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圣弃智章第十九
臣真述曰:夫天清而运动不已,地宁而安静无穷,皆以其顺自然之化,无独见之专,不矜其功,不厚其生,施阳布阴,复不为主,故能长生也。是以圣人能则象天地之德,清宁冲虚,不敢为天下先,故能长先矣。又外其身者谓不矜贵其身,则忧患不能及,所以得其身长存也。又经曰:及吾无身,吾有何患,非此之谓欤。若夫人君克己复礼,使天下归仁,既得亿兆欢心,蛮夷稽颗,自然干戈止息,宗庙安宁,故曰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上善若水章第八臣真述曰:此一章特谕理兵之要深至矣。夫上善之兵,方之於水,然水之溢也,有昏垫之灾,兵之乱也,有涂炭之害,故水治则润泽万物,通济舟楫,兵理则镇安兆庶,保卫邦家。若理兵能象水之不争,又能居所恶之地,不侵害者,则近於道矣。是以兵之动息,必当择利而处之,故曰居善地也。主将之心,必在清澄深净,故曰心善渊也。兵者类多凶害,故戒之曰与善仁也。夫军旅之政,失则为乱,故曰政善治也。兵者所尚谋虑精微,故曰事善能也。凡兴兵整众,应敌救灾,必当其期,故曰动善时也。既上文具标七善不争之德矣,此又重云夫惟不争,故无尤者,臣伏以道君之意深切诲谕者,正欲劝其人君无为於上,不争於下尔。夫无为者,戢兵之源,不争者息战之本,若王侯能明鉴其源,洞观其本,简其云为,息其争斗,则金革宁矣。臣又窃尝习读五千之文,每至探索奥旨,详研大归,未尝不先於无为、次於不争,以为教父。凡人之情,不能无争,唯圣人乃能无争。又争之徒众矣,今臣略举梗概,皆起於无思虑,无礼法,不畏惧,不容忍,故乱逆必争,刚强必争,暴慢必争,忿至必争,奢泰必争,矜伐必争,胜尚必争,违愎必争,进取必争,勇猛必争,爱恶必争,专恣必争,宠嬖必争,夫如是,王者有一于此,则师兴於海内,诸侯有一于此,则兵交於其国。卿大夫有一於此,则贼乱於其家。士庶人有一于此,则害成於其身,是以王者知能官人,能安人之道,必当先除其病,俾之无争,则战可息矣。战可息矣,则兵自戢矣,是故其要在於不争。且夫争城杀人盈城,争地杀人满野,语日君子无所争,又日在丑不争,争则兵,矧乎王者,岂固有争乎哉。故下经末章云: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此所谓知终终之之义也。持而盈之章第九臣真述曰:夫兵者人情之所恃赖也,且匹夫之徒,带三尺利剑,持数寸匕首,至有凭凌天子,劫胁诸侯,或邀盟於前,或请命於后,往往而得,矧乎当九五之位,全亿兆之师,尊居一人,下临万物,乃知持盈不易,揣锐实难,故曰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此道君又以时人最所重者金玉,故指以为戒,冀其能保惜之,用存兢惕之意也,此又特戒其王侯,令守彼谦冲,去兹奢泰,永言伊戚,无至自贻,故下文又云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此言身退者,非谓必使其避位而去也,但欲其功成而不有之耳。故经云夫唯不居,是以不去,其此之谓乎。营魄抱一章第十臣真述曰:魄者阴之质也,一者阳之精也,此言人君常当抱守一气,专致柔和,使如婴儿之德善也。涤除玄览,欲其洗心内照,志无瑕秽也。爱人治国能无为者,夫欲治其国,先爱其人,欲爱其人,先当无为。无为者即是无为兵战之事,兵战之事为害之深,欲爱其人,先去其害,故曰无为兵战之事也。天门者鼻息之谓也,欲其绵绵虽静,常令呼吸进退,得其自然也。明白者视听之谓也,欲其周流四达,而常若无知也。自此以上,皆言理身理国,兼爱之道也。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此以上圣人顺天之道,以养万物,故不居其功,乃云此天之德也。玄,天也。三十辐共一毂章第十一臣真述曰:此车器及室三者,皆取其因无而利有,因有而用无,故引之以为证,何者,夫五兵之属,亦当其无,有兵之用,且弧矢之利以威天下,不必伤人然后为用,故知兵者备之以为有,戢之以为无,此即用其所不用者也,盖无之以为用亦明矣。五色令人章第十二
译臣王真论述说:天清而运行不止,地宁而安静无穷,都是因为顺应自然的化育,不自作主张,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厚待自身的生命;施布阳气、布施阴气,却不把自己当作主宰,所以能够长久存在。因此圣人能够效法天地的德性,清静、安宁、冲虚,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所以反而能够长久居先。所谓“外其身”,是说不以自身为尊贵,因此忧患不能加到他身上,所以能使自身长久存在。经文又说:“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说的不就是这个吗?如果人君能够克制自己、复归于礼,使天下归于仁,既然获得亿兆百姓的欢心,又使蛮夷稽颡归服,那么干戈自然止息,宗庙自然安宁。所以说:“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上善若水”章第八。臣王真论述说:这一章特别说明治理兵事的要领,意义深刻而周备。最高的善兵之道,可以用水来比方。水泛滥会造成淹没之灾,兵乱会造成生灵涂炭;所以水得到治理就能润泽万物、便利舟楫,兵得到治理就能镇抚安定百姓、保卫国家。如果治理兵事能够效法水的不争,又能处在众人所厌恶的地方而不侵害他人,就接近于道了。因此军队的行动和停止,都必须选择有利之处安置,所以说“居善地”。主将的心必须清澄深静,所以说“心善渊”。兵器多属凶害之物,所以告诫说“与善仁”。军旅政务一旦失当就会造成祸乱,所以说“政善治”。用兵所崇尚的是谋虑精微,所以说“事善能”。凡是兴兵整顿部众、抵御敌人、救济灾难,都必须适合时机,所以说“动善时”。上文已经完整标举七种善而不争的德行,这里又重申说:“夫唯不争,故无尤。”臣以为道君用意深切劝诫的,正是想劝人君在上无为、在下不争。无为,是收止兵事的源头;不争,是平息战争的根本。如果王侯能够明察其源头,洞见其根本,减少妄作,止息争斗,那么兵器甲革就会安静了。臣又私下曾经研习五千字经文,每当探索其深奥旨意、详细研究其大要时,没有一次不是把无为放在先、不争放在后,并以此作为教化的根本。凡人的情性不能没有争斗,只有圣人才能做到不争。况且争斗的种类很多,现在臣略举大概:都起因于没有思虑、没有礼法、不知畏惧、不能容忍。因此,悖乱叛逆的必然争斗,刚强的必然争斗,暴慢的必然争斗,愤怒到了极点的必然争斗,奢侈骄纵的必然争斗,自矜夸耀的必然争斗,好胜自尚的必然争斗,违逆固执的必然争斗,进取贪求的必然争斗,勇猛逞强的必然争斗,爱憎偏执的必然争斗,专横放恣的必然争斗,受到宠爱偏私的必然争斗。像这样,王者有其中一种,天下就会兴起军队;诸侯有其中一种,自己的国家就会发生战争;卿大夫有其中一种,家中就会发生盗乱;士庶人有其中一种,祸害就会造成于自身。因此王者知道任用人才、安定百姓的方法,就一定应当先除去这些弊病,使人不争,这样战争就可以停止;战争可以停止,兵力自然就会收敛。所以其中的关键在于不争。况且争夺城池,杀人多得尸体充满城池;争夺土地,杀人多得尸体遍满原野。古语说“君子无所争”,又说“在丑不争,争则兵”。何况王者,难道本来就应当争斗吗?所以《道德经》下卷末章说:“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这就是所谓知晓终点、把终点作为终点的意义。“持而盈之”章第九。臣王真论述说:兵力是人们所凭借依赖的东西。即使普通人,带着三尺利剑、拿着数寸匕首,也有凭凌天子、劫持诸侯的;有的在事前强求结盟,有的在事后请求保命,往往都能达到目的。何况身处九五之位,拥有亿兆人的军队,尊居一人之上,向下统临万物,更应知道保持盈满并不容易,揣度锋锐也实在困难。所以说:“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道君又因为当时人最看重金玉,所以拿它来作为警戒,希望他们能够保守珍惜,以存战战兢兢的心意。这里又特别告诫王侯,让他们守住谦逊冲虚,去除奢侈骄纵,永远以忧惧自警,不要达到自取祸患的地步。因此下文又说:“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这里说的身退,并不是一定要让他避开君位离去,只是希望他功成之后不把功劳据为己有。所以经文说:“夫唯不居,是以不去。”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营魄抱一”章第十。臣王真论述说:魄是阴气的形质,一是阳气的精华。这里说人君应当常常抱守一气,专心致于柔和,使自己具有如婴儿般的善德。涤除玄览,是希望洗涤内心、向内观照,使志意没有瑕疵污秽。爱护百姓、治理国家而能够无为,是说要治理国家,先要爱护百姓;要爱护百姓,首先应当无为。所谓无为,就是不从事兵战;兵战造成的祸害最深,要爱护百姓,先要除去这种祸害,所以说“不为兵战之事”。天门,是指鼻息;希望呼吸绵绵,即使处于安静状态,也常使呼吸进退自然。明白,是指视听;希望视听周流四达,却常常如同无所知觉。从这里以上,都是在说治理自身、治理国家以及兼爱的方法。“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这以上是在说圣人顺应上天之道养育万物,所以不居有其功,称为天的德性。玄,就是天。“三十辐共一毂”章第十一。臣王真论述说:车、器皿和房室这三类事物,都取法于因无而使有得到便利、因有而利用其中的空无,所以引用它们作为证明。为什么呢?五兵之类,也应当使其处于“无”的状态,才能发挥有兵器的作用。弓箭的锋利用来威慑天下,不一定要伤害人之后才算发挥作用。因此可知,懂得用兵的人,准备兵力是为了使其成为“有”,收敛兵力是为了使其成为“无”;这就是利用不使用它的作用,也正说明以无为用的道理。“五色令人”章第十二。
臣真述曰:五色所以养目也,视过则盲。五音所以养耳也,听过则聋。五味所以养口也,食过则爽。故圣王之理,常复众人之所过,以全其身,以安其神。夫人君之心,以睿智为本,清静为根,若乃逐兽荒原,奔车绝血献辙,六龙逸足,万骑莫追,与雕鹗而争先,并熊罴而贾勇,日月亏蔽,旌旗纠纷,驰骋忘归,杀获无补,风雨恒若,宫室或空,谓之发狂,盖由此矣。故经曰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其是之谓乎。又人君所贵难得之货,则盗贼生,盗贼生则兵由此起,兵由此起害莫大焉。令人行妨,固其宜矣。是以圣人为腹者,贵其容受而无情也,不为目者,贱其触见而有欲焉,故曰去彼取此。宠辱若惊章第十三臣真述曰:夫王者守位,皆承天之宠也,诸侯得国,皆承王之宠也,故因宠所以为贵,因贵所以生骄,因骄所以获罪,因罪所以蒙辱,是以圣人之得失,常若惊也。又王侯在上,若不能以贵下贱,自卑尊人,但好战恃兵,乘胜轻敌,必即祸患及之矣,故以有其身乃为身患,外其身乃为身存,岂不至哉。是以贵其身者,适可以暂寄於天下,爱其身者,可以永托於天下也,故经曰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其是之谓乎。视之不见章第十四臣真述曰:夷者平易之称,所谓天之道,故可视而不可见也。希者依违之称,所谓地之道,故可听而不可闻也。微者精妙之称,所谓人之道,故可搏而不可得也。然天虽清光运行,终不为皦洁以自显也。地虽宁静博厚,亦不为暗昧以自幽也。人虽生生无穷,终不为分别以自尊也,故曰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也,是以散而陈之,则为三才,合而浑之则为一德,故曰复归於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此以上又言万物因无入有,从有归无,惚有恍无,故云忽恍也。又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此言自三而复一,无始无终,从一成三,无终无始,故使人君执此上古无为之道,以治当今有名之物也。无为者亦谓无兵战之事也,有名者谓军国之务也,故能知始朴素之义,乃可为道之纲纪也。古之善为士章第十五臣真述曰:此古之善为士者,谓上士也,所谓若圣与贤而在王侯之位者也。微妙玄通者,皆道德之用,不可得而称也。言圣人贤人,治天下军国,无不兢惧畏威,皆若临深履薄,其容貌志意,故常若冬寒涉川,畏耻四邻,言慎之至也。俨兮若客者,经曰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也。涣若冰之将释,言合散屈伸,尝无结滞也。敦朴者,质素之谓。旷谷者,深邃之谓。夫浊久徐清,安久徐生,皆顺自然之理。动静不失其时,言孰能如此,唯圣贤耳。故曰保此道不欲盈,言若王侯守此道者,不欲满溢而骄盈也。故曰夫唯不盈,故能弊不新成,此言能守道因循,终无矜耀,乃得长如弊故,不立新成之迹也。致虚极章第十六臣真述曰:夫天之道常清虚太极,无私於覆焘,地之道常沉静博厚,无私於亭毒,则是阴阳各得其恒,故人与万物俱得尽其生成之理,故曰万物并作。复者其见天地之心,故曰吾观其复。夫物芸芸者,生生之谓也,生生之理尽,故各复归其根本,以守其静,是则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言万物尽无大伤,各得复其性命,以足自然之分,即可谓得真常之道也,故圣人能知此真常之道,则是明白四达,无所疑惑也。若人君不能知此真常之道,而乃纵其嗜欲,妄作不祥,兴动干戈,流行毒螫,则必有凶灾之报,故曰妄作凶。又知常容者,言王侯若能容人畜众,则可谓至公无私,至公无私,即王道自着,王道自着,则其德象天,德象天乃可与之适道,既可适道,自然能长且久,故得终竟千龄,必无危殆之患也。太上下知章第十七臣真述曰:太古大道之行,上德不德,是以其下之人,但知其在上有君而已,盖日用而不知是也。至於中古,仁德兼施,恩惠日及,是以爱而亲之,美而誉之,其事渐着。其次以义为治,小罪用刑罚,大罪兴甲兵,是以畏之。其下以礼为治,礼烦则乱,诚丧欺生,是以侮之。又信不由衷,人不信矣。饰词相诈,犹或贵言。悲夫,是以王者当宜成不居之功,守不败之事,使百姓不知帝力,皆谓我自然而然善也。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卷之一竟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卷之二朝议郎使持节汉州诸军事守汉州刺史充威胜军使赐绯鱼袋臣王真上大道废章第十八臣真述曰:大道既隐,下德有为,仁义之行,遂从此始,巧智小慧,大伪生焉,孝慈出於不和,忠臣生於昏乱,兹亦美恶相形之谓也。绝圣弃智章第十九
译臣王真论述说:五色本来可以养护眼睛,但观看过度就会失明;五音本来可以养护耳朵,但听得过度就会耳聋;五味本来可以养护口舌,但饮食过度就会使味觉败坏。因此圣王治理天下,常常纠正众人过度的行为,以保全身体、安定精神。人君的内心,以睿智为根本,以清静为根基;如果追逐野兽于荒原,奔驰车马而使车辙断绝,六龙纵逸奔驰,万骑也不能追赶;和雕、鹗争先,与熊、罴比勇,日月被遮蔽,旌旗纷乱,奔驰驰骋而忘记回来,杀获也没有补益,风雨常常随之而来,宫室甚至因此空虚,这就叫作发狂,大概就是由此造成的。所以经文说:“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又人君所珍贵的难得货物,会使盗贼产生;盗贼产生,兵乱就由此而起;兵乱由此而起,没有比这更大的祸害了。使人行事受到妨碍,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因此圣人重视的是腹,贵在能够容纳而不生情欲;不重视眼目,鄙弃的是接触外物、由观看而产生欲望。所以说:“去彼取此。” “宠辱若惊”章第十三。臣王真论述说:王者守住君位,都是承受上天的宠幸;诸侯得到封国,都是承受君王的宠幸。因此因宠幸而成为尊贵,因尊贵而产生骄傲,因骄傲而获罪,因获罪而受到耻辱,所以圣人无论得到还是失去,常常都像受到惊动一样。又王侯处在上位,如果不能以尊贵身份对待卑贱者谦下,不能降低自己而尊重他人,只喜好战争、依仗兵力,乘胜而轻视敌人,祸患必定随即降临。因此说,执着于拥有自身便会成为自身的祸患,使自身置于外便能使自身保存;这道理难道还不深切吗?所以把自身看得尊贵,只能暂时寄托于天下;爱护自身,则可以长久托身于天下。因此经文说:“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视之不见”章第十四。“夷”是平易的称谓,指所谓天之道,所以可以看见却不能真正看见;“希”是若即若离的称谓,指所谓地之道,所以可以听到却不能真正听闻;“微”是精妙的称谓,指所谓人之道,所以可以触及却无法捉取。然而天虽然清明发光、运行不止,始终不以明亮洁白来自我显耀;地虽然安宁、静止而广大厚重,也不以幽暗昏昧来自我隐藏;人虽然生生不息,也始终不以分别万物来自我尊大。所以说:“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绵绵不断而不可命名;分散开来陈列,就是三才,合而浑然一体,就是一德。因此说“复归于无物”,这就叫作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事物的形象,这就叫作惚恍。这里以上又在说万物由无进入有,又由有归于无,有中仿佛有形,无中仿佛无形,所以说惚恍。又说迎接它看不见它的头,跟随它看不见它的尾;这是说从三重新归于一,无始无终,从一生成三,又无终无始。因此要使人君执持这种上古的无为之道,来治理当今有名有形的事物。无为,也就是不从事兵战;有名,是指军国政务。所以能够知道返归始初朴素的意义,才可以成为道的纲纪。“古之善为士”章第十五。臣王真论述说:这里所说古代善于为士的人,是指上士,也就是处在王侯地位的圣人、贤人。他们微妙玄通,都是道德的作用,无法用言语称说。圣人、贤人治理天下和军国,没有不戒惧、畏惧威势的,都像面临深渊、脚踏薄冰一样;他们的容貌和志意,也总像冬天涉水那样寒冷谨慎,害怕使四邻蒙受羞耻,这是谨慎到了极点。“俨兮若客”,经文说:“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就是这个意思。“涣兮若冰之将释”,是说聚合与离散、屈曲与伸展,始终没有凝滞。敦厚质朴,就是质朴纯厚的意思;旷谷,就是深邃的意思。浑浊长久之后慢慢清澄,安定长久之后慢慢生长,这都是顺应自然的道理。行动和静止都不失时机,谁能做到这样?只有圣人贤人。因此说“保此道者不欲盈”,意思是王侯守持此道,不希望自己满溢而骄盈。所以说“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意思是能够守道因循,始终不自我夸耀,才可以长久保持如旧弊之物,不树立新成的功迹。“致虚极”章第十六。臣王真论述说:天道常常清虚至极,对覆盖承载万物没有私心;地道常常沉静广大厚重,对养育万物也没有私心,于是阴阳各自得到恒常的运行法则,所以人与万物都能充分完成自己的生成之理。因此说“万物并作”。“复”可以显现天地的本心,所以说“吾观其复”。所谓万物芸芸,就是万物生生不息。生生之理完成后,各自重新归于根本,以守持其静;这就叫归根,归根就是静;静就是复归生命本性;复归生命本性就是常。意思是万物都没有受到大的伤害,各自得以复归自己的性命,满足自然赋予的本分,这就可以说得到了真实恒常之道。圣人能够知道这种真常之道,就会明白通达于四方,没有疑惑。若人君不能知道这种真常之道,反而放纵嗜欲,妄自作出不祥之事,兴动干戈,散布毒害,那么必定有凶灾的报应,所以说“妄作凶”。又所谓“知常容”,是说王侯如果能够容纳众人、蓄养民众,就可以称为至公无私;至公无私,王道自然显明;王道显明,他的德行就能象法于天;德行象法于天,才可以与他一起行道。既然能够行道,自然可以长久延续,最终经历千年,必定没有危险祸患。“太上下知”章第十七。臣王真论述说:太古时代大道流行时,最高的德行不自称有德,所以臣民只知道上面有君主而已,这就是日常受用却不知道的情形。到了中古,仁德和恩惠一同施行,恩泽每天都能到达,所以百姓爱戴亲近他,赞美称颂他,君主的功业也逐渐显著。再下一等,以义来治理,小罪使用刑罚,大罪兴动甲兵,所以百姓畏惧他。最下一等,以礼来治理;礼制繁琐就会造成混乱,诚信丧失而欺诈产生,所以百姓轻侮他。又如果诚信不出于内心,人们就不会相信;用修饰过的言辞彼此欺骗,却还可能有人看重这种言辞。可悲啊!因此王者应当成就不自居的功劳,守住不会失败的事业,使百姓不知道帝王之力,都说一切是我自己自然如此、自然做得好。《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卷之一完。《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卷之二。朝议郎、使持节、汉州诸军事、守汉州刺史、充威胜军使、赐绯鱼袋,臣王真上奏。“大道废”章第十八。臣王真论述说:大道既已隐没,次一等的德行便有所作为;仁义的施行于是从这里开始。机巧智术和小聪明产生,大伪也随之产生;孝慈出现在亲族不和之后,忠臣出现在政治昏乱之时。这也就是美与恶相互显现、彼此对照的意思。“绝圣弃智”章第十九。
臣真述曰:此言绝有迹之圣,弃矜诈之智,则人受大利矣,故曰百倍。又仁生於不仁,义生於不义,今欲令绝矫妄之仁,弃诡谲之义,俾亲戚自然和同,则孝慈复矣。又绝淫巧,弃私利,则兵革不兴,兵革不兴,则盗贼不作矣。然犹恐后代不晓正言若反之意,故又曰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思寡欲。夫见素者,外其质野之容,抱朴者,内其真实之意。又思虑嗜欲者,人之大性存焉,可节也不可绝也,故劝王侯令少之寡之,则国延其祚,人受其赐也。绝学无忧章第二十臣真述曰:绝日益之学,则无忧矣,唯之与阿,善之与恶,相去甚近,又戒其人曰,何故不恭而好慢邪,去善而为恶邪,岂不甚惑哉。故曰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今众人熙熙然,大荒乎嗜欲,常如对享太牢之饥,共登阳春之台,纵放其情,无央极哉。是以道君曰我独怕然静默,若婴儿之未有所知,有如乘其车乘,悠悠未有所止,此盖示人以谦卑退让之貌,不学众人矜夸炫耀,自言智慧有余也。故下文又曰: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言我岂若愚人之心哉,言非也。我但昏昏闷闷,忽忘若晦,寂而无所止,独顽似鄙,独异於人。而贵食母,夫食者服也,母者道也,盖欲劝君服道於身,以处无为之事,则兵革自戢,天下获安矣。孔德之容章第二十一臣真述曰:孔,甚也,言甚大德之形容,谓天地也。天地因道而生,承道而化,故曰唯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言太初之气,从无入有之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言太始之气,因有成形之谓,窈兮冥兮,其中有精,言男女媾精,万物化生,虽在窈冥之中,常不失其信,故曰自古及今,其名不去。又言万物始生,皆自於恍惚窈冥之中,故曰吾何以知众甫之然哉,以此。曲则全章第二十二臣真述曰:此章所言曲者,谓柔顺屈曲之义也,非谓回邪委曲之徒也,自此以下,皆正言若反之意,是以圣人抱一者,唯抱此曲全之道以为天下之法式也。又从不自见以下四节,皆不争之道也。故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天下莫能与之争,则兵战自然息矣,故曰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以此曲全之道而归根于正静者也。治军治国之道,先此为妙也。希言自然章第二十三臣真述曰:希言者无为无事之谓,但使为上者希其言,省其事,即合於自然之道也。又理国理戎,皆忌於繁促猛暴之政,故举飘风骤雨之喻以明之。夫同道同德之顺也,同於失者,失亦得之,,以其迷日固久,同失之人,各自得之,亦俱不知是失,故曰失亦得之也。信不足者,此言下信不足,亦由上之人不信也。跂者不立章第二十四臣真述曰:凡踶跂阔步之人,皆不得正立而安行者也,此论躁竞之徒,举兵动众,皆不得中正之道也。而况自见其明,自是其彰,自伐其功,自矜其长,故圣人举此余秽之食,赘丑之行,总皆恶之,则有道者安得而处之哉。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臣真述曰:此一章极言道体无状之状,无象之象,无名之名,无物之物,故曰强为之名曰大。凡言大者,无穷无际之谓也。且群方广大,道无不之。之犹逝也,逝而不已必远,远而至极必还,故日返也。此言道之周行,无所不在,故为天下之母。母者道之宗,宗者一也,故经曰王侯得一以为天下贞,此所谓能以众正可以王矣。是以三才相法以至於道,道乃法其自然,故王者法其自然,则能事毕矣。重为轻根章第二十六臣真述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又静者仁之性也。古之所谓君子者,通言天子与诸侯也。终日行者,言君子假如终竟一朝一日之行,亦必须崇备法驾,居其辎重之中,以谨其不虞也。辎重者,兵车营卫之具也,又言人君虽有离宫别馆,超然高邈,岂可以万乘之重自轻於天下,此又深戒其单车匹马,潜服微行之失。是以轻举则失於为君使臣之礼,躁动则失於为臣事君之义,岂可不畏哉。故曰轻则失臣,躁则失君,其是之谓乎。善行无辙迹章第二十七臣真述曰:无辙迹者,行无行也。无瑕谪者,守中也。不用筹策者,战必胜也。不可开者,守必固也。不可解者,无端绪也。此五善者皆圣人密谋潜运,不露其才,不扬其己,不显其边,不呈其形,常欲令戢兵於未动之际,息战於不争之前,是以国无弃人,人无弃物,此皆袭用明圣之妙道,以至是乎。又圣人不立德於人,不衒仁於物,但使百姓日用而不知,故亦不尚师资之义,然恐众人不寤至理,以为大迷,深论奥旨,诚为要妙也。知其雄章第二十八
译臣王真论述说:断绝有形迹的圣智,舍弃自矜欺诈的智巧,人民就会得到很大的利益,所以说“百倍”。仁产生于不仁,义产生于不义;如今要使人断绝矫饰虚妄的仁,舍弃诡谲的义,使亲戚自然和睦同心,孝慈就会恢复。又断绝淫巧,舍弃私利,兵革就不会兴起;兵革不兴,盗贼就不会发生。然而仍然担心后代不明白正面说法其实是反说的意义,所以又说:“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所谓见素,是外在显现质朴的容貌;所谓抱朴,是内在怀抱真实的心意。思虑和嗜欲,是人的本性所具有的,可以节制,却不能彻底断绝;所以劝告王侯使它们减少、使它们寡少,这样国家就能延长福祚,人民也能受到恩赐。“绝学无忧”章第二十。断绝那种日益增长、追逐名利的学问,就没有忧患了。“唯”和“阿”、“善”和“恶”相距很近;又告诫那些人说:为什么不恭敬而喜好轻慢?为什么舍弃善而去做恶?难道不是非常迷惑吗?所以说,众人所畏惧的,不可以不畏惧。如今众人熙熙攘攘,沉溺于嗜欲之中,常常像饥饿的人面对太牢盛宴,又像共同登上阳春之台,任情放纵,没有止境。因此道君说,只有我独自畏惧而沉静,像还没有知识的婴儿;又好像乘坐车乘,悠悠然没有停止的地方。这是向人显示谦卑退让的姿态,不像众人那样自矜夸耀,自称智慧有余。因此下文又说:“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意思是,难道我的心真像愚人的心吗?意思是说并不是。我只是昏昏闷闷,恍惚得仿佛遗忘,如同晦暗;寂静而无所止息,独自顽愚而似乎鄙陋,独独与众人不同,却以奉食道为贵。“食”就是服用,“母”就是道;这是劝告君主把道服行于自身,处于无为之事,那么兵革自然收敛,天下就会获得安定。“孔德之容”章第二十一。臣王真论述说:“孔”是甚大的意思;所谓甚大之德的形态,就是指天地。天地因道而生,承受道而化,所以说“唯道是从”。道作为一种事物,只是恍惚;恍恍惚惚,其中有形象,这是说太初之气从无进入有的形象;恍恍惚惚,其中有事物,这是说太始之气因有而形成形体;幽深昏冥,其中有精气,这是说男女交合而产生精气、万物由此化生。虽然处在幽深冥暗之中,却始终不失其真实,所以说“自古及今,其名不去”。又说万物开始产生,都出自恍惚幽冥之中,所以说:“吾何以知众甫之然哉?以此。” “曲则全”章第二十二。臣王真论述说:本章所说的“曲”,是柔顺屈曲的意思,不是指回邪委曲之徒。从这里以下,都是正面说法仿佛反面说法的意思。因此圣人抱守“一”,就是抱守这种曲而能全的道理,把它作为天下的法式。又从“不自见”以下四节,都是不争之道。所以说:“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天下没有人能同他争,兵战自然就会止息,所以说:“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这确实是以曲而能全之道归根于正静。治理军队、治理国家的道理,首先以此为妙。“希言自然”章第二十三。臣王真论述说:所谓希言,就是无为无事;只要在上位者少说话、少做事,就合于自然之道。又无论治理国家还是治理军队,都忌讳繁琐急迫、猛烈暴虐的政令,所以举出狂风暴雨的比喻来说明。与道相同、与德相同,是顺从的表现;同于失误的人,也会把失误当作所得,因为他们迷失的时间已经很久,同样迷失的人各自都以为有所得到,也都不知道那是失误,所以说“失亦得之”。“信不足”,是说下面的人缺乏信用,也同样是由于上面的人不守信用。“跂者不立”章第二十四。臣王真论述说:凡是踮脚阔步的人,都不能端正站立、安稳行走;这里是论说躁动争竞之徒,兴兵动众,都不能走中正之道。何况还自以为显明,自以为正确,自夸功劳,自矜长处?所以圣人把这些行为视作剩余污秽的食物、赘疣丑陋的行径,全都厌恶它们;有道之人怎么会处在其中呢?“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臣王真论述说:这一章极力说明道体是无形状之状、无形象之象、无名称之名、无事物之物。所以说:“强为之名曰大。”凡是说“大”,就是无穷无际的意思。况且万方万物广大无边,道没有不到达的地方。“逝”就是运行不止的意思;运行不止必定达到远处,达到极远之处必定返回,所以说“返”。这里是说大道周遍运行,无所不到,所以成为天下万物之母。母是道的宗本,宗本就是“一”。因此经文说:“王侯得一以为天下贞。”这就是所谓能够使众人各得其正,便可以成就王业。三才彼此取法而最终达到道,道又以自然为法;所以王者效法自然,事情就能够完成。“重为轻根”章第二十六。臣王真论述说:君子不庄重就没有威严;而安静也是仁德的本性。古代所说的君子,通常包括天子和诸侯。所谓“终日行”,是说君子即使终日出行,也必须崇备法驾,处在辎重之中,以谨慎防备意外。辎重,是兵车和营卫的器具。又说人君即使有离宫别馆,处所高远超然,又怎么可以凭万乘之尊而使自身轻率于天下呢?这也是深切告诫人君不要单车匹马、隐姓微服出行。轻率行动,就会失去作为君主役使臣下的礼节;躁动妄行,就会失去作为臣子侍奉君主的义理,怎么能不畏惧呢?所以说:“轻则失臣,躁则失君。”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善行无辙迹”章第二十七。臣王真论述说:无有车辙痕迹,是说行走而不留下行迹;没有瑕疵过失,是说守持中道;不用筹策,是说作战必定取胜;不可开启,是说防守必定坚固;不可解开,是说没有端绪可寻。这五种善,全都是圣人秘密谋划、暗中运作,不显露才能,不张扬自己,不显现边际,不展示形迹;总是希望在兵力尚未发动之时就收止兵事,在争斗尚未发生以前就平息战争。因此国家没有被遗弃的人,万物没有被遗弃的东西;这些都是承袭运用明圣的妙道,才达到这种境界。又圣人不在人前树立自己的德,不向万物炫耀自己的仁,只让百姓每天受用而不知道,所以也不特别崇尚师资相传的意义。然而又担心众人不能觉悟至理而陷于大迷,于是深入论说其中的奥旨,这实在是要妙所在。知道雄强这一章,第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