弃俭而只取广大,广大就会损伤德行;舍弃退后而只取争先,争先就会招致人的怨恨。伤害万物、损伤德行、招致怨恨,就是走向死亡的道路。用兵时,慈爱而不争,才是天道。以慈用兵就能保持正当,以慈守正就能稳固。上天将要救护谁,就用慈来保护他。古代善于用兵的人不逞武力,善于作战的人以慈爱救助万物而不发怒,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争斗,善于用人的人甘居其下。这叫作不争的德,这叫作使用人的力量,二者就是与天相合,是古代最高的德。古代用兵有句话说:“我不敢作为主方发动争端,而作为客方应敌;不敢前进一寸,甘愿后退一尺。”这样说,就是无意于争斗。这就是说,虽然行动以应敌,却如同没有行动;挥臂本来是表示愤怒,如今不发怒,就如同没有挥臂;“仍”是引发、执持事情,原本是想争斗,如今只是不得已应敌,就如同没有敌人;执持兵器本来是表示杀伐,如今以慈为根本,就如同没有兵器。因此慈是应当珍视的宝物。老子说:“祸患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轻视敌人就是轻率妄动,轻视敌人就几乎丧失我的宝物。所以两国举兵相抗,心怀慈悲、哀悯人民的一方就会胜利。我的话非常容易理解,也非常容易实行。天下却没有人能够理解,也没有人能够实行。言语有根本,事情有主宰。正因为人们不知道这个根本和主宰,所以不知道我。知道我的人很少,因此我的道才显得尊贵。所以圣人外表穿着粗布衣服,内心却怀抱美玉。老子说:我的话简明直截,非常容易理解;无所作为,也非常容易实行。天下人却用情识去揣度,想看见、想听见,想有所作为、想有所获得,所以没有人能理解,也没有人能实行。这部书所说的道理有根本,所论的事情有主旨。正因为人们不知道言语的根本、事情的主旨,所以不知道我。知道我之道的人很少,这说明我的道尊贵无上。因此圣人外表穿粗布衣服,与尘俗相同,内心却怀抱如玉一般的至道。美玉隐藏在石头中,只在外表显露出来,内在却很少有人知道。知道自己有所不知,这是高明;不知道自己有所知,是病。正因为把这种病当作病,所以才没有病。圣人没有病,是因为他把这种病当作病,所以没有病。《清静经》说:“向内观察自己的心,这是有所知;心中没有一个可执着的心,这就是不知。”能够悟到心本来无心,这是最高明的。修道之人心中常常没有思虑、没有欲望,寂然不知心住在哪里;如果还知道心有所住,那就是病。正因为能够把这种“有所知”看成病,就不会被所知之物形成障碍,所以没有病。圣人没有病,是因为他把这种知见当作病,所以没有病。百姓不畏惧威势,那么大的威势就要到来了。不要使自己的居处狭窄,不要厌恶自己的生命。正因为不厌恶,所以才不会被厌恶之心所困。因此圣人只自知而不自我炫示,只自爱而不自我尊贵,所以舍弃自见自贵,采取自知自爱。百姓就是人。心虚寂,万境自然空,所以不畏惧万物的威势,大威势自然就到来了。告诫人们说:不要执着于狭小的见识和行为,使自己的居处变得狭窄;不要厌恶尘世劳苦,厌弃自己的生命。正因为不厌恶,是借有形身体来求利,进而悟到无相真常,所以应当自爱,因而不会厌恶生命。古人说:“五蕴之身完整时,尚且不能知道百骸散落之后要到哪里寻找。”所以圣人只自知而不自我炫示,只自爱而不自我尊贵;炫示和自贵都应舍去,应当采取自知自爱。勇于妄为,就会招致杀身;勇于不妄为,就能活下来。这两者有的带来利益,有的带来祸害。上天所厌恶的事情,谁知道其中的缘故?因此圣人总把事情看得困难。天道是不争而善于取胜,不言说而善于回应,不召唤而自然到来,坦荡而善于谋划。天网广大无边,虽然稀疏,却没有什么会漏掉。勇于妄为会招致杀身,这是祸害;勇于不妄为就能活下来,这是利益。这两者有的带来利益,有的带来祸害。至于像上天所厌恶的事情,谁知道它的缘故呢?这是天道感应的规律,所以圣人总把事情看得困难。天道虽然不争,却善于取胜;虽然不言,却善于回应;虽然不召唤,却会使报应自然到来。天道坦然而又好像善于谋划,使善恶都无法逃脱。就像上天张设罗网,虽然广大、宽疏、空阔,却惩罚恶、奖赏善,分毫不差。百姓如果常常不怕死,那又怎么能用死亡来使他们恐惧呢?假如使百姓常常畏惧死亡,而其中有人仍要行奇邪之事,我若能把他捉来杀掉,谁还敢这样做?常有专掌杀伐的天道来杀戮。若代替掌杀伐者去杀人,就像代替大木匠砍削木头;代替大木匠砍削,很少有人不伤到自己的手。百姓贪欲深重,想行奇邪之事,所以常常不怕死;又怎么能设立刑法,用死亡使百姓恐惧呢?假如百姓忘掉欲望而常常自己畏惧死亡,其中偶然有人行奇邪之事,假如我说可以把他捉来杀掉,以此警戒众人,谁还敢这样做?然而贪欲深重、行奇邪之事的人,必定会自己招来祸患。常有掌管杀伐的天道来杀,又何必代替天道行刑?这不只是残害万物、伤害生命,也会使自己失去天和。代替掌杀伐者杀人,就譬如代替大木匠砍削木头;代替大木匠施用斧斤,很少有人不伤到自己的手。专门依靠刑罚治理世间,很少有不失去正道的。百姓之所以饥饿,是因为在上的人征收的赋税太多;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在上的人妄为太多;人之所以轻视死亡,是因为把求生看得过分厚重。只有不把养生看得过分厚重的人,才胜过一味珍视生命的人。周代时百姓饥饿不足,是因为在上的人食取太广,必然征税太多,所以百姓饥饿。百姓顽劣而难以治理,是因为在上的人妄为太多,所以难以治理。人们冒险而轻视死亡,是因为在上的人把求生看得过分厚重,所以人们轻视死亡。只有在上的人不把养生看得过分厚重,才胜过一味珍视天下人的生命。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也。柔弱者,生之徒也。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共。故坚强居下,柔弱处上。人之生也,其体柔弱,及其死也,其体坚强。夫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见坚强者,死之徒也。柔弱者,生之徒也。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人共伐。故坚强则居下,柔弱则处上。天之道,其由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损有余而奉不足於天下者?其惟道乎。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不居,其不欲见贤耶?天之道,其由如也张施也弓乎?高者抑损也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也。夫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而人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谁也能损有余而奉不足於天下者?其惟效天道乎?是以圣人效天道,为而不恃,功成不居者,以其不欲见贤耶?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以其无以易之也。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天下莫不知,而莫之能行。音衡是以圣人言: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谓天下王。正言若反。天下莫过柔弱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欲换易之,以其无以易之也。如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天下莫不知而莫之能行者,盖不能守柔受辱。是以圣人言:汤武之言万方有稷主;独称孤寡不谷者,能受国之罪,在子一人。能受国之垢,是谓不祥,是谓天下王。此正言合德,俗若反焉。和大怨者,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於人。故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汤放桀,武王伐纣,而和天下之大怨者,后必有征伐之余怨。既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如执左契,左契自执,右契与人。契之左右合以为信。而不责求也於人。有德者如司主也左契,物来自合,此天之道也。无德者如司主也右契,彻通也物求合,此人之道也。天道无亲疎,常与善行无为之人。小国寡民,使民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也,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使民至老死,不相与往来。心本清静,元无染着,缘心起欲,而着万物,既着万物,则生食求。老子欲使天下人心无欲,不着万物,如是小国中寡民,使民有什十人曰什夫之器伯百人曰伯夫之器,智识可为官长者而不用也。且夫使民无歌,则心静安闲,忘一切利益等事,故重死而不远徙。移也无欲则无求,虽有舟舆,车也无所乘之。无欲则无争,虽有甲兵,无所陈之。反朴还淳,不假书契,使民如三皇之世,复结绳而用之。无欲则不旋厚味而甘其食,不事文采而美其服,淳朴为风安其俗,各不相慕而乐其业。虽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彼此无欲无求,虽相比之,使民至老死,不相与往来。上怡怡然无所施,下淳淳然无所为,如是则焉用什伯之器也?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信实之言,其文不美於俗。美言华瀚,理不信实。善者不辩,辩者不善。善道者在行不在辩,说殢於辩者,则不为善。《论语》云:君子欲讷於言而敏於行。知者不博,博者不知。知者明心识本,不在多闻广博。务广博者,有所大不知。孔子曰:赐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圣人无积,既以为人己音纪下同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耳。盖圣人无积也,欲人付嘱护念,既以为人,因势获利己愈有,既以与人,其道弘广己愈多,所以利他兼自利也。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老子书终二句,以结其德。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道德真经直解卷之四竟
译人活着时身体柔弱,死后身体坚硬强直。草木活着时柔软脆弱,死后枯槁干硬。所以坚硬强劲属于死亡的一类,柔弱属于生存的一类。因此兵力强盛反而不能取胜,树木强硬反而会被人砍伐。所以坚强的处在下位,柔弱的处在上位。人活着时身体柔弱,等到死亡时身体就坚硬强直。草木活着时柔软脆弱,死后就枯槁干硬。所以显现坚强的属于死亡的一类,柔弱的属于生存的一类。因此兵力强盛反而不能取胜,树木坚硬反而会被人共同砍伐。所以坚强的处在下位,柔弱的处在上位。天道,难道不就像张弓吗?高了就压低,低了就抬高;有余的就减少,不足的就补充。天道就是减少有余、补充不足。人的做法却不是这样,而是减少不足来供奉有余。谁能够减少有余来供奉天下的不足呢?大概只有道吧。因此圣人有所作为却不倚恃,功业成就也不居功;难道他是不想显现自己的贤能吗?天道,难道不就像张弓一样吗?张弓就是施张弓弦;高的压低,低的抬高,有余的减少,不足的补充。天道减少有余、补充不足,而人的做法却不是这样,反而减少不足来供奉有余。谁能够减少有余而供奉天下的不足 呢?大概只有效法天道吧。因此圣人效法天道,有所作为却不倚恃,功业成就也不居功,是因为他不想显现自己的贤能吗?天下没有什么比水更柔弱,而攻克坚强之物的,没有什么能胜过水;因为没有什么能够代替它。柔弱胜过刚强,弱小胜过强大,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却没有人能够实行。因此圣人说:“能够承受国家的污辱,才叫作社稷之主;能够承受国家的不祥,才叫作天下之王。”正面的言语听起来好像反话。天下没有什么比水更柔弱,而攻克坚强之物的没有什么能胜过水;想要改变、替代它,却没有什么能够替代它。柔弱胜过刚强,弱小胜过强大,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却没有人能够实行,大概是因为不能守柔、不能承受屈辱。因此圣人说:商汤、周武王所说的,都是把天下万方视为有社稷之主;只有自称孤、寡、不谷的人,能够承受国家的罪过,因为天下的责任在自己一人。能够承受国家的污辱,就是承受不祥,这才叫作天下之王。这些正面的言语符合道德,但在世俗看来却好像反常。调和大的怨恨,必定还会留下余怨,怎么可以算作善行呢?因此圣人执持左契,却不向人索取。具德的人掌管左契,无德的人掌管收取之事。天道没有亲疏,总是帮助善人。商汤放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虽然调和了天下的大怨,后来却必定还会留下征伐造成的余怨。既然留下余怨,怎么可以算作善行呢?因此圣人以无为处理事情,就像执持左契。左契由自己执掌,右契交给别人;左右契合在一起,才成为凭信。圣人不向人索取。具德的人就像掌管左契,事物自行前来与之相合,这是天道;无德的人就像掌管右契,主动追索事物来求其相合,这是人的做法。天道没有亲疏,总是帮助行善而实行无为的人。使国家变小、人民稀少;即使百姓有十人、百人所用的器具,也不让他们使用;使百姓重视死亡而不远行迁徙。即使有舟船车辆,也没有地方可乘坐;即使有铠甲兵器,也没有地方可陈列;使百姓重新结绳来使用。使他们以自己的食物为甘美,以自己的衣服为美,以自己的风俗为安,以自己的职业为乐。邻国彼此可以望见,鸡鸣狗叫的声音可以互相听到,却使百姓直到老死,也不彼此往来。人的心本来清静,原本没有染着;因心生起欲望,才执着万物;既然执着万物,就会产生饮食追求。老子想使天下人的心没有欲望,不执着万物。这样,在小国中使人民稀少,即使有十人称为什夫、百人称为伯夫的器具,也不用那些可以凭智识担任官长的人。又使百姓没有争逐之心,心境清静安闲,忘掉一切利益等事,所以重视死亡而不远行迁徙。没有欲望就没有追求,即使有舟船车辆,也没有地方可乘坐。没有欲望就没有争斗,即使有铠甲兵器,也没有地方可陈列。返还质朴、回归淳厚,不凭借书契,使百姓如同三皇时代一样重新结绳使用。没有欲望,就不贪求浓厚滋味,因而以普通食物为甘美;不追求华丽文采,因而以朴素衣服为美;以淳朴为风俗,安于自己的风俗;彼此不羡慕,安乐于自己的事业。即使邻国彼此望见、鸡犬声彼此听到,双方也无欲无求;即使彼此相邻,仍使百姓直到老死也不相往来。上面怡然自得而无所施为,下面淳厚而无所妄作,这样又哪里用得上十人、百人的器具呢?真实的话不华美,华美的话不真实。真实诚实的话,文辞不符合世俗所认为的华美;华美的言辞虽然辞藻繁盛,道理却不真实。真正善良的人不善辩,善于辩说的人不是真正善良。善于行道的人重在实行而不在争辩;沉溺于辩说的人,就不能算作善良。《论语》说:“君子说话要谨慎迟钝,行动要敏捷。” 真正有智慧的人不以博闻为务,博闻强记者未必真正有智慧。有智慧的人明白内心、认识根本,不在于听闻广博。专门追求广博的人,反而有大的事情不知道。孔子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因为学得多、记得多才如此吗?”子贡回答说:“是的,难道不是吗?”孔子说:“不是。我用一个根本贯通一切。” 圣人没有积藏私有;越是用来帮助别人,自己反而越富有;越是给予别人,自己反而越增多。孔子说:“你们以为我有所隐瞒吗?我没有什么隐瞒。”圣人没有私藏,愿意让人付托、嘱咐并护持正念;既然用来帮助别人,就能顺应形势而获得利益,自己反而更加富有;既然把道给予别人,道更加弘大广远,自己反而更加增多,所以既能利益他人,也能利益自己。天道使万物得到利益,却不伤害万物;圣人的道有所作为,却不与人争。《老子》一书最后用这两句话来总结其德:天道使万物获利而不加害;圣人的道有所作为而不争。《道德真经直解》卷第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