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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四 《老子翼》　道家类 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老子翼》共三卷，是明代焦竑撰写的。焦竑另有《易筌》，已经著录。本书编辑了韩非以下六十四家解释《老子》的著作，并附入焦竑自己的《笔乘》，合为六十五家。各家只选取精要的言论，汇编成一部书。其中前后完整、自成章段的，仿照李鼎祚《周易集解》的体例，分别标明作者姓名，排列在本章之后；至于音义训诂，只取一字一句的，则仿照裴骃《史记集解》的体例，把它们连缀成文，附在本章末句之下。上篇、下篇各为一卷，附录和考异合为一卷。不设“道经”“德经”的名称，也不擅自标出篇名，体例尤其接近古代。所采录的各种说法，大体取自《道藏》，很多并不是世间通常流传的版本。焦竑取舍材料也特别精审。总体上以阐发老子原本的言论为主，务求阐明清静自然的道理。像葛长庚等人把道家炉火之术、禅学机锋掺杂进来的说法，虽然列出他们的姓名，却大多不收入各家注释中。全书材料广博而且有义理旨趣，大概是因为焦竑在二氏之学方面本来就比在儒学方面造诣深，所以他解释儒家义理时往往荒疏谬误，解释二氏义理时反而具有独到的裁断。乾隆四十五年二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老子翼》原序 《老子》是阐明道的书。但唐代的王真竟然认为它是为谈论用兵而写的，难道是因为其中关于喜好武力、善于作战的言论，也有启发他这样理解的地方吗？我说：老子不是在谈论用兵，而是在阐明以柔克刚。天下喜欢刚强的事物，没有超过兵器的；可是兵器仍然要因柔而受挫，由此就可以知道，没有什么不是柔的。柔，是刚的对立面。道无所不在，却偏偏以柔为主、以刚为宾，这是为什么呢？我说：老子不是在谈论柔，而是在阐明无为。柔并不是等同于道而抛开无为，接近刚也不是离开道而抛开无为，二者相去很远。所以从柔入手去探求，便可以通达无为。无不能不表现为有，正如柔不能没有刚一样；但应当以常无、常有来建立它。若以常无、常有来建立，那么世间的仁义圣智还不至于被完全断绝、抛弃，事情也不止于此；否则也只是举其一而废其百罢了。我说：老子不是在谈论“无之无”，而是在阐明“有之无”。所谓“无之无”，是舍弃有而趋向无，它的名称是輐；断绝有而求取无，是借有来证悟无，这种学说就是归根。如果万物各自归于自己的根，那么万物纷纷同时生起，最终也不能把它们称为有，这就是致虚守静的极致。大概学者只知道器物而不知道道，所以容易把器物解释成道；他们看见色而看不见空，所以佛教阐明色就是空；他们得到有却不能得到无，所以老子阐明有就是无。真正审察而知道有就是无，那么就是无为、无事，而无为与事都不能对它构成妨碍了。这样又有什么需要断绝和抛弃的呢？所以说，《老子》是阐明道的书。我从前喜欢刚强、逞强使气，读《老子》就像只用耳朵听食物一样，实际上没有得到任何东西。二十三岁时，听到师友的教诲，稍稍立志于学习，却苦于难以入门。有一个谈论道的人用所谓“昭昭灵灵”来引导我，我欣然觉得似乎很有契合之处。回到内心体察它，好像马有嚼子和缰绳、门户有门轴一样；拿它与近世儒者的学说参照，好像契约彼此相合一样。我自以为道就在这里了。然而二十年来，所接触的事情处处形成障碍，有障碍就必然产生疑问；考察古人之说，常常彼此违背，有违背就必然反复思考。这些问题从未片刻离开我的心。近来困顿失意已经很久，渐渐形成疾病；在休息之余，忽然有了独自的觉悟，于是叹息说：过去我并非不知道意识有问题，却有时想要消灭意识以求空寂；并非不知道应当以无心为贵，却不知道本心本来就是无知；仰慕清静，却不知道无垢并不等于清静；知道有一个真我，却不知道无物才不是我。这些全都是那些谈论道的人误导了我。从此以后，我不再奔逐于各种意见，寂然无所影响，而我也幸而成为一个无事之人。当时友人翟德孚喜好谈论《老子》，偶尔举出其中的话来询问我。我把近来的觉悟讲给他听，德孚没有一次不击节赞叹。他嘱托我按篇章为它作解释，于是我取出家藏的《老子》旧本以及《道藏》中收录的版本，全部读了一遍，得到六十四家的解释。它们的言论多么广博啊！其中违背道、背离经义的说法，虽然往往存在，但符合道理的也不少。我反复吟诵、玩味，继而长声叹息。唉！老子五千言，有人认为全是容成子的著作；列子又说“谷神不死”是黄帝的书，所以说：“只是传述而不创作，相信古道而喜好古道，我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古代圣人能够阐明道，却不一定都是他们亲自创作的。何况我对于这件事，连秋毫的尖端、万分之一都还没有达到呢！于是停止写作，不再继续撰述，只取前人的疏解，亲手编排成一部书，并附上自己一两点浅见。德孚当时也正在解释《阴符》，还没有完成。等他完成后，应当一并刊出给求学者看。现在姑且写下这篇序，收藏在家中。万历丁亥年仲冬，焦竑弱侯作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 《老子翼》所采录的书目 洪武御注 开元御注 政和御注 开元疏 开元广疏义 《韩非子》【有《解老》《喻老》二篇】河上公注 严君平《指归》钟防注 王辅嗣注 鸠摩罗什注 肇法师注 傅奕校定古本【唐代太史令傅奕有《老子注》，现在只有古本一篇保存下来】杜光庭《广圣义》【后蜀广德先生在天复辛酉年撰成《广圣义》五十卷】；陆希声注【唐代宰相】李约注【唐代兵部郎，李勉之子】顾欢注 李荣注 司马氏《论》四卷【司马光】王介甫注 苏子由注四卷【元符庚辰年撰成】陆农师注【任宋中大夫、知亳州时撰成】张文潜义 吕吉甫注四卷【元丰年间进呈】王补之义【王无咎】王元泽注 程俱《老子论》【见《北山集》】陈象古注二卷【任丞议郎时，在建中靖国年间撰成】陈碧虚《藏室纂微》【熙宁年间撰成】薛致玄《纂微开题科文疏》李息斋注【李嘉谋所著《道德经先天道德经二解》，藏中有本】；强思斋《玄德纂疏》二十卷【乾德年间撰成】章安《解义》十卷【政和年间进呈】江澄《疏义》十四卷【政和年间进呈】鹤林彭耜《集注》十八卷 董思靖《集解》饶阳李霖《取善集》赵志坚《疏义》邵若愚《直解》【本名来子，绍兴年间撰成】程泰之注【程大昌，吏部尚书、龙图阁学士，乾道年间撰成《易老通言》】；赵秉文《集解》【宋代学士】时雍《全解》《龙兴观碑次解》【无名氏】叶梦得解 刘仲平注 刘巨济注【泾，宋代职方郎中】刘辰翁《点校道德经》黄茂材注【任知荆门军时，淳熙年间撰成】林鬳斋《口义》【林希元，翰林学士，景定年间撰成】白紫清《老子解》【白玉蟾】刘师立《节解》【真静子，绍熙年间撰成】刘惟永《集义》【大德年间撰成】丁易东解【号石潭，大德年间任枢密院编修】吴幼清注【吴澄】林志坚注 旴江危大有《集义》邓锜《道德三解》【大德年间撰成】张嗣成《训颂》【至治年间撰成】李道纯《防元》【至元年间撰成】杜道坚《原防》【当涂人，大德年间撰成】《原旨发挥》薛君采《集解》【薛蕙，亳州人，任考功郎中，嘉靖年间撰成】；王纯甫《老子亿》【王道，武城人，任祭酒、礼部侍郎，嘉靖年间撰成；有《周易亿》四卷、《老子亿》四卷】；李宏甫《解老》【李载，温陵人，任姚安太守，著有《李氏春秋》《老子解》《庄子内篇解》《心经》】。《提纲》《焦氏笔乘》【这是我过去读书时所作的札记，其中偶尔涉及《老子》的内容，现在全都附入本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 《老子翼》卷一 明代　焦竑　撰 上篇 道是可以说出的，但凡是可以说出的道，就不是恒常不变的道；名称是可以命名的，但凡是可以命名的名称，就不是恒常不变的名称。无名，是天地的开始；有名，是万物的根本。因此，恒常处于无欲的状态，来观察道的奥妙；恒常处于有欲的状态，来观察事物的边际。这两者同出于道，只是名称不同；它们都叫作玄。玄而又玄，是众妙产生的门户。【“可道”如同礼，可以用来规范行为；“虚道”的“道”是恒常、长久而不变的意思。“母”是说万物从这里产生。“欲”如同性欲，这里的欲又类似意念、情感。“徼”与“窍”相通，是万物出来的孔窍，又是边际、归宿。陈景元说：大道旁边的小路叫作徼。丁易东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有人把“无名”“有名”连读，有人把“无”“有”连读。但老子又说：“道常无名，始制有名”，这难道可以把“无”和“有”连读吗？“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有的人把“常无”“常有”分别读断，有的人把“无欲”“有欲”分别读断。庄子说：“建之以常无有”，正是指老子这句话，那么似乎应当在“常无”“常有”处断句。然而老子又说：“常无欲，可名于小”，这样又不应当拿庄子的话作证据。按照老子自己的读法来读《老子》，也是可以的。】程俱论：【“可道”之道，是用来制定行为准则的；“可名”之名，是用来建立言说的。至于不可言说的恒常之道、不可命名的恒常之名，圣人不敢拿它们来展示给人看。这不是把它们藏在隐秘处而不向人显示，而是它们根本无法拿来向人展示罢了。所以西方的圣人所显示的教法，设置为三乘，演说为十二分，称为教；至于传授于教法之外的，就是那不可言说、不可命名的道。中国的圣人，以唐尧、虞舜为祖法，以周文王、周武王为法式，订定《诗》《书》《礼》《乐》的文辞，称为经；至于他们所说的实际道理，就像行走本身不是脚印一样，也是不可言说、不可命名的。因此老子写下五千字的文章，是想把它展示给天下、启迪后世，并不是退隐于道的幽冥之中，只顾自己独自修养。所以他开头说，可说的道、可命名的名，是这五千字中所具备的内容；至于圣人没有传授的东西，就无法用语言说出来。】苏子由注：【没有什么不是道，但凡可以说出的道就不能恒常不变，只有不可说出的道才可以恒常不变。如今仁、义、礼、智，都是可以说出的道。然而仁不能作为义，礼不能作为智，这就是可说之道不能恒常不变。只有不可说出的道，才在仁中就是仁，在义中就是义，在礼、智中也各自就是礼、智。那些具体的德目都不能恒常不变，而道却恒常不变；不可说的道之所以恒常，正是如此。道既然不可说，何况能够给它命名吗？凡是名称，都是可以说出的事物。名称一旦确立，圆、方、曲、直便各自不同，也就不能恒常不变了。在尚未有名称时，它显现为天地，天地的位置确立之后，名称才开始产生；从有名的状态出发，播散而成为万物，万物生长之后，名称便多到无法胜数。因此，无名是道的本体，有名是道的作用。圣人体察道的本体，使它为天下所用；进入众多有形事物之中而恒常守无，是为了观察道的奥妙；体察至极的无而又恒常处于有，是为了观察事物的边际。如果只在边际上行动而不知道其中的奥妙，就会粗疏而没有神妙；如果停留在奥妙中而不知道边际，就会精微却不能变化。就形迹来说，有和无确实是两个方面；但怎么知道无运行而成为有、有又返回为无，它们其实未曾不是一体呢？名称虽然不同，本源却是一。知道本源是一，这就是玄。凡是深远而没有终极的事物，其颜色必定幽玄，所以老子常常借“玄”来寄托极致。说到玄已经达到极致，但其中仍然存有一个“玄”的观念；玄而又玄，就穷尽了，不能再有所增加。它是众多奥妙由此产生的地方。】吕吉甫注：【天下所有的道，凡是可以说出的，无不属于道，但有时会衰败，因此不是恒常之道。天下所有的名称，凡是可以命名的，无不属于名称，但有时会消失，因此不是恒常之名。万物纷纷生长，各自回归自己的根，却不知道这叫作静；静叫作复归本命，复归本命叫作常。修道而达到常的境界，就会心神凝定、形体消解，物我都遗忘了。谁还会把可说的道说出来、把可命名的名命名出来呢？所以恒常之道本来就不可说。因此说：“道乃久，没身不殆。”恒常之名本来就不可命名。因此说：“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不殆不去，是之谓常道。”恒常无名，无名就是道，是天地由此开始的根本。所以说：“无名，天地之始。”太初有无；有无尚未有名称时，有与无混然为一，也就不可分别得到什么。有了名称，才有“一”的发生；有了“一”而还没有形体。既然称它为“一”，虽然还没有形体，却已经有了名称。名称是“一”，给它命名的又是“二”，二与一合起来就是“三”，万物纷纷由此产生。所以说：“有名，万物之母。”知道常叫作明，明就无所不见。因此只有常才能用来观察。当处于无欲状态时，洗涤、清除玄妙的观照而没有瑕疵，在这里观察道的奥妙，所以说：“常无欲，可名于小。” 当处于有欲状态时，万物一齐兴起，纷纷扰扰，在这里观察事物的边际，所以说：“万物皆往归焉而不知主，可名于大。”只有“小”能够显现道的奥妙，只有“大”能够显现事物的边际。这两者，在其产生之处相同，只是名称不同罢了。名称虽然不同，实际从未不同；实际从未不同，那么有欲和无欲，追究它们产生的地方，都不可得到。正因为不可得到，才是它们的产生之处，所以都称为玄。玄这种颜色，是黑与赤合在一起的一种颜色；天空的颜色是玄，阴与阳也同出于一；名称从玄中产生，有欲与无欲也同出于一。同于一，固然已经奥妙；但只奥妙于一，还没有奥妙于多；只奥妙于我，还没有奥妙于物。玄而又玄，那么连所谓相同之处也不可得到；相同之处既不可得到，那么一与多、我与物，无不各自具有奥妙。万物之所以奥妙，都只是从这里产生。所以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