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真经直解卷之四竟
纪 末元卿谒本来子时,王屋邓光求请此书,欲镂板於世。本来子曰:此书为己以记遗忘,今人闻道德之书多自退屈,而恐难行。光曰:气与形神若一,而能把握阴阳,故寿与天地,敝而无有终时,此谓之真人。若以一为法而贯万事,则可游行天地之间,视听八远之外,此显淳德而全道者,谓之至人。其次以阴阳为法,从八风之理,而能处天地之和,内无恚嗔瞋之心,故能适嗜欲於世,亦可度百数,此之谓圣人。若取法则於天地,象似日月,辩列宿星辰,为之天文,述岁运,察阴阳逆从,造律历,分别四时,此谓之贤人。其次徇五常百行,谓之君子。背君子之行,谓之小人。自真人至君子,不离一气阴阳人事,皆谓之德。若对修德之士言一气以前无为大道,虽三贤十圣,尚犹生疑,何况小人乎?五常百行,乃修人理之德,尚不肯行,加之大道当自退屈,何畏惮耳?本来子曰:向有客言:昔王雩注《道德经》,少年而死。父追雱魂,见荷铁枷,云:我不合注《道德经》,故受此苦。如是论之,书必难行。光曰:详雱所注,虽不中道,粗不失德。设使人从其德,亦可补於世焉。譬如柳七作乐章,集观游词废句,不过情境,使人迷情逐境,殢酒色为奇,障闭本心,埋没道德。至闺门听之,动其情,发乎事,钻穴相窥,踰墙相从,污失义方,何异携人於沟壑?任屯田之职,作优伦之事,为儒不能驾先圣之道,遗淫词於世,以翳愚俗之目,此反先圣之道也,且两者罪孰重焉?诳说之徒,谤业自招,而真说难坏,又何畏其嘲谑也?本来子曰:今时尚奇怪,如河上公飞升,列子乘风,点石为金,经岁不食,脸红发黑,如此之类,使人睹相钦服。某今贫居陋巷,发鬓苍白,货药於市,畜妻养子,与俗皆同。若以书示人,必招言谤。光曰:世言舜居历山,象耕鸟耘,圣德感召也。陆龟蒙曰:斯异术也,何圣欤?孔子叙书於舜曰:浚哲文明,圣德止於是矣。何感召之云云,犹大成而后荐於天。孟子曰:尧舜与人同,而好事者张其怪,非圣意哉。如汉文帝见河上公,公乃如云之升,去地百余丈而与帝言。苟能如是,斯异术也,此亦好事者张其怪焉。列子能六和合一精明,所以心凝形释,骨肉都融,随风东西,如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耶?我乘风耶?此物我两忘,又岂果能蹑空乘风欤?夫乘风履空乃轻举之术,点石为金乃变化之术,经岁不食乃断谷之术,红脸黑发乃修养之术,皆非道德。道德之士者,如列子居郑,亦有圃田之业,子阳遗粟,列子不受,其妻拊心,可见家贫,亦有妻子也,居郑四十年,国君大夫视之如众庶,此与鄙俗同也。道德之士,其同者事,其不同者心。俗人只取境论事,乌识其心?如庄子寓孔子见盗跖,跖以世间人事论之,故不免小人之毁也。《南华真经》云:语道而非其序者,非道也;语道而非其道者,宴取也。今者先生前设道德阶梯以显其次序也,不以术法注道者,斯可取也。直解此经,文浅义深,典实显法,世未曾有。若言惟只为己,祖师如何利人。请示要言,告无他托。本来子默坐,久而言曰:五千余言,其要在无欲二字。学人但心上无欲,此是无上道。然无欲二字,其义极深,故老子首篇先言无欲;恐其学人执无,再言有欲;又恐殢有,又言以有无两者同谓之玄;又恐执殢於玄,故将又玄。以拂迹此四法者,乃入道之门。今者学人往往各执一法,而反为病。一者学人见说无欲,便於心上断念而求无欲,不思断除便是欲也,此着无病。二者将心求法,将谓心外有法,不知即心是法,法即是心,存意识在心,便是欲也,此着有病。三者令心凝然依住,如木人相似,澄定不动,此着於玄,名亦有亦无病。四者拂除玄迹,作不依住,解存能所之心,此着又玄,名非有非无病。已上皆心有趣向,并是污染,所以为病。人能心上无此四病,方是无欲。今学道人注书者,尚自不能离言,认玄为道,以又玄为众妙之门,斯为谬矣。夫为书当表显之说,其实离此四法,方始见道。道为众妙之门,而书以言为荃,岂可执言生解?学人但无纤毫击念,心如朗曰,常处空中,无有纤埃,光明遍照,然后随方应事,如天起云,忽有还无,不留踪迹,无所住心,此名曰德。谓无取无舍,无凡无圣,无一法可修,无一行可得,故云平常心。是道又云:一心不生,万法无咎。学人到此多自生疑,恐落於空,遂望崖而退。此非落空,乃无心之心也。了得无心,唤作道人,道人在真人之上。盖真人存意识为学,所以在道人之下。时绍兴庚辰人曰颖川陈元卿记其言而缀于后
译纪末。元卿拜见本来子时,王屋的邓光请求得到这部书,想刻板流传于世。本来子说:“这部书是我为自己写的,用来记下容易遗忘的内容。如今人们一听到《道德经》一类的书,大多自行退缩,恐怕难以实行。”邓光说:“气与形神如果合而为一,并且能够掌握阴阳,便能与天地同寿;形体虽然衰敝,却没有终尽之时,这叫作真人。若以‘一’作为法则而贯通万事,就可以在天地之间自由行走,视听达到八方之外;这叫作彰显淳德而保全大道的人,称为至人。其次,以阴阳为法则,遵循八风的规律,能够处在天地和谐之中,内心没有恚、嗔、瞋之心,所以能够在世间适当满足自己的嗜好和欲望,也可以活到一百多岁,这叫作圣人。若取法于天地,取象于日月,辨别排列星宿星辰,制定天文,推述岁运,观察阴阳的逆顺,制定律历,分别四时,这叫作贤人。再其次,遵循五常和各种品行,称为君子。背弃君子的行为,称为小人。从真人到君子,都不离开一气、阴阳和人事,统称为德。若对修德的人谈一气以前的无为大道,即使是三贤十圣,也还会产生疑惑,何况小人呢?五常百行本来就是修治人伦之理的德,尚且有人不肯实行;何况再加上大道,难道还要自行退缩,感到畏惧吗?” 本来子说:“从前有位客人说:过去王雩注解《道德经》,年少时就死了。他的父亲追寻王雩的魂魄,看见他戴着铁枷,说:‘我不该注解《道德经》,所以受到这种苦难。’照这样说来,这部书一定很难实行。”邓光说:“详细考察王雩所作的注解,虽然不合乎大道,但大体上还没有失去德。假使人们依循其中的德来做,也可以对世道有所补益。譬如柳七创作乐章,所汇集的不过是游观宴乐之词和废弃之句,只有情境描写,使人迷恋情感、追逐外境,把沉溺酒色当成奇特之事,遮蔽本心,埋没道德。至于闺门中的人听了这些歌词,受到情欲触动,便把它付诸行动,钻穴互相窥看,越墙彼此跟从,玷污并丧失合乎义理的规范,这同把人带进沟壑有什么不同?他担任屯田之职,却做优伶一类的事情;身为儒者,不能驾驭先圣之道,反而把淫词留给世间,用来蒙蔽愚俗之人的眼目,这正是违背先圣之道。况且这两者的罪,究竟哪一个更重呢?那些以诳妄言论欺骗人的人,自会招来诽谤和罪业;而真实的言说不会因此毁坏,又何必害怕他们嘲笑戏谑呢?”本来子说:“如今世人崇尚奇怪之事,例如河上公飞升、列子乘风、点石成金、经年不食、脸红发黑之类,使人看见这些形相便钦佩信服。我如今贫居陋巷,头发鬓发已经苍白,在市场上卖药,蓄养妻子、抚养儿女,和世俗人完全相同。” 如果把这部书拿给人看,一定会招来非议和诽谤。邓光说:“世人说舜居住在历山时,大象替他耕地,鸟替他除草,这是圣德感召所致。陆龟蒙说:‘这不过是奇异的术法,哪里称得上圣呢?’孔子在叙述舜时说:‘深沉明智,文德光明’,圣德达到这里也就够了。哪里有那些所谓感召之说?就像大成之后还要再荐举给上天一样。孟子说:‘尧、舜和普通人没有不同,只是好事之徒夸张铺陈他们的怪异之处,这难道是圣人的本意吗?’又如汉文帝见到河上公,河上公竟然像云一样升起,离地一百多丈还同文帝说话。假如真能这样,这就是奇异的术法,也同样是好事之徒夸张铺陈的怪异之事。列子能够使六合合为一体而精明凝聚,所以心神凝定、形体消解,骨肉全都融化,随风向东向西,如同干木叶和空壳,竟不知道是风驾驭我,还是我驾驭风?这是物我两忘,又哪里是真能踏空乘风呢?乘风踏空,是轻举之术;点石为金,是变化之术;经年不食,是断谷之术;红脸黑发,是修养之术;这些都不是道德。修道德的人,就像列子居住在郑国时,也有经营圃田的事业;子阳送给他粮食,列子不接受,他的妻子因此捶胸,可见家中贫穷,也可见他有妻子儿女。他居住在郑国四十年,国君和大夫把他看作普通百姓,这些情况都与鄙俗之人相同。” 修道德的人,与世俗相同的是所做的事情,不同的是内心。世俗人只根据外境来议论事情,哪里懂得他的内心?比如《庄子》假托孔子会见盗跖的故事,盗跖只从世间人事来评论,所以免不了受到小人的毁谤。《南华真经》说:‘谈论道却不合乎道的次序,不是道;谈论道却不是道本身,不过是随意取用。’如今先生先前设置道德的阶梯,来显明它的次序;不以术法来注解道,这一点是可以取法的。这部《直解》文字浅显而义理深刻,经典事实和道法都显明了,世上从未有过这样的书。若说它只是为了自己,祖师又怎么会利益世人呢?请您把要旨告诉我,不要说还有别的托辞。”本来子默默坐着,过了很久才说:“五千多字的《道德经》,要旨就在‘无欲’二字。学道的人只要心上没有欲,这就是无上的道。然而‘无欲’二字的意义极其深,所以老子在第一篇先说无欲;又恐怕学人执著于无,于是再说有欲;又恐怕学人沉溺于有,于是又说有和无二者同样称为玄;又恐怕学人执著并沉溺于玄,所以又说‘又玄’。用来拂除这四种痕迹,才是进入道的门径。如今学道的人往往各自执著于其中一法,反而成为病。第一种,学人见到无欲的说法,便想在心上断绝念头来求得无欲,却不知道断除念头本身就是欲,这是执著于无的病。” 第二种,把心用来求法,以为心外另有一个法,不知道心就是法、法就是心;把存意识留在心中,也就是欲,这是执著于有的病。第三种,使心凝然不动,依附停住在那里,如同木人一样,清澄安定而不动,这是执著于玄,称为亦有亦无的病。第四种,拂除玄的痕迹,造成不依附、不停住的状态,理解为还要存有能、所之心,这是执著于又玄,称为非有非无的病。以上这些,都是心有所趋向,也都是污染,所以称为病。人能够在心上没有这四种病,才是真正的无欲。如今学道之人注解书籍,尚且不能离开言语,把玄认作道,把又玄认作众妙之门,这就是错误。写书本来应当用来表明和显露道理,但实际上必须离开这四种法,才开始见道。道是众妙之门,而书中的言语只是捕取道的工具,怎么可以执著言语而产生固定的理解呢?学人只要没有一丝一毫的‘击念’(原文如此,疑有讹字),心就像朗曰(原文如此,疑有讹字)一样,常处于空中,没有一粒尘埃,光明普遍照耀;然后随方应事,如同天空升起云彩,忽然有形又归于无形,不留下踪迹,心也无所住,这就叫作德。所谓无取无舍、无凡无圣,没有任何一法可以修,也没有任何一种行为可以获得,所以称为平常心。道又说:‘一心不生,万法无咎。’学人到了这里,大多又自行产生疑惑,害怕落入空寂,于是望着悬崖而退。” 这不是落入空寂,而是无心之心。彻底明白无心,就称作道人;道人的境界在真人之上。因为真人还保留存意识来进行修学,所以处在道人的下位。绍兴庚辰年,颖川陈元卿记录了这些话,并附记在篇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