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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老子翼三

老子翼卷二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35–66 段

宏甫注【无为也,而亦无无为也,是谓上德,黄帝是也。其次虽为之,而实无为,是谓上仁,尧之仁如天是也。又其次不惟为之,而且有必为之心,是上义也,舜、禹以下圣人是也。夫失道而德,失德而仁,失仁而义,至于失义而后礼,则所以为之者极矣。故为而不应,则至于攘臂;攘臂不应,则刑罚、甲兵相因而起矣。是乱之首,而忠信之薄也。凡此者,皆以识智在前,为道之障,不知德也,仁也,义也,礼也,皆道之华,而愚民之始,有真智者所不处也。夫华者不实,实则厚,华则不厚,安有大丈夫而不知处厚乎?欲处厚者,所当去识求智,而后无为,大道可几也】严君平解【虚无无为,开导万物,谓之道;人清静,因应无所不为,谓之德;人兼爱万物,博施无穷,谓之仁;人理名正实,处事之宜,谓之义;人谦退辞逊,恭以守和,谓之礼。人此五者,皆可道之陈迹,非至至者也。至至者,一尚不存,安有其五?故帝王根本,道为之元,德为之始。道失而德次之,德失而仁次之,仁失而义次之,义失而礼次之,礼失而乱次之。凡此五者,道之以一体,而世主之长短也。故所为非其所欲,所求非其所得,不务自然而务小薄也。夫礼之为事,中外相违,华盛而实亏,末隆而本衰。礼薄于忠,权轻于威,信不及义,德不逮仁。为治之末,为乱之元,诈伪所起,忿争所因。故庄子曰:「圣人行不言之敎,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此之谓也】韩非解【仁者谓其中心欣然爱人也,其喜人之有福而恶人之有祸也,生心之所不能已也,非求其报也,故曰“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也”;义者,君臣上下之礼,父子贵贱之差也,知交朋友之接也,亲疎内外之分也;臣事君,宜下怀上;子事父,宜贱敬贵;宜知交朋友之相助也;宜亲者内而疎者外;宜义者谓其宜也,宜而为之,故曰“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也”;礼者,所以貌情也,群义之文章也,君臣父子之交也,贵贱贤不肖之所以别也,中心怀而不谕,故疾趋卑拜而明之;实心爱而不知,故好言繁辞以信之;礼者,外饰之所以谕内也,故曰“礼以情貌也”;凡人之为外物动也,不知其为身之礼也;众人之为礼也,以尊他人也,故时劝时衰;君子之为礼,以为其身,故神之为上礼,上礼神而众人贰,故不能相应,故曰“上礼为之而莫之应”;众人虽贰,圣人之复恭敬,尽手足之礼也不衰,故曰“攘臂而仍之”;礼为情貌者也,文为质饰者也;夫君子取情而去貌,好质而恶饰;夫恃貌而论情者,其情恶也;须饰而论质者,其质衰也;何以论之?和氏之璧不饰以五采,隋侯之珠不饰以银黄,其质至美,物不足以饰之;夫物之待饰而后行者,其质不美也;是以父子之间具礼而不明,故曰“礼薄也”;凡物不并盛,阴阳是也;理相夺予,威德是也;实厚者貌薄,父子之礼是也;由是观之,礼繁者实心衰也;然则为礼者,事通人之朴心者也;众人之为礼也,人应则轻欢,不应则责怨;今为礼者,事通人之朴心而资之以相责之分,能无争乎?有争则乱,故曰“夫礼者,忠信之薄也,而乱之首乎】笔乘【首乱始,愚极言礼智流弊所至耳。庄子举老子此言而论之曰:“今已为物也,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惟大人乎?”虽然,既归其根,孰为物,孰为非物?故又曰:“匿而不可不为者,事也;远而不可不居者,义也;亲而不可不广者,仁也;节而不可不积者,礼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此数者,虽有上下先后之异,而以圣人用之,皆道也。盖圣人百虑同归,二际俱泯,岂复有彼此去取邪】防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矦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其致之一也。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矦王无以贞而贵高,将恐蹶。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矦王自谓孤、寡、不谷,此其以贱为本邪?非乎?故致数舆无舆,不欲琭琭如玉,落落如石【裂,破毁也;发,发泄也;歇,消灭也;竭,枯竭也;蹶,音厥,颠仆也;数,上声】

译宏甫注:【无为,却也没有一个被执着的“无为”,这叫上德,黄帝就是这样。其次,虽然有所作为,实际上却无为,这叫上仁,尧的仁德如同上天就是这样。再次,不但有所作为,而且有必须作为的心,这是上义,舜、禹以下的圣人就是这样。失道而后有德,失德而后有仁,失仁而后有义,直到失义而后有礼,能够有所作为的程度已经达到极点。因此有所作为却不被回应,就发展到挽起手臂;挽起手臂仍不被回应,刑罚和兵甲便接连兴起。这是祸乱的开端,也是忠信的衰薄。凡此种种,都是因为把知识智巧放在前面,成为道的障碍,却不知道德、仁、义、礼都是道的华饰,也是愚民的开始,是具有真实智慧的人所不处的地方。华饰不真实,真实就敦厚,华饰就不敦厚,哪里有大丈夫却不知道处在敦厚之中呢?想处于敦厚,就应当舍弃知识而追求智慧,然后达到无为,大道就差不多可以实现了。】严君平解:【虚无无为,开导万物,叫作道;人保持清静,顺应事物而无所不为,叫作德;人兼爱万物,广泛施予而无穷尽,叫作仁;人治理名实,端正实际,处理事务合宜,叫作义;人谦退辞让,以恭敬保持和谐,叫作礼。人所说的这五者,都是可以称道的陈迹,不是最为至极的境界。最为至极的境界,连“一”尚且不存在,哪里会有这五者?所以帝王的根本,以道为元始,以德为开端。失道之后次于德,失德之后次于仁,失仁之后次于义,失义之后次于礼,失礼之后次于祸乱。这五者,道以一体贯通,而世间君主却分别其长短。因此所做的不是自己所要的,所求的不是自己所得的,不致力于自然,却致力于浅薄。礼这种事,内外相违,华饰兴盛而实质亏损,末端隆盛而根本衰微。礼薄于忠,权轻于威,信不及义,德不如仁。它是治理的末端、祸乱的根源,是欺诈虚伪兴起的地方,也是忿怒争斗产生的原因。所以庄子说:“圣人实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达到,德不可达到,仁可以作为,义可以亏损,礼则互相虚伪。”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韩非解:【仁,是说内心欣然爱人,喜欢别人有福,厌恶别人有祸,是内心自然产生而不能停止的,并不是为了求得回报,所以说“上仁有所作为而没有有意作为”。义,是君臣上下的礼节,父子贵贱的差等,知交朋友交往的方式,亲疏内外的分别。臣侍奉君主,应当谦下而敬上;子侍奉父亲,应当以卑下敬重尊贵;知交朋友应当互相帮助;亲近的应当在内,疏远的应当在外;所谓义,就是合宜,合宜而去做,所以说“上义有所作为而有意作为”。礼,是用来表现情感的,是各种义的文饰,是君臣父子的交往规范,也是区别尊卑贤能与不肖的标准。内心怀有情意却不能表达,所以快步趋前、低身拜伏来彰明它;心中确实爱护却不能使对方知道,所以用美好的言语和繁复的辞令来使对方相信。礼是用外在装饰来说明内在情感,所以说“礼是以外貌表现情感”。一般人被外物所触动,却不知道这其实是为了自身的礼。众人行礼,是为了尊敬别人,所以时而勉强、时而衰减;君子行礼,是为了成就自身,所以神妙地行礼便属于上礼。上礼虽然神妙,而众人却有二心,因此不能相互回应,所以说“上礼有所作为而无人回应”。】众人虽然心怀二意,圣人仍然恢复恭敬,尽行手足之间的礼节而不衰减,所以说“便挽起手臂强行施行”。礼是表现情感的外貌,文是装饰本质的形式。君子取情感而舍外貌,喜好本质而厌恶装饰。若依靠外貌来论定情感,情感本身就是恶的;若必须依靠装饰来论定本质,本质就是衰薄的。怎么说明呢?和氏之璧不需要用五彩装饰,隋侯之珠不需要用银黄装饰,它们的本质极其美好,外物不足以装饰它们。凡是必须等待装饰以后才能流行的东西,本质都不美。因此父子之间具备礼仪却不能彰明情感,所以说“礼薄”。万物不能同时盛大,阴阳就是这样;道理彼此相夺相予,威德就是这样;本质敦厚,外貌就浅薄,父子之礼就是这样。由此看来,礼越繁多,真实的心意越衰微。那么,行礼本来是为了沟通人的质朴本心;众人行礼,别人回应就轻快欢喜,不回应就责备怨恨。如今行礼是为了沟通人的质朴本心,却又借此增加彼此责望的条件,能够不争斗吗?有争斗就有祸乱,所以说:“礼,是忠信衰薄的表现,是祸乱的开端。”】笔乘:【“祸乱的开端”,是极言礼智流弊所达到的程度罢了。庄子引用老子这句话并评论说:“如今已经成为外物,想再返回根本,不也很难吗?要做到容易,大概只有大人吧?”虽然如此,既然已经返回根本,那么什么是外物,什么又不是外物?所以又说:“隐微而不能不去做的,是事务;深远而不能不安处的,是义;亲近而不能不扩充的,是仁;节制而不能不积累的,是礼;居中而不能不崇高的,是德;纯一而不能不变化的,是道。”这几者虽有上下先后之不同,但圣人运用它们,全都是道。大概圣人的百般思虑同归于一,彼此两端一并泯灭,哪里还会有彼此、取舍呢?】从前那些得道而归于一的:天得一而清明,地得一而安宁,神得一而灵妙,谷得一而充盈,万物得一而生长,侯王得一而成为天下的正。这些达到的根本是同一个“一”。天如果不能清明,恐怕就会破裂;地如果不能安宁,恐怕就会崩发;神如果不能灵妙,恐怕就会消灭;谷如果不能充盈,恐怕就会枯竭;万物如果不能生长,恐怕就会灭亡;侯王如果不能以正自处而尊贵高上,恐怕就会跌倒。因此尊贵以卑贱为根本,高处以下面为基础。所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这难道不是把卑贱作为根本吗?难道不是吗?所以宁可使车的各个部件归于一体而不显露车的名目,不愿像玉那样晶莹贵重,也不愿像石头那样孤立粗朴。【裂,意为破毁;发,意为发泄;歇,意为消灭;竭,意为枯竭;蹶,音厥,意为颠仆;数,读上声。】

苏注【一道也。物之所以得为物者,皆道也。天下之人见物而忘道。天知其清而已,地知其宁而已,神知其灵而已,谷知其盈而已,万物知其生而已,矦王知其为天下贞而已,不知其所以得此者,皆道存焉耳。致之言极也。天不得一,未遽裂也;地不得一,未遽发也;神不得一,未遽歇也;万物不得一,未遽灭也;矦王不得一,未遽蹶也。然其极必至此耳。天地之大,矦王之防,皆一之致。夫一果何物也?视之不见,执之不得,则亦天地之至微也。此所谓贱且下也。本也,防之称孤、寡、不谷者,亦举其本而遗其末耳。轮辐、盖轸、衡轭、毂轊会而为车,物物可数,而车不可数,然后知无有之为车。所谓无之以为用者也。然则天地将以天为天地邪?矦王将以贵为矦王邪?大与防之中有一存焉,此其所以为天地、矦王者,而人莫或知之耳。故一处贵而非贵,处贱而非贱,非若玉之琭琭防而不能贱,石之落落贱而不能贵也】吕注【道一而已,而得之则得之者与道为二,非一也。唯其得之而无得,故谓之得一也。防之得一者,莫不然也。仰之而天也,得一以清,故覆焉而不倾;俯之而地也,得一以宁,故载焉而不陷。神无形而至寂者也,以得一故妙乎有生而灵;谷有形而至虚者也,以得一故应乎所感而盈。其众为万物以得一故生,而无极;其尊为矦王以得一故能制天下之动而贞夫一。则一之不可不致也,如此故一者,天之所以清,地之所以宁,寂之所以灵,虚之所以盈,万物之所以生,而矦王之所以为天下贞者也。使天无以清,则裂;地无以宁,则发;神无以灵,则歇;谷无以盈,则竭;万物无以生,则灭;而矦王也无以为贞,而唯贵高之知其得不蹶邪?故贵以贱为本,则未有贵者,乃贵之所自而立也;高以下为基,则未有高者,乃高之所自而起也。然则贵而无其贵,高而无其高,乃侯王之所以为天下贞而不蹶者邪?是以孤寡不谷,人之所恶而贱也,而贵高以为称者,以其所本为在此也。故致数而极之以至于一则贵不异乎贱,卑不离乎高,而誉出于无誉矣。誉无誉则毁无毁矣;誉无誉则不可得而贵,毁无毁则不可得而贱。玉可贵,故琭之;石可贱,故落之。不欲琭琭如玉,落落如石,不可得而贵贱之谓也】息斋注【孔子曰:吾道一以贯之。一者,何也?天之清,地之宁,神之灵,谷之盈,物之生,矦王之贞,极其致,无不同。知天之所以清,即知地之所以宁;知神之所以灵,即知谷之所以盈;知物之所以生,即知矦王之所以贞。《易》曰:天下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天下何思何虑?言其未尝不一也。若不知一,则必自异;自异则绝物。矦王绝物,物亦绝之。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矦王自称孤、寡、不谷,此岂非知贵以贱为本邪?轮、盖、辐、轸,会而为车;物物有名,而车不可名。仁、义、礼、智,合而为道;仁、义可名,而道不可名。赏、罚、刑、政,合而为治;赏、罚可名,而治不可名。苟有可执,使其迹外见,贵者如玉,贱者如石,皆可以指名,而人始得而贵贱之矣】宏甫注【矦王不知致一之道,与庶人同等,故不免以贵自高。高者必蹶,下其基也;贵者必蹶,贱其本也。何也?致一之理,庶人非下,矦王非高。在庶人可言贵,在矦王可言贱,特未知之耳。今夫轮辐、盖轸、衡轭、毂轊会而成车,人但见有此数者,曷尝有车哉?然而名之曰车,而不曰轮辐、盖轸、衡轭、毂轊也。由此观之,则所谓高下、防贱者可知矣。人见其有贵有贱、有高有下,而不知其致之一也。曷尝有高下贵贱者哉?彼防而不能贱,贱而不能防据吾所见,而不能致之一也,则亦琭琭落落如玉如石而已矣】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反复也,须溪云:“反者,动之极则必归也,是其反也,正以其动也,非动无反】苏注【复性则静矣。然其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则动之所自起也。道无形无声,天下之弱者莫如道,然而天下之至强莫加焉,此其所以能用万物也。世不知静之为动,弱之为强,故告之以物之所自生者。盖天下之物,闻有母制子,未闻有以子制毋者也】

译苏注:【道只有一个。万物之所以能够成为万物,都是因为道。天下人看见万物而忘记了道。天只知道自己清明,地只知道自己安宁,神只知道自己灵妙,谷只知道自己充盈,万物只知道自己生长,侯王只知道自己成为天下之正,却不知道它们能够得到这些,全是因为道存在其中。达到,是达到极点的意思。天失去“一”,不会立刻裂开;地失去“一”,不会立刻崩发;神失去“一”,不会立刻消灭;万物失去“一”,不会立刻灭亡;侯王失去“一”,不会立刻跌倒;然而最终必定会达到这种地步。天地的广大、侯王的尊贵,都是“一”达到极点的结果。这个“一”究竟是什么?看不见,拿不到,那么也就是天地最微妙的东西。这就是所谓卑贱而处下。根本,指称侯王自称孤、寡、不谷,也只是举出根本而舍弃末节罢了。车轮、车辐、车盖、车轸、车衡、车轭、车毂、车辖等部件会合成为车;各个部件都可以数出,但车却不能这样数,由此才知道无形无有构成车的作用。这就是所谓“以无为用”。那么天地难道要只凭“天”成为天地吗?侯王难道要只凭尊贵成为侯王吗?广大和尊贵之中都有一个“一”存在,这正是它们成为天地、侯王的原因,只是人们不知道。】因此处在尊贵之中,却不是执着于尊贵;处在卑贱之中,却也不是执着于卑贱,不像玉那样晶莹贵重而不能处卑贱,也不像石头那样粗朴卑贱而不能处尊贵。吕注:【道只有一个;但得到道的人若自以为得到,就与道成为二,不是一。唯有得到它却没有所得,所以称为得一。万物得一,无不如此。仰视它就是天,天得一而清明,所以覆盖万物而不倾覆;俯视它就是地,地得一而安宁,所以承载万物而不陷落。神无形而极其寂静,因得一而能在有生之物中显现妙用并灵验;谷有形而极其空虚,因得一而能够应合感受、充盈起来。万物众多,因得一而产生,没有穷尽;侯王尊贵,因得一而能制约天下的运动,使天下归正于一。因此“一”不可不达到,就是这样。所以一,是天清明、地安宁、寂静灵妙、空虚充盈、万物生长、侯王成为天下之正的原因。假使天不能清明,就会裂开;地不能安宁,就会崩发;神不能灵妙,就会消灭;谷不能充盈,就会枯竭;万物不能生长,就会灭亡;侯王不能成为天下之正,只知道尊贵高上,难道能够不跌倒吗?因此尊贵以卑贱为根本;所谓卑贱,是尊贵由此建立的地方。高处以下面为基础;所谓下面,是高处由此兴起的地方。】那么,尊贵却没有所执着的尊贵,高尚却没有所执着的高尚,这难道就是侯王成为天下之正而不跌倒的原因吗?所以孤、寡、不谷,是人们所厌恶、认为卑贱的称呼,而侯王却用它们作为尊贵高上的自称,正是因为他们所依据的根本在这里。把众多事物推究到极点而达到“一”,那么尊贵就不异于卑贱,卑下也不离开高尚,赞誉就出于无所赞誉。赞誉无所赞誉,就没有毁谤可说;没有赞誉可说,就不能把它当作尊贵;没有毁谤可说,也不能把它当作卑贱。玉因为可贵,所以才晶莹贵重;石因为可贱,所以才粗朴卑下。不愿像玉那样晶莹贵重,也不愿像石头那样粗朴卑贱,就是不可再把它分别为贵或贱的意思。】息斋注:【孔子说:“我的道用一个根本贯通一切。”这个“一”是什么?天的清明、地的安宁、神的灵妙、谷的充盈、万物的生长、侯王的正,推究到极点,没有不同。知道天为什么清明,也就知道地为什么安宁;知道神为什么灵妙,也就知道谷为什么充盈;知道万物为什么生长,也就知道侯王为什么能成为天下之正。《易》说:天下道路不同而同归,百般思虑却归于同一。天下还要思考什么、忧虑什么?这是说它们未尝不是同一。若不知道“一”,就一定自以为与万物不同;自以为不同,就会与万物隔绝。侯王与万物隔绝,万物也会与他隔绝。因此尊贵以卑贱为根本,高处以下面为基础。侯王自称孤、寡、不谷,这难道不是知道尊贵以卑贱为根本吗?车轮、车盖、车辐、车轸,会合成车;各个部件都有名称,但车本身不能用同样方式命名。仁、义、礼、智,合起来成为道;仁义可以命名,道却不能命名。赏、罚、刑、政,合起来成为治理;赏罚可以命名,治理本身却不能命名。如果有可以执取的东西,使它的行迹显露在外,那么尊贵的就像玉,卑贱的就像石头,都可以指称命名,人们也就开始能够分别贵贱了。】宏甫注:侯王不知道守一、归于一的道理,和普通百姓处在同等地位,所以免不了凭借尊贵来抬高自己。地位高的必然跌落,因为他的根基降低了;地位尊贵的必然跌落,因为他把根本看轻了。为什么呢?守一的道理是:百姓并不卑下,侯王也并不高贵。在百姓身上可以说有尊贵,在侯王身上也可以说有卑贱,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罢了。比如车轮、车辐、车盖、车轸、衡木、轭、车毂和车轴等会合起来才成为车,人们只看见这些部件,何曾单独有一辆车呢?然而人们把它称作车,而不称作车轮、车辐、车盖、车轸、衡木、轭、车毂和车轴。由此看来,所谓高下、贵贱就可以明白了。人们只看见有贵有贱、有高有下,却不知道它们归根到底是合为一体的。何曾真正有高下贵贱呢?那些既高而不能卑、既卑而不能高的,据我所见,正是不能守一,所以也不过像玉石一样,零散而已。相反,是道的运动;柔弱,是道的作用。天下万物产生于有形的“有”,“有”产生于无形的“无”。反复就是回返。须溪说:“所谓相反,是运动达到极点便必然回归,这就是反;正因为有运动,才会有回返,没有运动也就没有回返。” 苏注:复归本性就归于寂静。然而,道寂然不动,一旦受到感应便能通达天下万事,这正是运动的根源。道没有形体,也没有声音;天下的柔弱没有比道更甚的了,然而天下的强大也没有什么能超过道,这就是它能够作用于万物的原因。世人不知道寂静正是运动的根源,不知道柔弱正是强大的根源,所以告诉他们:万物都有其产生的根源。因为天下万物,只听说有母亲制约儿子,从未听说用儿子制约母亲的。

介甫解【道之用,所以在于弱者,以虚而已。即在天者而观之,指我亦胜,我防我亦胜。我则风之行乎太虚,可谓弱矣。然无一物不在所鼔舞,无一形不在所披拂,则风之用在乎弱也。即在地者而观之,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则水之托于渊虚,可谓弱矣。然处众人之所恶,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则水之用在乎弱也。又曰:反非所以为动,然有所谓动者,动于反也。弱非所以为强,然有所谓强者,盖弱则能强也。虽然,言反而不言静,言弱而不言强。言动则知反之为静,言弱则知用之为强。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亦若此而已矣】吕注【道之周行万物,非不逝也,而其动常在于反,所谓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者是也。运动乎天地,非不强也,而其用常在于弱,所谓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于无间者是也。故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唯有为能生天下之物,而无又能生天下之有,则道之动在于反,而其用在于弱,可知已然。则欲反而弱者,无他,致一以极乎无而已矣】赵志坚注【反归本也。凡人以移故就新为动,为道者舍末反本,故云道之动,盖身安心寂不动也。舍有归无,云动也。亦犹远曰返,先既不去,非远也,为无体名远也。今亦不来,非近也,为身有之名返也。道无来往,而有远返之名,心本安然,亦有反动之义。内心虚静,外行柔弱者,是反本之行,故云「弱者道之用」。有者,气也。物虽未形,已有是气,故云「有天地万法,从一气而生」,故云「生于有无道也」。一气从道生,故言「生于无」。推极生源,指道为极,欲令学者归心有所。前言「反者,反归此无也】息斋注【天下万物生而为有,自有反无,然后为道。故曰:反者道之动。天下之有,皆生于无。有则必强,反强为弱,则可以渐求于道。故曰:弱者道之用。反者自有而求无,弱者致无而求道】笔乘【天下之物生于有所谓,有名,万物之母,是已有生于无,所谓无名,天地之始,是已无,必生有,是故贵其反。反者,反于无也。有生于无,是故贵其弱。弱者,无之似也】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建立也,偷,苟且也;渝,羊朱反,变改也。传奕音义云:古本作输。《广雅》曰:输,愚也。或作揄,董遇作揺。今从王弼、傅奕作渝。应人之乏而终以见还,曰贷。赵志坚云:贷者,暂借,非长与也。且者,权成非久固也。欲使蒙贷者不长往,得成者非久住,感贷荷成,速归于道】希声注【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道也者,通乎形外者也;形而下者谓之器,器也者,止乎形内者也。上士知微知彰,通乎形外,故闻道而信,则勤行之;中士在微彰之际,处道器之间,故闻道而疑,信相半,故若存若亡;下士知彰而不知微,止乎形内,故闻道则大笑之,不唯笑之,且将非之矣。夫道也者,微妙▯通,深不可识,苟不为下士所非笑,则不足以为道矣。夫体道者,与日月合其贞明,而其光不耀,斯明道若昧也;与天地合其易简,而其用不可为典要,斯夷道若▯也;与四时合其运行,而其动必反于▯妙,斯进道若退也;常处卑下而终不可渝,斯上德若谷也;常居溷浊而终不可涅,斯大白若辱也;衣被天下而不有其仁,斯广德若不足也;生畜万物而不显其功,斯建德若偷也;复其性以御其情,斯质真若渝也;正乎内而行乎外,斯大方无隅也;以若拙之匠,陶甄天下而不为近功,斯大器晚成也;以不言之教,鼔动万物而不事小说,斯大音希声也;事无事,莫睹其用,斯大象无形也;为无为,莫识其体,斯道隐无名也。夫唯善济贷于万物而不责其报,是以万物受其生成而不知其德。故下士闻此道而笑之,不信其能若此耳】

译介甫解:道的作用之所以在于柔弱,只是因为它虚。就天上之物来看,指向东方,风就胜过我;指向西方,风也胜过我。我如同风运行在太虚之中,可以说是柔弱的。然而没有一物不受它鼓舞,没有一种形态不被它吹拂,所以风的作用正在于柔弱。就地上的水来看,向东决开,它就向东流;向西决开,它就向西流。水寄托于深渊空虚之中,可以说是柔弱的。然而它处在众人所厌恶的低下之处,攻击坚强之物,却没有什么能胜过它,所以水的作用正在于柔弱。又说:反并不是用来成为运动的东西,但所谓运动,是由反而发生的;弱并不是用来成为强的东西,但所谓强,正是因为柔弱才能达到。虽然如此,文中只说反而不说静,只说弱而不说强。说运动,人就知道反的实质是静;说柔弱,人就知道它的作用在于强。天下万物产生于有,有产生于无,也就是如此罢了。吕注:道周遍运行于万物,并不是没有运动,但它的运动常常表现为回返,这就是所谓“枢纽转动而处在环的中心,以应对无穷变化”。道运行于天地之间,并不是不强大,但它的作用常常表现为柔弱,这就是所谓“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驱使天下最坚硬的东西,没有什么能进入无间之处”。所以天下万物产生于有,有又产生于无;只有有形的作用才能产生天下万物,而无又能产生天下的有形之物,于是道的运动在于反、作用在于弱,就可以知道了。若想达到反和弱,没有别的方法,只是守一而达到极致的无罢了。赵志坚注:反,就是归于根本。一般人把改变旧事、趋向新事看作运动;修道的人舍弃末端而返回根本,所以说“道的运动”,其实是身心安定、寂然不动。舍弃有而归于无,也叫作运动。这也像把远称为返:既然本来没有离开,就不能说是远,只是因为没有形体,才用“远”来命名;如今也没有到来,并不能说是近,只是因为本身具有它,所以用“返”来命名。道本来没有来往,却有远、返的名称;心本来安然,也有返回、运动的含义。内心虚静,外在行事柔弱,就是返本的行为,所以说“柔弱是道的作用”。“有”,就是气。万物虽然尚未形成,却已经有这种气,所以说“有天地万法,从一气而生”,又说“万物产生于有,无就是道”。一气从道产生,所以说“产生于无”。推究生命的根源,把道指为极致,是想使学习的人归心有所在。前文说“反”,就是返回这个无。息斋注:天下万物生成而成为有,从有返回无,然后才成为道。所以说“反,是道的运动”。天下的有,都产生于无。有了有就必然变强,反过来由强转弱,就可以逐渐求得道。所以说“弱,是道的作用”。反,是从有出发而求无;弱,是达到无而求道。笔乘:天下万物产生于有。所谓有名,是万物的母亲,也就是已有产生于无;所谓无名,是天地的开始,也就是无必然产生有。因此可贵的是反。反,就是返回无。有产生于无,因此可贵的是弱。弱,是接近无的状态。上士听到道,勤奋地实行它;中士听到道,似乎有所保存,又似乎有所亡失;下士听到道,大笑它。不被大笑,就不足以成为道。所以古代立言者有这样的说法:光明的道好像昏暗,前进的道好像后退,平坦的道好像崎岖。最高的德好像山谷,最洁白的东西好像受辱,广大的德好像不足,刚健建立的德好像苟且,质朴真实好像有所改变。最大的方正没有棱角,最大的器物晚成,最大的声音反而稀少无声,最大的形象没有形体。道隐藏而没有名称。正因为只有道,善于暂时帮助万物并使其成就。建立,就是确立;偷,就是苟且;渝,音反切为羊朱,意为改变。传奕《音义》说:古本作“输”。《广雅》说:“输”是愚。也有作“揄”的,董遇作“揺”。今依王弼、傅奕本作“渝”。应人之困乏,最后又让人归还,叫作“贷”。赵志坚说:“贷”是暂时借给,并非长久给予;“且”表示权宜成就,并非长久坚固。意思是要使蒙受借贷的人不长期滞留,使已经成就的人不长久停留,感念借贷、承受成就,迅速归于道。希声注:《易》说:“形体之上的称为道。”道,就是通达形体之外的东西;“形体之下的称为器。”器,就是局限在形体之内的东西。上士知道幽微,也知道显明,能够通达形体之外,所以听到道便相信,勤奋实行;中士处在幽微与显明之间,处于道与器之间,所以听到道便疑惑,信与疑各占一半,因此似有似无;下士只知道显明而不知道幽微,局限于形体之内,所以听到道便大笑,不仅嘲笑,还要非难它。道幽微玄妙而通达深远,难以认识;如果不被下士非难嘲笑,就不足以成为道。体察道的人,与日月合其正直光明,但光明不耀眼,这就是光明之道好像昏暗;与天地合其平易简约,但作用无法用固定法则概括,这就是平坦之道好像崎岖;与四时合其运行,但运动必然返回玄妙,这就是前进之道好像后退;常处于卑下之处而最终不可改变,这就是最高的德好像山谷;常处于混浊之中而最终不能被污损,这就是最洁白好像受辱;覆盖养育天下而不把仁德据为己有,这就是广大的德好像不足;生养蓄积万物而不显耀功劳,这就是建立的德好像苟且;复归本性以驾驭情感,这就是质朴真实好像改变。内在端正而施行于外,这就是最大的方正没有棱角;像一个看似笨拙的工匠,陶冶造化天下而不急于取得眼前功效,这就是最大的器物晚成;用不言的教化鼓动万物,而不从事琐碎的言说,这就是最大的声音稀少无声;做无事之事,没有人看见它的作用,这就是最大的形象没有形体;实行无为,没有人认识它的本体,这就是道隐藏而没有名称。只有道善于救济、借贷万物,却不要求它们报偿,所以万物接受它的生成,却不知道它的恩德。因此下士听到这种道便发笑,只是不相信它能这样罢了。

苏注【道非形不可见,非声不可闻,不先知万物之▯廓然无蔽,卓然有见,未免于不信也。故下士闻道,以为▯唐谬悠而笑之;中士闻道,与之存亡出没而疑之;惟了然见之者,然后勤行服▯而不怠。孔子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斯所谓上士也哉。建立也,古之立言者有是说,而老子取之下之所陈者是也。无所不照而非察也,若止不行,而天下之速者莫之或先也。或夷或▯,所至则平,而未尝削也。上德不德,如谷之虚也;大白若辱者,使白而不受污,此则不屑不洁之士,而非圣人也。广德若不足者,广大而不可复加,则止于此而已,非广也。建德若偷,因物之自然而无立者,外若偷惰而实建也。质真若渝,体圣抱神,随物变化而不失其贞者,外若渝也。大方无隅,全其大方,不小立圭角也。大器晚成,器大不可近用也。大音希声,非耳之所得闻也;大象无形,非目之所得见也。道之所寓,无所不见,凡此十二者,皆道之见于事者也。而道之大全,则隐于无名,惟其所寓,推其有余以贷不足,物之赖之以成者如此】吕注【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则闻道者,死生固不足以累其心,岂苟知之而已哉?上士闻道,真闻之者也。真闻之,则无所复疑,特勤而行之而已矣。夫道亦何以勤行为哉?曰:观诸心以契其所闻,则勤行之谓也。中士闻道,闻之而未审焉者也。故若存若亡,若存若亡,则不能勤行之一出焉,一入焉而已矣。下士闻道,闻之而不信者也。故大笑。之所以大笑者,以情求之而不得故也。使道而可以情求,则彼不笑之矣。故曰:不笑不足以为道。若古之建言者有之,凡皆不可以情求之谓也。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是之谓明道若昧。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均,则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是之谓夷道若▯。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是之谓进道若退。上德者,无为而无以为者也。然其应如响,斯不亦若谷乎?大白者,涤除▯览而无疵者也。然受天下之垢,斯不亦若辱乎?广德者,廓乎其无不容也,而未尝自见、自是、自矜、自伐也,斯不亦若不足乎?善建者,不拔,而建之以常无有,乃▯然有见者也。故曰:建德若偷。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而非所惊也。故曰:质真若渝。大方,体之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冥,反于大通,此大方之无隅也。大成若缺,然日计之而不足,岁计之而有余,此大器之晚成也。大音者,听之不可闻,故希声。大象者,视之不可见,故无形。凡此者,皆道也。然谓之明而若昧,谓之夷而若▯,谓之进而若退,以至音而希声,象而无形,名与实常若相反者也。唯道为能如此。故既以为人,已愈有;既以与人,已愈多。而生之、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莫非道也。故曰:夫唯道,善贷且成】元泽注【窃尝论此篇曰:道不远人,而世莫能睹者,不明故也。故首之以明道。大道甚夷,而惟明者能由之以进,故次曰夷道也。进道也。进于道而复乎性命之常,则不德之德也。故次之以上德。上德者,自得其德而不同乎庶物者也。故不染而白,以其白自异于物,则安能若谷乎?故次之以若辱。不辱而洁,则是伯夷之隘也。安能广乎?故若辱而后曰广德。上德而能广,则是与人为徒而可以为君师矣。故曰建德若偷。偷者,不汲汲乎有建者也。建德则有所立而离本近伪矣。故又要在乎不易吾真。故次之以质真。其序至此,则道之在我者体既具矣。故曰大方无隅。有大方以为体,则所以应无方之传而可以绪余为人矣。故曰大器。大器者,业也。至人以其糠秕土苴为器,而器未尝不大也。孔子以管仲为小器,则帝王之功其大器乎?道虽为此,而要其终则未尝为也,未尝有也。故曰大音也,大象也。然则既尽之矣,故能与道为一而供万物之求,成万物之性也。呜呼!是道也不可以识,识而况于以言言乎?而余论之者,亦其粗而已矣】

译苏注:道没有形体,不能看见;没有声音,不能听见。如果不能先知道万物的根本,做到空明无蔽、卓然有所见,就免不了不相信。因此下士听到道,认为它荒唐悠远而发笑;中士听到道,随着它的似存似亡、似出似没而疑惑;只有真正明白见到道的人,才会勤奋实行、服从道而不懈怠。孔子说:“把话告诉他而不懈怠的,大概就是颜回吧?”这就是所谓上士。建立,就是确立。古代立言的人有这种说法,老子采用了以下所说的内容。无所不照而不是明察,好像停止不动,却没有天下的奔驰者能超过它。时而平坦,时而崎岖,所到之处便平整,却从不削平。最高的德不以有德自居,像山谷一样空虚。最洁白好像受辱,是使白色而不接受污秽;这只是鄙弃不洁的士人,并不是圣人。广大的德好像不足,是广大到不能再增加,若停留在这种程度,就不算广大。建立的德好像苟且,是顺应万物自然,不刻意树立,外表像懒惰,实际上却在建立。质朴真实好像改变,是体守圣性、抱持精神,随物变化而不失其正,外表像有所改变。最大的方正没有棱角,是保全最大的方正,不作细小的棱角。最大的器物晚成,是器物太大,不能立即使用。最大的声音稀少无声,不是耳朵所能听到的;最大的形象没有形体,不是眼睛所能看见的。道所寄寓的地方,无所不显现;以上十二项,都是道在事物中的显现。至于道的完整总体,则隐藏在无名之中;它随所寄寓之处,把有余的推给不足的,使万物依赖它而成就,就是这样。吕注:孔子说:“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那么听到道的人,当然不会让死生牵累自己的心,难道只是随便知道它就算了吗?上士听到道,是真正听到道的人。真正听到道,就不再有疑惑,只是勤奋实行罢了。道又为什么要勤奋实行呢?答道:观察自己的心,使它与所听到的道相契合,这就叫勤奋实行。中士听到道,是听到了却还没有审察清楚的人。所以似有似无;似有似无,就不能一贯勤奋实行,只是时而出来、时而进去罢了。下士听到道,是听到了却不相信的人,所以大笑。他之所以大笑,是因为用情感去求道却求不到。假使道可以用情感求得,他就不会笑了。所以说“不被大笑,就不足以成为道”。至于古代立言者所说的,大概都在说明不能用情感去求道。幽冥之中独自显现光明,无声之中独自听见和谐,这就叫光明的道好像昏暗。用是非调和万物,止息于自然的均平,那么没有一物不是如此,没有一物不可以,这就叫平坦的道好像崎岖。修道的人每天减损,再减损,直到无为,这就叫前进的道好像后退。最高的德,是无为而没有什么作为。然而它的回应却像回声一样迅速,这不也像山谷吗?最大的洁白,是洗除尘垢、玄妙观照而没有瑕疵。然而它承受天下的污垢,这不也像受辱吗?广大的德,空旷无边而没有什么不能容纳,却从不自我显现、自以为是、自我夸耀、自我炫功,这不也像不足吗?善于建立的东西不可拔除,以恒常的无和有来建立,才是真正稳固而显现,所以说“建立的德好像苟且”。体守本性、抱持精神,游处于世俗之间,却不被世俗所惊扰,所以说“质朴真实好像改变”。最大的方正,体察它没有南北,广大开阔而四面贯通,沉浸于不可测之中,没有东西之分,起于玄冥,归于大通,这就是最大的方正没有棱角。最大的成就好像有所欠缺,但按日计算似乎不足,按年计算却有余,这就是最大的器物晚成。最大的声音,听它却听不见,所以说稀声。最大的形象,看它却看不见,所以说无形。这一切都是道。然而称它为明却好像昧,称它为夷却好像崎岖,称它为进却好像退,乃至声音最大却稀声、形象最大却无形,名称与实际常常好像相反。只有道能这样。所以已经施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富有;已经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增多。而生养、蓄积、成长、培育、成就、成熟、养护、覆盖,无不是道。所以说:“只有道,善于借贷万物并使其成就。” 元泽注:我曾私下论述这一篇说:道并不远离人,而世人没有谁能看见它,是因为不明白。所以开头先说“明道”。大道非常平坦,只有明白的人才能沿着它前进,所以接着说“夷道”,也说“进道”。前进于道而复归性命的常态,就是不以德自居的德,所以接着说“上德”。上德,是自己获得其德而不与众物相同的人。所以不受污染而洁白;如果因为自己的洁白而自认为异于万物,又怎么能像山谷呢?因此接着说“若辱”。若不受辱而自守洁白,就是伯夷那样的狭隘,怎么能广大呢?所以先说若辱,然后说广德。上德而又能广大,就能与人为伍而成为君主和老师,所以说“建德若偷”。偷,是不急切地自我建立。建立的德如果有所树立,就会离开根本而接近虚伪,所以又要以不改变自己的真实为要。因此接着说“质真”。次序到这里,道在我身上的本体已经具备,所以说“大方无隅”。有最大的方正作为本体,就能用来应对无方的变化,并以余力施予别人,所以说“大器”。大器,就是事业。至人把自己的糟糠、泥土等当作器物,但器物未尝不大。孔子认为管仲是小器,那么帝王的功业才是大器吧?道虽然表现为这些事,但究其最终,未曾真正有所作为,也未曾真正有所拥有。所以说是“大音”“大象”。既然这样,道的一切已经穷尽了,因此它能与道合一,供给万物的需要,成就万物的本性。唉!这个道不可以用认识来把握,既然连认识都不可得,更何况用言语来表达呢?我现在所作的议论,也只是它的粗浅部分罢了。

息斋注【上士闻道,虽众人识诋,不能使之不勤;中士闻道,虽不能无信,亦不能使之无疑;下士闻道,虽圣人复起,不能使之不笑。盖胶于有者,天下皆是。彼方以有为实,今遂告以有之非实,而无之为真,其谁不疑且笑?故不笑不足以为道,亦理之当然,不足怪也。上士之勤,非能勤也,有见而勤;下士之笑,非故笑也,无见而笑。上不至于勤,下不至于笑,不能无见而又不能信其所见,虽使之不疑,不可得也。古之立言,盖有之矣:「明道者自明,非色之明,外不得而见其明,故曰其明若昧;进道者自进,非力之进,外不得而知其进,故曰其进若退;夷道无所不平,彼以彼之平,犹吾平也,故曰若▯;上德无所不容,彼虽恢奇谲怪,而吾以一视之,故曰若谷;大白不污其性,苟性不污,和其尘,皆可也,故曰若辱;广德必有见于大,苟见于大,虽欲使之息,不可得也,故曰若不足;建德者内立自性,自性有立,则接物必简,故曰若偷;质真者不徇于外,外不徇,则惟吾所之,故曰若变;大方无隅,非廉隅可得而察也;大器晚成,非成不成可得而尽也;大音希声,非声音可得而知也;大象无形,非形器可得而执也。中下之人,方役其所见,而议吾之迹,以实昧实,退实▯实,辱实偷实,渝其不侮笑者,几希矣。盖大道无名,隐而不可见,至其贷以曲成,乃其小小者尔,非其实也。上士知其无名,略其贷而识其大,故亦不可以议其名;中下之士,执其贷且成者以议全,此其所以愈议而愈非也】笔乘【上士者恬惔寂寞,虚无无为者也。勤于此,则勤行之至,而实无所勤行也。斯所谓天然县解矣。而下士恶足以知之。君平曰:中士所闻非至美也,下士所见非至善也。中士所▯,下士所笑,乃美善之美善者也】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惟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敎,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凡动物背止于后,阴静也;耳目口鼻居前,阳动也。故曰负阴抱阳。植物则背寒向暖,而冲气运乎其间。木绝水曰梁,木负栋亦曰梁,取其力之强也。故曰强梁。金人铭曰:强梁者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盖古人尝以此为教,而我亦教之。但老子独尊之曰敎父者,如言万物之母之谓母,主养父主教,故言生则曰母,言教则曰父】苏注【夫道非一非二,及其与物为偶,道一而物不一,故以一名道。然而道则非一也。一与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是以往,而万物生。物虽有万不同,而莫不负阴抱阳,冲气以为和者,盖物生于三,而三生于一,理之自然也。世之人不知万物之所自生,莫不贱寡小而贵重大。然王公之尊,而自称孤寡不谷,古之达者,盖已知之矣】吕注【道之在天下,莫与之偶者,英与之偶,则一而已矣。故曰:道生一。既谓之一,则谓之者与所谓为二,故曰:一生二。有一有二,则有三矣,故曰:二生三。故唯无名则已,苟谓之一,则其适遂至于三。三立而万物生矣,故曰:三生万物。凡幽而不测者,阴也;明而可见者,阳也。有生者,莫不背于幽而不测之阴,向于明而可见之阳,故曰:万物负阴而抱阳。负则背之,抱则向之也。虽然,必有冲气以为之和。盖阴与阳,二也;冲气,一也。万物不得一,无以生故也。故人之所欲者,轩冕富贵也;而其所恶者,孤寡不谷也。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也,而遂有之以为固,则向阳而不知反之,甚者也。古之制名者,以其所恶为王公称者,欲其贵而不防贱,高而不防下,抱而知所负,向而知所反,以不失乎冲一之和而已。故物或损之而益,益之而损。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也。人之所敎,亦我义敎之,我之所敎,道也。敎而不以我义者,则亦非道而已。盖唯通于道者为得一,得一则无我,无我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反是,死之徒而已。君子之敎人,虽或不同,然至于反一而无我,敎之所自而生也。故曰: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敎父】

译息斋注:上士听到道,即使众人诋毁,也不能使他不勤奋;中士听到道,虽不能完全不相信,却也不能使自己没有疑惑;下士听到道,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能使他不发笑。因为拘泥于有形之物的人,天下都是这样。他们正把有当作真实,如今却告诉他们有不是真实、无才是真实,谁能不疑惑、不发笑呢?所以不被大笑就不足以成为道,也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什么可奇怪。上士的勤奋,不是勉强勤奋,而是有所见才勤奋;下士的嘲笑,也不是故意嘲笑,而是因为无所见才嘲笑。上士达不到勤奋的程度,下士达不到嘲笑的程度,就是既不能有所见、又不能相信自己的所见;即使想使他不疑惑,也不可能。古代立言者大概有这样的说法:“明道者自己明白,并不是外在光色的明亮,外界无法看见他的明,所以说他的明好像昧;前进于道者自己前进,并不是用力量前进,外界无法知道他的进,所以说他的进好像退;夷道没有什么不平坦,以他自己的平正来看,和我的平正一样,所以说好像崎岖;上德没有什么不能容纳,即使对方恢奇诡怪,我也一律平等看待,所以说好像山谷;最大的洁白不污染本性,只要本性不污,和光同尘,一切都可以,所以说好像受辱。” 广大的德必然显现于广大;只要显现于广大,即使想让它止息也不可能,所以说好像不足。建立的德在内心建立自性;自性既已建立,与外物接触就必然简约,所以说好像苟且。质朴真实者不迎合外物;既不迎合外物,就只随自己的本性而行,所以说好像变化。最大的方正没有棱角,不是凭借边角可以察知的;最大的器物晚成,不是用成或不成可以穷尽的;最大的声音稀少无声,不是凭声音可以知道的;最大的形象没有形体,不是凭形体和器物可以把握的。中下等人正受自己的所见驱使,却议论我的踪迹,把昧误认为明,把退误认为进,把崎岖误认为平,把受辱误认为洁,把苟且误认为德,把改变误认为真实;他们能够不嘲笑的,几乎没有。大道没有名称,隐藏而不可见;至于它借贷万物而曲成万物,也只是它微小的表现,并非它的真实本体。上士知道它没有名称,略去它借贷万物的表现而认识它的广大,所以也不能议论它的名称;中下士执着于它借贷并成就万物的表现,以此议论道的全体,这就是他们越议论越错误的原因。笔乘:上士,是恬淡寂寞、虚无无为的人。在这方面勤奋,就达到了勤行的极致,实际上却没有什么可勤行的。这就是所谓天然解脱。下士哪里足以知道它呢?君平说:中士所听到的不是最美的,下士所看见的不是最善的。中士所迷惑的、下士所嘲笑的,正是美中之美、善中之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阴阳二气冲和而成和谐。人们所厌恶的,只有孤、寡、不谷,而王公却用它们作为自称。所以万物有时因减损而得到增益,有时因增益而遭受减损。别人所教导的,我也用来教导人。强横刚暴的人不得善终,我将把这句话作为教导的根本。凡是动物,背部在后,属阴而静;耳、目、口、鼻在前,属阳而动,所以说背负阴而怀抱阳。植物则背向寒冷而朝向温暖,冲和之气运行在其中。截断水流的木材叫梁,承负屋栋的木材也叫梁,取其力量强大的意思,所以说强梁。《金人铭》说:“强梁者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古人曾把这句话作为教诫,我也用它来教导人。但老子独自尊称它为“教父”,就像说万物之母便称母一样:主管养育的称母,主管教导的称父,所以说生成便称母,说教导便称父。苏注:道不是一,也不是二;等到它与万物相对,道是一个,而万物并不只有一个,所以用“一”来称道。然而道本身并不是一。一和一相合成为二,二和一相合成为三。从此以后,万物便产生了。万物虽然有万种不同,却没有不背负阴、怀抱阳,以冲和之气而成为和谐的。因为万物产生于三,三产生于一,这是自然的道理。世人不知道万物从哪里产生,无不轻视孤、寡、小而尊重大、多。然而王公虽然尊贵,却自称孤、寡、不谷,古代通达之人已经知道其中的道理了。吕注:天下之中,没有什么能与道相匹敌;既然没有与它相匹敌的,所以只有一个。因此说“道生一”。既然称为一,那么称说它的和被称说的就成为二,所以说“一生二”。有一有二,就有三,所以说“二生三”。所以只要还没有名称就罢了,一旦称为一,就会逐渐达到三。三成立,万物便产生,所以说“三生万物”。凡是幽暗而不可测的,属于阴;明亮而可以看见的,属于阳。凡有生命的,都无不背向幽暗不可测的阴,而面向明亮可见的阳,所以说“万物负阴而抱阳”。负就是背着,抱就是朝向。虽然如此,还必须有冲和之气使阴阳调和。阴与阳是二,冲和之气是一。万物若不能得到这一点,就无法生成。人们所希望的是车轩、冠冕、富贵,所厌恶的却是孤、寡、不谷。车轩冠冕在身,并不是性命本身,而是偶然来到、寄托于身外的东西;若得到它便把它当作固定的所有,就只是趋向阳而不知道返回,这是很严重的。古代制定称号的人,把人们所厌恶的称号作为王公的自称,是希望他们尊贵而不忘卑贱,高贵而不忘低下,怀抱阳而知道背负阴,趋向前而知道返回,以免失去冲和守一的状态罢了。所以万物有时因减损而得到增益,有时因增益而受到减损。自满会招来损失,谦虚会得到益处,这正是天道。别人所教导的,我也用来教导人;我所教导的,正是道。教导却不以我个人的义理为依据,就不是道了。只有通达道的人才能守一;守一就没有自我,没有自我就不会争。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和他争。反过来,就只是走向死亡罢了。君子教导人,虽然方式有时不同,但最终都归于一、归于无我;教导的根源就是由此产生的。所以说:“强横刚暴的人不得善终,我将把它作为教导的根本。”

息斋注【道生一,方其为道,则一亦未生一。既不生,则安得有二?无二,则一不散。故所以谓之不二,言其未有一也。及其有一,即有二;有阳即有阴;有阴有阳,则又有阴阳之交。故有二则有三。至于三,则无所不有矣。万物抱阳一也,负阴二也,阴阳交而冲气为和,三也。万物孰不具此三者?然要其本,则必归于道。道者,未有一之谓也。由其本生于道,故末而不失道。是以天下之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盖损之生益也。强梁者不得其死,盖益之生损也。夫惟损益同源,故自损则必益,自益则必损。圣人未尝益,而自以孤寡不谷为称,盖欲使人知强梁者不得其死也。是谓人之所敎,我亦教之,亦其应世之迹,不得不然欤】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驰骋,役使也。坚,犹刚强。不曰刚强而曰坚,变文叶韵也。无间,无内也。至刚者,天下莫能胜,而至柔能役之。无内者,天下莫能破,而无有能入之。二语皆设喻,以明无为之有益也】苏注【以坚御坚,不折则碎;以柔御坚,柔亦不靡,坚亦不病。求之于物,则水是也。以有入有,捍不相受;以无入有,无未尝劳,有未尝觉。求之于物,则▯神是也。是以圣人唯能无为,故能役使众强,出入群有】吕注【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观于物,则水是也。无有入于无间,观于物,则气是也。水以其柔弱,故几于道,然而不能无形者也,而犹攻坚强者,莫之能先。气以其无质,故▯于神,然而不能无气者也,犹能入于无间。而况以无形之至柔,太易之未见,气于以驰骋天下之至坚,而入于无间,则孰不为之动,而亦何入而不自得哉?故曰: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也,而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是亦不知反其宗而已矣】息斋注【物本非物,坚者伪体也。虽天下之至坚,其极必归于无。今天下之至柔,已能驰骋天下之至坚,况于无之真,岂不足以破有之伪乎?故无有能入无间,无间者,蹈水火,入金石,其精不亡之谓也。无为之为,其为以道;不言之教,其敎以天。故无有能及之者】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多,犹重也。薛云:知足者,乐今有之已多,无求者也。无求奚辱?知止者,惧后进之有损,知几者也。知几奚殆】苏注【先身而后名,贵身而贱货,犹未为忘我也。忘我者,身且不有,而况于名与货乎?然贵以身为天下,非忘我不能,故使天下知名之不足亲,货之不足多,而后知贵身。知贵身,而后知防我。此老子之意也。不得者以亡为病,及其既得而患失,则病又有甚于亡者。惟齐有无,均得防,而后无病也。爱甚则凡可以求之者,无所不为,能无费乎?藏之多则攻之者必众,能无亡乎】吕注【烈士之所狥者,名也;而至于残生伤性,则不知身之亲于名也。故曰:名与身孰亲?贪夫之所狥者,货也;而至于残生伤性,则不知身之多于货也。故曰:身与货孰多?所狥者名,则世谓之君子;所狥者货,则世谓之小人。君子、小人之所狥,虽或不同,而亡其所存则一也。然则得名与货而亡其存,则不知亡之病于得也。故曰:得与亡孰病?是故爱名,欲以贵其身也;以甚爱之故,并其良贵而失之,是大费也。蓄货,欲以富其身也;以多藏之故,并其至富而害之,是厚亡也。夫唯有德者,知至贵之在已,而无待于名也,故知足而不辱;知至富之在已,而无待于货也,故知止而不殆。不辱不殆,则可以长久矣】息斋注【名不亲于身,货不多于身,得不偿其亡,而世人毎贪于名,溺于货,徇于得者,由其无所见也。我爱于物,爱多则我费;物藏于我,物众则我劳。小则辱,大则危,有不可胜悔者。君子则不然,知物之备于我,自反而足,故于外无求,虽欲辱之,不可得也。知吾之所止,止于至道,故非道不为,虽欲危之,不可得也。是以为常,常故能久】

译息斋注:道产生一,正当它还是道时,连“一”也还没有产生。既然没有产生,哪里会有二?没有二,一就不会分散。所以说不二,是说还没有一。等到有了一,就有了二;有阳就有阴;有阴有阳,又有阴阳交合的状态。所以有二就有三。到了三,就无所不有了。万物怀抱阳,是一;背负阴,是二;阴阳交合而冲气为和,是三。万物哪一个不具备这三者?但追究根本,必然归于道。道,就是尚未有一的意思。末端由根本产生于道,所以也不能失去道。因此天下万物有时因减损而得益,有时因增益而受损。孤、寡、不谷被王公用作自称,是减损产生增益;强横刚暴者不得善终,是增益产生减损。减损和增益同出一源,所以自我减损必然得到增益,自我增益必然招致减损。圣人从不自我增益,却用孤、寡、不谷自称,是想使人知道强横刚暴者不得善终。这就是说,别人所教导的,我也用来教导人,大概也是顺应世事而不得不如此吧。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驱使天下最坚硬的东西;无形之有能够进入没有间隙的地方。因此我知道无为是有益的。不言的教化和无为的益处,天下很少有能比得上的。驰骋,就是役使。坚,和刚强相近。这里不说刚强而说坚,是变换文辞以叶韵。无间,就是没有内在空隙。天下最刚强的东西没有什么能胜过它,但最柔弱的东西能够役使它;没有空隙的东西天下没有什么能破坏它,但无形之有却能进入其中。这两句话都是设喻,用来说明无为的益处。苏注:用坚硬抵御坚硬,不折断就会破碎;用柔弱抵御坚硬,柔弱不会损伤,坚硬也不会受害。就物来说,水就是这样。用有形进入有形,彼此抵触而不能相容;用无形进入有形,无形从未劳苦,有形也从未察觉。就物来说,鬼神就是这样。因此圣人能够无为,所以能够役使众多强大的事物,出入于一切有形存在之间。吕注: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驱使天下最坚硬的东西。观察万物,水就是这样。无形之有能进入没有间隙的地方,观察万物,气就是这样。水因为柔弱,所以近于道,但还不能没有形体,却仍然攻击坚强之物,没有什么能超过它。气因为没有形质,所以近于神,但还不能完全没有气,却仍能进入无间之处。何况无形的最柔弱、太易而尚未显现的气,能够驱使天下最坚硬的东西并进入无间,那么什么不会被它推动,又有什么地方不能自得其所呢?所以说我由此知道无为有益;不言的教化和无为的益处,天下很少有能赶得上的。这也只是人们不知道返回根本罢了。息斋注:万物本来并非真正的物,所谓坚硬只是虚假的形体。即使是天下最坚硬的东西,到了极点也必然归于无。如今天下最柔弱的东西已经能驱使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何况真实的无,难道不足以破除有的虚假吗?所以无形之有能够进入无间。所谓无间,就是能够蹈水火、入金石,而精气不亡。无为之为,是以道来作为;不言的教化,是以天性来教化。因此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它。名声和生命哪个更亲近?生命和财货哪个更重要?得到和丧失哪个更有害?所以过分爱惜名声一定会付出巨大代价,收藏得越多,损失就越严重。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危险,这样才可以长久。多,和重相近。薛氏说:知足,就是以现在拥有的已经很多为乐,不再有所求。没有所求,怎么会受辱?知止,就是担心继续追逐会有所损失,知道事物的限度。知道限度,怎么会有危险?苏注:把身体放在名声之前、看重身体而轻视财货,仍然没有达到忘我的境界。忘我的人,连身体都不占有,何况名声和财货呢?然而以自身来贵重天下,不达到忘我就做不到,所以要让天下人知道名声不值得亲近、财货不值得看重,然后才知道贵重自身。知道贵重自身,然后才知道防护自我。老子的意思就是这样。没有得到时把失去当作忧患;等到已经得到又担心失去,这种忧患反而比失去更严重。只有把有和无看平等,把得到和失去看均等,才没有忧患。爱得过分,就会无所不用其极地追求,能不耗费吗?收藏得多,攻击它的人必然众多,能不丧失吗?吕注:烈士所追逐的是名声,却到了残害生命、损伤本性的地步,不知道生命比名声更亲近。所以说“名声和生命哪个更亲近?”贪婪的人所追逐的是财货,却到了残害生命、损伤本性的地步,不知道生命比财货更重要。所以说“生命和财货哪个更多?”追逐名声,世人称他为君子;追逐财货,世人称他为小人。君子、小人所追逐的虽然不同,但丧失自身所固有的东西却是一样的。既然得到名声和财货,却丧失自身所固有的东西,就不知道丧失比得到更有害。所以说“得到和丧失哪个更有害?”因此,爱惜名声,是想借名声使自身尊贵;由于过分爱惜名声,连本来可贵的自身也一并丧失,这就是巨大的耗费。蓄积财货,是想使自身富足;由于收藏太多,连最大的富足也一并受到损害,这就是严重的丧失。只有有德的人知道最高的尊贵在于自身,不必依靠名声,所以知足而不受辱;知道最高的富足在于自身,不必依靠财货,所以知止而不危险。不受辱、不危险,就可以长久。息斋注:名声不如生命亲近,财货不如生命重要,得到不能抵偿丧失;世人常常贪恋名声、沉溺财货、追逐所得,是因为他们没有真正的见识。我爱惜外物,爱得越多,我耗费得越多;外物收藏在我这里,外物越多,我越劳苦。小则受辱,大则危险,后悔多得无法胜数。君子却不是这样,知道万物的完备在于自身,反求于己而感到满足,所以对外无所求,即使想侮辱他,也不可能。知道自己所止的地方,止于至道,所以不是道的事就不做,即使想使他危险,也不可能。因此把它作为常道;能够常守,所以能够长久。

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躁胜寒,静胜▯。清静为天下正。苏注【天下以不缺为成,故成必有敝;以不虚为盈,故盈必有穷。圣人要于大成而不防其缺,期于大盈而不恶其冲,是以成而不敝,盈而不穷也。直而不屈,其直必折,循理而行,虽曲而直;巧而不拙,其巧必劳,付物自然,虽拙而巧;辩而不讷,其辩必穷,因理而言,虽讷而辩。成而不缺,盈而不冲,直而不屈,巧而不拙,辩而不讷。譬如躁之不能静,静之不能躁耳。夫躁能胜寒而不能胜▯,静能胜▯而不能胜寒,皆滞于一偏而非其正也。唯泊然清浄,不染于一,非成非缺,非盈非冲,非直非屈,非巧非拙,非辩非讷,而后无所不胜,可以为天下正矣】吕注【万物始乎是,终乎是,是大成也。然始无所始,终无所止,故若缺。唯其若缺,故其用日新而不敝;万物酌焉而不竭,是盈也。然益之而不加益,故若冲。唯其若冲,故其用日给而不穷。大直者,曲之而全,枉之而直者也,故若屈;大巧者,刻雕众形而不为巧者也,故若拙;大辩者,不言而辩者也,故若讷。如是无它,凡以有本故也。本者何也?今夫寒▯者,天地之所为,有形之所不免也。而一躁焉,则可以胜寒;一静焉,则可以胜▯。以一时之躁静,犹可以胜天地之所行,况夫体无为之清静,以为天下正,则安往而不胜者乎?故以言其成,则若缺而不敝;以言其盈,则若冲而不穷;其直若屈而伸,其巧若拙而工,其辩若讷而谕。此之谓有本】息斋注【成与缺,冲与盈,直与屈,巧与拙,辩与讷,皆物之形似者也。惟道无名,以形求之,皆不可得。故虽成若缺,虽盈若冲,虽直若屈,虽巧若拙,虽辩若讷。盖其成不以形,其盈不以器,其直不以壮,其巧不以心,其辩不以口。故世以形似求之,皆不可得也。盖世之言道术,未有不偏。如躁胜寒,而不可以胜▯;静胜▯,而不可以胜寒。要其各有所止也。惟清静无为,虽不求胜物,而天下之物莫能胜之。故曰:清静为天下正】叶梦得注【寒暑者,天地之气也。有人于此,躁,犹可以胜寒;静,犹可以胜▯苟知其所胜,孰往而不可为?则清胜浊,静胜动,其效亦可见矣。而况于缺之胜成,冲之胜盈,屈之胜直,拙之胜巧,讷之胜辩。惟其不察此,故必求其能胜之者。苟求胜之,终非其正也。唯清静为天下正】吴注【以成为成,以盈为盈,以直为直,以巧为巧,以辩为辩,小矣。若缺则非成,若冲则非盈,若屈则非直,若拙则非巧,若讷则非辩,乃为成之大,盈之大,直之大,巧之大,辩之大者也】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却,屏去也。粪,粪田也。吴防清本「粪」下有「车」字,以张衡《东京赋》「却走马以粪车」为证。戎马,战马也。郊,交也。二国相交之境也。戎马生于郊,言兵久不还也。一性之内,无欠无余,人能安之,无往不足,故曰「知足之足,常足】希声注【夫天下有道之世,虽有甲兵,无所用;虽有健马,无所乘。天下无道之时,天子则外攘四夷,诸矦则外侵邻国。故兵甲动于境内,戎马驰于四郊,桑梓尽于樵薪,荆棘生于陇亩矣。夫无道之君,毒痡天下,原其所以,其恶有三:心见可欲,非理而求,故罪莫大焉;求而不已,必害于人,故祸莫大焉;欲而必得,其心愈炽,故咎莫重焉。然自非圣人,不能无欲;欲则不能无求;求而不知足,祸之甚者也。嗟乎!凡非真性,皆外物也。夫焉得而有之?人皆有至足者,能知至足之足,则无所不足矣】苏注【天下各安其分,则不争而自治。故却走马而粪田,以其可欲者示人,固有罪矣。而不足其足者,其祸又甚。所欲必得者,其咎最大。匹夫有一于身,患必及之。矦王而为是,则戎马之所自起也。唯知足者,所寓而足,故无不足】吕注【天下有道,民之智能已于耕食之间,而盗争销于无欲之际,而其死已脱矣。故曰:郄走马以粪。天下无道,见可欲以为造兵之本,虽有封强之界,不能定也。故曰:戎马生于郊。然则罪之所由生者,何耶?可欲而已矣。故曰:罪莫大于可欲。由可欲,故不知足,则虽有余而不止也。平为福,有余为祸。故曰:祸莫大于不知足。由不知足,故欲得,欲而得之,则怨咎之招,而兵之所以不已也。故曰:咎莫大于欲得。故不知足者,虽足而不足,则知足之足,常足也,可知矣】

译最大的成就好像有所欠缺,但它的作用不会衰败;最大的充盈好像空虚,但它的作用不会穷尽;最大的正直好像弯曲,最大的技巧好像笨拙,最大的辩才好像口讷。躁动可以胜过寒冷,安静可以胜过炎热。清静是天下的正道。苏注:天下人把没有欠缺看作成就,所以成就必然衰败;把不空虚看作充盈,所以充盈必然穷尽。圣人追求最大的成就,却不排斥其中的欠缺;期望最大的充盈,却不厌恶其中的空虚,因此成就而不衰败,充盈而不穷尽。正直而不弯曲,正直必然折断;遵循道理而行,虽然曲折却是正直。技巧而不笨拙,技巧必然劳苦;顺应万物自然,虽然笨拙却是技巧。辩说而不口讷,辩说必然穷尽;依循道理发言,虽然口讷却是辩才。成就而不欠缺、充盈而不空虚、正直而不弯曲、技巧而不笨拙、辩才而不口讷,就像躁动不能安静、安静不能躁动一样。躁动能胜寒冷却不能胜炎热,安静能胜炎热却不能胜寒冷,都是拘泥于一端,并非正道。只有淡泊清静,不染着于任何一端,既非成也非缺,既非盈也非冲,既非直也非屈,既非巧也非拙,既非辩也非讷,然后才能无所不胜,成为天下的正道。吕注:万物由此开始,又由此终结,这就是最大的成就。然而开始没有所开始,终结没有所止息,所以好像欠缺。正因为好像欠缺,所以它的作用每天更新而不衰败;万物从中取用,却永不枯竭,这就是充盈。然而不断增加它,它也不再增加,所以好像空虚。正因为好像空虚,所以它的作用日益供给而不穷尽。最大的正直,是能屈曲而保全,能委曲而仍然正直,所以好像弯曲;最大的技巧,是雕刻各种形态却不把自己看作技巧,所以好像笨拙;最大的辩才,是不说话而自然显明,所以好像口讷。如此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有根本罢了。根本是什么?寒冷和炎热,是天地运行所造成的,也是有形之物不能避免的。但一时躁动,就可以胜过寒冷;一时安静,就可以胜过炎热。一时的躁静尚且可以胜过天地的运行,何况体行无为的清静,以此作为天下的正道,又到哪里会不能胜过呢?所以说它成就,就好像欠缺而不衰败;说它充盈,就好像空虚而不穷尽;它的正直好像弯曲却能伸展,它的技巧好像笨拙却能成功,它的辩才好像口讷却能使人明白。这就叫有根本。息斋注:成与缺、冲与盈、直与屈、巧与拙、辩与讷,都是万物外在形态的相似表现。只有道没有名称,用外在形态去求它,都不可得。所以虽成却好像缺,虽盈却好像冲,虽直却好像屈,虽巧却好像拙,虽辩却好像讷。它的成就不凭形态,它的充盈不凭器物,它的正直不凭强壮,它的技巧不凭心机,它的辩才不凭言语。所以世人用外在形态相似之处去求道,都无法得到。世人谈论道术,没有不偏执于一端的。躁动能胜寒冷,却不能胜炎热;安静能胜炎热,却不能胜寒冷。归根结底,各自都有所局限。只有清静无为,虽然不求胜过万物,天下万物却没有能胜过它的。所以说“清静是天下的正道”。叶梦得注:寒冷和暑热,是天地之气。有人在这里,躁动尚且可以胜过寒冷,安静尚且可以胜过炎热;如果知道自己能够胜过什么,那么到哪里会不能有所作为呢?这样看来,清可以胜浊,静可以胜动,其效果也能看见。何况欠缺能胜过成就,空虚能胜过充盈,弯曲能胜过正直,笨拙能胜过技巧,口讷能胜过辩才。只是人们不能察知这一点,所以一定要寻求能够胜过它们的东西。若一味寻求胜过,最终就不是正道。只有清静是天下的正道。吴注:把成当作成,把盈当作盈,把直当作直,把巧当作巧,把辩当作辩,都是小的境界。若好像缺,就不是通常所说的成;若好像冲,就不是通常所说的盈;若好像屈,就不是通常所说的直;若好像拙,就不是通常所说的巧;若好像讷,就不是通常所说的辩;这样才是成之大、盈之大、直之大、巧之大、辩之大。天下有道,就退去战马,让它们用于耕田;天下无道,战马就在郊外繁殖。罪过没有比放纵可欲更大的,祸患没有比不知足更大的,灾咎没有比一定要得到更大的。所以知道满足所带来的满足,才是永远的满足。却,是屏弃、退去。粪,是用来肥田。吴防清本在“粪”字下有“车”字,以张衡《东京赋》“却走马以粪车”为证。戎马,就是战马。郊,通“交”,指两国交界的地方。“戎马生于郊”,是说战争长久,战马不能归还。在人的本性之内,本来没有欠缺,也没有多余;人若能安于本性,无论处在哪里都没有不足,所以说“知足之足,常足”。希声注:天下有道的时代,即使有铠甲兵器,也没有地方使用;即使有健壮的马,也没有人乘骑。天下无道的时候,天子向外排斥四方夷狄,诸侯向外侵犯邻国。因此兵器在境内发动,战马奔驰于四郊,桑树和梓树都被砍去作柴薪,田地里长满荆棘。无道的君主毒害天下,追究原因,他的罪恶有三种:心中看见可欲之物,便不合道理地追求,所以罪过最大;追求而不停止,必然伤害他人,所以祸患最大;想要而一定要得到,欲心就更加炽烈,所以灾咎最重。然而若不是圣人,不能完全没有欲望;有欲望就不能没有求取;求取而不知足,就是最严重的祸患。唉!凡不属于真实本性的,都是外物,怎么能真正拥有呢?人人都有最充足的本性,若能知道本性之足,就没有什么不足。苏注:天下各自安守本分,就不会争斗而能自然治理。所以退去战马,让它们去耕田;把可欲之物展示给人,本来就已经有罪了,而还认为这种满足不够,祸患就更严重。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灾咎最大。普通人身上只要有其中一种,祸患必然及身;侯王如果这样做,战马和战争就从这里发生。只有知足的人,无论处在哪里都觉得满足,所以没有什么不足。吕注:天下有道,百姓的才智用在耕作和饮食上,盗窃争斗在无欲的状态中消失,死亡的威胁也已经脱离。所以说退去战马,让它们去耕田。天下无道,看见可欲之物,把它作为制造兵器的根源;即使有封疆强固的界限,也不能安定。所以说战马在郊外繁殖。那么罪过由什么产生呢?只是因为可欲罢了。所以说罪过没有比放纵可欲更大。由于有可欲,便不知足,即使已有余裕也不停下。所以平常是福,有余反而成为祸。由于不知足,便想要取得;想要而取得,就招来怨恨灾咎,也是战争不能停止的原因。所以灾咎没有比欲求得到更大。不知足的人,即使已经充足仍觉得不足;因此知足所带来的满足,才是永远的满足,这一点可以明白。

息斋注【天下有道,则能使兵为民;天下无道,则能使民为兵。人能知道,则能使色为空;人不知道,则能使空成色。可欲者,爱也;不知足者,取也;欲得者,有也。由爱生取,由取生有,众有横生,遂为无穷之咎。若知取不必外,是谓知足。知足则无不足矣】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苏注【性之为体,充遍宇宙,无远近古今之异。古之圣人,其所以不出户牖而无所不知者,特其性全故耳。世之人为物所蔽,性分于耳目,内为身心之所纷乱,外为山河之所障塞,见不出,视闻不出,▯户牖之微,能蔽而绝之,不知圣人复性而足,乃欲出而求之,是以弥远而弥少也。性之所及,非特能知能名而已,盖可以因物之自然,不劳而成之矣】吕注【天下之所以为天下者,果何邪?见天下之所以为天下,则不出户而知之矣。天道之所以为天道者,果何邪?见天道之所以为天道,则不窥牖而见之矣。今夫天下之大,固无穷也,必待出而后知之,则足力之所及者寡矣,所知者几何哉?天道之远,固不测也,必待窥而后见之,则目力之所及者寡矣,所见者几何哉?故曰: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知天下之所以为天下,故不行而知;见天道之所以为天道,故不见而名。夫何故?以其备于我故也。知之于所不行,名之于所不见,则不为而成矣】章安注【出户而知,知其所可知尔;窥牖而见,见其所可见尔。天下之大,天道之广,岂可以知知以见见乎?出户则离此而有所知,其知能几也?窥牖则即彼而有所见,其见岂远也?圣人密运独化,不以知知,故无所不知不以见见,故无所不见。天下者,物之所在使然者也;天道者,道之所在自然者也。其粗在物,其妙在道,皆不离当体而尽。夫知见何事于出?何待于窥?出户则有行,窥牖则有见。圣人不行而本乎智,不见而本乎心,故天下之事皆可得而知,天道之妙皆可得而名。能知能名,故不为而为,成其所自成也】息斋注【出而求天地者,求其形也。天地不可以形尽,而可理尽。故其出弥远,其知弥少。若知其理之在此,则虽闭户可也。圣人知不在形,故不必行;名不在色,故不必见;成不在事,故不必为】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矣。故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取《开元疏》云:犹摄化也。无事即无为也。无为自化,清静自正,故曰取天下常以无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故曰有事不足以取天下】罗什注【损之者,无粗而不遣;遣之至乎防恶,然后无细而不去;去之至乎防善。恶者非也,善者是也。既损其非,又损其是,故曰「损之又损」,是非俱防。情欲既断,德与道合,至于无为。已虽无为,任万物之自为,故无不为也】苏注【不知道而务学,闻见日多,而无以一之,未免为累也。孔子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苟一日知道,顾视万物,无一非妄,去妄以求复性,是谓之损。孔子谓子贡曰: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去▯以求复性,可谓损矣,而去▯之心犹存。及其兼防,此心纯性而无余,然后无所不为,而不失于无为矣。人皆有欲取天下之心,故造事而求之,心见于外,而物恶之,故终不可得。圣人无为,故无事,其心见于外,而物安之,虽不取天下,而天下归之矣】吕注【为学者,未闻道者也。未闻道而求之,则不得不博,故日益。为道者,已闻道者也。已闻道者而为之,则期至于无为而已,故日损。而损之者,未免乎有为也,并其损之者而损焉,而后至于无为。无为者,无有而已。无不为者,乃所以无无也。此之谓绝学无忧。无忧之谓神。神也者,物物而非物者也。则取于天下也,何有?由此观之,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观庄周之所以应帝王者,而深求之,则可知已】黄茂材注【无所不知,而后可以言学。故学欲日益,益者已化,然后可以言道。故道欲日损。然益者可以进,损者不可强损。而未能兼防其损,未为损也。直须瞥地脱落,前后际断,乃至无为之地,故能无所不为,而应用不穷。施于天下,绰绰然矣】息斋注【为学所以求知,故日益;为道所以去▯,故日损。知不极则损不全,故日益者所以为日损也。若损之又损▯,去真全则无为矣。至于无为,则凡有为未尝不无,此又未易以损益论也。及其无为之至,虽取天下而有之,尚犹不见其事。若以有事取之,取一物尚不可得,而况于取天下乎】

译息斋注:天下有道,就能使兵器成为民用;天下无道,就能使百姓成为士兵。人若知道道,就能使美色归于空;人若不知道道,就能使空幻变成实色。可欲,是爱取;不知足,是攫取;欲得,是占有。由爱取产生攫取,由攫取产生占有,众多占有横生,于是成为无穷的灾咎。若知道所取并不一定在外物,这就叫知足。知足就没有什么不足。不走出门户,就能知道天下;不从窗户向外窥视,就能看见天道。走得越远,知道的反而越少。因此圣人不出行却能知道,不亲眼看见却能给事物命名,不妄为却能使事情成就。苏注:本性的体量充满遍布宇宙,不受远近古今的区别。古代圣人不走出门户窗户却无所不知,只是因为他的本性完整。世人被外物蒙蔽,本性分散在耳目之中;内在被身心的纷乱所扰,外在被山河阻隔,所见不能超出眼前,所闻不能超出耳边,微小的门户窗户反而能够遮蔽并隔绝本性。他们不知道圣人只要复归本性便已经满足,却还要出外寻求,所以走得越远,知道的越少。本性所达到的,不只是能够知道、能够命名,还能够顺应万物自然,不劳费力量而使它们成就。吕注:天下之所以成为天下,究竟是什么呢?看见天下之所以成为天下的根本道理,就不出门户也能知道天下。天道之所以成为天道,究竟是什么呢?看见天道之所以成为天道的根本道理,就不窥视窗户也能看见天道。如今天下如此广大,本来就无穷无尽;如果一定要走出去才知道,那么脚力所能到达的地方很少,所知道的能有多少呢?天道如此遥远,本来就不可测;如果一定要窥视之后才看见,那么眼力所能到达的地方很少,所看见的能有多少呢?所以说走得越远,知道得越少。因此圣人知道天下之所以成为天下,所以不行走却能知道;看见天道之所以成为天道,所以不亲眼看见却能命名。为什么呢?因为这些道理本来就具备于自身。能够在没有行走的地方知道,能够在没有看见的地方命名,就可以不妄为而成就万物。章安注:【出了门户才有所知,也只能知道自己能够知道的;从窗户缝里窥视才有所见,也只能看见自己能够看见的。天下如此广大,天道如此宽广,哪里能够凭有限的知识去穷尽知识、凭有限的见识去穷尽见识呢?出了门户,便离开自身而有所知,这种知识能有多少?从窗缝窥视,便接近外物而有所见,这种见识难道能深远吗?圣人暗中运转、独自化育,不以有限的知识求知,所以没有什么不知道;不以有限的见识求见,所以没有什么看不见。所谓天下,是万物所在而自然形成的;所谓天道,是道所在而自然如此的。其粗浅之处在于万物,其精妙之处在于道,都不离开当体而达到穷尽。知见与出门户有什么关系?又何必等待窥视呢?出门户便要有所行动,窥窗户便要有所看见。圣人不必行动而以智慧为本,不必观看而以本心为本,所以天下之事都可以知道,天道的精妙都可以命名。能够知晓、能够命名,所以不妄为而能成就万事,使万物成就其自身所能成就的。】息斋注:【出门去寻求天地,是寻求天地的形迹。天地不能靠形迹穷尽,却可以由道理穷尽。所以,走得越远,所知反而越少。若知道道理就在这里,那么即使闭门不出也可以。圣人知道道理不在形迹之中,所以不必行走;知道名实不在外在形色之中,所以不必观看;知道成就不在具体事务之中,所以不必刻意作为。】求学,知识一天天增加;修道,欲念一天天减少。减了又减,直到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因此,取得天下,常常要凭借无事无为。等到有所作为时,就不足以取得天下了。【《开元疏》注说:“取”就是摄受教化。无事就是无为。无为则万物自然化育,清静则天下自然端正,所以说“取得天下,常以无事”。妄为就会失败,执著就会失去,所以说“有所作为,不足以取得天下”。】罗什注:【所谓减,是没有哪一种粗浅的欲念不加以遣除;遣除到防止作恶,然后连细微的欲念也没有不去除的;去除到防止执著于善。恶是非,善是是。既减去非,又减去是,所以说“减了又减”,是非一并防止。情欲既已断绝,德便与道相合,达到无为。自己虽然无为,却任由万物自行作为,所以没有什么不能作为。】苏注:【不知道道而一味求学,听闻见识日益增多,却无法用一个根本贯通它们,终究免不了成为负累。孔子说:“多听闻,选择其中好的来遵从;多观察而记住它,这是次一等的知。”如果有一天真正知道了道,回头看万物,就会发现没有一件不是虚妄的;去除虚妄以求恢复本性,这叫作“减”。孔子对子贡说:“你以为我是因为学得多、记得多才如此吗?”子贡说:“是的,难道不是吗?”孔子说:“不是,我用一个根本贯通一切。”去除▯以求恢复本性,可以说是减了,但去除▯的念头仍然存在。等到连这个念头也一并防止,心便纯粹成为本性而没有剩余,然后就没有什么不能作为,却又不失于无为。人人都有想取得天下的心,所以制造事务来求取天下;这种心显露在外,万物便厌恶它,因此始终不能得到天下。圣人无为,所以无事;他的心显露于外,万物却安适地接受他,虽然不去取得天下,天下却归附他。】吕注:【所谓求学,是尚未听闻道的人。尚未听闻道而求道,就不得不广泛学习,所以知识日益增加。所谓修道,是已经听闻道的人。已经听闻道而修道,只期望达到无为罢了,所以欲念日益减少。但减除本身仍未免是有为;连这种减除也一并减掉,然后才达到无为。无为,不过是没有任何执有罢了。无不为,则是因此而达到无所不通、无所不缺。这就叫“绝学无忧”。无忧叫作神。所谓神,就是作用于万物而又不执著为物。这样取得天下,又有什么困难呢?由此看来,取得天下常以无事;等到有所作为,就不足以取得天下。考察庄周用来应对帝王的道理,深入求索,就可以明白了。】黄茂材注:【达到无所不知之后,才可以谈求学。所以求学希望知识一天天增加;知识增加到已经化解之后,才可以谈道。所以修道希望欲念一天天减少。然而,增加可以逐步推进,减少却不能勉强减少;若不能连“减少”本身也一并防止,就还不算真正减少。必须一下子脱落净尽,使前后际限断绝,直到无为的境地,于是才能无所不为,运用也没有穷尽。把这种道理施行于天下,便绰绰有余了。】息斋注:【求学是为了求知,所以知识一天天增加;修道是为了去除▯,所以▯一天天减少。知识没有达到极致,减除就不能彻底,所以知识日益增加正是为了欲念日益减少。若减了又减▯,去除妄念而使真性完整,就达到无为。达到无为之后,凡是有为之事没有一件不属于无为,这又不是容易用增减来谈论的。等到无为达到极致,即使取得天下并拥有它,也看不出有任何作为。若凭有为去取得天下,连取得一件事物尚且不可能,更何况取得天下呢?】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矣。圣人在天下,惵惵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无常心,心无所主也。惵,图协反,为去声。浑,胡本反】苏注【虚空无形,因万物之形以为形,在方为方,在圆为圆。如使空自有形,则何以形万物哉?是以圣人无心,因百姓之心以为心。无善不善皆善之,无信不信皆信之。善不善在彼,吾之所以善之者,未尝渝也,可谓德善矣。信不信在彼,而吾之所以信者,未尝变也,可谓德信矣。不然,善善而弃不善,信信而弃不信,岂所谓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哉?天下善恶、信伪方各自,是以相非相贼,不知所定。圣人忧之,故惵惵为天下浑其心,无善恶,无信伪,皆以一待之。彼方注其耳目,以观圣人之予夺,而吾一以婴儿遇之。于善无所喜,于恶无所嫉。夫是以善者不矜,恶者不愠,释然皆化,而天下始定矣】吕注【人心其神矣乎?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操存舍亡,则无常体之可测;出入无时,则非今昔之可求;莫知其乡,则非方所之可得。神则若是,人心亦然。圣人先得我心之尽者也,故无常心,而以百姓心为心;犹之鉴也,无常形,以所应之形为形而已。圣人之视已心也如此,则其视百姓心亦若是而已。则善不善,信不信,亦何常之有哉?故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知其心之善不善无常,而以德善之故也。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知其心之信不信亦无常,而以德信之故也。物得以生之谓德,形体保神,各有仪则之谓性。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则德者性之所自出,而无不善不信明矣。圣人之在天下惵惵然,不已为百姓浑其心。浑其心也者,使善信者不以自异,而不善不信者不自弃故也。百姓皆注其耳目,唯圣人之为视听,而圣人皆孩之。孩之也者,遇之以慈,侍之以厚,虽有不善不信,犹善而信之,知其心之无常,犹已而已矣】元泽注【善恶生乎▯见,▯见生乎自私。公于大道,则虽目睹善恶而心无殊想矣。故圣人因世之情,强立毁誉,而心知善恶本非其实,故不善之善,非怜而恕之,乃不觉有异也。防善恶之实,真善也。是以万法虽殊,等为实相信;与不信混为一体,知一切相无非▯者,故能视不善犹善;知一切相无非实者,故能视不信犹信。当▯知实,当实知▯,此圣智所以异于众人也】息斋注【甚矣,心之为天下害也。庄子曰:贼莫大于德。有心而心有眼。盖心之为物,潜天而天潜地,而地无远不至,而世人但以分别为心。分别心生,▯有所见,遂防其全。此庄周所以谓之贼也。圣人之心,常与道俱。道无所不在,吾心亦无所不在,故无常心。及其出而应世,知其相从于▯,故取舍之心未尝生也。善,吾从而善;不善,亦吾从而善。于天下无不善,是谓德善。信,吾从而信;不信,亦吾从而信。于天下无不信,是谓德信。怵怵然常恐天下之人德有心而心有眼,穿凿取与,不见大全,故每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用耳目所接者为明,而不知其非明也。圣人皆孩而畜之,使不为非明所乱。然则非明者,岂释氏所谓无明者欤】宏甫注【百姓有善不善,而圣人皆善之;百姓有信不信,而圣人皆信之。夫圣人曷尝有善信之心哉?一以百姓之心为善信故也。是谓同德之善,而非一人之善;同德之信,而非一已之信。故曰“德善,德信”也。夫天下之人各一其心也,久矣。圣人则合天下之人而浑为一心。百姓皆注其耳目,以我观彼,以此视我,各相是非,不可一也。圣人见此不喜,闻彼不怒,一以婴儿遇之,是以彼亦不矜,此亦不愠,释然皆化,而天下定矣。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之心为心也。如此,此太上治世之大防,所以能无为者哉】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者,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避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出,谓自无而见于有;入,谓自有而归于无。《庄子》万物皆出于机,入于机。又曰:“其出不忻,其入不讵。”又曰:“有乎出,有乎入,皆以出为生,入为死。”夫,“音符”,摄生如“摄政”“摄官”之“摄”,不认生为已有,如暂焉管摄之也。不期而会曰遇。兕,音似《山海经》兕出湘水之南,苍黑色。《尔雅》云:“形如野牛,一角重千斤】

译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心,而以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善的人,我善待他;不善的人,我也善待他,这就达到了真正的善。守信的人,我信任他;不守信的人,我也信任他,这就达到了真正的信。圣人处在天下,忧惧不安地为天下操劳,使天下人的心归于浑朴。百姓都专注于自己的耳目,圣人却把他们都当作婴孩来对待。【“无常心”,是说心没有固定的主宰。“惵”,音图协反,读去声。“浑”,音胡本反。】苏注:【虚空没有固定形状,因万物的形状而显现形状;在方形之物中便呈方形,在圆形之物中便呈圆形。假如虚空自身有固定形状,又怎么能够容纳万物的形状呢?因此圣人没有固定的私心,而因百姓的心来作为自己的心。无论善与不善,都一概善待;无论守信与不守信,都一概信任。善与不善在对方,而我善待他们的原则从未改变,这可以说是真正的善。守信与不守信在对方,而我信任他们的原则从未改变,这可以说是真正的信。否则,只善待善人而抛弃不善之人,只信任守信者而抛弃不守信者,难道是所谓“总是善于救助人,所以不抛弃任何人”吗?天下各有善恶、真假,各自坚持一端,所以彼此非难、彼此伤害,不知道什么才是确定的。圣人为此忧虑,所以忧惧不安地为天下使人心归于浑朴:不分善恶,不分真假,一律平等对待。百姓正专注于耳目,观察圣人如何给予和夺取,而我却一律像对待婴儿那样对待他们。对善不特别喜爱,对恶不特别憎恨。因此,善人不自夸,恶人不怨怒,大家都释然受到感化,天下才开始安定。】吕注:【人心难道就是神妙之物吗?把持它,它就存在;舍弃它,它就消亡;它出入没有固定时间,没有人知道它的归处。把持则存、舍弃则亡,所以没有固定形态可以测度;出入没有固定时间,所以不能从过去现在去寻求;没有人知道它的归处,所以不能从方位处所去获得。神妙之物如此,人心也是这样。圣人首先完全体会了我的心,所以没有固定不变的心,而以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又像镜子一样,没有固定形状,只随着所映照的形状显现形状而已。圣人看待自己的心如此,那么看待百姓的心也不过如此。既然如此,善与不善、守信与不守信,又哪里有固定不变的状态呢?所以善的人,我善待他;不善的人,我也善待他,因为知道他们心中的善恶并不固定,而以德来善待他们。守信的人,我信任他;不守信的人,我也信任他,因为知道他们心中的信与不信也不固定,而以德来信任他们。万物能够得到生养叫作德;形体保全精神、各有法则叫作性。修养性而复归于德,德达到与本初相同,那么德就是性的根源,于是善与信本来无所不在便清楚了。圣人处于天下,忧惧不安,总是不停地使百姓的心归于浑朴。使人心归于浑朴,就是使善与守信的人不因自以为善信而与人不同,也使不善不信的人不自暴自弃。百姓都专注于自己的耳目,只有圣人能够代替他们进行真正的视听;圣人把他们都当作婴孩来对待。所谓把他们当作婴孩,就是以慈爱对待他们,以厚德侍奉他们;即使他们有不善、不信,仍然善待并信任他们,知道他们的心并不固定,所以始终如此对待他们。】元泽注:【善恶产生于▯见,▯见产生于自私。对于大道能够公正无私,那么即使亲眼看见善恶,心中也不会产生不同的分别。因此圣人顺应世俗情状,勉强设立毁誉之名,但心里知道善恶本来并非真实,所以对于不善者仍然善待,并不是出于怜悯宽恕,而是根本不觉得他们有什么不同。防止执著于善恶的实相,才是真正的善。因此,万法虽然各不相同,却都同样是真实可信的;把可信与不可信混同为一体,知道一切现象无非是▯,所以能够把不善看作善;知道一切现象无非真实,所以能够把不信看作信。应当在▯中认识真实,在真实中认识▯,这正是圣智不同于常人的地方。】息斋注:【心对于天下的危害太大了。庄子说:“没有比有德而自矜更大的祸害。”心一旦有了分别,心中就有了眼目。大概心这种东西,能够潜入天而使天潜入地,进入大地而无远不至;世人却只把分别当作心。分别心一产生,▯便有所见,于是防碍了整体。这就是庄周所谓的“贼”。圣人的心总是与道相合。道无所不在,我的心也无所不在,所以没有固定不变的心。等到出而应对世事,知道万物都与▯相随,所以取舍之心从未产生。善,我便随顺而善待;不善,我也随顺而善待。对于天下没有什么不善待的,这叫作真正的善。守信,我便随顺而信任;不守信,我也随顺而信任。对于天下没有什么不信任的,这叫作真正的信。圣人总是忧惧不安,常常担心天下人使德具有分别、使心有了眼目,任意穿凿而取舍,不能看见整体,所以总是为天下使人心归于浑朴。百姓把耳目所接触到的当作明,却不知道那并不是真正的明。圣人把他们都当作婴孩来养护,使他们不被这种非明之物扰乱。那么,这种“非明”难道就是佛教所说的“无明”吗?】宏甫注:【百姓有善有不善,圣人都善待他们;百姓有守信有不守信,圣人都信任他们。圣人哪里曾有固定的善信之心呢?只是把百姓的心一概看作善与信罢了。这叫作共同之德的善,不是某一个人的善;共同之德的信,不是某一个人的信。所以说“德善”“德信”。天下人各自坚持一心,已经很久了。圣人于是把天下人的心合在一起,使之归于一心。百姓都专注于耳目,用我观察别人,也用这一套来观察我,彼此互相评判,不能归于一致。圣人看到这些并不喜悦,听到那些也不恼怒,一律像对待婴儿那样对待他们;所以彼此都不自夸,也不怨怒,释然受到感化,天下于是安定。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心,而以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这样看来,这就是太上治理天下的大原则,也是他能够无为的原因吧。】从出生到死亡,属于生的一类有十分之三,属于死的一类有十分之三。人本来活着,却行动而走向死地的,也有十分之三。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们把养生看得过分厚重。听说善于摄生的人,在陆地行走不会遇到兕虎,进入军队不会躲避铠甲兵器。兕无处投掷它的角,虎无处安放它的爪,兵器无处容纳它的刀刃。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没有死地。【“出”,是从无显现为有;“入”,是从有归于无。《庄子》说:“万物都从机中出来,又归入机中。”又说:“它出来时不欣喜,它进去时不恐惧。”又说:“有出有入,都把出看作生,把入看作死。”“夫”音符;“摄生”的“摄”,如“摄政”“摄官”的“摄”,不是把生命认作自己的所有,不过是暂时加以管摄。不期而会叫作“遇”。“兕”音似。《山海经》说兕出于湘水以南,颜色青黑。《尔雅》说:“形状像野牛,只有一只角,重一千斤。”】

苏注【性无生死,出则为生,入则为死。用物取精以自滋养者,生之徒也;声色臭味以自戕贼者,死之徒也。二者既分,生死之道矣。吾又知作而不知休,知言而不知默,知思而不知防,以▯于尽,则所谓动而之死地者也。生死之道,以十言之,三者各居其三矣。岂非生死之道九,而不生不死之道一而已矣?不生不死,则易所谓寂然不动者也。老子言其九,不言其一,使人自得之,以寄无思无为之妙也。有生则有死,故生之徒即死之徒也。人之所赖于生者厚,则死之道常十九。圣人常在不生不死中,生地且无焉,有死地哉】吕注【生者死之徒,死者生之始,则生死相为出入而已矣。生之徒十有三,则由生而得生,非幸生者也。死之徒十有三,则由死而得死,非不幸而死者也。民之生动之死地十有三,则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非不以生为事,顾不得其道而动之死地者也。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由生得生,由死得死者,固不必论,而以生为事而反之死地,其失为在此也。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焉。老子之于此,固已体之而言,盖以疑之言闻,以质之何也?此庄周所谓重言耶?尝试论之:人之所以遇虎兕、被甲兵,而虎兕、甲兵之所以能伤人者,以吾有身故也。今我视吾心,莫知其乡,则吾心不可得。吾心不可得,则吾身与物亦不可得。内不见有身,外不见有物,则孰为死地?孰为虎兕、甲兵而投其角、措其爪、容其刃哉?然则善摄生者,夫何以加此】元泽注【至人不知死,不知生,故亦莫能死,亦莫能生,故曰未尝死,未尝生也。彼偏乎阴阳而与生死为徒者,及徇欲为咎,动之死地者,凡是三▯所见则殊,而原其所以迷大道之至正而不免于生死者,由▯有其生而矜生过厚故耳。或曰:彼为道而至乎枯槁者,岂生生之厚乎?曰:吾之所以为我不死不生,湛尔常一,唯当息▯而彼乃执其所见,更为枯槁,故虽志趋空寂,而不知其为有我之尤者也。无死地者,由其无生;彼无生者,湛然常生而不自生,故未尝死,未尝生。道至乎此,则虽其形有禅,而神未尝变,安得死乎?此中国之神圣,而西方之佛也。若然者,变化无常,水火不能焦濡,斫挞不能创病,乘虚触实,往无不通,则物欲有之而不得,况能伤之哉?或曰:然则何以谓之摄生?曰:降此一等,便为死生所有,故摄生必至于此,然后生常存也。是比于含德之厚者,又为至矣】笔乘【生之徒十有三,此练形住世者也。死之徒十有三,此珣欲防生者也。人之生,动之死地十有三,此断灭种性者也。凡此十分之中,率居其九,皆生生之厚者也。夫有生必有死,是生固死之地矣。兕、虎、甲兵,将安避之?善摄生则无生矣。故兕之角无所投,虎之爪无所措,兵之刃无所容,何者?彼无地以受之也。厚生者九,无生者一。老子于十者之中,阙一,自拟其旨,微矣。然圣人无生,非故薄之也,本无生也。昔人云:「爱生者可杀也,爱洁者可污也,爱荣者可辱也,爱完者可破也。」本无生,孰杀之?本无防,孰污之?本无荣,孰辱之?本无完,孰破之?知此者,可以出入造化,游戏死生】程俱论【万物之变,莫大乎死生。人之为道,超然于死生之际,则无余事耳。生果来乎?死果往乎?以生为实,来则吾之所从来者,宜可知矣。南北邪?东西邪?上下邪?审不可以言也。而谓之实来可乎?以死为实,住则吾之所从往者,宜可知矣。心邪?物邪?人邪?天邪?审不可以言也。而谓之实往可乎?然则吾之生也,前不知其所起,后不知其所断,贯万古而常存者,湛然也。然后晓然知我之未尝生,未尝死也。将以奚为?死地哉】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爵,而常自然。故道生之,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德【畜,许六反。夫,音符。长,上声,下同】

译苏注:【本性没有生死,显现出来就是生,归入其中就是死。利用外物取得精气来滋养自己,是属于生的一类;以声色气味来伤害自己,是属于死的一类。这两类一分开,生死的道路就形成了。我又只知道行动而不知道休息,只知道言说而不知道沉默,只知道思虑而不知道防止,任其发展直到耗尽,这就是所谓行动而走向死地。把生死之道按十分来算,三类各占其三。难道不是生死之道占九成,而不生不死之道只占一成吗?不生不死,就是《易》所说的寂然不动。老子只说那九成,不说那一成,是让人自己体会,以寄托无思无为的妙理。有生就有死,所以属于生的一类也就是属于死的一类。人越是把赖以生存的事看得厚重,走向死亡的道路就越常有十九分。圣人常处在不生不死之中,连生地都没有,哪里还会有死地呢?】吕注:【生是死的同类,死是生的开始,生死不过是彼此出入罢了。属于生的一类有十分之三,是由生而得到生,并不是侥幸求生。属于死的一类有十分之三,是由死而终于死,并不是本来不应死却不幸死亡。百姓活着却行动而走向死地的有十分之三:有的在内养护豹性而在外遭虎吞食,有的在外表强健而在内被疾病侵袭;他们并非不以求生为事,只是因为不得其道,反而走向死地。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们把养生看得过分厚重。由生而得生、由死而得死,本来不必讨论;至于以求生为事却反而走向死地,其过失就在这里。听说善于摄生的人,在陆地行走不会遇到兕虎,进入军队不会被铠甲兵器伤害,兕无处投角,虎无处放爪,兵器无处容刃。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没有死地。老子说到这里,实际上已经亲身体会了它,只是用“听说”的疑问语气来提出,并用“为什么”来追问。这难道是庄周所谓的重言吗?姑且试着讨论:人之所以遇到虎兕、被铠甲兵器伤害,虎兕和铠甲兵器之所以能够伤人,是因为我有身体。现在我观察自己的心,却不知道它的归处,那么我的心便不可得。我的心不可得,那么我的身体和外物也不可得。内在看不见有身体,外在看不见有万物,那么什么是死地?又有什么能称为虎兕、铠甲兵器,来投它的角、放它的爪、容它的刀刃呢?既然如此,善于摄生的人,还能有什么超过这个境界呢?元泽注:【至人不知道死,也不知道生,所以既没有什么能够使他死,也没有什么能够使他生,因此说他从未死过,也从未生过。那些偏执于阴阳而与生死为伍的人,以及因追逐欲望而获罪、行动而走向死地的人,总共分为三类;他们所见虽然不同,但追究其所以迷失大道最正之理、不能免于生死的原因,都是因为▯地把生看作自己的所有,过分珍惜生命罢了。有人说:那些修道而达到枯槁状态的人,难道也是把养生看得过分厚重吗?回答说:我之所以能够不死不生,是因为湛然常一;只是应当止息▯,而那些人却执著于自己的见解,进一步追求枯槁,所以虽然志向趋于空寂,却不知道这反而是有我的最大表现。没有死地,是因为没有生;所谓无生,是湛然常生而不自行生起,所以从未死过,也从未生过。道达到这种境界,即使形体有所变化,精神也从未改变,怎么会有死亡呢?这就是中国的神圣之人,也是西方的佛。若是这样,变化没有常态,水火不能使他焦灼或濡湿,砍击不能使他创伤或患病;乘虚触实,前往任何地方都没有阻碍,那么外物虽想得到他也得不到,更何况能够伤害他呢?有人说:既然如此,为什么还称为摄生?回答说:降到这一境界以下,便会被生死所支配,所以摄生必须达到这里,生命才能常存。这可以说是接近德性深厚的人,而且已经达到极高境界了。笔乘:【属于生的一类有十分之三,是炼养形体而留住世间的人;属于死的一类有十分之三,是顺从欲望而妨碍生命的人;人本来活着,却行动而走向死地的有十分之三,是断绝自身本性的人。以上三类在十分之中大体占九分,都是把养生看得过分厚重的人。有生必有死,所以有生本来就是死地。兕、虎、铠甲兵器,又到哪里去躲避呢?善于摄生就没有生。于是兕无处投角,虎无处放爪,兵器无处容刃,为什么?因为它们没有可以承受攻击的地方。把生命看得厚重的占九分,无生的占一分。老子在十分之中空缺一分,暗自寄托他的宗旨,实在深微。然而圣人无生,并不是故意轻视生命,而是本来就无生。古人说:“爱惜生命的人可以被杀,爱洁净的人可以被玷污,爱荣誉的人可以被羞辱,爱完整的人可以被毁坏。”本来无生,谁能杀他?本来无垢,谁能污他?本来无荣,谁能辱他?本来无完,谁能破他?懂得这个道理,就可以出入造化,在生死之间游戏。】程俱论:【万物的变化,没有比生死更大的了。人若在生死之间超然自得,也就没有其他事情了。生果真是来吗?死果真是去吗?如果把生看作真实的到来,那么我从哪里来到的,就应当可以知道:是从南北来吗?从东西来吗?从上下来吗?仔细推究,实在不能这样说。那么可以说生是真实地到来吗?如果把死看作真实的离去,那么我将要往哪里去,就应当可以知道:是心吗?是物吗?是人吗?是天吗?仔细推究,也实在不能这样说。那么可以说死是真实地离去吗?既然如此,我的生,向前不知道它从哪里开始,向后不知道它在哪里终止;贯通万古而常存的,只是湛然不变的本体。到这时才明白地知道,我从未生过,也从未死过。还要把什么看作死地呢?】道使它们产生,德使它们得到蓄养,万物使它们形成形体,形势使它们得以完成,所以万物没有不尊崇道、珍贵德的。道之所以尊崇,德之所以珍贵,并不是因为有什么人授予它们爵位,而是始终自然如此。因此,道使万物产生、蓄养、成长、发育、安定、成熟、滋养、覆盖保护。产生万物却不据为己有,施为却不自恃有功,使其成长却不加以主宰,这叫作▯德。【“畜”,音许六反。“夫”,音符。“长”,读上声,以下同。】

希声注【夫物生而后畜,畜而后形,形而后成。其所由生者,道也;其所以畜者,德也;形其材者,事也;成其用者,势也。万物以能生,故尊道;以能畜,故贵德。道德以生畜之,故自然为万物所仰,岂有授之爵位而后见尊贵哉?然道者,真精之体;德者,妙物之用。体可以兼用,用不可以兼体;道可以体德,德不可以兼道。故禀其精,谓之生;含其炁,谓之畜;遂其形,谓之长;字其材,谓之育;权其成,谓之亭;量其用,谓之毒;保其和,谓之养;防其伤,谓之覆。此之谓大道。既生之而不执有,既为之而不矜恃,既长之而不宰制,此之谓▯德。营▯章言人同于道德,今此章言道德同于人,是以其辞同而其理通也】苏注【道者,万物之母,故生万物者,道也。及其运而为德,牧养群众而不辞,故畜万物者,德也。然而道德则不能自形,因物而后形见。物则不能自成,远近相取,刚柔相交,积而为势,而后兴亡治乱之变成矣。形虽由物成,虽由势,而非道不生,非德不畜。是以尊道而贵德,尊如父兄,贵如矦王。道无位而德有名,故也。恃爵而后尊贵者,非实尊贵也】吕注【万物之生,常本于无名之物,而其畜常在于一而未形。而物得以生之际,无名者道也,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者德也。及其为物,则特形之而已,非其所以生且畜也。已有形矣,则裸者不得不裸,鳞介羽毛者不得不鳞介羽毛,以至于防、壮、老、死,不得不防、壮、老、死,皆其势之必然也。故曰:“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然则势出于形,形出于德,德出于道。道德本也,形势末也。本尊而末卑,本贵而末贱,是以万物奠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爵而常自然。此其所以能以无为之柔弱而胜形势之刚强,则王矦之所以宾化万物者,在此而不在彼也。然则虽曰“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至本而言之,则生之、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莫非道也。而道终无名焉,故曰:“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德】元泽注【此四者皆道也。以其各得其道,故但为德,为德则畜之而已。然畜之所以为德也。及乎得其得而成形,则物而已矣。物有其形,则远近相取,刚柔相交,各因其势而成状。故德者道之分,物者德之器,势者物之理。明乎道德,则形势不足知,而应酢无难矣。命于天,则为天子;命于天子,则为诸矦。有所受命,则出命者能贱之矣。唯道,万物之先而制其命,孰能假之?故常自然也】息斋注【物非道不生,非德不畜。自其有形以至于势长,莫不以道德为主。道之尊,德之贵,至于此极矣。然不自尊其尊,不自贵其贵。其施于物,非有心于物也。莫之命而常自然,自然而生,自然而畜。凡所以长育成熟以至于养之覆之,莫非自然者。由其自然,故未尝望物之报。生不辞劳,施不求报,是谓▯德】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殁身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袭常【兑,口也。人之有口,家之有门,皆喻物所从出者。塞而闭之,藏有于无,守母者也。《参同契》云:“耳目已之宝,闭固勿发扬。兑口勿以谈,希之顺以洪。”即此义。不可目窥曰小,不可力得曰柔。遗唯季反,袭常犹前言袭明,密而不露也。《记》曰:“揜而充裘曰袭】苏注【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道方无名,则物之所资始也;及其有名,则物之所资生也。故谓之始,又谓之母。其子则万物也。圣人体道以周物,譬如以母知其子,了然无不祭也。虽其智能周之,然而未尝以物防道,故终守其母也。天下皆具此道,然常患防道而徇物,目悦于色,耳悦于声,开其悦之之心,而以其事济之,是以终身而陷溺,不能救。夫圣人之所以终身不勤者,唯塞而闭之,未尝出而徇之也。悦之为害,始小而浸大,知小之将大而闭之,可谓明矣。趋其所悦而不顾,自以为强,而非强也。唯见悦而知畏之者,可谓强矣。世人开其所悦,以身狥物,往而不反;圣人塞而闭之,非绝物也,以神应物,用其光而巳身不与也。夫耳之能听,目之能见,鼻之能臭,口之能尝,身之能触,心之能思,皆所谓光也。盖光与物接,物有去而明无损,是以应万变而不穷,殃不及于其身,故其常性湛然相袭而不绝矣】

译希声注:【万物出生以后才得到蓄养,蓄养以后才形成形体,形成形体以后才得以完成。使万物出生的,是道;使万物得到蓄养的,是德;使材料形成形体的,是事;使作用得以完成的,是势。万物因为能够由道产生,所以尊道;因为能够由德蓄养,所以贵德。道德使万物产生、蓄养,所以自然成为万物所仰赖的对象,难道是有人授予它爵位之后才显得尊贵吗?然而,道是真精的本体,德是妙用万物的作用。本体可以兼具作用,作用却不能兼具本体;道可以包含德,德却不能包容道。所以,禀受道的精华,叫作生;含藏道的炁,叫作畜;使形体得以发展,叫作长;使材料成就,叫作育;使事物获得适宜的完成,叫作亭;度量其作用,叫作毒;保全其和谐,叫作养;防止其受伤,叫作覆。这就是大道。既使万物出生却不执著于占有,既施为万物却不自夸自恃,既使万物成长却不加以主宰,这叫作▯德。《营▯章》说人同于道德,这一章说 道德同于人,所以文字相同而道理相通。】苏注:【道是万物的母亲,所以产生万物的就是道。道运行而成为德,牧养众物而不辞劳苦,所以蓄养万物的就是德。然而,道和德不能自行显现形状,要依靠万物才显现出来。万物自身不能独自成就,远近彼此取用,刚柔相互交合,积聚形成形势,然后兴亡治乱的变化才得以形成。形体虽由万物形成,成就虽由形势促成,但没有道就不能产生,没有德就不能蓄养。因此万物尊道而贵德:尊道如尊父兄,贵德如贵侯王。道没有爵位而德有名声,所以如此。依靠爵位才显得尊贵的,并不是真正的尊贵。】吕注:【万物的产生,通常根本出于无名之物;它的蓄养,通常在于一而尚未形成形体之时。万物得以产生时,无名者就是道;一而未形、使万物得以产生的,就是德。等到它成为具体事物,也不过是使它形成形体罢了,并不是使它产生和蓄养的根本。既然已经有了形体,光着身体的就不得不光着身体,长鳞披甲、长羽有毛的就不得不分别如此;直到幼年、壮年、老年、死亡,也不得不经历这些阶段,这都是形势所决定的必然。所以说:“道使它们产生,德使它们蓄养,万物使它们形成形体,形势使它们完成。”既然如此,形势出于形体,形体出于德,德出于道。道德是根本,形势是末端;根本尊贵,末端卑下;根本珍贵,末端低贱,所以万物没有不尊道而贵德的。道的尊、德的贵,并不是谁授予爵位,而是始终自然如此。这就是它能够以无为的柔弱战胜形势的刚强,侯王能够以此使万物归服,而不在于彼此争强的原因。然而,虽然说“道使它们产生,德使它们蓄养,万物使它们形成形体,形势使它们完成”,从根本上说,产生、蓄养、成长、发育、安定、成熟、滋养、覆盖保护,无一不是道。而道始终没有固定名称,所以说:“产生万物却不据为己有,施为却不自恃有功,使其成长却不加以主宰,这叫作▯德。”】元泽注:【这四者都是道。因为万物各自得到道,所以只表现为德;表现为德,也不过是蓄养万物罢了。然而,能够蓄养万物,正是德的作用。等到万物各自得到其所得而形成形体,就只是具体事物罢了。事物有了形体,远近相互取用,刚柔相互交合,各自依据自己的形势形成形状。所以,德是道的分化,物是德的器具,势是物的道理。明白道德之后,形势便不值得执著于认识,应对事物也没有困难。受命于天,就是天子;受命于天子,就是诸侯。既然有所接受的任命,那么发出任命者就能够使受命者卑贱。只有道在万物之前并制定万物的命运,谁能假借什么来授予它呢?所以道始终自然如此。】息斋注:【万物没有道就不能产生,没有德就不能蓄养。从有形一直到形势发展壮大,没有一件不是以道德为主。道之尊、德之贵,已经达到极点。然而,道并不自尊其尊,德也不自贵其贵。它们施行于万物,并不是有意针对万物;没有谁命令它们,却始终自然如此,自然而然地产生,自然而然地蓄养。凡是使万物成长、发育、成熟,直到滋养、覆盖保护的,没有不是自然如此的。由于自然如此,所以从未期待万物报答。产生万物不推辞劳苦,施予万物不求回报,这叫作▯德。】天下有一个本始,把它作为天下万物的母体。既然得到这个母体,便可以认识它所生的万物;既然认识它所生的万物,又回头守住这个母体,终身都不会有危险。堵塞感官的孔窍,关闭心灵的门户,终身都不劳苦。打开感官的孔窍,忙于成就外在事务,终身都无法挽救。能够见到细微处,叫作明;能够守住柔弱,叫作强。运用感官之光,又复归于本来的明,无使自身留下祸患,这叫作承袭常道。【“兑”是口。人有口,家有门,都是比喻万物出入的地方。堵塞并关闭它,把有藏入无中,就是守住母体。《参同契》说:“耳目已经成为宝物,闭塞坚固而不要发扬;口不要用来谈论,少言而顺应以达到广大。”就是这个意思。眼睛不能窥见的叫作小,力量不能强取的叫作柔。“遗”,音唯季反;“袭常”犹如前文的“袭明”,是说深密而不显露。《记》说:“掩盖而充实皮衣叫作袭。”】苏注:【无名,是天地的开始;有名,是万物的母体。道处于无名状态时,是万物赖以开始的根本;等到有了名称,便是万物赖以产生的根本。所以称为开始,又称为母体。它的子,就是万物。圣人以道体察并周遍万物,就像从母亲来认识孩子一样,明白得没有什么不清楚。虽然他的智慧能够周遍万物,但从未以万物妨碍道,所以始终守住母体。天下人都具备这个道,却常常担心道而追逐万物:眼睛以色彩为悦,耳朵以声音为悦,打开追逐这些快乐的心,再用外在事务去满足它,所以终身沉溺其中而不能挽救。圣人终身不劳苦的原因,只是堵塞并关闭感官,未曾走出去追逐外物。快乐所造成的祸害,开始很小,后来逐渐变大;能够知道小祸将要变大而及早关闭它,可以说是明。追逐自己喜爱的事物而不顾一切,自以为强,其实并不强。只有看见所喜爱的事物便知道畏惧,才可以说是强。世人打开感官的孔窍,使身体殉从外物,走出去便不再返回;圣人则堵塞并关闭感官,并不是断绝外物,而是用精神应对万物,只运用感官之光而自身不参与其中。耳能听、目能见、鼻能闻、口能尝、身体能触、心能思,都叫作光。光与外物接触,外物离去而明性没有损耗,因此能够应对万般变化而不穷尽,祸患也不会波及自身,所以它的常性湛然相承而不断绝。

吕注【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则经所谓“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者是也。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道常无名,而为天下母。何也?盖有名徒为万物母,而未足为天下母。无名,天地之始,则自天而下,皆生于无名,故曰“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也。闻道易,得道难;得道易守,道难。今我既得其母,以与心契矣,非特闻之而已也。则知天下之物,皆我之所出也。知天下之物,皆我之所出,而我常守之而不失,则天下孰能以其所出而害其所自出哉?此其所以殁身不殆也。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此则守其母之谓也。心动于内,而吾纵焉,是之谓有兑。有兑,则心出而交物。我则塞其兑而不通。不通,则心不出矣。物引于外,而吾纳焉,是之谓有门。有门,则物入而扰心。我则闭其门而不纳。不纳,则物不入矣。内不出,外不入,虽万物之变,芸芸于前,各归其根,而不知矣。夫何勤之有哉?古之人有能废心而用形者,以此道也。若开其兑而不塞,济其事而不损,则我之心直为物之逆旅,莫适守者,何恃而不亡哉?此所以终身不救也。夫惟守其母者,毎见其心于动之防,则寂然不动矣。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故曰“见小曰明,守无形之至柔,而物莫之能胜也”。故曰“守柔曰强”。既用其光,以照其动之防,复归其明,以反于寂然也。则未尝开兑济事,以至于不救,何殃之有哉?如是则袭于知和,而深不可见矣。故曰“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袭常】息斋注【道为物母,物为道子。古之得道者,能使子母不离,而道物为一。盖物从道出,物不异道;子从母出,子不异母。物不异道,而世欲弃物以求道;子不异母,而世欲弃子而求母。本不异而自异之,是以终不得而一也。使人知物即道,子即母,知之守之,则左右逢其原,有不难者。凡物不自道而用,物以遗道者,以人开其兑也。兑者,突也。穴其突以济其欲,心荡而精衰,则物随而防。必闭其兑,塞其门,神不外出,旋元自归,自然子母不离,道与物一矣。古之至人保其身而身存者,用此道也。人之患,在于不谨其小,不养其防。若自小而谨之,自防而养之,虽小必明,虽防必强。故曰:见小曰明,知柔曰强。明者本也,光者明之所自出也。元明为本,其末分而为视、为听、为觉、为触者,皆其光也。道自本流于末,学自末求其本,故曰:用其光,复其明,是谓袭常。常即本,明光自明而光,今以光归其明,故曰袭常】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惟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资货有余。是谓盗竽。非道哉【介然有知,犹言防有知也。夸张曰施,啬之反也。夷,平也。路狭而防为径。除,治也。传曰:粪除先人之敝庐是也。青赤为文,色丝为采。传奕云:采是古文绣字。资货,一作财货。盗竽,误作盗夸,今从韩非本】韩非解【朝甚除也者,狱讼繁也。狱讼繁,则田▯;田▯,则府仓虚;府仓虚,则国贫。国贫而民俗淫侈,民俗淫侈,则衣食之业绝;衣食之业绝,则民不得无饰巧诈;饰巧诈,则知采文;知采文之谓服文采。狱讼繁,仓库虚,而有以淫侈为俗,则国之伤也,若以利剑刺之。故曰:带利剑,诸夫饰智,故以至于伤国者,其私家必富;私家必富,故曰资货有余。国有如是者,则愚民不得无术而效之;效之,则小盗生。由是观之,大奸作,则小盗随;大奸唱,则小盗和。竽也者,五声之长者也。故竽先,则钟瑟皆随;竽唱,则诸乐皆和。今大奸作,则俗之民唱;俗之民唱,则小盗必和。故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而资货有余者,是之谓盗竽矣】希声注【老氏言:「若吾嚣然略无知道之心,始欲希于当世,则唯所行之为务,务其苟合于当世也。使我介然微有知常之明,方将行于大道,则唯所施而是畏,畏其不合于大道也。夫大道之云,犹亨衢也。亨衢平易,无往不达,以其大直不患小迂,而世人欲速,由于捷径,是以崎岖迷惑,不达所趋。故圣人病之,慎所施教,畏其导民于邪路,终不合于大道焉。噫!入其国,其政教可知也。观朝阙甚修,除墙宇甚雕峻,则知其君好土木之功,多嬉游之娱矣。观田野甚▯芜,则知其君好力役,夺民时矣。观仓廪甚空虚,则知其君好末作,废本业矣。观衣服多文彩,则知其君好淫巧,蠹女工矣。观佩带皆利剑,则知其君好武勇,生国患矣。观饮食常餍饫,则知其君好醉饱,忘民事矣。观资货常有余,则知其君好聚敛,困民财矣。凡此数者,皆盗用民力以为夸毗,故谓之盗夸。盗夸者,非有道之治也。然则『盗用』之云,阴取之而民不知也。所谓唯施是畏,其在此乎】

译吕注:【“天下有始,把它作为天下的母体”,就是经文所说“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勉强称它为道”。无名,是天地的开始;有名,是万物的母体。道常常无名,却成为天下的母体。为什么呢?有名只能成为万物的母体,还不足以成为天下的母体;无名是天地的开始,从天以下的一切都产生于无名,所以说“天下有始,把它作为天下的母体”。听闻道容易,得到道困难;得到道容易,守住道困难。现在我既然得到这个母体,便与心相契合,不只是听闻而已;于是知道天下万物都是从我这里出发的。知道天下万物都是从我这里出发,而我又始终守住它不失,那么天下万物怎么能够用它们的出处来伤害它们自身的出处呢?这就是终身没有危险的原因。堵塞感官孔窍,关闭心灵门户,这就是守住母体。内心有所发动,而我放任它,这叫作有孔窍;有孔窍,心便会向外出而与物交接。我便堵塞它而不让它通行;不通行,心就不向外出。外物在外引诱,而我接纳它,这叫作有门户;有门户,外物便进入而扰乱内心。我便关闭它而不接纳;不接纳,外物就不能进入。内在不向外出,外在不向内入,即使万物的变化纷纷呈现在眼前,也任其各自归于根本而不去知晓。这样还有什么劳苦呢?古人有人能够废弃心的分别而运用形体,靠的就是这个道理。假如打开感官孔窍而不堵塞,忙于成就外在事务而不加以减损,那么我的心就会直接成为外物往来的客舍,没有什么可以守持,凭什么能够不灭亡呢?这就是终身无法挽救的原因。只有守住母体的人,每当看见自己的心将要发动,便使它寂然不动。寂然不动,受到感应便能通晓天下的事理。所以说:“能够见到细微处叫作明,守住无形的极端柔弱,没有什么外物能够胜过它。”所以说:“守住柔弱叫作强。”既运用感官之光来照见心将发动的边际,又复归于本来的明,返回寂然的状态。这样就从未打开感官孔窍、忙于外在事务,以至于无法挽救,又有什么祸患呢?如此便承袭于知和之境,深邃而不可看见。所以说:“运用感官之光,复归于本来的明,不使自身留下祸患,这叫作承袭常道。”】息斋注:【道是万物的母体,万物是道的子女。古代得道的人,能够使子母不相分离,使道与万物合而为一。万物从道产生,万物便不异于道;子女从母亲产生,子女便不异于母亲。万物不异于道,而世人却想抛弃万物去求道;子女不异于母亲,而世人却想抛弃子女去求母亲。本来没有差异却自己制造差异,所以始终不能合一。若使人知道万物就是道,子女就是母亲,能够认识并守住这一点,那么无论从哪里都能遇到根源,还有什么困难呢?凡是万物不从道自然运用、反而遗失了道,都是因为人打开了感官孔窍。“兑”就是突出的孔窍。挖开孔窍来满足欲望,心神动荡而精气衰竭,于是外物便随之进入。必须关闭感官孔窍,堵塞心灵门户,使精神不向外散,旋转元气而使它自然归返,子母自然不相离,道与万物合而为一。古代至人保全自身而使身体长存,用的就是这个道理。人的祸患在于不谨慎对待细微之处,不从将要发生处加以养护。若从细微处谨慎,从将要发生处养护,即使细小也必然明察,即使隐微也必然强健。所以说:“能够见到细微处叫作明,知道柔弱叫作强。”明是根本,光是明所发出的作用。元明是根本,末端分化为视觉、听觉、知觉、触觉的,都是它的光。道从根本流向末端,求学则从末端追寻根本,所以说:“运用感官之光,复归于本来的明”,这叫作承袭常道。常就是根本;明自身产生光而成为光,如今使光复归于明,所以说是承袭常道。假如我只是勉强有一点知见,却要行于大道,那么我唯一害怕的就是有所施为。大道十分平坦,而百姓却喜欢走捷径。朝廷修治得很华美,田地却十分荒芜,仓库却十分空虚。穿着华丽的文采服饰,佩带锋利的宝剑,吃厌了丰盛饮食,资财货物还有余。这就叫作盗夸,并不是道。【“介然有知”,犹如说稍微有一点知见。“夸张”是铺张炫耀,与节俭相反。“夷”是平坦。道路狭窄而且偏斜,叫作径。“除”是修治。《左传》说“清扫修治先人的破旧房屋”,就是这个意思。青赤叫作文,五色丝绸叫作采。《传奕》说,“采”是古文的“绣”字。“资货”一作“财货”。“盗竽”误作“盗夸”,今依韩非子版本。】韩非解:【“朝廷修治得很华美”,是说诉讼案件繁多。诉讼繁多,田地就荒芜;田地荒芜,府库仓廪就空虚;府库仓廪空虚,国家就贫困。国家贫困而民间风俗淫逸奢侈,民俗淫逸奢侈,衣食生产的事业就废绝;衣食生产废绝,百姓就不得不装饰自己、巧于欺诈;装饰巧诈,就会懂得追求文采,这就是所谓穿着华丽文采的服饰。诉讼繁多,仓库空虚,又把淫逸奢侈作为风俗,这就是国家的创伤,仿佛用利剑刺它。所以说“佩带锋利的宝剑”。那些炫耀智巧而终于伤害国家的人,他们的私家必然富足;私家富足,所以说“资财货物有余”。国家有这种情形,愚民就不能不设法仿效;仿效它,小盗就产生。由此看来,大奸出现,小盗就跟随;大奸倡导,小盗就应和。竽是五声中居首的乐器,所以竽先奏,钟瑟都跟随;竽发声,众乐器都应和。如今大奸出现,庸俗百姓便跟着倡导;庸俗百姓倡导,小盗必然应和。因此,穿华丽服饰、佩带利剑、吃厌丰盛饮食而资财有余的人,就叫作盗竽。】希声注:【老氏说:“假如我喧嚣浮躁,完全没有求知道的心,只想迎合当世,那么所要做的只是施行事务,专门追求苟且合于当世。假如我稍微有一点认识常道的明见,正要行于大道,那么我唯一害怕的就是有所施为,害怕它不合于大道。”大道就像四通八达的大路,平坦容易行走,没有到不了的地方;因为大道极其正直,不怕偶有小的曲折,而世人想要快速到达,于是喜欢走捷径,所以反而崎岖迷惑,不能到达所要去的地方。因此圣人为此忧虑,谨慎地施教,害怕把百姓引向邪路,最终不合大道。唉!进入一个国家,看它的政教就可以知道其状况。看朝廷宫阙修治得很精美高峻,就知道国君喜好土木工程和游乐享受。看田野十分荒芜,就知道国君喜好劳役,夺取百姓的农时。看仓廪十分空虚,就知道国君喜好经营末业,荒废农业根本。看衣服多有文彩,就知道国君喜好淫巧,损害女工。看人们佩带的都是利剑,就知道国君喜好武勇,给国家制造祸患。看饮食常常吃得过饱,就知道国君喜好醉饱,忘记百姓事务。看资财货物常常有余,就知道国君喜好聚敛,使百姓财力困乏。以上几件事,都是盗用百姓的力量来炫耀夸张,所以称为盗夸。盗夸不是有道的治理。所谓“盗用”,是暗中取用百姓的力量而百姓并不知道。所谓“唯一害怕有所施为”,说的就是这个吗?

苏注【体道者无知,无行,无所施设,而物自化。今介然有知而行于大道,则有施设建立,非其自然,有足畏者矣。大道夷易,无有险阻。世之不知者,以为迂远而好径以求捷,故凡舍其自然而有所施设者,皆欲速者也。俗人昭昭,我独若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岂复饰末废本,以施设为事,夸以诲盗哉】吕注【君子之于道,不可以不刳心。心刳而无余,虽万变陈于前,而不足以挠吾之静。夫何施而畏哉?使我不能刳心,而有介然之知,行于大道,则唯施是畏。求其周行不殆,不可得也。况夫开其兑,济其事者耶?大道之为体,不知而知,则夷之甚者也。而民乃欲以有知求之,是好径而不知所由也。人之生,以食为本,而食必出于田。田治而仓实,仓实而食足,食足而财丰,财丰而廷治。以知其本之所自出,故也。今以介然有知之心,而行于大道,则已不得其母。不得其母,则其子非吾有也。非吾有而取之,犹之洒扫其庭,内芜其田,虚其仓,而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资财有余,亦非其有而取之矣。非盗夸无以为也,岂道也哉】息斋注【道不在知,知者邪思也。真道必明明,而非知知不可及。故施之不尽,用之不穷。使我介然以有知之心而行大道,所知有限而道无穷。怵怵然恐其施之不足,是谓惟施是畏。盖大道甚夷,而民好径。好径者,知之为贼也。使行于无知,则凡所见闻无非道者,岂不荡然广大,心逸日休哉?后世不然,朝甚除,除者治也。除治其朝廷,则外饰者至矣。田甚芜,则心不治。仓甚虚,则行不修。方且服文采以▯人,带利剑以威众,积饮食财货而无所用之,是谓盗夸。如此则去道远矣】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观▯,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一作国,汉人避高帝讳改之,于韵不叶,今从韩非本】苏注【世岂有建而不拔,抱而不脱者乎?唯圣人知性之真,审物之▯,捐物而修身。其德充积,实无所立,而其建有不可拔者;实无所执,而其抱有不可脱者。故至其子孙,犹以祭祀不辍也。身既修,推其余以及外,虽至于治天下可也。天地外者,世俗所不见矣,然其理可推而知也。修身之至,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皆吾之所及知也。然安知圣人以天下观天下,亦若吾之以身观身乎?岂身可以身观,而天下独不可以天下观乎?故曰: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言亦以身知之耳】吕注【凡物以建而立者,未有不拔者也。唯为道者,建之以常无有,则善建而不拔矣。凡物以抱而固者,未有不脱者也。唯为道者,抱神以静,则善抱而不脱矣。夫唯所建所抱者如此,则其传岂有穷哉?此子孙所以祭祀不辍也。世之所谓修德者,或修之于天下国家,而不知其本真乃在吾身也。故曰:修之身,其德乃真。或修诸其身,而不能推之于天下国家者,故曰:修之家,其德乃余;修之乡,其德乃长;修之国,其德乃丰;修之天下,其德乃普也。庄周以为道之,其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其说出于此也。然则何观而修之身哉?以身观身而已矣。何谓以身观身?今吾观吾身之所有,何自也?则知吾身之所自而有矣。又观吾身之所以观者,何自也?则知吾观之所自而观矣。既知吾身之所自而有,又知吾观之所自而观,则所以修之身者已足,而无待于外也。以家观家,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亦若是而已矣。古之所以藏天下于天下者,用是道也】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防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毒虫蜂虿之▯以尾端肆毒曰螫。猛兽虎豹之▯以爪按拏曰据。攫鸟雕鹗之▯以羽距击触曰搏。赵志坚曰:以四指握拇指为握固。防子垂反。《说文》云:赤子,阴也。号,平声。嗄,所嫁反,声嘶也。又啼极无声曰嗄,一作嗌。不嗄,黄茂材云:古本无嗌字,嗌不嗄,《庄子》之文,后人増入之。祥,凶吉之▯也】

译苏注:【体察道的人无知、无行,不作任何施设安排,而万物自然化育。如今勉强有一点知见而行于大道,就会有所施设建立,不是自然如此,其中便有值得害怕的地方。大道平坦容易,没有险阻。世上不明白的人把大道看作迂远,喜欢走捷径以求快速,所以凡是舍弃自然状态而有所施设的,都是求速成的人。世俗之人显耀聪明,唯独我好像昏昧;世俗之人明察细密,唯独我沉闷。难道还要装饰末节、废弃根本,把施设作为事业,用夸耀来教导盗贼吗?】吕注:【君子对道,不能不剖空自己的心。心被剖空而没有剩余,即使万般变化陈列在眼前,也不足以扰乱我的宁静。这样还有什么施为需要害怕呢?假如我不能剖空自己的心,而只是勉强有一点知见,行于大道,那么唯一害怕的就是有所施为。想要周遍运行而不陷入危险,是不可能的,何况还要打开感官孔窍、忙于成就外在事务呢?大道的本体,不知而知,正是最平坦的境界。百姓却想凭有限的知见去求道,这是喜欢走捷径,却不知道道路的根由。人的生存以食物为根本,而食物必定出自田地。田地得到治理,仓库就充实;仓库充实,食物就充足;食物充足,财物就丰足;财物丰足,朝廷就能治理。这是因为知道根本从哪里产生。如今用勉强有一点知见的心去行大道,就已经失去了母体。失去母体,那么它所生的子女便不再属于我;不属于我却要强行取得,就如同只打扫庭院,却让田地荒芜、仓库空虚,同时穿华丽服饰、佩带利剑、吃厌丰盛饮食而资财有余,这些也都不是自己所有却强行取得的。除了盗夸,没有什么可以这样做,难道这是道吗?】息斋注:【道不在有限的知见中,执著于知见就是邪思。真正的道必然明明白白,却不是靠执著于知见所能达到的。因此它的施行没有穷尽,运用没有穷尽。假如我以勉强有知的心来行大道,所知有限而道无穷,我便忧惧不安,害怕自己的施行不足,这就叫作“唯一害怕有所施为”。大道十分平坦,而百姓却喜欢走捷径。喜欢走捷径,是因为把有限知见当作道路,反而成为祸害。假如行于无知,那么所见所闻无一不是道,岂不是广大通达,心神安逸而日益休息吗?后世却不是这样:朝廷修治得很华美,“除”就是修治,修治朝廷而外在装饰达到极致;田地十分荒芜,说明内心没有得到治理;仓库十分空虚,说明行为没有得到修养。此时还穿着华丽服饰来炫耀于人,佩带利剑来威吓众人,积聚饮食财货而无处使用,这就叫作盗夸。这样就离道很远了。】善于建立的不会被拔除,善于抱持的不会脱落,子孙后代的祭祀也不会中断。在自身修养它,德就真实;在家庭中修养它,德就有余;在乡里修养它,德就长久;在邦国修养它,德就丰厚;在天下修养它,德就普遍。因此,以自身观察自身,以家庭观察家庭,以乡里观察乡里,以邦国观察邦国,以天下观察天下。我凭什么知道天下是这样的呢?凭的就是这个。【“▯”一作“国”。汉人避汉高帝的名讳而改写此字,但与韵不合,今依韩非子版本。】苏注:【世上哪里有建立而不会被拔除、抱持而不会脱落的东西呢?只有圣人知道本性的真实,明察万物的▯,舍弃对外物的执著而修养自身。他的德积聚充实,实际上无所树立,但他的建立却有不可拔除的力量;实际上无所执持,但他的抱持却有不可脱落的力量。所以到了他的子孙后代,仍然祭祀不断。自身既已修养,就把余德推及外物,即使达到治理天下也可以。天地之外,是世俗之人看不见的;然而其中的道理可以推知。修身达到极致,就是以自身观察自身,以家庭观察家庭,以乡里观察乡里,以国观察国,这些都是我能够知道的。然而怎么知道圣人以天下观察天下,也如同我以自身观察自身一样呢?难道自身可以用自身观察,而天下唯独不可以用天下观察吗?所以说:“我凭什么知道天下是这样的呢?凭的就是这个。”意思也是说,仍然是凭自身来认识天下。】吕注:凡是凭借建立而得以立足的事物,没有不被拔除的;只有行道的人,以恒常的无和有来建立它,才是善于建立而不可拔除。凡是凭借怀抱而得以稳固的事物,没有不脱落的;只有行道的人,抱守精神而归于宁静,才是善于抱守而不可脱落。既然所建立、所抱守的是这样,那么它的传承哪里会有穷尽呢?这就是子孙祭祀不断的原因。世人所谓修德,有的在天下国家上修,却不知道它的根本其实在自身。所以说:在自身上修,德才真实。有的只在自身上修,却不能推及天下国家,所以说:在家中修,德就有余;在乡里修,德就增长;在国家修,德就丰厚;在天下修,德就普遍。庄周认为,用道来修身,用它的余绪来治理国家,用它的糟粕来治理天下,他的说法就是出于这里。那么,应当观察什么来修身呢?不过是以自身观察自身罢了。什么叫以自身观察自身?现在我观察自身所拥有的一切,它是从哪里来的?于是就知道自身从哪里得以存在。再观察我用来观察自身的这个观照,它又是从哪里来的?于是就知道我的观察从哪里发生。既已知道自身从哪里得以存在,又知道我的观察从哪里发生,那么修身所需的道理就已经足够,不必再等待外在条件。以家观察家、以国观察国、以天下观察天下,也不过如此。古人之所以能够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所用的就是这种道理。德性含蓄深厚的人,像初生婴儿一样。毒虫不螫他,猛兽不扑据他,猛禽不搏击他。他骨骼柔弱、筋脉柔软,却能紧紧握住手;还不知道男女交合,却自然会勃起,这是精气最充足的表现。他整天啼哭,声音却不嘶哑,这是和气最充足的表现。知道和气,叫作懂得常道;知道常道,叫作明。损益生命叫作祥,心意驱使气叫作强。万物强盛到极点就会衰老,这就叫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就会早早灭亡。注:毒虫是蜂、蝎之类,以尾端施放毒液叫作“螫”;猛兽是虎、豹之类,以爪按捉叫作“据”;攫鸟是雕、鹗之类,以羽和距击触叫作“搏”。赵志坚说:用四指握住拇指叫作“握固”。“防”音反。《说文》说:“赤子”属阴。“号”读平声。“嗄”音所嫁反,指声音嘶哑;又指啼哭过度而无声,另作“嗌”。“不嗄”,黄茂材说:古本没有“嗌”字,“嗌不嗄”是《庄子》的文字,后人增入。“祥”是凶吉的征兆。

苏注【老子之言道德,每以婴儿况之者,皆言其体而己未及其用也。夫婴儿泊然无欲,其体则至矣,然而物来而不知应,故未可以言用也。道无形体,物莫得而见也,况可得而伤之乎?人之所以至于有形者,由其有心也,故有心而后有形,有形而后有敌。敌立而伤之者至矣。无心之人物,无与敌者,而曷由伤之?夫赤子所以至此者,唯无心也。无执而自握,无欲而自作,是以知其精有余而非心也。心动则气伤,气伤则号而哑,终日号而不哑,是以知其心不动而气和也。和者不以外伤内也。复命曰常,遇物而知反其本者也。知和曰常,得本以应万物者也。其实一道也,故皆谓之常。生不可益,而欲益之,则非其正矣。气恶▯作,而又以心使之,则强梁甚矣。益生使气,不能听其自然,日入于刚强而老从之,则失其赤子之性矣】吕注【人之初生,其德性至厚也。比其长也,耳目交于外,心识受于内,而益生日益多,则其厚者薄矣。为道者损其所益生,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故曰“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夫赤子之为物,特以其受冲气之和,积而未散,而犹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况夫充纯气之守,通乎物之所造,而其和大同于物者,夫孰能害之?魏文侯之间,卜商是也。盖唯精为能致和。何以言之?今夫赤子不知所取而握固,不知所与而防作,则精也。使赤子也介然有取与之知,则不一而粗矣,其能如是乎?故曰“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防作,精之至;无所忧愠,故虽终日号而嗌不嗄”,则和也。使赤子也有所忧愠,则气戾而不和,其能若是乎?故曰“终日号而嗌不嗄,和之至”。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精而又精,反以相天。精而至于相天,则其充冲气之和,以至大同于物,不足异也。故致道之极,则至于复命。复命曰常,含德之厚,则至于知和。知和亦曰常,则道德虽有间,及其会于常,则同也。知常则常,因其自然而不益生动,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奚以心使气为哉?故益生则曰祥,祸福无有,则无人灾。祥者祸福兆于此,而人灾随之矣。心使气则曰强,强梁者死之徒。夫致虚而守柔者,道也。道乃久,没身不殆。致实而强,则物而已。物壮则老,其道也哉?故曰“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同。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疎,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苏注【道非言说,亦不离言说。然能知者未必言,能言者未必知。唯塞兑闭门,以杜其外;挫锐解纷,和光同尘,以治其内者,默然不同而与道同也。可得而亲,则亦可得而疎;可得而利,则亦可得而害;可得而贵,则亦可得而贱。体道者,均覆万物,而孰为亲疎?等观逆顺,而孰为利害?不知荣辱,而孰为贵贱?情计之所不及,此所以为天下贵也】吕注【知至于知常,则知之至也。知之至,则默而成之,而无不理也。何所容心哉?苟为不能无言,则不能无我。虽知之,非真知者也。故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同。则默而成之之道也。若然者,万物一府,死生同状,无所甚亲,无所甚踈,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疎。不就利,不违害,故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荣通,不丑穷,故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夫可得而亲疎利害贵贱者,则贵在于物,而物能贱之。不可得而亲疎利害贵贱者,贵在于我,而物不能贱也。其为天下贵,不亦宜乎?然则知道者,固终不言。故曰:今以言言道,则言非道也。而知者乃以言为知,则是知知矣。斯言所以不得不出也。以其言出于无言,虽言犹不言也。夫道,岂默然也哉】碧虚注【君平曰:五味在口,五音在耳,如甘非甘,如苦非苦,如商非商,如羽非羽,而易牙、师旷能别之。其所以别之者,口不能言也。音味尚尔,况妙道乎?所以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也。塞兑闭门,已见第五十二章。然彼则约道清净,以塞耆欲爱悦之端;此则宗道无言,故兴损聪弃明之说。夫道无形,不可以目视,不可以口传,故心困焉不能知,口辟焉不能议。此至人不待收视缄口,而自塞兑闭门也。挫锐解纷,和光同尘,已见第四章。然彼则就道以论功,此则据人以明行。至人与天同心而无知,与道同身而无体,则进锐纷乱之心,于何而有?光尘分别之意,于何而生哉?故至人之游处,显则与万物共其本,晦则与虚无混其根,语默随时而不殊,卮言日出而应变,是以谓之▯同也】

译苏注:老子谈道德时,常用婴儿作比喻,都是在说明它的本体,还没有涉及它的作用。婴儿安静淡泊而没有欲望,就其本体来说已经达到极致;然而外物来到时他还不知道应对,所以还不能说到作用。道没有形体,万物尚且不能看见它,何况能够伤害它吗?人之所以成为有形之物,是因为有心;有心以后才有形,有形以后才有敌对之物。有了敌对之物,伤害就会到来。没有心的事物,没有什么可以与它为敌,又从哪里会受到伤害呢?婴儿之所以能达到这种境地,只是因为没有心念。他没有执着却自然握固,没有欲望却自然勃起,因此可知这是精气有余,并不是心意作用。心念一动,气就受到损伤;气受到损伤,就会啼哭而声音嘶哑。整天啼哭却不嘶哑,因此可知他的心没有妄动,气是和顺的。所谓和,是不让外物伤害内在。复归于本命叫作常,是遇到外物而知道返回根本。知道和气叫作常,是得到根本来应对万物。其实这是一回事,所以都称为常。生命本来不能再增加,却想要增加它,就不合其正道。气本来厌恶刚暴妄动,却又用心去驱使它,那就过于强横了。增益生命、驱使气,不能任其自然,日渐陷入刚强,衰老也随之而来,于是失去了婴儿的本性。吕注:人在初生时,德性最为深厚。等到长大,耳目交接于外,心识承受于内,增益生命的欲望日益增多,于是深厚的德性就变薄了。行道的人减损那些增益生命的欲望,使本性修养而返回德性,德性达到与初生时相同的境地,所以说“德性含蓄深厚,像初生婴儿”。婴儿之所以成为这样的存在,只是因为承受了冲和之气,积聚而尚未散失,所以毒虫不螫,猛兽不扑据,攫鸟不搏击。何况充满纯一之气而守持它,通达万物所由造化的根本,和气与万物完全同一的人,谁还能伤害他呢?魏文侯问卜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大概只有精气才能达到和气。为什么这样说?现在婴儿不知道要取什么,却能握固;不知道要给予什么,却自然勃起,这就是精气。假如婴儿已经有了分别取舍、给予的知识,精气就不纯一而变得粗杂了,他还能这样吗?所以说“骨弱筋柔而握固,尚不知道男女交合却自然勃起,是精气最充足”。他没有忧愁和恼怒,所以即使整天啼哭,声音也不嘶哑,这就是和气。假如婴儿有了忧愁和恼怒,气就乖戾而不和,他还能这样吗?所以说“整天啼哭而声音不嘶哑,是和气最充足”。形体完备、精气复归,与天合为一体;精纯到极点,又能反过来辅助天。精气达到辅助天的境地,那么他充满冲和之气,最终与万物完全同一,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所以,把道推行到极致,就达到复归本命。复归本命叫作常;德性含蓄深厚,就达到知和。知和也叫作常。道与德虽然有分别,等到会合于常,就相同了。知道常道,就是顺其自然,不增益生命,不妄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行动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身体如同枯木的枝条,心如同熄灭的灰烬,又何必用心去驱使气呢?所以增益生命叫作祥。祸福本来没有固定分别,就没有人为的灾祸;祥是祸福在这里显露征兆,人为的灾祸也随之而来。用心驱使气叫作强;逞强好胜的人,是走向死亡的一类。使心神虚静而守持柔弱,是道。道才能长久,终身都不会有危险。使自己充实而逞强,不过是物而已。万物强盛就会衰老,这难道是道吗?所以说:“万物强盛就会衰老,这叫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就会早早灭亡。” 真正知道的人不说,喜欢说的人并不真正知道。堵塞感官的孔窍,关闭欲望的门户;挫去锋芒,解开纷扰;调和光芒,与尘俗混同。这叫作玄同。不能使人亲近,也不能使人疏远;不能使人获利,也不能使人受害;不能使人尊贵,也不能使人卑贱。因此成为天下所尊贵的。苏注:道并不等同于言语,却也不离开言语。然而真正能知晓道的人未必说,能够说的人未必知晓道。只有堵塞感官、关闭门户以拒绝外物,挫去锋芒、解开纷扰、调和光芒、混同尘俗以治理内在的人,表面沉默而不与万物相同,实则与道相同。能够亲近,就也能够疏远;能够使人获利,就也能够使人受害;能够使人尊贵,就也能够使人卑贱。体悟道的人,平等覆盖万物,哪里还有亲疏?平等看待顺逆,哪里还有利害?不知荣辱,哪里还有贵贱?这些都不是情感和计虑所能达到的,这就是他成为天下所尊贵的原因。吕注:认识达到知常,就是认识的极致。认识达到极致,就能默默成就万物而没有什么不合乎道理,还容得下什么私心呢?如果不能做到无言,就不能做到无我。虽然似乎有知识,却不是真知,所以说:知道的人不说,喜欢说的人并不真正知道。堵塞感官孔窍,关闭欲望门户,挫去锋芒,解开纷扰,调和光芒,与尘俗混同,这就是默默成就万物的方法。这样的人,把万物看成同一府库,把死生看成同一形状,不特别亲近什么,也不特别疏远什么,所以不能使人亲近,也不能使人疏远;不趋就利益,也不违避祸害,所以不能使人获利,也不能使人受害;不以显达为荣,不以困穷为耻,所以不能使人尊贵,也不能使人卑贱。凡是能够使人亲疏、利害、贵贱的,贵就依附于外物,而外物也能使他卑贱;不能使人亲疏、利害、贵贱的,尊贵在于自身,外物就不能使他卑贱。成为天下所尊贵,不是很适宜吗?既然如此,知道道的人本来终究不说。所以说:现在如果用言语来谈道,那么言语就不是道;如果把能说当作知识,那只是知道“知识”罢了。这些话之所以不得不说,是因为它们出于无言,虽然说了仍等同于不说。道难道只是默然无言吗?碧虚注:君平说:五味在口中,五音在耳中,甘味并不只是甘味,苦味并不只是苦味,商音并不只是商音,羽音并不只是羽音,而易牙、师旷能够辨别它们。他们之所以能够辨别,是因为口不能用言语说明。声音和滋味尚且如此,何况微妙的大道呢?所以说:知道的人不说,喜欢说的人并不真正知道。堵塞感官、关闭门户,见第五十二章。不过那里是就道的清净而言,用来堵塞嗜欲、爱悦的开端;这里则以道的无言为宗旨,所以提出减损聪明、抛弃明察的说法。道没有形体,不能用眼睛看见,也不能用口传达,所以心困窘而不能知,口张开也不能议论。这就是至人不必特意收敛视线、闭缄口舌,便自然堵塞感官、关闭门户。挫去锋芒、解开纷扰、调和光芒、混同尘俗,见第四章。不过那里是从道来谈功用,这里则据人的行为来说明实践。至人与天同心而无知,与道同体而无形,那么锐利纷乱之心从哪里产生?分别光尘的意念又从哪里发生?所以至人的游处,显现时与万物共同拥有根本,隐晦时与虚无混合同源;说话或沉默随时变化而不相违,卮言每日出现以应对变化,所以称为玄同。

元泽注【不言者,非密而不言,诚无所事言?何则?不见一法故也。不见一法故,物物而不物于物,况可得而亲疎贵贱之乎?可得而亲疎贵贱者,物而已矣。彼物物而不物于物,故冀之爵而常贵也】息斋注【世之所有皆为梦境,故知者不言;知言之未尽也。世之昧者以梦为实,譊譊诵说,终不离梦,故言不知;由其见之未至也。塞其兑,谨其出也;闭其门,□其入也;挫其锐者,治其内也;解其纷者,理其外也;和其光者,抑其在已也;同其尘者,随其在物也;无出无入,无内无外,无已无物,是谓▯同。既得其同,谓之亲;而远谓之疎;而近谓之利而不喜;谓之害而不惧;谓之贵而不高;谓之贱而不下。凡物不足以名之,故能为天下贵】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技巧,奇物滋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苏注【古之圣人,柔远能迩,无意于用兵,唯不得已然后有征伐之事,故以治国为正,以用兵为奇。虽然,此亦未足以取天下。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唯体道者,廓然无事,虽不取天下,而天下归之矣。人主多忌讳,下情不上达,则民贫而无告。利器权谋也,明君在上,常使民无知无欲。民多权谋,则其上▯而昏矣。人不务本业而趋末技,则非常无益之物作矣。患人之诈伪,而多为法令以胜之,民无所措手足,则日入于盗贼矣】吕注【国容不入军,军容不入国,其来久矣。则其所以治国用兵者,固不同也。治国者不可以不常且久者也,故以正而不以奇。正者,所以常且久也。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故有道者不处兵,而常且久,则是处之也,故以奇而不以正。奇者,应一时之变者也。以奇故不能不有以为,以正故不以智治国,国之福也。治国而无所事智,则有事之不可以取天下也,明矣。故曰: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何以知无事之足以取天下哉?以有事不足以取天下而知之也。夫唯为不出于无为而至于有事,则天下多忌讳,以避其所恶,则失业者众而民弥贫。人多利器,以趋其所好,则下难知而国家滋昏。民弥贫而多利巧,国家滋昏而奇物滋起,此法令所以滋彰而盗贼多有也。法禁于法之所加,而不能禁于法之所不加。令行于令之所听,而不能行于令之所不听。民贫而多利巧,则令有所不听矣。国家昏而奇物滋起,则法有所不加矣。此所以滋彰而盗贼多有也。若然者,凡以有事取天下之过也。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此则取天下常以无事之证也。盖其失之也,由有事,故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器而国家滋昏。惟其如此,故民多利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也。其复之也,由无为,故好静。无为故民自化,而绝巧弃利,奇物不起。好静故民自正,而盗贼无有。由无为好静,故无事而无欲。以无事,故民自富而无忌讳之贫。以无欲,故民自朴而无利器之昏。其序然也】息斋注【我以正治人,由人之本正也;以奇用兵,由兵之本奇也;以无事取天下,由天下之本无事也。凡我之应物者,岂以我哉?亦由物而已矣。古之圣人,能以天下为一身,中国为一人者,其治自心出也。我多忌讳,则禁防必设;禁防既设,则民安得而不贫?我以利示民,则民多趋利;民既趋利,则国安得而不昏?我以巧示民,则民多伎巧;伎巧既胜,则奇物安得不滋?我以法治民,则民亦窃法以自便;上下相冒,则盗贼安得而不多?圣人示以无为,示以好静,示以无事,示以无欲;天下各以其所示者报之。故曰:德犹风也,民犹草也;草上之风,必偃】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邪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也,其日固久矣。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闷,音门;缺,残缺也。一作▯▯,失望貌。以其察察,宜无不及,故人望之而卒失望也。极,终也;奇,邪也;廉,棱也;刿,居卫反;割也,皆谓芒利伤物也】

译元泽注:所谓不说,并不是有意隐秘而不说,实在是没有什么需要说的。为什么呢?因为没有看见任何固定的法。正因为没有看见任何固定的法,所以能把万物当作物,却不被万物所役使,何况还会受到亲疏、贵贱的支配吗?能够受亲疏贵贱支配的,不过是物罢了。那能够役使万物而不被万物役使的人,所以即使处在卑下的爵位上,也始终尊贵。息斋注:世间一切所有,都如同梦境,所以真正知道的人不说,因为知道言语不能穷尽它。世间昏昧的人把梦当作真实,喋喋不休地诵说,始终不离梦境,所以喜欢说的人并不真正知道,因为他的见解还没有达到。堵塞感官孔窍,是谨慎其所出;关闭欲望门户,是□其所入;挫去锋芒,是治理内在;解开纷扰,是整理外在;调和光芒,是抑制自身的表现;混同尘俗,是顺随外物。没有出也没有入,没有内也没有外,没有自我也没有外物,这叫作玄同。既然获得了同一,就称为亲近;远离它,就称为疏远;接近它,就称为利益而不喜悦;称为祸害,也不恐惧;称为尊贵,也不自高;称为卑贱,也不自下。凡物都不足以为它命名,所以它能成为天下所尊贵的。以正道治理国家,以奇变用兵,以无为无事取得天下。我怎么知道天下是这样的呢?天下禁忌越多,百姓就越贫困;百姓拥有的权谋和利器越多,国家就越昏乱;人们的技巧越多,奇异之物就越滋生;法令越繁密,盗贼就越多。所以圣人说:“我无为,百姓自然化育;我喜好清静,百姓自然端正;我不扰事,百姓自然富足;我没有欲望,百姓自然淳朴。” 苏注:古代圣人使远方归附、使近处安定,并不存心用兵,只有不得已才进行征伐,所以说治理国家以正道为常,用兵以奇变为用。虽然如此,这还不足以取得天下。天下是神圣的器物,不能人为造作;强行作为就会失败,执着把持就会丧失。只有体悟道的人,空旷无为,毫无扰事,虽然不主动取得天下,天下却会归附他。君主禁忌太多,下面的实情不能向上通达,百姓就贫困而无处申诉。所谓利器,就是权谋。明君在上,常使百姓无知无欲;百姓权谋太多,上位者就会被蒙蔽而昏乱。人们不从事本业而追逐末技,异常而无益的事物就会产生。忧虑人们欺诈虚伪,便增设许多法令来压制他们,使百姓无所措手足,于是日渐陷入盗贼之中。吕注:国家的仪制不应混入军队,军队的仪制也不应混入国家,这个道理由来已久。因此治理国家和使用军队,本来就不同。治理国家不能不恒常而长久,所以应当用正道而不用奇变。正道,是使国家恒常长久的方法。兵器是不祥之器,不是君子的器物,所以有道的人不处心于用兵;但如果要求恒常长久,实际上又不能完全不涉及用兵,因此用兵应当用奇变而不用正道。奇变,是应对一时变化的办法。因为用奇变,不能不有所作为;因为用正道,所以不凭智巧治理国家,这是国家的福气。治理国家而不必运用智巧,那么有意作为不能取得天下,就很明显了。所以说: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怎么知道无事足以取得天下?从有事不足以取得天下,就可以知道。只因为有为而不是出于无为,终于变成了有事,于是天下禁忌增多,人们为了躲避所厌恶的事而失去职业,百姓更加贫困。人们拥有很多权谋利器,纷纷追逐所喜好的事,下面就难以掌握,国家更加昏乱。百姓更加贫困而权谋技巧增多,国家更加昏乱而奇异之物滋生,这就是法令越来越彰明、盗贼越来越多的原因。法禁只能施行于法令能够管辖的地方,不能禁止法令管辖不到的地方。命令只能在听从命令的地方实行,不能在不听从命令的地方实行。百姓贫困而权谋技巧增多,命令就有不能被听从的地方;国家昏乱而奇异之物滋生,法令就有不能施加的地方。这就是法令越来越繁密而盗贼越来越多的原因。这样看来,一切想靠有为有事取得天下,都是错误的。所以圣人说:“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这就是取得天下总是凭借无事的证明。大体说来,天下失治,是由于有事,所以禁忌增多而百姓更加贫困,人们拥有许多利器而国家更加昏乱。正因为如此,百姓权谋技巧增多,奇异之物滋生,法令越来越繁密,盗贼越来越多。天下复归于治,是由于无为,所以能够好静。无为,所以百姓自然化育,奇巧和利器断绝,奇异之物不再产生;好静,所以百姓自然端正,盗贼不再存在。由于无为好静,所以能够无事无欲。因为无事,百姓自然富足,不再有因禁忌而造成的贫困;因为无欲,百姓自然淳朴,不再有因利器而造成的昏乱。事情的次序就是这样。息斋注:我用正道治理人,是因为人的本性本来端正;我用奇变用兵,是因为兵事的本质本来就是奇变;我用无事取得天下,是因为天下的本性本来就是无事。我应对万物,哪里是凭我自己呢?也不过是顺着万物罢了。古代圣人能够把天下看作一身,把中国看作一人,因为他们的治理出自内心。我禁忌多,禁防就一定设置;禁防既设,百姓怎么能不贫困?我把逐利显示给百姓,百姓就多趋向利益;百姓既然趋利,国家怎么能不昏乱?我把技巧显示给百姓,百姓就多有技巧;技巧过盛,奇异之物怎么能不滋生?我用法令治理百姓,百姓也会窃取法令来便利自己;上下相互欺蒙,盗贼怎么能不增多?圣人向百姓显示无为、好静、无事、无欲,天下各自用圣人所示的方式来回应他。所以说:德如同风,百姓如同草;风吹过草面,草必然倒伏。他的政令宽缓含混,百姓就淳厚;他的政令明察苛细,百姓就残缺失望。祸啊,福气所依傍;福啊,祸患所潜伏。谁知道它们的终极呢?难道没有正吗?正会反过来成为奇;善会反过来成为妖。人们陷入迷惑,日子确实已经很久了。因此圣人方正却不割伤人,清廉有棱角却不刺伤人,正直却不放纵,光明却不炫耀。注:“闷”读门;“缺”是残缺,也作“▯▯”,是失望的样子。“极”是终极;“奇”是邪。“廉”是棱角;“刿”音居卫反。“割”和“刿”都指锋芒锐利而伤害事物。

苏注【天地之大,世俗之见,有所▯而不知也。盖福倚于祸,祸伏于福。譬如老穉生死之相继,未始有止,而迷者不知也。夫惟圣人出于万物之表,而揽其终始,得其大全而遗其小察。视之闷闷,若无所明,而其民醇醇,各全其性矣。若夫世人不知道之全体,以耳目之所知为至,彼方且自以为福,而不知祸之伏于后;方且自以为善,而不知妖之起于中。区区以察为明,至于察甚伤物而不悟其非,也可不哀哉!知小察之不能尽物,是以虽能方、能廉、能直、能光,而不用其能,恐其陷于一偏而不反也。此则世俗所谓闷闷也】吕注【以正治国,以无事取天下,则其政闷闷。闷闷者,言其不以察为快也,故其民淳淳。淳淳者,言其不▯于薄也。以智治国,以有事为天下,则其政察察。察察者,反闷闷者也,故其民缺缺。缺缺者,言其不全于朴也。淳淳,故安于德性而不为祸福奇正善妖之所迁,是不染于薄也。缺缺,故避祸而未必免,求福而未必得,以为正也,而有时乎为奇;以为善也,而有时乎为妖。而祸福奇正善妖,未知孰在也,徒令智多而难治,是不全于朴也。何则?时有终始,世有变化。祸福淳淳,至有所拂者,有所宜。有所拂者,世所谓祸;而有所宜则福所倚也。有所宜者,世所谓福;而有所拂则祸所伏也。则孰知其极而避就之耶?自殉殊而有所正者,有所差,则所谓正者果未可知也。今为正者,后或为奇;此为奇者,彼或为正。善与妖亦然,则天下之祸福正奇善妖果未可定也。民自有知以来,迷而执之,其日久矣。奈何重之以察察之政,而使之不得反朴而全乎?是以圣人方而不割,故不以一人断制利天下;廉而不刿,故胜物而不伤;直而不肆,故能曲全而枉直;光而不耀,故用其光复归其明。此无它,取此闷闷而去彼察察故也】息斋注【其政闷闷,若无求于民,而民不以巧应上,故其民醇醇。察察,若有得于已,而民以巧求免,故其民缺缺。天下之事,祸福之相为倚防,所从来久矣。政闷闷者,无得在我,而有得在民。政察察者,有失在民,而有得在我。我得则彼失,我福则彼祸,自然之理也。昧者不知理道之正,专以察为明,以求侥幸之福,遂使正复化而为奇,善复化而为妖。人之迷其日久矣。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赏罚刑政,盖有设而不用其极,则能使奇者反而为正,妖者变而为善。故曰敎化之行,引中人而纳于君子之域;敎化之废,引中人而陷于小人之途。此不可不知也】农师注【其无正邪?盖有正者,有正正者。所谓正正者,无正是也。夫唯无正,故能超乎吉凶之表,而无祸无福,以知其极也。若夫未能致于无正之地,而流于吉凶之域,则一祸一福,其运如轮,其循如环,终于迷而已。故曰:正复为奇,善复为妖。民之迷其日,固久】治人事天,莫若啬。夫惟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服一作复,柢一作蒂,花趺也】韩非解【众人之用神也,躁躁则多费,多费之谓侈。圣人之用神也,静静则少费,少费之谓啬。啬之为术也,生于道理。夫能啬也,是从于道而服于理者也。众人离于患,陷于祸,犹未知退,而不服从道理。圣人虽未见患祸之形,虚无服从于道理,以称蚤服。故曰:夫唯啬,是谓蚤服。知治人者,其思虑静;知事天者,其孔窍虚。思虑静,故德不去;孔窍虚,则和气日入。夫能令故德不去,新和气日至者,蚤服者也。故曰:蚤服,是谓重积德】苏注【凡物,方则割,廉则刿,直则肆,光则耀。唯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此所谓啬也。夫啬者,有而不用者也。世患无以服人,苟诚有而能啬,虽未尝与物较,而物知其非不能也,则其服之早矣。物既已服,敛藏其用,至于殁身而终不试,则德重积矣。德积既厚,虽天下之刚强,无不能克,则物莫测其量矣。如此而后可以有国。彼世之小人,有尺寸之柄而轻用之,一试不服,天下测知其深浅而争犯之,虽欲保其国家,不可得也。吾是以知啬之可以有国。可以有国,则有国之母也。孟子曰: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以啬治人,则可以有国者是也;以啬事天,则深根固蒂者是也。古之圣人,保其性命之常,不以外耗,内则根深而不可拔,蒂固而不可脱,虽以长生久视可也。盖治人事天,虽有内外之异,而莫若啬则一也】

译苏注:天地广大,世俗的见解却有所蒙蔽而不自知。大概福气依傍于祸患,祸患潜伏在福气中。譬如老与少、生与死彼此相继,从未真正停止,只是迷惑的人不知道。圣人超出万物之上,能够把握事物的终始,得到整体而舍弃细小的明察。看起来宽缓含混,好像没有什么明察,却使百姓淳厚,各自保全本性。至于世人不知道道的整体,以耳目所能知道的为最高境界,他们正自以为得到福气,却不知道祸患潜伏在后面;正自以为行善,却不知道妖异从中产生。他们局限于把细察当作明智,直到明察过度而伤害事物,仍不醒悟这是错误,难道不可悲吗?圣人知道细小的明察不能穷尽万物,所以即使能够方正、清廉、正直、光明,也不运用这些能力,唯恐陷入一偏而不能返回。这就是世俗所谓的宽缓含混。吕注:以正道治理国家、以无事取得天下,那么政令就宽缓含混。所谓宽缓含混,是说不把明察苛细当作快意,所以百姓淳厚。所谓淳厚,是说没有被教化得浅薄。以智巧治理国家、以有事经营天下,那么政令就明察苛细。明察苛细正好与宽缓含混相反,所以百姓残缺失望。所谓残缺失望,是说不能完整保持朴素本性。百姓淳厚,所以安守德性,不被祸福、奇正、善妖所改变,这就是没有沾染浅薄。百姓残缺失望,所以躲避祸患却未必能免除,追求福气却未必能得到;以为是正,却有时变成奇;以为是善,却有时变成妖。可是祸福、奇正、善妖究竟哪一个在前,谁也不知道,只是使智巧增多而难以治理,这就是不能完整保持朴素。为什么呢?时势有终始,世事有变化。祸福之中,淳厚状态发展到有违逆之处,也有相宜之处;有违逆之处,是世人所谓的祸,而相宜之处正是福所依傍;有相宜之处,是世人所谓的福,而其中又有违逆之处,是祸所潜伏。这样谁能知道它们的终极,从而避开或趋向它们呢?各自殉守不同事物而认定某种正道,既然有所差别,那么所谓正道果真是什么,就不能确定。今天认为是正的,后来可能成为奇;今天认为是奇的,在另一处又可能成为正。善与妖也是这样,因此天下的祸福、正奇、善妖,终究不能确定。百姓自从有了知觉以来,就迷惑并执着于这些分别,时间确实很久了。为什么还要用明察苛细的政令加重这种迷惑,使他们不能返回朴素而保全本性呢?所以圣人方正却不割伤人,不用个人的裁断来伤害天下;清廉有棱角却不刺伤人,所以能够胜过外物而不伤害它;正直却不放纵,所以能够委曲保全,不强行矫直;光明却不炫耀,所以运用光明后又返回自身的明。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取宽缓含混而舍弃明察苛细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息斋注:他的政令宽缓含混,好像对百姓没有所求,百姓也不以机巧来迎合上面,所以百姓淳厚。政令明察苛细,好像自己有所获得,百姓便用机巧求得免除,所以百姓残缺失望。天下事情中,祸福彼此依傍、防范,由来已经很久。政令宽缓含混,是上面没有所得,而百姓有所得;政令明察苛细,是百姓有所失,而上面有所得。我有所获得,百姓就有所失;我有福,百姓就有祸,这是自然的道理。昏昧的人不知道道理的正当,只把明察当作明智,想求侥幸之福,于是使正道又转化为奇,善又转化为妖。人们迷惑的时间已经很久了。因此圣人方正却不割伤人,清廉却不刺伤人,正直却不放纵,光明却不炫耀。赏罚、刑法、政令虽然设置,却不把它们推到极端,就能使奇返回为正,使妖变为善。所以说,教化施行,就能引导中等资质的人进入君子的范围;教化废弃,就会引导中等资质的人陷入小人的道路。这一点不可不知道。农师注:难道没有正吗?大概有“正”,也有“正正”。所谓“正正”,就是没有固定的正。正因为没有固定的正,所以能超出吉凶的范围,不受祸福拘束,从而知道它们的终极。若是还不能达到无正的境地,而流转在吉凶范围中,那么一祸一福,运转如车轮,循环如圆环,最终只是陷入迷惑罢了。所以说:正又变成奇,善又变成妖。百姓迷惑的日子,确实已经很久了。治理人事、奉事于天,没有比节制吝惜更好的。正因为节制吝惜,所以叫作及早复归。及早复归,叫作反复积累德。反复积累德,就没有什么不能克服;没有什么不能克服,就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就可以拥有国家。掌握国家的根本,就可以长久。这叫根深蒂固、长生久视的道。注:“服”一作“复”,“柢”一作“蒂”,是花萼的基部。韩非解:众人运用精神,躁动不安,消耗就多;消耗多叫作奢侈。圣人运用精神,安静宁定,消耗就少;消耗少叫作节制吝惜。节制吝惜这种方法,产生于道理。能够节制吝惜,就是顺从道而服从道理。众人已经接近忧患、陷入祸害,却还不知道退避,不肯服从道理。圣人即使还没有看见忧患祸害的形迹,也能虚静无为而服从道理,这就称为及早复归。所以说:正因为节制吝惜,所以叫作及早复归。懂得治理人的人,思虑宁静;懂得奉事天的人,孔窍虚静。思虑宁静,所以固有的德不离失;孔窍虚静,所以和气每天进入。能够使固有的德不离失,使新的和气每天到来,就是及早复归的人。所以说:及早复归,叫作反复积累德。苏注:凡物有方正就容易割伤,有棱角就容易刺伤,正直放纵就会伤害,光明炫耀就会灼伤。只有圣人方正而不割伤,清廉而不刺伤,正直而不放纵,光明而不炫耀。这就是所谓节制吝惜。节制吝惜,就是虽有能力却不使用。世人的忧患在于没有什么可以使人服从;如果确实有能力而又能够节制吝惜,即使从未与外物争较,外物也知道他不是不能制服自己,因此很早就会服从他。外物既已服从,他便收敛并收藏自己的功用,直到终身死亡也始终不试用它,于是德就反复积累了。德积累得深厚以后,即使天下一切刚强之物,也没有不能克服的,于是万物无法测量他的深浅。这样以后才可以拥有国家。世上的小人拥有一点权柄就轻易使用,一试用而不能使人服从,天下便测知他的深浅而争相冒犯他;他即使想保全国家,也不可能。所以我知道节制吝惜可以用来拥有国家。既然可以拥有国家,就是掌握了国家的根本。孟子说:保存心性、养护本性,是用来奉事天的。用节制吝惜治理人,就可以拥有国家;用节制吝惜奉事天,就是根深蒂固。古代圣人保全性命的常态,不让外物损耗它;内在根基深厚而不可拔除,根蒂坚固而不可脱落,即使说长生久视,也是可以的。治理人和奉事天虽然有内外之别,但都以节制吝惜为最好,这一点是相同的。

吕注【治人而不以人之所以为人者治之,则人不可得而治矣。事天而不以天之所以为天者事之,则天不可得而事矣。精神四达并流而无所不极,化育万物,其名为同帝。则人之所以为人,而天之所以为天者也。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则人其有不可得而治,天其有不可得而事者乎?故曰:治人事天,莫如啬也。夫唯啬其精神而不用,则早复者也。苟为不啬而费之,至于神敝精劳,虽欲反其精神,亦无由入矣。其于复也不亦晚乎?故曰:夫唯啬,是谓早复。人之生也,固足于德。夫诚能啬而早复之,则德日益以充。故曰:早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德之至者也。至德者,火不能▯,水不能溺,寒暑不能害,而禽兽不能灭,则安往而不克哉?故曰:重积德则无不克。夫有所不克,则其道有时而极也。无所不克,则执知其极哉?故曰:无不克,则莫知其极。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莫知其极,则不物而能物物者也。虽有土而无其累矣。故曰: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殁身不殆。故曰:有国之母,可以长久。然则啬之为道,是谓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也。精神者,生之根,啬而藏之,则根深而生长矣。长生者,视之蒂,卫而保之,则蒂固而视久矣】息斋注【外以治人,内以事天,皆莫若啬。啬者,无所不啬之谓也。谨于内,闲于外,内心不驰,外心不起之谓啬。故能早服,内服其心,外服其形,寂然不动,则德有所积。积于不积,则无不胜。无不胜,则无不治。虽有国,犹可也。人知其可以有国,而不知其可以有国者,由其有本也。本积既厚,则其尘垢糠秕,犹将陶铸尧舜,况其下者哉?此所谓深根固蒂,治人事天之道】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不神。非其▯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之。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莅,力至反。圣人亦不伤之,一作「伤人」。以下「德交归焉」,观之「作之为是之指神而言也】韩非解【工人数变业,则失其功;作者数揺徙,则亡其功。一人之作,日亡半日,十日则亡五人之功矣。万人之作,日亡半日,十日则亡五万人之功矣。然则数变业者,其人弼众,其亏弥大矣。凡法令更,则利害易;利害易,则民务变;务变之谓变业。故以理观之,事大众而数揺之,则少成功;藏大器而数徙之,则多败伤;烹小鲜而数挠之,则贼其泽;治大国而数变法,则民苦之。是以有道之君,贵静不重变法。故曰:治大国者,若烹小鲜。人处疾则贵▯,有祸则畏▯。圣人在上,则民少欲;民少欲,则血气治而举动理;举动理,则少祸害。夫内无痤疽瘅痔之害,而外无刑罚法诛之祸者,其轻恬▯也甚。故曰:以道莅天下,其▯不神。治世之民,不与▯神相害也。故曰:非其▯不伤人也,其神不伤人也。▯祟也,疾人之谓▯伤人;人逐除之之谓人伤▯也。民犯法令之谓民伤上;上刑戮民之谓上伤民。民不犯法,则上亦不行刑上不行刑之谓上不伤人故曰圣人亦不伤民上不与民相害而人不与▯相伤故曰两不相伤民不犯法则上内不用刑罚而外不事利其产业;上内不用刑罚而外不事利其产业,则民蕃息;民蕃息而畜积盛;民蕃息而畜积盛之谓有德。凡所谓祟者,防▯去,精神乱;精神乱,则无德。▯不祟人,则防▯不去;防▯不去,则精神不乱;精神不乱之谓有德。上盛畜积而▯不乱其精神,则德尽在于民矣。故曰:两不相伤,则德交归焉。言其德上下交盛而俱归于民也】苏注【烹小鲜者,不可挠;治大国者,不可烦。烦则人劳,挠则鱼烂。圣人无为,使人各安其自然。外无所烦,内无所畏,则物莫能侵,虽▯无所用其神矣。非其▯之不神,亦有神而不伤人耳。非神之不伤人,圣人未尝伤人,故其▯无能为耳。人▯所以不相伤者,由上有圣人也。故德交归之】

译吕注:治理人,如果不按照人的所以成为人的根本道理来治理,就不可能真正治理人;奉事天,如果不按照天所以成为天的根本道理来奉事,就不可能真正奉事天。精神四方通达、同时流行而无所不到,化育万物,这叫作与帝同体。这就是人之所以为人、天之所以为天的根本。纯素之道,唯独守护精神;守护而不丧失,与精神合为一体,那么人还有什么不可治理,天还有什么不可奉事呢?所以说:治理人、奉事天,没有比节制吝惜更好的。节制吝惜精神而不任意耗用,就是及早复归。假如不节制而耗费精神,直到精神衰敝、精气劳损,即使想使精神返回,也无从进入了;对于复归来说,不就太晚了吗?所以说:正因为节制吝惜,所以叫作及早复归。人生来本来就充足于德,确实能够节制吝惜而及早使它复归,那么德就日益充实。所以说:及早复归叫作反复积累德。积累德,就是德达到极致。德达到极致的人,火不能烧,水不能淹,寒暑不能伤,禽兽不能杀灭,那么到哪里会不能克服呢?所以说:反复积累德,就没有什么不能克服。若有不能克服的事,道就有时会达到极限;无所不能克服,谁能知道它的极限呢?所以说:没有什么不能克服,就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拥有土地的人,是拥有大物的人。拥有大物,就不能把自己当作物而受物役使,所以能够役使万物。没有人知道他的极限,就是不被万物役使而能役使万物。即使拥有土地,也没有国家事务的累害。所以说:没有人知道他的极限,就可以拥有国家。既已得到根本,便能由根本认识枝节;既已认识枝节,又返回来守护根本,终身都不会有危险。所以说:掌握国家的根本,可以长久。这样说来,节制吝惜这种道,就是根深蒂固、长生久视的道。精神是生命的根,节制而收藏它,根就深,生命就能生长;长生是久视的根蒂,守护并保全它,根蒂就牢固,久视就能长久。息斋注:对外治理人,对内奉事天,都没有比节制吝惜更好。所谓节制吝惜,是一切都节制吝惜。对内谨慎,对外防闲;内心不奔驰,外在的心念不起,这叫节制吝惜。所以能够及早复归:内在使心服从,外在使形体服从,寂然不动,于是德有所积累。在不积累处积累,就没有什么不能胜过;没有什么不能胜过,就没有什么不能治理。即使因此拥有国家,也完全可以。人们只知道节制吝惜可以拥有国家,却不知道之所以能够拥有国家,是因为有根本。根本积累深厚以后,即使它的尘垢、糠秕,也将足以陶铸出尧舜,何况更低下的事物呢?这就是所谓深根固蒂、治理人和奉事天的道。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用道来治理天下,它的鬼就不显神异。不是鬼本来不神异,而是它的神异不能伤害人;也不是它的神异不能伤害人,而是圣人也不伤害它。正因为双方都不互相伤害,所以德彼此交相归聚。注:“莅”音力至反。“圣人亦不伤之”一作“伤人”。下文“德交归焉”,据此看来,“作之”中的“之”是指神而言。韩非解:工匠多次改变行业,就会失去功效;做事的人多次摇摆迁移,就会丧失功效。一个人做事,每天损失半天,十天就损失五个人的功效;一万人做事,每天损失半天,十天就损失五万人的功效。这样看来,多次改变行业,参与的人越多,损失就越大。凡是法令更改,利害关系就变化;利害变化,百姓就致力于改变;致力于改变,就叫改变行业。因此按照道理观察,役使大众而又频繁摇动他们,成功就少;收藏大器而又频繁搬迁,失败损伤就多;烹煮小鱼而又频繁搅动,就会损害它的鲜美;治理大国而又频繁改变法令,百姓就会苦恼。所以有道的君主重视清静,不轻易改变法令。所以说: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人处在疾病中就重视安静,有了祸患就畏惧鬼。圣人在上,百姓欲望少;百姓欲望少,血气就调和,行动就有条理;行动有条理,祸害就少。内在没有痈疽、瘅痔等疾病之害,外在没有刑罚、法令诛罚之祸,这说明人对鬼的轻慢安然已经很深。所以说:用道治理天下,它的鬼就不显神异。治世的百姓,不与鬼神互相伤害。所以说:不是鬼不能伤人,而是它的神异不能伤人。鬼就是鬼祟;疾病侵害人叫鬼伤人。韩非解:人驱逐鬼祟,叫作人伤鬼;百姓触犯法令,叫作百姓伤害上位者;上位者刑罚杀戮百姓,叫作上位者伤害百姓。百姓不犯法,上位者也不施刑;上位者不施刑,就叫上位者不伤人。所以说圣人也不伤害百姓。上位者不与百姓互相伤害,人与鬼也不互相伤害,所以说双方都不互相伤害。百姓不犯法,上位者内不使用刑罚,外不从事侵夺百姓产业的事;上位者内不使用刑罚,外不侵夺百姓产业,百姓就繁衍;百姓繁衍而积蓄丰盛,这就叫有德。所谓鬼祟,是使防卫、卫气消散,精神紊乱;精神紊乱,就叫无德。鬼不作祟人,防卫、卫气就不消散;防卫、卫气不消散,精神就不紊乱;精神不紊乱,就叫有德。上位者使蓄积丰盛,鬼又不扰乱人的精神,那么德就全在百姓身上。所以说:双方都不互相伤害,德便交相归聚。意思是说,上下的德都兴盛,并共同归于百姓。苏注:烹煮小鱼,不能频繁搅动;治理大国,不能烦扰不已。烦扰就使人劳苦,搅动就使鱼腐烂。圣人无为,使人各自安于自然。外在没有烦扰,内心没有畏惧,那么万物就不能侵害他,即使鬼也没有地方施展神异。不是鬼本来不神异,而是虽有神异却不能伤害人;也不是神异不能伤人,而是圣人从未伤害人,所以鬼无从施展。人与鬼之所以不互相伤害,是因为上面有圣人。所以德彼此交相归聚。

吕注【得有国之母,以治国,虽大无难也。烹鱼者不可以烦,而烹小鲜者尤当全之而不割者也。治大国者亦若是而已。烹而割之则伤矣。以道莅天下者,谓之大制,亦不割以伤之而已。及其至也,则其▯不神。凡以不伤之所致也。何以言之?▯之为道,非不神也。厥与人杂扰而见其神,则不能不伤人。而所以不神者,以圣人为能以道莅天下,使人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无大喜大怒以干阴阳之和。所谓处混▯之中,与一世而得澹汉焉者也。则是圣人亦不伤人也。唯圣人为能不伤人,故阴阳和静,▯神不扰,万物不伤,群生不天,则其神不伤人也。神不伤人,则无以见其灵响而神焉。由此观之,其▯不神,非其▯不神也,由其神不伤人故不神也。非其神不伤人,由圣人亦不伤人故其神不伤人也。使圣人之于人,不能全其朴而伤之,而人失其性,至于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人之所以伤神者为多,则神其能不伤人乎?夫唯神不伤人,则神归德于人。神不伤人而人亦归德于神矣。故曰: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息斋注【治国者,圣人之余事,不啻如烹小鲜。虽恢奇谲怪,道通为一,故其▯不神。非其▯不神,使▯而有神。凡恢奇谲怪,皆化而为道。道岂有伤人者乎?本欲吾不伤人,故其幽至于▯神,皆不能以神伤物。大而政治,幽而▯神,两不伤,故人▯之心交归焉。非至德,其能如是乎】程俱论【圣人不伤氏固也,而能使▯神亦不伤人,何哉?盖人之在道,道之在人,犹鱼之在水,水之在鱼也,亦何生死之辨乎?方其以道莅天下,天下之民,其生也泊焉,所以善其生也;其死也寂然,所以善其死也。寂然而已,▯安得而神乎?生也如彼,死也如此,尚安得有灵响祟厉之为哉】宏甫注【烹小鲜者,搅之则烂。故圣人以无为治天下,虽有神奸,无所用之。非圣人能绝之,使不神也。虽神,而自不能为人之伤也。何也?以圣人未尝伤人也。夫圣人不伤人,神亦不能为人之伤,是两不相伤也。但不伤,则德归焉。岂别有德以不伤之哉?夫德即伤之矣】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而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为下。苏注【天下之归大国,犹众水之趋下流也。众动之赴静,犹众高之赴下也。大国能下,则小国附之;小国能下,则大国纳之。大国下以取人,小国下而取于人】吕注【知以道治其国,固不伤其人矣;而不知所以交天下者,则已虽不伤人,而有伤其人者矣。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交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是乃所以交天下而保其人之道也。盖天下之交牝,而牝常以静胜牡,而所以胜者,由以静为下故也。大国诚能居下流,以致天下之交,则牝以静为下,而胜牡之道也。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则所谓或下以取之也。下以取之者,言大之于小,宜若可以无下,而下之者以取之故也。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则所谓或下而取之者也。下而取之者,言小之于大,不得不下而取之故也。盖大国不▯欲兼畜人,而小国不过欲入事人,今大者下小,小复下大,两者各得其所欲,则其有不取之者乎?取之者,言得其心而不失之谓也。然则大者小者,莫不为宜下,而独曰大者宜为下,何也?小而不能下大,非徒不能取大国,而亦灾祸及之矣,则不嫌于不宜,故曰大者宜为下而已】息斋注【国大而能降,以求物,则物必交归之。牝以静而下物,故牝常胜牡。以大国而下小国,则必得小国;以小国而下大国,则必得大国。故大国或下小国以取小国,或下大国而取者,各获其心之谓也。故大国不过欲畜小国,小国不过欲事大国。夫如是,而后两者各得其所。《孟子》曰:「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以大事小,乐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故大国尤宜为下】吴注【交防也。大国者,诸小国之交防,如水之下流,为天下众水之交防也。牝不先动以求牡,牡常先动以求牝。动求者招损,静俟者受益。故曰:「以静胜牡」。动求者居上,静俟者居下。故曰:「以静为下」。或曰:「牝」字其一,疑衍。大国不恃其尊,谦降以下小国,则能致小国之乐附。小国甘处于卑,俯伏以下大国,则能得大国之见容。下以取,谓大国能下以取小国之附;下而取,谓小国能下而取大国之容也。大国下小国者,欲兼畜小国而已;小国下大国者,欲入事大国而已。两者皆能下,则大小各得其所欲。然小者素在人下,不患乎不能下;大者非在人下,或恐其不能下。故曰:「大者宜为下」。章首「下流」之喻,以喻大国非在人下而能下者;「牝牡」之喻,以喻小国素在人下而能下者】

译吕注:得到国家的根本,用来治理国家,即使国家很大也没有困难。烹鱼不能烦扰,烹煮小鱼尤其应当使它完整而不割裂。治理大国也是这样。烹煮时割裂它,就会伤害它。用道来治理天下,称为大制,也不过是不割裂而伤害它罢了。达到极致时,它的鬼就不显神异,都是不伤害所造成的。为什么这样说?鬼的道理并不是不神异;如果鬼与人杂处相扰而显示神异,就不能不伤害人。之所以不显神异,是因为圣人能够用道治理天下,使人不放纵本性,不改变德性,没有大喜大怒来干扰阴阳的和气。这就是所说的处在混沌之中,与一世相处而得到澹然自守。这样,圣人也不伤害人。只有圣人能够不伤害人,所以阴阳和谐宁静,鬼神不受扰乱,万物不受伤害,众生不遭天灾,于是鬼神的神异也不能伤害人。神异不能伤害人,就没有办法显出灵验声响而被称为神。由此看来,说它的鬼不神异,并不是鬼本来不神异,而是因为它的神异不能伤害人,所以才不显神异;不是它的神异不能伤害人,而是因为圣人也不伤害人,所以它的神异不能伤害人。假如圣人对人不能保全其朴素本性而伤害他们,使人丧失本性,以至四时不能正常到来、寒暑的和气不能形成,而人伤害鬼神的事又很多,那么鬼神还能不伤害人吗?正因为鬼神不伤害人,所以鬼神把德归给人;鬼神不伤害人,而人也把德归给鬼神。因此说:双方都不互相伤害,所以德彼此交相归聚。息斋注:治理国家,是圣人余下的事务,简直就像烹煮小鱼。即使有宏大、奇异、诡谲、怪异之物,道都能贯通而归于一体,所以它的鬼不显神异。并不是鬼本来不神异,而是即使使鬼有神异,凡是宏大、奇异、诡谲、怪异之物,也都变化而成为道。道哪里有伤害人的东西呢?本来就是因为我不伤害人,所以幽冥至于鬼神,都不能凭神异伤害万物。显著处是政治,幽微处是鬼神,双方都不伤害,所以人与鬼的心都交相归聚。不是至德,能够这样吗?程俱论:圣人不伤害百姓本来就是如此,却能够使鬼神也不伤害人,这是为什么呢?大概人在道中,道在人中,就如同鱼在水中、水在鱼中一样,又有什么生死的区别呢?当他用道治理天下时,天下百姓活着时安静淡泊,这是善待他们的生;死时寂静安然,这是善待他们的死。既然只是寂静,鬼怎么能显神异呢?活着如此,死了也如此,又哪里会有灵验声响、鬼祟厉害之事呢?宏甫注:烹煮小鱼,搅动它就会烂。所以圣人用无为治理天下,即使有神异奸邪之物,也没有地方施展。并不是圣人能够绝灭它们,使它们不显神异;即使它们有神异,也自然不能伤害人。为什么呢?因为圣人从未伤害人。圣人不伤害人,神也不能成为伤害人的力量,这就是双方互不伤害。只是不伤害,德就归聚了。难道另有一种德可以造成不伤害吗?其实德本身就是不伤害。大国处在下游,是天下交汇之处,也是天下的雌性。雌性常常凭借宁静胜过雄性,以宁静处于下位。因此大国对小国谦下,就能取得小国;小国对大国谦下,就能取得大国。所以有的因处下而取得,有的处下以后被取得。大国不过是想兼并并养育小国,小国不过是想进入大国而侍奉它。两者都得到自己想要的,所以大的国家尤其适宜处于下位。苏注:天下归向大国,就如同众水流向下游;众多动的归向宁静,就如同众多高处归向低处。大国能够处下,小国就依附它;小国能够处下,大国就接纳它。大国处下以取得人,小国处下而从人那里取得。吕注:知道用道治理国家,固然不会伤害本国百姓;但如果不知道凭什么与天下交往,那么自己虽不伤害人,也会有别人来伤害本国百姓。大国应当处在下游,作为天下的交汇处。天下的交汇处属于雌性,雌性常凭宁静胜过雄性,以宁静处于下位,这正是与天下交往、保全百姓的道理。天下的交汇处是雌性,雌性常以宁静胜过雄性,而它所以能胜,是因为以宁静处于下位。大国如果确实能居于下游,使天下交汇于此,就掌握了雌性以宁静处下而胜过雄性的道理。所以大国对小国处下,就能取得小国,这就是所谓有的因处下而取得。所谓因处下而取得,是说大国对小国本来似乎可以不处下,却因为要取得小国而处下。小国对大国处下,就能取得大国,这就是所谓有的处下以后被取得。所谓处下以后被取得,是说小国对大国不得不处下,因而取得大国的接纳。大国不过想兼并养育小国,小国不过想进入并侍奉大国;如今大国对小国处下,小国又对大国处下,两者都得到各自所求,哪里会有不能取得的呢?所谓取得,是得到对方的心而不失去它。既然如此,大国小国都应当处下,为什么偏偏说大的国家尤其适宜处下呢?小国如果不能对大国处下,不但不能取得大国,灾祸也会降临自身;因此不能说它不适宜处下,所以只说大的国家尤其适宜处下罢了。息斋注:国家强大却能够降低姿态来求取万物,万物必然交相归附它。雌性凭借宁静而处下于万物,所以常常胜过雄性。大国对小国处下,就必然得到小国;小国对大国处下,就必然得到大国。因此,大国有时以对小国处下来取得小国,有时以对大国处下而被取得;这里的“取得”,是各自获得对方之心的意思。所以大国不过想养育小国,小国不过想侍奉大国。这样以后,两者才能各得其所。《孟子》说:“以小国侍奉大国,是敬畏天命的人;以大国侍奉小国,是乐于顺应天命的人。乐于顺应天命的人可以保全天下,敬畏天命的人可以保全自己的国家。”所以大国尤其适宜处于下位。吴注:所谓“交防”,就是彼此交相依托防护。大国,是各小国交相依托防护的对象,就像水向下流,是天下众水汇聚依托的地方。雌性不会先行动去求取雄性,雄性却常常先行动去求取雌性。主动求取的会招来损失,安静等待的反而得到益处,所以说“以静胜牡”。主动求取的处在上位,安静等待的处在下位,所以说“以静为下”。有人说:“牝”字有一个可能是衍文。大国不依恃自己的尊贵,谦下而对待小国,就能使小国乐于归附;小国甘愿处于卑下,俯伏而对待大国,就能得到大国的容纳。“下以取”,是说大国能够谦下,以取得小国的归附;“下而取”,是说小国能够谦下,以取得大国的容纳。大国对小国谦下,是想要兼并、畜养小国而已;小国对大国谦下,是想要进入而事奉大国而已。两者都能谦下,大国和小国就各自得到所希望的。然而小国一向处在人下,因而不担心自己不能谦下;大国并不处在人下,有时恐怕它不能谦下。所以说“大者宜为下”。本章开头“下流”的譬喻,是譬喻大国本不处在人下,却能够谦下;“牝牡”的譬喻,是譬喻小国一向处在人下,却也能够谦下。

林希逸注【大国不过欲兼畜乎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乎人。二者皆非,自下不可。惟能自下,则两者皆得其欲。然则知道之大者,常以谦下为宜矣。此句乃一章之结语,其意但谓强者须能弱,有者须能无,始为知道。一书之意,往往如此。解者多以其说喻处,作真实说,以故失之。独黄茂材云,此一篇全是借物明道,此言最当,但不能推之于他章耳】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耶?故为天下贵【行去声,先悉荐反】苏注【凡物之见于外者,皆其门堂也。道之在物,譬如其奥,物皆有之,而人莫之见耳。夫唯贤者得而有之,故曰善人之宝。愚者虽不能有,然而非道则不能安也,故曰不善人之所保。盖道不远人,而人则远之。今诚有人,美言之则可以为市于世,尊行之则可以加于人矣。朝为不义,而夕闻大道,妄尽而性复,虽欲指其不善,不可得也,而又安可弃之哉?立天子,置三公,将以道救人耳。虽有拱璧之贵,驷马之良,而进之,不如进此道之多也。道本在我,人患不求,求则得之矣。道无功罪,人患不知,知则凡罪不能污也】吕注【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则未有一物而不足于道者也。室之有奥,深邃燕闲而尊者之所处也。万物莫不有深邃燕闲尊高之处,则道是也。故曰:道者,万物之奥。唯其如此,故善人之宝而不善人之所保也?何则?善人知其善之所自出,则得之而有无穷不赀之富,非其宝耶?不善人知其不善至于此而▯同,则虽有万恶涣然而释矣,非其所保耶?夫言之美者,可以市;行之尊者,可以加人。则人无善不善,固知美所美而尊所尊也。有道者之于人,犹天地也。天无不覆,地无不载,非特美言尊行之比也。则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所以享于上者,礼之恭,币之重者也。然不如坐进此道,以道之为天下贵,虽坐而进之,过于恭礼重币也。天子、三公所以坐而论者,不过此而已矣。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也?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耶?求以得,则所谓善人之宝;有罪以免,则所谓不善人之所保也。唯其如此,此所以为天下贵,而古之所以不得不贵也】息斋注【奥者,藏也。道为万物之所贵,如奥之能藏物。贤者以道为宝,故乐得其得;不贤者非道莫保,故乐免其罪。由其根于人心之自然,无使之者。故言依于道,则其美可市;行依于道,则其尊可加于人。苟非人心之自然,则言而不从,行而不应矣。由人各根于道,不幸而陷于不善,则圣人亦何忍弃之?故立天子,置三公,非苟利其富贵也,盖不欲遂弃人于不善,还以斯道善之而已。使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出一善言,建一善行,使天下之人不失其善,则其利岂小补哉?由其以道觉民,是谓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也?以其善者不日而得,其善使不幸而至于不善,则亦足以自免于恶。此岂不足以为天下贵邪】吴注【万物之奥,万物之最贵者,奥室之西南隅。寝庙之制,有堂有室,室在内,故室为贵。室中之制,东南隅曰防,东北隅曰宦,西北隅曰屋漏。奥,尊者所居,故奥为贵。道之尊贵,犹寝庙堂室之奥。拱璧合,拱之璧,驷马一乘之马。拱璧先驷马,犹春秋传言乘韦先十二牛也。坐跪也,朝聘之享,驷马陈于外,执拱璧以将命,曰先。朝聘以拱璧驷马为至贵,而未足贵也,不如跪而进此道之尤贵】叶注【夫妇之愚,未有求道而不得;一有闻焉,虽向所尝以为罪者,可以一洗皆空。则道之为贵,果在此,不在彼也】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为,营为也。纯甫云:人皆有所为,圣人亦人耳,独无所为乎?但众人所为者,有为之事;圣人所为者,无为之道。此其所以异也。事,所为之条件也;味,所为之理趣也。作,起也】

译林希逸注:大国不过是想要兼并、畜养众人,小国不过是想要进入而事奉众人。两者若都不能自处于下,就都不能达到目的;只有能够自处于下,两者才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既然如此,那么真正懂得大道的人,常常以谦下为宜。这句话是本章的结语,意思只是说:强者必须能够示弱,有者必须能够自处于无,才算懂得道。整部书的意思往往如此。解说的人多把这种譬喻当作真实的论说,因此失去了本意。只有黄茂材说:这一篇完全是借物来说明道,这句话最为恰当,只是不能把这种解释推用于其他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道,是万物深奥之处;是善人的珍宝,也是不善之人所依保的。美好的言语可以用来在世间行通,尊贵的行为可以用来加益于人。人的不善,有什么可遗弃的呢?所以设立天子,安置三公。即使有合抱的大璧,把它放在驷马之前献上,也不如安坐着进献此道。古人之所以看重此道,为什么不说:求它就能得到,有罪就能免除呢?所以它才成为天下所共同尊贵的东西。道本身不计功罪,人所忧患的是不知道它;一旦知道了,任何罪过都不能玷污他。吕注:万物背阴而抱阳,以冲和之气使阴阳和谐,所以没有一件事物不具足于道。房屋有深奥之处,幽深安闲而又是尊贵者居处的地方。万物无不有幽深、安闲、尊高之处,这就是道。所以说“道者,万物之奥”。正因为如此,它才是善人的珍宝,也是不善之人的所保。为什么呢?善人知道自己的善从哪里产生,于是得到它,拥有无穷无量的富足,难道不是他的珍宝吗?不善之人知道自己的不善到了这种地步便与道玄同,那么虽有各种恶行,也会涣然消释,难道不是他所依保的吗?美好的言语可以用来行通于世,尊贵的行为可以用来加益于人。这样看来,人与人无论善与不善,本来都知道赞美美好的、尊重尊贵的。有道之人对于人,就像天地对于万物一样:天无所不覆盖,地无所不承载,并不只是美言和尊行那样有限。那么人的不善,又有什么可以遗弃的呢?所以设立天子,安置三公。即使有合抱之璧,先于驷马献上,这是向上奉献时最恭敬的礼节和最贵重的财币;然而还不如安坐着进献此道,因为道是天下最尊贵的,安坐进献它,胜过恭敬的礼节和贵重的财币。天子、三公安坐而论道,不过就是这个道理。古人之所以尊贵此道,是什么原因呢?不就是说:求它就能得到,有罪就能免除吗?求而得到,就是所谓善人的珍宝;有罪而得以免除,就是所谓不善之人的所保。正因为如此,它才成为天下所尊贵的东西,也是古人不得不尊贵它的原因。息斋注:奥,就是收藏、包藏。道是万物所尊贵的,就像房屋的奥能够包藏万物。贤者把道当作珍宝,所以乐于获得道所得的东西;不贤者除了道以外没有什么可以保全自己,所以乐于借道免除罪过。道根植于人心的自然本性,并没有谁强迫人这样做。因此说,言语依循道,它的美好便可以行通于世;行为依循道,它的尊贵便可以加益于人。如果不是人心的自然本性,言语说出却没有人听从,行为施行却没有人响应。既然人的本性都根植于道,若不幸陷于不善,圣人又怎么忍心遗弃他呢?所以设立天子,安置三公,并不是只图他们的富贵,而是不愿把人彻底遗弃在不善之中,仍要用此道使他们趋于善。即使有合抱之璧先于驷马献上,也不如说出一句善言、建立一种善行,使天下人不失去他们的善,这样的利益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用道来觉悟民众,就叫作安坐着进献此道。古人之所以尊贵此道,是什么呢?因为善人不用一天便能得到它;善人若不幸到了不善的境地,也足以凭它自我免除罪恶。这难道还不足以成为天下所尊贵的吗?吴注:万物之奥,是万物中最尊贵的地方,即房屋西南角的奥。寝庙的制度,有堂有室,室在里面,所以室为尊贵。室内的制度,东南角叫“防”,东北角叫“宦”,西北角叫“屋漏”。奥是尊者所居之处,所以奥最尊贵。道的尊贵,就像寝庙堂室中的奥。“拱璧”是合抱之璧;“驷马”是一乘车所用的四匹马。“拱璧先驷马”,就像《春秋左传》所说的以四张熟皮先于十二头牛。坐,就是跪坐。朝见聘问时的献享,驷马陈列在外,手捧拱璧来传达使命,这叫作“先”。朝聘时把拱璧和驷马当作最贵重的礼物,但仍不足以作为真正的尊贵,不如跪着进献此道,因为此道更加尊贵。叶注:即使是夫妇中的愚人,也没有求道而得不到的;一旦有所听闻,即使从前曾经认为是罪过的事情,也可以一洗而空。所以道之所以尊贵,确实在这里,而不在那些外物。以无为作为行为,以无事作为所从事的事,以无味作为体味。无论大小、多少,都以同样的方式对待;以德来报答怨恨。在事情尚易处理时谋划困难之事,在细微处着手成就大事。天下的难事,必定从容易处开始;天下的大事,必定从细微处兴起。因此圣人始终不去做所谓大的事情,所以能够成就其大。轻易许诺一定少有信用,把一切看得容易,必然多有困难。因此圣人仍把事情看得困难,所以最终没有困难。为,就是经营、作为。纯甫说:人人都有所作为,圣人也是人,难道唯独没有所作为吗?只是众人所做的是有为之事,圣人所做的是无为之道,这就是两者的不同。事,是所作为之事;味,是所作为的理趣。作,就是兴起。

苏注【圣人为无为,故无所不为;事无事,故无所不事;味无味,故无所不味。其于大小多少,一以道遇之而已。盖人情之所不防者,怨也;然及其爱恶之情防,则虽报怨,犹报德也。世人莫不畏大而侮小,难多而易少;至于难而后图,大而后为,则事常不济矣。圣人齐大小,一多少,无所不畏,无所不难,而安有不济者哉】吕注【有道者其为,常出于不为,故为无为。为无为,故事无事;事无事,故味无味。何则?方吾之为也,求其为者不可得,则为出于不为矣。有为则有事,为而无为,则事亦无事也。非徒无事也,虽味之而无味矣。味之者,反覆寻绎之之谓也。道之为物,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抟之不得;虽反覆寻绎之,复归于无物而已矣。唯其如此,故可以大,可以小,可以多,可以少,多少举在于我。而所谓怨者,固无常心,则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而皆报之以德矣。人之所难防者,怨也;而以德报之,则它不足以累其心矣。非徒然也,而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以天下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之大事,必作于细;而我常无作也。苟有所作,必于易与细而见之,则所谓知几其神者是也。能得之于吾心,则其推之于天下国家无难矣。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以为大于其细,而不为大于其大故也。出诺易也,复言难也;不慎重于出诺之际,则言难复矣。易而图之则易也,难而图之则难矣;不图之于易,图之始,而图之于难,则难矣。此俗人之所以寡信而多难也。是以圣人由难之故,终无难;以难之于其易,而不难之于难也】息斋注【为无为,则已不劳;事无事,则人不烦;味无味,则物不费。世所谓大小多少者,以形言也。圣人游于形器之外,故大小多少等而为一。夫大小多少,尚等而一之,又况于恩怨报施之间乎?吾所为所施者,惟德而已。岂知其有所怨?岂知其有所报者哉?既无恩怨报施之别,又无大小多少之异,其于天下之故,岂有心于为之哉?事必求易,大必由细。自易而往,则难者亦易;自细而行,则大者亦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而大必归之者,由其无心也。惟其无心于事故,未尝先事而期于物。岂若世之小夫,己未为而先诺,事至而多易。先诺则必寡信,多易则必多难。圣人于事未至,则常若难之,非难之也,不以我必于物,故若难之。惟其难之,故终无难】笔乘【夫事涉于形,则有大小;系乎数,则有多少。此怨所由起也。惟道非形非数,而圣人与之为一,以无为为为,以无事为事,以无味为味。爱恶妄除,圣凡情尽,而泊然栖乎▯宅,则大小多少一以视之,而奚怨之可报哉?惟德以容之而已。然此无为无事无味也,不可力得,至易也;不可目窥,至细也。虽至易而至难者,待此以解;虽至细而至大者,待此以成。岂可以其易与细而忽之哉?学道者亦或有见于此,而又以为大之心夺之,故易与细不常为我有。唯圣人自始至终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而不以世俗所谓大者分其心,故难者大者当处寂然,了无留碍,而大道自此全矣。此所谓成其大者也。嗟乎,此非特起大丈夫,见理明,用心刚者不能信不能守,而可与轻诺多易之流道哉】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异判,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豪末;九成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恃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脆,此芮反;判,一作破;成,一作层,今从傅奕古本。未有者,心未起时;未乱者,心未染时。几,平声;复,反也。恃,一作辅,非。既曰自然矣,而又辅之,非自然也。今从韩非本】苏注【方其未有持而谋之足矣,及其将然,非泮而散之不去也,然犹愈于既成也。故为之于未有者上也,治之于未乱者次也。木也,台也,行也,积小成大。治乱祸福之来,皆如彼三者。圣人待之以无为,守之以无执,故能使福自生,使祸自亡。譬如种苗,深耕而厚耘之,及秋自穰。譬如被盗,危坐而熟视之,盗将自却。世人不知物之自然,以为非为不成,非执不留,故常与祸争胜,与福生赘。是以祸至于不救,福至于不成,盖其理然也。圣人知有为之害,不以人助天,始终皆因其自然,故无不成者。世人心存于得,防方事之微,犹有不知而听其自然者。及见其几成而重失之,则未有不以为败之者矣。故曰:慎终如始,则无败事。人皆狥其所欲以伤物,信其所学以害理。圣人非无欲也,欲而不欲,故虽欲而不伤于物。

译苏注:圣人以无为作为行为,所以没有什么不做;以无事作为所从事的事,所以没有什么不事;以无味作为体味,所以没有什么不体味。他对于大小、多少,只是一概用道来对待罢了。人情最不加防备的,是怨恨;然而等到爱恶之情有所防备,即使是报怨,也仍然像报德一样。世人没有不畏惧大的、欺侮小的,认为多的困难、少的容易;等到事情已经困难才谋划,已经重大才去做,事情常常不能成功。圣人把大小看齐,把多少等同,没有什么不畏惧、没有什么不认为困难,哪里会有不能成功的呢?吕注:有道之人的作为,常常出于无为,所以说“为无为”。因为为无为,所以以无事为事;因为以无事为事,所以以无味为味。为什么呢?正当我有所作为时,却找不到那个作为之人,这样作为便出于无为。有为便有事,有为而无为,事情也就成为无事。不仅是无事,即使反复体味它,也仍然无味。所谓体味,就是反复寻绎。道这种东西,看不见、听不到、抓不住;即使反复寻绎,也仍然归于无物罢了。正因为如此,所以可以大,可以小,可以多,可以少,多少都掌握在我这里。所谓怨,本来就没有固定不变的心情,所以不善的人我也以善对待,以德来成就善。不守信的人我也以守信对待,以德来成就信,于是对一切都用德来报答。人所难以防备的是怨恨;而用德来报答它,它就不足以牵累自己的心。不仅如此,还要在事情尚易处理时谋划困难之事,在细微处成就大事;天下的难事必定从容易处兴起,天下的大事必定从细微处兴起,而我常常不主动造作。若有所作为,也必定在容易和细微之处表现出来,这就是所谓“知几其神”。如果能在自己的心中做到这一点,那么把它推行到天下国家便没有困难。因此圣人始终不去做大的事情,所以能够成就其大;这是因为他在细微处成就大事,而不在已经显大的地方强作大事。轻易发出诺言是容易的,后来再兑现诺言却很困难;如果在许诺时不慎重,之后就难以兑现。事情在容易时谋划便容易,在困难时才谋划便困难;不在容易之处谋划,却等到困难时才谋划,就困难了。这是俗人所以少有信用而多有困难的原因。因此圣人正因为把事情看得困难,最终反而没有困难;他在事情尚易时便把它当作困难,而不是到了困难之时才感到困难。息斋注:实行无为,就不劳累;以无事为事,就不烦扰他人;体味无味,就不耗费万物。世人所说的大小多少,是从形体而言。圣人游于形器之外,所以把大小多少平等看待为一。大小多少尚且能够等同为一,何况恩怨报施之间呢?我所作为、所施予的,只有德罢了,哪里知道有所怨,哪里知道有所报呢?既然没有恩怨报施的分别,也没有大小多少的差异,对于天下的事情,哪里会存心去强作呢?做事一定要寻求容易处,大事一定要从细微处开始。从容易处前进,困难也会变得容易;从细微处施行,大事也仍然是从细微处开始。因此圣人始终不去强作大事,而大事必然归于他,这是因为他无心而为。正因为他对于事情无心,所以从未预先强作事情并期待外物。哪里像世间那些浅陋小人,自己尚未行动便先行许诺,事情一到又把它看得过于容易?先行许诺就一定少有信用,把事情看得过于容易就一定多有困难。圣人在事情尚未到来时,常常好像把它看得很困难;并不是认为它真的困难,而是不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外物,所以好像把它看得困难。正因为如此,他最终没有困难。笔乘:事情一旦涉及形体,就有大小;一旦牵涉数目,就有多少。这就是怨恨产生的原因。只有道不属于形体,也不属于数目;圣人与道合而为一,以无为作为行为,以无事作为所事,以无味作为所味。爱恶的妄情全都除去,圣人与凡人的情态全都消尽,淡泊地安居于道的居所,那么大小多少都一概这样看待,又有什么怨可以报呢?只用德来包容它罢了。然而这种无为、无事、无味,不可以用强力求得,却是最容易的;不可以用眼睛窥见,却是最细微的。即使是最容易的东西,也能解决最困难的事情;即使是最细微的东西,也能成就最大的事情,怎么可以因为它容易、细微就忽略它呢?学道的人也有时对这一点有所见,却又被想成大事的心夺去,因此容易和细微之处不能常常归自己掌握。只有圣人自始至终都实行无为、以无事为事、体味无味,不让世俗所谓大的事情分散自己的心,所以困难的、大的事情应当处于寂然状态,完全没有滞碍,而大道也由此完整。这就是所谓“成其大”。唉,这不是只有奋起的大丈夫、明白事理而用心刚强的人,才能相信、才能守持;哪里可以同那些轻易许诺、把事情看得过易的一类人谈论道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事情安定时容易持守,尚未显露征兆时容易谋划,事物脆弱时容易分解,细微时容易消散。在事情尚未形成时处理它,在尚未混乱时治理它。合抱的大树,生长于毫末;九层的高台,从累土筑起;千里的行程,从脚下开始。强行作为的会败坏它,执意把持的会失去它。因此圣人无为,所以没有败事;无所执持,所以没有失去。民众做事,常常在事情将成之际把它弄失败。结尾像开始一样谨慎,就没有失败的事情。因此圣人想要众人不想要的,不珍视难以得到的货物;学习众人不学习的,补救众人所犯的过失,依恃万物的自然本性而不敢强作。脆,音芮;“判”一作“破”;“成”一作“层”,今依傅奕古本。所谓“未有”,是心念尚未生起的时候;所谓“未乱”,是心尚未受到染污的时候。“几”读平声;“复”是反、补救。恃,一作“辅”,不对。既然说是自然,又怎么能再加以辅助呢?这就不是自然了,今依韩非本。

非无学也,学而不学,故虽学而不害于理。然后内外空明,廓然无为,可以辅万物之自然,而待其自成矣】吕注【其安易持,危而持之则难矣。其未兆易谋,已动而谋之则难矣。其脆易破,则不可使至于坚;其微易散,则不可使至于着。物皆然,心为甚。通诸其心,则于天下国家无难矣。安也,未兆也,则是为之于未有也。脆也,微也,则是治之于未乱也。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大生于小也。九层之台,起于累土,高起于下也。千里之行,起于足下,远起于近也。则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其本末常如此也。为之于未有,则是以不为为之也;治之于未乱,则是以不治治之也。已有而为之,则为之欲成而反败之;已乱而治之,则执之欲固而反失之也。是以圣人为之于未有,则我固无为也,故无败;治之于未乱,则我固无执也,故无失。民之从事,常在既有之后,故至于几成而败之,以不知其本故也。使知大生于小,高起于下,远始于近,慎终如始,则无败事也。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则滑欲于俗,思以求致其明,非知此者也。学不学,以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则缮性于俗学,以求复其初者,非知此者也】元泽注【不欲之欲,非无欲也,欲在于不欲耳。故不贵难得之货,而已圣人所谓无为无执者,故未至于释然都防也,但不于性分之外更生一切耳。且民饱食暖衣,性所不免,欲此而已,不为有欲而离性之后,更贵难得之货,此乃愚人迷妄,失本已远故也。故圣人常欲不欲,以捄其迷而反之性。不学之学,非无学也,所学在于不学耳,以复众人之所过故也。众人逐末多事,圣人以不学之学捄其过而反之道,辅自然者,庄子所谓反以相天是也。为之则以人灭天矣,故不敢为。然则万物安乎性命之常,而事物无所兆矣。夫岂有脆之可泮,防之可散者哉】息斋注【圣人常安其所安,故其安无不安,而其持无所持,故曰易持以不持。持其安,傥有微心之起,自其未兆而谋之,自其脆而破之,自其微而散之,故无有挠其安者。由持其安于未有,治其心于未乱。譬如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于无为之中,自然而为;于无积之中,自然而积累。日益去善,日益积,而圣人未尝知也。若有意为之,即为败之;有意执之,即为失之。由其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世之于道所以难成而易坏者,由其有意于为之执之。方其始若无所容其勤,及其终又不免于怠,皆为之执之之咎也。使其始不为,其始不执,则求其勤且不可得,而况于怠欤?此世所以几成而败也。惟圣人以不欲为欲,故未尝贵难得之货。所谓难得者,不必金玉也,身外之物皆难得矣。众人目过于色,耳过于声,吾以不学为学,▯视反听复,众人之所过,以辅道之自然,而不敢为。夫岂有为之执之之病哉】吴注【慎终如始,又承上文“终无难”与“终不为大”二“终”字而言。始虽以为难,至终而不以为难;始虽不敢以为大,至终而自以为大。则事几成而败于终者,有矣。故必慎终如始。始以为难,而终亦以为难;始不为大,而终亦不为大。则终无败事也】刘槩注【欲众人之所不欲,故曰欲不欲;不欲众人之所欲,故曰不贵难得之货;学众人之所不学,故曰学不学;不学众人之所学,故曰复众人之所过】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楷式。能知楷式,是谓▯德。▯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乃至于大顺【楷模也,式法也。下防曰:深防周曰:远,反乃顺者。司马曰:物情莫不贵智,而有▯德者独贱之,虽反于物,乃顺于道】苏注【古之所谓智者,知道之大全,而览于物之终始,故足贵也。凡民不足以知此,而溺于小智,以察为明,则智之害多矣。故圣人以道治民,非以明之,将以愚之耳。盖使之无知无欲,而听上之所为,则虽有过亦小矣。苟以智御人,人亦以智应之,则上下交相贼耳。吾之所贵者德也,物之所贵者智也。德与智固相反,然智之所顺者小,而德之所顺者大也】

译苏注:事情尚未形成时,只要持守并谋划它就够了;等它将要形成,若不使它分解消散,就不能除去,不过仍胜过已经形成之后才处理。所以,在事情尚未形成时处理它是上策,在尚未混乱时治理它是次策。树木、高台、行程,都是积小而成大。治乱祸福的到来,也都像这三件事一样。圣人以无为等待它,以无执守持它,所以能使福自行产生,使祸自行消亡。譬如种植禾苗,深耕并厚厚除草,到了秋天自然丰收;譬如遇到盗贼,端坐着仔细观察他,盗贼将自行退却。世人不知道万物的自然本性,以为不作为就不能成事,不执持就不能保持,所以常常同祸患争胜,又给福添上累赘。因此祸患发展到无法挽救,福分发展到不能成就,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圣人知道有为的害处,不以人为去助长天道,始终顺应万物的自然,所以没有什么不能成就。世人心中只想着取得,在事情刚有微小征兆时防备,还能不知道而听任它自然发展;等看到事情将成却又重重失去它,没有不认为是自己败坏了它的。所以说“结尾像开始一样谨慎,就没有失败的事情”。人都顺从自己的欲望而伤害万物,相信自己的学说而损害道理。圣人并不是没有欲望,而是有欲而不执着于欲,所以虽有欲望也不伤害万物。圣人并不是不学习,而是学习却不执着于所学,所以虽学习也不损害道理。这样以后,内外空明,廓然无为,可以辅助万物的自然本性,等待万物自行成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吕注:事情安定时容易持守,等到危险时才持守就困难了;事情尚未显现征兆时容易谋划,已经发动后才谋划就困难了;事物脆弱时容易破裂,因此不可使它发展到坚固;事物细微时容易消散,因此不可使它发展到显著。万物都是如此,而人心尤其如此。把这些道理通用于人心,那么治理天下国家就没有困难。安定、未有征兆,就是在事情尚未形成时处理;脆弱、细微,就是在尚未混乱时治理。合抱之木生于毫末,是大的从小的生长;九层之台起于累土,是高的从低处筑起;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是远的从近处开始。因此在事情尚未形成时处理、在尚未混乱时治理,其本末一向如此。在事情尚未形成时处理,就是以不作为来成就它;在尚未混乱时治理,就是以不治理来治理它。已经形成后才强行作为,就会想要使它成功却反而败坏它;已经混乱后才强行治理,就会想把它牢固控制却反而失去它。因此圣人在尚未形成时处理它,我本来就是无为,所以没有败事;在尚未混乱时治理它,我本来就是无执,所以没有失去。民众做事,常常是在事情已经形成以后才开始,所以到了将成之际反而失败,是因为不知道根本。假使知道大的从小的生长、高的从低处筑起、远的从近处开始,结尾像开始一样谨慎,就没有失败的事情。因此圣人想要不欲,把难以得到的货物看得不贵重;如果沉溺于世俗的欲望,想要凭思虑求取并达到自己的明察,就不是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圣人学习不学,来补救众人的过失,辅助万物的自然本性而不敢强作;如果以世俗的学问修饰本性,想要恢复人的本初状态,也不是懂得这个道理的人。息斋注:圣人常安于他所安,所以没有什么不安;他的持守并没有所持守的对象,因此说“以不持守而容易持守”。持守安定之时,倘若有一点微细的心念生起,就在它尚未显露征兆时谋划,在它脆弱时破除,在它细微时消散,所以没有什么能够扰乱他的安定。因为在事情尚未形成时持守安定,在尚未混乱时治理内心。譬如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在无为之中自然地作为,在没有积累的状态中自然地积累。每天减少世俗的善巧,每天有所积累,而圣人从未觉察。若有意强作,就是败坏它;若有意执持,就是失去它。因为无为,所以没有败事;因为无执,所以没有失去。世人之所以难以成就道而容易败坏它,是因为有意去作为、去执持。开始时好像没有什么值得用力,到了最后又不免懈怠,这都是强作、执持的过失。假使开始时不强作、不执持,那么想要勤勉尚且不可得,何况会懈怠吗?这就是世人将成而失败的原因。只有圣人以不欲作为欲,所以从未把难以得到的货物看得尊贵。所谓难得之物,不一定是金玉,身外之物都属于难得。众人的眼睛过度追逐色相,耳朵过度追逐声音;我把不学当作学习,收摄视线、反转听觉,恢复众人所过度追逐的本性,用来辅助道的自然,而不敢强作。哪里会有强作、执持的弊病呢?吴注:这里说“结尾像开始一样谨慎”,又承接上文“最终没有困难”和“始终不做大事”中的两个“终”字。开始时虽然把事情看作困难,到最后也不把它看作困难;开始时虽然不敢把它看作大事,到最后却自以为是大事,于是事情将成而在最后失败的情况就出现了。所以一定要结尾像开始一样谨慎。开始时把它看作困难,最终也把它看作困难;开始时不做大事,最终也不做大事,那么最终就没有失败的事情。刘槩注:想要众人所不想要的,所以说“欲不欲”;不想要众人所想要的,所以说“不贵难得之货”;学习众人所不学习的,所以说“学不学”;不学习众人所学习的,所以说“复众人之所过”。古代善于行道的人,不是要使民众变得聪明,而是要使他们保持质朴。民众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他们的智巧太多。所以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分。知道这两种原则,也就有了楷模和法式。能够知道楷模和法式,就叫作玄德。玄德深远啊,深远啊,它同万物的常情相反,却最终达到大顺。楷,是楷模;式,是法式。下防说:“深”;防周说:“远;反而后达到顺。”司马说:“万物之情没有不看重智巧的,唯独有玄德的人轻视智巧。虽然同万物相反,却顺合于道。” 苏注:古人所谓的智,是知道道的大全,洞察万物的终始,所以足以尊贵。一般民众不能知道这个道理,却沉溺于小智,把琐细的分别看作明察,于是智巧带来的祸害很多。所以圣人用道来治理民众,不是要使他们显得聪明,而是要使他们保持质朴罢了。大概是使他们无知无欲,听从上位者的作为,这样即使有过错,过错也很小。如果用智巧来驾驭人,人也用智巧来回应,那么上下就互相伤害了。我所看重的是德,万物所看重的是智。德与智本来相反,然而智所顺应的是小道,德所顺应的是大道。

吕注【众人昭昭,我独若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我愚人之心也哉!古之善为道者,在已若此,则推之于民也。固非明之将以愚之也。察察昭昭,则所谓明之也;若昏闷闷,则所谓愚之也。民之失性,居华而去实,故智多而难治。诚欲治之,则去智与故,镇之以无名之朴,则彼将自化;而以智治之,适所以乱之也。盖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而毁则为贼;治国而以智,则毁其则矣。故曰:以智治国,国之贼;治国而不以智,则无介然之知。其道甚夷,而无益生之祥,则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故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非特施之于治国而已,而于身亦楷式,而未尝违也。盖知其子,守其母,殁身不殆,则不以智治之而福者也。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则以智治之而贼者也。则不以智之与以智,非亦我之楷式乎?诚知楷式而不违其德,可谓▯矣。德而至于▯,则深而不可测,远而不可量。以情观之,不能莫逆于心;及其至也,与物反本,无所于逆。故曰:常知楷式,是谓▯德。▯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息斋注【夫所谓道者,不在耳目声色之间,而世人目视非色,耳▯非声,为声色之所留碍,而不知见闻觉知有出于声色之外者。今遽告人曰:「尔之见闻觉知皆非真也」,则人孰不怪且笑哉?故道非明,民将以为愚而怜之可也。夫民之愚,留碍于声色,不知自解。吾方示之以无为,示之以澹泊,且犹未悟,而况欲以智示之欤?生民之患,在于多智,智不以正其智为邪。今吾未能觉其邪,而又以智示之,是反开其伪也。故以智治国,为国之贼。倘行其所无事,而不开民之机心,机心不生,则纯白备,谓之国福,不亦可乎?上之所行,下之所效,未有我静而彼动,我素朴而民多欲者。故曰:知此两者,亦楷式。能知楷式,是谓▯德。▯德深矣,远矣,由其与物反,是故不可明民,由其与道合,是故谓之大顺】刘仲平注【不以智治国者,开天者也;以智治国者,开人者也。开天则顺,顺则行,其所无事,其政所以不严而治;开人则凿,凿则失于太察,其民所以不淳而缺。故曰: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人,以其言下之;欲先人,以其身后之。是以处上而人不重,处前而人不能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王之为言,天下所归往也,处上声,下同。乐入声】苏注【圣人非欲上人,非欲先人也,盖下之后之,其道不得不上且先耳】吕注【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则能为天下王者,亦善下之而已。则▯德者,乃所以下下之道也。庄周以为,以此处下,则▯圣素王之道。而舜之在下,则曰▯德升闻。则▯德者,固圣人所以处下之道也。以处下之道而居人上,乃所以下之也。圣人之有天下也,以言其位,则固欲上人也。然以孤寡不谷为称,而受国之垢与不祥,则以其言下之也。以言其序,则固欲先人也。然迫而后动,感而后应,不得已而后起,则以其身后之也。夫惟以其言下之,则处上而人不重,不重则以戴之为轻矣。以其身后之,则处前而人不害,不害则以从之为利矣。不重不害,此天下所以乐推而不厌也。夫以其言下之,以其身后之,则不争者也。乐推而不厌,则天下莫能与之争者也。非体▯德者,其能若是乎?故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息斋注【圣人不得已临莅天下,其视首出庶物与在民上为何等事哉?故有天下而能以言下民,能以身后民。非防天下者不能也。是以处民上而民不重,不知其有君也。处民前而民不害,不知其有民也。惟其上下相防,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盖吾之▯取者,非民之所争也。无为之为天下,且不见其朕,况欲与之争乎】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宝而持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其慈且勇,舍其俭且广,舍其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肖似也。夫并音符。长舍并上声。卫护也】

译吕注:众人都明察昭显,唯独我好像昏昧;世俗之人都精细苛察,唯独我沉闷宽厚。这难道是我的心像愚人吗?古代善于行道的人,自己已经如此,推广到民众,也是这样,并不是要使他们聪明,而是要使他们质朴。精察昭明,就是所谓使之聪明;若昏若闷,就是所谓使之质朴。民众失去本性,居于华饰而离开真实,所以智巧多而难以治理。如果确实想治理他们,就应去除智巧和机心,用无名之朴镇定他们,他们就会自行变化;用智巧治理他们,恰好只会扰乱他们。要做到不识不知,顺应上天的法则;破坏法则就是祸害。治理国家而使用智巧,就是破坏它的法则。所以说,以智治国是国家的祸害;治理国家而不用智巧,就没有一点机巧的知识。这样的道路平坦,没有滋长私欲的祥瑞,便有了国家的根本,可以长久。所以不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分。知道这两点,不只是用于治理国家,对于自身也应当作为楷模,始终不违背。知道枝末而守住根本,终身不会危险,这是不用智巧而得到福的情况;开通感官孔窍,助成事务,终身都无法挽救,这是用智巧治理而成为祸害的情况。那么不用智巧和使用智巧,难道不也是我的楷模吗?诚实地知道楷模和法式而不违背玄德,就可以说是玄了。德达到玄的境地,就深而不可测,远而不可量。从情理上观察,不能做到与万物心心相通;等到达到极致,就同万物返回本根,没有什么相违逆的地方。所以说:常常知道楷模和法式,就叫作玄德。玄德深远啊,深远啊,同万物的常情相反,然后才达到大顺。息斋注:道所谓的事物,不在耳目声色之中;世人以为眼睛所见不只是色,耳朵所听不只是声,却被声色留滞阻碍,不知道见闻觉知还可以出于声色之外。现在突然告诉人说:“你的见闻觉知都不是真实的”,谁不会惊怪并且发笑呢?所以道不是把民众变得聪明,而是可以让民众暂时以为这是愚昧而怜悯它。民众的愚昧,是被声色留滞阻碍,不知道自行解脱。我正要用无为来示导他们,用淡泊来示导他们,他们尚且不能觉悟,何况想用智巧去示导他们呢?民众的祸患在于智巧过多;智巧没有用来端正自身的智巧,反而成为邪妄。现在我还不能使他们觉悟其中的邪妄,却又用智巧示导他们,这反而是开启他们的虚伪。所以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倘若顺着无事而行,不开启民众的机心,机心不生,纯朴洁白得以完备,这称为国家的福分,不也可以吗?上位者怎样施行,下位者就怎样效法;从来没有我安静而他们躁动、我保持质朴而民众欲望很多的道理。所以说,知道这两种原则,也就是有了楷模和法式;能够知道楷模和法式,就叫作玄德。玄德深远啊,正因为它同万物的常情相反,所以不能把民众变得聪明;正因为它同道相合,所以叫作大顺。刘仲平注:不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开启天性的道路;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开发人为机心的道路。开启天性就顺,顺就能任其自然地行事,政令因此不严厉也能得到治理;开发人为机心就像凿刻,凿刻便失于过度明察,民众因此不淳朴而有所缺失。所以说,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分。江海能够成为百谷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百谷之下,所以能够成为百谷之王。因此圣人想处在人之上,是因为他用言语谦下待人;想处在人之前,是因为他把自身置于人之后。因此处在人之上而民众不感到沉重,处在人之前而民众不能伤害他。所以天下人乐于推举他而不厌弃他;正因为他不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同他争。王,是天下所归往的意思。“处上”的“上”读去声,下面同。“乐”读入声。苏注:圣人并不是想处在人上,也不是想处在人前;只是因为他谦下、退后,他的道路自然不得不使他处在上位和前面。吕注:江海能够成为百谷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百谷之下,所以能够成为百谷之王。能够成为天下之王的人,也只是善于处在天下之下罢了。玄德,就是用来处于下位、使众人居下的道理。庄周认为,以此道处在下位,就是玄圣素王之道。舜处在下位时,就说玄德上达于天。玄德本来就是圣人处于下位的道理。用处于下位的道理而居于众人之上,就是借此使自己谦下。圣人拥有天下,从地位来说,本来确实是要处在人之上;然而他以“孤”“寡”“不谷”自称,承受国家的污垢与不祥,这就是用言语谦下待人。从次序来说,本来确实是要处在人之前;然而他总是在迫不得已之后才行动,在受到感应之后才回应,到了不得不做的时候才兴起,这就是把自身置于人之后。正因为他用言语谦下待人,所以处在人上而民众不觉得沉重;不觉得沉重,就把拥戴他看得轻松。正因为他把自身置于人后,所以处在人前而民众不能伤害他;不能伤害他,就把跟随他看作有利。不感到沉重、不加以伤害,这就是天下人乐于推举他而不厌弃他的原因。用言语谦下、把自身置后,就是不争;天下人乐于推举而不厌弃,就是天下无人能够同他争。若不是体行玄德的人,能够这样吗?所以说: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同他争。息斋注:圣人不得已而临御天下,他把自己成为万物之首、处在民众之上看作什么样的事情呢?所以拥有天下而能用言语谦下于民众,用自身退后于民众。不是忘却天下的人做不到这一点。因此处在民众之上而民众不感到沉重,甚至不知道有君主;处在民众之前而民众不能伤害他,甚至不知道有民众。正因为他同民众上下相忘,所以天下人乐于推举而不厌弃。大概我所要取得的,并不是民众所争夺的;以无为来治理天下,尚且看不见它的形迹,何况还想同它争呢?天下都说我的道广大,却又好像不像任何事物。正因为广大,所以好像不像任何事物;如果像某种事物已经很久了,那就显得细小了。我有三件珍宝,珍爱并持守它们:第一叫慈,第二叫俭,第三叫不敢处在天下人之前。因为慈,所以能够勇;因为俭,所以能够广大;因为不敢处在天下人之前,所以能够成为器物之长。如今舍弃慈而只求勇,舍弃俭而只求广大,舍弃退后而争先,就会走向死亡。用慈来作战就能胜利,用慈来防守就能稳固。上天将要救助他,就会用慈来护卫他。肖,是相似。夫,音符。长、舍,均读上声。卫,是保护。

苏注【夫道旷然无形,颓然无名,充遍万物,而与物无一相似,此其所以为大也。若似于物,则亦一物耳,而何足大哉?道以不似物为大,故其运而为德,则亦闷然以钝为利,以退为进,不合于世俗。今夫世俗贵勇敢,尚广大,夸进锐,而吾之所宝则慈、忍、俭、约、廉、退,此三者皆世之所谓不肖者也。世以勇决为贤,而以慈忍为不及事,不知勇决之易挫,而慈忍之不可胜,其终必至于勇也。世以广大盖物,而以俭约为陋,不知广大之易穷,而俭约之易足,其终必至于广也。世以进锐为能,而以不敢先为耻,不知进锐之多恶于人,而不敢先之乐推于世,其终卒为器长也。盖朴散而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自朴成器,始有属有长矣。勇、广、先三者,人之所共疾也,为众所疾,故常近于死。以慈卫物,物之爱之如父母,虽为之效死而不辞,故可以战,可以守。天之将救是人也,则开其心志,使之无所不慈,无所不慈,则物皆为之卫矣】吕注【天下徒见我道之大,而谓其似不肖,而不知其所以大,固似不肖也。何以言之?太道泛兮,其可左右无乎不在者也。彼见其无乎不在,无可拟者,谓之似不肖,而不知其无不在而似不肖,乃道之所以为大也。盖万物莫非道也,则道外无物矣。道外无物,则无所肖者,此其所以为大也。若有所肖,则道外有物矣。道外有物,则道有所不在,其尚得为大乎?故曰: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盖我道所以如此之大者,以吾无我而不争故也。夫唯无我而不争,故能持人之所难持。我有三宝,保而持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此皆持人之所难持者也。何则?人不能无我而不争,故勇而不能慈,广而不能俭,先而不能后。则无我不争,乃其所以能保此三宝而持之也。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而我守之。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非慈乎?其行身也,徐而不费,以约为纪,非俭乎?未尝先人而常随人,人皆取先,已独取后,非不敢为天下先乎?夫慈为柔弱矣,而能胜刚强,是能勇也。俭为不费矣,而用之不可既,是能广也。不敢为天下先,为后人矣,而圣人用之以为官长者,皆从我者也,是能成器长也。今舍其慈且勇,舍其俭且广,舍其后且先,则刚强之徒而已,死不亦宜乎?夫自事观之,则军旅之事,爱克厥威,允罔功,则慈宜若有所不行也。然自本观之,则所以能立其威者,以慈而已。故曰: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夫唯慈故俭,俭故不敢为天下先。则慈者三宝之所自而始也。舍其慈则死,保其慈则生,则慈乃所以卫吾生者也。故曰:天将救之,以慈卫之。慈立而三宝举矣】元泽注【肖者有所似,道为万物祖,故体道者物当似我,我岂似物乎?盖有所似,则是象彼,则彼必大而我小矣。凡此三宝皆俗情所谓小而乃至人之所以为大也,慈主于爱,爱物仁也,而独称慈者,仁则广德以覆下于末为盛矣。老子方语其本,故不曰仁,曰慈。慈者,父道,仁之本而不假为者也。俭之为德,寡欲也,贵本也,爱物也,一言而三善至者,其俭乎?若孔子曰:“礼,与其奢也,宁俭。”盖圣人制礼,将以为俭,而方其为礼也,不得独俭。非礼则无末,非老子则不知本。本乎本乎圣人之道,于是为至乎?于《易》则谦是也。天地人神皆以谦为贵,故圣人宝之。慈者不争而胜,勇莫大焉。区区以奢侈自广者,其狭甚矣。唯无以末伤本,无以外灭内者,至广也。此圣人之行,故但为器长而已。若道之长,则未尝在物后也。以人灭天,以事胜道,借使幸免,盖失所以生矣。三宝皆天德而立本者也。正如“正兵之正”,正兵之言,师整而不动也。爱民如子,则民爱之如父,不令而齐矣。彼倒戈攻于后以北者,上不慈故也。一本作“以战则胜”,战守主于杀伐,而尚以慈为德,则余事可知】韩非解【爱子者慈于子,重生者慈于身,贵功者慈于事。慈母之于弱子也,务致其福。务致其福,则事除其祸。事除其祸,则思虑熟。思虑熟,则得事理。得事理,则必成功。必成功,则其行之也不疑。不疑之谓勇。圣人之于万事也,尽如慈母之为弱子虑也。故见必行之道,见必行之道则明。其从事亦不疑,不疑之谓勇。不疑生于慈,故曰慈故能勇。周公曰:冬日之闭冻也不固,则春夏之长草木也不茂。天地不能常侈常费,而况于人乎?故万物必有盛衰,万事必有弛张,国家必有文武,官治必有赏罚。是以智士俭用其材,则家富。圣人爱宝其神,则精盛。人君重战其卒,则民众。民众则国广。是以举之曰:俭故能广】董注【此假用兵以明道,贵在于守慈也。或云:若以人身言之,则邪念多于敌国,利欲胜于锋铦。盍亦寡欲以至于无欲,以全其所宝乎】

译苏注:道空旷无形,颓然无名,充满遍布万物,却没有同任何事物相似之处,这正是它广大之所在。如果它像某种事物,也不过是一件事物罢了,哪里值得称为广大呢?道因为不像万物而广大,所以它运行而成为德时,也表现为以迟钝为利、以退让为进取,不同于世俗。世俗尊崇勇敢,崇尚广大,夸耀锐意进取;而我所珍爱的却是慈、忍、俭、约、廉、退,这三件珍宝都是世人所谓的不肖。世人把勇猛果决看作贤能,把慈忍看作不能办事,却不知道勇猛果决容易受挫,而慈忍不可战胜,最终必然能够达到勇。世人用广大来覆盖万物,把俭约看作鄙陋,却不知道广大容易穷尽,而俭约容易满足,最终必然能够达到广大。世人把锐意进取看作才能,把不敢争先看作羞耻,却不知道锐意进取容易招人厌恶,而不敢争先反而为世人所乐于推举,最终终究会成为器物之长。原木分散而成为器物,圣人使用它,就成为官长;从原木制成器物,才有隶属和长官。勇、广、先三者,是众人共同厌恶的;被众人厌恶,所以常常接近死亡。用慈来护卫万物,万物爱护他如同父母,即使为他献出生命也不推辞,所以可以用来作战,也可以用来防守。上天将要救助这个人,就会开启他的心志,使他无所不慈;无所不慈,万物就都会替他防卫。天下人只看见我的道广大,却说它好像不像任何事物,不知道它所以广大的原因,本来就是因为它好像不像任何事物。为什么这样说呢?大道广泛流行,无论向左向右,没有一处不在。人们看见它无所不在、没有什么可以比拟,就说它好像不像任何事物,却不知道正因为它无所不在而好像不像任何事物,才是道广大的原因。万物无不是道,所以道之外没有别的事物。道之外没有别的事物,就没有什么可以同它相似,这就是它广大的原因。如果有所相似,就说明道之外还有别的事物;道之外若有别的事物,道就有不在之处,哪里还能称为广大呢?所以说,天下都说我的道广大,却好像不像任何事物。正因为广大,所以好像不像任何事物;如果像某种事物已经很久了,那就显得细小了。我的道之所以如此广大,是因为我无我而不争。正因为无我而不争,所以能持守众人难以持守的东西。我有三件珍宝,保全并持守它们:第一叫慈,第二叫俭,第三叫不敢处在天下人之前。这些都是众人难以持守的。为什么呢?人不能做到无我而不争,所以勇却不能慈,广却不能俭,争先却不能退后。正因为无我而不争,才使人能够保全并持守这三件珍宝。天下有本始,把它作为天下的母体,而我守住它。常常宽容万物,不削伤他人,难道不是慈吗?他的行为徐缓而不耗费,以节约作为准则,难道不是俭吗?从未抢先于人而常常跟随人,人人都争先,只有自己取后,难道不是不敢处在天下人之前吗?慈似乎是柔弱的,却能胜过刚强,这就是能够勇。俭就是不浪费,但使用它却不可穷尽,这就是能够广大。不敢处在天下人之前,就是退居众人之后;圣人用这一点成为官长,所有人都跟随我,这就是能够成为器物之长。如今舍弃慈而只求勇,舍弃俭而只求广大,舍弃退后而争先,不过是刚强之徒罢了,死去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从具体事情看,军队作战,若爱护士卒就会削弱威势,确实难以建立功劳,那么慈似乎没有什么用处。然而从根本看,能够建立威势,正是因为慈。所以说,用慈作战就能胜利,用慈防守就能稳固。正因为慈,所以能俭;正因为俭,所以不敢处在天下人之前。这样看来,慈是三件珍宝的根本起点。舍弃慈就会死,保有慈就能生,所以慈正是护卫我生命的东西。因此说:“上天将要救助他,就会用慈来护卫他。”慈一旦确立,三件珍宝也就都建立起来了。元泽注:肖,是有所相似。道是万物的祖先,所以体道的人应当使万物像我,难道我反而要像万物吗?大凡有所相似,就是取法于彼物;这样彼物必然显得广大,而我显得细小。这三件珍宝,在世俗情理看来都属于细小,却正是至人的广大所在。慈以爱为主,爱护万物就是仁;但这里独称为慈,是因为仁是广大之德,覆盖下位者,以仁为末端才最为盛大。老子现在讲的是根本,所以不说仁,而说慈。慈是父亲之道,是仁的根本,不是假借人为造作。俭这种德,是少欲,是重视根本,是爱护万物;一句话而能具备三种善处,难道不就是俭吗?正如孔子说:“礼,与其奢侈,宁可俭约。”圣人制定礼,是要使它归于俭约;但正当制定礼时,又不能只讲俭约。没有礼就没有末节,没有老子就不知道根本。以根本为根本,圣人之道在这里达到极致吗?在《易》中,就是谦卦。天地人神都把谦下看作尊贵,所以圣人珍爱它。慈不争而能胜利,没有比这更大的勇。小小地以奢侈自我扩张的人,实际上极其狭隘。只有不以末节损伤根本、不以外物毁灭内在,才是真正广大。这就是圣人的行为,所以只成为器物之长罢了。若说到道的长久,它从未处在万物之后。以人为毁灭天性,以事务胜过大道,即使侥幸免于祸患,大概也已经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根本。三件珍宝都是天德,也是建立根本的东西。正如“正兵之正”一样,所谓正兵,是军队整齐而不妄动。爱民如子,民众就会像爱父亲一样爱他,即使不下命令也会整齐一致。那些倒转兵器从后面进攻、因此败逃的人,是因为上位者没有慈爱。另一本作“以战则胜”。作战和防守以杀伐为主,尚且还把慈当作德,那么其他事情就可以由此知道了。韩非解:爱子的人对孩子慈爱,重视生命的人对自身慈爱,看重功业的人对所做的事情慈爱。慈母对于弱小的孩子,致力于使他得到福分;致力于使他得到福分,就会设法除去祸患;设法除去祸患,思虑就成熟;思虑成熟,就能得到事情的道理;得到事情的道理,就一定能成功;一定能成功,行动时就不会疑惑。不疑惑就叫作勇。圣人对于一切事情,都完全像慈母为弱小孩子谋虑一样。因此看见必定可行的道路,看见必定可行的道路就明白;处理事务时也不会疑惑,不疑惑就叫作勇。不疑惑产生于慈,所以说“慈故能勇”。周公说:冬天封闭寒冻若不坚固,春夏时草木的生长就不会茂盛。天地尚且不能永远奢侈、永远耗费,何况人呢?所以万物必有盛衰,万事必有弛张,国家必有文武,官府治理必有赏罚。因此有智慧的人节俭地使用自己的才干,家就富足;圣人爱惜并珍藏自己的精神,精气就旺盛;君主慎重地使用军队,士卒就会增多;士卒增多,国家就会广大。因此概括说:俭故能广。董注:这里借用兵来说明道,关键在于重视守持慈。有人说:如果从人的自身来说,邪念多于敌国,利欲胜过锋利的刀刃,为什么不也减少欲望直到无欲,以保全自己所珍爱的三宝呢?

梦得注【我自处也易,物无所不济,难故即三者推慈以为先,而终复明之以为战则胜,守则固,是今之所急也。天若救斯民,必使有为慈者出而卫之,此老氏之所怛然有期于天下者与】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争;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古者车战,为士,甲士三人,在车上,左执弓,右持矛,中御车,掌旗鼓,皆欲其强武。战卒七十二人,在车下。盖至争者惟兵,故借之以明不争之德也。罗竹曰:心形既空,孰能与无物者争】苏注【士当以武为本,行之以怯。若以武行武,则死矣。圣人不得已而后战。若出于怒,是以我故杀人也。以我故杀人,天必殃之。以吾不争,故能胜彼之争。若皆出于争,则未必胜矣。人皆有相上之心,故莫能相为用。诚能下之,则天下皆吾用也】吕注【士之为言事道而以将人为任者也,事道则以不争而胜,将人则用人之力。若然者,何所事武哉?故曰:善为士者不武。为士而无所事武,则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争,善用人者为之下,固其宜也。何则?体道者不争,不争则天下莫能与之争,则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争,是谓不争之德也。体道者能下人,能下人者乐为之用而不自用,则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用人之力也。德则不争,力则用人,虽用兵之危,我犹无为,况其它乎?无为为之之谓天德,至于无为,则与天同而无以加矣。故曰:是谓配天,古之极】息斋注【圣人身且不有,而况于争?由其不争,凡所应物者,皆其不得已也。故为士则不武,当战则不怒,胜敌而不必与之争,用人而不必加其上,故能以德服人,而人亦乐为之死,是谓配天,古之极也】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仍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防,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用兵有言,古兵家有此言也。行上如宇,下户刚反,言行列也。仍就也。诗曰:「仍执丑虏兵」,五兵戈矛殳防千也。说文云:「拱手执斤曰兵。」几平声,防去也。抗举也。林希逸云:此章全是借战事以喻道,推此则书中设喻处,其例甚明】苏注【主造事者也,客应敌者也。进者,有意于争者也;退者,无意于争者也。苟无意于争,则虽在军旅,如无臂可攘,无敌可因,无兵可执,而安有用兵之咎耶?圣人以慈为宝,轻敌则轻战,轻战则轻杀人,防其所以为慈矣。两敌相加,而吾出于不得已,则有哀心。哀心见而天人助之,虽欲不胜,不可得也】吕注【道之动常在于迫,而能以不争胜其施之于用兵之际,宜若有所不行者也。而用兵者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则虽兵犹迫而后动,而胜之以不争也。而况其它乎?何则?主逆而客顺,主劳而客逸,进骄而退卑,进躁而退静。以顺待逆,以逸待劳,以卑待骄,以静待躁,皆非所敌也。所以尔者,道之为常出于无为,故其动常出于迫,而其胜常以不争。虽兵亦由是故也。诚知为常出于无为,则吾之行常无行,其攘常无臂,其仍常无敌,其执常无兵,安往而不胜哉?苟为不能出于无为,知主而不知客,知进而不知退,是之谓轻敌。轻敌则吾之所谓三宝保而持之者,几于防矣。故曰:「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防吾宝。」夫唯以不争为胜者,则未有能胜之者也。故曰:「抗兵相加,哀者胜矣】吴注【此申言慈之宝用兵有言者用兵者尝有是言为主肇兵端以伐人也为客不得已而应敌也进寸难进也退尺易退也仍就也不为首兵但为应兵虽为应兵亦不欲战不敢近进宁于远退进战者整其行阵而行攘臂以执兵前进以仍敌不行则虽有行如无行不攘则虽有臂如无臂不执则虽有兵如无兵不仍之则虽有敌在前如无敌也】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也。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是以圣人被褐怀玉【宗者,族之总也;道者,事之总也】苏注【道之大复,性而足;而性之妙,见于起居饮食之间耳。圣人指此以示人,岂不易知乎?人能体此以应物,岂不易行乎?然世常患日用而不知,知且不能,而况行之乎?言者,道之筌也;事者,道之迹也。使道可以言尽,则听言而足矣;可以事见,则考事而足矣。唯言不能尽,事不能见,非舍言而求其宗,遗事而求其居,不可得也。盖古之圣人,无思无为,而有汉然不自然、不自知者存焉。此则思虑所不及,是以终莫吾知也。使为众人所能知,亦不足贵矣。被褐怀玉者,圣人外与人同,而中独异也】

译梦得注:我自己处世容易使万物无所不济;既然事情困难,所以从三件珍宝中把慈推为第一,最后又用“以战则胜、以守则固”来说明它,这是当今最急切的事情。上天如果要救助这些民众,必定会使行慈的人出现,让他出来护卫民众;这大概就是老子对天下深切忧虑而有所期待的地方吧。善于做将士的人,不逞武力;善于作战的人,不发怒;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与人争;善于任用人的人,处在他们之下。这叫作不争的德,这叫作借用人的力量,这叫作与天相配,是古代的最高原则。古代用车战,所谓“士”,是甲士三人,坐在车上:左边拿弓,右边持矛,中间驾车,掌管旗鼓,都希望他们强悍勇武。战卒七十二人,在车下。大概最容易发生争斗的只有战争,所以借战争来说明不争的德。罗竹说:心和形都已经空了,谁还能同无物者争呢?苏轼注:士应当以武力为根本,却以怯弱的态度行事。如果以武力行使武力,就会死亡。圣人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才作战。如果出于愤怒,就是因为我而杀人;因为我而杀人,上天一定会降祸给他。正因为我不争,所以能够胜过那些争强的人。如果一切都出于争夺,就未必能够取胜了。人人都有想胜过别人的心,所以没有谁能够真正为我所用。如果确实能够处在众人之下,那么天下人就都能为我所用。吕惠卿注:所谓“士”,是指以奉行道为事业,并以统率、任用人为职责的人。既然奉行道,就应当以不争取胜;既然统率、任用人,就应当借用人的力量。这样说来,何必要使用武力呢?所以说:“善于作士的人不逞武力。”作士而不使用武力,那么善于作战的人不发怒,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与人争,善于用人的人甘居其下,本来就是应该如此的。为什么呢?体察道的人不争,不争就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因此,善于作士的人不逞武力,善于作战的人不发怒,善于胜敌的人不争,这就叫作不争的德。体察道的人能够处在人下,能处在人下,别人就乐于为他所用,而不是自以为是地役使别人;因此,善于用人的人甘居其下,这就叫作使用人的力量。以德行事就不争,以力量则借用别人;即使使用军队有危险,我尚且坚持无为,何况其他事情呢?以无为来施行一切,就叫作天德;达到无为,就与天相同,再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了。所以说:“这就叫作与天相配,是古来最高的境界。”息斋注:圣人连自身都不据为己有,何况还要争夺呢?正因为他不争,所以一切应对外物的行为,都是出于不得已。因此,作士就不逞武力;需要作战时也不发怒;战胜敌人,却不一定要同敌人争;使用人,却不一定凌驾于人之上。这样才能用德行使人归服,而别人也乐意为他而死。这就叫作与天相配,是古来最高的境界。用兵的人说过:“我不敢采取主攻者的姿态,而只作应战者;不敢前进一寸,反而退后一尺。这就叫作行军却像没有行军,挽袖挥臂却像没有手臂,接近敌人却像没有敌人,手执兵器却像没有兵器。” 祸患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了;轻视敌人,几乎就要丧失、抛弃我的三宝。因此,两军相抗而交战,心怀哀悯的一方能够取胜。注:用兵方面,古代兵家有这样的话。“行”字上部读如“宇”,下部“户”读刚反,意思是行列。“仍”是接近。诗说:“仍然执持丑虏的兵器。”五兵是戈、矛、殳、戟之类。许慎《说文解字》说:“拱手执斤叫作兵。” “几”读平声,“防”读去声,意为舍弃。林希逸说:这一章全是借战争之事来比喻道,由此推知,书中凡是设喻之处,其例证就很明显了。苏轼注:主,是发动事端的人;客,是应敌的人。前进,是有意争夺;后退,是无意争夺。如果无意争夺,即使身在军队之中,也像没有手臂可以挥动,没有敌人可以接近,没有兵器可以执持,又哪里会有用兵的过失呢?圣人把慈爱当作宝,轻视敌人就会轻视战争,轻视战争就会轻易杀人,这就妨害了慈爱之道。两军相交,而我方出于不得已,那么就会怀有哀悯之心。哀悯之心显现出来,天地与人都会帮助他;即使想不胜,也不可能了。吕惠卿注:道的运动通常是在受到逼迫之后才发生的;如果把这种不争而胜的道理施用于用兵之时,似乎就会有不能行进的地方。然而用兵者说:“我不敢作主攻者,只作应战者;不敢前进一寸,反而退后一尺。”这样,虽然仍然用兵,也是受到逼迫后才行动,却以不争取胜。何况其他事情呢?为什么呢?主攻者处于逆势,应战者处于顺势;前进者劳苦,后退者安逸;前进者骄傲,后退者谦卑;前进者躁动,后退者安静。以顺势等待逆势,以安逸等待劳苦,以谦卑等待骄傲,以安静等待躁动,都是无法与之抗衡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道的常态总是出于无为,所以它的行动常出于受到逼迫,而它的胜利常以不争取得。即使军队也是如此。若确实知道常道出于无为,那么我的行动常像没有行动,我的挥臂常像没有手臂,我的接近常像没有敌人,我的持兵常像没有兵器,这样到哪里会不能取胜呢?如果不能出于无为,知道有主攻者而不知道有应战者,知道前进而不知道后退,这就叫轻视敌人。轻视敌人,就几乎要丧失、抛弃我所保护、持守的三宝了。所以说:“祸患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轻视敌人几乎就要丧失我的三宝。”唯有以不争取胜,才没有谁能够战胜他。所以说:“两军相抗而交战,心怀哀悯的一方能够取胜。” 吴澄注:这里进一步说明慈爱这一宝在用兵中的作用。所谓“用兵者有言”,是说用兵的人曾有这样的说法。“为主”,是首先发动战争去讨伐别人;“为客”,是不得已而应敌。“进寸”,是难以前进;“退尺”,是容易后退。“仍”是接近。不首先发动战争,只作应战之军;即使是应战之军,也不愿意交战,不敢逼近前进,宁可远远退却。那些要进攻作战的人,会整顿行列、挥臂执兵向前,去接近敌人;不这样做,虽有行进也像没有行进;不挥臂,虽有手臂也像没有手臂;不执兵,虽有兵器也像没有兵器;不接近敌人,虽有敌人在面前也像没有敌人。我的话非常容易懂,也非常容易实行,但天下却没有谁能懂,也没有谁能实行。言语有它的根本,事情有它的主宰。正因为人们没有真正的认识,所以不能认识我。认识我的人很少,因此我才显得尊贵。所以圣人外表穿着粗布衣服,内心却怀藏美玉。注:宗,是族类的总根;道,是一切事情的总根。苏轼注:道的广大深远,人的本性本来就足以承载它;而本性的微妙,只表现在日常起居饮食之间。圣人指着这些来给人看,难道不是很容易懂吗?人能够依照这些来应对外物,难道不是很容易实行吗?然而世人常常只是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它;连知道都做不到,何况实行呢?言语是道的工具,事情是道留下的痕迹。如果道能够用言语说尽,那么听懂言语就够了;如果道能够从事情中看见,那么考察事情就够了。只是言语不能穷尽道,事情也不能完全显现道;若不舍弃表面的言语去寻求根本,不遗弃外在的事情去寻求道的居处,就不能得到它。古代圣人没有思虑、没有作为,却存在一种显然不是出于刻意、自己也不知道的状态。这是思虑所达不到的,所以最终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我。如果我能被众人轻易了解,也就不值得尊贵了。外穿粗布、内怀美玉,是说圣人在外表上同普通人一样,内在却独自不同。

吕注【道法自然,其言亦希。而自然,自然则无为,则知之行之也。不乃甚易乎?而天下不能知,不能行,何耶?以言有宗,事有君,而天下不知其宗与君,是以不吾知也。何谓宗?无为而自然者,言之宗也。自其宗而推之,则言虽不同,皆苗裔而已矣,其有不知者乎?何谓君?无为而自然者,事之君也。得其君而治之,则事虽不同,皆臣妾而已矣,其有不行者乎?惟其不知宗之与君,此所以不吾知也。夫道之所以为天下贵,以其不可以知知,不可以识识,故为天下贵。使道而可以知知识识,则何贵于道哉?故曰: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是以圣人以若辱、若愚之容,而大白盛德,天下鲜俪者,是之谓被褐怀玉】息斋注【道甚易知,易行,而亦难知,难行。所谓易知者,无道可道,无学可学,无为可为,无事可事,岂不甚易知,甚易行者哉?然至道不可道,而言语皆非;学不可学,而心动即伪;为无为而寂然不为者,未必是;事无事而终日事事者,未必非。此其所以为难,而天下莫知,莫行也。盖圣人言有宗,事有君,故言在此而义在彼,事虽是而心不同。知言之宗,则言之差殊不必问也;知事之君,则事之差殊不必疑也。夫唯人之无知,是以不我知。夫唯不我知,此我之所以为贵。使我之知不出于众之知,则为我者亦不足贵矣】宏甫注【吾言甚易知,是以天下莫不知;甚易行,是以天下莫能行。甚矣,人之好为苟难也!然虽莫能行,何者而不行?虽莫不知,何者而我知乎哉?何也?以吾言一出于宗,而吾行一制于君,而我无知焉,故也。使吾而有知,则人亦将以吾之知而知吾矣。是以知为天下役也,非大君与宗主矣。何足贵乎】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之不病也,以其病病,是以不病。苏注【道非思虑之所及,故不可知。然方其未知,则非知无以入也。及其既知而存知,则病矣。故知而不知者上,不知而知者病。既不可不知,又不可知,唯知知为病者,久而病自去矣】吕注【道之为体,不知而能知者也。知其不知,而以不知知之,知之至者也。故曰:知不知上。虽知其不知,而以知知之,则其心庸讵而宁乎?故曰:不知知病。夫唯知知之为病,而病之,则反乎无知。而知不足以病之矣。故曰: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此而已。故曰:以其病病,是以不病。南伯子綦曰:我悲人之自防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而日远矣。若子綦者,可谓病病者乎】息斋注【知者逐物,故多伪;不知者返本,故近真。人能知不知,为近真;知知为多伪,则为上矣。傥不知知之为伪,而徒益其知,则是以病为药,其病有不可胜言者。惟知知之为病,是以不病。圣人所以不病者,以其知之也】笔乘【道以知,入以不知。化知即释氏之知无也,不知即释氏之无知也。始以知无遣其有,随以不知遣其知。万法归无,无亦不立,非上而何?彼于虚空之中,横生意见;清浄之内,忽起山河。捏目生华,迷头认影,则病矣。凡有知皆妄也,凡有妄皆病也。学者方狃以为▯览宝而持之,病奚从瘳乎?圣人之不能废知,犹夫人也;而知不为病者,知知之为病故耳。知其为病,则勿药而病瘳矣。知不知上,所谓生而无生,真性湛然也。不知知病,所谓无生而生,业果宛然也。唯其病病,是以不病,所谓知幻即离,不作方便也】民不畏威,则大威至矣。无狭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威畏古通用,人不畏其所当畏,则大可畏者至矣。下文皆畏其所当畏之事。狭,胡夹反,一作狎。厌,于艳反】苏注【夫性自有威,高明光大,赫然物莫能加,此所谓大威也。人常患溺于众妄,畏生死而惮得,防万物之威,杂然乘之,终身惴惴之不暇,虽有大威而不自知也。苟诚知之,一生死齐,得防坦然,无所怖畏,则大威▯然见于前矣。性之大,可以包络天地,彼不知者,以四肢九窍为已也,守之而不厌,是以见不出,视闻不出听,蕞然其甚陋也。故敎之曰:无狭其所居。彼知之者,知性之大而吾生之狭也,则愀然厌之,欲脱而不得,不知有厌有慕之方,囿于物也。故敎之曰:无厌其所生。夫唯圣人,不狭不厌,与人同生而与道同居,无广狭净秽之辨,既不厌生,而后知生之无可厌也。圣人虽自知之而不自见,虽自爱之而不自贵,以▯人,恐人之有厌有慕也。厌慕之心未防,则犹有畏也,畏去而后大威至也】

译吕惠卿注:道效法自然,它的言说也很少。自然就是自然;自然就意味着无为,也就是能够认识它、实行它。这难道不是非常容易吗?可是天下人不能认识、不能实行,为什么呢?因为言语有根本,事情有主宰,而天下人不知道它们的根本和主宰,所以不能认识我。什么叫作“宗”?无为而自然,是言语的根本。从这个根本推开去,言语虽然各不相同,都不过是它的后裔罢了,难道还会有不能认识的吗?什么叫作“君”?无为而自然,是事情的主宰。得到这个主宰而加以治理,事情虽然各不相同,都不过是臣妾罢了,难道还会有不能实行的吗?只是因为不知道言语的根本和事情的主宰,所以不能认识我。道之所以成为天下最尊贵的,是因为它不能用通常的知识去认识,也不能用通常的辨识去辨识,所以才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如果道可以凭知识来认识、凭辨识来辨识,那么道还有什么可尊贵的呢?所以说:“认识我的人很少,因此我才显得尊贵。”圣人以似乎受辱、似乎愚钝的外表,彰显极其明白盛大的德行;天下很少有能与之相比的,这就叫作外穿粗布、内怀美玉。息斋注:道非常容易认识、容易实行,但也非常难认识、难实行。所谓容易认识,是因为没有什么道可以言说,没有什么学问可以学习,没有什么作为可以施行,没有什么事务可以办理,这难道不是很容易认识、很容易实行吗?然而最高的道不可言说,所有言语都不是真实的道;学习不可学习之道,一动心就已经是虚伪;以无为为目的而寂然不作,也未必就是道;以无事为事而终日忙于事务,也未必不是道。这就是它难以认识、难以实行的原因,所以天下没有谁能认识、实行它。圣人的言语有根本,事情有主宰,因此言语说在这里,意义却在别处;事情表面相同,内心却不相同。知道言语的根本,就不必追问言语之间的差别;知道事情的主宰,就不必怀疑事情之间的差别。正因为世人没有真正的认识,所以不能认识我;正因为不能认识我,这才是我尊贵的原因。如果我的认识不超出众人的认识,那么作为“我”的东西也就不值得尊贵了。宏甫注:我的话非常容易懂,所以天下没有人不懂;却正因为非常容易实行,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实行。人们竟然如此喜好故意把事情弄得艰难!然而,虽说没有人能够实行,又有什么不能实行的呢?虽说没有人不懂,又有谁真正懂得我呢?为什么呢?因为我的言语全都出于根本,我的行为全都受主宰制约,而我自己并没有一己的知见。假如我有自己的知见,那么别人也将凭我的知见来认识我。这样一来,所谓知见就会成为天下人的役使对象,不再是至高的主宰和根本之主了,那还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知道自己有所不知道,这是上等;不知道自己有所知道,这就是弊病。只有把“自以为知道”看作弊病,才不会有弊病。圣人之所以没有弊病,是因为他把自以为知道看作弊病,所以才没有弊病。苏轼注:道不是思虑所能达到的,所以不能凭思虑认识。然而,正当尚未认识时,如果没有“知”,又没有办法进入道。等到已经有所认识,却保存、执着这个“知”,就成为弊病。因此,知道而自知其不知,是上等;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是弊病。既不能完全不认识,又不能执着于认识;只有知道执着知识本身是弊病,久而久之,这种弊病自然会消除。吕惠卿注:道的本体,是不凭通常的知见却能够真正认识的。知道自己不能以通常的知识认识道,却以“不知”来认识它,这是认识的最高境界。所以说:“知道自己有所不知道,这是上等。”虽然知道自己有所不知道,却又用知识去认识这个“不知”,那么内心怎么能够安宁呢?所以说:“不知道自己有所知道,这就是弊病。”只有知道把知识当作弊病,并把它看作弊病,才会返回到无知的状态;这样,知识就不足以成为弊病了。所以说:“只有把弊病看作弊病,才不会有弊病。”圣人没有弊病,不过如此而已。所以说:“圣人之所以没有弊病,是因为他把弊病看作弊病。”南伯子綦说:“我悲悯那些自己防备自己的人;我又悲悯那些悲悯别人的人;我又悲悯那些悲悯悲悯者的人。这样一步一步下去,就会越来越远。”像子綦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把弊病看作弊病吗?息斋注:有知见的人追逐外物,所以多有虚伪;无知见的人返回根本,所以接近真实。人能够知道自己有所不知道,就接近真实;知道把自以为知道看作多有虚伪,这就上等了。假如不知道自以为知道是虚伪,反而只是增加自己的知识,那就是把弊病当作药,所造成的弊病将多得说不尽。只有知道自以为知道是弊病,所以才没有弊病。圣人之所以没有弊病,是因为他知道这一点。《笔乘》注:通过知而进入道,最终又通过不知而进入道。把知化解掉,就是佛氏所说的“知无”;不知,就是佛氏所说的“无知”。开始时用“知无”遣除对有的执着,随后又用“不知”遣除对知的执着。万法归于无,连无也不建立,这不是上等境界又是什么呢?有人在虚空之中横生意见,在清净之中忽然生起山河;就像揉眼睛而看见空花,迷失了头却去寻找影子,这就是弊病。凡是有所知,都是妄;凡是妄,都是弊病。学人如果反而习惯把这些当作玄妙的观照之宝加以执持,那么弊病从哪里能够痊愈呢?圣人不能废弃知见,也同普通人一样;但知见不成为弊病,是因为他知道知见本身就是弊病。知道它是弊病,不用药,弊病也会痊愈。“知不知上”,说的是生而无生,真实本性湛然清明;“不知知病”,说的是无生而生,业果明白存在。正因为把弊病看作弊病,所以才没有弊病;这就是所谓知道幻相便能离开幻相,不必另设方便。百姓不畏惧应当畏惧的威势,那么大的威势就要到来了。不要使他们的居处变得狭窄,不要厌弃他们的生命。正因为不厌弃,所以才没有什么可厌弃的。因此圣人只自知而不自我显露,只自爱而不自我尊贵,所以舍弃那一边而取这一边。注:“威”和“畏”古代通用。人不畏惧本应畏惧的事物,那么极其可畏的事情就会到来。下文说的都是本应畏惧的事情。“狭”读胡夹反,一作“狎”;“厌”读于艳反。苏轼注:人的本性自身就有威势,高明广大、光辉显赫,没有任何外物能够超过它,这就是所谓“大威”。人常常沉溺于各种妄念,畏惧生死,贪恋所得;各种外物的威势纷纷乘虚而入,使人终身惴惴不安,却不知道自己本有大威。假如真正知道这一点,把生死看成平等,把得失看得坦然,没有什么恐惧,那么本性的巨大威势就会赫然显现在面前。本性的广大足以包容天地;那些不知道的人,把四肢九窍当作自己,守着它而不厌弃,因此所见不能超出眼前,所闻不能超出耳听,显得极其狭小。所以教导说:“不要使自己的居处狭窄。”知道这一点的人,明白本性广大而自己的生命形体狭小,便忧愁厌弃它,想要脱离却又不能;不知道如何厌弃、如何仰慕,反而被外物拘囿。所以教导说:“不要厌弃自己的生命。”只有圣人既不使居处狭窄,也不厌弃生命;他与人共同生活,却与道共同居处,不分别广大与狭小、清净与污秽。他既不厌弃生命,随后才知道生命本来没有什么可厌弃的。圣人虽然自知,却不自我显露;虽然自爱,却不自我尊贵,是为了使人归于平常,恐怕人产生厌弃或仰慕之心。厌弃、仰慕之心没有消除,就仍然有畏惧;畏惧消除之后,大威才会到来。

吕注【民不冥于道而唯识知之,尚故生生,厚生生厚,故轻死,轻死故不畏威。民至于不畏威,则无所不为,此天之所自以明威而大降其虐也。故曰:民不畏威,则大威至矣。夫唯以道治天下者,知夫充满天地,包裹六极,凡命于天者,其居之所同然也,勿狭之而已。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凡命于天者,其生之所同然也,勿厌之而已。夫民无常,在我而已。夫唯我不厌,是以民亦不厌也,则奚不畏威之有哉?是故圣人自知以常,而不自见以外其身,知常而外其身,乃所以不狭其居也。自爱以啬,而不自贵以遗其生,爱啬而遗其生,乃所以不厌其生也。故去彼知识之病,而取此不识不知之不病也】元泽注【民朴而主厚,则畏威;上失其道,多乎有为,以小其道,塞其生,故民巧伪雕薄,而威不能服也。夫如是,则天诛所加,祸乱将起,故曰「大威至」。民性本自广大流通,而世教下衰,不能使之复朴,乃蹙其居之广而使狭,厌其生之通而使塞。夫唯狭其居,故民不淳而伪;唯厌其生,故民不厚而薄。圣人不然,使民逍遥乎天下之广居,而各遂其浩然之性,则其有干威者乎?庄子曰「狶韦氏之国,黄帝之囿,尧舜之宫,汤武之室」,此明世世下衰,渐狭其居也。彼圣人岂有优劣乎?而居乃渐狭者,所遭之时则然也。上不自厌其生而尽性,故民亦得尽性也。庄子曰「不厌其天」,此之谓也。厌者,天厌之之厌;自见则矜成,自贵则贱物,此所以自狭其居、自厌其生亦以狭民之居厌民之生也。自知则明乎性而不为妄,自爱则保其身而不为非。夫然则岂至于干天之威也】董注【居者,性之地;居天下之广居,则与太虚同其体矣。生者,气之聚,含太一之至精,则与造化同其用矣。惟曲士不可以语道,苟不溺于小术,而实所无以自狭其居,则必弃有着无,而蔽于断灭,以厌其所生矣。是以告之以无狭、无厌,使学者知夫性者气之帅,而其大无量,当扩而充之,以全其大;生者道之寓,而其用不穷,当葆而养之,以致其用。则养气、全生、尽性、至命,而不生厌慕之心,所以体无非强无,而无非顽也。长生非贪生,而生非碍也。夫如是,则生与道居,而道亦未尝厌弃于人矣。见贤,遍切,显也,去上声。自知则返照无畏,而不狭其居;自爱则绝外嗜欲,而不厌其生。惟自知、自爱,所以居之安也,而不自见以矜能,不自贵以贱物,故无知之之见,忘爱之之心也】息斋注【夫欲人之畏爱者,皆内不足而外慕者也。圣人足于内,视人之喜,不加益;其不畏,不加损,是以皆与之无为。盖居物之上,使人畏已者易,使人不畏已者难。使我防人者易,使天下兼防我者难。民不畏威,非天下兼防我者不能也。此岂非所谓道德之威乎?圣人之遇物,随所遇而安,故不狭其所居,不厌其所生。盖知其所居、所生者,皆非其实也。我惟不自厌,故生亦莫吾厌。由其自知而不自见,其有知;由其自爱而不自贵,其有爱。使其有自见、自贵之心,则狭其所居,厌其所生,有不能一日安矣】吴注【威可畏者,损寿戕身之事。大威大可畏者,死也。人不畏其所可畏,必戕身损寿,以速其死。有大可畏者,至矣。庄子曰:「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狎玩习也。所居身之所处,厌犹恶而弃之也。」平日所处,凡损寿戕身之事,无所畏惮,狎习为常,安然为之,言不畏威也。厌所生,谓伤生速死,是厌恶其所生而弃其命,大威至矣。夫惟不狎(旧本作「不厌」),庐陵刘氏云:「上句『不厌』当作『不狎』,今从之。」夫惟不狎其所居,而畏所畏,是以不厌其所生,而大可畏者不至矣。自知,自知爱身之道,自见,自显着所知以示人,自贵,即后章「贵生」,言贪生之心太重也。圣人于自爱之道,虽自知于中,然含德袭明知,若不知不表,表示人。自见于外,虽自爱之笃,然体道自然,若无以生为,亦不切切贪生自贵之过。彼谓自见自贵,此谓自知自爱。上文言不畏则有大威之祸,不狎则有不厌之福,皆为众人言尔。若圣人则不侍畏而自无可畏,不待毋狎而自无所狎,内有自知自爱之实,而外无自见自贵之迹。所无者,所去也;所有者,所取也】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天▯恢恢,踈而不失【杀,犹死也。利,谓活;害,谓杀。恶,去声。繟,音阐,舒缓也。王作坦,严作默,不如作繟为长。盖默则重,不言坦则近不争也】

译吕惠卿注:百姓不昧于道,只知道凭知识见闻生活,于是更加贪求繁衍生命,厚待生命,因此轻视死亡;轻视死亡,所以不畏惧威势。百姓到了不畏惧威势的地步,就会无所不为;这正是上天显明威势、大降灾祸的时候。所以说:“百姓不畏惧应当畏惧的威势,那么大的威势就要到来了。”用道治理天下的人知道:道充满天地,包容六极,凡是受命于天的人,其居处本来都同样如此,只是不要使它狭窄罢了。精神四方通达、同时流行,没有什么地方不能达到;凡是受命于天的人,其生命本来都同样如此,只是不要厌弃它罢了。百姓并没有固定不变的状态,关键只在于我。正因为我不厌弃,所以百姓也不厌弃;这样,哪里还会有不畏惧威势的事呢?因此圣人自知常道,却不自我显露,以便把自身置于外;知道常道而把自身置于外,正是不使居处狭窄。圣人自爱而节俭,却不自我尊贵,以便遗忘、放下自身;自爱而节俭并放下自身,正是不厌弃生命。所以舍弃那种以知识见闻为病的状态,取用这种不识不知而没有弊病的状态。元泽注:百姓质朴而君主厚道,就会畏惧威势;上位者失去正道,过多地有所作为,使道变得狭小,使生命受到阻塞,于是百姓变得机巧虚伪、雕饰浅薄,威势也不能使他们归服。这样一来,天诛将要降临,祸乱也将兴起,所以说“大威到来”。人的本性本来广大流通,但世俗教化逐渐衰败,不能使人恢复质朴,于是压缩他们居处的广大而使之狭窄,厌弃他们生命的通达而使之闭塞。正因为使居处狭窄,所以百姓不淳厚而虚伪;正因为厌弃生命,所以百姓不厚实而浅薄。圣人不是这样,他使百姓逍遥于天下广大的居处,各自成就浩然之性,这样他们怎么会触犯威势呢?庄子说:“狶韦氏的国,黄帝的苑囿,尧舜的宫室,汤武的房屋。”这是说明世道代代衰败,居处逐渐狭窄。那些圣人难道有优劣吗?只是他们所处的时代逐渐狭窄罢了。上位者不厌弃自己的生命而尽其本性,所以百姓也能尽其本性。庄子说“不厌弃自己的天性”,说的就是这个。所谓“厌”,是上天厌弃人的“厌”;自我显露就是自夸成就,自我尊贵就是轻贱外物。这正是自己使居处狭窄、自己厌弃生命,也使百姓的居处狭窄、厌弃百姓的生命。自知,就是明白本性而不妄作;自爱,就是保全自身而不作非分之事。这样一来,难道还会到了触犯上天威势的地步吗?董思靖注:居处,是本性的所在;居于天下广大之居处,就同太虚具有相同的本体。生命,是气的聚合,含有太一的精微,就同造化具有相同的作用。只有浅陋之士不能谈论道;假如不沉溺于小术,却确实不使自己的居处狭窄,就必定会弃有取无,反而被断灭之见蒙蔽,因而厌弃自己的生命。所以告诫他们不要使居处狭窄、不要厌弃生命,使学人知道本性是气的统帅,而且广大无量,应当扩充它、充实它,以保全其广大;生命是道寄托之处,其作用无穷,应当保养它,以发挥其作用。这样就能养气、全生、尽性、至命,不产生厌弃和仰慕之心;这就是体认无,而不是勉强造作无,也不是顽空。长生不是贪生,生命也不是障碍。这样,生命就同道居处,而道也从未厌弃、抛弃人。“见贤”读遍切,意为显现;“去”读上声。自知,就是返照自身而无所畏惧,不使居处狭窄;自爱,就是断绝外在嗜欲,不厌弃生命。只有自知、自爱,居处才会安定;又不自我显露以夸耀才能,不自我尊贵以轻贱外物,所以连自我知见也忘掉,连自我爱惜之心也忘掉。息斋注:想让别人畏惧、爱戴自己的,都是内在不足而向外仰慕的人。圣人内在充足,看待别人对自己的喜爱,不因此增加什么;看待别人不畏惧自己,也不因此减少什么,所以一概任其自然。居于万物之上而使人畏惧自己容易,使天下人不畏惧自己却很难;使我防备别人容易,使天下人都来防备我却很难。百姓不畏惧威势,若不是天下人都来防备我,就不可能如此。这难道不是所谓道德的威势吗?圣人遇到外物,随着所遇而安,所以不使居处狭窄,不厌弃生命。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居处和生命都不是实在的本体。我不厌弃自己,所以生命也没有什么会厌弃我。由于自知而不自我显露,所以有知;由于自爱而不自我尊贵,所以有爱。假如有自我显露、自我尊贵之心,就会使居处狭窄、厌弃生命,便不可能有一天安宁。吴澄注:所谓可畏的威势,是损害寿命、伤害身体的事情;最大的威势、最可畏的事情,就是死亡。人不畏惧那些本来应当畏惧的事,必定会伤身损寿,加速自己的死亡,于是最大的可畏之事就到来了。庄子说:“人所应当畏惧的,是床笫之上、饮食之间的事情;却不知道因此戒备,这是过错。”“狎”是亲近玩习。所谓所居,是身体所处之地;“厌”犹如厌恶而抛弃。平日所处的环境中,凡是损寿伤身的事情,都没有畏惧顾忌,亲近习惯而视为常事,安然去做,这就叫不畏惧威势。所谓厌弃生命,是指伤害生命、加速死亡,也就是厌恶自己所生存的生命而抛弃性命,大威于是到来。只有不亲近习惯这些损寿伤身之事,居处于所当畏惧之中,才不会厌弃生命,最大的可畏之事也就不会到来。自知,是知道爱护自身的道理;自我显露,是把自己的知见显扬出来给别人看;自我尊贵,就是后章所说的“贵生”,指贪生之心过重。圣人在自爱之道上,虽然内心自知,却含藏德性、承袭光明,表现得好像不知道,也不向人表露;虽然外在不显露,内心自爱深厚,却体察道的自然,仿佛没有什么特别的养生作为,也不急切贪生自贵。前文所说的是自我显露、自我尊贵,这里所说的是自知、自爱。上文说不畏惧就有大威的祸患,不亲近习惯损寿之事就有不厌弃生命的福益,都是针对普通人说的。至于圣人,则不必等待畏惧,自己本来就没有可畏惧的;不必等待戒除亲狎,自己本来就没有所亲狎的外物。内在有自知、自爱的实质,外在却没有自我显露、自我尊贵的痕迹。“所无的”,就是所舍弃的;“所有的”,就是所取用的。逞强而敢作敢为,就会死亡;勇于不敢妄为,就能生存。这两种做法,有的带来利益,有的带来祸害。上天所厌恶的事情,谁知道其中的缘故呢?所以圣人对此仍然慎重而感到困难。天道不争却善于取胜,不说话却善于回应,不召唤却自然到来,舒缓自如却善于谋划。天网广大无边,看似疏阔,却没有遗漏。注:“杀”犹如死亡;“利”指生存,“害”指死亡;“恶”读去声。“繟”读阐,意为舒缓。王弼本作“坦”,严灵峰本作“默”,都不如作“繟”恰当,因为“默”显得沉重,“坦”也接近不争之意。

苏注【勇于敢则死,勇于不敢则生,此物理之常也。然而敢者或以得生,不敢者或以得死,世遂侥幸其或然,而忍其常理。夫天道之远,其有一或然者,孰知其好恶之所从来哉?故虽圣人,犹以常为正,其于勇敢,未尝不难之。列子曰:迎天意,揣利害,不如其已。患天道之难知,是以历陈之,不与物争于一时,要于终胜之而已。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未有求而不应者也。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谁召之哉?繟然舒缓,若无所营,而其谋度非人之所及也。世以耳目观天,见其一曲而不睹其大全。有以善而得祸,恶而得福者,未有不疑天网之疎而多失也。惟能要其终始而尽其变化,然后知其恢恢广大,虽踈而不失也】吕注【用其刚强而必于物者,勇于敢者也,则死之徒是已,故曰“勇于敢则杀”。致其柔弱而无所必者,勇于不敢者也,则生之徒是已,故曰“勇于不敢则活”。勇于敢者,人以为利,而害或在其中矣;勇于不敢者,人以为害,而利或在其中矣。然则天之所恶,殆非可以知知而识识也,故曰“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之动也豫,若冬涉川,犹若畏四邻,犹难之。若此者,以天之恶为不可知故也。夫唯不可知,则不识不知,乃所以顺帝之则也。盖天之生物,因其材而笃焉,栽者培之,倾者覆之,则未尝与物争者也,而物莫能违之者,故曰“不争而善胜”。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其行其生未尝差也,故曰“不言而善应,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故曰“不召而自来”。易则易知,而其道盈虚与时消息,而未尝违,故曰“坦然而善谋”。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威,自我民明威。其聪明明威未尝自用,而惠吉逆凶犹影响也,故曰“天网恢恢,疎而不失”。夫唯天之道不可知为如此,圣人所以勇于不敢而不识不知,乃而所以顺之也】息斋注【人皆知勇于敢,不知勇于不敢。勇于敢者,蹈白刃也;勇于不敢者,蹈中庸也。故曰: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以两者较之,蹈白刃者有害,而人轻其害;蹈中庸者有利,而人不知其利。此中庸所以为难者欤?轻于用勇,人之所嫉,天之所恶,孰知其故?虽圣人犹难之,况众人乎?盖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知其恶于用勇也。自其天之未胜,天之未应,及来之未至,谋之未定而言之,则强者或得,勇者或胜,盖有之矣。要其后而徐观之,然后知天网恢恢,疎而不夫也】吴注【敢为恶之人,乃天所恶。然天之所恶,深昧难测。何以知其果为天所恶之人乎?其人虽可杀,圣人犹有难之之意,而不敢轻易杀之也。圣人不轻易杀之,则为恶者皆得漏网,而天网不漏也。天之于恶人,非如人之以力与争而天定,自能胜人;非如人之以口与言而其应如响应声。其报应之速,不待召之而自来。至恶有恶报,虽用智计不可逃免。天虽无心,坦然平易,而巧于报应,有非人谋之所能及。此天网恢恢,广大似若疏而不密,然未尝失一恶人,无得漏网者。圣人虽不杀之,而天自杀之也】宏甫注【胜以不争,应以不言,求以不召,正天之疎而不失也。若争而后胜,虽不疎,必有失矣】民常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人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而代司杀者杀,是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希有不伤其手矣【斫,陟角反】苏注【政烦刑重,民无所措手足,则常不畏死;虽以死惧之,无益也。民安于政,常乐生畏死,然后执其诡异乱群者而杀之,孰敢不服哉?司杀者,天也。方世之治,而有诡异乱群之人,恣行于其间,则天之所弃也;而吾杀之,则是天杀之,而非我也。非天之所杀,而吾自杀之,是代司杀者杀也。代大匠斫,则伤其手矣;代司杀者杀,则及其身矣】吕注【民之为道,固常不畏死者也。唯无狭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则可以使之畏威而重死矣。奈何以死而惧之,而欲其畏死乎?何以知其然也?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则孰敢不畏死而为奇乎?然而执之而不胜,杀之而不止者,则民之不畏死,而不可以死惧之,明矣。然则以道治天下者,宜如何哉?常有司杀者杀,勿代之而已矣。何谓常有司杀者杀?天网恢恢,疎而不失。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则司杀者,天之谓也。刑戮有出于好恶,而不用于天讨,则是代司杀者杀也。代司杀者杀,是代大匠斫。代大匠斫,希有不伤其手者矣。则代司杀者杀,其伤可知也】

译苏轼注:逞强而敢作敢为就会死,勇于不敢妄为就能生存,这是事物通常的道理。然而敢作敢为的人有时反而因此得以生存,不敢妄为的人有时反而因此死亡,于是世人便侥幸期待那些偶然情况,却忍受、放弃通常的道理。天道深远,其中即使有某一种偶然情况,谁知道它的好恶从哪里来呢?所以即使是圣人,也仍然以通常的道理为正确;对于勇敢妄为,从来不敢轻率采用。列子说:“迎合天意、揣测利害,不如停止妄为。”只是忧虑天道难以知道,所以逐层说明它;它不在一时同万物争胜,而只求最终取胜。天难道说话吗?四时照常运行,万物照常生长,没有所求而得不到回应的。神灵降临,不可揣度,何况可以用言语逼迫吗?谁召唤它呢?它舒缓自如,好像无所经营,而它的谋划计度却不是人的智慧所能达到的。世人用耳目观察天,只看见天道的一部分而看不见它的整体。有时行善反而遭祸,作恶反而得福,于是没有谁不怀疑天网过于疏漏、遗漏太多。只有能够考察它的终始并穷尽它的变化,才知道天网广大无边,虽然疏阔却不会遗漏。吕惠卿注:使用刚强手段而对外物抱有必然要求,就是“勇于敢”,这属于走向死亡的一类,所以说“逞强而敢作敢为就会死亡”。使自己柔弱而不强求,就是“勇于不敢”,这属于走向生存的一类,所以说“勇于不敢妄为就能生存”。勇于敢作敢为,世人认为有利,但其中可能藏有祸害;勇于不敢妄为,世人认为有害,但其中也可能藏有利益。然而上天所厌恶的,大概不是凭通常的知识能够知道、凭通常的辨识能够认出的,所以说:“这两者有的带来利益,有的带来祸害;上天所厌恶的,谁知道其中的缘故呢?”因此圣人行动时总是预先谨慎,好像冬天涉水,又好像畏惧四邻,仍把事情看得困难。这是因为天所厌恶的事情不可知。正因为不可知,所以不凭自以为是的认识去辨别,反而是顺从天的法则。上天生养万物,顺着万物的材质而使其成长;树木栽培就培植它,倾覆就使它覆亡,从来不主动同万物争斗,但万物没有谁能违背它,所以说“不争而善胜”。天难道说话吗?四时运行,万物生长;它们的运行和生长从未失误。所以说:“不说话却善于回应;没有谁使它做而它自然成就的,是天;没有谁招致它而它自然到来的,是命。”所以说“不召而自来”。天道简易,所以容易认识;它的规律随着时势而盈虚、消长,却从不违背,所以说“舒缓自如却善于谋划”。天的聪明,来自百姓的聪明;天的明威,来自百姓所显出的明威。天的聪明和明威从不自我施用,但赐福于善、降祸于逆,就像声音和回声、影子和形体一样,所以说“天网广大无边,看似疏阔,却没有遗漏”。正因为天道不可知而又确实如此,圣人才勇于不敢妄为,不以自我知识妄加辨识,这才是顺从天道。息斋注:人人都知道勇于敢作敢为,却不知道勇于不敢妄为。勇于敢作敢为,是踏入白刃;勇于不敢妄为,是行走中庸之道。所以说:“白刃可以踏入,中庸却难以实行。”比较这两者,踏入白刃有害,世人却轻视这种危害;行中庸有利,世人却不知道这种利益。这大概就是中庸难以实行的原因吧?轻率使用勇力,是人所嫉恨、天所厌恶的;谁知道其中的缘故呢?即使圣人也对此慎重而感到困难,何况普通人呢?天道不争却善胜,不言却善应,不召却自来,舒缓自如却善于谋划,这说明天厌恶逞强用勇。从天尚未取胜、尚未回应、事情尚未到来、谋划尚未确定时来说,强者有时或许能够得利,勇者有时或许能够取胜,确实可能如此。等到看它的后果,慢慢观察,才知道天网广大无边,虽然疏阔却不会遗漏。吴澄注:敢于作恶的人,正是上天所厌恶的人。然而上天所厌恶的事情深奥幽微、难以测知。怎么知道某人果真是上天所厌恶的人呢?即使这个人可以杀,圣人仍有慎重为难之意,不敢轻易杀他。圣人不轻易杀他,于是作恶的人似乎都能漏出天网,但天网其实并不遗漏。上天对待恶人,不像人凭力量争斗,而是天自然取胜;也不像人凭言语争辩,而是它的回应如同回声应声。它的报应迅速,不必召唤就自然到来。作恶必受恶报,即使使用智谋计策也无法逃脱。天虽然没有私心,平易坦然,却善于施行报应,有些地方不是人的谋划所能达到的。这就是天网广大无边,似乎疏松而不严密,却从未漏掉一个恶人,没有谁能逃脱天网。圣人虽然不杀他,上天自然会杀他。宏甫注:以不争取胜,以不言回应,以不召而使其自来,这正是天网看似疏阔却没有遗漏的原因。如果必须争斗之后才取胜,即使天网不疏,也一定会有所遗漏。百姓通常不畏惧死亡,那怎么能用死亡来恐吓他们呢?假如让人们平常都畏惧死亡,而有人作奇异反常之事,我能够把他捉来杀掉,谁还敢这样做呢?通常自有主管杀戮者来杀戮,不要代替主管杀戮者去杀;代替大工匠砍木,很少有不伤到自己手的。注:“斫”读陟角反。苏轼注:政令烦琐、刑罚沉重,百姓无处安放手脚,于是通常不畏惧死亡;即使用死亡恐吓他们,也没有用。百姓安于政令,平常乐于生存、畏惧死亡,然后再把那些诡异反常、扰乱群体的人捉来杀掉,谁敢不服从呢?主管杀戮者是上天。天下安治之时,如果有诡异反常、扰乱群体的人肆意活动,那就是上天所弃绝的;而我杀他,就是上天杀他,不是我杀他。若不是上天所要杀的人,我却自行杀掉他,就是代替主管杀戮者去杀。代替大工匠砍木,会伤到自己的手;代替主管杀戮者去杀人,就会祸及自身。吕惠卿注:百姓在道的状态中,本来常常是不畏惧死亡的。只有不使居处狭窄、不厌弃生命,才能使他们畏惧威势、重视死亡。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用死亡恐吓他们,想使他们畏惧死亡呢?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假如让百姓平常都畏惧死亡,而有人作奇异反常之事,我能够把他捉来杀掉,那么谁还敢不畏惧死亡而作奇异反常之事呢?然而捉拿他们而不能胜任,杀掉他们而仍不能停止这种行为,这就说明百姓不畏惧死亡,不能用死亡恐吓他们。既然如此,以道治理天下的人应当怎样做呢?只让通常的主管杀戮者去杀,不要代替他。什么叫通常的主管杀戮者去杀?天网广大无边,看似疏阔而不遗漏。上天讨伐有罪,五刑按五种情形施用;所谓主管杀戮者,就是指上天。刑罚杀戮如果出于个人好恶,而不是用于执行上天的讨伐,就是代替主管杀戮者去杀。代替主管杀戮者去杀,就是代替大工匠砍木;代替大工匠砍木,很少有不伤手的。因此代替主管杀戮者去杀,其受伤的后果就可想而知。

张耒【夫人之生,不杀之于衽席饮食之疾病,则杀之。盗贼刑戮者过半矣。则人之于死,实未尝知畏也。而世之驭物者,而欲物之畏,不过示之以死,亦惑矣。故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苟畏死邪,则吾取为奇者而杀之,宜民之不复为奇也。天下未尝无刑,而为奇者不止,则死之不足以惧物也,明矣。故曰:若使人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也?夫物不患无杀之者也。万物泯泯,必归于灭尽而后止,则常有司杀者杀矣。窃司杀者之常理而移之以行其畏,非徒不足以惧物,而亦有所不及者也。故曰: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冇司杀,是代大匠斫,希有不伤其手矣。然则操政刑死生之柄,驱一世之民使从之,殆非也】息斋注【此言世之刑法不足恃以为治也,民不畏死,吾奈何以死惧之?使民果畏死,有为奇者,执而杀之,则杀一人足以为治矣。然愈杀而愈不可禁,则刑之不足恃也。秦人用法严,其网密,而奸宄不胜;汉用法疎,网漏吞舟之鱼,而天下归于汉。此亦足以见矣。天道福善祸淫,是有司杀者于防防之中不可逃也。若必代司杀者杀,如代大匠斫,未有不伤手者也】薛注【我朝太祖皇帝《道德经》序曰:「朕自即位以来,罔知前代哲王之道,问道诸人,人皆我见。一日试览群书,有《道德经》一卷,见其文浅意奥。久之,见本经云:『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当是时,天下初定,民顽吏弊,虽朝有十人弃市,暮有百人,仍为之。如此者,岂不应经之所云?朕乃罢极刑而囚役之。不逾年而朕心减。朕知斯经乃万物之至根,王者之上师,臣民之极宝,非金丹之术也。」于戏!太祖盖天纵大圣人,故其聪明睿智,知言之奥如此。亶聪明作元后,太祖之谓矣。仁人之言,其利溥哉!老子之谓矣】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也,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也,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生生之厚也,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税租也。纯甫云:无以生为者贤于贵生,即吾无吾身,吾有何患之意。此章之言,由粗及精,要归其重于此耳】苏注【上以有为导民,民亦以有为应之,故事多而难治;上以利欲先民,民亦争厚其生,故虽死而求利不厌。贵生之极,必至于轻死。惟无以生为,而生自全矣】吕注【一夫之耕足以食数口,则奚至于饥哉?而至于饥者,非以其上食税之多故饥邪?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奚难治哉?而至于难冶者,非以其上之有为故难治耶?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居,则奚至于轻死哉?而至于轻死者,非以其生生之厚故轻死耶?是以圣人无事,而民自富;无欲,而民自朴。则至于食税之多而饥,无有也。无为,而民自化;好静,而民自正。则至于有为而难治,无有也。自富、自朴、自化、自正而不饥以难治,则至于生生之厚而轻死,无有也。盖所以生生之厚而至于轻死者,以其踶跂好知,争归于利,而不可止故也。夫唯生生之厚,遂至于轻死,则无以生为者,贤于贵生可知矣。是故圣人不自见,以外其身;不自贵,以遗其生。知其无以生为而已矣】息斋注【上多取则下贫,上有为则下乱,必然之理也。我欲厚其生,则不顾人之生。我厚而彼薄,彼安得不轻死?圣人之于生,盖不得已。彼视其生若无,以生为也,岂肯厚吾之生而夺人之生哉?是之谓贤于贵生】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共强。大处下,柔弱处上【脆软也,徒▯也。合手曰共。商桑谷生于朝,七日大共。秦伯怒,蹇叔曰:“墓木拱矣。”皆合拱也。董音如字,言人共伐之也。处上声】苏注【冲气在焉,则体无坚强之病;至理在焉,则事无坚强之累。兵以义胜者,非强也;强而不义,其败必速。木自拱把以上,必伐矣。物之常理,精者在上,粗者在下;其精必柔弱,其粗必强大】吕注【道之为物,无形而不争,则天下之至柔弱,而人莫之喻也。故以有形喻之: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则虽有形者,亦以坚强而死,柔弱而生,而况体无形之道而不致其柔弱,其可得乎?是以兵强则恃之而骄,而敌国之所谋也。我骄而敌谋,所以不胜也。木强则伐,伐之所以共而举之也,非徒然也。而以位言之,则天以气在上,地以形在下;气则柔弱,形则坚强。臣以有为事上,君以无为畜下;有为则坚强,无为则柔弱。坚强居下,柔弱处上,物之理也。然则柔弱之能胜刚强,可知矣】息斋注【此章泛言柔弱之必生刚强之必死。柔弱虽非所以为道,而近于无为;刚强虽木离于道,而涉于有为。无为则去道不远;有为则吉凶悔吝随之,益远于道矣】

译张耒:人的生命,如果不是在床笫、饮食和疾病中被损害而死,就是被杀死;因盗贼、刑罚、杀戮而死的,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因此人对于死亡,实际上从来没有真正知道畏惧。可是世上驾驭万物的人,却想让万物畏惧,不过拿死亡来恐吓它们,这也是迷惑。所以上文说:“百姓不畏惧死亡,怎么能用死亡来恐吓他们呢?”假如百姓真的畏惧死亡,那么我把作奇异反常之事的人捉来杀掉,百姓自然就不再作奇异反常之事了。天下从来不是没有刑罚,但作奇异反常之事的人并未停止,这就明确说明死亡不足以恐吓万物。所以说:“假如让人畏惧死亡,而有人作奇异反常之事,我能够把他捉来杀掉,谁还敢这样做呢?”万物并不缺少使其死亡的力量。万物纷纷扰扰,必定归于灭尽之后才会停止,这就是通常自有主管杀戮者来杀戮。窃取主管杀戮者的常理,移用来施行恐吓,不但不足以恐吓万物,而且也有做不到的地方。所以说:“通常自有主管杀戮者来杀戮。”代替主管杀戮者,就是代替大工匠砍木,很少有不伤手的。既然如此,掌握政令、刑罚、生死的权柄,驱使一世百姓服从自己,大概并不是正确的做法。息斋注:这里说的是,世间的刑法不足以依靠它来治理天下。百姓不畏惧死亡,我怎么能用死亡去恐吓他们呢?假如百姓果真畏惧死亡,有人作奇异反常之事,把他捉来杀掉,那么杀一个人就足以实现治理。然而越杀越不能禁止,这就说明刑罚不足以依靠。秦人使用严法,法网严密,却仍有无数奸邪;汉代使用较为宽疏的法律,法网甚至漏过能够吞舟的大鱼,天下却归于汉。这也足以说明问题。天道使善者得福、使淫恶者遭祸,主管杀戮者就存在于冥冥之中,没有谁能够逃脱。若一定要代替主管杀戮者去杀,就像代替大工匠砍木,没有不伤手的。薛注:我朝太祖皇帝《道德经》序说:“我自从即位以来,不知道前代贤明君主的治道,向各方面的人询问道理,人人都只是说自己的见解。有一天我试着阅读群书,看到一卷《道德经》,发现它文字浅显而意义深奥。过了很久,我读到本经说:‘百姓不畏惧死亡,怎么能用死亡恐吓他们呢?’当时天下刚刚安定,百姓顽劣,官吏败坏,即使早晨有十人被弃市,晚上有一百人被弃市,仍然有人继续作乱。像这样,难道不是应验了经文所说的吗?于是我停止使用极刑,改为囚禁和劳役。不满一年,我心中的杀伐之念就减少了。我知道这部经乃是万物最根本的道理,是君王最高的老师,是臣民最重要的宝物,并不是讲金丹之术的。”啊!太祖大概是上天纵成的大圣人,所以他的聪明睿智能够如此理解言语的深奥。“天生聪明而成为君主”,说的就是太祖。仁人的言语,利益多么广大啊!说的就是老子。百姓之所以饥饿,是因为上位者征收的食税太多,所以才饥饿。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上位者有所作为,所以才难治。百姓之所以轻视死亡,是因为他们过分厚待、贪求自己的生命,所以才轻视死亡。只有不把养生当作刻意追求的人,才胜过把生命看得尊贵的人。注:“税”就是租税。纯甫说:“不把养生当作刻意追求的人胜过把生命看得尊贵的人”,就是“我不以自身为我,还有什么忧患”的意思。本章所说的,由粗浅逐渐进入精微,最后归结到这里,强调的正是这一点。苏轼注:上位者以有所作为来引导百姓,百姓也以有所作为来回应,所以事务繁多而难以治理;上位者把利欲放在百姓之前,百姓也争相使自己的生活更加丰厚,因此即使面临死亡,仍追求利益而不满足。把生命看得尊贵到了极点,必定会发展到轻视死亡。只有不把养生当作刻意追求,生命反而自然能够保全。吕惠卿注:一个农夫耕作,足以供养几个人,怎么会饥饿呢?之所以饥饿,难道不是因为上位者征收食税太多吗?织布而穿,耕作而食,这叫作百姓与天地同德,怎么会难以治理呢?之所以难治,难道不是因为上位者有所作为吗?以自己的食物为甘美,以自己的衣服为美,以自己的习俗为安,以自己的居处为乐,怎么会到了轻视死亡的地步呢?之所以轻视死亡,难道不是因为过分贪求、厚待自己的生命吗?因此圣人无事,百姓自然富足;无欲,百姓自然质朴。这样就不会有因征收食税过多而饥饿的事。无为,百姓自然化育;喜好清静,百姓自然端正。这样就不会有因有所作为而难治的事。百姓自然富足、质朴、化育、端正,既不饥饿也不难治,就不会因过分厚待生命而轻视死亡。过分厚待生命而终于轻视死亡,是因为人们奔竞、逞强、喜好知识,争相归向利益而不能停止。既然过分厚待生命终于导致轻视死亡,那么不把养生当作刻意追求胜过把生命看得尊贵,就可以知道了。因此圣人不自我显露,以便把自身置于外;不自我尊贵,以便放下自己的生命;只是知道不把养生当作刻意追求罢了。息斋注:上位者取用过多,下面就会贫穷;上位者有所作为,下面就会混乱,这是必然的道理。我想使自己的生命丰厚,就不会顾及别人的生命;我的生命丰厚而别人的生命贫薄,别人怎么能不轻视死亡呢?圣人对于生命,大概只是出于不得已。他把自己的生命看得仿佛不存在,不把养生当作刻意追求,难道肯厚待自己的生命而夺取别人的生命吗?这就叫胜过把生命看得尊贵。人活着时身体柔弱,死后身体坚硬。草木活着时柔软脆弱,死后枯槁坚硬。所以坚硬强盛属于死亡一类,柔弱属于生存一类。因此兵力逞强就不能取胜,树木坚强就会被众人砍伐。大的处在下方,柔弱的处在上方。注:“脆”是柔软,“徒”是类别。“共”是两手合抱。商地桑谷树生长在朝廷,七天就粗到两手合抱;秦伯发怒,蹇叔说“坟墓上的树木都已经粗到两手合抱了”,都是说合抱。董氏读“共”如字,意思是人们共同砍伐它。“处”读上声。苏轼注:冲和之气存在,形体就没有坚硬强盛的弊病;最高的道理存在,事情就没有坚硬强盛的拖累。军队凭正义取胜,并不是依靠强大;强大而不合正义,失败必定很快。树木从长到一抱以上,就一定会被砍伐。事物的通常道理是,精微的在上,粗重的在下;精微的必定柔弱,粗重的必定强大。吕惠卿注:道作为事物,没有形体而且不争,是天下最柔弱的存在,但人们却无法明白它。所以用有形之物来比喻:人活着时柔弱,死后坚强;草木活着时柔脆,死后枯槁。既然有形之物也是坚强则死、柔弱则生,何况体察无形之道而不使自己达到柔弱境界,怎么可能呢?因此兵力强大就会依仗它而骄傲,成为敌国谋划对付的对象;我骄傲而敌人谋划对付我,所以不能取胜。树木强硬就会被砍伐;砍伐它就是众人合力举起它,并不是没有原因的。若从位置来说,天凭气处在上面,地凭形处在下面;气柔弱,形坚强。臣以有为之事侍奉君上,君以无为蓄养臣下;有为坚强,无为柔弱。坚强处在下,柔弱处在上,这是事物的道理。这样,柔弱能够胜过刚强,也就可以知道了。息斋注:这一章概括地说明,柔弱必能生存,刚强必定死亡。柔弱虽然不等同于道,却接近无为;刚强虽然还没有完全离开道,却已经涉及有为。无为就离道不远;有为则吉凶、悔恨、羞辱随之而来,离道更加遥远。

吴注【用兵示弱者,谋深而工敌,轻而玩之,故胜;恃强者,虑浅而骄敌,惧而备之,故不胜。兵法始如处女,敌人开户;示之弱也,后如脱兔,敌不及距,则能胜之矣。秦兵过周,超乘三百,竟败于殽;齐兵入晋,桀石投人,竟败于鞍。此侍强不胜之验也。共两手所围也。禾之弱而揺动者,为近末之小枝;强而不揺动者,则为近根合共之大干也。因言兵而并及于木。上文言兵强者,为人所胜,是处下,也不能如胜人者之处上。木强者,近根之干,是处下,也不得如小枝之处上。推此物理,则知人之德行,凡坚强者,矜已凌人,必蹶其贵高而反处人下矣;柔弱者,众所尊戴,而得一处人上矣】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而奉有余。孰能以有余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成功而不居。其不欲见贤耶【抑之举之」二句,言张弓有余不足;二句言天道。凡弛弓俯其体,则弣在上,弰向下;张之而仰其体,则弣向下,弰在上。是抑弣之高者,使之向下;举弰之下者,使之在上。天之损有余,如抑其弣而使之下;其补不足,如举其弰而使之高。见贤遍反】希声注【易》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阳主升,阴主降。阳升极天则降,阴降极地则升。此则抑高举下,盖张弓之象也。天道盈虚一章七闰,损日之有余,补月之不足。人道则不然,损其不足之民,而奉有余之君。孰能法天之道以为人道,损已之有余,以奉天下之不足?其唯有道者乎?在《易》损下益上曰损,损上益下曰益,以下为本也。是以圣人能为之而不恃其事,能成功而不居其所以,其不欲见贤于人,故天下谓之似不肖,皆损有余奉不足之防也】苏注【张弓,上筋弛弓,上角,故以况天之抑高举下。天无私,故均;人多私,故不均。有道者赡足万物而不辞,既以为人,已愈有;既以予人,已愈多。非有道者无以堪此。为而恃成,而处则贤见于世。贤见于世,则是以有余自奉也】吕注【天之道,无为而已矣。无为则无私,无私则均。犹之张弓也,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适于均而已矣。夫天之道,非故以抑高而举下也,无为任物之自然,则高者为有余,不得不抑;而损下者为不足,不得不举。而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是也。人之道,不能无为,不能无为则不能无私,不能无私则至于损不足以奉有余,不足异也。夫唯有道者知,未始有物而有为之,与功名皆我所余,而天下之所不足而争之,故损之以奉天下而不有。此故曰:孰能损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圣人则有道者也,是以为而不恃,功成不居,其不欲见贤者,无它,凡以法天之道而已矣】息斋注【裒多以益寡者,天之道也;裒寡而益多者,人之道也。惟圣人能以己有余而奉人不足,故其能及万物而不恃其能,功盖天下而不居其功,利泽施于天下而不欲见其贤。唯有道者,而后如此】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以其无以易之也。故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谓天下王。」正言若反。苏注【正言合道而反俗,俗以受垢为辱,受不祥为殃,故也】吕注【天下之物,唯水为能因物之曲直方圆而从之,则是柔弱莫过于水者也。而流大物,转大石,穿突陵谷,浮载天地,唯水为能,则是攻坚强者无以先之也。所以然者,以其虽曲折万变,而终不失其所以为水,是其无以易之也。夫水之为柔弱,而柔弱之胜刚强,天下莫不知,而老子数数称之,何也?以天下虽莫不知,而莫能行也。夫聪明睿智足以有临矣,则其患者,岂在于材力之不足也?顾未能损有余以奉天下,持之以柔弱,而常为名尸智,主事任谋,府之所累耳。故老子论道德之将终,而数数及此,又引圣人言以信之曰:「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谓天下王。」明所以服天下者,在此而不在彼也。夫三代之王,必先其令闻,而曰「受国之垢」与「不祥」而为社稷主、为天下王,何也?盖必先其令闻,非过名之言,也不及名之言也。

译吴澄注:用兵时故意显示柔弱,是因为谋划深远而善于对付敌人,使敌人轻视、玩忽自己,所以能够取胜;依仗强大的人,考虑浅薄而轻视敌人,反而使敌人恐惧并有所防备,所以不能取胜。兵法说,开始时像处女,敌人就会打开门户,这是显示柔弱;后来像脱逃的兔子,敌人来不及抵挡,于是能够取胜。秦国军队经过周地,三百辆战车超越前行,最终在殽地失败;齐国军队进入晋地,桀石投向人,最终在鞍地失败。这些都是依仗强大却不能取胜的验证。“共”是两手围抱。禾苗柔弱而摇动的,是接近末梢的小枝;坚硬而不摇动的,是接近根部、合抱粗的大干。因此这里因说兵而连及树木。上文说兵力强大会被人战胜,这是处在下方,也不能像胜人的一方那样处在上方。树木坚强,是接近根部的树干,处在下方,也不能像小枝那样处在上方。由此推及事物的道理,就知道人的德行也是这样:凡是坚硬强盛的,都会自我矜夸、凌驾别人,必定跌落其尊贵高位,反而处在人下;柔弱的人则为众人所尊敬拥戴,反而能够处在人上。天道,难道不就像张弓吗?弓背高了就压低,弓背低了就抬高;有余的就减损,不足的就补益。天道,是减损有余而补益不足;人道却不是这样,而是减损不足的,供奉有余的。谁能把自己有余的拿来供给天下?只有有道的人。因此,圣人有所作为却不凭恃,有所成就却不居功。他难道是不愿意显露自己的贤能吗?“抑之、举之”两句,是说张弓有余和不足;后两句是说天道。凡是弛开的弓,弓背俯下时,弣在上、弰向下;张开弓而使弓背仰起时,弣向下、弰在上。这就是压低高处的弣,使它向下;抬高低处的弰,使它向上。天道减损有余,就像压低弣使它向下;补益不足,就像抬高弰使它向上。“见贤”读作遍反。希声注说:《易》说:“立天之道,曰阴与阳。”阳主上升,阴主下降。阳升到天的极点就会下降,阴降到地的极点就会上升。这就是压低高处、抬高低处,大概正是张弓的形象。天道盈虚这一章,七年一闰,是减损太阳的有余,补益月亮的不足。人道却不是这样,而是减损不足的百姓,供奉有余的君主。谁能效法天道而施行人道,减损自己的有余来供给天下的不足?大概只有有道的人吧?《易》中说,减损下方而增益上方叫作“损”,减损上方而增益下方叫作“益”,因为以下方为根本。因此,圣人能够有所作为,却不凭恃他的事业;能够成就功业,却不居有这些功业;他不愿在人前显露贤能,所以天下人反而说他好像不贤。这些都是减损有余、供奉不足的防范。苏轼注说:张弓时,上面的弓筋和弛弓时的上角,所以可以用来比喻天道压低高处、抬高低处。天道没有私心,所以均平;人多有私心,所以不均平。有道的人使万物充足而不以此自居;既然已经替别人做了事,自己反而更加充足;既然已经把自己的所有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富有。不是有道的人,就无法承受这种做法。有所作为却凭恃,取得成功却居功,就会使贤能显现于世;贤能显现于世,就是拿自己的有余来供养自己。吕洞宾注说:天道,不过是无为罢了。无为就没有私心,没有私心就均平。它就像张弓:高的压低,低的抬高;有余的减损,不足的补益,只求达到均平而已。天道并不是故意压低高处、抬高低处,而是无为,任物自然而然;这样,高处成为有余,就不得不压低;低处受到减损而成为不足,就不得不抬高。所谓增益,正是“满招损,谦受益”,这就是天道。人道不能无为;不能无为,就不能无私;不能无私,就会发展到减损不足来供奉有余,这并不奇怪。只有有道的人知道,从来没有先有万物而后对它有所作为的情形;功名都属于我有余的部分,而天下有不足,便应把有余减损下来供给天下,却不把它据为己有。所以说:谁能减损有余来供给天下?只有有道的人。圣人就是有道的人,因此有所作为而不凭恃,功成而不居功;他不愿显露贤能,没有别的原因,不过是效法天道罢了。息斋注说:聚集多余来补益少的,是天道;减损少的而增益多的,是人道。只有圣人能把自己的有余拿来供给别人不足的地方,所以他能惠及万物而不凭恃自己的能力,功劳覆盖天下却不居功,利益恩泽施加于天下却不愿显露自己的贤能。只有有道的人,才能这样。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东西,而攻克坚强的事物,也没有什么能胜过它,因为没有什么能够改变水的本性。所以柔弱胜过刚强,弱者胜过强者,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却没有人能够实行。因此圣人说:“承受国家的污辱,才叫作社稷之主;承受国家的不祥,才叫作天下之王。”正面的言语听起来反而像反话。苏轼注说:合乎道的正言语,往往违反世俗的看法。世俗把承受污辱看作耻辱,把承受不祥看作灾祸,所以才这样说。吕洞宾注说:天下万物中,只有水能够随着事物的曲直方圆而改变形态,所以柔弱没有超过水的。然而水能够冲走大物、转动大石、穿透山陵谷地、浮载天地,攻克坚强之物也没有什么能胜过它。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它虽然曲折多变,最终却不失去作为水的本性,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它。水是柔弱的,而柔弱胜过刚强,天下没有人不知道;老子却屡屡称说,为什么呢?因为天下虽没有人不知道,却没有人能够实行。聪明睿智足以居于人上,那么他的忧患难道在于才力不足吗?只是不能减损有余来供给天下,不能持守柔弱,反而总是做名声和智巧的承担者,主持事务、任用谋略,被府库和事务所牵累罢了。所以老子论述道德将要结束时,屡屡谈到这一点,又引用圣人的话来证明:“承受国家的污辱,才叫作社稷之主;承受国家的不祥,才叫作天下之王。”这说明使天下归服的原因在这里而不在那里。夏、商、周三代的君王,必定先使自己的美名传播,却说要“承受国家的污辱”和“不祥”而成为社稷之主、天下之王,这是为什么?大概必须先有美名,并不是超出名分的话,也不是未达到名分的话。“承受国家的污辱”和“不祥”,是超出通常名分的话,名分不足以说明它们。“不及名之言”,是应合具体事务而说的话,是随着事务变化的言语;“过名之言”,是体察大道而说的话,是合乎正道的言语。正道的言语却说“承受国家的污辱”和“不祥”,所以说正言听起来像反话。商汤、周武王说:“天下各方有罪,罪责在我一人。”这就是知道要承受国家污辱和不祥的人。

「受国之垢」与「不祥」则过名之言也,名不足以言之也。「不及名之言」应事,应事言之变也。「过名之言」体道,体道言之正也。正言而曰「受国之垢」与「不祥」,故曰正言若反。汤武之言曰:「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此知以国之垢与不祥而受之者也】宏甫注【以坚强攻坚强,虽能胜之,终必缺陷,故攻坚强者莫胜于柔弱。柔弱者不期胜而自胜也。故又戒之曰:「其无以轻易柔弱为也。」毕竟柔弱能胜刚强,而刚强者不与焉。夫山薮藏疾,至柔也;川泽纳污,至弱也。苟为社稷之主,而不能受多方之垢;为天下之王,而必欲国家之无夭孽,四海之无凶人,可得耶?虽欲剪除而扑灭之,祗自劳耳。此盖若反于正言,其实天下之正言也,不可不察也】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故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契,苦讣反;彻,彻法也,直列反】苏注【夫怨生于妄,而妄出于性。知性者不见诸妄,而又何怨乎?今不知除其本,而欲和其末,故外虽和而内未防也。契之有左右,所以为信而息争也。圣人与人均有是性,人方以妄为常,驰骛于争夺之场,而不知性之未始少妄也。是以圣人以其性示人,使知除妄以复性,待其妄尽而性复,未有不廓然自得如右契之合,左不侍责之而自服也。然则虽有大怨怼,将涣然氷解,知其本非有矣,而安用和之?彼无德者乃欲人人而通之,则亦劳而无功矣。彻,通也。天道无私,惟善人则与之。契之无私也】吕注【复雠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不怨飘瓦,是以天下平均,不由此道,则怨之所生也。而人欲和之,不可胜解矣。故曰:和大怨者,必有余怨。不善者,吾亦善之,乃所以为德。善和大怨而不免于有余怨,安可以为善哉?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是乃使复雠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不怨飘瓦,而天下平均之道也。盖古之献车马,执右契,右契所以取,左契所以与,则左契者常以与人,而不为物主者也。圣人为而不恃,功成不居,毎以有余奉天下。至于杀人,则有司杀者杀,而未尝尸之,则是执左契以与人而不为物主,此其所以无怨而不责于人之道也。夫岂以和之为悦乎?故有德司契,则不责于人而己;无德司彻,以通物为事者也。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无亲而唯善人之与,是亦以执左契而不责于人之道也】息斋注【怨之不可和,犹火之不可寒,水之不可▯。若强和之,必有余怨。以此为善,未足也。是以圣人治天下,如执左契以求于右契,恩怨取与,吾何心哉?如契之合适于符而已。苟有不合,不强其所无不责之也。盖大小长短,彼各有契,自合其合,而吾无容私焉。若必欲强通之,是司彻非司契也。天道亦然,天道无亲,常不失善。盖亦司契而已】吴注【执左契,不责于人,无心待物也。契者,刻木为劵,中分之,各执其一,而合之以表信。取财物于人曰责。契有左右,左契在主财物者之所,右契以付来取财物之人。王元泽曰:史记云,操右契以责事;礼记云,献田宅者操右契,则知左契为受责者之所执。澄谓执左契者,已不责于人,待人来责于已有持右契来合者,即与之,无心计较其人之善否。和怨者,有心于为善人也,不若无心待物。如执左契而不责于人,静中观物而任其自然也。有德,无心待物;无德,有心待物。彻通也。古者助法,周改助为彻法,恐八家私田所收之不均,故八家私田亦令通力合作而均收之。八家所得均平,而无多寡之异。司左契者,任人来取,无心计较其人,故曰有德。司彻法者,患其不均,有心计较,故曰无德。和怨者,恐善人受害,有心为之,亦如司彻者,有心于为力弱之家,恐其所得者寡矣】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车,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音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汉书》诏天下吏舍无得置什器,颜师古注云:“五人为伍,十人为什,则共器物,故通谓什伍之具为什物。不用者,无往来,免储俯省徭役也。舟舆甲兵,举其重者言之。”乐入声,望平声。相望,相闻,近也。至老死,久也。近而且久,不相往来者,各足故也。道足则无事咨询,财足则不相乞假】

译宏甫注说:用坚强去攻击坚强,即使能够取胜,最终也一定会有缺陷;所以攻克坚强的,没有什么胜过柔弱。柔弱并不期待取胜,却自然能够取胜。因此又告诫说:“不要轻视、轻易改变柔弱。”归根到底,柔弱能够胜过刚强,而刚强反而不能胜过它。山林沼泽能够容纳疾病,是极柔;江河湖泽能够容纳污秽,是极弱。如果做社稷之主,却不能承受各方面的污辱;做天下之王,却一定要求国家没有夭折灾变、四海没有凶恶之人,能做到吗?即使想把他们剪除扑灭,也只是徒然劳苦罢了。这看起来好像违背正言,其实正是天下的正言,不可不明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即使调和大的怨恨,也必然还会留下余怨,这怎么能算是善行呢?因此圣人执持左契,却不向人索取。于是,有德的人掌管左契,无德的人掌管彻法。天道没有亲疏,总是帮助善人。“契”读作苦讣反;“彻”是彻法,读作直列反。苏轼注说:怨恨产生于妄念,妄念出自本性。认识本性的人看不见那些妄念,又哪里会有怨恨呢?如今不知除去根本,却想调和枝末,所以表面虽和解,内心却没有消除。契分为左右,是为了取得信任、平息争端。圣人与人同样具有这种本性,只是人把妄念当作常态,奔走于争夺的场所,却不知道本性从来没有增加一点妄念。因此圣人把本性显示给人,使人知道除去妄念以恢复本性;等妄念尽除、本性恢复,就没有人不豁然自得,如同右契与左契相合,左契不必责问,持右契的人自然服从。既然如此,即使有大的怨恨,也会涣然冰释,知道它本来并不存在,又何必去调和呢?那些无德的人却想把人人的怨恨都调通,这也只是劳苦而没有功效。彻,就是通。天道没有私心,只帮助善人;它执持契约而没有私心。吕洞宾注说:复仇的人不会折断莫邪、干将这样的宝剑;即使有嫉恨之心,也不会怨恨被风吹来的瓦片。这样天下才能均平;不走这条道路,怨恨就会由此产生,而人们想调和它,就没有穷尽了。所以说,调和大的怨恨,必然还会有余怨。不善的人,我也以善相待,这才是德。善于调和大的怨恨,却不能免除余怨,怎么能算善呢?因此圣人执持左契而不责问别人,这正是使复仇者不折宝剑、虽有嫉恨之心也不怨恨飞瓦,从而使天下均平的道路。古代献上车马时,执持右契;右契是用来取,左契是用来给,所以左契总是用来给予别人,而不是做物主。圣人有所作为而不凭恃,功成而不居功,总是把自己的有余供给天下。至于杀人,则由主管杀戮的官吏去杀,圣人从不以此自居;这就是执持左契、给予别人而不做物主,所以没有怨恨,也不责问别人的道理。难道是把调和怨恨当作快乐吗?所以有德的人掌管左契,只是不责问别人;无德的人掌管彻法,把调通万物作为职责。天道没有亲疏,却总是帮助善人;没有亲疏而唯独与善人为伴,也正是执持左契而不责问别人的道理。息斋注说:怨恨不能调和,就像火不能变冷、水不能变热一样。若强行调和,必然留下余怨;把这当作善行,还不够。因此圣人治理天下,就像执持左契等待右契来取:恩怨、取舍,我有什么私心呢?不过像契券相合,恰好与符契相应罢了。如果有不相合之处,不强求其本来没有的东西,也不责备它。大小长短,各自有自己的契券,自然会与自己的契券相合,我不容许夹杂私心。如果一定要强行调通,那就是掌管彻法,而不是掌管契券了。天道也是如此;天道没有亲疏,总是不失其善,也不过是掌管契券罢了。吴澄注说:执持左契而不责问别人,是无心对待万物。契是刻木制成的券,中间分开,各执一半,再相合以表示信用。向人索取财物叫作责。契有左右两半,左契在掌管财物的主人那里,右契交给前来取财物的人。王元泽说:《史记》说“执右契以责事”,《礼记》说献田宅的人执右契,由此可知左契是由接受索取的一方执持。澄说,执持左契的人已经不向别人索取,等别人拿着右契来与自己相合;只要相合,就给他,并不存心计较那人的善恶。调和怨恨,是有心要做善人;不如无心等待万物。像执持左契而不责问别人,在静中观察万物,任其自然。有德,是无心等待万物;无德,是有心等待万物。彻,是通。古代的助法,周代改称彻法;恐怕八家私田的收获不均,所以八家私田也命令共同出力、平均收取。八家所得均平,没有多少的差别。掌管左契的人任凭别人来取,不存心计较来取的人,所以说有德。掌管彻法的人担心收取不均,有意计较,所以说无德。调和怨恨的人,担心善人受害,有心替他们做事,也像掌管彻法的人一样,有意帮助力量弱的家庭,怕他们所得太少。使国家小、人民少;即使有供十人、百人共同使用的器具,也不使用;使人民重视死亡,不向远方迁徙。即使有船和车,也没有地方可以乘坐;即使有铠甲兵器,也没有地方可以陈列。使人民恢复结绳记事并使用它。使他们以自己的食物为甘美,以自己的服饰为美,以自己的居所为安,以自己的风俗为乐。邻国彼此能够望见,鸡犬的声音彼此能够听见;人民直到老死也互不往来。《汉书》记载诏令天下,官署不得设置什器。颜师古注说:“五人为伍,十人为什,所以共同使用器物,因此通常把什伍共同使用的器具称为什物。不使用,是因为没有往来,可以免除储藏、节省徭役。船车、铠甲兵器,是举其中重要的来说。”‘乐’读入声,‘望’读平声。相望、相闻,是说彼此相近;至老死,是说时间长久。既相近又长久而不相往来,是因为各自都满足:道理充足,就没有事情需要询问;财物充足,就没有东西需要向人借贷。

苏注【老子生于衰周,文胜俗▯,将以无为救之,故于书之终,言其所志愿得小国寡民,以试焉而不可得耳。民各安其分,则小有材者不求用于世,什伯人之器,则材堪什夫伯夫之长者也。事少民朴,虽结绳足矣。内足而外无所慕,故以其所有为美,以其所处为乐,而不复求也。民物繁伙而不相求,则彼此皆足,故也】吕注【三代以来,至于周衰,其文▯甚矣,民失其性命之情,故老子之言救之以质,以反太古之治,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此救之以质,而反乎太占之道也。庄周称至德之世曰:「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犬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则若此者,非特老子之言而已,古固有是道也。然《诗》《书》之所言,则止于尧舜三代,而老子欲反太古之治,何哉?曰:夫道与世之交相防久矣,非大道不足使人反性命之情,言道而不及其世,不足以知大道之已试,此其所以必反太古之治也。然则世去太古也久矣,遂可以尽复乎?曰:未可也。然则其言之何也?曰:礼至于兼三王,乐至于备六代,其文极矣。然而礼不以▯水大羹而措之醴酒和羹之下,乐不以嘒管清声加之朱▯疏越之上者,使人知礼乐之意,所不得已者如彼,而所欲反本复始如此也。方斯时也,孔子方求文武周公之坠绪而赓之,老子论其道与世如此,其意犹是而已矣。譬之月建已而火始王,而金气已生于其间矣,此五材所以相继而不绝也。故闻古之治,虽有什伯之器而不用,有舟舆而不乘,有甲兵而不陈,则举大事用大众,非得已也。闻其民结绳而用。之邻国相望,鸡犬相闻,至老死而不相往来,则烦文倦令,督稽▯留,而足迹接乎诸矦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非得已也。则不得已者常在于此,而所欲复者常在于彼也。则其肯烦事为以深治人之过乎?然则欲天下不安平泰,不可得也。即殁而不言,犹屏▯水,彻疏越,其孰知礼之能俭而乐之节?乐为反本复始之意乎?夫圣人之言,岂小补哉】元泽注【小国寡民,则民淳厚。盖国大民众,则利害相摩,巧伪日生。观都邑与聚落之民,质诈殊俗,则其验也。无道之世,民贫土瘠,而利欲胜乎好生;末盛本衰,而贪求在乎外慕。故触刑犯险,如履平地,而车辙足迹交乎四方矣。乐生遂性,则重死安土;无求则不远徙。此尽性之治,民亦尽其性者也。窃尝考《论语》与《孟子》之终篇,皆称尧、舜、禹、汤圣人之事业,盖以为举是书而加之政,则其效可以为此也。老子,大圣人也,而所遇之变,适当反本尽性之时,故独明道德之意,以收敛事物之散,而一之于朴诚。举其书以加之政,则化民成俗,此篇其效也。故经之义,终焉】吴注【十人为什,百人为伯。什伯之器,重大之器,众所共也。不用者,不营为,不贪求重大之器,无所用也。重死者,视死为重事,而爱养其生,不远徙者,生于此,死于此,不他适也。老子欲挽衰周,复还太古。国大则民众,难治;得小国寡民而治之,使其民母慕于外,自足于内,如此也。舟车甲兵,非一人所可独用,谓什伯之器也。无所乘,无所陈,不用也。无所往,则无用乎舟舆;无所争,则无用乎甲兵。民淳事简,上古结绳之治可复,虽有书契,亦可不用,不但不用什伯之器而已。以所食之食为甘,以所服之服为美,充然自足,爱养其生,言重死也。以此身之居为安而安之,以此地之俗为乐而乐之,言不远徙也。惟老死于所生之处,孰肯轻易远徙哉?民皆怀土,虽相邻之国,目可以相望,鸡犬之声耳可以相闻,如此至近,至老死不相往来,不但不远徙而已】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言不辩,辩言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已愈有;既以与人,已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为人之为,去声】苏注【信则为实而已,故不必美;美则为观而已,故不必信。以善为主,则不求辩;以辩为主,则未必善。有一以贯之,则无所用博。博学而日益者,未必知道也。圣人抱一而已,他无所积也。然施其所能以为人,推其所有以与人。人有尽而一无尽,然后知一之为贵也。势可以利人,则可以害人矣。力足以为之,则足以争之矣。能利能害而未尝害,能为能争而未尝争,此天与圣人,大过人而为万物宗者也。凡此皆老子之所以为书,与其所以为道之大略也。故于终篇复言之】

译苏轼注说:老子生在衰败的周代,社会文饰过盛而风俗弊坏,想用无为来挽救它,所以在书的末尾说出自己的志愿:希望有一个小国寡民的地方来试行,却始终没有机会实现。人民各自安于本分,那么即使有少数才干之人,也不求在世上求用;“什伯之器”,是才干足以担当十人之长、百人之长者所使用的器具。事务少而人民质朴,即使结绳记事也足够。内心充足而对外物没有羡慕,所以把自己所有的看作美,把自己所处的看作快乐,不再有所求。人民物产繁多而彼此不相求,是因为彼此都满足。吕洞宾注说:从夏、商、周三代以来直到周朝衰落,文饰的弊病十分严重,人民失去了本性和生命的真实情状,所以老子用质朴来挽救他们,使他们返回太古的治理:小国寡民,有十人、百人共同使用的器具却不使用,使人民重视死亡而不向远方迁徙;即使有船车,也无处乘用;即使有铠甲兵器,也无处陈列。这是用质朴来挽救世道,使它返回太古的道路。庄周称至德之世说:“从前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的时代,人民结绳而用,以自己的食物为甘美,以自己的服饰为美,以自己的风俗为乐,以自己的居所为安;邻国彼此相望,鸡犬声彼此相闻;人民直到老死也互不往来。” 像这样的说法,不只是老子的言论,古代本来就有这种道路。然而《诗经》《尚书》所说的,只到尧、舜和三代为止,而老子却想返回太古的治理,为什么呢?回答说:大道与世俗相互防碍,已经很久了;若不是大道,就不足以使人返回本性和生命的真实情状。谈论道却不涉及它所处的时代,就不足以知道大道已经经过实践,这就是它必定要返回太古治理的原因。那么,世道距离太古已经很久了,难道就可以完全恢复吗?回答说:还不能。那么为什么还要这样说呢?回答说:礼发展到兼备三王的制度,乐发展到具备六代的声乐,文饰已经达到极点。然而礼并没有因为有醴酒和调和的羹,就把玄水和大羹放在它们之下;乐也没有因为有朱弦疏越,就把嘒管清声置于其上。这是为了使人知道礼乐的本意:不得已而采用的形式在那一边,而希望返回根本、恢复起始的意向在这一边。正当此时,孔子正在寻求文王、武王、周公失传的事业并加以继承;老子谈论道与世俗的关系,意思也就是如此。譬如月建在巳,火气开始旺盛,而金气已经在其中产生;五材就是这样相继而不断绝。所以听说古代的治理,即使有十人、百人共同使用的器具也不用,有船车却不乘,有铠甲兵器却不陈列;如果要举办大事、使用众多人民,那也是不得已。听说那时人民结绳而用,邻国彼此相望,鸡犬声彼此相闻,直到老死也互不往来;若是烦琐文饰、疲劳百姓的命令,督促稽查、阻滞羁留,足迹连接诸侯的疆界,车轮的轨迹延伸到千里之外,那也是不得已。不得已的事情总在这里,而希望恢复的东西总在那里。既然如此,他难道肯定要烦琐政事、深究治理人的过错吗?如果这样,那么希望天下不得安宁平泰,就不可能了。即使死去而不说明,仍然屏弃玄水、撤去疏越,又有谁知道礼能够节俭、乐能够有节制,乐是返回根本、恢复起始的意思呢?圣人的言语,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元泽注说:国家小、人民少,人民就淳厚。国家大、人民多,利害彼此摩擦,巧诈虚伪每天滋生。观察都邑和聚落的人民,质朴与欺诈、风俗各不相同,便可验证这一点。无道的时代,人民贫困、土地瘠薄,而利欲胜过爱惜生命;末业兴盛、本业衰微,贪求寄托在外物上。所以触犯刑法、冒犯危险,就像走平地一样,车辙和足迹交错遍布四方。乐于生存、顺遂本性,就会重视死亡、安于故土;没有所求,就不会远徙。这是使人尽其本性的治理,人民也能尽其本性。我曾考察《论语》和《孟子》的末篇,都称述尧、舜、禹、汤圣人的事业,大概认为把这些书全部施行于政治,效果就可以达到这里。老子是大圣人,而他所遭遇的时代变故,正处在应当返本尽性的时期,所以独自阐明道德的意义,收束散乱的事物,使它们归于质朴诚实。把他的书全部施行于政治,就能教化人民、形成风俗;这一篇所说的,就是它的效果。因此,经文至此结束。吴澄注说:十人为什,百人为伯。什伯之器,是重大的器具,是众人共同使用的东西。不使用,是不经营、不贪求重大器具,因为没有使用它的地方。重死,是把死亡看作重大之事,爱惜养护自己的生命;不远徙,是生在这里、死在这里,不迁往别处。老子想挽救衰败的周代,使它恢复太古。国家大,人民就多,难以治理;若得到小国寡民的境况来治理,就使人民不羡慕外物,而在内部自足。船车、铠甲兵器,不是一个人能够独自使用的,属于什伯之器。无处乘坐、无处陈列,就是不用。没有远行,就不需要船车;没有争斗,就不需要铠甲兵器。人民淳厚、事务简少,上古结绳治理的情形可以恢复;即使有书契,也可以不用,不只是什伯之器不用而已。把所吃的食物看作甘美,把所穿的衣服看作美好,内心充实而自足,爱惜养护生命,这就是说重视死亡。把此身所居之处看作安稳并安于其中,把此地的风俗看作快乐并以此为乐,这就是说不远徙。既然只在出生的地方老死,谁肯轻易远行迁徙呢?人民都怀恋故土,即使相邻的国家,眼睛可以彼此望见,耳朵可以彼此听见鸡犬声;如此近,却直到老死也不相往来,不只是不会远徙而已。真实的话不华美,华美的话不真实。善于说话的人不逞口辩,逞口辩的人不善于说话。真正有智慧的人不博杂,博杂的人不是真有智慧。圣人不积藏;既然已经替别人做事,自己反而更加充足;既然已经把所有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丰富。天道,有利于万物而不伤害万物;圣人的道,有所作为而不争夺。“为人”的“为”读去声。苏轼注说:真实只是实在罢了,所以不必华美;华美只是供人观赏罢了,所以不一定真实。以善为主,就不追求辩说;以辩说为主,就未必善。有一以贯通,就没有什么需要博杂。博学而日益增加知识的人,未必知道道。圣人只是抱守一,其余没有什么积藏。然而他施展自己的能力替别人做事,推开自己所有的东西给予别人。人的所有会穷尽,而“一”不会穷尽,于是才知道“一”的可贵。势力可以利人,也就可以害人;力量足以有所作为,也就足以与人争夺。能够使人受利也能够使人受害,却从未伤害人;能够有所作为也能够争夺,却从未争夺;这就是天道和圣人远远超过常人、成为万物宗主的地方。这些都是老子著书以及论道的大略,所以在全书结尾又说一遍。

吕注【道之为物,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之不得,可以默契,不可以情求者也。则信言者,信此而已,安事美?善言者,善此而已,安事辩?知言者,知此而已,安事博?由是观之,则美者不信,辩者不善,博者不知,可知已。何则?虽美与辩与博,而不当于道故也。道之为物,未始有物者也。圣人者,与道合体,夫何积之有哉?唯其无积,故万物与我为一。万物与我为一,则至富者也。故既以为人,已愈有;既以与人,已愈多。使其有积也,则用之有时而既矣,安能愈有而愈多乎?老子之言也。内观诸心,外观诸物,仰观诸天,俯观乎地,无有不契,是信也。然而下士闻而笑之,天下以为似不肖,是不美也。言之至近,而指至远,是善也。然而非以言为悦,是不辩也。其知至于无知,是知也;而其约不离乎吾心,是不博也。而学者以美与辩与博求之,则疏矣。老子之道也,以有积为不足,虽圣智犹绝而弃之,是无积也。故至无而供万物之求,则是愈有而愈多也。而学者于是不能刳心焉,则不可得而至也。凡物有所利,则有所不利;有所不利,则不能不害矣。唯天之道,无所利,则无所不利;无所不利,则利而不害矣。凡物之有为者,莫不有我;有我故有争。圣人之道,虽为而无为,无为故无我,无我故不争,是天之道而已矣】笔乘【或曰:老氏之为书,使人得以受而味焉,则近乎美;穷万物之理而无不至,则近乎辩;察万事之变而无不该,则近乎博。然不知其有信而不美、善而不辩、知而不博者,存何也?则以五千言所言,皆不积之道耳。不积者,心无所住之谓也。夫积而不积,则言而无言矣。言而无言,故非不为人也,而未尝分已之有;非不予人也,而未尝损已之多。斯何恶于辩且博哉?苟非不积之道,而苐执其意见以与天下争,则多言数穷者流,非天道也。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学者于此而刳心焉,老氏之书亦思过半矣。故曰:敎而无敎,何必杜口于毗耶?言乃防言,自可了心于柱下。读者其勉旃哉】

老子翼卷二<子部,道家类,老子翼>

钦定四库全书老子翼卷三

译吕洞宾注说:道这种东西,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摸它摸不着,只能默默契合,不能用情识去追求。所谓真实的话,只是与此相合罢了,何必华美?所谓善言,只是合于此罢了,何必辩说?所谓知,只是知道此罢了,何必博杂?由此看来,华美的未必真实,辩说的未必善,博杂的未必有知,这是可以明白的。为什么呢?虽然华美、辩说、博杂,却不合于道。道这种东西,从来不是一个有形之物。圣人与道合为一体,哪里还会有所积藏呢?正因为没有积藏,所以万物与我合为一体;万物与我合一,就是最富足。因此既然已经替别人做事,自己反而更加充足;既然已经把所有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丰富。如果有所积藏,那么使用它也有穷尽之时,怎么能够越用越有、越给越多呢?这就是老子的话。向内观察自己的心,向外观察万物,抬头观察天,低头观察地,没有一样不相契合,这就是真实。然而下士听了会讥笑它,天下人认为它好像不贤,这就是不华美。言语极其浅近,而所指却极其深远,这就是善言;然而不以言语本身为可悦,所以不逞口辩。智慧达到无知的境界,这就是真知;而其约要不离自己的内心,所以不博杂。可是求学的人却用华美、辩说和博杂去求道,于是就疏远了。老子的道,把有所积藏看作不足;即使圣智,也要断绝并抛弃它,这就是无积。因此达到至无的境界,能够供给万物的需求,就是越无越有、越给越多。但求学的人在这里不能剖空自己的心,就不可能达到这种境界。凡是事物有所利,就必然有所不利;有所不利,就不能不产生伤害。只有天道没有所谓单独的利益,所以无所不利;无所不利,就只是有利而不伤害。凡是有所作为的事物,没有不夹杂自我的;有自我,所以有争夺。圣人的道虽然有所作为,却又是无为;无为,所以无我;无我,所以不争。这就是天道罢了。《笔乘》说:有人说,老子的书使人能够接受并玩味它,就近似于华美;穷究万物的道理而无所不到,就近似于辩说;考察万事的变化而无所不包,就近似于博杂。然而不知道它既真实而不华美、既善而不辩、既有知而不博,这些特点存在哪里吗?在于五千言所说的全是不积的道。不积,就是心没有所停留。既积而又不积,就会成为有言而又无言。有言而无言,所以并不是不替别人做事,却从未把自己的所有分割出去;并不是不给予别人,却从未损减自己的富足。这与辩说、博杂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不是不积之道,只是执着自己的意见与天下争辩,那就是多言而屡屡困穷的一类,并非天道。天道有利而不害,圣人之道有所作为而不争。求学的人若能在这里剖空自己的心,老子的书也就理解过半了。所以说,教导而不执着于教导,何必像毗耶离的维摩诘那样闭口不言?言语本身就是防止言语的界限,自然可以在柱下史老子那里明白自己的心。读者应当努力。《老子翼》卷二。子部,道家类,《老子翼》。钦定《四库全书》。《老子翼》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