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德不德章第三十八
臣真述曰:夫为人君者,己有雄才英略,盛容猛气矣,又居至尊之位,处兆人之上,六军环卫,百司具存,不恶而严矣,不怒而威矣,故常欲令守其雌静,如为天下之溪。溪者冲虚容受,藏疾纳污之地也。夫如是,则其德常不离於身也。复归於婴儿,言其守道怀德,其性还如婴儿,真常未散,使矫伪之端不能入其心境也。又虽知其明白皦洁,要令常守拱默暗然之道,乃可为天下法式。夫如是,则其德无有差忒,复归於中正之极也。夫荣辱者相随之物也,人君能知其荣华倏忽而来,常思困辱袭其后者,则为天下谷。谷与溪义同也,以是道德常足,复归於朴。朴者元气之质也,故圣人散朴则为器量,用人则为官长。大制者谓制天下国家也。夫制天下者,岂有细碎割截之事邪,故曰大制不割。将欲取天下章第二十九臣真述曰:此一章道君特言非望之人,将欲取天下而为之者,吾已见其不得也。为之者,谓兴动兵戎之事也,故曰天下神器不可为。不可为者,言不可用干戈而取之也。若以此为之者,必败也,以此纵有暂执而得之者,亦旋而失之也?故物有行有随,有煦有吹,有强有羸,有载有隳者,皆祸福之倚伏也。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将欲立於中道,守之无怠,戒之至也。以道佐人主章第三十臣真述曰:此一章特戒将相辅弼之臣也,言以道佐人主,不以兵强於天下,其事好还者,臣敢借秦事以言之。李斯赵高白起蒙恬之类,皆不以道佐其主,而直以武力暴强吞噬攫搏,焚诗书,坑儒士,血赵卒四十余万,其於所下之处,悉残灭之,使无遗种,始皇犹独鹗视天下,未足其心,虽天禄已终,而毒螫之余,仍相残害,不经时而土崩鱼烂矣,是以胡亥弒於望夷,子婴戮於咸阳,扶苏死於长城,李斯父子糜溃於云阳,白起齿剑於杜邮,赵高取灭於宫闱,此皆事之还也。又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且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十万之师在野,则百万之人流离於道路矣。加以杀气感害旱疫相乘,灾沴之深莫甚於此,故善为将者,当须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是果而勿强。不得已者,是圣人用兵之要道也。即是宜果行勿强之道,不伐其功,不乐杀人。恬淡为上,虽胜不美,此是果而勿强之义也。夫物壮则老,师曲之谓也。所谓早已者,言不道之师早当止已,而勿复进用。向使李斯白起之师早图退止,岂有自焚之祸邪。夫佳兵章第三十一臣真述曰:兵者剑戟戈矛之类也,佳,好也,言器械者,唯修饰犀利珍好者,适是不善之器也。又左阳为吉,右阴为凶,君子必不得已而用之,则当以恬淡为上。恬是安静,淡,无味也。言战阵虽胜,当须淡而无味,故曰不美。美之者则为喜乐於杀人也。且所杀者皆吾人也,吾人也安得而乐杀之,必也乐杀之,则王者何以得志於天下也。又古者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为所杀者皆吾人,安得不以丧礼处之乎。后代则不然,师徒所征之处,大抵成败相半矣,设有一胜,必先以大帛显书其事,露布其文,彼主将者仍皆以十作百,以百为千,以千为万,用要其功。上之人或知其诈欺,且借以为势,务立其威,此则使人怨於显明之中,神怒於幽暗之处,故曰不可以得志於天下矣。如此为将,岂得谓以道佐人主乎。道常无名章第三十二臣真述曰:朴者道之实,以其精妙微细,无所不在,故曰小也。言王侯若能守此微妙之道,常能无为清静,则万物自来宾服矣。天地阴阳,自然和合矣。甘露时雨,自然降润矣。如是则言不令人,人自得其均平矣。由此之故,始复制致万物之名,物既有名,则夫君臣上下,万物万事,无不各知其所止矣,故为君者知止於仁,为臣者知止於忠,为子者知止於孝,为朋友者知止於信,为夫妇者知止於义,为干戈者知止於戢,为赋敛者知止於薄,既各知其所止,故皆得不至於危殆也。譬如道在天下,用之为治,犹川谷之与江海,言其感应走集,昼夜朝宗,无时休息也。知人者智章第三十三
译臣王真述说:作为人君,自己已有雄才英略、盛大的仪容和勇猛的气势,又处在至尊的位置,居于亿兆百姓之上,有六军环绕护卫、百官各司其职,所以不发怒也自有威严,不动怒也能令人畏服。因此应当常常守持雌柔清静之道,如同成为天下的溪谷。溪谷是空虚而能容纳、藏纳疾病污秽的地方。这样做,他的德就常在自身而不离失。又说“复归于婴儿”,是说守持道、怀抱德,使自己的性情恢复如婴儿一般,真常之性不散,使矫饰虚伪的念头不能进入心境。又虽知道什么是光明洁白,也要常守拱手默然、幽暗不显的道,才可以成为天下的法式。这样,他的德就不会有差错,重新回到中正的极点。荣辱是相随而来的东西,人君若能知道荣华倏忽而至,也常想到困辱会跟随其后,就能成为天下的谷。谷与溪的意义相同。这样,道德便常常充足,又复归于朴。朴是元气的本质。因此圣人把朴散开,便成为各种器物;任用人,便使他们成为官长。“大制”是说治理天下国家。治理天下,哪里是细碎割裂的事情,所以说“大制不割”。将要取得天下这一章,第二十九。臣王真述说:这一章,道君特意说那些非分妄求的人,想要取得天下并强行治理它,我已经见到他们必定不能成功。所谓“为之”,是指发动战争、动用兵戎,所以说天下是神圣之器,不可强为。不可强为,是说不能用兵戈来夺取天下。若用这种方式去做,必定失败;即使因此暂时掌握并取得天下,也会很快失去,难道不是这样吗?所以万物有前行也有随后,有温暖也有吹拂,有强盛也有衰弱,有承载也有毁坏,这些都是祸福相互依存、彼此潜伏的情形。因此圣人去掉过甚、奢侈和骄泰,想要立足于中道,守持它而不懈怠,这是极其深切的警戒。用道辅助人主这一章,第三十。臣王真述说:这一章专门告诫辅佐人主的将相大臣,说用道辅佐人主,不要凭兵力在天下逞强;兵事容易遭到反作用,我冒昧借秦朝的事情来说明。李斯、赵高、白起、蒙恬之类,都不是用道辅佐他们的君主,而是直接凭武力暴虐逞强,吞并掠夺,焚烧《诗》《书》,坑杀儒士,使赵国四十多万士卒流血;凡是被他们攻下的地方,全都残害毁灭,使其没有遗留的种族。秦始皇还独自以鹰隼般的目光窥视天下,仍不能满足心意。虽然天禄已经终尽,毒害的余波仍互相残杀,不久便土崩鱼烂。因此胡亥在望夷宫被杀,子婴在咸阳被戮,扶苏死于长城,李斯父子在云阳被毁灭,白起在杜邮拔剑自尽,赵高在宫闱中遭到诛灭;这些都是兵事反作用的结果。又说军队驻扎之处,荆棘就会生长;大军过后,必定有凶年。而且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十万军队在野外,便有百万人流离道路。再加上杀气感应而来,灾害、旱灾、疫病相继发生,灾变之深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所以善于用兵的将领,只应做到果断而已,不敢凭此逞强。果断却不自夸,果断却不骄傲,果断是出于不得已;这就是果断而不逞强。“不得已”,是圣人用兵的重要原则。也就是应当果断行动而不逞强的道理:不夸耀功劳,不以杀人为乐。以恬淡为上,即使取胜也不认为可夸耀,这就是“果断而不逞强”的含义。万物强壮之后就会衰老,这正是说军队到了衰败之时。所谓“早已”,是说不合乎道的军队应当早早停止,不要再继续进兵。假如李斯、白起所率的军队早作退止的打算,哪里会有自焚的灾祸呢?精良兵器这一章,第三十一。臣王真述说:兵器是剑、戟、戈、矛一类的东西;“佳”是美好的意思。就是说,专门修饰得锋利珍美的兵器,恰恰是不祥的器物。又因为左边属阳、代表吉,右边属阴、代表凶,君子若不得已而用兵,就应当以恬淡为上。恬是安静,淡是没有滋味。就是说,即使战阵取胜,也应当保持淡然无味,所以说“不美”。把胜利看得美好,就是以杀人为喜乐。所杀的都是我们自己的人民,怎么能乐于杀他们呢?如果竟以杀人为乐,王者又凭什么能够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愿呢?古代杀人很多时,要以悲哀哭泣来对待;战胜之后,也用丧礼来处置,因为被杀的都是我们的人民,怎么能不以丧礼对待他们呢?后代却不是这样。军队征战之处,大抵成败各半;假使有一次胜利,就先用大帛显著书写战事,发布捷报;那些主将还把十说成百,把百说成千,把千说成万,用来夸大自己的功劳。上面的人有时明知这是欺诈,却还借此造势,务求树立威势。这就使人在明处产生怨恨,使神灵在幽暗处发怒,所以说不能凭此在天下实现志愿。像这样做将领,哪里能说是用道辅佐人主呢?道常无名这一章,第三十二。臣王真述说:朴是道的实际,因为它精妙微细、无处不在,所以说它“小”。就是说,王侯 如果能够守持这种微妙之道,常常无为清静,万物自然前来宾服。天地阴阳自然和合。甘露和应时的雨水自然降下滋润。这样,政令不必强行役使人民,人民自然得到均平。因此,开始重新制定并确定万物的名分;万物既有名分,君臣上下以及万物万事,就没有不各自知道应当止于什么位置的。所以作为君主的知道止于仁,作为臣子的知道止于忠,作为儿子的知道止于孝,作为朋友的知道止于信,作为夫妇的知道止于义,使用干戈的知道止于收兵,征收赋税的知道止于薄取。既然各自知道止处,所以都能不至于危险。譬如道存在于天下,用它来治理天下,就像川谷归于江海;这是说万物受到感应而奔赴汇集,昼夜朝宗归往,没有片刻休息。知道别人是智慧这一章,第三十三。
臣真述曰:夫测度浅深,听言观行,人焉瘦哉,此庶可以智知,故曰知人者智。至於澄心内照,无我无人,了然自知,非明孰可,故曰自知者亚圣之称,言人自知之难也。夫嬴不及霸,始僭称皇,项未及强,而先称霸,然秦兼天下,楚伏诸侯,并吞则六国逡巡,叱咤则三军辟易。夫如是适可谓有力而胜人者也。夫有力而胜人者,未尝不终为人所胜。若乃周家忠厚之德,岂不谓自胜者欤。且避狄爱人,从之者如市,观兵誓众,暗会者如期,是以前徒自攻,一戎大定,至其末裔凌迟,诸侯力政,犹不敢为主,海内空位四五十年,斯岂不谓自胜者欤。故曰能成霸王者,必得胜者也。能得胜者,必强者也。能强者,必能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也。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能自得者,必柔弱者也。故强大者有道,则不战而克,小弱者有道,则不争而得。又知足之富,货财无数,人之道也。自强其志,乾乾不息,天之道也。善守其道,不失其所,非久而何,慎终如始,则无败事,非寿而何。大道泛兮章第三十四臣真述曰:此言大道泛然盈满天下,可左可右者,谓万物无不从也,无不在也,万物所以恃之而生育长茂,亦所辞谢其恩。功成而不名有者,言圣人顺道而理,加以无心之爱,被以无情之养,故不为万物之主,自然常无所欲,此岂可名之为小邪。又万物悉皆归之,而圣人以至公之道御之,亦不曰我为万物之主,此岂得不谓之大邪,是以圣人常不为大,故能成其大明矣。执大象章第三十五臣真述曰:天垂象,圣人则之,言王者执持大象,不失其道,则天下之人无不归往,往者又皆以道德安之养之,使其通泰无害,则何异於置饮食宴乐於康衢之上,而悦饱行过之人哉。又以微妙之道治军行师,皆以恬淡无味为上,自然无形无迩,故使视听者不可得而闻见也。又大道之行愈多愈有,无尽无穷,故曰用之不可既。既,尽也,已也。将欲歙之章第三十六臣真述曰:此一章正言其天地鬼神害盈福谦之义也,言治国治军者,必须仰思天道,俯察人事,常宜深自儆戒曰:夫天时人事,乃今固开张我者,莫将欲歙敛我乎。乃今固强大我者,莫将欲弱小我乎。乃今固兴盛我者,莫将欲废黜我乎。乃今固饶与我者,莫将欲劫夺我乎。王侯若能始终戒慎若此者,可谓知微知彰矣。故下文云柔弱胜刚强,此亦非谓使柔弱之徒必能制胜刚强之敌,直指言王侯者已处刚强之地,宜存柔克之心耳。故谦卑俭约,即永享其年。骄亢奢淫,即自遗其咎,盖物理之恒也。圣人犹恐不悟,下文又切戒之曰:鱼不可脱於渊,鱼喻众庶也,渊喻道德也。夫王者理人,当须置之仁寿之域,使鱼在深水之中,常无困涸网罟之患,则获其安乐矣。又先王耀德不观兵,兵者国之利器也,固不可以示见於人,兵者战而不用,存而不废之物,唯当备守於内,不可穷黜於外者也。若示人於外,终有败绩之辱,岂不慎哉。道常无为章第三十七臣真述曰:夫常道者谓无名之始,道常者谓有名之初,故本初无字乃为一气之宗,亦既有名为万物之始。又道法自然,天地阴阳皆自然和合,无所云为,故曰无为也。至於四时运行,百物成熟,故曰无不为也。又天之道利而不害,是以王者当行天之道,凡天下之害,知之尽无为也,天下之利,知之即无不为也。夫天下之害,莫大於用兵,天下之利,莫大於戢兵,言王侯但能守此自然之道,则物无不自化者。既而化成,又有嗜欲将作者,即当镇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亦以不欲为根,静而归根,常而复命,可谓复守真常之道也。真常之道既复,即万物安得不从而正也。故曰天下将自正。经曰:我静而民自正,又《论语》云:子率以正,孰敢不正,其是之谓乎。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卷之二竟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卷之三朝议郎使持节汉州诸军事守汉州刺史充威胜军使赐绯鱼袋臣王真上上德不德章第三十八
译臣王真述说:衡量人的浅深,听他说话、观察他的行为,人的真情哪里能隐藏呢?这大概可以凭智慧来了解,所以说“知人者智”。至于澄清内心、向内观照,不执著于我和他人,明白地认识自己,若不是明达之人,谁能做到?所以说“自知者”是接近圣人的称号,说明人要认识自己很难。嬴政还没有达到霸王的程度,便开始僭越称皇;项羽还没有强大到极点,却先行称霸。然而秦国兼并天下,楚国使诸侯屈服;兼并六国时,六国畏缩不前;叱咤发令时,三军退避。这只能说是有力量而胜过别人。有力量而胜过别人的人,没有不最终被别人胜过的。至于周家的忠厚之德,难道不能说是战胜了自己吗?周人躲避狄人而爱护百姓,跟随他们的人如同集市一般;展示军威、誓告众人时,暗中会合响应的人也如期而来。因此,前军自行攻击,一次战争便大定天下。到了周的后代逐渐衰落、诸侯以武力相争之时,仍然没有人敢自立为天下之主;天下空缺君位四五十年,这难道不能说是战胜自己吗?所以说,能够成就霸王事业的,必定是能战胜别人的;能够战胜别人的,必定是强大的;能够强大的,必定能使用人的力量;能够使用人的力量,必定能得到人心;能够得到人心,必定是自己先能自得其所;能够自得其所,必定是柔弱的。因此,强大的国家有道,就可以不战而胜;弱小的国家有道,也可以不争而取得成功。又说,知道满足就是富有,即使没有数不清的财货,也是合乎人的道理。使自己的志向坚强,勤勉不息,是合乎天的道理。善于守持自己的道,不失去自己的位置,若不是长久,又是什么呢?谨慎地坚持到底,像开始时一样,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若不是长寿,又是什么呢?大道广泛流行这一章,第三十四。臣王真述说:这是说大道广泛充盈于天下,可以在左、也可以在右,是说万物没有不顺从它、没有不依赖它的。万物凭借它而生育、成长、繁茂,也不以此向它辞谢其恩。功成而不自称拥有功劳,是说圣人顺应道来治理,以无心之爱施加于万物,以无情之养育覆盖万物,所以不做万物的主人,自然常常没有欲望,这难道能称为“小”吗?万物全都归附于它,而圣人用至公之道驾驭万物,也不说“我是万物的主人”,这难道不能称为“大”吗?因此圣人常常不自以为大,所以能够成就其伟大和光明。执持大象这一章,第三十五。臣王真述说:上天显现万象,圣人取法于它。就是说,王者执持大道,不失其道,天下人就没有不归附的;归附的人又都用道德使他们安定、养育,使他们通达安泰而没有祸害。这与把饮食宴乐放在大路上,供走过的、欢喜而吃饱的人享用,有什么不同呢?又用微妙之道治理军队、出兵作战,都以恬淡无味为上,自然无形无迹,所以使观看、听闻的人无法看见、听见。又大道的运行越多越有,永远没有穷尽,所以说“用之不可既”。“既”就是尽、完。将要收敛这一章,第三十六。臣王真述说:这一章正是说明天地鬼神使盈满者受损、使谦下者得福的道理。就是说,治理国家、治理军队的人,必须仰观天道、俯察人事,常常深自警戒说:现在固然是天时人事在使我扩张,难道不会将要收敛我吗?现在固然是使我强大,难道不会将要使我弱小吗?现在固然是使我兴盛,难道不会将要使我废黜吗?现在固然是使我富足,难道不会将要劫夺我吗?王侯如果能始终这样戒慎,就可以说是知道微小的变化,也知道显著的结果了。所以下文说“柔弱胜刚强”。这并不是说柔弱之人一定能制胜刚强的敌人,而是直接指王侯已经处在刚强的位置上,应当存有以柔克刚的心。因此,谦卑俭约,就能长久享有寿命;骄傲亢奋、奢侈淫逸,就会自己招来灾祸,这大概是事物常有的规律。圣人还担心人不能醒悟,下文又切实告诫说:鱼不能脱离深渊,鱼比喻百姓,深渊比喻道德。王者治理人民,应当把他们安置在仁爱长寿的境域中,使鱼处于深水之内,常常没有困涸和网罗的忧患,这样才能获得安乐。又说,先王彰显德行而不炫耀武力。兵器是国家的利器,本来就不可以拿出来给人看;兵器是用来作战却不轻易使用、保存而不废弃的东西,只应当在国内准备防守,不可向外无休止地使用。如果把兵器向外炫示,最终必定有失败的羞辱,难道不应当谨慎吗?道常无为这一章,第三十七。臣王真述说:所谓常道,是无名的开始;所谓道常,是有名的开端。所以本来没有文字名称时,是一气的根本;既然有了名称,便成为万物的开始。又因为道以自然为法,天地阴阳都自然和合,没有刻意作为,所以说“无为”。至于四时运行、百物成熟,所以又说“无不为”。天道有利于万物而不加伤害,因此王者应当实行天道;天下的祸害,只要知道它们,便尽量无为而治;天下的利益,只要知道它们,便没有不去成就的。天下的祸害,没有比用兵更大的;天下的利益,没有比收止兵戈更大的。就是说,王侯只要守持这种自然之道,万物就没有不自行变化的。万物变化完成之后,如果又有嗜欲将要兴作,就应当用无名之朴来镇定它。无名之朴,以不欲为根本;清静而归根,守常而复命,可以说重新守持真常之道。真常之道既然恢复,万物怎么会不随之归于正呢?所以说“天下将自正”。经文说:“我静而民自正。”《论语》又说:“子率以正,孰敢不正。”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卷之二完。《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卷之三。朝议郎、使持节、汉州诸军事、守汉州刺史、充威胜军使、赐绯鱼袋,臣王真上。上德不德这一章,第三十八。
臣真述曰:上德者与道同体,所谓三皇之时,不可得而称也,故曰不德。下德者为道之用,所谓五帝之时,亲爱萌生,故曰有德。仁义礼者,兼而行之,所谓三王之初,防患救乱之功兴矣,若总而论之,将以理天下国家以及於身,其揆一也,故曰三皇五帝之与三王盖殊事而同心,异路而同归者也。是以道德仁义礼,王者当兼而用之,亦犹五材相资,阙一不可也。道君所以援古及今,明其失得者,盖以其干羽寝於两阶,金革兴於三代,忠信既薄,玉帛空行,优劣於下衰,跂及於前古。夫礼失则乱,救乱者必以礼,乱犹理也,言礼者理乱之首也。然道君之意盖欲其时王舍礼而行义,去义而成仁,除仁而尚德,违德而适道,故曰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是以去彼礼义之薄,取此道德之厚,将以为王者之理化也,岂不至哉,故曰去彼取此。昔之得一章第三十九臣真述曰:夫唯道君广引天地神谷及万物之得一者,观其指归,皆在于戒侯王也。以,用也,故若曰天地无用其清宁以自安泰,当须常恐有裂发之变也,神谷无用其灵盈以自恃,当须常恐有歇竭之困也,万物无用其生成以自长久,当须常恐有绝灭之时也,侯王无用其贵高以自强大,当须常恐有颠蹶之祸也。故曰以贱为本也,非乎。夫不自强大则不争,不争则兵战自息,兵战自息,则长保天禄矣。反者道之动章第四十臣真述曰:此言万物动出芸芸,无不反归於根,故曰反者道之动。夫常物之动,动之於动,唯道之动,动之於静,故曰反者道之动。反犹复也,其见天地之心乎。天地以静为心,动为用,今反其动是复其静也,故曰反者道之动也。是以圣人慎其动而常处无为,深达归根守静之义,乃能知常。能知常然后能不妄作,能不妄作故为之明。又柔弱者道之用,言圣人必用柔弱之道以胜天下强暴之人也。又物犹事也,凡天下之事,皆生於有,有生於无,是以圣人常处无为之事,归复於静则万物皆得自然生成,不假云为动作,故曰有生於无。上士闻道章第四十一臣真述曰:若圣与贤,犹多品汇,凡百庶士讵知等夷,故道君於此略举上中下三级,以明识道之探浅尔。文宣王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则上士勤行之志,可得而知矣。又以可上可下之性,故有若存若亡之讥。夏虫疑冰之谈,故有闻道大笑之说。故复建立其言有之曰:明道若昧,此言天之德也,虽赫赫在上,常如暗昧也。进道若退,此言地之德也,虽蒸蒸在下,常卑退也。夷道若颣,此言人君之德,虽巍巍则天,常同众类,不自标异。夫如是,故虽上德之君必如溪谷之卑下,虚受纳污也。虽大洁白之君,亦常如自居秽辱也。虽广大悉备,常若不足也。虽欲立德於人,又须常畏人知,故曰若偷也。虽体道真实,常若渝变也。大方无隅,宁见圭角。大器晚成,不求速达。大音希声,必震垫藏。大象何形,无状之状,道本无名,强为之名字,作万物母,皆假借自然而生育之,故曰善贷且成。夫人君执德,谦柔用晦,无为之若此,天下其孰能与之争,既无所争,则兵革自然戢藏也。道生一章第四十二臣真述曰:夫元气始生,生生不已,故有万物盈乎天地之间。又万物之出,莫不皆负背阴肃之气,抱向阳和之中,中而和者,乃得为人,故谓之最灵。既灵且智,是能知损益之义,乃称号其所恶者,盖欲自取其损,以冀其益尔,故曰物有损之而益,益之而损,其是之谓欤。言人之教戒,亦当须取我此义以教戒之,言若不知损益之道,但恃众好兵,暴强轻敌,必当摧辱破败,覆军屠城,即是失其死。所明矣。故曰强梁者不得其死。夫治天下国家,祸之大者,莫过於此,是以云吾将以为教父,言教戒之重者,亦莫过於此也。天下之至柔章第四十三臣真述曰:至柔者谦虚清静,所谓自然之气也。至坚者刚强运动,所谓有为之徒也。夫柔静刚动,弱必胜强,故曰驰骋天下之至坚。若人君能以精微密妙之道,致无为之理,则无所不入,故曰无有入无间。无为之事,亦所谓清静致理,无为戎马之事也。不言之教,欲其正身率下,则人从之,不待其言也,故曰不从其所令,从其所行也。又经曰:行不言之教是也。然圣人之治,无以加於是乎,又道君叹其当代罕能行之,故曰天下希及之。名与身孰亲章第四十四臣真述曰:名者禄位也,争者忘其身,货者财宝也,贪者轻其死。夫名疏於身,身多於货,虽甚愚者,犹必知之。及在得丧之间,与夺之际,则中智之徒尽未能免其惑也。故唯圣人能知战斗之可息,不争其名,知财货之可足,不害其身,不多藏,不厚亡,是终厥身而辱殆所不能及,故可以长久也。大成若缺章第四十五
译臣王真述说:上德与道同为一体,说的是三皇时代,无法用通常的德名来称说,所以说“不德”。下德是道的作用,说的是五帝时代,亲爱之情开始萌生,所以说“有德”。仁、义、礼兼而实行,说的是三王初期,防患救乱的功业兴起了。总的来说,若要治理天下国家以及自身,其根本尺度是相同的,所以说三皇、五帝与三王,虽然所做的事情不同,内心却相同;道路不同,归宿却相同。因此,道、德、仁、义、礼,王者应当兼而使用,也如同五种才能彼此资助,缺少一种都不可以。道君之所以援引古今,说明得失,是因为干羽之舞曾停在两阶之间,而到了三代却兴起了金革之事;忠信已经衰薄,玉帛徒然流行,德行日益低下,远远赶不上前古。礼一旦失去,便会发生混乱;挽救混乱必定要靠礼。这里“理”与“乱”相对,意思是礼是治理混乱的首要方法。然而道君的意思,大概是希望当时的王者舍弃礼而实行义,舍弃义而成就仁,除去仁而崇尚德,违离德而归于道。因此说“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是要舍弃礼义的浅薄,取用道德的厚重,用来作为王者治理教化的准则,难道不是达到极点了吗?所以说“去彼取此”。从前得到“一”这一章,第三十九。臣王真述说:道君广泛引用天地、神灵、山谷以及万物得到“一”的情形,观察它们的归旨,全都在于告诫侯王。“以”是凭借、使用的意思。也就是说,天地如果不凭借清明安宁来使自己安泰,就应当常常担心发生裂解的变化;神灵和山谷如果不凭借灵气充盈来保持自身,就应当常常担心灵气歇竭的困境;万物如果不凭借生长发育来保持长久,就应当常常担心有绝灭的时候;侯王如果不凭借尊贵高位来使自己强大,就应当常常担心有颠覆跌倒的灾祸。所以说以卑贱为根本,难道不是这样吗?不自逞强大,就不会争斗;不争斗,战争自然停止;战争停止,就能长久保有天禄。反者道之动这一章,第四十。臣王真述说:这是说万物纷纷运动生出,没有不反转归根的,所以说“反者道之动”。通常万物的运动,是在运动中继续运动;唯有道的运动,是由运动返回静止,所以说“反者道之动”。“反”也就是复归,这大概显现了天地的本心吧。天地以静为本心,以动为作用;如今使运动反转,就是复归于静,所以说“反者道之动”。因此圣人谨慎自己的行动,常处于无为,深深通达归根守静的道理,于是能够知道常道。能够知道常道,然后才不会妄自作为;能够不妄作,所以称为明。又说柔弱是道的作用,是说圣人必定使用柔弱之道来战胜天下刚暴之人。“物”也可以指事情。天下一切事情都产生于“有”,“有”产生于“无”。因此圣人常处于无为之事,归复于静,万物就都能自然生成,不必借助有意的作为和行动,所以说“有生于无”。上士听闻道这一章,第四十一。臣王真述说:圣与贤还可以分为许多品类,普通的士人哪里能知道其中的等级?所以道君在这里略举上、中、下三级,来说明认识道有深浅。文宣王说:“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由此便可知道上士勤勉实行道的志向。又因为有时可上可下的性情,所以有“若存若亡”的讥讽;因为夏虫不知冰,才有听到大道便大笑的说法。因此又申明说:明白大道,却仿佛昏昧,这是说天的德,虽然光明显赫地居于上方,却常常如同暗昧;进入大道,却仿佛退后,这是说地的德,虽然万物在下面蒸蒸生长,却常常处于卑下退让;平坦的大道,却仿佛有崎岖,这是说人君的德,虽然高大如天,却常常与众人相同,不自我标榜而显得特殊。这样,所以即使是上德之君,也必定如溪谷般卑下,虚心接受并容纳污秽;即使是极其洁白的君主,也常常像自己处在污秽羞辱之中;即使广大而无所不备,也常常像有所不足;即使想在人前建立德行,也必须常常害怕被人知道,所以说“若偷”;即使体合真实之道,也常常像有所改变。最大的方正没有棱角,哪里会显出圭角呢?最大的器物到晚年才完成,不求迅速显达;最大的声音少有声响,必定震动而深藏;最大的形象是什么形状?是没有形状的形状。道本来无名,勉强给它安立名称;它成为万物之母,万物都借助自然而生长养育,所以说它善于给予并成就万物。人君执守德,谦下柔弱而运用幽晦,以这种无为来治理,天下还有谁能同他争呢?既然没有可争的事情,兵革自然就会收止隐藏。道生一这一章,第四十二。臣王真述说:元气开始生成,生生不息,所以万物充满天地之间。万物产生时,没有不背负阴肃之气、怀抱向阳和气的;阴阳中和,才能成为人,所以说人最为灵秀。既灵秀又有智慧,就能知道损益的道理,于是把自己所厌恶的事物称作强梁,大概是想让它自行取其损失,以希望得到利益吧?所以说“万物有损害它反而使它受益,使它受益反而使它受损”,说的就是这个吧。人的教诫,也应当取这个道理来教诫人:如果不知道损益之道,只仗恃人多而喜好用兵,暴虐逞强、轻视敌人,必定遭受摧折羞辱和破败,覆灭军队、屠杀城邑,这就是失去他的生命。道理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所以说“强梁者不得其死”。治理天下国家,最大的祸患没有超过这个,因此说“我将以为教父”,是说值得用来作为教诫的重大事情,也没有超过这个。天下最柔弱这一章,第四十三。臣王真述说:最柔弱的,是谦虚清静,也就是所谓自然之气;最坚硬的,是刚强运动,也就是所谓有为之徒。柔弱而静,必能胜过刚强,所以说能够驰骋于天下最坚硬的事物之中。如果人君能用精微深密的道,达到无为的道理,就没有什么地方不能进入,所以说“无有入无间”。无为之事,也就是以清静达到治理,不是无为于戎马兵战之事。不用言语的教化,是希望端正自身来率领下属;这样人民就会跟从,不必等待他的命令,所以说“不从其所令,从其所行”。经文又说:“行不言之教。”圣人的治理,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但道君感叹当时很少有人能实行,所以说“天下希及之”。名誉和生命哪个更亲近,这一章,第四十四。臣王真述说:名是禄位;争夺名位的人会忘记自身。货是财宝;贪财的人会轻视死亡。名位比生命疏远,生命比财货贵重,即使最愚蠢的人也必定知道。可是到了得失之间、争夺之际,即使是中等智慧的人,也完全不能免于迷惑。所以只有圣人知道战斗可以停止,不争名位;知道财货可以满足,不损害自己的身体;不多多积藏财物,不使死亡的损失加重。这样直到终身,也不会受到羞辱和危殆,所以可以长久。大成好像有所残缺,这一章,第四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