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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老子翼二

老子翼卷一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4–34 段

李息斋注【常者不变之谓也。物有变而道无变。物之变至于念念迁谢,俯仰之间未尝少停。至所谓道则无始无终,天地有尽而此道无尽,是之谓常。常之为道,不可行而至,不可名而得。使其可行,即非常道;使其可名,即非常名。自未始有天地而真常之理已具于无名之初,故无名为天地之始。及天地既判,高下之名生,万物自是而滋,故可以名者物之母也。圣人体真常之道,以出入于有无之间。故妙者大道也,无也;徼者小道也,有也。吾欲观其妙,则与妙同入而归于无;吾欲观其徼,则与徼同出而游于有。妙即徼,徼即妙;有即空,空即有。其本同,其末异,故同谓之▯。不独此也,至于▯之又▯,即能使众徼之间无非众妙,是谓众妙之门。言其于徼妙有无之间无拣择而皆妙也】笔乘【徼读如边徼之徼,言物之尽处也。晏子曰:徼也者,德之归也。列子曰:死者,德之徼,皆指尽处而言。盖无之为无,不待言已。方其有欲之时,人皆执以为有,然有欲必有尽。及其尽也,极而无所更往,必复归于无。斯与妙何以异哉?故曰:此两者同谓之▯。虽然,老子亦不得已为未悟者言耳,实非舍有以求无也。苟其舍有以求无,则是有外更有无,安得为无?盖当其有时,实未尝有,此乃真无也。故不灭色以为空,色即空;不▯事以为空,事即空。不然,其所谓无者,为对有之无;而所谓有者,为对无之有,亦恶得谓之常无常有哉?噫!安得知常者而与之一论此】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声音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敎。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夫唯不居,是以不去【倾,不平也。生、成、形、倾、和、随,皆以喻美、恶、善、不善相形而有。处,上声。夫,音符】陆希声注【夫人之所谓美恶,皆生于情,以适情为美,逆情为恶,以至善不善亦然。然所美者未必美,所恶者未必恶,所善者未必善,所不善者未必不善。如此者,何情使然也?夫人之性大同,而其情则异,以殊异之情外感于物,是以好恶相缪,美恶无主,将何以正之哉?在乎复性而已。何则?情之所生,必由于性,故圣人化情复性而至乎大同。所谓有无之相生者,情性也。情性之相因,犹难易之相成也。夫为治者,以情化性则难成,以性正情则易成。所谓长短之相形者,美恶也。美恶之相夺,犹高下之相倾也。所谓声音之相和者,善不善也。善不善之相资,犹先后之相随也。于乎!世之多故,由此六者,天下所以不治。万物莫得遂性,圣人将复其性,先化其情。善者固已善,不善者吾亦因而善之,使善。信者固已信,不信者吾亦因而信之,使信。故用无弃物,敎无弃人,使在物无恶,在人无不善,而天下不治者未之有也。《易》曰:「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此之谓也。是以圣人体无名,则无为而事自定,用有名,则不言而敎自行,使万物各遂其性,若无使之然者。如天地之生物而不有其用,如百工之为器而不恃其成,如四时之成岁而不居其所。夫惟如此,是以其道可常,其名不去也】苏注【天下以形名言美恶,其所谓美且善者,岂信美且善哉?彼不知有无、长短、难易、高下、声音、前后之相生相夺,皆非其正也。方且自以为长,而有长于我者临之,斯则短矣。方且自以为前,而有前于我者先之,斯则后矣。苟从其所美而信之,则失之远矣。当事而为无为之之心,当敎而言无言之之意。夫是以出于长短之度,离于先后之数,非美非恶,非善非不善,而天下何足以知之?万物为我作,而我无所辞,我生之为之,而未尝有,未尝恃。至于成功,亦未尝以自居也。此则无为。不言之报,圣人且不知其为美且善也,岂复有恶与不善继之哉?圣人居于贫贱,而无贫贱之忧;居于富贵,而无富贵之累。此所谓不居也。我且不居,彼尚何从去哉?此则居之至也】

译李息斋注:【常,是不变的意思。万物有变化而道没有变化。万物的变化达到念念迁移、时时消逝的程度,俯仰之间也没有片刻停留。至于所谓道,则无始无终;天地有穷尽,而此道没有穷尽,这就叫作常。作为道的常,不是可以通过实行而达到、通过命名而获得的。假如可以通过实行达到,就不是恒常之道;假如可以通过命名获得,就不是恒常之名。在天地还没有开始存在以前,真实恒常的道理已经具备于无名之初,所以无名是天地的开始。等到天地已经分判,高下的名称产生,万物从此滋长,因此可以命名的事物是万物的根本。圣人体察真实恒常之道,在有无之间出入。因此,妙是大道,是无;徼是小道,是有。我想观察妙,就与妙一同进入而归于无;我想观察徼,就与徼一同出来而游于有。妙就是徼,徼就是妙;有就是空,空就是有。它们的根本相同,末端不同,所以都称为玄。不仅如此,至于玄而又玄,就能使众多边际之间无不成为众多奥妙,这就是众妙之门。也就是说,在边际与奥妙、有与无之间不作分别选择,而一切都视为奥妙。】《笔乘》:【“徼”读音如“边徼”的“徼”,说的是事物的尽头。晏子说:“徼,是德的归宿。”列子说:“死亡,是德的徼。”这些都指事物的尽头而言。无之所以为无,本来不必说明。当处于有欲状态时,人都执着它而认为是有;但有欲必然有尽头。等到它走到尽头,达到极点而无处可去,必定重新归于无。这与妙有什么区别呢?所以说:“这两者都称为玄。”不过,老子也是不得已才对尚未觉悟的人这样说,实际上并不是舍弃有而求无。如果舍弃有来求无,那就是在有之外另外设置一个无,怎么能称为无呢?应当知道,正当它显现为有时,实际上从未真正有过,这才是真无。所以不是消灭色来当作空,而是色就是空;不是抛弃事情来当作空,而是事情就是空。否则,所谓无只是相对于有的无,所谓有只是相对于无的有,又怎么能称为常无、常有呢?唉!怎样才能找到真正知常的人,与他讨论这件事呢?】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于是丑也就产生了;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于是不善也就产生了。因此,有和无相互生成,难和易相互成就,长和短相互显现,高和下相互倾就,声音相互应和,前和后相互跟随。所以圣人以无为来处理事务,实行不用言语的教化。万物兴起,他不推辞;使万物生长,却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却不凭恃其功;事情成功,也不把功劳据为己有。正因为不据有,所以功业不会离去。【“倾”是不平的意思。“生、成、形、倾、和、随”,都是用来比喻美与恶、善与不善因相互对待而显现。“处”读上声。“夫”音符。】陆希声注:【人们所谓的美和恶,都产生于情感:顺合情感的就是美,违逆情感的就是恶,善和不善也是如此。然而所认为美的未必真美,所厌恶的未必真恶,所认为善的未必真善,所认为不善的未必真不善。为什么会这样呢?是由什么样的情感造成的呢?人的本性大体相同,但情感各不相同;以各不相同的情感向外接触事物,于是好恶彼此错乱,美恶没有一定的准则,这将凭什么来纠正呢?关键在于恢复本性罢了。为什么呢?情感的产生必定由于本性,所以圣人化解情感、恢复本性,从而达到大同。所谓有无相生,说的就是情与性;情与性相互依因,就像难与易相互成就一样。治理天下的人,如果用情感去改变本性,事情就难以成功;如果用本性来匡正情感,事情就容易成功。所谓长短相互显现,说的是美恶;美恶相互夺取,就像高下相互倾就。所谓声音相互应和,说的是善与不善;善与不善相互资助,就像前与后相互跟随。唉!世间祸乱多端,正是由于这六种相对关系,天下因此不能得到治理。万物都不能顺遂自己的本性,圣人要使其恢复本性,就先化解它们的情感。善的本来就是善,不善的我也顺势使它变善;诚信的本来就是诚信,不诚信的我也顺势使它变得诚信。所以在物中没有废弃之物,在教化中没有被遗弃的人;使物无所谓恶,使人没有不善,而天下仍不能治理的,从来没有这种事。《易》说:“它的道极其广大,各种事物都不废弃。”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因此圣人体现无名之道,就无为而事情自然安定;运用有名之道,就不用言语而教化自然施行,使万物各自顺遂其本性,好像没有谁在使它们如此。就像天地生育万物,却不占有它们的功用;像各种工匠制作器物,却不凭恃器物的成功;像四时形成一年,却不把成就据为己有。只有这样,所以他的道能够恒常,他的名称不会消失。】苏注:【天下人用形体、名称来谈论美恶,他们所说的美和善,难道真的是美和善吗?他们不知道有无、长短、难易、高下、声音、前后相互生成、相互夺取,都不是事物的正定状态。正当他自以为长时,却有比我更长的东西处在他之上,于是他就成了短;正当他自以为在前时,却有比我更在前的东西先于他,于是他就成了后。如果只顺从自己所认为的美而相信它,就会离道很远。处事时怀有无为的心,施教时具有不言的意思。因此就超出长短的尺度,脱离先后的计算;既不是美,也不是恶,既不是善,也不是不善,天下哪里能够知道这种境界呢?万物都为我而兴作,而我没有什么可推辞的;我使它们生长、使它们成就,却从未占有,也从未凭恃。直到事情成功,也从未把功劳据为己有。这就是无为。不言的报效,圣人尚且不知道它是美、是善,哪里还会有恶和不善接续在后面呢?圣人处在贫贱之中,却没有贫贱的忧患;处在富贵之中,却没有富贵的牵累。这就是所谓不居。我尚且不据有,外物又从哪里离去呢?这就是居有的最高境界。】

吕注【天下皆知美之为美,善之为善,而欲之;知恶与不善,而恶之。然自离道言之,则虽美与善,皆离乎道矣;自出于道言之,则虽恶与不善,皆非道之外也。由是观之,则美斯恶,善斯不善,岂虚言哉?是故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是之谓有无之相生。难事作于易,而易亦由难之故无难,是之谓难易之相成。有鹤胫之长,而后知有凫胫之短;有凫胫之短,而后知有鹤胫之长,是之谓长短之相形。以高为是,而百谷为川渎之源,则高有以倾乎下;以下为是,而川渎为百谷之归,则下有以倾乎高,是之谓高下之相倾。黄钟为君,则余律和之;余律为君,则黄钟和之,是之谓声音之相和。自秋冬而望春夏,则春夏前而秋冬后;自春夏而望秋冬,则秋冬前而春夏后,是之谓前后之相随。凡此六者,当其时,适其情,天下谓之美,谓之善;不当其时,不适其情,天下谓之恶,谓之不善。夫岂知所谓至美至善哉?则美与恶,善与不善,亦迭相为往来兴废而已,岂常也哉?是故圣人知其如此也,以常道处事,而事出于无为;以常名行敎,而教出于不言。事出于无为,则终日为而未尝为;敎出于不言,则终日言而未尝言。则美与恶,善与不善,吾何容心哉?若然者,无往不妙,无往不妙。则万物之作,吾不见其作与作之者,不见其生与生之者,不见其为与为之者,则虽作不作,虽生不生,虽为不为,吾何辞?何有?何恃哉?此所以功成而不居也。夫冇居,则有去;在已,无居,夫将安去哉】陆农师注【美至于无美者,天下之真美也;善至于无善者,天下之真善也。真美离,斯天下皆知美之为美;真善散,斯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故有无者,以言乎其道;难易者,以言乎其德;长短者,以言乎其体;高下者,以言乎其位;声音者,以言乎其交感;前后者,以言乎其始终。此势之然也。夫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敎者,将以使人防于真善,混于真美,复归于朴,而与天地为徒,与造化为友者矣。若然者,万物之息与之入而不逆,万物之作与之出而不辞,吾何容心哉】王无咎义【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敎。彼无心于为与言者,顺万物性命之理而已。则万物之作也,吾亦与之作而不辞;万物之生也,吾亦与之生而不有;万物之为也,吾亦与之为而不恃;万物之成也,吾亦与之成而不居。盖其作也,生也,为也,成也,皆顺性命自然之理,因物与时而非我也。则吾亦何必辞?何必有?何必恃?何必居?故曰:万物并作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作然后生,生然后为,为然后成,此其序也】息斋注【老子五千言,上可以通于妙,下可以通于徼。以之求道,则道得;以之治国,则国治;以之修身,则身安。其言常通于是三者,此其所以微妙▯通,深不可识者欤?此章言吾之本性,自未始有物,孰为美?孰为恶?孰为善?孰为不善?及有生既立,形名遂分,人皆知美之为美,而不知恶之名已从美生;人皆知善之为善,而不知不善之名已从善起。盖天下之物,未有无对者,有无之相生,难易之相成,长短之相形,高下之相倾,声音之相和,前后之相随。有其一,未有无其二。圣人知之,必立于物之先,顺物自然,为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敎,不取善,不舍恶,未尝执一,未尝不一。终日为,未尝为;终日言,未尝言。是以万物并作,吾从而与之作,作而不辞;万物并生,吾从而与之生,生而不有。方其有为,非我之为,顺物而已,故为而不恃;及其有功,非我之功,应物而已,故功成而不居。由其不居于末,而居于先,以吾所居者不可得而去,是以物不能去】吴幼清注【五者皆言其偶,独声音不言者,盖止曰辟翕清浊,则人不知其为言声音也。言声音,则其有辟翕清浊之相偶自可知,故止言其实而不言其偶也。圣人以不事而事故,其事无所为;以不敎而敎,故其敎无所言。无为不言,则虽有美有善而人不知,是以其美其善独尊独贵而无可与对。若有为之事,冇言之教,则人皆知其为美为善,而美与恶对,善与不善对,非独尊独贵不可名之美善矣。老子一书之中,凡诸章所言,皆不出此】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治,去声。无知之“知”,如字;“知者”之“知”,去声。夫,音符。王辅嗣曰:心懐智,腹懐食,虚有智而实无知也。骨无知以干,故强之志生事以乱,故弱之】

译吕注:【天下人都知道美是美、善是善,于是想要它们;知道恶与不善,于是厌恶它们。然而从脱离道的角度说,即使美与善,也都已经离开道了;从出于道的角度说,即使恶与不善,也都不在道之外。由此看来,说“有了美便有恶,有了善便有不善”,难道是空话吗?所以天下万物产生于有,有产生于无,这叫作有无相生。困难的事情从容易的事情发展而来,而容易也因困难的缘故而不再困难,这叫作难易相成。有鹤的胫长,然后才知道野鸭的胫短;有野鸭的胫短,然后才知道鹤的胫长,这叫作长短相形。把高处看作正确,而百川又是河流的源头,于是高处有向下倾就的条件;把低处看作正确,而河流又是百川归聚的地方,于是低处有向高处倾就的条件,这叫作高下相倾。黄钟作为主调,其他律吕来与它和谐;其他律吕作为主调,黄钟又与它们和谐,这叫作声音相和。从秋冬眺望春夏,春夏就在前而秋冬在后;从春夏眺望秋冬,秋冬就在前而春夏在后,这叫作前后相随。以上六种关系,在适合其时、符合其情的时候,天下称之为美、称之为善;不合其时、不合其情的时候,天下称之为恶、称之为不善。哪里知道什么才是至美、至善呢?这样看来,美与恶、善与不善,也不过是轮流发生、兴起、衰废、往来的变化罢了,哪里是恒常不变的呢?所以圣人知道事情就是这样,以常道来处理事务,于是事情出于无为;以常名来施行教化,于是教化出于不言。事务出于无为,就整天做事却未曾有意作为;教化出于不言,就整天说话却未曾真正言说。这样,美与恶、善与不善,我还容得下什么分别之心呢?如果如此,无论到哪里都奥妙,无论到哪里都奥妙。那么万物兴作时,我看不见它们的兴作,也看不见兴作它们的人;看不见它们的生长,也看不见使它们生长的主体;看不见它们的作为,也看不见作为它们的主体。这样,即使有所兴作也等同于无所兴作,即使有所生长也等同于无所生长,即使有所作为也等同于无所作为,我有什么可推辞的?有什么可占有的?有什么可凭恃的?这就是功成而不居的原因。既然有所居,就会有所离去;在自己这里本来无所居,它又将从哪里离去呢?】陆农师注:【美达到无所谓美的境界,才是天下真正的美;善达到无所谓善的境界,才是天下真正的善。真正的美分散开来,于是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真正的善分散开来,于是天下人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因此,有无,是用来说明道的;难易,是用来说明德的;长短,是用来说明本体的;高下,是用来说明位置的;声音,是用来说明彼此交感的;前后,是用来说明始终的。这是形势自然如此。圣人以无为处理事务、实行不言的教化,是想使人接近真正的善,混同于真正的美,重新归于朴,与天地同类,与造化为友。如果这样,万物的停息随着他进入而不违逆,万物的兴作随着他出来而不推辞,我还有什么分别之心呢?王无咎解释:【圣人以无为的态度处理事务,实行不靠言语教化的教化。那些对于作为和言说都无心执着的人,不过是顺应万物性命的道理罢了。因此万物兴作,我也随之兴作而不推辞;万物生长,我也随之生长而不占有;万物有所作为,我也随之作为而不自恃;万物有所成就,我也随之成就而不居功。因为它们的兴作、生长、作为、成就,全都顺应性命自然的道理,依据事物和时势,而不是出于我。这样,我又何必推辞、占有、自恃、居功呢?所以说:万物一齐兴作而不推辞,生长而不占有,作为而不自恃,功成而不居功。先兴作,然后生长;先生长,然后作为;先作为,然后成就,这就是它们的次序。】息斋注:【《老子》五千言,上可以通达玄妙之道,下可以通达万物的具体迹象。用它求道,道就能得到;用它治理国家,国家就能治理;用它修养自身,自身就能安宁。他的言论常常贯通这三方面,这大概就是它微妙玄通、深不可识的原因吧?本章说,我的本性在尚未开始有万物时,哪里有美?哪里有恶?哪里有善?哪里有不善?等到生命形成以后,形体和名称于是分判,人们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却不知道“恶”这个名称已经从“美”中产生了;人们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却不知道“不善”这个名称已经从“善”中产生了。天下万物没有不相对待的:有和无相互产生,难和易相互成就,长和短相互显现,高和下相互倾侧,声音相互应和,前和后相互跟随。有了其中一个,就不会没有与它相对的另一个。圣人明白这一点,必定站在万物发生作用以前,顺应事物的自然,以无为的态度处理事务,实行不靠言语的教化;不特别取善,也不舍弃恶,从未执着于一端,却又从未不合于一体。他整天有所作为,却从未执着于作为;整天有所言说,却从未执着于言说。因此万物一齐兴作,我便随之兴作,兴作而不推辞;万物一齐生长,我便随之生长,生长而不占有。正当有所作为时,并不是我在作为,只是顺应事物罢了,所以作为而不自恃;等到有了功效,也不是我的功劳,只是回应事物罢了,所以功成而不居功。正因为不居于最后,而居于最先,以我所居的地位不可被除去,所以事物不能除去我。吴幼清注:【前五项都说的是相对的一面,唯独声音没有说相对之面,大概只说“开合、清浊”,人们就不知道这是在说声音的相对关系了。既然说声音,那么它有开合、清浊的相对性自然可以明白,所以只说它的实际情状而不说其相对关系。圣人以不办事的方式办事,所以他的作为没有人为造作;以不教导的方式教导,所以他的教化没有言语。不作、不言,那么即使有美、有善,人们也不知道;因此这种美和善独自尊贵,无可与之相对。若是有意作为、有言语教导,人们就都知道它是美、是善,那么美便与恶相对,善便与不善相对,就不再是独尊独贵、不可命名的美善了。《老子》一书各章所说的内容,都没有超出这一点。】不崇尚贤能,使百姓不相争;不看重难以得到的财货,使百姓不去盗窃;不显露足以引起欲望的事物,使人心不扰乱。因此圣人治理天下,使百姓内心空虚,使腹中充实;削弱他们争逐的意志,增强他们的筋骨。常常使百姓没有机巧知识、没有欲望,使那些自以为有知识的人不敢妄为。以无为来作为,就没有什么不能治理。【“治”的“治”读去声;“无知”的“知”按本字读;“知者”的“知”读去声;“夫”读“符”。王辅嗣说:心中怀有智巧,腹中怀有食物;所谓“虚”,是使智巧减少,所谓“实”,是使腹中充实。骨骼没有知觉而承担身体,所以要使它强健;意志容易生事而造成混乱,所以要使它柔弱。】

苏注【尚贤则民耻于不若而至于争,贵难得之货则民病于无有而至于盗,见可欲则民患于不得而至于乱。虽然,天下知三者之为患而欲举而废之,则惑矣。圣人不然,未尝不用贤也,独不尚贤耳;未尝弃难得之货也,独不贵之耳;未尝去可欲也,独不见之耳。夫是以贤者用而民不争,难得之货可欲之事毕效于前,而盗贼祸乱不起,是不亦虚其心而不害腹之实,弱其志而不害骨之强也哉!今将举贤而尚之,宝货而贵之,▯可欲以示之,则是心与腹皆实也。若举而废之,则是志与骨皆弱也。心与腹皆窦则民争;志与骨皆弱,则无以立矣。不以三者▯之,则民不知所慕,澹然无欲,虽有智者无所用巧矣。即因三者之自然而不尚、不贵、不见,所谓为无为也】吕注【圣人知夫美斯恶,善斯不善,而我无容心焉。故虽縻天下之爵,因任而已;而贤非所尚也。聚天下之财,养人而已;而难得之货非所贵也。民之争,常出于相贤知贤,非上之所尚,则不争矣。故曰:举贤则民相轧。民之盗,常出于欲利知货,非上之所贵,则不为盗矣。故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君子之所欲者贤也,小人之所欲者货也。我皆不见其可欲,则心不乱矣。然不尚贤者,非遗于野而不用也;不贵难得之货者,非委之地而不收也。内不以存诸心,外不以遗其迹而已矣。是以圣人之治也,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心藏神,而腹者心之宅,虚其心则神不亏,而腹实矣。肾藏志,而骨者肾之余,弱其志则精不摇,而骨强矣。虚其心而腹实,则常使民无知也;弱其志而骨强,则常使民无欲也。智者知贤非上之所尚,而货非上之所贵,则为之非所利,故不敢为也。夫唯如此,则为无为而无不治也】李宏甫注【争盗之原,圣人启之也。故上者争善,其次盗,国皆起于见可欲焉耳。可欲者众,则民志乱矣,恶能治乎?太上于此,岂真有以治之哉?亦曰不见可欲而已。夫腹之所以不充者,心累之也。今一不见有可欲、可尚、可贵之事,则心虚而腹自实矣。骨之所以不刚者,志败之也。令一不敢为悖乱、争盗之事,则志弱而骨自强矣。所以然者,无欲故也。夫民生有欲,无知则已。圣人者,又日引之,使有知也。陈之仁义礼乐,导之法制禁令,设为宫室、衣服、车马、冠婚、防祭之事,以启其无涯之知,而后从而节其无穷之欲。是犹泛滥滔天,而徐以一苇障之也,胡可得欤?太上则不然,常使混混沌沌,无有知也,无有欲也。纵有聪明知识者出,欲有所作为,而自不敢,则天下皆归于无为矣。夫无为由于无欲,无欲由于无知。夫一人何以能使民之无知哉?曰:太上者,固自谓未尝有知也,固不见有可以治乎民者,而使吾心之欲之也】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其谁之子,象帝之先【冲本作盅,器之虚也。李约云:帝,生物之主也。群化皆处后,唯道独居其先,象,似也。道性谦,故不言定处其先,而云似】苏注【夫道冲然至无耳,然以之适众有,虽天地之大,山河之广,无所不遍,以其无形,故似不盈者,渊兮深眇,吾知其为万物宗也,而不敢正言之,故曰似万物之宗。人莫不有道也,而圣人能全之,挫其锐,恐其流于妄也;解其纷,恐其与物构也。不流于妄,不构于物,外患已去而光生焉,又从而和之,恐其与物异也。光至洁也,尘至杂也,虽尘无所不同,恐其弃万物也。如是而后全,则湛然常存矣。虽存而人莫之识,故曰似或存耳。道虽常存,终莫得而名,然亦不可谓无也,故曰此岂帝之先?帝先矣,而又先于帝,则莫或先之者矣】吕注【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则冲者,阴阳和也。阴为虚,阳为盈。道之体则冲,而其用之则或不盈。其体冲也,故有欲无欲同谓之▯。其用之不盈也,故虚心弱志,而常使民无知无欲。唯其如此,故渊兮似万物之宗。而求其为宗者,固不可得也,似之而已。然则何以得此道哉?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而已。心出而入,物为锐,挫其锐而勿行。物至而交,心为纷,解其纷而勿扰。锐挫而纷解,则知常之明发乎天光。光者,尘之外,在光不皦,故和之而不别。尘者,光之内,在尘不昩,故同之而不异。夫唯如此,则所谓宗者,湛兮似或存矣。渊兮者,言乎其深也。湛兮者,言乎其清也。或不盈者,非可以为定虚也。似或存者,非可以为定存也。盈虚存亡,吾无所容心,则吾安能知其所自生哉?见其生,天神帝而已。

译苏轼注:【崇尚贤能,就使百姓以不如别人为羞耻,进而相争;看重难得的财货,就使百姓因得不到而困苦,进而盗窃;显露可欲之物,就使百姓因得不到而忧患,进而混乱。可是,如果天下人知道这三件事是祸患,便想一并举出而废除它们,那就糊涂了。圣人不是这样:并非从来不用贤能,只是不崇尚贤能;并非从来丢弃难得的财货,只是不看重它;并非从来去除可欲之物,只是不把它显露出来。这样,贤能者得到任用而百姓不相争,难得的财货和可欲的事物全都呈现在面前,而盗贼、祸乱不起,这不正是使人心虚而不妨害腹实,使意志弱而不妨害骨强吗?如今若举荐贤能而崇尚它,珍藏宝货而看重它,显露可欲之物给人看,那么心和腹就都被填满了。若把这些一概举出而废除,那么意志和骨骼就都变弱了。心和腹都被填满,百姓就会相争;意志和骨骼都弱了,就没有立足之处。不拿这三者去诱导百姓,百姓便不知道应当羡慕什么,淡泊而无欲;即使有聪明人,也没有地方施展巧智。这就是顺应三者的自然,而不崇尚、不看重、不显露,所谓“为无为”。】吕惠卿注:【圣人知道有了美就有恶,有了善就有不善,因此我心中不存偏执。所以即使掌握天下的爵禄,也只是顺应需要而任用罢了,贤能并不是用来崇尚的;聚集天下的财物,也只是用来养育百姓罢了,难得的财货并不是用来珍贵的。百姓相争,通常是因为彼此以贤能、才智相夸耀;上面不崇尚它们,百姓就不争。所以说:“举荐贤能,百姓便彼此倾轧。”百姓盗窃,通常是由于贪图利益、觊觎财货;上面不看重它们,百姓就不盗。所以说:“如果你没有欲望,即使奖赏他,他也不会偷窃。”君子所欲求的是贤能,小人所欲求的是财货。我都不显露出它们值得欲求,人心就不乱了。然而不崇尚贤能,并不是把贤能遗弃在民间而不用;不看重难得的财货,也不是把它丢在地上而不收取,只是内心不把它存作执着,外在也不留下追逐它的痕迹罢了。因此圣人治理天下,使人心虚,使腹中实;使意志弱,使骨骼强。心藏神,腹是心的居处;使心虚,神就不亏损,腹也就充实了。肾藏志,骨是肾的余气;使志弱,精就不摇动,骨也就强健了。使心虚而腹实,就能常常使百姓无知;使志弱而骨强,就能常常使百姓无欲。聪明人知道贤能不是上面所崇尚的,财货不是上面所看重的,做这些事没有利益可图,所以不敢妄为。只有这样,才是以无为来作为,而没有什么不能治理。李宏甫注:【争斗和盗窃的根源,是圣人启发出来的。所以上等的情形是争着求善,其次是盗窃,国家的祸乱都只是从显露可欲之物开始罢了。可欲之物一多,百姓的意志就乱了,哪里还能治理呢?最上古的圣人对此难道真有什么治理办法吗?也只是“不显露可欲之物”罢了。腹之所以不能充实,是因为心被牵累了。如今一概不显露可欲、可崇尚、可珍贵的事物,心就空虚,腹自然充实。骨之所以不能刚强,是因为意志败坏了。若使人一概不敢做悖乱、争夺、盗窃之事,意志就柔弱,骨骼自然强健。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没有欲望。百姓生来有欲望,只要没有机巧知识也就罢了。圣人却日日引导他们,使他们产生知识;陈列仁义礼乐,用法制禁令引导他们,设置宫室、衣服、车马、冠婚、防祭等事务,来开启他们无边无际的知识,然后再随之节制他们无穷无尽的欲望。这就像洪水泛滥直冲上天,却慢慢用一根芦苇去阻挡它,怎么可能办得到呢?最上古的圣人则不是这样,常常使人处于混混沌沌的状态,没有机巧知识,也没有欲望。即使有聪明有知识的人出来,想有所作为,也自然不敢作为,于是天下都归于无为。无为是由于无欲,无欲是由于无知。一个人怎么能够使百姓无知呢?回答说:最上古的圣人本来就自认为从未有过机巧知识,本来就不认为有可以用来治理百姓的东西,更不会使自己的心产生统治他们的欲望。】道是空虚的,运用它时,似乎永远不会充满。深远啊,好像是万物的宗主。挫去它的锋芒,解开它的纷乱,调和它的光芒,使它同于尘垢。深沉啊,好像若有若无。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似乎在上帝之前。【“冲”本作“盅”,指器物的空虚。李约说:“帝”是生养万物的主宰。万物的变化都居于后,唯有道独自居于它们之前。“象”是相似的意思。道的性质谦逊,所以不说确定地居于它们之前,而说“似乎”如此。】苏轼注:【道空虚到了极点,然而用它来适应各种具体事物,即使天地广大、山河辽阔,也没有不遍及的地方。因为它没有形体,所以好像不会充满。深远幽微啊,我知道它是万物的宗主,却不敢直截了当地说,所以说“好像是万物的宗主”。人人都有道,而圣人能够保全它:挫去锋芒,是怕它流于妄作;解开纷乱,是怕它同外物相争。不流于妄作,不同外物争斗,外在祸患已经去除,光明便产生了;又进一步调和它,是怕它与外物相异。光是极其洁净的,尘是极其混杂的;即使同于尘,也不能与任何事物不相同,怕的是遗弃万物。这样以后才算保全,于是湛然常存。虽说存在,却没有人能认识它,所以说“好像若有若无”。道虽然常存,终究不能得到一个名称,却也不能说它不存在,所以说“这难道是上帝之前吗?”上帝已经在先,而它又在上帝之前,那就没有什么能在它之前了。】吕惠卿注:【万物背阴而向阳,阴阳二气冲和而成和气。因此,“冲”就是阴阳的调和。阴是虚,阳是盈。道的本体是冲虚的,而运用它时却似乎不会充满。它的本体是冲虚的,所以有欲、无欲都同样称为玄;它的作用不会充满,所以要虚心弱志,常常使百姓无知无欲。正因为这样,所以深远啊,好像是万物的宗主。然而要追究它作为宗主的实质,本来是不可得到的,只能说“好像”罢了。那么怎样才能得到这个道呢?只是挫去锋芒,解开纷乱,调和光芒,同于尘垢罢了。心向外发出又返回,外物便成为锋芒;挫去锋芒,不要任其流行。外物来到而交接,心便成为纷乱;解开纷乱,不要使它扰动。锋芒被挫,纷乱被解,知常之道的明悟便从天光中发出。光在尘外;处在光中而不炫耀,所以调和它而不与尘分别。尘在光内;处在尘中而不昏暗,所以同于尘而不与光相异。只有这样,所谓宗主才会湛然,好像若有若无。说“深远”,是说它深;说“湛然”,是说它清。“似乎不会充满”,不是说可以确定为虚;“好像存在”,也不是说可以确定为存在。对于盈虚、存亡,我心中不存任何执着,那么我怎么能知道它从哪里产生呢?只看见它的产生,不过是天神和上帝罢了。

故曰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盖有吾有知,有谁而道隐矣。吾不知谁,则亦不知吾矣。此真道之所自出也。生天以先,象神帝以始。帝则其为形器之先可知矣】息斋注【道冲虚而妙,迫而▯之,若不可得,故曰或不盈。然其深妙愈用而愈不穷。物物自道,而道未尝物,故曰似万物之宗。古之学道者,未尝有进而必为之志,挫其锐者,不必为也。未尝有畏而不为之心,解其纷者,无不为也。未尝取善而为美,和其光者,不取善也。未尝恶恶以为非,同其尘者,不舍恶也。湛然自住而不住于湛然,故似或存。吾不知其始,故不知谁之子。吾不知其先,故象帝之先】邵弁注【锐者,所以争,挫其锐,则解纷矣;光者,所以辨,和其光,则同尘矣。上二「其」字,以巳言;下二「其」字,以人言】宏甫注【夫冲漠而不盈者,道也。而用之者,或见其盈,则失其所以冲漠者矣。故渊乎常止,虽万流归之,而不见其盈。圣人体道于身,渊深静远,无有涯涘,一似万物之宗,而非有以宗之也。故常挫其锐,以示不能;解其纷,以示不用;和光以游于世,同尘以谐于俗。湛兮常寂,似亡若存焉耳。然此果伊谁之子乎?吾恐此道也,虽黄帝未易当之。意者其在帝之先欤?夫海为众流之宗,而海无有也,但见其渊乎而已矣。圣人为万物之宗,而圣人无有也,但见其湛兮而已矣。彼骋能挟才露光駴众者,皆自以其有而求通于物者也,非万物之宗矣。夫惟无其宗者,乃可以为万物之宗,而其谁能信之】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橐他各反,橐钥,冶铸所用致风之器也。橐者,外之椟,所以受钥也;钥者,内之管,所以鼓橐也。屈,郁也,抑而不伸之意。数,音朔,屡也】苏注【天地无私,而听万物之自然,故万物自生自死。死非吾虐之,生非吾仁之也。譬如结刍以为狗,设之于祭祀,尽饰以奉之,夫岂爱之?时适然也。既事而弃之,行者践之,夫岂恶之?亦适然也。圣人之于民,亦然,特无以害之,则民全其性,死生得防,吾无与焉。虽未尝仁之,而仁亦大矣。排之有橐与钥也。方其一动,气之所及,无不靡也。不知者以为机巧极矣。然橐钥则何为哉?盖亦虚而不屈,是以动而愈出耳。天地之间,其所以生杀万物,雕刻众形者,亦若是而已矣。见其动而愈出,不知其为虚中之报也。故告之以多言数穷,不如守中之不穷也】吕注【夫道防于象帝之先,而不知谁之所自出,则体此道者,仁恶足以名之哉?夫仁,人心而已矣。天地体此道者也,无所事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体此道者也,无所事仁,以百姓为刍狗。刍狗之为物,无所事仁而畜之者也。万物者,与天地同体者也;百姓者,与圣人同体者也。天地圣人自视犹刍狗,则其视万物百姓亦若是而已。则生之畜之,长之育之,何所事仁哉?夫唯不仁是之谓大仁。然则天地之间,其犹橐钥固可见矣。盖橐钥之为物,唯其虚而不屈,所以动而愈出者也。则人也而体此道者,言出于不言而已。言无言则为无为,可知也。发于身而为言,见于事而为为,或言或为,其实一也。何则?言为之体,如是而已。不知此,则言不出于不言;言不出于不言,则异乎橐钥之虚动矣。其多而数穷,不亦宜乎?孔子曰:“夫今之歌者,其谁乎?”知此则知言出于不言矣。言出于不言,人莫不然也。然而不能者,以其心不丽乎有则丽乎无,不丽乎取则丽乎舍,不能适与道相当故也。不有不无,不取不舍,而适与道相当者,是之谓守中。守中而不已,则知言之所以言矣。则多言数穷,不如守中之为务也】王纯甫注【刍狗喻圣人过化之妙,橐钥喻圣人存神之妙。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则老子自危自戒之言也。盖道本不可言,而斥之以不仁;道本不可名,而状之以橐钥。知者固得意而忘言矣,不知者不赌其真,而徒与我哓哓也。则吾说穷矣。中也者,中也;虚也,无也,不可言且名者也。守此而心思路绝,言语道断,其何穷之足虑?老子着书谈道,而其言如此,则其不得巳之心为何如也?后世学者果不得于刍狗百姓之言,而遂疑其有土芥斯民之意,且曰申韩之惨刻原于道德也。自史迁已然,况其他乎?此即多言数穷之一验也。老子盖预知之矣】谷神不死,是谓▯牝。▯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谷喻也,以其虚而能受,受而不有,微妙莫测,故曰谷神。牝能生物,犹前章所谓母也,谓之▯牝,亦幽深不测之意。薛君采曰:老子书其遣词多变文以叶韵,非取义于一字之间也。如是谓▯牝,则读牝如▯,以叶上句。曰▯牝之门,则特衍其词与下句相叶。或随语生解,既叶▯牝,又指一处为▯牝之门,则失之矣】

译所以说:“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似乎在上帝之前。”大概一旦有了“我”和“我的知识”,有了“谁”,道就隐藏了。我不知道“谁”,也就不知道“我”了。这才是真正的道所由出的地方。它在生出天之前,在象征神明、上帝之始的地方;这样便可知道,上帝是形体器物出现以前的存在。】息斋注:【道冲虚而玄妙,逼近它、寻求它,好像不可得到,所以说“似乎不会充满”。然而它越运用,深妙越无穷。万物各自体现道,而道从来不是某一物,所以说“好像是万物的宗主”。古代学道的人,从未有不断进取、一定要有所作为的心志;所谓挫去锋芒,就是不必妄作。从未有因畏惧而不作为的心;所谓解开纷乱,就是没有什么不作为。从未取善而当作美;所谓调和光芒,就是不取善。从未厌恶恶而把它当作错误;所谓同于尘垢,就是不舍弃恶。湛然自守而又不执着于湛然,所以好像若有若无。我不知道它的开始,所以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我不知道它的先在,所以说它似乎在上帝之前。】邵弁注:【锋芒是用来争斗的,挫去锋芒,纷乱就能解开;光芒是用来分别的,调和光芒,就能同于尘垢。前面两个“其”字指自己,后面两个“其”字指别人。】宏甫注:【冲淡空寂而不充满,这就是道;但运用它的人如果有时显得充盈,就失去了它冲淡空寂的本性。所以它深远而常自止息,即使万流归向它,也不显得充满。圣人在自身体现道,深沉宁静而长远,没有边际,好像是万物的宗主,却不是有意去做万物的宗主。因此常常挫去锋芒,以显示自己不能争胜;解开纷乱,以显示自己不妄用;调和光芒而游处世间,同于尘垢而与世俗和谐。湛然常寂,好像消亡了却又存在罢了。然而这究竟是谁的后代呢?我恐怕这个道,即使黄帝也未必容易承当。或许它在上帝之前吧?海是众多水流的宗主,而海本身并没有什么,只看见它深远罢了。圣人是万物的宗主,而圣人本身也没有什么,只看见他湛然罢了。那些炫耀才能、挟持才智、显露光芒来惊动众人的人,都是自以为有所拥有,想凭此通达外物的人,并不是万物的宗主。只有没有宗主之迹的人,才可以成为万物的宗主;但有谁能够相信这一点呢?】天地没有偏爱,把万物都当作祭祀用的刍狗;圣人没有偏爱,把百姓都当作刍狗。天地之间,难道不就像风箱和风管吗?空虚却不会穷竭,越鼓动,气流反而越多。话说得越多,越屡屡陷入困穷,不如守持中道。【“橐”读他各反切;橐钥,是冶炼铸造时用来送风的器具。橐是外面的匣子,用来承受风钥;钥是里面的管子,用来鼓动风橐。“屈”是郁结,指受到压抑而不能伸展。“数”读朔,意为屡次。】苏轼注:【天地没有私心,只听任万物自然,所以万物自行生长、自行死亡。死亡不是我虐待它,生长也不是我仁爱它。譬如把草扎成狗,摆在祭祀之处,尽力装饰来奉献它,难道是爱它吗?只是时势恰好如此罢了。祭祀完毕便把它丢弃,行路的人踩踏它,难道是厌恶它吗?也只是恰好如此罢了。圣人对于百姓,也是这样,只是不加以伤害,百姓就能保全本性,生死各得其所,与我无关。虽未曾刻意仁爱他们,仁爱却已经很大了。排风时有风橐和风钥,正当一发动它,气流所到,没有不被吹动的。不知道的人以为机关技巧已经达到极致。然而风橐和风钥又做了什么呢?不过是空虚而不屈,所以一发动,气流便越来越多。天地之间生杀万物、雕刻各种形体,也不过如此。人们只看见它发动而气流越来越多,却不知道这是空虚内部的回应。所以告诫人们:话说得多,便屡屡陷入困穷,不如守持中道而不会穷竭。】吕惠卿注:【道在上帝之前,且不知道它从谁那里产生,那么体现这个道的人,哪里能用“仁”来命名呢?仁不过是人心罢了。天地是体现这个道的,所以无须刻意施仁,把万物当作刍狗;圣人是体现这个道的,所以无须刻意施仁,把百姓当作刍狗。刍狗这种东西,本来就没有人特意施仁爱来畜养它。万物与天地同体,百姓与圣人同体。天地、圣人自己看待自己尚且如同刍狗,那么他们看待万物、百姓也不过如此罢了。既然这样,生养它们、畜养它们、使它们成长培育,又哪里需要刻意施仁呢?正因为不刻意施仁,才叫作大仁。那么天地之间像风橐和风钥,也就很明显了。风橐和风钥这种东西,正因为空虚而不屈,所以一发动便气流越来越多。人只要体现这个道,言语便从无言中产生罢了。言无言就是无为,这一点可以知道。由自身发出而成为言语,表现在事情上而成为作为,或言或为,其实是同一回事。为什么呢?因为言语和作为的本体就是这样罢了。不明白这一点,言语就不是从无言中产生;言语不是从无言中产生,就不同于风橐风钥的空虚发动了。这样言语多而屡屡穷困,不是理所当然吗?孔子说:“如今唱歌的人,究竟是谁呢?” 明白这一点,就明白言语是从无言中产生的了。言语从无言中产生,人人都是如此。然而人们不能做到,是因为他们的心不是依附于“有”,就是依附于“无”;不是执着于取,就是执着于舍,不能恰当地与道相合。不执着于有,也不执着于无;不取,也不舍,而恰好与道相合,这就叫守中。守中而不停止,就知道言语为什么要言说了。因此,与其多言而屡屡陷入困穷,不如把守中作为要务。】王纯甫注:【刍狗譬喻圣人教化流行而不留迹的玄妙,风橐风钥譬喻圣人存养精神的玄妙。“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是老子自我警戒、自我戒惧的话。道本来不可言说,却用“不仁”来指示它;道本来不可命名,却用风橐风钥来形容它。明白的人本来就应领会其意而忘掉言辞;不明白的人不能窥见真实,只与我喋喋争辩,那么我的言说就穷尽了。所谓“中”,就是中;所谓虚、无,就是不可言说、不可命名的东西。守住它,心思的道路断绝,言语的道路截断,还有什么可忧虑的穷困呢?老子著书谈道,却说到这种地步,可见他不得已的心情是怎样啊!后世学者果然不能从“刍狗、百姓”的话中领会道理,便怀疑老子有把百姓看作土芥的意思,还说申不害、韩非的惨刻政治源自《道德经》。司马迁以来就已经如此,何况其他人呢?这正是“多言数穷”的一个验证,老子大概早已预知了。】谷神不会死亡,这就叫作玄牝。玄牝的门户,这就叫作天地的根。绵延不断,好像存在;运用它,却不会劳竭。【“谷”是譬喻,因为它空虚而能容受,容受而不占有,微妙不可测,所以叫“谷神”。牝能够生育万物,就像前一章所说的“母”;称为“玄牝”,也是幽深不可测的意思。薛君采说:《老子》遣词多变换文句以协韵,并不是每一个字都另取意义。像说“是谓玄牝”,就把“牝”读作“频”,以协上句的韵;说“玄牝之门”,只是增衍文辞以和下句押韵。若随着字面另生解释,既因押韵称“玄牝”,又指某一处为“玄牝之门”,就错了。】

苏注【谷至虚而犹有形,谷神则虚而无形也。虚而无形,尚无有生,安有死邪?谓之谷神,言其德也;谓之▯牝,言其功也。牝生万物,而谓之▯焉,言见其生之,而不见其所以生也。▯牝之门,言万物自是出也;天地根,言天地自是生也。绵绵微而不绝也,若存存而不可见也。能如是,虽终日用之而不劳矣】吕注【谷,有形者也,以得一,故虚而能盈;神,无形者也,以得一,故寂而能灵。人也能守中而得一,则有形之身可使虚而如谷,无形之心可使寂而如神,则有形与无形合而不死矣。古之人以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其说是也。合则不死,不死则不生,不生者能生生,是之谓▯牝。▯者,有无之合;牝者,能生者也。故曰“谷神不死,是谓▯牝”。道之生天地,由此而已。故曰“▯牝之门,是谓天地根”。以为亡邪?则绵绵而未尝绝;以为存邪?则恶睹其存哉!若存而已,若亡而非绝;若存而非存,则吾之用之、存之,无所容心,吻合而已,何勤之有哉】杜道坚注【列子亦有此章,然不言出于老子,而言黄帝书,则知老子五千文引用坟典古语为多。如经中凡称“是以圣人”、“称古之所谓”、“称建言有之”、“称故圣人云”、“称用兵有言”,是皆明述古圣遗言,故孔子述而不作,窃有比焉。惟信而好古者,可与言此道】天长地乆天地所以能长且乆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苏注【天地虽大,而未离于形数,则其长乆盖有量矣。然老子之言长乆,极于天地,盖以人所见者言之耳。若夫长乆之至,则所谓天地始者是也。天地生物而不自生,立于万物之外,故能长生。圣人后其身而先人,外其身而利人,处于众人之表,故能先且存。如使天地与物竞生,而圣人与人争得,则天地亦一物耳,圣人亦一人耳,何以大过之哉?虽然,彼其无私,非求以成私也,而私以之成。道则固然耳】吕注【长短,形也;乆,近时也。天以时行者也,嫌不足于形,故以长言之。地以形运者也,嫌不足于时,故以乆言之。天地之根,出于▯牝。▯牝之体,立于谷神之不死。不死则不生,不生者能生生。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乆者,以其不自生。不自生,故能长生,犹谷神而已矣。然则圣人,岂以有其身为累哉?缘于不得已,而物莫之能止。故曰:后其身而身先,立于无何有,而物莫之能害。故曰:外其身而身存。身者,吾之私也。后其身,外其身,则公而无私矣。无私也,乃能成其私】程俱论【天地人一原耳。天之所以为天,地之所以为地,人之所以为人,固同而天地之能长且乆,而人独不然,何哉?天不知其为天,地不知其为地,今一受其形而为人,则认以为已,曰人耳,人耳。谓其养生不可以无物也,则骋无益之求;谓其有身不可以不爱也,而营分表之事。厚其生而生愈伤,养其躯而身愈病。其不为中道,天者亦幸矣。老氏之旨如此,而未之思者,以谓黄老之徒率畏死而求长生者,岂不惑哉?夫人而无生,道安所载?然世之丧其生者,盖反以有其生为累。有其生者,且犹老氏之深戒,而谓其外于道而求生者乎?未之思也】息斋注【天施地生,施生之道在天地,未尝一日舍。由其施物不已,其生物不测。天未尝爱其施,地未尝息其生,是之谓不自生。由其不自生,万物恃之以生,故能长生。圣人亦然,知此心不变不坏,浩然与天地同流,故于此身无可爱者。一心之运,知无不为,举措之间,无非善利。由其所得,以非身为身,故天下之有身,莫我若也。是谓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人所以不能成物者,以其自私也。我无自私,故能成人之私。物得其私,我得其得,是谓两得】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防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处上声,恶去声,防平声,治去声,夫音符,尤,过也】苏注【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又曰:天以一生水。盖道运而为善,犹气运而生水也。故曰:上善若水。二者皆自无而始成形,故其理同。道无所不在,无所不利,而水亦然。然而既已丽于形,则于道有间矣。故曰:防于道。然而可名之善,未有若此者也。故曰:上善。避高趋下,未尝有所逆,善地也。空虚静默,深不可测,善渊也。利泽万物,施而不求报,善仁也。圆必旋,方必折,塞必止,决必流,善信也。洗涤群槥,平准高下,善治也。遇物赋形而不留于一,善能也。冬凝春泮,涸溢不失节,善时也。有善而不免于人非者,以其争也。水唯不争,故兼七善而无尤】

译苏轼注:【谷极其空虚,却还具有形体;谷神则空虚而没有形体。空虚而无形,尚且没有生,哪里会有死呢?称为“谷神”,是说它的德;称为“玄牝”,是说它的功用。牝能生万物,却称为玄,是说只看见它使万物产生,却看不见它凭什么产生。玄牝之门,是说万物都从这里出来;天地的根,是说天地都从这里产生。“绵绵”是微细而不断绝;“若存”是存在却不可看见。能够这样,即使整天运用它,也不会劳累。】吕惠卿注:【“谷”是有形之物,因为得到一,所以空虚而能充盈;“神”是无形之物,因为得到一,所以寂静而能灵妙。人若能守中而得一,就能使有形的身体空虚得像谷,使无形的心寂静得像神,于是有形与无形相合而不死。古人说以身体合于心,以心合于气,以气合于神,以神合于无,这个说法是对的。相合就不会死,不死就不会再生;不生的人能够使万物生生不息,这就叫玄牝。玄,是有与无的结合;牝,是能够生育的东西。所以说:“谷神不死,这就叫玄牝。”道生天地,就是由此而已。所以说:“玄牝之门,这就叫天地的根。”若说它消亡了吗?它绵绵不断,从未断绝;若说它存在吗?又哪里能看见它的存在呢?只能说似存罢了,似亡而不绝,似存而又不是固定的存在。因此我运用它、存养它时,心中不存任何执着,只是与它吻合罢了,哪里有什么劳累呢?】杜道坚注:【《列子》也有这一章,但没有说出自《老子》,而说是《黄帝书》,由此可知《老子》五千言引用古代典籍和古语很多。比如经中凡是说“是以圣人”“古之所谓”“建言有之”“故圣人云”“用兵有言”的地方,都是明白地叙述古代圣人的遗言,所以孔子说自己“述而不作”,我私下认为也是同样的道理。只有诚信而又好古的人,才可以和他谈论这个道。】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存在,是因为它们不为自己而生,所以能够长久生存。因此圣人把自身置于众人之后,反而使自身居先;把自身置于身外,反而使自身得以保存。这不正是因为他无私吗?所以反而能够成就自身。苏轼注:【天地虽然广大,却没有脱离形体和数量,所以它们的长久大概也是有期限的。然而老子所说的长久,以天地为极致,大概只是根据人所能看见的来说罢了。若说长久到了极点,那就是所谓天地开始以前的状态。天地生养万物却不为自己而生,处在万物之外,所以能够长久生存。圣人把自身置于后面而让别人居先,把自身置于身外而使别人受益,处在众人之上,所以能够居先并且长存。假如天地同万物争着生存,圣人与别人争夺所得,那么天地也不过是一个物,圣人也不过是一个人,凭什么能大大超越呢?虽然如此,圣人无私,并不是为了求得成就自身,而自身却因此成就了。这是道本来如此。】吕惠卿注:【长短属于形体,久近属于时间。天是依时运行的,恐怕不能用形体说明,所以用“长”来言说;地是依形体运行的,恐怕不能用时间说明,所以用“久”来言说。天地的根出于玄牝,玄牝的本体建立在谷神不死之上。不死所以不生,不生者能够使万物生生不息。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不为自己而生;不为自己而生,所以能长久生存,就像谷神一样。那么圣人难道会把拥有自身看作负累吗?他顺应不得已之势,万物没有什么能阻止他。所以说“把自身置于后面而自身居先”;他立于无何有之境,万物没有什么能伤害他。所以说“把自身置于身外而自身保存”。自身是我的私有之物。把自身置后、置外,就成为公而无私;无私,才反而能够成就自身。】程俱论:【天地人与万物同出一源。天之所以为天,地之所以为地,人之所以为人,本来相同;但天地能够长久,而人独独不能,为什么呢?天不知道自己是天,地不知道自己是地;人一旦承受形体成为人,便把这个形体认作自己,说“是人罢了,是人罢了”。若说养生不能没有外物,就放纵自己去追求无益之物;若说既有身体就不能不爱护它,就经营分外的事务。越厚待生命,生命越受损伤;越保养身躯,身体越多疾病。若不走中道,连天也会感到庆幸。老氏的宗旨就是这样,只是没有思考过的人认为,黄老一派大都害怕死亡而求长生,难道不是迷惑吗?如果人没有生命,道又凭什么承载呢?然而世上丧失生命的人,大多反而把拥有生命看成负累。拥有生命本身尚且是老氏深切告诫的对象,难道还会有人把它置于道之外而另求生命吗?这是没有思考过啊。】息斋注:【天施予,地生养;施予、生养的道理存在于天地之间,从未有一天舍弃。正因为它们不断施予万物,生养万物的作用不可测知。天从未吝惜施予,地从未停止生养,这就叫不为自己而生。由于不为自己而生,万物都依赖它们而生,所以能够长久生存。圣人也是这样,知道本心不变不坏,浩然之气与天地同流,因此对于这个身体没有什么值得爱惜的。一心运行,知道没有什么不应作为;举手投足之间,没有不是善和有益。凭借所得,把非此身的万物当作自身,所以天下所有有身之物,没有能比得上我。这就叫把自身置后而自身居先,把自身置外而自身保存。人不能成就万物,是因为有私心。我没有自私,所以能成就别人的私有所得。万物得到它们的所得,我得到我所得到的,这叫两方面都得到。】最高的善像水一样。水善于利益万物,却不与万物争夺;它处在众人所厌恶的低下之处,所以最接近于道。居处善于选择低下之地,心境善于保持深沉,与人相处善于仁爱,言语善于守信,治理政事善于有条理,办事善于发挥能力,行动善于把握时机。正因为不争,所以没有过失。【“处”读上声,“恶”读去声,“防”读平声,“治”读去声,“夫”读“符”;“尤”是过失。】苏轼注:【《易》说:“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又说:“天以一生水。”大概道运行而成为善,就像气运行而生出水一样。所以说“最高的善像水”。二者都从无开始,最后形成形体,因此道理相同。道无处不在、无所不利,水也是如此。然而一旦附着于形体,就同道有了间隔。所以说“最接近于道”。但可以命名为善的,没有比水更接近的了,所以说“最高的善”。避开高处而趋向低处,从未有所违逆,这是居处的善。空虚、安静、沉默,深不可测,这是心境的善。利益、滋润万物,施予而不求报答,这是与人相处的仁。圆形遇物必旋转,方形遇物必转折,阻塞便停止,决口便流动,这是言语的守信。洗涤各种污秽,平准高低,这是政事的治理。遇到事物便随形赋形,不拘留于一种形态,这是办事的能力。冬天凝结,春天融化;干涸或泛滥都不失时节,这是行动的时机。有善却不能免于人的非难,是因为争。水唯独不争,所以兼具七种善而没有过失。】吴注:【“最高的善像水”,是说水的善在于灌溉、洗涤,有利于万物的功效,却不争居高洁之处,反而处在众人所厌恶的卑下污秽之地,所以最接近有道者的善。】

吕注【传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谓之继,则已离道而非道之体矣。上善者,道之所谓善者也。非天下皆知善之为善者也,故若水焉。盖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而上善亦然,则虽未足以为道,防于道矣。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下之也。故以居则善地,蜺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故以心则善渊,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故以与则善仁,行险而不失其信。故以言则善信,其派为川谷,其委为渎海。故以政则善治。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故以事则善能,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故以动则善时。要之出于不争,而以居善地为本。故曰:夫唯不争,则天下莫能与之争。故无尤】吴注【上善若水者,盖水之善,以其灌溉浣濯,有利万物之功,而不争处高洁,乃处众人所恶卑污之地,故防于有道者之善也。彼众人所善,则居之善必得地,心之善必如渊,渊谓静深。与之善必亲仁,与谓伴侣,仁谓仁人。言之善必有信,政之善贵其治,事之善贵其能,动之善贵其时,时谓当其可。七者之善,皆择取众人之所好者为善,可谓之善,而非上善也。夫唯有道者之上善,不争处上而甘于处下,有似于水,故人无尤之者。尤谓怨咎。众人恶处下而好处上,欲上人者有争心,有争则有尤矣】宏甫注【言天下之善者,莫善于水,而圣人之善若之何?谓善,盖凡利于物者,或不能以无争,而能不争者,又木必能泽于物也。水之善,固利万物而不争者也。何以见其不争也?众人处上,彼独处下;众人处高,彼独处卑;众人处易,彼独处险;众人处顺,彼或处逆;众人处洁,彼或处秽。所处尽处众人之所恶,夫谁与之争乎?不争则无尤矣。此所以为上善也。居善地。七句皆圣人利万物而不争之实】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揣初委反,遗唯季反。持而盈之,谓盈而持之也。揣而锐之,谓锐而揣之也。古文多倒语耳。惧其溢而左右以枝之,曰持。惧其折而节量以治之,曰揣】苏注【知盈之必溢,而以持固之,不若不盈之安也。知锐之必折,而以揣先之,不知揣之不可必恃也。若夫圣人,有而不有,尚安有盈?循理而后行,尚安有锐?无盈则无所用持,无锐则无所用揣矣。日中则移,月满则亏,四时之运,成功者去。天地尚然而,况于人乎】吕注【持所以防溢而盈之则重溢也。如欲勿溢则如勿盈。故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所以虑失而锐之则重失也。如欲勿失则如勿锐。故曰「揣而锐之不可长保」。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持而盈之则金玉满堂莫之能守矣。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揣而锐之则富贵而骄自遗其咎矣。然则何以免此患哉?法天之道而已矣。盖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此所以无私而成其私也。封人之告尧曰「退已」,其法天之道之谓乎】元泽注【持而盈之有意于有所以失之。唯忘有有之为有而有之以为有则无失无溢矣。揣者巧于度情锐者利于入物。且事物无尽而吾持一身以遇其变则揣锐之工有时而困矣。岂可长保乎?故至人因时乘理而接以无我则其出无方而所应不穷也。寒暑相推物极则返阴阳代运天道固然而世之愚者一遭其变一犯其名则终身有之认以为巳曾不知造化之密移吉凶之倚伏故终至于坐防忧患无以自存。唯至人不然藏金玉而不宝居富贵而不荣凡物之来寄者如阴影集身窅然不知其在彼邪在我邪然则岂持盈以为慎揣锐以为工乎?苟非无我之妙其何以与于此?天之道大矣而莫尚乎是】刘师立解【盈则必虚,戒之在满;锐则必钝,戒之在进;金玉必累,戒之在贪;富贵易淫,戒之在傲。功成名遂,必危,在乎知止而不失其正。此言深欲救人,谓非必处山林、绝人事然后可以入道,虽居功名富贵之域,皆可勤而行之】息斋注【知其盈而持之,不若未尝盈之为善也。知其锐而揣之,不若未尝锐之为得也。知盈而持,知锐而揣,巳为不善。况盈而不持,锐而不揣者乎?盈而益贪,锐而益骄。金玉满堂,莫知其止。富贵而骄,未能骄物,先丧巳心。是为自遗其咎。四时之运,功成者退。天道如此,况于人乎】

译吕惠卿注:【《易传》说:“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既然说“继”,就已经离开道而不是道的本体了。所谓最高的善,是道所说的善,不是天下人都知道是善的那种善,所以像水一样。水善于利益万物却不争,处在众人所厌恶的地方;最高的善也是这样,虽然还不足以称为道,却最接近道。江海之所以能够成为百川之王,是因为它处在低下之处。所以说居处应善于选择低地。高岸曲折深处是渊,止水深处是渊,流水深处也是渊。所以说心境应善于深沉:注入它却不会满,舀取它却不会竭。所以说与人相处应善于仁爱:行于险处也不失信。所以说言语应善于守信。水流分支成为川谷,汇聚成为沟渠江海,所以说政事应善于治理。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东西,而攻克坚强之物,也没有什么能胜过它。所以说办事应善于发挥能力。源泉滚滚,昼夜不停,水盈满坑洼以后才继续前进,所以说行动应善于把握时机。总的说来,它出于不争,而以居处善于处下为根本。所以说:“正因为不争,天下没有谁能和它争。”因此没有过失。】吴注:【一般人认为善的事情,居处之善一定是得到好地方;内心之善一定像深渊,深渊是说宁静深沉;交往之善一定是亲近仁人;言语之善一定是有信用;政事之善重在治理;办事之善重在能力;行动之善重在时机,时是指适逢可行的时候。这七种善,都是选择众人所喜欢的东西作为善,可以称为善,却不是最高的善。只有有道者的最高之善,不争着处在上位而甘愿处于下位,像水一样,所以没有人能够责怪他。“尤”是怨恨和责咎。众人厌恶处下而喜爱居上,想要胜过别人便有争心,有争就有怨咎。】宏甫注:【说到天下的善,没有比水更善的;那么圣人的善又怎样呢?所谓善,大概凡是有利于事物的,有时不能没有争;能够不争的,又未必能够滋润万物。水的善,正是既利益万物又不争。怎么知道它不争呢?众人处在上面,它独自处在下面;众人处在高处,它独自处在低处;众人处在平易处,它独自处在险处;众人处在顺境,它有时处在逆境;众人处在洁净处,它有时处在污秽处。它所处的全是众人所厌恶的地方,谁会同它争呢?不争就没有过失,这就是它成为最高之善的原因。“居善地”以下七句,都是说圣人利益万物而不争的实际情形。】持有而使它充盈,不如适可而止。锤炼它而使它锋利,不能长久保持。金玉满堂,没有人能够守住。富贵而骄傲,是自己给自己留下祸患。功业成就、名声显达之后,退身而处,这是天道。【“揣”读初委反切,“遗”读唯季反切。“持而盈之”,是说使它充盈并加以持守;“揣而锐之”,是说使它锋利并加以锤炼。古文常有倒装语序。害怕它满溢,便从左右扶持它,叫作持;害怕它折断,便节制分量来治理它,叫作揣。】苏轼注:【知道充盈必然溢出,却用持守来固定它,不如不使它充盈更安稳。知道锋利必然折断,却用锤炼来使它先变锋利,却不知道锤炼并不一定可以依靠。至于圣人,有了却不把它当作所有,哪里还会有充盈?遵循道理然后行动,哪里还会有锋芒?没有充盈,就用不着持守;没有锋芒,就用不着锤炼。太阳到了正中就开始西移,月亮满了就开始亏缺,四时运行,功成之后便退去。天地尚且如此,何况人呢?】吕惠卿注:【持守本来是为了防止溢出,但使它充盈便更加容易溢出。如果想不溢出,就不如不要使它充盈。所以说:“持有而使它充盈,不如适可而止。”锤炼本来是为了防止失去,但使它锋利便更加容易失去。如果想不失去,就不如不要使它锋利。所以说:“锤炼而使它锋利,不能长久保持。”充实而不溢出,所以能够长久守住富有;持有而使它充盈,那么金玉满堂也没有人能守住。高贵而不危险,所以能够长久守住尊贵;锤炼而使它锋利,那么富贵而骄傲,便是自己给自己留下祸患。那么怎样才能避免这种祸患呢?只需效法天道罢了。大概“功成名遂,身退”就是天道。这正是无私而成就自身。封人告诫尧说“退下吧”,大概就是效法天道的意思吧。】元泽注:【有意持有并使它充盈,是因为执着于拥有,所以反而会失去。只有忘掉“有”作为所有之物的观念,而任其自然地有之,才没有失去和溢出。所谓揣,是巧于揣度人情;所谓锐,是善于深入事物。事物没有穷尽,而我只凭一身去应对它的变化,那么揣度和锐进的技巧总有困窘的时候,哪里能长久保持呢?所以至人顺应时机、依据道理,以无我之心接应事物,行动没有固定方式,所应对的也不会穷尽。寒暑相互推移,事物发展到极点就返回,阴阳交替运行,天道本来如此;世间愚人一遇到变化、一触犯名分,便终身执着于此,把它认作自我,却不知道造化在暗中转移,吉凶相互依伏,所以最终只能坐困于忧患,无法自存。】只有至人不是这样:收藏金玉却不把它当作珍宝,处在富贵之中却不以此自得。凡是来到身边、寄托于身的事物,都像阴影聚集在身体上一样,幽然无心,不知道它究竟在外物那里还是在我这里。既然如此,难道还要以持守充盈为谨慎、以锤炼锋利为技巧吗?如果不是无我的玄妙,又凭什么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天道广大,没有什么比这更高。刘师立解:【充盈必然转为空虚,戒备在于不要满;锋利必然转为钝,戒备在于不要冒进;金玉必然成为负累,戒备在于不要贪求;富贵容易使人放纵,戒备在于不要骄傲。功业成就、名声显达,必然有危险,关键在于知道止足而不失其正。这句话深切地想要挽救人,意思是说不一定非要居住山林、断绝人事,之后才能入道;即使处在功名富贵之中,也都可以努力实行这一道理。】息斋注:【知道它将要充盈而去持守,不如从未充盈更好;知道它将要锋利而去锤炼,不如从未锋利更有所得。知道充盈而持守、知道锋利而锤炼,已经是不善了,何况充盈而不持守、锋利而不锤炼呢?充盈便更加贪求,锋利便更加骄傲。金玉满堂,不知道止足;富贵而骄傲,还没有能使外物屈服,先已经丧失自己的本心。这就是自己给自己留下祸患。四时运行,功成之物便退去。天道如此,何况人呢?】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涤除▯览,能无疵乎?爱民治国,能无为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德【载乘也,营如经营、怔营之营,白虎通曰:“营营不定貌”是也。营魄虽滞,载而乘之,言无住着也。训营为魂、为卫、为止,皆于义未协。言魂载魄者,虽近,但不曰“魂载魄”,而曰“载营魄”,后人亦何从而知其指言魂也?况以此载彼,离而二之,亦非抱一之防乎?涤如水之濯,除如粪之除。天门以此心而言,开阖以心之运动变化而言。庄子“入出而无见其形”,是谓天门,本此。畜,许六反,养也。长,上声。宰,制也】苏注【魄之所以异于魂者,魄为物,魂为神也。《易》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魄为物,故杂而止;魂为神,故一而变。谓之「营魄」,言其止也。盖道无所不在,其于人为性,而性之妙为神。言其纯而未杂,则谓之一;言其聚而未散,则谓之朴。其归皆道也,各从其实言之耳。圣人性定而神凝,不为物迁,虽以魄为舍,而神所欲行,魄无不从,则神常载魄矣。众人以物役性,神昏而不治,则神听于魄。耳目困以声色,鼻口劳于臭味,魄所欲行而神从之,则魄常载神矣。故敎之以抱神载魄,使两者不相离,此固圣人所以修身之要。至于古之真人,深根固蒂,长生乆视,其道亦由是也。神不治,则气乱;强者好斗,弱者喜畏,不自知也。神治,则气不妄作,喜怒各以其▯,是之谓「专气」。神虚之至也,气实之始也。虚之极为柔,实之极为刚。纯性而亡气,是之谓「致柔」。婴儿不知好恶,是以性全;性全而气微,气微而体柔。专气致柔,如婴儿,极矣。圣人外不为魄所载,内不为气所使,则其涤除尘垢尽矣。于是其神廓然,▯览万物,知其皆出于性,等观浄秽而无所瑕疵矣。既以治身,又推其余以及人,虽于爱民治国,一以无心遇之。苟其有心,则爱民者适以害之,治国者适以乱之也。天门者,治乱废兴所从出也。既以身任天下,方其开阖变防之间,众人贵得而患失,则先事以徼福;圣人循理而知天命,则待唱而后和。《易》曰:「先天而天弗违」,非先天也;「后天而奉天时」,非后天也。言其先后常与天命防耳。不然,先者必蚤,后者必莫,皆失之矣。故所谓能为雌者,亦不失时而已。内以治身,外以治国,至于临变,莫不有道也。非明白四达而能之乎?「明白四达」,心也。是心无所不知,然而未尝有能知之心也。大心一而已,苟又有知之者,则是二也。自一而二,蔽之所自生,而愚之所自。始也,今夫镜之于物,来而应之,则已矣。又安得知应物者乎?本则无有,而以意加之,此妄之源也。其道既足以生畜万物,又能不有、不恃、不宰。虽有大德,而物莫之知也。故曰「▯德】吕注【夫人之有其身,乆矣,而欲退之以体天之道,而不为功名之所累者,岂不难哉?然亦有道矣。人生始化曰魄,魄与精为一,则寂然而已。既生魄,阳曰魂,魂与神往来,而魄防精出入,则魄隙而不营。一离而不抱矣。载者,终而复始之谓也。营者,环而无隙之谓也。虽巳为人矣,而载营魄抱一,湛然无为,如其生之始化,则能无离矣。能无离,则专气而不分,致柔而无忤,而能如婴儿矣。能如婴儿,则涤除悔吝,▯览观妙。凡动之微,我必知之,而能无疵矣。所以养中者如此,则虽爱民治国,不以事累其心,而能无为矣。内之涤除▯览而无疵,外之爱民治国而无为,则天门开阖,常在于我,而能为雌矣。不将不迎,应而不藏,则明白四达而能无知矣。道至于无知,则真知也。是其所以人貌而天也。夫何功名之累哉?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者,乃其所以为天也。「▯德」无他,天德之谓也】息斋注【载初也,营造也。魂者,人之阳;魄者,人之阴。自初造魄,抱魂于魄,能使魂魄相抱,一而不离乎?婴儿者,阳气未散,内和以柔,非婴儿之能然,乃专气之效。不期致而致之,故专气致和,一而不杂,能如儿子乎?超然▯览,非不善也。然此心未忘,则不足以语道。故能涤除▯览,使之无疵乎?以爱爱民,爱始不周;以事治国,国始不治。清静临民,民将自化,故曰:能无为乎?阳动而开,阴静而阖。一开一阖,变化所出。然动而不已,必穷动已而阖,守静养动,故曰:能为雌乎?内外明白,中心洞然,虽不渉事为,然犹为静尘所累。必能自知,无自然后,知不为碍,故曰:能无知乎?圣人于物,生之若父母,畜之若子孙。然生而不取,以为有;为而不恃,以为功;长而不自以为主,非体▯德不能矣】

译承载营魄而守抱于一,能够不使它们分离吗?专一地运行元气而达到柔和,能够像婴儿一样吗?洗涤清除玄妙的观照,能够没有瑕疵吗?爱护百姓、治理国家,能够实行无为吗?天门开合,能够守持雌柔吗?明白通达四方,能够不凭借机巧知识吗?生养它、畜养它;生养却不占有,作为却不自恃,成长却不主宰,这就叫玄德。【“载”是乘载;“营”如经营、怔营的“营”,《白虎通》说是“营营不定的样子”。营魄虽然滞着,却承载而乘之,是说不住着。把营解释为魂、卫、止,都不合义。说魂承载魄,虽然较为接近,但经文不说“魂载魄”,而说“载营魄”,后人又怎么知道它指的是魂呢?况且以此承载彼,把二者分成两件事,也不是抱一的防范吧?“涤”如水洗,“除”如除去粪秽。天门是就此心而言,开合是就心的运动变化而言。庄子说“出入而无见其形”,这就是天门,语本于此。“畜”读许六反,意为养;“长”读上声;“宰”是制约。】苏轼注:【魄不同于魂的地方,在于魄属于物,魂属于神。《易》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所以能够知道鬼神的情状。魄属于物,所以混杂而停滞;魂属于神,所以专一而变化。说“营魄”,是说它有所停止。道无处不在,对于人来说就是本性,而本性的妙用就是神。说它纯一而未混杂,叫作一;说它聚合而未离散,叫作朴;归根到底都是道,只是分别从实际情状来说罢了。圣人本性安定、精神凝聚,不被外物迁动;即使以魄为居所,神想要行进,魄也无不随从,这样神就常常承载着魄。普通人让外物役使本性,精神昏乱而不能主宰,于是神听从魄。耳目被声色困扰,鼻口被气味劳役,魄想要行动,神便随从它,这样魄就常常承载着神。所以教人抱持神、承载魄,使二者不相分离,这本来就是圣人修身的要领。至于古代真人,深固根本,长生久视,其道也是由此而来。精神不能主宰,气就会紊乱;强者喜欢争斗,弱者喜欢畏惧,自己也不知道原因。精神能够主宰,气就不会妄动,喜怒各自依其类别,这就叫“专气”。精神虚静到了极点,是气充实的开始。虚静到了极点就成为柔和,充实到了极点就成为刚强。使本性纯一而消除后天之气,这就叫“致柔”。婴儿不知道好恶,所以本性完整;本性完整而气微弱,气微弱而身体柔和。专一地运行元气、达到柔和,像婴儿一样,这就是极致。圣人在外不被魄所承载,在内不被气所驱使,这样洗涤清除尘垢就彻底了。于是他的精神廓然开朗,以玄妙的观照观察万物,知道万物都出于本性,平等看待净与秽而没有瑕疵。既能这样治理自身,又把余力推广到别人;即使爱护百姓、治理国家,也一概以无心来应对。假如存有私心,那么爱护百姓反而会伤害他们,治理国家反而会扰乱它。天门,是治乱废兴所由出的地方。既然已经以自身担当天下,在它开合变化、事势转折之间,众人看重得到而忧患失去,便在事情发生前求取福分;圣人遵循道理而知道天命,便等待先发的信号,然后应和。《易》说:“先于天而天不违背”,并不是要先于天;“后于天而奉行天时”,也不是要后于天;这是说无论先后都常常与天命相会。不这样,所谓先就会太早,所谓后就会太晚,全都失去时机。所以所谓能够守持雌柔,也只是不能失去时机罢了。内在用来治理自身,外在用来治理国家,直到面对变化,没有一件事不是有道可循。难道不是心智明白、四方通达,才能做到这样吗?所谓“明白四达”,说的就是心。这个心无所不知,却从来没有一个自以为能知的心。大的本心只是“一”而已;如果又有一个自以为能知的心,那就成了“二”。由一分为二,蒙蔽便由此产生,愚昧也由此开始。比如镜子对于万物,万物来到,镜子便相应映照,如此就完了;又怎么能再有一个知道自己在应对万物的心呢?本来并没有这个东西,却凭意念加上去,这就是妄念的根源。道既足以生养万物,又能不占有、不自恃、不主宰。虽然具有大德,万物却不知道它。因此说“玄德”。吕注:人有了自己的身体,已经很久了;如今想退去自我,以身体体合天道,不被功名所牵累,难道不难吗?但也是有方法的。人刚开始形成时叫作魄,魄和精合为一,只是寂静而已。魄既产生,阳气便称为魂;魂与神往来,而魄守护精的出入,于是魄有了间隙而不能周营,魂魄一旦分离,便不能相抱。“载”说的是周而复始;“营”说的是环绕而无间隙。人虽然已经成为人,但如果使魂魄周行、相抱守一,湛然无为,像刚开始生成时那样,就能不再离散。能够不离散,就能专守元气而不分散,达到柔和而无所抵触,便能像婴儿一样。能够像婴儿一样,就能洗除悔恨和忧吝,以玄妙之心观照道的微妙。凡是事物刚刚萌动的细微迹象,我都能察知,却能够没有瑕疵。这样涵养内在,即使爱民治国,也不会让事务牵累心神,从而能够无为。内在洗除杂念、以玄妙之心观照而无瑕疵,外在爱民治国而无为,那么天门的开合便始终由我掌握,也就能处于雌守的位置。不主动追逐,也不拒绝迎接,顺应事物而不留藏,因此能够明白四达而达到无知。道达到无知的境界,才是真知。这就是外具人的形貌而内合于天。哪里还会被功名所牵累呢?使万物生长、畜养万物,生养而不占有,施为而不自恃,长养而不主宰,这正是所以成为天德的原因。“玄德”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天德。息斋注:“载”是开始,“营”是营造。魂是人的阳,魄是人的阴。从最初形成魄开始,让魂抱持着魄,能够使魂魄彼此相抱而合一不离吗?所谓婴儿,是阳气尚未散失,内在和顺柔和;这不是婴儿自己有意做到的,而是专守元气的功效。不刻意求取而自然达到,所以专守元气、达到和谐,专一而不混杂,能够像婴儿吗?超然玄观,并不是不善;然而只要此心还没有忘掉,就不足以谈道。所以能不能洗除玄观,使它没有瑕疵呢?用爱去爱民,爱就开始有所不周;用事务去治理国家,国家就开始不能得到治理。以清静面对人民,人民将会自我化育,所以说‘能无为吗?’阳动而开,阴静而合。一开一合,是变化产生的地方。但动而不停,动势穷尽之后必然转合;守静以养动,所以说‘能处于雌位吗?’内外明白,中心洞彻,虽然不涉入事务施为,却仍然可能被静尘所牵累。必须能够自知,自然而然地达到无为;之后,知才不会成为障碍,所以说‘能无知吗?’圣人对于万物,像父母一样使它生长,像子孙一样畜养它。但生养而不据为己有,施为而不自恃为功,长养而不自以为主宰,若不体合玄德,是不能做到的。”

宏甫注【人知魄之载神,而不知神之载魄。载魄则神营,魄载之则不神。然则一神焉耳矣。抱元守一则神魄自不相离,而庶乎知神之为矣。营营卫也夫!婴儿百无一知也,而其气至专;百无一能也,而其气至柔。专气致柔,能如婴儿,则可为抱一矣。瑕疵未涤,则▯关不开;▯关不开,则形质留阂。涤除▯览而能无疵,则可为抱一矣。爱民治国,非神其谁为之?而不能以无为也。故知抱一者不欲分心以爱民,务爱民者不免役神以治国,是二之也,安能抱一而无离乎?天门开阖,非神其谁主之?而不能以自主也。故有开则将不待迫之而自起,有阖则逆不能无事而常定,是内淫也,安能抱一而无离乎?此无他,皆起于不知神之所为故也。夫神至虚也,虚则自然明白;神至灵也,灵则自然四达。而其谁能离之?然惟其有知,也是以无知。能无知斯知之矣。有知则魄载神,无知则神载魄。神载魄则一,魄载神则二。故不可以有知也,又不可以不知也。知此者是谓▯德。夫▯德深且远矣,是故可生而不可有,可为而不可恃,可长而不可宰。呜呼,尽之矣】笔乘【古者魂魄或合而言之,左氏“心之精爽,是谓魂魄”是也,或分而言之,左氏“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是也。大抵清虚则魄,即为魂;住着则魂,即为魄。如水凝则为冰,泮则为水,其实一耳。夫魄之营营,日趋于有,而此云“载者知七情无体,四大本空”,如人载于车舟,载于水,乘乘然无所归也。如此则化有为无,涤情归性,众人离之而为二,我独抱之而为一。入道之要,孰切于此?“专气致柔”者,老子曰“心使气曰强”,庄子曰“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盖心有是非,气无分别,故心使气则强,专于气而不以心间之则柔。夫“专气致柔”,所谓纯气之守也,非婴儿,其孰能之?“▯览”“▯妙”之见也,疵病也。众人之疵粗而易除,学者之疵微而难遣,何以故?道之所谓疵,则学者狃之为独见者也。金屑虽精,入眼成翳,以觉为碍,以解为防,可胜病乎?是故当涤除之也。老子之示人,可谓尽矣。然智者除心不除事,昩者除事不除心,苟其误认前言,不至以輐断为学者防希,故又示之曰:“我言‘载营魄’者,非拱默之谓也,即爱民治国而能无为也,所谓为无为也。”“专气致柔”者,非郁闭之谓也,即天门开阖而能为雌也,所谓雄守雌也。“涤除▯览”者,非晦昧之谓也,即明白四达而能无知也,所谓知不知也。夫爱民治国,天门开阖,明白四达,其于生之畜之,为之长之,皆不废矣,而无为也,为雌也,无知也,则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者也,非▯德而何?关尹子曰:“在已无居,形物自着。”庄子曰:“老子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其▯亦甚明矣。”绌老子者,犹谓其弃人事之实,而独任虚无也,则未考其文而先有意以诬之者耳,岂不妄哉】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毂,古木反,轮所辏也。考功记曰:毂也者,所以为利转也,当平声。埏,始然反。埴,市力反。考功记曰:埏,和埴黏也,和水土烧以为陶也。半门曰户,牖,窗也】苏注【竭知尽物以为器,而器之用常在无有中。非有则无,无以致其用;非无则有,无以施其利。是以圣人常无以观其妙,常有以观其徼。知两者之为一而不可分,则至矣】吕注【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车吾所乘也。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器吾所用也。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室吾所居也。乘则观乎车,用则观乎器,居则观乎室,其用未尝不在于无,其则不远矣。至于身,则不知吾之所以用者何邪?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有,有之为利;而无,无之为用,则所谓利者亦废而不用矣。有无之为用,而无有之为利,则所谓用者亦害而不利矣。是故圣人入而未尝有物也,所以为无之之用;出而未尝无物也,所以为有之之利。故曰: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

译宏甫注:人只知道魄承载着神,却不知道神也承载着魄。魄承载神时,神便周营运行;魄若只是被神承载,神就不能显现其灵明。如此说来,其实只有一个神而已。抱元守一,神魄自然不相分离,也差不多可以知道神的作用了。“营营”就是卫护周行啊!婴儿百事都不知道,但他的气最专一;百事都不能做,但他的气最柔和。专守元气而达到柔和,能够像婴儿一样,就可以做到抱一。瑕疵没有洗除,玄关就不能开启;玄关不开,形体和质性就会受到阻隔。洗除玄观而能无瑕疵,就可以做到抱一。爱民治国,除了神还有谁能做?但却不能以无为来做。所以懂得抱一的人,不愿分散心神去爱民;一心务求爱民的人,又免不了役使精神去治国,这就分成了二,怎么能抱一而不离散呢?天门的开合,除了神还有谁能主持?但却不能任意自作主张。所以有开时,便不必等待外力逼迫而自行发动;有合时,即使逆境来临,也不能不问事务而始终安定,这就是内在放纵,怎么能抱一而不离散呢?这没有别的原因,都是由于不知道神的作用。神最为虚静,虚静就自然明白;神最为灵妙,灵妙就自然四方通达。又有谁能使它分离呢?然而正因为它有知,所以才达到无知。能够无知,这才是真正的知。有知时,是魄承载神;无知时,是神承载魄。神承载魄便合一,魄承载神便分成二。所以不可以停留在有知,也不可以完全没有知。知道这个道理,就叫作玄德。玄德深远幽微,因此能够使万物生长却不占有,施为却不自恃,长养却不主宰。唉,玄德的意义已经说尽了。笔乘:古人有时把魂魄合起来说,左氏所谓“心的精气和神明,这就叫魂魄”就是这样;有时把魂魄分开说,左氏所谓“人刚开始生成时叫魄,魄生成以后,阳气叫魂”就是这样。大体说来,清虚时魄就成为魂,滞着时魂就成为魄;好比水凝结就成为冰,冰融化就成为水,其实是同一个东西。魄的营营运行,日益趋向于有;这里所说的“载”,是知道七情本无实体、四大本来空寂,好像人乘在车船上、船浮载于水上,随着运载漂荡而没有归宿。这样就能把有化为无,洗除情欲而归于本性;众人因而把它分为二,我独自抱守它而使之为一。入道的要旨,还有什么比这更切近呢?“专气致柔”,老子说“心使气就刚强”,庄子说“不要用心去听,而要用气去听。气,是虚静而等待万物的”。因为心有是非分别,气没有分别,所以心使气就刚强,专守于气而不让心介入其中,就柔和了。所谓“专气致柔”,就是守持纯一之气;若不是婴儿,谁能做到呢?“玄览”就是玄妙的见解;“疵”就是毛病。众人的毛病粗显而容易除去,学者的毛病细微而难以遣除,为什么呢?因为道所说的疵,正是学者习惯把它当作自己独到见解的东西。金屑即使精细,进入眼睛也会形成障翳;把觉知当作障碍,把理解当作防备,难道能不成为病吗?因此应当把它洗除。老子向人揭示的道理,可以说已经完备了。但有智慧的人只除去心中的分别,不除去现实事务;昧于道理的人只除去事务,不除去心。假如误解前文,以为只要收敛静默、截断作为便是求学之道,老子恐怕这种说法妨碍希求大道,所以又说明:“我所说的‘载营魄’,并不是抱臂默坐,而是爱民治国而能够无为,也就是所谓以无为而为之。”“专气致柔”,并不是闭塞郁结,而是天门开合而能够守雌,也就是所谓守雄而处雌。“涤除玄览”,并不是昏暗不明,而是明白四达而能够无知,也就是所谓知道而不自以为知。爱民治国、天门开合、明白四达,对于使万物生长、畜养、施为、长养,都没有废弃;但无为、守雌、无知,就是生养而不占有,施为而不自恃,长养而不主宰,这不是玄德又是什么呢?关尹子说:‘自身不滞留于一处,万物的形态自然显现。’庄子说:‘老子把空虚而不损害万物看作真实之道,他的学说也说得非常明白。’贬斥老子的人还说他抛弃人事的实际,只专任虚无,那是尚未考察他的文字,便先存有成见来诬蔑他,难道不是妄说吗?” 三十根辐条共同连接在一个车毂上,正因为车毂中间是空的,才有车的功用。把土和水调和制成器物,正因为器物中间是空的,才有器物的功用。开凿门和窗来建造房屋,正因为房屋有空处,才有房屋的功用。所以,有形的部分可以带来便利,无形的空处才发挥作用。毂,音古木反切,是车轮辐条会聚的地方。《考工记》说,毂是用来便利转动的;“当”读平声。埏,音始然反切;埴,音市力反切。《考工记》说,埏是调和黏土;把水和土调和后烧制成陶器。半扇门叫户,牖就是窗。苏注:竭尽智力、利用万物来制成器物,但器物的功用常常存在于空无之中。没有有形之物,就没有空无可以成就它的功用;没有空无之处,就没有有形之物可以施展其便利。因此圣人常常从无来观察事物的妙处,常常从有来观察事物的边际。知道有和无本来是一体而不可分离,就达到最高境界了。吕注:三十根辐条共同连接在一个车毂上,正因为中间空无,才有车的功用;车是我乘坐的。把土和水调和制成器物,正因为中间空无,才有器物的功用;器物是我使用的。开凿门窗建成房屋,正因为中间空无,才有房屋的功用;房屋是我居住的。乘车时观察车,使用时观察器物,居住时观察房屋,它们的功用从来都不在有形部分,而在空无之处,道理已经很明显了。至于人的身体,却不知道我凭什么使用它。于是说,有形之物用来取得便利,空无之处用来发挥功用。有形之物只被看作便利,空无之处只被看作功用,那么所谓便利也会被废弃而不能使用;有无只被看作功用,而不把有形之物看作便利,那么所谓功用也会成为祸害而不能带来便利。因此圣人进入其中却从未把万物据为己有,这是为了发挥空无的功用;出来应事却从未离开万物,这是为了发挥有形的便利。所以说:精研义理而进入神妙境界,以达到实际功用;善用便利来安顿自身,以增崇德行。

吴注【辐轮之轑也,毂轮之心也,无空虚之处也。埏,和土也;埴,土之黏腻者。为器,谓以水和黏腻之土为陶器也。凡室之前,东户西牖。户以出入,牖以通明。车载重,行远;器物所贮藏;室人所寝处。故有此车,有此器,有此室,皆所以为天下利也。故曰:有之以为利。然车非毂錧空虚之处,可以转轴,则不可以行地;器非中间空虚之处,可以容物,则不可以贮藏;室非户牖空虚之处,可以出入通明,则不可以寝处。车以转轴者为用,器以容物者为用,室以出入通明者为用,皆在空虚之处。故曰:无之以为用。人之实腹,有气所以存身,所谓为利也;虚心无物,所以生气,所谓为用也。故取三物为喻】薛君采解【章内虽互举有无而言,顾其指意实即有,而发明无之为贵也。盖有之为利,人莫不知;而无之为用,则皆忽而不察,故老子借数者而晓之】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令并平声,爽平声,差也,行去声。鸠摩罗什曰:不知即色之空,与声之空,与聋盲何异?为腹犹易「艮其背」之意,不为目犹「阴符」机在目之意。李约云:目无厌,圣人不为腹,知足。圣人为之目视外,故云彼腹实内,故云此】苏注【视色,听音,尝味,其本皆出于性。方其为性而未有物也,至矣。及目缘五色,耳缘五音,口缘五味,夺于所缘而忘其本,则虽见而实盲,虽闻而实聋,虽尝而实爽也。圣人视色,听音,尝味,皆与人同。至于驰骋田猎,未尝不为;而难得之货,未尝不用也。然人皆以为病,而圣人独以为福,何也?圣人为腹,而众人为目。目贪而不能受,腹受而未尝贪故也。彼物之自外至者也,此性之凝于内者也】吕注【目之所以为目者,色色而非色也。属乎五色,则失其所以为目,而无异乎盲矣。耳之所以为耳者,声声而非声也。属乎五音,则失其所以为耳,而无异乎聋矣。口之所以为口者,味味而非味也。属乎五味,则失其所以为口,而无异乎爽矣。万物无足以挠之者,心之所以静而圣也。逐乎外,则罔念而发狂矣。事莫不然,而驰骋田猎为尤甚。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行所以全也。求乎外,则辱殆而行妨矣。物莫不然,而难得之货为尤甚。腹无知者也,目有见者也。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有见有欲之追求,取此无知无欲之虚静也】息斋注【目能视色,然目以色盲;耳能听音,然耳以声聋;口能尝味,然口以味亡。田猎驰骋,取货无厌,皆由心能取而生,然亦由能取而丧。盖神藏于内,而耳目心口分神之用,为视为听为尝为知。若视不出色,是以色夺视也;听不出声,是以声夺听也;尝止于味,是以味夺口也;心止于取,是以取夺心也。四者夺于物,则目犹盲也,耳犹聋也,口犹爽也,心犹狂也。曷若返而求之,使见不以色见,见为目;闻不以声闻,闻为耳;尝不以味尝,尝为口;知不以心知,知为心。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腹者,受而不取,纳而不留,易足以无情,非如目之无厌,愈见而愈不足也。目驰于外,腹止于内。圣人专内而忘外,故去彼取此】吴注【凡所欲之外物,皆害身者也。圣人但为实腹而养已不为悦目而徇物也。故悉去彼在外之诸妄,而独取此在内之一真。上言目盲、耳聋、口爽、心狂、行妨五者,下但言不为目,盖举一以包其四。董思靖曰:前章言虚中之用,此则戒其为外邪所实。然目必视,耳必听,口必味,形必役,心必感,是不可必静,惟动而未尝离静,则虽动而不着于物,乃湛然无欲矣。染尘逐境,皆失其正,而要在于目,是以始终言之。夫子四勿,必先曰视;释氏六根,眼色居首,皆此意也】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者,可以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者,可以托天下【为吾之为去声,贵大患若身,当云贵身若大患,倒而言之,古语▯如此】

译吴注:辐是车轮的条条木条,毂是车轮的中心;“无”是其中空虚的地方。埏,是调和土;埴,是黏腻的土。所谓制成器物,是用水调和黏土烧制陶器。通常房屋前面,东边是户,西边是牖;户用来出入,牖用来通光。车用来载重、行远;器物用来贮藏物品;房屋用来供人睡眠居住。因此有车、有器、有室,都是给天下带来便利,所以说“有之以为利”。然而,车如果没有车毂中空、可以使车轴转动的地方,就不能在地上行走;器物如果没有中间空虚、可以容纳物品的地方,就不能贮藏;房屋如果没有门窗的空处、可以出入和通光,就不能居住。车以车轴转动为功用,器物以容纳物品为功用,房屋以出入通光为功用,这些都在空虚之处,所以说“无之以为用”。人的身体充实腹部,有气才能保存生命,这叫作有形之利;心中虚空而无所滞着,才能生发元气,这叫作空无之用。所以取车、器、室三物作比喻。薛君采解:本章虽然交互列举有和无来说,但考察它的旨意,实际上是从有形之物出发,来阐明空无的可贵。因为有形之物能够带来便利,这是人人都知道的;而空无能够发挥功用,却都忽略而不察,所以老子借这几个事物来使人明白。五种颜色使人眼花,五种声音使人耳聋,五种味道使人口味败坏,纵马驰骋、田猎使人心神发狂,难以得到的财货使人的行为受到妨害。因此圣人只求充实腹部,不追逐悦目之物,所以舍弃那一边而选择这一边。“令”读平声,“爽”读平声,意为差错;“行”读去声。鸠摩罗什说:不知道色本来就是空、声本来就是空,那么和聋盲有什么区别?“为腹”大致有《艮其背》的意思;“不为目”大致有《阴符》所说机要在目的意思。李约说:眼睛永远没有满足,圣人不追逐悦目之物而只求充腹,是因为知道满足。圣人以眼睛向外看,所以说“彼”;腹部充实在内,所以说“此”。苏注:看颜色、听声音、尝味道,它们的根本都出自本性。当它们还是本性而尚未接触外物时,就是最高境界。等到眼睛攀缘五色,耳朵攀缘五音,口舌攀缘五味,被所攀缘的对象夺去而忘记根本,那么虽然看见其实等于盲,虽然听见其实等于聋,虽然尝到其实味觉已经败坏。圣人看色、听音、尝味,和常人没有不同。至于纵马驰骋、田猎,他也不是从来不做;难得的财货,也不是从来不用。但众人都把这些看成祸患,圣人却独自把它们看成福,为什么呢?圣人满足于腹,而众人满足于目。眼睛贪求而不能承受,腹部能够承受却从不贪求。外来的事物属于“彼”,凝聚于内的本性属于“此”。吕注:眼睛之所以成为眼睛,是能够看各种色而不被色所拘属。若拘属于五色,就失去眼睛本来的作用,与盲没有区别。耳朵之所以成为耳朵,是能够听各种声而不被声所拘属。若拘属于五音,就失去耳朵本来的作用,与聋没有区别。口之所以成为口,是能够尝各种味而不被味所拘属。若拘属于五味,就失去口本来的作用,与味觉败坏没有区别。万物没有什么能够扰乱心,心因此安静而成为圣;一旦追逐外物,就会心中无所存念而发狂。事情无不如此,而驰骋田猎尤其严重。知足就不会受辱,知道止足就不会危险,行为因此能够保全。向外物求取,就会受辱、遭险而使行为受到妨害;事情无不如此,而难得的财货尤其严重。腹部是无知的,眼睛是有见的。因此圣人只求充实腹部,不追逐眼睛,也就是舍弃那种有见、有欲的追求,选择这种无知、无欲的虚静。息斋注:眼睛能够看色,却因色而盲;耳朵能够听声,却因声而聋;口能够尝味,却因味而丧失本性。田猎驰骋、获取财货而不知满足,都由心能够攫取而产生,也由这种攫取而丧失。神藏在内,而耳、目、心、口只是分担神的作用,分别表现为看、听、尝和知。如果看不超出所见之色,就是被色夺去了视觉;听不超出所闻之声,就是被声夺去了听觉;品尝只停留在味道,就是被味道夺去了口的本性;心只停留在攫取,就是被攫取夺去了心的本性。这四者被外物夺去,眼睛仍等于盲,耳朵仍等于聋,口仍等于味觉败坏,心仍等于发狂。何不返身向内求取,使看见不依赖色而看见,所见本身成为眼的作用;听闻不依赖声而听闻,听闻本身成为耳的作用;品尝不依赖味而品尝,品尝本身成为口的作用;知晓不依赖心的分别而知晓,知晓本身成为心的作用?因此圣人只求充实腹部而不追逐眼睛。腹部只是承受而不攫取,容纳而不滞留,容易满足而没有情欲;不像眼睛永不满足,看得越多越觉得不足。眼睛驰骋于外,腹部安止于内。圣人专注内在而忘却外在,所以舍弃那一边而选择这一边。吴注:凡是欲求的外物,都是损害身体的东西。圣人只求充实腹部,以此养护自己,不为了悦目而顺从外物。因此完全舍弃外在的一切妄求,独自取守内在的一个真实。上文说眼盲、耳聋、口爽、心狂、行为受妨五件事,这里只说“不为目”,是举一以概括其余四件。董思靖说:前一章讲虚空内里的功用,这一章则告诫人不要被外邪充实。然而眼睛必然要看,耳朵必然要听,口必然要尝,形体必然要劳作,心必然要感应,不能强求绝对寂静;只要活动时从未离开寂静,即使活动也不被外物黏着,便能湛然无欲。染着尘境、追逐外境,都会失去正性,而关键在眼睛,所以始终都从眼睛说起。孔子的‘四勿’,首先说‘视’;佛教的‘六根’,也以眼根和色境居首,都是这个意思。受到宠爱或遭受侮辱,都好像受到惊动;把自身看得尊贵,就像把大患看得尊贵。什么叫作“宠辱若惊”?宠爱本来就是低下的:得到宠爱时像受到惊动,失去宠爱时也像受到惊动,这就叫“宠辱若惊”。什么叫作“贵大患若身”?我之所以有大患,是因为我有这个身体;等到我没有这个身体,我还会有什么祸患呢?所以,能够把自身看得尊贵并以此治理天下的人,就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能够爱护自身并以此治理天下的人,就可以把天下交给他。“为吾”的“为”读去声;“贵大患若身”应当说成“把自身看得如同大患一样尊贵”,这是倒装说法,古语常有这种表达。

苏注【古之达人,惊宠如惊辱,知宠之为辱先也;贵身如贵大患,知身之为患本也。是以遗宠而辱不及,忘身而患不至。所谓宠辱非两物也,辱生于宠,而世不悟,以宠为上而以辱为下者,皆是也。若知辱生于宠,则宠固为下矣。故古之达人,得宠若惊,失宠若惊,未尝安宠而惊辱也。所谓若惊者,非实惊也,若惊而已。贵之为言难也。有身,大患之本,而世之士难于履大患,不难有其身。故圣人因其难于履患,而敎之以难于有身。知有身之为难,而大患去矣。性之于人生,不能加,死不能损。其大可以充塞天地,其精可以蹈水火、入金石。凡物莫能患也。然天下常患亡失本性,而惟身之为见,爱身之情笃,而物始能患之矣。生死疾病之变,攻之于内;宠辱得失之交,撄之于外。未有一物而非患也。夫惟达人,知性之无坏,而身之非实,忽然忘身,而天下之患尽去,然后可以涉世而无累矣。人之所以骛于权利,溺于富贵,犯难而不悔者,将以厚其身耳。今也,禄之以天下,而重以身任之,则其忘身也至矣。如此而以天下与之,虽天下之大,不能患之矣】吕注【宠者,畜于人者也,下道也。宠而有其宠,则辱矣。吾之所以有辱者,以吾有惊。未得之则惊,得之既得之则惊,失之。若吾无惊,吾有何辱?则宠之有辱者,亦若是而已。贵者,畜人者也,上道也。贵而有其贵,则有患矣。吾之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故吉亦我所患,凶亦我所患。若吾无身,吾有何患?则贵之有大患者,亦若是而已。言身,则知惊之为心;言惊,则知身之为累也。无心则无惊,无惊则无辱;无身则无累,无累则无患。昔者舜以匹夫而友天子,则可谓宠矣。而若固冇之,则何辱之有?巍巍乎有天下,可谓贵矣。而不与有焉,则何大患之有?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宠而招辱,则贱其身矣,非可以寄天下者也。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贵而罹患,则危其身矣,非可以托天下者也。若夫宠而不有其宠,贵而不有其贵,如舜者,乃真可以寄托天下者也】元泽注【贵者,在物之上,而有国家有之,而不能忘,则为患大矣。譬人有身而珍之,则寒署疾痛万绪皆作,岂非大患乎?市南子有曰:「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者也。贵者有人,宠者见有于人。唯圣人能免此二者。万物与我为一则与道▯同,而万变皆忘。吉凶息矣,而愚者不能自解,恃形为已,故形之所遭触途生患。」老子先明宠贵之累,而宠贵之累皆缘冇身而生,故因譬贵之若身,遂及无身之妙。庄子曰:「忘其所不忘,而不忘其所忘,是之谓诚忘。」亦明此意,而孔子母我理与是同学期于此而已。然所谓无者,岂弃而去之乎?但有之而未尝有,则不累矣。且崇高莫大乎富贵,诚能有之以无有,则圣人所为济世也,亦何患之有?其于宠也,亦若斯而已矣】笔乘【人情率上宠而下辱,不知辱不自生,生于宠也,则宠为下矣。宠为下,故得宠失宠皆若惊然。惊者,触于物而无着者也,过则虚矣。贵重也,谓难之也。人情率有身而难,患不知,患不自生。生于身也,无其身则无患矣。由此言之,世之上宠者,是上辱也。惊宠与辱同,则何辱?有身者,是有大患也。贵身与贵患同,则何患?夫不以身视身,而以大患视身,无身者也,而顾可以无患。所谓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也。譬而言之,如不轻以身为天下者,天下反可寄;惜以身为天下者,天下反可托。则知不有其身,而其身反可保也。《庄子》曰:越人三世弑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之丹穴。越人熏之以艾,乘以王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夫王子搜恶为君,而越人愈迫欲得之,则不有其身而身可有也。复奚疑哉】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抟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抟音团,执也;诘,契吉反;皦,吉晓反,明也】李约注【夷,平也,漠漠然无异见也;希,无也,少也,或终身不得,或亦得之;微,细也,妙也,彷佛似有,追之又失。此三者不可致诘,不可致诘则一尚不立,何况于三?凡物皆上明下暗,道无上故不皦,无下故不昧。绳绳,长远不绝也。及责其实,复归于无,故曰: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恍,有也;惚,无也。谓有不可,谓无不可,故以恍惚名之。不见其首,无来时也;不见其后,无去日也。自古有之,谓之曰道。今欲执之,未得其方,惟虚其心,道将自至,然后执之以御群有,无不理矣】

译苏注:古代通达之人,把受到宠爱看得像受到侮辱一样惊惧,因为知道宠爱是侮辱的先导;把身体看得像大患一样可怕,因为知道身体是祸患的根本。因此舍弃宠爱,侮辱就不会降临;忘掉身体,祸患就不会到来。所谓宠辱并不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侮辱产生于宠爱,而世人不明白这一点,把宠爱看作上等,把侮辱看作下等。若知道侮辱产生于宠爱,就知道宠爱本来就是下等。所以古代通达之人得到宠爱时像受到惊动,失去宠爱时也像受到惊动,从未安然享受宠爱而只惊惧侮辱。所谓‘若惊’,并不是真正惊恐,只是像惊恐而已。‘贵’的意思是把它看得难以承受。有身体,是大患的根本;世上的人不愿承受大患,却不以拥有身体为难。因此圣人利用人们难以承受祸患这一点,教导他们认识到拥有身体本身就是困难。知道有身体的困难,大患就会离去。人的本性在生时不能增加,在死时不能减少;它的广大可以充塞天地,它的精微可以涉水入火、进入金石,万物都不能伤害它。然而天下人常常忧患于丧失本性,只看见自己的身体,爱护身体的情感深重,于是外物才有可能伤害他。生死疾病的变化从内部侵袭,宠辱得失的交错从外部扰乱,没有一件事不是祸患。只有通达之人知道本性不会败坏,身体并非真实的自我,忽然忘掉身体,于是天下的祸患全都消除了,这样才能涉入世间而不受牵累。人之所以奔逐权势利益,沉溺于富贵,冒险犯难而不后悔,是想使自己的身体更加厚重罢了。如今如果把天下的俸禄给他,又让他重重承担自身的责任,那么他忘掉自身就达到极点了。像这样把天下交给他,即使天下如此广大,也不能成为他的祸患。吕注:所谓宠,是被别人畜养、受别人恩宠,是处在下位。受到宠爱却把宠爱据为己有,就会遭到侮辱。我之所以受到侮辱,是因为我有惊惧之心。还没有得到宠爱时便惊惧,得到以后又惊惧,失去时仍然惊惧。如果我没有惊惧,我会有什么侮辱呢?宠爱之所以伴随侮辱,也是这个道理。所谓贵,是畜养、支配别人,是处在上位。处于尊贵却把尊贵据为己有,就会有祸患。我之所以有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因此吉祥也是我所忧患的,凶险也是我所忧患的。如果我没有身体,我会有什么祸患呢?尊贵之所以有大患,也是这个道理。说到身体,就知道惊惧属于心;说到惊惧,就知道身体是牵累。没有心的分别就没有惊惧,没有惊惧就没有侮辱;没有身体就没有牵累,没有牵累就没有祸患。从前舜以平民身份与天子交友,可以说是受到宠爱了;但如果他不把这种宠爱据为己有,又有什么侮辱呢?拥有天下而威仪巍巍,可以说是尊贵了;但如果不把天下据为己有,又有什么大患呢?所以把自身看得尊贵而用以治理天下,好像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如果受到宠爱便招来侮辱,就是轻贱自身,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如果爱护自身而招致祸患,就是危害自身,不可以把天下交给他。若能像舜一样,受到宠爱却不占有宠爱,处于尊贵却不占有尊贵,才是真正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的人。元泽注:所谓贵,是处于万物之上;拥有国家而不能忘掉自己拥有它,祸患就大了。譬如有人拥有身体却把它珍爱起来,那么寒暑、疾病、疼痛等各种事情都会发生,难道不是大患吗?市南子说:“尧并不是占有天下的人,也不是被别人看作拥有天下的人。所谓贵,是占有别人;所谓宠,是被别人看作有所占有。只有圣人能够免除这两种情形。万物与我合为一体,就与玄道相同,万般变化也都忘掉了,吉凶便止息了。但愚昧的人不能自我解脱,把形体当作自己,所以形体所遭遇的触犯,处处都会产生祸患。”老子先说明宠爱和尊贵的牵累,而宠贵的牵累都因拥有身体而产生,所以借着说把尊贵看得如同身体一样,进而谈到无身的妙处。庄子说:“忘掉不该忘掉的东西,却不忘掉本来该忘掉的东西,这叫真正的忘。”也是在说明这个意思;孔子关于‘母我’的道理,与此相同,学习所期望的也不过如此。然而所谓无,难道是抛弃它、离开它吗?只是拥有它却从不把它据为己有,就不会受到牵累。况且崇高没有比富贵更大的,若真能拥有富贵而又以无有的态度对待它,这正是圣人用来济世的方法,又有什么祸患呢?对于宠爱也是如此。笔乘:人情通常尊崇宠爱而鄙视侮辱,却不知道侮辱不是自行产生的,而是产生于宠爱;这样看来,宠爱反而是下等的。宠爱是下等的,所以得到宠爱、失去宠爱都像受到惊动一样。所谓惊,是被外物触动而不滞着;过后便归于虚。“贵”就是看得重要,也有把它视为难以承受之意。人情通常因有身体而遭遇困难,却不知道祸患不是自行产生的,而是由身体产生;没有身体就没有祸患。由此说来,世上所推崇的宠爱,其实是最上等的侮辱。若把受到宠爱看得和受到侮辱一样惊惧,又有什么侮辱呢?有身体,就是有大患;若把身体看得和大患一样尊贵,又有什么祸患呢?不把身体看作身体,而把身体看作大患,就等于没有身体,又怎么会有祸患呢?所谓‘把自身置后,反而自身居先;把自身置于身外,反而自身得以保存’,就是这个意思。譬如说,不轻率地以自身去治理天下,天下反而可以托付给他;爱惜自身而以自身去治理天下,天下反而可以交给他。由此可知,不把自身据为己有,自身反而能够保全。《庄子》说:越国人接连三代杀害他们的君主,王子搜因而忧患,逃到丹穴。越国人用艾草熏他,又用王车载他。王子搜拉着车绳登上车,仰天呼喊说:‘君位啊,君位啊,难道唯独不能放过我吗?’王子搜并不是厌恶做君主,而是厌恶做君主所带来的祸患。这本来正是越国人所希望有人来做君主的。王子搜厌恶做君主,越国人却更加逼迫他做君主;正因为不把自身据为己有,自身反而可以被保有。这还有什么可疑问的呢?看它看不见,称为“夷”;听它听不到,称为“希”;摸它摸不到,称为“微”。这三者无法追问究诘,所以混合而成为一。它的上面不明亮,它的下面也不昏暗。绵延不绝啊,无法命名,最终又归于无物。这叫作无形状的形状、无物体的形象,这叫作惚恍。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跟随它也看不见它的尾。执守自古以来的道,用来驾驭今天的有形万物,能够知道古始,这就叫作道的纲纪。“抟”读团,是执持之意;“诘”音契吉反切;“皦”音吉晓反切,意为明亮。李约注:夷,是平等,朦胧而看不出差别;希,是无、少,有人终身不得见,有人也可能得到;微,是细微、玄妙,仿佛好像存在,追寻它又失去。这三者不能追问究诘;既然不可究诘,连“一”都无从确立,更何况三者呢?凡是有形之物,上面明亮,下面昏暗;道没有所谓上,所以不明亮,没有所谓下,所以不昏暗。绳绳,是长久绵延而不断绝。人们见它运行不绝,便以为有一个实体;不知道它最终归于无。所以说它显著的一面是状,微妙的一面是象;无状之状、无象之象,都不是绝对的无。有无都不能命名,所以称为惚恍。看不见它的头,是因为没有可见的来时;看不见它的尾,是因为没有可见的去处。自古以来就有它,称为道。如今想要执持它,却还没有找到方法;只有使心虚静下来,道才会自然到来,然后执持它来驾驭万物,就没有什么不能得到治理了。

苏注【视之而见者,色也。所以见色者,不可见也。听之而闻者,声也。所以闻声者,不可闻也。抟之而得者,触也。所以得触者,不可得也。此三者,虽智者莫能诘也。要必混而归于一,而可尔。所谓一者,性也。三者,性之用也。人始有性而已,及其与物构,然后分裂四出,为视、为听、为触,日用而不知,反其本,非复混而为一,则日远矣。若推广之,则佛氏所谓六入皆然矣。《首楞严》有云:“反流全一,六用不行”,此之谓也。物之有形者,皆丽于阴阳,故上皦下昧,不可逃也。道虽在上而不皦,虽在下而不昧,不可以形数推也。绳绳运而不绝也。人见其运而不绝,则以为有物矣。不知其卒归于无也。状其着也,象其微也。无状之状,无象之象,皆非无也。有无不可名,故谓之惚恍。道无所不在,故无前后可见。古者,物之所从生也。有者,物之今;则无者,物之古也。执其所从生,则进退疾徐在我矣】吕注【视者,无有也,故视之不见,虽不见也,然能▯,能黄,不可名之以无色也,曰夷而已。听者,无有也,故听之不闻,虽不闻也,然能宫,能商,不可名之以无声也,曰希而已。抟者,无有也,故抟之不得,虽不得也,然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圆,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凉,能浮,能沉,能出,能没,能甘,能苦,能膻,能香,不可名之以无形也,曰微而已。凡物求之而不得者,或可以致诘而得之,此三者终不可致诘者也。不可以致诘,则隳聪明,离形去智,而吾得之矣,则视也,听也,抟也,混而为一矣。视以目,听以耳,抟以心,混而为一则耳如目,目如耳,心如耳目矣。夫失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吾得之也,其上非光也,故不皦,其下非土也,故不昧。绳绳兮,调直而有信,虽有信也而不可名,故复归于无物而已。虽无物也,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而未尝无物也。是谓惚,恍惚则不皦,不皦则疑于无物也,而非无物也。恍则不昧,不昧则疑于有物也,而非有物也。其始无前,故迎之而不见其首,其卒无尾,故随之而不见其后。无前无后,则不古不今矣。虽不古不今,而未尝无古今也,则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者,吾得之以日用矣。故曰: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所谓古者,非异于今也,以知古之所自始也。所谓今者,非异于古也,以知今之所从来也。诚知古之所自始,则知今之所从来矣。始无所自来,无所从,所谓无端之纪也。纪者,道纪也。道不可执也,得此则可执之以为德矣。执德之谓纪】元泽注【三者本一体,而人所以求之者,或以视,或以听,或以抟,故随事强名。虽然,所用求者与夫所欲求者,未尝不一也。唯了吾一,则与彼一吻然为一矣。推而上之,至于无初之初,乃知物无所从来,则道之情得矣】李荣注【三者希微夷也,俱非声色,并绝形名。有无不足诘,长短莫能议。混沌无分,寄名为一。一不自一,由三故一。三不自三由一故三,由一故三三是一,三由三故一。一是三,一一是三。一一不成一,三是一,三三不成三。三不成三,则无三。一不成一,则无一。无一无三,自叶忘言之理。执三执一,翻滞▯通之教】息斋注【视之不见,不可以色求也;听之不闻,不可以声取也;抟之不得,不可以形索也。既不为色、形、器之所囿,则所谓元明者,乃一精明耳。方其未散,混而为一,虽寄于明,而不可谓明,故曰「其上不皦」。虽不可谓明,亦不可谓不明,故曰「其下不昧」。未尝须臾可离可去也,故曰「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虽归于无物,不可谓之无物,故曰「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惚恍者,出入变化,不主故常之谓也。其来无始,故迎之不见其首;其去无终,故随之不见其后。试执古道以御今,有则今犹古也。以今之犹古,则知古之犹今,是谓道纪。道纪者,无去来古今之谓也】古之善为士者,微妙▯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若冬涉川,犹若畏四邻,俨若客,涣若氷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浑兮其若浊。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乆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敝不新成【强其丈反,豫犹皆兽名。豫,象属也。珑右谓犬为犹,象能前知,其行迟疑,犬先人行,寻又回转,故迟回不果,谓之犹豫。俨,矜庄貌。涣,散也。木未斲曰朴。旷,空也。冬涉川,常难之也。畏四邻,慎自持也。俨若客,不敢僭也。氷将释,如恐陷也。若朴,质而无文章也。若谷,虚而无所藏也。若浊,晦而不分明也。皆所谓强为之容也。能敝不新成。邵弁曰:能敝,能不新,能成也。不盈则若敝缺,能敝也。无事更改,能不新也。同然皆得能成也。纯甫曰:能读如耐。

译看了却能被看见的,是色;使人看见色的东西,本身不可见。听了却能被听见的,是声;使人听见声音的东西,本身不可闻。摸了却能被摸到的,是触;使人能够触知的东西,本身不可得。这三者即使有智慧的人也不能究诘,必定要混合而归于一,才可以如此。所谓一,就是本性;三者,是本性的作用。人开始时只有本性,等到与万物接触,才分裂向四方,成为看、听、触等作用,天天使用却不知道;如果不返回根本,重新混合成为一,就会日益远离本性。推而广之,佛教所说的六入也都是如此。《首楞严》说‘反流全一,六用不行’,说的就是这个。凡有形之物,都依附于阴阳,所以有上明下暗;道虽然在上却不明亮,虽然在下却不昏暗,不能用形体和数理推求。绳绳,是运行绵延而不断绝。人见它运行不绝,就以为有实体,却不知道最终归于无。状,是形迹显著;象,是形迹微妙。无状之状、无象之象,都不是绝对的无。有无不能命名,所以称为惚恍。道无所不在,因此没有可以看见的前后。所谓古,是万物由此产生的根源;所谓有,是万物的现在;那么所谓无,就是万物的古始。执守万物产生的根源,进退、快慢就都由我掌握了。吕注:所谓视,是无有,所以看它看不见;虽然看不见,却能呈现玄色、黄色,不能把它称作无色,只能称为“夷”。所谓听,是无有,所以听它听不到;虽然听不到,却能发出宫、商之音,不能把它称作无声,只能称为“希”。所谓抟,是无有,所以摸它摸不到;虽然摸不到,却能呈现阴阳、柔刚、短长、圆方、生死、暑凉、浮沉、出没、甘苦、膻香,不能把它称作无形,只能称为“微”。凡是寻求而不可得的事物,有的还可以追问究诘而得到;但这三者终究不可究诘。既然不能究诘,就应当毁弃机巧聪明,离开形迹、舍弃智巧,这样我便得到它;于是视、听、抟便混合成为一。用眼来视,用耳来听,用心来抟;混合成为一以后,耳如同眼,眼如同耳,心如同耳目。失道的人向上看见的是光,向下看见的是土;我所得到的道,上面不是光,所以不明亮,下面不是土,所以不昏暗。绳绳啊,调和正直而有诚信;虽然有诚信,却无法命名,所以最终仍归于无物。虽然说是无物,却叫作无形状的形状、无物体的形象,而其实从未完全没有万物。这叫作“惚”:惚恍,所以不明亮;不明亮,就好像没有物,但其实并非没有物。这叫作“恍”:恍,所以不昏暗;不昏暗,就好像有物,但其实并非有物。它的开始没有前端,所以迎着它看不见头;它的终结没有末尾,所以跟随它看不见后面。没有前后,就不是古,也不是今。虽然不属于古今,却从未没有古今;所以它长存于上古而不显老朽,我在日常运用中认识到它。因此说,执守古道来驾驭今天的有。所谓古,并不是不同于今,而是为了知道今天从古代哪里开始;所谓今,也不是不同于古,而是为了知道今天从古代怎样流传而来。真正知道古代从哪里开始,就知道今天从哪里流传而来。开始没有所从来,也没有所从属,这就是所谓无端的纲纪。所谓纪,就是道纪。道本来不可执持,体会到这一点,便可以执持它来建立德行;执持德,就是所谓纲纪。元泽注:这三者本来是一体,但人们寻求它时,有时凭视觉,有时凭听觉,有时凭触觉,所以随着事情不同而勉强为它们命名。即便如此,用来求取的方式和所要寻求的对象,始终没有不是一体的。只有彻底明白自己的“一”,才能与那个“一”完全相合而成为一体。再向上推究,达到无始之始,才知道万物没有所从来的地方,于是道的真实情状就得到了。李荣注:三者就是希、微、夷,都不是声色,也全然超绝于形体和名称。有无不足以究诘,长短也没有谁能议论。混沌未分,只借名叫作一。一不能自称为一,是因为三者而称一;三不能自称为三,是因为一而称三。因为一而有三,三与一是一;因为三而有三,所以一中有三。一是三,两个一也是三。两个一不能成就一个一,三就是一;三个三不能成就三个三。三不能成为三,就没有三;一不能成为一,就没有一。没有一,也没有三,自然合于忘言之理。执着于三、执着于一,反而滞碍了玄妙通达的教法。息斋注:看它看不见,是不能用色去寻求;听它听不到,是不能用声音去取得;摸它摸不到,是不能用形体去探求。既然不受色、形、器物的局限,那么所谓元明,不过就是一片精明。它尚未分散时,混合而成为一;虽然寄托在明上,却不能称为明,所以说‘其上不皦’。虽然不能称为明,也不能称为不明,所以说‘其下不昧’。它从未有片刻可以离开、可以消失,所以说‘绳绳不可名’。最终归于无物;虽然归于无物,却不能说就是无物,所以说‘无状之状,无物之象’,这就叫惚恍。惚恍,是出入变化而不固守常态的意思。它的来没有开始,所以迎着它看不见头;它的去没有终结,所以跟随它看不见尾。试着执守古道来驾驭今天;既然有道,今天就和古代一样。由今天仍如古代,便知道古代仍如今天,这就是道纪。道纪,就是没有去来、没有古今之分别。古代善于修道的人,精微、玄妙而通达,深邃得不可测识。正因为不可识,所以勉强描述他的形貌:像冬天涉水过河那样迟疑谨慎,像害怕四周邻人发现那样戒慎,像宾客一样庄重拘谨,像冰将要融化那样涣散舒缓。他敦厚啊,像未经雕琢的朴木;空旷啊,像山谷;浑厚啊,像浑浊的水。谁能使浑浊在静定中慢慢澄清?谁能在安定中以长久的活动使生命慢慢生发?守持此道的人,不愿使自己盈满。正因为不盈满,所以能保持破旧而不重新制造。‘强’读丈反切;‘豫’‘犹’都是兽名。豫属于象类;珑右说狗叫犹,象能预先知道,行动迟疑;狗走在人的前面,随后又回转,所以迟疑不决,称为犹豫。俨,是矜持庄重的样子。涣,是分散。木材尚未雕刻叫朴。旷,是空。冬涉川,是常常把事情看得艰难;畏四邻,是谨慎自持;俨若客,是不敢僭越;冰将释,是好像害怕陷落;若朴,是质朴而没有文饰;若谷,是虚空而无所藏;若浊,是昏暗而不分明。这些都是勉强描述他的形貌。“能敝不新成”,邵弁说:能敝,能不新,能成。不盈满便像破旧残缺,所以能敝;不随意更改,所以能不新;与万物同然而都得到成就,所以能成。纯甫说:“能”应读作“耐”。

耐敝者,虽旧不坏;新成,再造之也】苏注【粗尽而微微而妙妙极而▯▯则无所不通而深不可识矣。戒而后动曰豫,其所欲为犹迫而后应,豫然若冬涉川,逡巡如不得巳也。疑而不行曰犹,其所不欲迟而难之,犹然如畏四邻之见之也。若客无所不敬,未尝惰也。若氷将释,知万物之出于妄,未尝有所留也。若朴,人伪已尽,复其性也。若谷,虚而无所不受也。若浊,和其光,同其尘,不与物异也。世俗之士以物汨性,则浊而不后清;枯槁之士以定灭性,则安而不复生。今知浊之乱性也,则静之静之而徐自清矣。知灭性之非道也,则动之动之而徐自生矣。《易》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今所谓动者,亦若是耳。盈生于极浊而不能清,安而不能生,所以盈也。物未有不敝者也。夫唯不盈,故其敝不待新成而自去】吕注【古之善为士者,将以成圣而尽神也。则其为士也,虽未至乎圣神,所以成圣而尽神者,其闻之固已全尽矣。微妙▯通,深不可识,乃所以成圣而尽神也。微而后妙,妙而后▯,▯而后通,则深不可识矣。唯不可识,则其形容安得以拟议哉?强为之容而已。豫若冬涉川,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也。犹若畏四邻,闲邪存其诚,非物将之,则其心不出也。俨若客,不为主也。涣若氷将释,方终之以心凝形释,骨肉俱融也。敦兮其若朴,复其初也。旷兮其若谷,应而不藏也。浑兮其若浊,无是非彼我之辨也。人皆昭昭也,孰能浊以静之徐清者乎?徐清则无所不照矣。人皆取先也,孰能安以动之徐生者乎?徐生则无所不出矣。盖欲静则平气,欲神则顺心,有为也而欲当,则缘于不得已。平气也,顺心也,乃所以徐清也。缘于不得已,乃所以徐生也。此士之所以能成圣而尽神也。道之体冲,冲也者,阴阳之和而盈虚之守,而保此道者,不欲盈,则虚而已。然不曰虚,而每曰不盈者,恐人之累于虚也。累于虚,则不虚矣。故曰或不盈,不欲盈而已。天下之物,有新则有敝,有敝则有坏,则能不敝者鲜矣。夫唯不盈,则新敝成坏,无所容心,是以虽敝不敝,不敝则不坏,不敝不坏,则不新不成矣】元泽注【士者,事道之名,微而妙,▯而通。有此道而退藏于密,密者性本之内,故无迹可见。当时为士者异于此矣,故称古之善为士者,豫者,先事而戒之,谓至人无心于物,迫而后动。冬涉者,临事逡巡,若不得已也。庄子曰:「不从事于务,可以无戒,而犹戒。」曰:「犹至人静密幽深,不出性宅,故常如畏邻,敛行而不纵也。」俨若客,不以事为巳任,故其容寂也。人生之始,同于大空,凝为我体,如水有氷,故为道有氷。解冻释者,事至于此,其容已不滞于一体,涣然将释矣。窃尝原之,人性如水,为造化所凝,故结而不通。彼释者,反本而已矣。材未为器,谓之朴,喻性之全体。由氷释之后,乃能存天性之全,而不雕于人伪,故若朴也。性全不亏,而不自有其全,故旷然空虚,如谷之受且应也。水性本淸,而浊者混于物。至人不自洁于物,故浑然若浊者也。澄性与澄水同,加功则动而弥浊,唯静以俟之,则徐自清矣。有道之士所以物莫能浊者,以其静之徐清,归于寂定,感而遂通,故徐徐以生,终则有始也。动之徐生,则变动不居,非物能止,夫谁能安之?为此者,信阴阳之理,乘自然之运,而无心其间,故皆曰徐。言浊则知安之,清言安则知动之浊。与上篇徼妙之文同,不盈之盈,乃大盈也。如见道之后,盈而有之,则是自有此道,违道远矣。道本无体,非器所盛,用则有余,求之不得,故有道者未尝盈,而其用不穷也。得道者未尝盈,则成道者未尝新也。道之为用,通万物而不敝,以其无敝、无新、不成、不败,故也。敝生于新,败生于成。士虽成道,而常若敝败矣。苟得道之初,矜其新成,则与道异意,非大成也。经曰:「大成若缺,其用不敝。」此篇句句有序,以至于成,成而若敝,则尽之矣】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乆没身不殆【开元疏:致者,令必自来,如春秋致师之致,作动也。如日出而作之“作”,芸芸作之状也。常即常道之常,以其为万象主,故曰王;以其为众父父,故曰天】

译能够耐受破旧,虽然旧了也不会毁坏;所谓新成,是再次制造、重新造成。苏注:粗浅达到极尽,就进入微妙;微妙达到极尽,就进入玄;玄达到极尽,就无所不通而深不可识。行动前先戒备,叫作豫;想做的事要等到迫不得已才回应,像冬天涉水过河一样,徘徊迟疑,仿佛不得不这样。疑虑而不行动,叫作犹;对于不想做的事迟缓而感到艰难,像害怕四周邻人看见自己一样。像宾客一样,对一切都恭敬,从不懈怠。像冰将融化,知道万物出于妄想,从不滞留于任何事物。像朴木,人的伪饰已经消尽,恢复了本性。像山谷,虚空而无所不受。像浑浊,与光同和、与尘同处,不与万物相异。世俗之士以外物搅乱本性,所以浑浊而不能再清;枯槁之士以定静灭绝本性,所以安定而不能再生。如今知道浑浊会扰乱本性,就使它静下来,静下来便会慢慢自行澄清;知道灭绝本性不是道,就使它活动起来,活动起来便会慢慢自行生发。《易》说:‘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这里所谓动,也是这个意思。盈满产生于极度浑浊而不能清、安定而不能生,所以才会盈满。万物没有不破敝的;正因为不盈满,所以它的破敝不必等到重新制造,便会自行消除。吕注:古代善于修道的人,是要成就圣德而穷尽神妙。即使他还没有达到圣神境界,但凡是能够成圣尽神的道理,他听闻之后本来已经全部领会了。精微之后才玄妙,玄妙之后才玄,玄之后才通达,于是深邃得不可测识。既然不可测识,形貌哪里能够用言语比拟呢?只能勉强加以描述而已。像冬天涉水过河,是要等到迫不得已才行动,不得已才起身。像害怕四周邻人,是防闲邪念、保存真诚;若不是外物驱使,心就不向外驰出。像宾客,是不把自己当主人。像冰将融化,是最终达到心神凝定、形体解脱,骨肉一同融化。敦厚如朴,是恢复本初。空旷如谷,是应物而不藏私。浑厚如浊,是不分别是非彼我。人人都自以为明白,谁能使浑浊在静中慢慢澄清?慢慢澄清,就能无所不照。人人都争先取进,谁能安定下来,以活动使生命慢慢生发?慢慢生发,就能无所不出。大概想要静,就应调和平息气息;想要神,就应使心顺遂。虽然有作为,却希望恰当,就要顺应不得已。调和气息、顺遂心意,正是逐渐澄清的原因。顺应不得已,正是逐渐生发的原因。这就是修道之士能够成圣而穷尽神妙的原因。道的本体是冲虚;冲虚,就是阴阳的调和,也是盈虚的守持。守持此道的人不愿盈满,也就只是虚而已。但这里不说‘虚’,而总说‘不盈’,是怕人被‘虚’这个概念所牵累。若被虚所牵累,就不是真正的虚。因此说‘或不盈’,只是说不愿使自己盈满。天下万物,有新就有旧敝,有旧敝就有毁坏,因此能够不敝的很少。正因为不盈满,所以对于新、敝、成、坏都不存心执着;因此虽有破敝而其实不坏,不敝就不会毁坏,不敝不坏,也就不追求更新和重新造成。元泽注:士,是奉行道的人这一类称呼。道精微而玄妙,玄妙而通达。拥有这种道而退藏于隐密之处;所谓隐密,是本性以内的地方,所以没有迹象可以看见。当时所谓士的人却不是这样,因此特别说‘古代善于修道的人’。豫,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先戒备;意思是至人对外物无心,要等到迫不得已才行动。冬天涉水,是临事时徘徊迟疑,像不得已而为之。庄子说:‘不从事于事务,就可以不戒备,却仍然戒备。’又说:‘犹,是至人安静、隐密、幽深,不走出本性之宅,所以常常像害怕邻人一样,收敛行动而不放纵。’像宾客一样,不把事务看作自己的责任,所以神态寂静。人生成之初,和大空相同,凝聚成我的形体,好像水凝结成冰,所以修道也有如冰的状态。冰解冻融化,是说事情到了这个阶段,形体已经不再滞留于一体,涣然将要消释。我曾经推究其根源:人的本性如水,被造化凝聚,所以凝结而不能通达。所谓融化,只是返回本根而已。木材尚未制成器物,称为朴,用来比喻本性的完整体。冰融化之后,才能保存天性的完整,不被人为伪饰雕琢,所以像朴木。本性完整而不自以为拥有完整,因此空旷虚静,像山谷一样能够承受并回应万物。水的本性本来清澈,浑浊是因为混杂于外物。至人不因外物而自我洁饰,所以浑然像浑浊之物。澄清性情与澄清水一样,越加用力就越动荡而更加浑浊;只有安静地等待它,才会慢慢自行清澄。有道之士之所以没有任何外物能够使他浑浊,是因为他由安静而渐渐清明,归于寂静安定,受到感应便能通达,所以万物都是渐渐生长的,终结之后又会有开始。渐渐发动而生长,就会不断变化运动,没有任何外物能够阻止它,那么谁又能使它安定呢?这样做,是相信阴阳的道理,顺应自然的运行,而不在其中存有私心,所以都说“渐渐”。说“浑浊”,就知道要使它安定;说“清明而安定”,就知道运动会使它浑浊。这与上篇所说“徼妙”的文字相同;“不盈”的盈,才是最大的充盈。如果见道以后,自以为已经充盈并拥有它,那就成了自以为有此道,反而远离道了。道本来没有固定形体,不是器物所能容纳的;施用它却绰绰有余,寻求它又不可强得,所以有道之人从未自满,而它的作用无穷无尽。得道之人从未自满,那么成道之人也从未把自己当作新成之物。道的作用能够贯通万物而不衰败,正因为它没有衰败、没有新旧、没有成就、没有败坏。衰败产生于新成,败坏产生于成就。士人虽然成道,却常常好像已经衰败破坏了一样。假如刚得到道,就夸耀自己的新成,便同道的意旨相违,不是大成。经文说:“大成好像有所残缺,但它的作用不会衰败。” 这一篇每一句都有次序,一直到“成”;既成之后又好像衰败,于是道理便全部说尽了。使虚达到极点,专守静达到笃实。万物一齐生长,我由此观察它们的复归。万物纷纷茂盛,各自都回归自己的根。回归根本就叫作静,静就叫作复归生命。复归生命就叫作常,认识常道就叫作明。不认识常道而妄自作为,就会招致凶祸。认识常道就能包容,能够包容就能公正,公正就能成为王,成为王就能合于天,合于天就能合于道,合于道就能长久,终身都不会遭遇危险。开元疏说:“‘致’是使它必然自行到来,如《春秋》中‘致师’的‘致’;‘作’是发动的意思,如‘日出而作’的‘作’;‘芸芸’是万物繁盛的样子。‘常’就是常道的常,因为它是万象的主宰,所以说‘王’;因为它是众物之父,所以说‘天’。”

苏注【致虚不极,则有未亡也;守静不笃,则动未亡也。丘山虽去,而微尘未尽,未为极与笃也。盖致虚存虚,犹未离有;守静存静,犹防于动,而况其他乎?不极不笃,而责虚静之用,难已。虚极静笃,以观万物之变,然后不为变之所乱,知凡作之未有不复也。苟吾方且与万物皆作,则不足以知之矣。万物皆作于性,皆复于性,譬如华叶之生于根而归于根,涛澜之生于水而归于水。苟未能自复于性,虽止动息念以求静,非静也。故惟归根,然后为静。命者,性之妙也。性可言,至于命则不可言矣。《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圣人之学道,必始于穷理,中于尽性,终于复命。仁义礼乐,圣人之所以接物也,而仁义礼乐之用,必有所以然者。不知其所以然而为之,世俗之士也;知其所以然而后行之,君子也。此之谓穷理。虽然,尽心以穷理,而后得之,不求则不得也。事物日构于前,必求而后能应,则其为力也劳,而其为功也少。圣人外不为物所蔽,其性湛然,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物至而能应。此之谓尽性。虽然,此吾性也,犹有物我之辨焉,则防于妄矣。君之命曰命,天之命曰命,以性接物而不知其为我,是以寄之命也。此之谓复命。方其作也,虽天地山河之大,未有不变坏不常者,惟复于性,而后湛然常存矣。不以复性为明,则皆世俗之智,虽自谓明,非明也。不知复性,则缘物而动,无作而非凶,虽得于一时,而失之远矣。方迷于妄,则自是而非彼,物皆吾敌,吾何以客?苟知其皆妄,则虽仇雠将哀而怜之,何所不容哉?无所不容,则彼我之情尽,尚谁私乎?无所不公,则天下将往而归之矣。无所不懐,虽天何以加之?天犹有形,至于道则极矣。然而虽道亦不能复进于此矣】吕注【保此道者,不欲盈,致虚而不极,守静而不笃,则非不盈之至也。众人之于万物也,息而后见其复,衰而后见其归根,而我以虚静之至,故见万物之所以作,与其所以芸芸,在我而不在彼。其所以作者,乃其所以复也;方其所以芸芸者,乃其所以归根也。故以其并作而观其复,则方其芸芸而各复归其根也。然则所谓虚者,非虚之而虚也,直莫之盈,故虚也。所谓静者,非静之而静也,夫物芸芸,各归其根,而不知莫足挠心,故静也。故归根曰静。命者,吾之所受以生者也。夫唯静,则复其所以生,而能命物矣。故静曰复命。道至于能命物,则常而不去矣。故复命曰常。自常观之,则吉凶悔吝常见乎动之微,明孰加焉?故知常曰明。不知常者反此,则所作不免妄而已。能知常而体之,则万物与我为一矣。故知常,容;万物与我为一,则不内其身而私矣。故容乃公;万物与我为一而无私焉,大也。大则圣,内圣外王,故公乃王。圣然后至于神,故王乃天。天则神矣。道者,所以成圣而尽神也。故天乃道。为道而至于常,则尽矣。故道乃乆。没身不殆,乆而至于没身不殆者,常之谓已】笔乘【致虚而不知实之即虚,虚未极也;守静而不知动之即静,静未笃也。若此者,观无于无而未尝于有,观无故耳。试观万物,方其并作,若动且实,而实无纤毫动与实者,能如是观,是为观复。复者,复其始也。夫未能观复,即止动求静,欲静转动。当物芸芸,复归其根,则一切诸念当处寂灭,不求静而自静,乃真静也。静则复命矣。不曰性而曰命者,性可言也,命不可言也。《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夫理性非不妙矣,而犹有妙在焉。举此而穷之尽之,了不可得,斯为至命。则命又非性之方矣。有作必有变,复命则作而无作,谓之真常。此非明者不能知也。知常则静,则吉;不知常则妄作。则凶,方其迷于妄也,自是而非彼,必不能容。知常则善恶两忘,是非无朕,何所不容哉?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即命也。至此于道,乃全而可以乆,可以不殆,特其余事耳】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之,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有不信,犹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不知有之,一作下知有之,今从吴防清本】陆希声注【太古有德之君,无为无迹,故下民知有其上而已,谓帝力何有于我哉?德既下衰,仁义为治,天下被其仁,故亲之;懐其义,故誉之。仁义不足以治其心,则以刑法为政,故下畏之;刑法不足以制其意,则以权谲为事,故众庶侮之。于乎!心之有孚谓之诚,言之可复谓之信。诚既不孚,言则不复,而犹贵重爽言,谓之诚信可乎哉?道德既隐,仁义乃彰;仁义不行,刑法斯作,而犹尊尚末术,谓之道德可乎哉?圣人则不然,执古御今,斲雕为朴,功成而不执,事遂而无为。有法无法,因时为业,使百姓咸遂其性,皆曰我自然而然,则亲、誉、畏、侮之心皆不生于世矣】

译苏注说:“虚不能达到极点,就还存有未消除的东西;静不能达到笃实,就还存有未消除的运动。丘山虽然去掉了,微尘还没有尽除,这还不能算达到极点和笃实。因为如果只是使虚而仍保留一个虚,仍然没有脱离有;只是守静而仍保留一个静,仍然是在防备运动,更不用说其他了。虚静尚未达到极致,却要求它发挥虚静的作用,那就很困难了。虚达到极点、静达到笃实之后,才能观察万物的变化,于是不被变化扰乱,知道凡是发生的事情没有不复归的。假如我正在同万物一起发生变化,就不足以认识这一点。万物都从本性发生,又都复归本性,就像花叶从根生出而回到根,波涛从水生出而回到水。假如不能自行复归本性,即使停止运动、息灭念头来求静,也不是真静。所以只有归根,才叫作静。‘命’是本性的玄妙之处。性可以言说,到了命便不可言说了。《易》说:‘穷尽道理,完全发挥本性,以达到命。’圣人学习道,必定开始于穷理,中间在于尽性,最后在于复命。仁义礼乐,是圣人用来接触外物的方式;而仁义礼乐的作用,必定有其所以然的根据。不知其所以然而去实行,这是世俗之士;知道其所以然而后实行,这是君子。这就叫作穷理。” 不过,必须尽心来穷理,之后才能得到它;不去求,就不能得到。外物每天纷纷出现在面前,必须主动寻求然后才能应对,那么所耗费的力量就很大,而取得的功效却很少。圣人对外不被万物遮蔽,本性清澈,不勉强就合于中正,不思考就能得到,外物一来便能应对。这就叫作尽性。不过,这毕竟还是我的本性,其中仍有物与我的分别,因此还会防备妄动。君主所受的命叫作命,上天所赋的命也叫作命;以本性接应外物,却不知那是属于“我”的,所以把它寄托在命上。这就叫作复命。万物正在发生时,即使天地山河这样广大,也没有不变化败坏、不能恒常的;只有复归本性之后,才会清澈而恒常存在。不把复性看作明,便都是世俗的聪明;即使自称明,也不是真明。不知复性,就会随着外物而运动,所作所为没有不是凶祸的;即使一时有所获得,长远却会失去。正在迷于妄想时,就自以为是而认为别人不对,万物都成了我的敌人,我怎么能够包容呢?假如知道它们全是妄,那么即使是仇敌,也会为之悲哀而怜悯,又有什么不能包容呢?没有什么不能包容,彼我之间的情执就尽了,还要偏私谁呢?没有什么不公正,天下人就会前来归附。没有什么不怀抱,即使是天又凭什么超过它呢?天尚且还有形体,到了道便达到极点了。” 然而,即使是道,也不能再从这里继续向前推进了。” 吕注说:“守持此道的人不求充盈,使虚却不达到极点,守静却不达到笃实,那么还不是‘不盈’的极致。众人面对万物,要等万物止息之后才看见它们复归,等万物衰败之后才看见它们归根;而我由于虚静达到极致,所以能够看见万物发生的原因,以及它们纷纷生长的情状,这一切在我而不在彼。万物发生的原因,正是它们复归的原因;它们纷纷繁盛的时候,正是各自归根的时候。因此从万物一齐发生来观察它们的复归,就是说万物正在繁盛时,各自已经复归于根了。这样看来,所谓虚,并不是把它弄空才叫虚,而是因为没有东西使它充盈,所以叫虚。所谓静,也不是刻意使它静才叫静,而是万物纷纷生长、各自归根,没有什么足以扰乱心,所以叫静。因此说归根叫静。命,是我所承受而得以出生的东西。只有静下来,才能复归于使我出生的根本,并且能够支配万物。所以说静叫复命。道达到能够支配万物的境界,就恒常而不会离去。所以说复命叫常。由常道来观察,吉凶悔吝常常在运动的细微处显现,还有什么明能够超过它呢?所以说认识常道叫明。不认识常道的人正好相反,所作所为不过免不了是妄作罢了。能够认识常道并身体力行,就会同万物合为一体。所以说认识常道就能包容。” 万物同我合为一体,就不会把自身封闭起来而偏私。所以说能够包容就能公正;万物同我合一而没有私心,就是广大。广大就能成为圣,内在成圣而外在为王,所以说公正就能成为王。成圣之后才能达到神妙,所以说王就能合于天;合于天就是神妙。道,是使人成圣而穷尽神妙的根本,所以说天就能合于道。修道而达到常,就完成了。所以说合于道就能长久。终身不会危险,能够长久而至于终身不危险,说的就是常罢了。笔乘说:‘使虚却不知道实本身就是虚,虚还未达到极点;守静却不知道运动本身就是静,静还未达到笃实。像这样,只在无中观察无,而未曾在有中观察,是因为只会观察无。试着观察万物,正在一齐发生时,看似运动而且充实,实际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运动和充实;能这样观察,就是观察复归。复,就是复归它的开始。不能观察复归,只是停止运动来求静,结果越想静越会运动。万物繁盛时复归于根,那么一切念头当下寂灭;不求静而自然静,这才是真静。静就复命了。不说性而说命,是因为性可以言说,命不可言说。《易》说:‘穷尽道理,完全发挥本性,以达到命。’道理和本性并非不玄妙,但其中还另有更玄妙之处。对此加以穷究、推尽,最终全不可得,这才是达到命。’ 这样说来,命又不是本性的某种形式。有发生就必有变化,复命就是虽有发生却没有真正的发生,这叫作真常。这不是明达的人不能认识的。认识常道就能静,就吉祥;不认识常道就妄自作为,就凶险。正在迷于妄想时,就自以为是而认为别人不对,必然不能包容。认识常道就能把善恶都忘掉,是非的痕迹也没有,还有什么不能包容呢?包容就是公正,公正就是王,王就是天,天就是命。到了道这里,才算完整;能够长久、能够不危险,都只是余事罢了。太上之治,百姓不知道有统治者;其次,百姓亲近他、赞誉他;再次,百姓畏惧他;再次,百姓侮慢他。诚信不足,就会有不信;他说话迟疑,好像很珍重言语。功业完成,事情办妥,百姓都说:这是我自然而然做到的。陆希声注说:“太古时代有德的君主,无为而治,不留下人为的痕迹,所以百姓只知道有君主罢了,说:‘帝王的力量对我有什么关系呢?’德逐渐衰落以后,靠仁义治理天下,天下受到他的仁德,所以亲近他;感怀他的义,所以赞誉他。仁义不足以治理民心,就用刑法施政,所以百姓畏惧他;刑法不足以控制人的意志,就用权术诡诈办事,所以众人侮慢他。唉!内心有真实叫作诚,说出的话能够兑现叫作信。诚既然不能使人信服,言语也不能兑现,却还珍重那些违背事实的话,这能叫诚信吗?道德已经隐没,仁义才显著;仁义不能实行,刑法才产生,却还尊崇末流的术数,这能叫道德吗?圣人却不是这样,执持古道来驾驭当今,削去雕饰而返朴归真;功成而不据有,事成而无为。有法又不拘泥于法,顺应时势来办事,使百姓都实现自己的本性,都说‘我本来就是这样自然而然’,这样亲近、赞誉、畏惧、侮慢之心就不会在世间产生。”

苏注【太上以道在宥天下,而未尝治之,民不知其所以然,故亦知有之而已。其次以仁义治天下,其德可怀,其功可见,故民得而亲誉之。其名虽美,而厚薄自是始矣。又其次以政齐民,民非不畏也,然力之所不及,则侮之矣。吾诚自信,则以道御天下足矣。唯不自信而加以仁义,重以刑政,而民始不信。圣人自信有余,其于言也,犹然贵之,不轻出诸口,而民信之矣。及其功成事遂,则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吕注【执大象,天下往。由天下,方且释我而忘之。其迹孰得而见哉?故下知有之而已。下知有之者,无以尚之。故谓之太上。则亲之誉之者,其次。畏之侮之,又其次。可知已。何以论之?今夫父子爱钦,不言而喻。至宾主之际,朋友之交,欲致其钦之之意,必有以文之而后喻。何则?信之足与不足而已。则亲之誉之,已出于信之不足而有不信。况于畏之侮之乎?然则欲使信至足而不至有不信者,宜何如哉?犹其贵言以复乎道而已。贵言者,行不言之敎也。行不言之教,则处无为之事,可知已。至夫功成事遂,百姓谓我自然,而莫知为之者,则孰得而亲誉之哉】吴注【太上,犹言最上。最上,谓大道之世,相忘于无为,民不知有其上也。其次,谓仁义之君,民亲之如父母。及仁义益着,则不但亲之,而又誉之矣。又其次,谓智慧之主,民畏之如神明。及智慧渐穷,则不但畏之,而又侮之矣。信者,大道之实也。自大道之实有所不足,不能如上古之时,则君之于民有不以其实者焉,而日趋于华。于是一降则用仁义,再降则用智慧也。此下言太上不知有之之事,犹兮见前章贵宝重也。然如此也,宝重其言,不肯轻易出口,如犬行之疑,迟退却。盖圣人不言无为,俾民阴受其赐,得以各安其生。及其功既成,事既遂,而百姓皆谓我自如此,不知其为君上之赐也】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六亲,王辅嗣云:父子、兄弟、夫妇也。孝慈,孝子、慈孙也】苏注【大道之隆也,仁义行于其中,而民不知。大道废,而后仁义见矣。世不知道之足以澹足万物也,而以智慧加之,于是民始以伪报之矣。六亲方和,孰非孝慈?国家方治,孰非忠臣?尧非不孝也,而独称舜,无瞽叟也。伊尹、周公非不忠也,而独称龙逢、比干,无桀纣也。涸泽之鱼,相呴以沫,相濡以湿,不如相忘于江湖】王介甫注【道▯于无形,名生于不足。道▯于无形,则无小大之分。名生于不足,则有仁义、智慧差等之别。仁者有所爱也,义者有所别也。以其有爱有别,此大道所以废也。智者知也,慧者察也。以其有知有察,此大伪所以生也。孝者各亲其亲,慈者各子其子,此六亲所以不和也。忠者忠于己之君谓之忠,忠于他人谓之叛】吕注【道不可名,名之为道,已非道也。则又分而为仁义,岂道之全哉?则有仁义者,固大道之废也。贼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眼。及有眼而内视,内视则败矣。则智慧出,固所以有大伪也。伪者,德之反也。冇仁义,则其▯至于六亲不和,而有孝慈矣。有大伪,则具▯至于国家昏乱,而有忠臣矣。是故有瞽叟之顽嚚,弟象之傲,而后有舜;有桀纣之暴,而后有龙逢、比干。此无他,去本日远而已矣】息斋注【道散则降而生非,伪胜则反而贵道。降者,道之微;反者,哀之极也。方道之未散,仁义潜乎其中,不可分别指数。及其煦煦为仁,而人以煦煦懐其仁;孑孑为义,而人以孑孑懐其义。使大道之行以公天下,则仁义又何足以进于其前哉?不幸而又有小智小慧者,窃仁义而行之,则伪自此滋,乱自此始,是之谓降而生非。及其末流,人伪既多,无非非者。群非之中,稍有自异,于是从而贵之。故六亲不和,然后知有孝慈;国家昏乱,然后知有忠臣。是谓反而贵道。方其散,则见其似而忘其全;及其衰,则荡然无余而贵具似。此其所以每降而愈下也】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令平声,属之欲反】

译苏注说:“太上以道宽宥天下,却从来不治理它;百姓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所以只知道有这样一位君主罢了。其次用仁义治理天下,他的德可以感怀,功业可以看见,所以百姓能够亲近并赞誉他。名声虽然美好,但厚薄亲疏从这里开始了。再次用政令整治百姓,百姓并非不畏惧,只是力量达不到的地方,便会侮慢他。我如果真正自信,凭道治理天下就足够了;只有不自信,再加上仁义,又加上刑政,百姓才开始不信。圣人自信有余,对自己的言语反而十分珍重,不轻易从口中说出,所以百姓信任他。等到他的功业完成、事情办妥,百姓每天迁向善、远离罪过,却并不知道这是怎样发生的。” 吕注说:“执持大道的形象,天下人都会归往;既然顺从天下,正要使天下人放下我而忘掉我,我的踪迹谁还能看见呢?所以百姓只知道有君主罢了。百姓只知道有君主,没有什么比这更高,所以称为太上。亲近他、赞誉他,是次一等;畏惧他、侮慢他,又次一等,这一点可以知道。为什么这样说呢?父子之间的爱敬,不用说就能明白;至于宾主之间、朋友之间,想表达敬意,必须用言辞文饰之后才能明白。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信任有充足和不足的差别。亲近和赞誉,已经是由于信任不足而产生了不信,何况畏惧和侮慢呢?那么想使信任十分充足而不产生不信,应当怎样呢?不过是像他那样珍重言语,以复归于道罢了。珍重言语,就是实行不言之教;实行不言之教,就是处于无为之事,这一点可以知道。至于功业完成、事情办妥,百姓都说是我自然而然做到的,却没有人知道是谁使它实现,那么谁还会亲近并赞誉他呢?” 吴注说:“太上,就是最上的意思。最上,指大道盛行的时代,人与人都在无为中彼此忘却,百姓不知道有统治者。其次,指实行仁义的君主,百姓像亲近父母一样亲近他。等到仁义更加显著,百姓不只亲近他,还会赞誉他。再次,指运用智慧的君主,百姓像畏惧神明一样畏惧他。等到智慧逐渐穷尽,百姓不只畏惧他,还会侮慢他。信,是大道的实质。大道的实质一旦有所不足,不能像上古时代那样,君主对百姓就有不真实之处,日益趋向华饰。于是降为一等就用仁义,再降一等就用智慧。这里说太上‘不知有之’的事情,‘犹兮’见于前章,是珍重、宝爱之意。像这样珍重自己的言语,不肯轻易出口,如同狗行走时迟疑、退却。圣人不言而无为,使百姓暗中承受他的恩赐,各自安然生活。等到功业已经完成、事情已经办妥,百姓都说我本来就是如此,却不知道这是君上的恩赐。” 大道废弃之后,才出现仁义;智慧兴起之后,才出现大伪。六亲不和,才显出孝子慈孙;国家昏乱,才显出忠臣。六亲,王弼说是父子、兄弟、夫妻;孝慈,是孝子、慈孙。苏注说:“大道兴盛时,仁义就在其中实行,而百姓并不知道。大道废弃之后,仁义才显现。世人不知道道足以使万物各自满足,却要把智慧强加上去,于是百姓开始用虚伪来回应。六亲正和睦时,谁不是孝子慈亲?国家正安定时,谁不是忠臣?尧并非不孝,只是因为有瞽叟,才特别称赞舜。伊尹、周公并非不忠,只是因为没有桀纣,才特别称赞龙逢、比干。干涸水泽中的鱼,相互吐气来维持生命,相互沾湿来救助彼此,还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却。王介甫注说:‘道隐藏于无形,名产生于不足。道隐藏于无形,就没有大小的分别;名产生于不足,就有仁义、智慧等差别。仁是有所爱,义是有所分别。因为有爱、有分别,所以大道因此废弃。智是知,慧是察;因为有知、有察,所以大伪因此产生。孝,是各自亲爱自己的亲人;慈,是各自把自己的子弟当作子弟,这就是六亲不和的原因。忠,是忠于自己的君主;若忠于别人,就叫作叛。’吕注说:‘道不可命名,给它命名为道,就已经不是道了;于是又分为仁义,哪里还是道的完整形态呢?’ 因此,有仁义本来就是大道废弃的表现。没有什么比损害德更严重;一旦有了心,心中又有了分别的眼光,等到有了这种眼光而向内窥察,向内窥察就败坏了。因此智慧兴起,本来就是产生大伪的原因。伪是德的反面。有了仁义,它的弊病最终会导致六亲不和,于是才显出孝慈;有了大伪,它的弊病最终会导致国家昏乱,于是才显出忠臣。所以有瞽叟的顽固愚昧、弟弟象的傲慢,之后才有舜;有桀纣的暴虐,之后才有龙逢、比干。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离开根本一天比一天远罢了。息斋注说:“道分散之后下降,于是产生错误;虚伪胜过真实之后,人们反过来尊崇道。下降,是道逐渐微弱;反过来尊崇,是悲哀达到极点。大道尚未分散时,仁义潜藏在其中,不能分别指说。等到有人温和周到地施行仁,别人便以这种温和周到来感怀他的仁;有人孤立自守地施行义,别人便以这种孤立自守来感怀他的义。假如大道的流行能够以公心治理天下,仁义又哪里值得拿来超过它呢?不幸又出现一些小聪明、小智慧的人,窃取仁义的名义来实行,于是虚伪从此滋长,混乱从此开始,这就叫下降而产生错误。到了末流,人的虚伪已经很多,几乎没有什么不是错误;在众多错误之中,稍有与众不同的,大家便跟着尊崇它。因此六亲不和之后,才知道有孝慈;国家昏乱之后,才知道有忠臣。这叫反过来尊崇道。道分散时,人们只看见它的相似处而忘了它的完整;道衰微时,已经荡然无余,却尊崇那一点相似。这就是它每次下降便更加低下的原因。” 断绝圣智、抛弃机巧智慧,百姓就能得到百倍的利益;断绝仁义、抛弃仁义名目,百姓就会复归孝慈;断绝巧诈、抛弃逐利之心,盗贼就不会存在。这三者只是用来装饰文饰,不能解决根本,所以应当使人有所归属:显现本真,保持质朴,减少私心,降低欲望。

苏注【非圣智不足以知道,使圣智为天下,其有不以道御物者乎?然世之人不足以知圣智之本,而见其末,以为巧胜物者也,于是驰骋于其末流,而民始不胜其害矣。故绝圣弃智,民利百倍。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仁义所以为孝慈矣,然及其衰也,窃仁义之名以要利于世,于是子有违父,而父有虐子,此则仁义之迹为之也。故绝仁弃义,则民复孝慈。巧所以便事也,利所以济物也,二者非以为盗,而盗贼不得则不行,故绝巧弃利,盗贼无有。世之贵此三者,以为天下之不安,由文之不足故也。是以或属之圣智,或属之仁义,或属之巧利,盖将以文治之也。然而天下益以不安,曷不反其本乎?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而天下各复其性,虽有三者,无所用之矣。故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此则圣智之大,仁义之至,巧利之极也。然孔子以仁义礼乐治天下,老子绝而弃之,或者以为不同。《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孔子之虑后世也深,故示人以器,而晦其道,使中人以下守其器,不为道之所▯,以不失为君子;而中人以上自是以上达也。老子则不然,志于明道,而急于开人心,故示人以道,而薄于器,以唯学者惟器之知,则道▯矣。故绝仁义弃礼乐以明道。夫道不可言,可言皆其似者也。达者因似以识真,而昧者执似以陷于伪,故后世执老子之言以乱天下者有之,而学孔子者无大过。因老子之言以达道者不少,而求之于孔子者常若其无所从入。二圣人者,皆不得已也,全于此必略于彼矣】吕注【圣人知天下之乱始于迷本而失性,惟无名之朴为可以镇之。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乃所以复吾无名之朴而镇之也。夫绝圣弃智,绝仁弃义,则不以美与善累其心矣。绝巧弃利,则不以恶与不善累其心矣。内不以累其心,而外不以遗其迹,则民利百倍,民复孝慈,盗贼无有,固其理也。盖绝圣弃智,绝仁弃义,不尚贤之尽也。绝而弃之,则非特不尚而已。绝巧弃利,不贵难得之货之尽也。绝而弃之,则非特不贵而已。人之生也,万物皆备于我矣,则有至足之富。能绝圣弃智而复其初,则其利百倍矣。民复孝慈,则六亲皆和而不知有孝慈矣。盗贼无有,则国家明治而不知有恵臣矣。不尚贤,使民不争,民利百倍,民复孝慈,则非特不争而已。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盗贼无有,则非特不为盗而已。圣智也,仁义也,巧利也,此三者以为文而非质,不足而非全,故绝而弃之,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乃其所属也。见素则知其无所与杂而非文,抱朴则知其不散而非不足。素而不杂,朴而不散,则复乎性而外物不能惑而少私寡欲矣。少私寡欲,而后可以语绝学之至道也】息斋注【圣者不自以为圣,智者不自以为智,使圣智而可绝,皆非圣智也。仁者不自以为仁,义者不自以为义,使仁义而可绝,皆非仁义也。大巧不见其巧,大利不见其利,使巧利而可绝,皆非巧利也。圣人用其实,不取其文,故其见于外者无其形。众人窃其似以乱其真,故今见于外者有所属,无其形者利物而物不知,有所属者徒足以乱天下而已。圣人恶伪之足以乱真,故欲绝其本原,以救末流之弊,使天下之人不复怀利心,而窃圣智之行,假仁义而弃孝慈之实用,盗贼而弃巧利之便,惟以素朴先民。民见其见素抱朴,则不敢以文欺物;不以私欲示民,民见其少私寡欲,则不敢以文自欺】笔乘【属如庄子属其性乎仁义之属犹附着也圣智仁义巧利三者繇世道日趋于文故有此名自知道者观之此文也文不足以治天下不若使之属意乎见素抱朴见素抱朴则少私寡欲而天下无事矣素未受采朴未斲器此所谓性之初也实也夫游于性之初故虽有身而实无身其有私焉者少矣虽有心而实无心其有欲焉者寡矣然则见素抱朴乃圣智仁义之精也焉用文之盖老子绝之于彼正欲其属之于此学者不察其意而但知其绝而弃之猥云老子之论荡而不法也斯所谓不得于言者乎】

译苏注说:“没有圣智就不足以知道道;如果让圣智治理天下,难道会有不以道驾驭万物的吗?可是世人不足以知道圣智的根本,只看见它的末流,以为靠机巧能够胜过万物,于是奔逐其末流,百姓便开始受尽它的祸害。所以说断绝圣智、抛弃智慧,百姓就能得到百倍的利益。没有仁而遗弃亲人的,也没有义而把君主置于后面的;仁义本来就是孝慈的根本。然而仁义衰败后,人们窃取仁义的名声来向世间求取利益,于是儿子违背父亲,父亲虐待儿子,这正是仁义的外在痕迹造成的。所以断绝仁义、抛弃仁义,百姓就会复归孝慈。巧,是为了使事情便利;利,是为了帮助万物。这两者本来不是用来做盗贼的,但盗贼没有它们便不能行动,所以断绝巧诈、抛弃逐利,盗贼就不存在。世人看重这三者,以为天下不安是因为文饰不足,所以把它们附会到圣智、仁义、巧利上,想用文饰来治理天下。然而天下反而更加不安,为什么不返回根本呢?显现本真,保持质朴,减少私心,降低欲望,天下就各自复归本性;即使有这三者,也没有地方可以使用。所以说:我无为,百姓自然化育;我喜好清静,百姓自然端正;我不多事,百姓自然富足;我没有欲望,百姓自然质朴。” 这正是圣智的最高境界、仁义的极致、巧利的极端。然而孔子用仁义礼乐治理天下,老子却断绝并抛弃它们,有人因此认为二者不同。《易》说:‘形而上的叫作道,形而下的叫作器。’孔子深切忧虑后世,所以把器展示给人,而把道隐藏起来,使中等以下的人守持器,不被道所迷惑,能够不失为君子;中等以上的人则由此自行向上通达。老子却不是这样,他的志向在于彰明道,并急于开启人的心灵,所以把道展示给人,而轻视器;因为如果求学的人只知道器,道就会被隐藏。因此他断绝仁义、抛弃礼乐,以彰明道。道不可言说,凡是可以言说的,都只是它的相似形态。通达的人凭借相似形态认识真实,昧暗的人却执着相似形态而陷入虚伪。因此后世执着老子的话来扰乱天下的人是有的,而学习孔子的人没有大的过错。借助老子的话而通达道的人不少,但向孔子那里求道的人常常好像找不到进入的路径。这两位圣人都是不得已而如此;在一方面完整,就必然在另一方面有所省略。”}], 吕注说:“圣人知道天下的混乱开始于迷失根本、丧失本性,只有无名之朴能够镇定它。断绝圣智、抛弃智慧,断绝仁义、抛弃仁义,断绝巧诈、抛弃逐利,正是为了复归我的无名之朴,以此镇定天下。断绝圣智、抛弃智慧,断绝仁义、抛弃仁义,就不会让美和善牵累内心;断绝巧诈、抛弃逐利,就不会让恶和不善牵累内心。内心不被牵累,外在又不留下那些迹象,那么百姓得到百倍利益、复归孝慈、盗贼不存在,本来就是自然的道理。断绝圣智、抛弃智慧,断绝仁义、抛弃仁义,是把不尚贤推到了极致;断绝并抛弃它们,就不只是‘不崇尚’而已。断绝巧诈、抛弃逐利,是把不珍贵难得之货推到了极致;断绝并抛弃它们,就不只是‘不珍贵’而已。人出生时,万物都已具备于自身,因而具有最充足的富足。能够断绝圣智、抛弃智慧而复归本初,利益就会增加百倍。百姓复归孝慈,六亲全都和睦,却不知道有孝慈。盗贼不存在,国家明治,却不知道有忠臣。不尚贤,使百姓不争,是百姓利益增加百倍;百姓复归孝慈,就不只是不会争而已。不珍贵难得之货,使百姓不做盗贼;盗贼不存在,就不只是不会做盗贼而已。圣智、仁义、巧利这三者只是文饰而不是本质,是不足而不是完整,所以要断绝并抛弃它们,使人有所归属。” 显现本真、保持质朴,减少私心、降低欲望,就是它们应当归属的地方。显现本真,就知道它没有同其他东西混杂,不是文饰;保持质朴,就知道它没有散失,不是不足。本真而不混杂,质朴而不散失,就能复归本性,外物不能迷惑自己,于是减少私心、降低欲望。减少私心、降低欲望,然后才可以谈论断绝世俗学问的至道。” 息斋注说:“圣者不自以为圣,智者不自以为智;如果所谓圣智可以断绝,那就都不是真正的圣智。仁者不自以为仁,义者不自以为义;如果仁义可以断绝,那就都不是真正的仁义。大巧不显露自己的巧,大利不显露自己的利;如果巧利可以断绝,那就都不是真正的巧利。圣人使用真实,不取用文饰,所以显现在外的没有固定形迹。众人窃取相似的外表来扰乱真实,所以如今显现在外的都有所归属;没有固定形迹的东西能利益万物,而万物并不知道;有所归属的东西却只足以扰乱天下。圣人厌恶虚伪足以扰乱真实,所以想断绝它的根源,挽救末流的弊病,使天下人不再怀抱逐利之心,不再窃取圣智的行为、假借仁义而抛弃孝慈的实际作用,也不再成为盗贼而抛弃巧利带来的便利,只用本真质朴来先导百姓。百姓看见他显现本真、保持质朴,就不敢用文饰欺骗万物;看见他不把私欲显露给百姓,就不敢用文饰欺骗自己。” 笔乘说:“‘属’如《庄子》所说‘使其性命之情’,大约是归附、附着的意思。圣智、仁义、巧利三者,是由于世道日益趋向文饰,所以才有这些名称。从明白道的人看来,这些都只是文饰;文饰不足以治理天下,不如使人的心意归附于显现本真、保持质朴。显现本真、保持质朴,就能减少私心、降低欲望,天下也就无事了。本真是尚未染色的,质朴是尚未雕琢成器的,这就是所谓本性的开始,也就是实质。游处于本性的开始,所以虽然有身体,实际上并不执着于身体,私心就少了;虽然有心,实际上却不被心所拘,有欲望的地方就少了。这样看来,显现本真、保持质朴,正是圣智、仁义的精华,哪里还需要文饰呢?老子在那一边断绝它们,正是希望它们归附到这一边。学者不了解他的用意,只知道他要断绝、抛弃,便妄说老子的议论放荡而不合规范。这就是所谓没有从言语中得到真实意义吗?”

绝学无忧。唯之与阿,相去防何?善之与恶,相去何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怕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乘乘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若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忽兮若晦,寂兮似无所止。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似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唯上声,阿乌何反,皆应声。唯防而阿慢也。荒,广远也。怕,古泊字,静也。兆,如龟兆之坼,动之微也。孩,小儿笑也,笑则情动而识生矣。有归,必税驾而不乘。乘乘兮无所归,无住着也。马巨济曰:性无余,欠有余皆分外也。享太牢,登春台,则所得皆分外,故曰众人皆有余,遗失也。沌,如浑沌之沌,无知也。一作纯。小明为昭,察苛细也。闷,莫奔反。顽,不知痛痒也。古谓都为美,郊为鄙。食音嗣,食母,乳母也。见《礼记·内则》篇】苏注【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不知性命之正,而以学求益,增所未闻,积之不已,而无以一之,则以□害方,以直害曲,其中纷然不胜其忧矣。患夫学者之至此,故曰绝学无忧。若夫圣人未尝不学,而以道为主,不学而不少,多学而不乱,廓然无忧,而安用绝学邪?学者溺于所闻,而无以一之,则唯之为防,阿之为慢,不可同日言矣。而况夫善恶之相反乎?夫唯圣人知万物同出于性,而皆成于妄,如画马牛,如刻虎彘,皆非其实,愍焉无是非同异之辨,孰知其相去防何哉?苟知此矣,则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无足怪矣。圣人均彼我,一同异,其心无所复留。然岂以是忽遗世法,犯分乱理而不顾哉?人之所畏,吾亦畏之;人之所为,吾亦为之。虽列于君臣父子之间,行于礼乐刑政之域,而天下不知其异也。其所以不婴于物者,惟心而已。人皆徇其所知,故介然不出畦畛;圣人兼涉有无,无入而不可。】则荒兮,其未可央也。人各溺于所好,其美如享太牢,其乐如春登台。嚣然从之,而不知其非。唯圣人深究其妄,遇之泊然不动,如婴儿之未能孩也。乘万物之理而不自私,故若无所归。众人守其所知,各自以为有余。圣人包举万物而不主于一,超然其若遗也。沌沌若愚,而非愚也。世俗以分别为知,圣人知群妄之不足辨也。故其外若昏,其中若闷,忽焉若海,不见其津涯。漂然无定,不见其止宿也。人各有能,故世皆得而用之。圣人才全德备,若无所施,故疑于顽鄙。道者,万物之母。众人徇物忘道,而圣人脱遗万物,以道为宗。譬如婴儿,无所杂食,食于母而已】吕注【上绝弃乎圣智仁义之善,下绝弃乎巧利之恶,不以累其心,则绝学矣。绝学则无为,无为则神。神也者,鼔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者也。故曰:绝学无忧。唯之与阿,出于声,一也,其相去防何?善之与恶,离乎道,一也,其相去何若?此所以虽圣知,犹绝而弃之,不以累其心也。忧悔吝者,存乎介;震无咎者,存乎悔。则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也。荒兮其未央哉!未央者,以言其大而无极,则不独畏人之所畏而已。何则?人之所畏,不可不畏,所以同乎人也。荒兮其未央哉!所以同乎天也。众人熙熙,则不知塞其兑,闭其门也。如享太牢,则不知夫淡乎其无味也。如春登台,则不知夫视之不足见也。我独怕兮其未兆,若婴儿之未孩,则塞其兑,闭其门,而无味之足嗜,无见之足悦也。乘乘兮若无所归,以言唯万物之乘,而在已无居也。众人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故皆有余。我独怕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故独若遗。凡此者,以言其遗物而离形也。我愚人之心也哉,以言其无知也。纯纯兮,以言其不杂也。俗人昭昭,我独若昏,则异乎俗人之昭昭。俗人察察,我独闩闩,则异乎俗人之察察矣。忽若晦晦,则都无所见也。都无所见,则非特若昏闷闷而已。其动也乘乘兮若无所归,其静也寂兮似无所止。俗人昭昭,俗人察察,故皆有以。我独若昏,我独若闷,故颃似鄙。凡此者,言其去智而忘心也。夫视听思虑,道之所自而生者也。故于道为子,而道则为之母。众人逐物役智,以资其视听思虑,则养其子而已;而我则遗而去之,凡贵养母故也。故曰: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夫老子神矣!何所事养,而与众人俗人为异?而已欲使为道者知如此,而后可以至于道故也。然则绝学之大指可知矣。而先儒以谓人而不学,虽无忧,如禽何?其未知所以绝学无忧之意矣】

译断绝世俗学问,就没有忧患。恭敬应答与怠慢应答,相差究竟有多远?善与恶,相差又有多大?别人所畏惧的,也不能不畏惧。多么广大啊,似乎没有尽头!众人兴高采烈,像享用太牢,又像春天登台。我独自淡泊安静,像尚未显露征兆的婴儿。摇荡不定啊,好像无所归宿。众人都有富余,唯独我好像有所遗失。我真是有一颗愚人的心吗?混沌不明。世俗之人明察昭昭,唯独我好像昏暗;世俗之人苛细明察,唯独我沉闷不明。恍惚啊,好像昏暗不明;寂静啊,好像没有停留之处。众人都有所凭借,唯独我顽钝而像鄙陋之人。我独自与众人不同,却珍贵那哺养万物的母体。注释说:‘唯’读上声,‘阿’读乌何反,都是应答声;‘唯’急而‘阿’慢。荒,是广大深远;怕,是古‘泊’字,安静;兆,如龟甲裂纹,是运动的细微征兆;孩,是小儿发笑,发笑便有情感发动和知识产生;有归,就是一定要停下来休息;摇荡而无所归,是无所停着。众人享太牢、登春台,所得到的都是额外之物,所以说众人都有富余;遗,是遗失。沌,如浑沌的沌,是无知,也作‘纯’。昭,是小而明;察察,是苛细明察;闷,读莫奔反。顽,是不知痛痒。古人称都市为美,郊外为鄙。食读嗣;食母,就是乳母。见《礼记·内则》篇。” 苏注说:“求学会日益增加,修道却会日益减少。不知道性命的正道,却以求学来求取增加,不断增添所未听闻的东西,却不能用道把它们统一起来,于是会用方正伤害曲折,用直线伤害曲线,内心纷乱而无法胜任忧患。因此担心求学者达到这种境地,所以说断绝学问就没有忧患。至于圣人并非不学习,而是以道为主;不学却不会减少,多学也不会混乱,心境开阔而无忧,又何必断绝学问呢?学者沉溺于所听闻的东西,却不能用道统一它们,就把‘唯’看成恭敬,把‘阿’看成怠慢,二者不可同日而语,何况善恶相反呢?只有圣人知道万物同出于本性,却都在妄想中形成,就像画马牛、雕刻虎猪,都不是真实本体;怜悯它们因而不再执着是非同异的分别,谁还知道它们相差多少呢?如果知道这一点,万物一同生长而不互相伤害,道各自运行而不互相违背,也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圣人使彼我平等,使同异一体,心中不再留滞。然而难道因此就轻视、遗弃世间的法则,违犯名分、扰乱伦理而不顾吗?人所畏惧的,我也畏惧。” 别人所做的,我也同样去做。即使处在君臣、父子之间,实行于礼乐、刑政的范围内,天下也看不出我有什么不同。我之所以不被外物牵缠,只在于内心而已。众人都顺从自己所知道的东西,所以被局限在界限之内不能出去;圣人兼通有与无,没有什么地方不能进入。” 众人各自沉溺于所喜爱的事物,美好得像享用太牢,快乐得像春天登台;他们喧闹地追随,却不知道其中的错误。只有圣人深究其妄,遇到它们时淡泊而不动心,像婴儿尚未能发笑。顺应万物的道理而不存私心,所以好像无所归宿。众人守着自己的知识,各自认为有所富余;圣人包容、统摄万物,却不专主于一端,超然处之,好像有所遗失。混沌无知的样子像愚人,却不是真愚。世俗以分别为明智,圣人知道各种妄分别本来不值得辨析,所以外表好像昏暗,内心好像沉闷;恍惚如大海,看不见边际;漂然无定,看不见停留和住宿之处。众人各有才能,所以世间都能使用他们;圣人才德完整,反而好像无处施展,因此被怀疑为顽钝鄙陋。道,是万物的母体。众人顺逐外物而忘记道,圣人则脱离、遗忘万物,以道为根本。譬如婴儿不杂食,只从母亲那里取得食物。” 吕注说:“上面断绝并抛弃圣智、仁义的善,下面断绝并抛弃巧利的恶;不让它们牵累内心,就是断绝学问。断绝学问就是无为,无为就是神。所谓神,是鼓动万物而不与圣人共同忧虑的力量,所以说断绝学问就没有忧患。‘唯’与‘阿’都是出于声音,本来是一回事,它们相差多少呢?善与恶都是离开道的表现,本来是一回事,它们相差又有多大呢?所以即使是圣智,也要断绝并抛弃,不让它牵累内心。忧、悔、吝存在于细微的分别之中;震卦‘无咎’也存在于悔悟之中。因此别人所畏惧的,不能不畏惧。多么广大啊,似乎没有尽头!‘无央’是说广大而没有极限,不只是畏惧别人所畏惧的而已。为什么呢?别人所畏惧的不能不畏惧,这是与众人相同;广大而没有尽头,这是与天相同。众人兴高采烈,是因为不知道闭塞感官、关闭心门;像享用太牢,是因为不知道淡泊到无味;像春天登台,是因为不知道外物虽可观却不值得满足。我独自淡泊安静、没有征兆,像婴儿尚未发笑,是因为闭塞感官、关闭心门,没有味道可嗜好,也没有形象可喜悦。摇荡不定而无所归宿,是说只顺乘万物,而自身没有固定居处。” 众人像享用太牢、像春天登台,所以都觉得有所富余;我独自淡泊安静、没有征兆,像婴儿尚未发笑,所以独自好像有所遗失。凡此,都是说遗忘外物而脱离形体。我说自己有愚人的心,是说自己没有知识。纯粹无杂,是说自己不混杂。世俗之人明察昭昭,我独自好像昏暗,这是不同于世俗的昭昭;世俗之人苛细明察,我独自沉闷不明,这是不同于世俗的察察。恍惚如昏暗,便是完全没有可见之物;完全不可见,就不只是好像昏暗沉闷而已。运动时摇荡不定、好像无所归宿;静止时寂静,好像没有停留之处。世俗之人明察、苛察,所以都有所凭借;我独自好像昏暗、沉闷,所以顽钝而像鄙陋之人。这些都是说舍弃智巧而忘掉分别之心。视觉、听觉、思考、考虑,是道由此产生的后代,所以相对于道是子,而道是它们的母亲。众人追逐外物、役使智巧来资助视听思虑,只是在养育它们这些子;而我则遗忘并舍弃它们,正是因为尊贵地奉养母亲。所以说:我独自与人不同,却珍贵那哺养万物的母体。老子真是神妙啊!难道还有什么特别要奉养的东西,才与众人、世俗之人不同吗?只是想使修道的人懂得这一点,然后才能达到道罢了。”},{

息斋注【学不至于无所学,非绝学也。道以无得为得,学以无学为学。使道而可得,皆仁义也。使学而可学,皆名数也。故圣人以无得为得,道以无学为真学。故曰:绝学无忧。若未至于无学,则天下之学无穷。得其一而遗其二,得于此而失于彼,则必以得为喜,失为忧,无时而息矣。道之本原,未始不同。若不揣其本而齐其末,则末必至于大异。且唯之为恭,阿之为慢。方其唯阿之间,其相去防何?及其为恭与慢,则相去远矣。向理为善,背理为恶。方其向背之间,相去防何?及其为善与恶,则相去远矣。圣人尝观其始,知其本同,故反慢而为恭,反恶而为善,在俄顷之间耳。若知唯阿、善恶之本同,则造于绝学,有不难者。然圣人出而应世,岂能易一世之所欲以随吾之所欲,同一世之所见以齐吾见?人之所乐,吾亦从而乐之;人之所畏,亦从而畏之。但所以异于众者,众人▯乐无央,熙熙然其乐如春登台,其美如享太牢,其明昭昭然,谓英我若;其智察察然,谓莫我过。盖其心实以为乐,实以为美,实以为明,实以为智,昧于心性而惟实之知,故心外无所见。圣人心游于道,其应物者非其实也。故怕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乘乘兮若无所归;匆兮若海漂兮若无所止。众人皆有余,我独若遗;众人皆有以,我独颃且鄙。岂真愚人之心哉?盖我所异于众人,识本达原,不流于末,是谓贵食母】笔乘【人之为学,忧不得善也。吾能绝学,则奚忧之有?然非强绝也,知性本无善也。彼为善者,虽异于恶,而离性则一,其少异者如唯与阿之间耳。夫以善恶之同,而圣人亦不废善者,盖人之所畏,不得不畏,所谓吉凶与民同患也。至其心防于性初,方且▯兮未央,而岂若善之有涯涘可限量哉?故人之乐善如享太牢,春登台,而我独泊兮如婴儿之未孩,无朕兆也,乘乘。兮无所归,无栖泊也。人之得善,皆有赢余,而我独若遗。若愚人之沌沌,无知识也。人皆昭昭察察,皆若有所以,而我独昏也,闷闷也。忽兮若海,漂兮无所止也。此岂圣人真顽且鄙哉?以众皆逐其子,我独贵其母,不能不与众异耳。盖性无善恶,而善恶万法皆从此而生,故谓之食母】董思靖【或曰,唯阿同出于声,善恶同出于为。达人大观,本实非异。正如臧谷亡羊之▯也。此故太上忘情,是非俱泯者之所为。然学者直须于善恶不可名处着眼始得。若直以为善与恶同耳,则是任天下至于恶而不之顾,岂理也哉】纯甫注【天非日无以煜物,人非学无以致道。故曰:学者,心之白日也。圣人乃曰:绝学无忧。岂诚莽莽然无所用其心哉?盖所绝者世俗之学,而所贵者食母之学也。母者,何也?德者,万物之母,而道又德之母。则圣人所谓母,兼道德而言之也。食者,味之以自养也。味道德而自养,则无为而无不为,而其乐不可量矣。又奚暇为彼俗学以自取忧也哉?圣人所以异于人者,以此】孔德之容,唯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怳惟惚。惚兮怳兮,其中有象;怳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然哉?以此【孔,大也。窈,乌了反。怳惚,窈冥,皆不可见之意。邓锜云:怳惚便是物,非怳惚之中更别有物。经云: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怳,是也。窈冥便是精,非窈冥之中更别有精。张平叔云:窈冥莫测,是真精是也。王辅嗣曰:信,验也。阅,自出门者,一一而数之。言道如门,万物皆自此往也。《汉书》此如传舍所阅多矣。陆机赋:川阅水而成川,世阅人而为世。其用字之义,并同一训。经历亦同此义。甫,美也。又,始也】苏注【道无形也,及其运而为德,则有容矣。故德者,道之见也。自是推之,则众冇之容,皆道之见于物者也。道非有无,故以怳惚言之。然及其运而成象,着而成物,未有不出于怳惚者也。方有无之未定,怳惚而不可见。及夫有无之交,则见其窈冥深眇。虽木成形,而精存乎其中矣。物至于成形,则真伪杂矣。方其有精,不容伪也。真伪既杂,自一而为二,自二而为三,纷然错出,不可复信矣。方其有精,不吾欺也。古今虽异,而道则不去,故以不去名之。唯未尝去,故能以阅众有之变矣。甫,美也。虽万物之美,不免于变也。圣人所以知万物之所以然者,以能体道而不去故耳】

译息斋注:学习如果没有达到无所学的境界,并不是说要断绝一切学习。“道”把无所得当作所得,把无所学当作学习。假如道是可以获得的,那获得的都只是仁义;假如学习是可以作为对象去学习的,那学习到的都只是名目和数量。因此,圣人把无所得当作所得,把无所学当作真正的学习,所以说“断绝学习便没有忧患”。如果还没有达到无所学的境界,那么天下的学问就是无穷无尽的。得到这一方面而遗漏那一方面,在这里得到而在那里失去,就一定会把得到当作喜悦,把失去当作忧患,永远没有止息。道的根本源头,起初从来没有不同。如果不考察根本而只使末节齐同,末节最终必然会出现很大的差异。况且,把“唯”当作恭敬,把“阿”当作怠慢;正当处于“唯”和“阿”的中间时,它们相距有多远呢?等到成为恭敬和怠慢,距离就远了。面向道理就是善,背离道理就是恶;正当处于面向和背离的中间时,它们相距有多远呢?等到成为善和恶,距离就远了。圣人曾观察它们的起始,知道它们的根本相同,所以能够把怠慢反转为恭敬,把恶反转为善,这只在顷刻之间。如果知道“唯”和“阿”、善和恶的根本相同,那么达到断绝世俗之学的境界,就没有什么困难。然而圣人出世而应对世俗,难道能改变一世人的欲望来迁就自己的欲望,改变一世人的见解来符合自己的见解吗?众人所喜欢的,我也跟随他们而喜欢;众人所畏惧的,我也跟随他们而畏惧。但我之所以不同于众人,是因为众人享乐无穷,兴高采烈,快乐得好像春天登台,美好得好像享用太牢,光明显耀得好像在说“没有谁比我英明”,聪慧明察得好像在说“没有谁超过我”。他们的内心确实把这些当作快乐、美好、光明和智慧,只知道外在的实际表现而昧于心性,所以在心性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圣人的心神遨游于道,他应对万物,并不是拘泥于万物的表面实际。因此,他谨慎畏惧,好像事物尚未显现征兆;又好像婴儿还不会笑;安闲自得,好像没有归宿;恍惚不定,好像漂浮在大海上而没有停留之处。众人都有余裕,唯独我好像有所遗失;众人都有所凭借,唯独我好像困顿而且鄙陋。这难道真是愚人的心吗?只是我与众人不同,能够认识根本、通达源头,不流连于末节,这就叫作“贵食母”。笔乘:人学习,是忧虑不能得到善。我如果能够断绝世俗之学,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但这不是勉强断绝,而是知道本性本来没有善。那些被称为善的事物,虽然不同于恶,但只要离开本性,二者就是一样的;它们之间的细微差别,就像“唯”和“阿”之间一样。善恶本来相同,而圣人也不废弃善,这是因为人所畏惧的,不能不畏惧;这就是所说的“与百姓共同忧患吉凶”。至于他的心接近本性最初的状态时,正处在无边无际的状态,哪里能像善那样有边际、可以限量呢?所以,世人以善为乐,就像享用太牢、春天登台;而我却独自淡泊,好像还不会笑的婴儿,没有任何征兆。安闲自得,好像没有归宿,没有栖息停泊之处。世人得到善,都像有盈余,唯独我好像有所遗失;好像愚人的混沌状态,没有知识。世人都显明而精察,好像各自都有所凭借,唯独我昏昧,闷闷不明;恍惚好像大海,漂流而没有停止之处。这难道是圣人真的顽钝而且鄙陋吗?只是众人都追逐枝末,我独自尊重根本,所以不能不与众人不同。因为本性没有善恶,而善恶以及万种事物都从本性产生,所以称它为“食母”。董思靖:有人说,“唯”和“阿”同样出自声音,善和恶同样出自作为。通达之人从大的角度观察,根本实际并没有不同,正如臧、谷二人亡羊的故事所说。因此,这是太上忘却情执、把是非一并泯除之人的作为。然而学习道的人,只须在善恶还不可命名的地方着眼才可以。如果径直认为善与恶相同,那么就是放任天下达到恶的地步而不加顾念,这难道合乎道理吗?纯甫注:天如果没有太阳,就不能照耀万物;人如果没有学习,就不能达到道。因此说,学习是人心中的太阳。圣人却说“断绝学习便没有忧患”,难道真是茫然无所作为、心中没有可用之处吗?所要断绝的,是世俗的学问;所尊重的,是“食母”之学。“母”是什么?德是万物之母,而道又是德之母。那么,圣人所说的“母”,兼指道和德。所谓“食”,就是品味它,用来滋养自己。品味道德而自我滋养,就能无为而无不为,所得的快乐也不可估量,又哪里有闲暇去从事那种世俗学问而自取忧患呢?圣人之所以不同于常人,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大德的形态,唯独遵从道。道作为事物,只是恍恍惚惚。恍惚啊恍惚,其中却有形象;恍惚啊恍惚,其中却有事物。幽深啊昏冥啊,其中却有精。那精非常真实,其中有可信的征验。从古到今,它的名号从未消失,以此来考察万物的始初。我凭什么知道万物始初的情状呢?凭的就是这个。孔,就是大的意思。窈,音读作“乌了反”。“怳惚”“窈冥”,都是不可见的意思。邓锜说:“恍惚就是事物本身,并不是在恍惚之中另外还有一个事物。”经文说“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怳”,就是这个意思。“窈冥就是精,并不是在窈冥之中另外还有一个精。”张平叔说:“窈冥不可测,这就是真精。”王辅嗣说:“信”就是验证。“阅”,是从门中出来的事物逐一计数。意思是说道好像一扇门,万物都从这里出去。《汉书》说“此如传舍所阅多矣”,就是这个意思。陆机《赋》说:“川阅水而成川,世阅人而为世。”其中“阅”字的意义,都是同一个训释;“经历”也有同样的意义。“甫”,是美;又是始的意思。苏注:道本来没有形体,等到它运行而成为德,就有了形态。所以,德就是道的显现。由此推论,万物的各种形态,都是道显现在事物上的结果。道不属于有,也不属于无,所以用“恍惚”来说明它。然而等到它运行而形成形象、显著而成为具体事物时,没有一样不是从恍惚中产生的。正当有和无尚未确定时,它恍惚而不可见;等到有和无交会时,就显现出幽深、昏冥而深远的状态。虽然事物已经形成形体,但精仍然存在其中。事物一旦形成形体,真假就混杂了;正当其中有精的时候,就容不得虚伪。真假既已混杂,便由一化为二,由二化为三,纷纷交错而出,再也不能恢复为可信。正当其中有精的时候,它不会欺骗我。古今虽然不同,但道并不消失,所以用“不去”来称说它。正因为它从未离去,所以能够考察万物的种种变化。“甫”是美的意思。即使万物很美,也不能免于变化。圣人之所以知道万物为何如此,是因为他能够体察道并且不离开道。

吕注【其遗物离形,至于若遗;其去智忘心,至于若鄙。则其容之甚德者也。夫将何从哉?唯道之从而已。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方惚而恍,恍则不昩;不昩则明,明则疑于有物也。然其中有象,象者疑于有物而非物也。故曰无物之象,又曰大象无形。方恍而惚,惚则不皦;不皦则晦,晦则疑于无物也。然其中有物,物者疑于无物而有物者也。故曰无状之状,又曰有物混成。恍惚则不测,不测则神矣。窈冥者,神之又神者也。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曰窈兮冥兮,具中有精。精者,得道之一而不杂者也。天下之物,真而不伪,信而不忒,常而不变,未有加于此。而天下之始,吾于是乎阅之。故曰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故为道者,不皦不昩,存其恍惚,无视无听,致其窈冥。有象,此有物;有物,此有精;有精,此有信。为道至于有信,则与吾心符而至物得矣。欲知天地万物之所以为天地万物者,莫不始于此而已。故曰吾何以知众甫之然哉?以此】息斋注【孔者,大也。德之大者,其容亦大。道未尝有容,而孔德之容,亦依于道。故起以道起,吾不知其起;灭以道灭,吾不知其灭。道之为物,恍惚窈冥,而不可常。然于恍惚之中有象,于恍惚之中有物,于窈冥之中有精。则无中无不有也。有中之有,众皆以为有,不知有本不实。有中反无,无中之有,人所不知,而初不知无中反有。盖有中之有,有之粗者也。唯无中之有,然后为有中之真。唯其真而不假,故不以有而存,不以无而亡,是谓有信。自古及今,不变不异。其精不去,圣人所以能观群有之始,而知群有之所由然。以其体于至无,故能观众有也】纯甫注【孔德之容,即前章“泊兮未兆”以下是也。惟道是从,言此盛德容貌皆从道出,此圣人所以贵食母也。下乃反覆形容道体之妙,怳惚窈冥,皆幽深微▯,不可为象之意。物即象也,真即精也,信即真也。变文叶韵,与诗体相似,逐句而为之,▯则凿矣。阅历也。众甫,天地万物,凡自道而出者皆是也。众甫与化迁流,而道则终古自若,故曰“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然指“阅”而言,此指怳惚窈冥而言,言吾何以知众甫为道所阅哉?正以道体怳惚窈冥,无可变坏,故众甫往而道常存,若传舍之阅过客然也。苏子瞻曰:“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与此意合。至禅伯云:“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雕。”则更明白矣】笔乘【道无形容,一可形容,即属之德。然知德容,则道亦可从而识,如所谓怳惚窈冥是也。人之学道,喜于有作,至怳惚窈冥,▯苦其芒荡,难于凑泊矣。不知怳惚无象,即象也;怳惚无物,即物也;窈冥无精,即精也。如释典云:“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也暂为假,常为真。怳惚窈冥,则不以有而存,不以无而亡。夫孰真且信于此?故曰:“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也。”昩者乃谓怳惚窈冥之中,真有一物者,夫怳惚窈冥,则无中边之谓也,而物奚丽乎?况有居必有去,又何以亘古今而常存乎?然则曷谓“阅众甫”也?甫,始也。人执众有为有,而不能▯防于徼妙之间者,未尝阅其始耳。阅众有之始,则知未始有始;知未始有始,则众有皆众妙,而其为怳惚窈冥也,一矣。是所以知众有即真空者,以能阅而知之故也。释氏多以观门示人,悟入老子之言,岂复异此?故阅众始,则前际空;观其徼,则后际空;万物并作,观其复,则当处空;一念归根,三际永断。而要以能观得之,学者诚有意乎?知常也,则必自此始矣】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洼,乌▯反。夫,音符】苏注【圣人动必循理,理之所在,或直或曲,要于通而已。通故与物不迕,不迕故全也。直而非理,则非直也。循理虽枉,天下之至直也。众之所归者下也,虽欲不盈,不可得矣。昭昭察察,非道也。闷闷若将敝矣,而日新之所自出也。道一而已,得一则无所不得。多学而无以一之,则惑矣。抱一者,复性者也。盖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皆抱一之余也。故以抱一终之。目不自见,故能见物;镜不自照,故能照物。如使自见、自照,则自为之,不暇而何暇及物哉?

译吕注:能够遗弃外物而脱离形体,达到如同遗忘外物的境地;能够舍弃智巧而忘却心机,达到如同朴拙鄙陋的境地,这就是“孔德之容”——盛大之德的形态。那么应当遵循什么呢?只有遵循道罢了。道作为一种存在,只是恍恍惚惚。正当惚然之中又有恍然,恍然便不是昧暗;不是昧暗便是明,明便好像其中有某种东西。然而其中确实有“象”;所谓象,是好像有某种东西却又不是具体的物。所以说是“无物之象”,又说“大象无形”。正当恍然之中又有惚然,惚然便不是明亮显著;不显著便幽暗,幽暗便好像其中没有东西。然而其中确实有“物”;所谓物,是好像没有东西却又确实有某种存在。所以说是“无状之状”,又说“有物混成”。处于恍惚之中便不可测度,不可测度便是神妙。窈冥,是神妙之中更加神妙的境界。神妙而又神妙,并且能够精纯,所以说:“窈兮冥兮,其中有精。”所谓精,就是得到道的一而不夹杂其他。天下万物,真实而不虚假,诚信而不差错,恒常而不改变,没有什么能超过这种状态。至于天下万物的开端,我由此可以观察到它。所以说:“其中的精纯非常真实,其中有信实。”从古至今,它的名称从未消失,用来观察万物的初始。因此修道的人,应当不显不昧,保持恍惚的状态,不用眼看、不用耳听,使自己达到窈冥的境界。有象,这里就有物;有物,这里就有精;有精,这里就有信。修道达到有信的境地,就同我的心相合,并且达到万物的真实本性。想知道天地万物之所以成为天地万物的根源,没有不是从这里开始的。所以说:“我凭什么知道万物初始的情形呢?凭的就是这个。” 息斋注:孔,就是大的意思。德大的人,其容也大。道本来没有形容,但孔德之容也依附于道。所以开头以道为开端,我不知道它怎样开始;终结也以道为终结,我不知道它怎样终结。道作为一种存在,恍惚窈冥而不可恒常执定。然而在恍惚之中有象,在恍惚之中有物,在窈冥之中有精。这说明无之中没有什么不是有的。有之中的有,众人都认为是真有,却不知道这种有本来并不实在。有之中反而是无,无之中的有,是人所不能知的;人又不知道无之中反而有有。所谓有中之有,是粗浅的有;只有无中之有,才是有中真正的有。正因为它真实而不虚假,所以不因有而存在,也不因无而消亡,这就叫作有信。从古到今,它不变也不异。它的精纯不消失,所以圣人能够观察万有的开始,并知道万有由何而来。因为它体现在至无之中,所以能够观察众有。纯甫注:所谓“孔德之容”,就是前章“泊兮未兆”以下所说的境界。“惟道是从”,是说这种盛大德性的形貌都从道中产生,这正是圣人看重“食母”的原因。下面反复描写道体的玄妙。恍惚、窈冥,都表示幽深微妙、不可形成具体形象的意思。“物”就是“象”,“真”就是“精”,“信”就是真。这里变换文辞以协韵,和诗体相近,是逐句解释;若把它说得过于确定,反而会穿凿。“阅”是经历、观察。众甫,就是天地万物,凡是从道中产生的都包括在内。万物随着变化迁流,而道始终自如不变,所以说“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不过,上文所说的“阅”是指观察万物,这里是指恍惚窈冥,意思是:我凭什么知道万物是由道所观察、所经历的呢?正因为道体恍惚窈冥,不会改变败坏,所以万物消逝而道长存,就像客舍经历一个个过客一样。苏轼说:“逝去的事物如同这流水,但流水并没有真正离去;盈亏如同彼物,但最终并没有消长。”与这里的意思相合。禅师又说:“有一种存在先于天地,无形而本来寂寥;能够成为万象的主宰,却不随四时凋残。”这就说得更明白了。笔乘:道本来没有形貌,一旦可以形容,就属于德。然而知道德的形貌,也就可以由此认识道,例如所谓恍惚窈冥。人学习道,喜欢有所作为;到了恍惚窈冥的境界,常常苦于它茫然无边、难以安住。却不知道恍惚没有形象,正是象;恍惚没有具体的物,正是物;窈冥没有可见的精,正是精。正如佛经所说:“如果看见一切相都不是实相,就是见到如来。”暂时的才是假,恒常的才是真。处于恍惚窈冥之中,不因有而存在,也不因无而消亡。还有什么比这更真实、更可信呢?所以说:“自古及今,其名不去。”昧暗之人却说,恍惚窈冥之中确实有一个具体东西。其实恍惚窈冥,既不能说有中边,那么具体之物又依附在哪里呢?何况有所在就必有离去,又怎能贯通古今而长存呢?那么,为什么说“阅众甫”呢?“甫”是开始的意思。人执著于把众多存在当作实有,却不能在有无、玄妙与显著之间深入观察,是因为从未观察过它们的起始。观察众有的起始,就知道本来没有一个最初的起始;知道本来没有起始,就知道众有全都是众妙,而它们处于恍惚窈冥之中,本来是一体的。这就是知道众有即是真空的原因,因为能够观察而知道它。佛教常常以观照的方法指示人,若由此悟入老子的话,哪里还有不同呢?所以,观察众有的开始,前际便空;观察它们显现的边际,后际便空;万物一同兴起,观察它们复归,当前之处便空;一念回归根本,过去、现在、未来三际便永远断绝。关键在于必须通过观照才能得到这种认识。学习道的人,果真有意于此吗?要认识恒常之道,就一定应当从这里开始。委曲就能保全,弯曲就能伸直,低洼就能充盈,破旧就能更新,少取就能获得,贪多就会迷惑。因此圣人守持“一”作为天下的法式:不自我显露,所以反而明察;不自以为是,所以反而彰显;不自我夸耀,所以反而有功;不自我矜持,所以反而能够长久。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古人所说“委曲就能保全”,难道是空话吗?确实能够保全,并归复于此。洼,读作乌瓜切;夫,读作符。苏注:圣人行动必定遵循事理。事理所在,有时表现为直,有时表现为曲,关键在于通达而已。因为通达,所以不与万物抵触;不抵触,所以能够保全。表面直而不合事理,就不是真正的直。遵循事理,即使委曲,也是天下最正直的行为。众人所归附的是低下之处,即使不想充盈,也不可能做不到。明察炫耀,并不是道。看似昏昧、好像将要破旧的状态,正是日新之道由此产生的地方。道只有一个,得到“一”就没有什么得不到;学习很多而不能用“一”统摄它们,就会迷惑。“抱一”,就是复归本性。委曲而全、弯曲而直、低洼而盈、破旧而新、少取而得,都是抱一所产生的结果,所以最后归结到抱一。眼睛不能看见自己,所以能看见万物;镜子不能照自己,所以能照见万物。如果眼睛一定要看自己、镜子一定要照自己,它们就只顾自身,哪里还有时间顾及万物呢?

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皆不争之余也。故以不争终之。世以直为是,以曲为非,将循理而行于世,则有不免于曲者矣。故终篇复言之曰:此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夫所谓全者,非独全身也,内以全身,外以全物,物我兼全而复于性,则其为直也大矣】吕注【能知众甫之然,则能抱一致柔。能抱一致柔,则能曲,能枉,能洼,能敝矣。曲者,曲之自然者也。枉者,曲之使然者也。天下之物,唯水为防于道,一西一东,而物莫之能伤,是曲则全也。避碍万折而必东,是枉则直也。善下而百谷归之,是洼则盈也。受天下之垢而莫清焉,是敝则新也。唯得一者,为足以与此。故曰:少则得。众人所以不能然者,以其不一故也。故曰:多则惑。制财用必有式,传土木必有式。所持者约,而所应者博也。圣人抱一以为天下式,亦如是而已。故可以曲,可以枉,可以洼,可以敝,无往而非一也。故因天下之所见而见之,而我不自见也,则所见无不察,故曰:不自见故明。因天下之所是而是之,而我不自是也,则所是莫之能盖,故曰:不自是故彰。归天下以功,而我不自有也,故有功。任万物以能,而我不自矜也,故长。如是者无他,得一则无我。无我则不争。夫唯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矣。古之所谓曲则全,其要如是而已。知所以曲则全,则知所以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矣。而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皆由是也,岂非所谓全而归之哉】息斋注【物不可以终曲,故曲则全。物不可以终枉,故枉则直。洼则必盈,敝则必新。少则易得,多则易惑。此盈虚之至理也。古之圣人所以能为万物宗者,以其抱一也。抱一者,常与道俱,故不自见而因人之见,不自是而因物之是,不自有其功而因人之功,不自矜其长而因人之长。唯其立于物之独而不与物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圣人循理而动,求其不全不可得,以未尝不全而又能致曲以养之,其全之也至矣,是谓诚全归之】宏甫注【夫人无不欲全也,而失其所以全之道,往往以全求全,而卒不能全者,此天下之通▯也。不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至曲也,而人赖以全,若不曲则不能全矣。引绳而直之,故以绳为直,而不知其枉也。苟非枉,安能直哉?海洼也,而常盈;日月旧也,而常新。饮酒食肉,少也,而以饱以适。若务多不已,则吐哕随而反伤矣。是惑也,知此则知圣人抱一之道矣。夫一之能多也,犹少之能得,敝之能新,洼之盈,枉之直,曲之全也。是倒行逆流之理,而圣人之所以为式于天下者,惜乎其不知也。由此观之,学道者可以反矣。夫目至明也,而不能自见其目,使其见目,则不见明矣。安能明?然则不自是者,人必是之;不自功者,人必推功;不自长者,人必以为长;不争者,人必不与之争。皆曲全之道也。呜呼!能全而归之者,果谁乎】笔乘【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凡以明少则得也。一,少之极也。抱一而天下式,则其得多矣。故一国三公,不知谁适;十羊九牧,讵可得刍?丧生者繇其多方,亡羊者苦于岐路】希言自然。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乆,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有不信【飘风,疾风也;骤雨,暴雨也。自旦及晡为终朝,自早及莫为终日。风雨震荡,飘忽必不能乆。岐伯所谓亢则害,承乃制也。」乐,入声】苏注【言出于自然,则简而中;非其自然,而强言之,则烦而难信矣。故曰: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可既。此所谓希言矣。阴阳不争,风雨时至,不疾不徐,尽其势之所至,而后止。若夫阳亢于上,阴伏于下,否而不得泄,于是为飘风暴雨,若将不胜然,其势不能以终日。古之圣人,言出于希,行出于夷,皆因其自然,故乆而不穷。世或厌之,以为不若诡辩之悦耳、怪行之惊世,不知其不能乆也。孔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故曰:仁者之过易辞,志于仁犹若此,而况志于道者乎?夫苟从事于道矣,则其所为合于道者得道,合于德者得德;不幸而失,虽失于所为,然必有得于道德矣。不知道者,信道不笃,因其失而疑之,于是益以不信。夫唯知道,然后不以得失疑道也】

译不自我显露、不自以为是、不自我夸耀、不自我矜持,都是不争所产生的结果,所以最后归结到不争。世人把直当作正确,把曲当作错误;若要遵循事理在世间行事,就不能避免有时表现得委曲。因此篇末再次说:这难道是空话吗?确实能够保全而归复于道。所谓保全,不只是保全自身;对内保全自身,对外保全万物,使物我都得到保全并复归本性,这样的正直才是最大的正直。吕注:能够知道众物如此的根源,就能守持“一”而保持柔弱;能够守持“一”而保持柔弱,就能委曲、弯曲、处下、承受破旧。委曲,是顺其自然的弯曲;弯曲,是因外在情势而不得不弯曲。天下万物中,只有水最接近道:它时而向西、时而向东,却没有什么能伤害它,所以说委曲就能保全;它避开阻碍,经历百般曲折而最终一定向东,所以说弯曲就能伸直;它善于处下,百川都归向它,所以说低洼就能充盈;它承受天下的污垢,却没有什么比它更清,所以说破旧就能更新。只有得到“一”的人,才足以做到这些,所以说“少则得”。众人不能这样做,是因为不能守一,所以说“多则惑”。制定财物的使用必有法式,传授土木建造也必有法式。所守持的虽然简约,所应对的却很广博。圣人守持一作为天下的法式,也不过如此。因此可以委曲、弯曲、处下、承受破旧,无论到哪里都没有离开“一”。所以顺着天下人的所见来观察,而不以自己的见解为见解,于是所见无不明察,所以说“不自见,故明”。顺着天下人的所是而肯定,而不以自己的意见为是,于是所肯定的没有什么能遮蔽,所以说“不自是,故彰”。把功劳归给天下,而不把功劳据为己有,所以能够成就功劳。任凭万物发挥各自的才能,而不自我夸耀,所以能够长久。这样做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得到“一”便没有自我。没有自我便不争。正因为不争,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古人所说委曲就能保全,关键不过如此。知道为什么委曲能保全,也就知道为什么弯曲能伸直、低洼能充盈、破旧能更新。不自见而明、不自是而彰、不自夸而有功、不自矜而长久,也都由此而来。这难道不是所谓保全并归复于道吗?息斋注:事物不可能永远委曲,所以委曲之后就会保全;不可能永远弯曲,所以弯曲之后就会伸直;低洼必然会充盈,破旧必然会更新。少取容易获得,贪多容易迷惑,这是盈亏变化的至理。古代圣人之所以能成为万物的宗主,是因为守持一。守持一,就是始终同道在一起,所以不自我显露而顺应他人的见解,不自以为是而顺应万物的是,不把功劳据为己有而归功于他人,不夸耀自己的长处而任用他人的长处。正因为立足于万物各自独立的位置而不与万物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圣人依循事理行动,想求得不保全也不可能;而且他从未不保全,又能通过委曲来涵养它,所以他的保全达到了极致,这就叫确实保全并归复于道。宏甫注:人人没有不想保全的,但失去了保全的方法,往往想靠追求保全来获得保全,最终反而不能保全,这是天下普遍的弊病。人不知道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本来都极其委曲,却正是依靠这种委曲而得到保全;如果不委曲,就不能保全。用绳子牵引使它变直,所以把绳子的状态看作直,却不知道其中本来有弯曲。若不是先有弯曲,怎么能够变直呢?大海处在低洼之处,却常常充盈;日月看似陈旧,却常常更新。饮酒吃肉,少量就能饱足、舒适;如果一味追求多吃而不停,呕吐恶心随之而来,反而会受到伤害。这就是迷惑。知道这一点,就知道圣人守持一的道理。一能够包含多,就像少能够获得、破旧能够更新、低洼能够充盈、弯曲能够伸直、委曲能够保全一样。这是倒行逆流的道理,却正是圣人用来作为天下法式的道理,可惜人们不知道。由此看来,学习道的人可以反过来思考。眼睛极其明亮,却不能看见自己的眼睛;如果让它看见自己的眼睛,反而就不能保持明察了,又怎么能明呢?因此,不自以为是的人,别人必然认为他正确;不把功劳归于自己的人,别人必然把功劳推给他;不自夸长处的人,别人必然认为他长;不争的人,别人必然不与他争。这些都是委曲而保全的道理。唉,能够保全并归复于道的,究竟是谁呢?笔乘:委曲能保全、弯曲能伸直、低洼能充盈、破旧能更新,都是为了说明少取便能获得。“一”是少的极致。守持一而成为天下的法式,所得反而就多了。所以说,一个国家有三个公卿,便不知道应该听从谁;十只羊有九个牧人,哪里能够得到草料?丧失生命,是因为办法太多;丢失羊,是因为岔路太多。少说话才合乎自然。狂风刮不到一个早晨,暴雨下不到一整天。是谁使它们这样呢?是天地。天地尚且不能长久,何况人呢?所以从事于道的人,属于道的就同于道,具有德的就同于德,即使有所失也同于失。同于道的人,道也乐于得到他;同于德的人,德也乐于得到他;同于失的人,失也乐于得到他。诚信不足,就会有不信。飘风,就是疾风;骤雨,就是暴雨。从早晨到中午叫作“终朝”,从早晨到傍晚叫作“终日”。风雨震荡飘忽,必然不能长久。这正是岐伯所说“亢则害,承乃制”的意思。乐,读入声。苏注:言语出于自然,就简约而切中事理;不是出于自然却强行发言,就烦琐而难以使人相信。所以说,道说出来,淡得没有滋味;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使用它却无穷无尽。这就是所谓少言。阴阳不相争,风雨按时到来,不急不缓,尽其势所能达到的程度,然后停止。若阳气亢盛在上,阴气潜伏在下,闭塞而不能疏泄,于是形成狂风暴雨,好像将要失控一样,但其势不能持续一整天。古代圣人,言语出于少言,行动出于平易,都顺应自然,所以长久而不穷。世人有时厌弃这种方式,认为不如诡辩悦耳、怪异行为惊动世人,却不知道那样不能长久。孔子说:“如果立志于仁,就没有什么可厌恶的。”所以说,仁者即使有过错也容易为人谅解;立志于仁尚且如此,何况立志于道呢?如果确实从事于道,那么所作所为合于道的就得到道,合于德的就得到德;即使不幸有所失,虽然在事情上有所失,却必定在道德上有所获得。不懂道的人,信道不坚定,因一时的失误而怀疑道,于是更加不信。只有真正知道道,才不会因得失而怀疑道。

吕注【听之不闻名曰希言,而知其所以言,则言出于不言,而听之不闻矣。故曰希言。希言者,以道言也。故曰自然。飘风骤雨,成之暴戾,非出于常然也。故虽天地为之,尚不能终朝终日之乆。人之言不出于自然,则多而数穷,宜矣。故唯从事于道者,为能无我。无我则道也,德也,失也。吾不见其所以异。故道者,我则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而恢诡谲怪,通为一也。夫唯不见其所以异,而与之同,则彼虽有以异我,而未尝去我也。故曰:同于道者,道亦得之;同于德者,德亦得之;同于失者,失亦得之。唯其信不足,则于是乎有道、有德、有失而不同矣。故曰:信不足,有不信】笔乘【道以自然为至,而世希言之者,喜于作也。有作必有辍,恶能乆乎?即飘风骤雨之不能乆焉,亦可见也。从事于道者不然,从事于道则自然矣。自然则本无可得,亦复何失?无得无失而随世之得失,故为德为失,皆信其所至而无容心焉。无不同矣,无不同亦无不乐,乃其理也。夫无不同则求其信且不可得,况不信乎?苟离道而为德,不能同于失矣。离德而为失,不能同于德矣。不能同于德、同于失,而欲其同于道者,禾之有也。所谓信不足焉,有不信也,皆飘风骤雨之▯也。或曰:首楞严言非因缘非自然,而老氏以自然为宗,有以异乎?余曰:无以异也。夫所恶夫自然者,有所自而自,有所然而然也。有所自而自,有所然而然,则是自然也。在有物之上出,非物之下是释氏之所诃也。老▯明自然矣,独不曰“无名天地之始”乎?知无名则其自也,无自其自也,无自则其然也,无然其自无自,其然无然而因若缘,曷能囿之?故曰:精觉妙明,非因非缘,非自然非不自然,离一切相即一切法。盖所谓不可道之常道如此】跂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跂与企同,薛云:举踵曰跂,张足曰跨。立欲増高,则反害其立;行欲増阔,则反害其行。赘疣赘也,行当作形,古字通也。食余人必恶之,形赘人必丑之。《左氏》:「人将不食吾余。」《庄子》:「附疣县赘,出乎形而侈于性,是也。」恶,去声;处,上声】苏注【人未有不能立且行者也,苟以立为未足而加之以跂,以行为未足而加之以跨,未有不丧失其行立者。彼其自见、自是、自伐、自矜者,亦若是矣。譬如饮食,适饱则已有余,则病;譬如四体,适完则已有赘,则累】吕注【▯之为立,非立之常也;跨之为行,非行之常也。则不可乆,故虽立不立,虽行不行也。道固无我,无我则不争。则夫自见、自是、自矜者,亦非其常也。故其为道也为余食赘行而已。夫俗人皆嗜之矣,而吾复取焉,是余食也;性本无是,而特侈之,是赘行也。余食赘行,物或恶之,则有道宜其不处也。夫道处众人之所恶,而曰「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何也?盖卑、虚、柔、弱者,众人之所恶而去之者也,故有道者处之。见是矜伐者,众人之所恶而争之者也,是以不处。则或处,或不处,其为不争一也】息斋注【石无足而立,风无足而行。盖由立者不知其立,行者不知其行也。足不至地曰跂,足越于行曰跨。立而跂,立必不乆;行而跨,行必不长。古之学道者,必全于天。及其遇物而应,不作思虑。如人手足耳目,内应于心,无使之者。若使手足耳目思而后应,则举动之间,莫知所措矣。是以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由其有自心也。学道而有自心,是为余食赘行。夫食者,适于饱;行者,适于事。既饱之余,刍豢满前,唯恐其不持去。行不适事,虽仲子之廉,尾生之信,犹可厌也。故食之余与行之赘,此二者,物或恶之。有道者,常行其所自然。故食不余,行不赘】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混浑通先悉荐反强上声介甫云寂止也寥远也罗什曰妙理常存故曰有物万道不能分故曰混成钟防曰廓然无偶曰独立古今常一曰不改无所不在曰周行所在皆通曰不殆】

译吕注:听起来没有声音,叫作希言;知道言语所以产生的根源,就知道言语出于无言,因而虽听而不可闻,所以叫希言。希言,就是以道发言,所以说它合乎自然。狂风骤雨,是暴烈地形成的,并非出于平常的自然状态;所以即使由天地造成,也不能持续一个早晨或一整天。人的言语若不出于自然,数量多而很快穷尽,也是应当如此。因此只有从事于道的人能够无我。无我就是道、德和失,我看不出它们有什么不同。所以属于道的,我就同于道;属于德的,我就同于德;属于失的,我就同于失。即使是恢诡、谲怪,也都可以贯通为一。正因为看不出它们有什么不同而同于它们,所以即使对方有使它不同于我的地方,也从未真正离开我。因此说,同于道的,道也得到他;同于德的,德也得到他;同于失的,失也得到他。只有诚信不足,于是才有道、德、失的分别而不能相同。所以说,诚信不足,便有不信。笔乘:道以自然为最高境界,而世人很少谈论它,是因为喜欢有所作为。有作为就必有停止,怎么能够长久呢?即使从狂风骤雨不能长久这一点,也可以看出。从事于道的人不是这样;从事于道就合乎自然。合乎自然,本来就没有什么可获得,又有什么可失去呢?无所得也无所失,却顺应世间所谓得失,所以表现为德或失,都信任事物自然达到的结果,而不存私心。没有什么不同,也就没有什么不乐,这就是其中的道理。既然没有什么不同,连“相信”都无从单独求得,何况不信呢?如果离开道而去追求德,就不能同于失;离开德而成为失,就不能同于德。既不能同于德、同于失,却想同于道,那是不存在的。所谓“诚信不足,所以有不信”,都属于狂风骤雨一类。有人问:《首楞严经》说既不是因缘,也不是自然,而老子以自然为宗旨,二者难道不同吗?我说:没有不同。所厌恶的那种自然,是有一个所自而自然,有一个所以然而自然;有其所自、有其所以然,才是通常所说的自然。这种自然是在有物之上产生、而不是在有物之下成立的,正是佛教所呵斥的。老子已经说明自然,难道没有说“无名,天地之始”吗?知道“无名”,就知道它的自然而然;没有一个外在的自因,它却自然而然;没有外在的自因,便是它本然如此;它的本然如此又没有一个固定的自因,它的自然和无自因都是顺应因缘而成,怎么能被某种范围局限呢?所以说:精微的觉知和奇妙的明彻,既不是因,也不是缘;既不是通常所说的自然,也不是不自然;它离开一切相,同时又即是一切法。这就是所谓不可言说的常道。踮起脚跟的站不稳,跨大步的走不远;自我显露的人不能明察,自以为是的人不能彰显,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自我矜持的人不能长久。用道的道理说:“剩余的食物和多余的形体,万物或许会厌恶它们,所以有道的人不处在这种状态。”跂与“企”相同。薛氏说:举起脚跟叫跂,张开双足叫跨。想站得更高,反而妨害站立;想迈得更宽,反而妨害行走。“赘”是赘疣,多余的形体;“行”应作“形”,古字相通。别人必然厌恶剩余的食物,多余的形体也会使人觉得丑陋。《左传》说:“人将不食我的剩余。”《庄子》说:“附着的赘疣和悬挂的赘瘤,出于形体而超过本性。”恶,读去声;处,读上声。苏注:人本来没有不能站立和行走的;如果认为站立还不够,增加踮脚,认为行走还不够,增加跨步,就没有不丧失站立和行走能力的。那些自我显露、自以为是、自我夸耀、自我矜持的人,也正是这样。比如饮食,吃到适合饱足便已经有剩余,再吃就会生病;比如四肢,完整适用便已经足够,再增加赘余就会成为负累。吕注:跂着站立,并不是正常的站立;跨着行走,也不是正常的行走,因此不能长久,虽站立却等于没有站立,虽行走却等于没有行走。道本来无我,无我便不争。自我显露、自以为是、自我夸耀、自我矜持,也都不是正常状态。所以从道的角度看,它们只是剩余的食物和多余的形体。世俗之人都喜欢这些,我又把它们取来,就是剩余的食物;本性本来没有这种自是,却特意把它夸大,就是多余的形体。剩余的食物和多余的形体,万物或许会厌恶,所以有道的人不处在那里。道处在众人所厌恶的地方,却说“万物或许会厌恶它”,那么有道的人为什么不处在那里呢?因为卑下、虚静、柔弱,是众人所厌恶并舍弃的,所以有道的人处在那里;自见、自是、矜持、夸伐,是众人所厌恶并争夺的,所以有道的人不处在那里。或处或不处,归根到底都是不争。息斋注:石头没有脚却能立,风没有脚却能行。这是因为站立者不知道自己在站立,行走者不知道自己在行走。脚不着地叫跂,脚跨出正常行程叫跨。站立时踮脚,站立必不能长久;行走时跨大步,行走必不能长远。古代学习道的人,必定保全天性;遇到事物而应对时,不起思虑。就像人的手足耳目,内在应合于心,却没有一个外在的使者驱使它们。如果手足耳目都要思考后才应对,那么举动之间就会不知所措。因此自我显露的人不能明察,自以为是的人不能彰显,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自我矜持的人不能长久,都是因为存有自我之心。学习道而存有自我之心,就成了剩余的食物和多余的形体。饮食只应达到饱足,行动只应合于事情。已经吃饱之后,肉食堆满面前,还唯恐不拿走;行动如果不合于事情,即使有仲子的廉洁、尾生的守信,也仍然令人厌烦。所以食物的剩余和行为的赘余,万物或许会厌恶。有道的人,始终按照自然行事,因此饮食没有剩余,行动没有赘余。有一种混然生成的存在,在天地之前就已经产生。寂静啊,空旷啊,独立存在而不改变,周遍运行而不疲竭,可以作为天下万物的母体。我不知道它的名称,给它取字叫“道”,勉强给它命名叫“大”。大就是运行远去,远去就是遥远,遥远又返回根本。因此说道大、天大、地大、王也大。宇宙之中有四大,王居其中之一。人取法于地,地取法于天,天取法于道,道取法于自然。混、浑相通;先,读悉荐切;强,读上声。介甫说:寂是停止,寥是遥远。罗什说:妙理常存,所以说“有物”;万道不能分割,所以说“混成”。钟防说:空阔而没有匹偶叫独立;古今始终如一叫不改;无所不在叫周行;所在之处都通达叫不殆。

苏注【夫道非清,非浊,非高,非下,非去,非来,非善,非恶,混然而成体。其于人为性,故曰有物混成。此未有知其生者,盖湛然常存,而天地生于其中耳。寂兮无声,寥兮无形,独立无匹,而未尝变。行于群有,而未尝殆。俯以化育万物,则皆其母矣。道本无名,圣人见万物之无不由也,故字之曰道。见万物之英能加也,故强为之名曰大。然其实则无得而称之也。自大而求之,则逝而往矣。自往而求之,则远不及矣。虽逝虽远,然反而求之一心足矣。由道言之,则虽天地与王皆未足大也。然世之人习知三者之大,而不信道之大也。故以实告之人不若地,地不若天,天不若道,道不若自然。然使人一日复性,则此三者人皆足以尽之矣】吕注【有气,也有形,也有质也。而天地人之位分,可闻也,可见也,可搏也。而耳目心之官辨是物也,未见气与形质者也。气、形、质浑沦而未相离者也。而视之不可见,听之不可闻,抟之不可得,则其形不可得而见也。故吾不知其名而命之,其义可言也。故字之曰道。不知其名,以心契之也。字之曰道,以义言之也。道之为物,用之则弥满六虚,而废之莫知其所。则大,岂足以名之哉?强为之名而已。大则周行而无不在,不止于吾身而已。故大曰逝,逝则远而不御。故逝曰远,远而不御,则吾求其际而不可得也。复归其根,而未始离乎吾身也。故远曰反。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在六合之外,则大不足以言之。所谓四大者,域中而已。王者,人之复命,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者也。故域中有四大,而王处一焉。王者,人道之尽者也。人以有形而合于无形,于地亦然,则地之所至,人亦至焉。故曰「人法地」。天之所至,地亦至焉。故曰「地法天」。道之所至,天亦至焉。故曰「天法道」。道则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而以无法为法者,也无法也者,自然而已。故曰「道法自然】息斋注【谓之有物者,不可名也。谓之混成者,不可修也。先天地生,不见其始。不见其始,则不知其终。既无始终,则独立不改。然虽独立,未尝独立。周行万物,无所不入,而无有危殆。天下之物,无不由之而出生生不穷,故可以为天下母。然谓之独立,非独立;谓之周行,非周行;谓之天下母,非天下母。吾皆莫知其名,字之曰道,强名之曰大。谓之大矣,然其大未尝见大,而尝化,故曰逝。谓之逝矣,然其实未尝去,无所不周,故曰远。谓之远矣,然其一念之间,无所不具,故曰反。由其大而能逝,远而能反,故非大,非细,非远,非近,皆不可名,是之谓道。及道降而生物,天地区分,域中四大。自世人言之,则王之大,不及天地之大;天地之大,不及道之大。而此言四大,王居一焉,遂以王配道,若无难者。夫以一人之身,喜怒哀乐之节,尚可位天地,肓万物,而况于王乎?苟能转以相法,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则王之配道,人何难哉】李约注【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是谓域中四大。盖王者法地,法天,法道之三,自然而理天下也。天下得之而安,故谓之法。凡言人属者耳,其义云:法地,地如地之无私载;法天,天如天之无私覆;法道,道如道之无私生成而已。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例也。后之学者谬妄相传,皆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则域中有五大,非四大矣。岂王者只得法地,而不得法天,法道乎?天地无心,而亦可转相法乎?又况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是道为天地之父,自然之子,支离决裂,义理疎远矣】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根,躁则失君【根本也,躁者动之甚而烦扰也,君主也。韩非云:“制在已,曰重;不离位,曰静。”重则能使轻,静则能使躁,故曰“重为轻根,静为躁君”。菅子曰:“动则失位,静则自得。”离去声辎,庄持反。古者凡吉行乘乘车,师行乘兵车,皆有辎车在后。辎车衣车,前后有蔽,所以载行者之衣食器械,以其累重,故称辎重。荣观,纷华之观也。《公羊传》曰:“常事曰视,非常曰观。”处,上声。燕处,犹燕居,超然,高出而无系着也。奈如也,乘,去声。失根,一作失本,一作失臣,非今从王辅嗣本】苏注【凡物轻不能载重,小不能镇大,不行者使行,不动者制动,故轻以重为根,躁以静为君。行欲轻而不离辎重,荣观虽乐,而必有燕处重静之不可失如此。人主以身任天下,而轻其身,则不足以任天下矣。轻与躁无施而可,然君轻则臣知其不足赖,臣躁则君知其志于利。故曰:轻则失臣,躁则失君】

译苏注:道既不是清,也不是浊;既不是高,也不是低;既不是离去,也不是到来;既不是善,也不是恶,而是混然一体地生成。道在人身上就是本性,所以说“有物混成”。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因为它深湛而恒常存在,天地反而是在它之中产生的。它寂静无声,空旷无形,独立而无匹偶,却从未改变;运行于万有之中,却从不疲竭。它俯下而化育万物,于是万物都以它为母。道本来没有名称,圣人见万物没有不由它而来,所以给它取字叫道;见万物的精华都不能超过它,所以勉强给它命名叫大。但实际上无法找到一个名称足以称说它。从“大”去追寻它,它就运行而远去;从远去追寻它,就遥远而不可及。虽然它运行而遥远,但反过来从自身根本寻求它,只须一心便足够。就道本身而言,即使天地和王也不足以称大。然而世人习惯知道天地王三者的广大,却不相信道的广大,所以用实际情况告诉他们:人不如地,地不如天,天不如道,道不如自然。但如果人有一天复归本性,那么这三者的道理,人都足以完全实现。吕注:它既有气,也有形,也有质。天地人与万物的位分,可以听见,可以看见,可以触摸;耳、目、心这些感官能够辨别的,正是这些有形有质之物,却还没有见到气、形、质尚未分化的状态。气、形、质混沦而未相分离,虽然看不见、听不到、摸不到,所以它的形态无法被看见。于是我不知道它的名称,只能为它命名;其中的意义却可以说明。所以给它取字叫道。不知其名,是用心与它相契;取字叫道,是从意义上说明它。道作为一种存在,运用它便充满六方虚空,废弃它却不知道它所在何处。它如此广大,哪里是“大”这个名称所能完全称说的呢?只是勉强给它命名罢了。大则周遍运行,无处不在,不只在我自身之内。所以说“大曰逝”;运行远去,便遥远而无法阻挡。所以说“逝曰远”;遥远而无法阻挡,于是我寻求它的边际却不可得。它回归根本,却从未离开我自身,所以说“远曰反”。道大、天大、地大、王也大。在六合之外,大这个字也不足以称说它。所谓四大,只是说宇宙之内的四大。王,是人复归天命、知道恒常、能容纳万物、容纳而后公正、公正而后成为王的意思。所以宇宙之中有四大,王居其中之一。王,是人道达到极致的状态。人凭借有形之身而同无形相合,地也是这样,因此地所达到的范围,人也能达到。所以说“人法地”。天所达到的范围,地也能达到,所以说“地法天”。道所达到的范围,天也能达到,所以说“天法道”。道以自身为根本,在天地尚未产生以前,从古以来就本来存在;以无法作为法则,也就是以自然为法则。因此说“道法自然”。息斋注:称它为“有物”,是因为它不可命名;称它为“混成”,是因为它不可修饰。说它先于天地而生,是因为看不见它的开始;看不见开始,也就不知道终结。既然没有始终,就独立而不改变。然而说它独立,其实并非孤立;它周遍运行于万物,无所不入,也没有危险和疲竭。天下万物无不由它产生,生生不息,所以可以作为天下的母体。但称它独立,其实不是独立;称它周行,其实不是通常意义的周行;称它为天下母,也不是通常意义的天下母。我始终不知道它的名称,只给它取字叫道,勉强称它为大。称它为大,但它的广大从未以“大”的形态显现,而总在化育,所以说“逝”;称它为逝,但它实际上从未离去,无所不周,所以说“远”;称它为远,但就在一念之间没有什么不具备,所以说“反”。由于它能广大、能远逝、又能回返,所以既不能称为大,也不能称为小;既不能称为远,也不能称为近;一切名称都不足以称说它,这就是道。道降下而产生万物之后,天地分判,宇宙之中便有四大。按世俗人的说法,王之大不及天地之大,天地之大不及道之大。然而这里说四大而让王居其一,于是把王同道相配,好像没有困难。一个人的身体,其喜怒哀乐的节制尚且可以使他与天地相配、养育万物,何况王呢?如果能够转而依循相应的法则: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那么王要同道相配,又有什么困难呢?李约注:道大、天大、地大、王也大,这叫作宇宙之中的四大。王取法于地、天、道这三者,以自然而然的道理治理天下;天下因此得到安定,所以说取法。凡是说“人”属于某种对象,原意只是说:法地,就是像大地那样无私地承载;法天,就是像上天那样无私地覆盖;法道,就是像道那样无私地生成万物。就像说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一样。后来的学者错误地相传,都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样宇宙之中就有五大,不是四大了。难道王只能取法地,却不能取法天、法道吗?天地本来无心,难道也可以转相取法吗?何况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就成了道是天地的父、自然的子,层层支离破裂,义理也疏远了。厚重是轻浮的根本,宁静是躁动的主宰。因此圣人终日行走,也不离开辎重。即使有华美的景观,处于安闲之中也超然不滞。为什么万乘之主,却要以自身的轻浮来治理天下呢?轻浮就会失去根本,躁动就会失去主宰。根本,就是根;躁,就是动作过度而烦扰;君,就是主宰。韩非说:“控制在自己手中叫重;不离开自己的位置叫静。”厚重能使轻浮安定,宁静能制约躁动,所以说“重为轻根,静为躁君”。管子说:“动就失去位置,静就自然自得。”辎,读庄持切。古代凡是出行乘坐一般车辆,军队行军乘坐兵车,后面都有辎车。辎车是载衣物的车,前后有遮蔽物,用来装载出行者的衣食器械;因为负载沉重,所以称为辎重。荣观,是繁华华美的景观。《公羊传》说:“平常的事叫视,不平常的事叫观。”处,读上声。燕处相当于燕居;超然,是高出于外而无所系着。奈,是如何、为什么;乘,读去声。“失根”有版本作“失本”、作“失臣”,今从王弼本。苏注:凡物轻浮就不能承载沉重,微小就不能镇服广大;不行走的使它行走,不运动的制约运动,所以轻浮以厚重为根,躁动以宁静为主。行走可以轻快,却不能离开辎重;华美景观虽然快乐,却一定不能失去安闲、厚重、宁静。君主以自身承担天下,如果轻视自身,就不足以承担天下。轻浮和躁动没有一样可以施行;君主轻浮,臣下就知道他不值得依靠;臣下躁动,君主就知道他一心谋利。所以说,轻浮就失去臣下,躁动就失去君主。

吕注【轻者先感,重者后应。应者感之所自生,则重为轻之根矣。静者役物,躁者役于物。躁常为静之所役,则静为躁之君矣。是以君子终日之间,其行为可以约赍矣。然犹不离辎重,则轻之不可以无重也。虽有荣观,为足以适矣,而必有超然之燕处,则躁之不可以无静也。终日之行,与其荣观,犹且如此,况乎万乘之主,任重道远,以观天下,其可不静且重乎?盖迫而后动,感而后应,不得已而后起,则重矣。无为焉则静矣。苟其动常在于得已之际,而不能无为,则是以身轻天下而不重。不重则躁而不静矣。故曰: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盖轻则任臣之劳而代之,而臣则无为而与上同道,则不臣。不臣,则是失臣也。躁则忘君之▯而为天下用,则君亦有为而与下同道,则不主。不主,则是失君也。故曰:轻则失臣,躁则失君】息斋注【轻必归重,躁必归静。故重为轻根,静为躁君。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无所不至而不离其本也。虽有荣观,燕处超然,无所不为而常无为也。奈何万乘之君不自量其重,而徒以身驱驰于天下之细故?若以细故自婴,则一物足以役之矣。又何足以宰制天下邪?虽然,轻与躁皆足以为病,而躁之病犹甚于轻。盖轻者役其心浅,而躁者役其心深。轻之失不过失于所轻而止,躁之失则中君内扰,失静之全。故轻则失臣,躁则失君】宏甫注【有辎重则虽终日行而不为轻何也以重为之根也常燕处则虽荣观而不为躁何也以静为之君也故轻则失重根躁则失静君】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计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故善人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知大迷,是为要妙【瑕,玉玷也。谪,直革反,责也。筹策,计数者所用之算,以竹为之。楗,其偃反,拒门木也,横曰阙,竖曰楗。结,系也。绳,索也,约束也。袭,相传袭也,一作掩。袭之袭,言密用也。傅奕云:「是以圣人常善救人」二十字,独见河上本,古本无之】苏注【乘理而行,故无迹;时然后言,故言满天下,无口过。万物之数,毕陈于前,不计而知,安用筹算?全德之人,其于万物,如母之于子,虽纵之而不去,故无关而能闭,无绳而能约。彼方挟策以计,设关以闭,持绳以结,其力之所及者少矣。圣人之于人,非特容之,又善救之。我不弃人,而人安得不归我乎?夫救人于危难之中,非救之大者也。方其流转生死,为物所蔽,而推吾至明以与之,使暗者皆明,如灯相传相袭而不绝,则谓善救人矣。圣人无心于教,故不爱其资;天下无心于学,故不贵其师。圣人非独吾忘天下,亦能使天下忘我,故也。圣人之妙,虽智者有所不喻,故曰要妙】吕注【车行则有辙,徒行则有迹,则行固不能无辙迹者也。知行之所以行,则行出于不行,故曰「善行无辙迹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则言固不能无瑕谪者也。知言之所以言,则言出于不言,故曰「善言无瑕谪」。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算。唯得一而忘言者,为能致数致数则其计不可穷矣,故曰「善计不用筹算」。天门无有辟,阖在我,我则不辟,谁能开之?故曰「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天下有常然者,约束不以纆索,因其常然而结之,故曰「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故行而不以此,则行不能无辙迹言而不以此,则言不能无瑕谪;计也,闭也,结也,而不以此,则虽用筹算而乱虽有关楗而开虽有绳约而解。所存于已者,不能无敝,何暇人物之救哉?圣人唯能体道以善此五者,是以常善救人而无弃人,常善救物而无弃物矣。何则此五者,性命之理所同然者也。唯圣人以知常之明而救之于所同然之际耳。行之、言之、计之、闭之、结之,而莫知其所以然,则其明袭而不可得见故曰「是谓袭明」。唯其善救也,故善人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资明人之不善,何弃之有哉?虽然,志道者忘心,善人者虽不善人之师而吾不知其师之为可贵也;不善人虽善人之资而吾不知其资之为可爱也。不贵其师不爱其资则虽智者有所不知,而远迷矣。夫唯以智求之而不得,此道之所以为要妙也。故曰「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译吕注:轻浮者先受感应,厚重者后作回应;回应是由感应产生的,所以厚重是轻浮的根本。宁静能够役使万物,躁动却被万物役使;躁动常常受到宁静的制约,所以宁静是躁动的主宰。因此君子整日行动,行为可以简约轻便,但仍然不能离开辎重,说明轻浮不可没有厚重。即使有华美景观,也足以使人舒适,但一定还要有超然的安闲居处,说明躁动不可没有宁静。终日行走和面对华美景观尚且如此,何况万乘之主责任重大、道路遥远,以此观察天下,怎么可以不宁静而厚重呢?迫不得已之后才行动,受到感应之后才回应,不得已之后才兴起,就是厚重;无所作为就是宁静。如果行动总是在自以为得意时进行,不能无为,就是以自身的轻浮去治理天下而不厚重。不厚重就会躁动而不宁静。因此说:上位者无为,下位者也无为;下位者与上位者同德,下位者就不成其为臣。下位者有为,上位者也有为;这就是上下同道,上下同道,君主就不成其为君主。轻浮的人承担了臣下的劳作而代替臣下去做,臣下反而无为而同上位者同道,于是臣下不成其为臣;不成臣,就是失去臣下。躁动就会忘记君主的职责和边界,而被天下事务所利用;君主也因此有所作为而同下属走在同一道路上,于是不能成为主宰;不能成为主宰,就是失去君主。所以说,轻浮就失去臣下,躁动就失去君主。息斋注:轻浮必然归于厚重,躁动必然归于宁静,所以说厚重是轻浮的根,宁静是躁动的主宰。圣人终日行走而不离辎重,无所不到却不离开根本;即使有华美景观,也处于安闲而超然,无所不做却始终无为。为什么万乘之君不估量自身责任的沉重,反而只为天下琐碎事务奔波?如果因琐碎事务而自我牵累,那么任何一件事都足以役使他,又哪里足以治理天下呢?不过,轻浮和躁动都足以成为弊病,而躁动的弊病比轻浮更严重。轻浮役使心神较浅,躁动役使心神较深;轻浮的过失不过是失于所轻视的事,躁动的过失则会扰乱君主内心,失去宁静的完整。因此说轻浮失去臣下,躁动失去君主。宏甫注:有辎重,所以即使终日行走也不成为轻浮,为什么?因为有厚重作为根本。经常安闲处静,所以即使面对华美景观也不成为躁动,为什么?因为有宁静作为主宰。因此轻浮就失去厚重的根本,躁动就失去宁静的主宰。善于行走的人不留下车辙和脚印,善于言说的人没有瑕疵和责难,善于谋划的人不用筹策,善于关闭的人不用门闩却不可开启,善于结系的人不用绳索约束却不可解开。因此圣人总是善于救助人,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人;总是善于救助万物,所以没有被遗弃的物。这叫作承袭光明。因此善人是不善之人的老师,不善之人是善人的资粮。不尊重他的老师,不爱惜他的资粮,即使自以为有大智慧,也仍然迷失,这就是道的奥妙。瑕,是玉上的斑点;谪,读直革切,是责难。筹策,是计算数字所用的竹签。楗,读其偃切,是抵住门的木头;横着的叫阙,竖着的叫楗。结,是系缚;绳,是索;约,是约束。袭,是相传承袭,也有版本作“掩”。这里的“袭”是秘密运用的意思。傅奕说:“是以圣人常善救人”二十字,只有《河上公章句》本有,古本没有。苏注:顺应事理而行,所以没有痕迹;时机到了才说,所以言语遍行天下而没有口过。万物的数量都陈列在眼前,不用计算就知道,哪里还需要筹算?德行完备的人对待万物,就像母亲对待孩子;即使放任它们,也不会离去,所以不用门闩却能关闭,不用绳索却能约束。那些依靠筹策计算、设置门闩关闭、拿绳索捆结的人,力量所能达到的范围很小。圣人对待人,不只是容纳他们,还善于救助他们。我不遗弃人,人怎么会不归附我呢?在危难中救人,并不是最大的救助。人正流转于生死之间,被万物遮蔽时,圣人把至明推给他,使昏暗者都明亮起来,就像灯火相传相承而不断,这才叫善于救人。圣人对教化没有私心,所以不贪爱自己的资粮;天下人对学习没有私心,所以不尊贵自己的老师。圣人不只是忘掉天下,也能使天下忘掉自己,正是这个缘故。圣人的奥妙,即使有智慧的人也有不能明白的地方,所以说是要妙。吕注:车行就有车辙,徒步就有脚印,所以行走本来不能没有车辙和脚印。知道行走所以能够行走的根源,就知道行出于不行,所以说“善行无辙迹”。知道的人不说,说的人不知道,所以言语本来不能没有瑕疵和责难。知道言语所以能够言说的根源,就知道言语出于无言,所以说“善言无瑕谪”。一与言语成为二,二与一合成为三,从此以后,即使巧于计算的人也不能算尽。只有得到一而忘掉言语的人,才能穷尽数理;穷尽数理,谋划就不可穷尽,所以说“善计不用筹算”。天门本来没有开闭,开合在我;我不使它开启,谁能够打开它呢?所以说“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天下有恒常的自然状态,结系它不使用绳索,而是顺应它本来的状态来结,所以说“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行走若不依据这一点,就不能没有辙迹;言说若不依据这一点,就不能没有瑕谪;谋划、关闭、结系若不依据这一点,即使使用筹策也会混乱,即使有门闩也会被打开,即使有绳索也会被解开。自身所存留的尚且不能没有弊病,哪里还有余力救助人物呢?圣人只有能够体察道而善于运用这五件事,所以总是善于救人而没有遗弃的人,总是善于救物而没有遗弃的物。为什么呢?因为这五件事,都是性命之理所共同具有的自然状态。只有圣人凭借认识恒常之道的明察,在共同的自然状态上救助它们。行走、言说、谋划、关闭、结系,却没有人知道它们为什么能够如此;这种光明隐藏承袭其中而不能被看见,所以说“这叫作承袭光明”。正因为善于救助,所以善人是不善之人的老师,不善之人是善人的资粮。既然能够明白不善之处,又有什么可遗弃的呢?不过,立志于道的人会忘掉自己的心机;善人即使是不善之人的老师,我也不知道他的老师有什么值得尊贵;不善之人即使是善人的资粮,我也不知道他的资粮有什么值得爱惜。不尊贵他的老师,不爱惜他的资粮,那么即使有智慧的人也会有不知道的地方,并且陷入深远的迷失。只凭智慧去求取却始终得不到,正是道成为要妙的原因。所以说:“即使有智慧,也会大为迷失,这就叫作要妙。”

董注【轮辗地为辙迹,夫与道为一,何迹之有?谪过也。惟和以天倪,故无口过。道一而已,总括万有,是谓善计。无门无房,四达皇皇,而天地之大,亦不能出乎其外,是谓善闭。妙本湛然,不为法缚,不求法脱,堂堂密密,了无间然,所谓不可须臾离也。苟溺于刻意尚行,执言滞句,用心计度以求道,而不达方便之门,则反为教相所缚,不能彻见万法根元矣。所谓善结者,无为而已。夫救人于危难,特救其形耳,而且未必能搏,岂足善哉?惟彼方执着有为,迷其性于暗蔽之中,而我以兼容容之,以先觉觉之,使彼之天光自发,如明灯之传袭无尽。而在我者,既以与人已愈多,则其明亦何限量哉?故曰常善常之,为言无时不然也】息斋注【行未有无迹,言未有无瑕,计未有非筹,▯闭未有非关楗,结未有非防约。唯得道者,行不以足,故无辙迹;言不以口,故无瑕谪;计不以心,故无筹算;闭不以关楗,故不可开;结不以防约,故不可解。由其以至常,为体而妙于用,常故能无所不善。常之为道,人人而有,物物而得。既谓之常,则不以人而多,不以物而少。由人与物虽有常,而失其真常,故圣人每以真常救之。以真常救人,则人无弃人;以真常救物,则物无弃物。然亦岂圣人能为此哉?由人与物皆有此明,圣人还以其元明示之。故曰:是谓袭明。至于袭明,则均于一。惟人无善无不善,故善人不善人之师,言不善人之可以为善人也。不善人,善人之资,言不善人之本同善人也。若不贵其师,而不师其善;不爱其资,而甘于为恶,虽有多智,只益为迷。反本还原,是谓要妙】程俱论【善行,善言,善计,善闭,善结,皆常善也。唯常善也,故能救人无弃人,救物无弃物。有为之善,其能尔乎?唯无积也,故能为人已愈,有与人已愈多。住相之施,其能尔乎?推是道以济天下,而度群生,亦何儒释老之分哉】宏甫注【自谓有法可以救人,是弃人也。圣人无救,是以善救。然则,无关者善闭,无约者善结,无防善计,无谪善言,无迹善行,皆可知矣】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守,保守也。复,并扶又反。溪,谷,众水所注。天下,极言之也。式,法也。忒,爽也。足,全也。长,上声。制裁,断也。割,分裂也】吕注【雄动而雌静,雄刚而雌柔,雄倡而雌和。知其雄,守其雌,则笃静致柔和而不倡者也。故为天下溪。溪之为物,受于谷而输于江海,受而不拒,输而不积,物之能通而无迕者也。能通则常德不离矣。人之生也,常德内全,与物无迕。及为物之所迁,则日益以离。唯能笃静致柔和而不倡,则常德不离而复归于婴儿矣。白于色为受,采于物为明,于行为金,于数为四。黑于色为不受,染于物为晦,于行为水,于数为一。知其白,守其黑,不受万物之染,若晦若水,终之于抱一。抱一则能曲,能枉,能洼,能敝,故可以为天下式。为天下式,无往而非一,则常德不忒矣。不离者,不离其故处而已,而未必能不忒也。不忒则不差矣。婴儿之为物,专气致柔,不失其一体之和而已。复归于无极,则婴儿不足以言之也。草木之蕃也为荣,其谢也为辱。人之所以为荣辱,亦若是而已。知其荣,守其辱,去华归根,虽被以天下之所甚恶,而不能累焉,故为天下谷。谷之为物,虚而能盈,应而不藏,而江海之源所自出者也。能为天下谷,则反乎其源矣。故常德乃足,则又非特不忒而已,复归其朴。朴者,真之全而物之混成者也。唯其混成而未为器,故能大,能小,能曲,能直,能短,能长,能圜,能方,无施而不可,则无极不足以言之也。然则守其雌,守其黑,守其辱,足矣。安用知其雄与白与荣哉?盖守之以为母,知之以为子,守之以为经,知之以为变也。朴散则为器。器之为物,能大而不能小,能曲而不能直,能短而不能长,能圜而不能方。故圣人用之为官长而已。非容乃公,公乃王之道也。若夫抱朴以制天下,其视天下之理,犹庖丁之视牛,未当见全牛也。行之于所无事而已,恢恢乎其于游刃有余地矣。何事于割哉?故曰:大制不割】

译董注:车轮碾过地面才有车辙和脚印;如果同道合一,哪里还会有痕迹呢?谪,是过错。只有同天道和合,才没有言语上的过失。道只有一个,统摄万有,这就叫善于谋划。没有门、没有房,四方通达而广大无碍;天地之大也不能超出它之外,这就叫善于关闭。妙理的根本湛然清静,不被任何法所束缚,也不求脱离任何法,堂堂正正而又幽深严密,完全没有间隙,这就是所谓片刻也不可离开。若沉溺于刻意求行,执著言语、停滞于句义,运用心思计量来求道,却不能通达方便之门,反而会被教法的表相束缚,不能彻底看见万法的根源。所谓善于结系,不过就是无为。救人在危难之中,只是救助他的形体,而且还未必能够真正救成,哪里称得上善呢?只有对方正执著于有为,被黑暗遮蔽而迷失本性时,我以兼容并蓄来容纳他,以先觉来使他觉醒,使他的天光自行发出,如同明灯相传承袭而无穷无尽。而我所拥有的,既然给予别人越多,自身的光明也就没有限量。所以说“常善”,是说没有任何时候不是这样。息斋注:善于行走,却不留下痕迹;善于言说,却没有过失;善于谋划,却不用筹算;善于关闭,却不用门闩;善于结系,却不用绳约。只有得道的人,行走不用脚,所以没有车辙和足迹;言语不用口,所以没有瑕疵和责难;谋划不用心,所以没有筹算;关闭不用门闩,所以无法开启;结系不用绳约,所以无法解开。这是因为他以“常”为体,以“常”来妙用;由于守常,所以能够没有什么不善。常道作为道,是人人都具有、万物都获得的。既然称为“常”,就不会因人而增多,也不会因物而减少。只是人与万物虽然都有常性,却失去了自己的真常,所以圣人总是用真常来救助它们。用真常救助人,人就没有被遗弃的;用真常救助物,物就没有被遗弃的。然而,这难道是圣人能够造作出来的吗?只是人与万物本来都有这种明性,圣人不过把它们原有的元明显示出来罢了。所以说:这就叫作承袭明性。达到承袭明性的境界,就与万物同归于一。只有人本身并非纯善,也并非纯恶,所以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意思是不善人可以成为善人;不善人是善人的资助,意思是不善人的本性原本同于善人。如果不尊重自己的老师,也不向善人的善处学习;不珍爱自己的资助,也甘心作恶,那么即使有很多智慧,也只会更加迷失。回归根本、还复本原,这就是最重要而精妙的道理。程俱论:善于行走、善于言说、善于谋划、善于关闭、善于结系,都是合乎常道的善。正因为是合乎常道的善,所以能够救助人而不遗弃任何人,救助物而不遗弃任何物。有意造作的善,能够这样吗?正因为不积聚,所以能够帮助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充裕;给予别人越多,自己反而更加充裕。执著于外在相状的布施,能够这样吗?依照这个道理来救济天下、度化众生,又何必区分儒、释、道呢?宏甫注:自以为有某种方法可以救人,其实就是遗弃人。圣人不自称救人,所以才是真正善于救人。这样看来,没有门闩却能善于关闭,没有绳约却能善于结系,没有防范却能善于谋划,没有责难却能善于言说,没有痕迹却能善于行走,这些道理都可以明白了。知道什么是刚强,却守持柔弱,成为天下的溪谷。成为天下的溪谷,常德就不会离失,便又回归到婴儿般的状态。知道什么是显明,却守持幽暗,成为天下的法式。成为天下的法式,常德就不会差失,便又回归到无极。知道什么是荣耀,却守持屈辱,成为天下的山谷。成为天下的山谷,常德才会充足,便又回归到朴。朴分散之后就成为各种器物,圣人运用这些器物,就成为百官之长,所以最大的制裁不割裂。守,就是保守。复,音扶、又反切。溪、谷,都是众水汇聚的地方。“天下”是极言其广。式,就是法。忒,就是差错。足,就是完整。长,读上声。制裁,就是断割。割,就是分裂。吕注:雄表示运动,雌表示静止;雄表示刚强,雌表示柔弱;雄表示倡导,雌表示应和。知道刚强而守持柔弱,就是专一于安静、达到柔和而不主动倡导。所以成为天下的溪谷。溪谷这种东西,从山谷接受水流,再把水输送到江海;接受而不拒绝,输送而不积藏,是万物中能够贯通而不相违逆的。能够贯通,常德就不会离失。人出生时,常德在内完整,与万物没有违逆;等到被外物迁移改变,就日益离失。只有能够专一安静、达到柔和而不主动倡导,常德才不会离失,重新回归婴儿状态。白,在颜色中表示接受,在物类中表示光明,在五行中属金,在数中属四。黑,在颜色中表示不接受,在物类中表示昏暗,在五行中属水,在数中属一。知道显明而守持幽暗,不受万物沾染,像幽暗、像水,最终归于抱一。能够抱一,就能曲、能屈、能处下、能敝,所以可以成为天下的法式。成为天下的法式,无论到哪里都不离一,常德就不会差失。不离,只是不离开原来的位置罢了,却未必能够没有差失;不忒就是没有差错。婴儿这种状态,只是专守精气、达到柔和,不失去一体之和罢了。回归无极,就不是“婴儿”二字所能完全说明的了。草木繁盛叫作荣耀,凋谢叫作屈辱。人的荣耀和屈辱,也不过如此。知道荣耀而守持屈辱,去掉浮华、回归根本,即使承受天下人最厌恶的东西,也不能成为自己的累赘,所以成为天下的山谷。山谷这种东西,空虚却能够充盈,随物响应却不收藏;江海的源头就是从它产生的。能够成为天下的山谷,就返回到自己的源头。因此常德才会充足,这又不仅仅是不差失而已,还会回归于朴。朴,就是本真的完整状态,也是万物混然未分的状态。正因为混然一体、尚未成为器物,所以能大、能小,能曲、能直,能短、能长,能圆、能方,无论施用于何处都没有不可行的地方;这样看来,“无极”二字还不足以说明它。然而如此说来,只要守持柔弱、守持幽暗、守持屈辱,就足够了,何必还要知道刚强、显明和荣耀呢?大概是守持它,以它为母;认识它,以它为子;守持它,以它为常经;认识它,以它为变化。朴分散之后成为器物。器物这种东西,能大却不能小,能曲却不能直,能短却不能长,能圆却不能方。所以圣人只是用它来作百官之长。不是宽容才成为公,公正才成为王道。至于抱守朴来治理天下,他看待天下的道理,就像庖丁看牛一样,并不是一开始就看见完整的牛体。他只是在没有妨碍的地方顺势而行罢了,因此从容自如,运刀时总有余地。哪里需要说到割裂呢?所以说:最大的制裁不割裂。

息斋注【雄动而作,雌静而处。动必归静,雄必归雌,故为天下谷。白者欲其有知,黑者欲其无知。有知以无知为贵,知白以守黑为贤,故为天下式。荣者我加于人,辱者人加于我。我加于人而人能受,则其益在人;人加于我而我能受,则其益在我。故为天下谷。然道之常,岂有所谓雄雌、白黑、荣辱者哉?曰:知曰守者,非常德也。及散而为德,以德自处。若用其雄,用其白,用其荣,则失常德矣。若用其雌,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用其黑,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用其辱,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所谓婴儿、曰无极、曰朴者,真常也。故真常不可得而知,不可得而守,必使可知可守者复归于常,然后为道。及朴散为器,圣人以道制器,犹不失于道,故用之为官长。官长者,视天下犹官长之非如家而私之也。故官而不私,长而不宰,是谓大制不割】纯甫注【此言圣人以无御有,徼妙同▯之道。知知子之知也,有运用之意。守守母之守也,有主宰之意。雌雄以刚柔言,黑白以明晦言,荣辱以贵贱言。溪谷在下,众流所归也。式,法也,亦归之之意。常德,真常之德。婴儿,言其和也。无极,言其虚也。朴,言其质也。皆指常德言之。此章变文叶韵,反覆吟咏,亦与诗体相▯。既曰守雌为溪矣,又曰常德不离,覆而言之,非为溪之后复有不离之功也。既曰常德不离矣,又曰复归婴儿,申而言之,非常德之外复有婴儿可归也。下二者放此。盖天下之事,非柔所能独济者,固有时而用刚也。非晦所能独理者,固有时而用明也。非贱而在下所能独成者,固有时而在上也。此圣人所以必知其雄,知其白,知其荣也。然刚不生于刚,而生于柔。明不生于明,而生于晦。贵不生于贵,而生于贱。是刚也,明也,贵也,物之末也,子也,去道远者也。柔也,晦也,贱也,物之本也,母也,去道近者也。此圣人所以必守其雌,守其黑,守其辱也。圣人守此,而天下之母在我矣,其子焉往?所以为溪、为谷、为式,而天下归之者,正以此真常之德未之离焉耳。其常德不离,则虽至刚以决天下之事,至明以烛天下之情,至贵以莅天下之贱,然为而不恃,长而不宰,功成而不居,未尝不复归其根也。圣人之有天下而不与也,以此婴儿、无极、朴实,人固有之道,故以复归言之。官长,群有司之长也。朴可以割而为器,而器不可以为朴。官长可以统群有司,而群有司不可以为官长。圣人为母不为子,犹之为朴不为器,为官长不为群有司,正其本而已。不然,逐子忘母,纷纷然惟雄、白、荣之求,与物相刃相摩,而莫之能止,则身之不暇治,而况天下之归哉】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故物或行,或随,或呴,或吹,或强,或羸,或载,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取如左氏“取我田畴而伍之”,《史记》“取高帝约束纷更之之取为治之也”,司马温公曰:“为之则伤自然,执之则乖通变。”呴音许一,音虚。羸,力为反。载,始也,又任载也。隳,许规反。去,上声。陆农师云:“去甚,慈也;去奢,俭也;去泰,不敢为天下先也。”三者,圣人所以取天下也】苏注【圣人之有天下,非取之也,万物归之,不得已而受之。其治天下,非为之也,因万物之自然而除其害耳。若欲取而为之,则不可得矣。凡物皆不可为也,虽有百人之聚,不循其自然而妄为之,必有龃龉不服者,而况天下乎?虽然,小物寡众,犹有可以力取而智夺者,至于天下之大,有神主之,不待其自归则叛,不听其自治则乱矣。阴阳相荡,高下相倾,大小相使,或行于前,或随于后,或呴而暖之,或吹而寒之,或益而强之,或损而羸之,或载而成之,或隳而毁之,皆物之自然,而势之不免者也。世之愚人,私已而务得,乃欲拒而违之,其祸不覆则折。唯圣人则知其不可逆,顺以待之,去其甚,去其奢,去其泰,使不至于过而伤物,而天下无患矣。此不为之至也。尧、汤之于水旱,虽不能免,而终不至于败者,由此故也。《易》之泰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三阳在内,三阴外物,在泰极矣。圣人惧其过而害生,故财成而辅相之,使不至于过。此所谓去甚、去奢、去泰也】

译息斋注:雄是行动、作为,雌是安静、停处。行动必然归于安静,雄必然归于雌,所以成为天下的山谷。白,是希望有所知;黑,是希望无所知。有所知却以无知为贵,知道显明却守持幽暗才是贤,所以成为天下的法式。荣耀是我加给别人,屈辱是别人加给我。我加给别人而别人能够承受,益处就在别人;别人加给我而我能够承受,益处就在我。所以成为天下的山谷。然而,道的常性,难道真有所谓雄雌、黑白、荣耀和屈辱吗?所谓知道、守持,是说常德显现分化以后,以德自处。若运用刚强、显明和荣耀,就失去常德;若运用柔弱,常德不离,便回归婴儿;运用幽暗,常德不差失,便回归无极;运用屈辱,常德充足,便回归朴。所谓婴儿、无极、朴,都是指真常。因此,真常不可凭知认识,也不可凭守持把握;必须使可以认识、可以守持的东西回归于常,然后才是道。等到朴分散成为器物,圣人用道来制御器物,仍然不失道,所以用它作百官之长。所谓官长,是把天下看作公器,不像私家那样把它据为己有。因此居官而不私有,居长而不主宰,这就叫最大的制裁不割裂。纯甫注:这里说的是圣人以无来驾驭有,使徼妙与玄同的道。知,是知子的知,含有运用的意思;守,是守母的守,含有主宰的意思。雌雄,是从刚柔来说;黑白,是从明暗来说;荣辱,是从贵贱来说。溪谷处在下面,是众水归聚的地方。式,就是法,也有归依的意思。常德,就是真常之德。婴儿,是说和;无极,是说虚;朴,是说质。这些都指常德而言。这一章改变文辞而押韵,反复吟咏,也与诗体相类似。既然说守雌而成为溪谷,又说常德不离,是重复说明,并不是说成为溪谷之后另有一个不离的功效;既然说常德不离,又说回归婴儿,也是申述说明,并不是说常德之外另有一个可以回归的婴儿。下面两处也应如此理解。天下的事情,不是柔弱能够独自完成的,固然有时需要使用刚强;不是昏暗能够独自治理的,固然有时需要使用光明;不是处于卑下能够独自成就的,固然有时需要居于上位。这就是圣人一定要知道刚强、显明和荣耀的原因。然而,刚强不是产生于刚强,而是产生于柔弱;光明不是产生于光明,而是产生于昏暗;尊贵不是产生于尊贵,而是产生于卑贱。刚强、光明和尊贵,是万物的末端,是子,是距离道较远的;柔弱、昏暗和卑贱,是万物的根本,是母,是距离道较近的。这就是圣人一定要守持柔弱、幽暗和屈辱的原因。圣人守持这些,天下万物的母本就在我这里了,那么它们的子还能到哪里去呢?之所以成为溪谷、山谷和法式,使天下万物归附,正是因为没有离失这种真常之德。常德不离,那么即使达到最刚强来决断天下事务,达到最光明来照察天下情状,达到最尊贵来临御天下的卑贱者,也仍然做到有所作为却不自恃,居于长位却不主宰,功成之后却不居功,未尝不重新回归根本。圣人拥有天下却不参与占有,正因为婴儿、无极、朴这些本来就是人所固有的道,所以说“回归”。官长,是众官吏的长官。朴可以割分成为器物,但器物不能还原成为朴;官长可以统领众官吏,但众官吏不能成为官长。圣人以母为本而不追逐子,就像以朴为本而不追逐器物,以官长为本而不追逐众官吏,正是在端正根本。否则就会追逐子而忘记母,纷纷然只求刚强、显明和荣耀,与万物相互刃摩争斗而没有谁能制止;这样连自身都来不及治理,更何况天下归附呢?将要取得天下而用人为造作的方式治理它,我看他一定不能成功。天下是神妙的器物,不可以人为造作。强行作为的会败坏它,执持不放的会失去它。所以万物有的前行,有的随后;有的呵气使之温暖,有的吹气使之寒冷;有的强盛,有的衰弱;有的承载,有的坠毁。因此圣人去掉过甚,去掉奢侈,去掉过度。取,如《左传》“取我田畴而伍之”和《史记》“取高帝约束纷更之”的取,是治理的意思。司马温公说:“强行作为就会伤害自然,执持不放就会违背通达变化。”呴,音许一、音虚。羸,力为反切。载,开始,也有承载之意。隳,许规反切。去,读上声。陆农师说:“去甚,是慈;去奢,是俭;去泰,是不敢争先于天下。”这三点,就是圣人取得天下的方法。苏注:圣人拥有天下,并不是夺取天下,而是万物归附于他,他不得已才接受。圣人治理天下,也不是凭空造作,而是顺应万物的自然,只除去其中的祸害罢了。如果想要夺取天下并以人为造作的方式治理它,就不可能成功。凡是万物都不能凭人为造作;即使只是百人聚集在一起,如果不顺其自然却妄自作为,也必定有抵触不服的,更何况天下呢?不过,小的事物、少数人群,还可能凭力量夺取、凭智谋取胜;至于广大的天下,有神明主宰,不等它自行归附就会叛乱,不听任它自行治理就会混乱。阴阳相互激荡,高下相互倾轧,大小相互役使;有的在前面行进,有的在后面跟随;有的呵气使它温暖,有的吹气使它寒冷;有的使它增益而强盛,有的使它减损而衰弱;有的承载而成就它,有的毁坏而使它败亡。这些都是万物的自然,也是形势所不能避免的。世上的愚人只顾私欲而务求所得,却想抵拒、违背这种自然,结果不是覆灭就是折损。只有圣人知道不可违逆,顺势而待,去掉过甚、奢侈和过度,使事情不至于过分而伤害万物,于是天下就没有祸患了。这就是不人为造作的极致。尧、汤面对水旱灾害,虽然不能完全避免,却始终没有败亡,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易》的“泰”卦说:“君王应当裁成天地之道,辅助天地的适宜之处,以此左右百姓。”三阳在内,三阴在外,万物处于泰盛的极点。圣人担心过度而伤害生机,所以加以裁成并辅助,使它不至于过分。这就是所谓去掉过甚、去掉奢侈、去掉过度。

吕注【圣人抱朴以治天下,故大制不割。则其取天下,常以无事而已。取之也者,得天下之心,使之不去者也。则将欲取天下而为之者,非所以取天下也。非所以取而取之,吾是以见其不得也。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天下之为器,神器也。唯神道可以御神器。神无思也,无为也,而为之,则御之非其道矣,故不可为也。为者,所以求成,而适足以败之。执者,所以求得,而适足以失之也。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巍巍乎,舜禹有天下而不与焉。凡此者,真知所以取天下者也,非为而执之者也。是以凡物有行则有随,有呴则有吹,有强则有羸,有载则有隳。事势之相生,不得不然也。则安可以执而为之哉?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凡以辅万物之自然而已,其敢为也哉】元泽注【至人体神合变,与物为一,虽兼制天下,而未尝有有,故能从容无为,而业无不济。糠秕土苴,将陶铸帝王。若夫块然有而以已遇物,则虽六尺之身,运转妨滞,若将不容,而况天下之大欤?取者取物,是其有我;为者造作,是其有为。有已有为之人,方且存乎忧患之间,而何暇治人乎?圣人心超有无,不物于物,故阴阳交代,而我法不迁。苟为有有,则物与为敌,万变纠错,不可胜图矣。故独行于前,而不知随者在后,如形影之不舍;呴之欲温,而不知吹者之已至,如寒暑之相生。知强而已,则羸者有时而来;知载而已,则隳者应乎而至。此皆造化之大情,朝暮之常态。有有者不知,由已不了,故有此患,而更与为竞。夫如是,则虽介然一物之防,而忧患之大,充塞天壤,安能操神器而不累乎?圣人心合于无,以酬万变。方其为也,不以经懐,如镜应形,适可而止,分外之事,理所不为。彼有有者,妄见诸相,矜已乐能,为之不已,故事辄过分。此由不知行随呴吹、强羸、载隳之反覆故尔】息斋注【圣人体道以为质,不得已而受形于天地之间。由天下不得圣人,则不治。故不得已取天下而为之。然圣人视此身犹寄也,以天下寄其所寄,岂肯强其所无以失真常之道哉?由不知道者,以天下为实有,而我始君之。于是以有为挠之,以有物执之,而不知其所为者,反足以败之。其所执者,反足以失之。盖物之在天下,或往可以行,或止可以随,或嘘之可暖,或吹之可寒,或强而壮,或羸而损,或任而载,或弱而隳。物之不齐,物之情也。若必欲为之执之,使行者为随,嘘者为吹,强者为羸,载者为隳,则虽天且不可,而况于人乎?圣人因其自然,知其所受。受者有不可变,但去其甚,去其奢,去其泰,使可行、可嘘、可强、可载者不至于过,而或随、或吹、或羸、或隳者不至于不及,是谓以吾自然辅其自然】薛注【物各有自然之性,岂可作为以害之?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惟因其自然而已。圣人所谓甚奢泰者,非谓后世夸淫逾侈之事,凡増有为于易简之外者皆是也。《汉书·黄霸传》“凡治道去其泰甚者耳”,其言本此,而意实不同。事有太过者去之,小而无害,不必改作,此汉人之意也。物有固然,不可强为;事有适当,不可复过。此老子之本意也】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兵之后,必有凶年。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好,去声。还,旋通。易曰:“师,众也。”处,上声。善,即有道者也。不得已,为之难也。庄子曰:“不得已而后动”,又“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又“托不得已以养中”,皆与老子语合。“果而勿矜”以下五“而”字,当读如“于”字。人方果于彼,我独果于此也。矜,自恃也。伐,夸大也。骄,恣肆也。已,止也。“早已”,言不乆也】苏注【圣人用兵,皆出于不得已。非不得已,而欲以强胜天下,虽或能胜,其祸必还报之。楚灵、齐愍、秦始皇、汉孝武,或以杀其身,或以祸其子孙。人之所毒,鬼之所疾,未有得免者也。兵之所在,民事废,故田不修。用兵之后,杀气胜,故年谷伤。凡兵皆然,而况以兵强天下者邪?果决也,德所不能绥,政所不能服,不得已而后以兵决之耳。勿矜、勿伐、勿骄,不得已四者,所以为勿强也。壮之必老,物无不然者。惟有道者,成而若缺,盈而若冲,未尝壮故未尝老,未尝▯。以兵强天下,壮亦甚矣,能无老乎?无▯乎】

译吕注:圣人抱守朴来治理天下,所以最大的制裁不割裂。这样,他取得天下,总是以无事为原则。所谓取得天下,是得到天下人的心,使他们不离去。因此将要取得天下却用人为造作的方法,并不是取得天下的办法;不是取得天下的办法,却偏要用它来取得天下,我因此看见他必不能得到。形而上的称为道,形而下的称为器。天下作为器物,是神妙之器。只有神妙的道才能驾驭神妙之器。神没有思虑,没有作为;如果以人为造作去驾驭它,就不是驾驭它的正道,所以不可以人为造作。强行作为,本来是为了求成,却恰好足以败坏它;执持不放,本来是为了求得,却恰好足以失去它。尧并不是占有天下,也不是向天下人显示自己有天下;巍巍然,舜、禹拥有天下却不把它据为己有。凡是这些,才是真正知道取得天下的方法,而不是靠人为造作和执持去占有它。因此,凡物有前行就有随后,有呵气就有吹气,有强盛就有衰弱,有承载就有坠毁。这是事势相互产生的结果,不得不如此。又怎么可以执持它、强行造作呢?所以圣人去掉过甚、奢侈和过度,只是为了辅助万物的自然罢了,哪里敢有所造作呢?元泽注:达到人的精神与神明相合、能够随变化而变、与万物合为一体的境界,即使兼理天下,也从未把任何东西据为己有,所以能够从容无为,而事业没有不成就的。糠秕、土苴之类,都足以陶铸帝王。若固执地把万物看成实有,并以自我去应对外物,那么即使只有六尺之身,运转也会受到妨碍阻滞,仿佛将无处容身,何况广大的天下呢?所谓取,是取得外物,说明有自我;所谓为,是人为造作,说明有所作为。既有自我又有作为的人,正处在忧患之中,哪里还有闲暇治理别人呢?圣人的心超越有无,不被外物役使,所以阴阳交替变化,而我的法则不迁移。假如固执地认为万物实有,那么万物就会与你成为敌对;各种变化纠缠错杂,就无法穷尽筹划。因此,有的独自在前面行进,却不知道后面有跟随它的,如同形影不相离;呵气想要使之温暖,却不知道吹气已经到来,如同寒暑相互产生;只知道强盛,却不知道衰弱有时会到来;只知道承载,却不知道坠毁随即应声而至。这些都是造化的总体情状,是朝夕常有的状态。执著于实有的人不知道这些,由于自己不能明白,所以产生这种祸患,反而还要与万物争胜。像这样,即使只是一个细小事物的阻碍,忧患也会充满天地之间,怎么能掌握天下这个神妙之器而不受牵累呢?圣人的心与无相合,以应对万般变化。正当他有所作为时,不把成规挂在心上,像镜子随形而应,只做到适当的程度就停止;超出本分的事情,按道理就不去做。那些执著于实有的人,妄自看见各种相状,自以为是而以能为乐,不停地造作,所以事情总是超过分寸。这是因为不知道前行与跟随、呵气与吹气、强盛与衰弱、承载与坠毁会反复转化的缘故。息斋注:圣人以道为本体,不得已才在天地之间承受形体。因为天下不能没有圣人,所以不得已取得天下而治理它。然而圣人看待这个身体,犹如暂时寄托之物;既然天下也是寄托在寄托之物上的东西,他怎么肯强行增加本来没有的东西,从而失去真常之道呢?那些不知道道的人,把天下看成真实存在的实体,于是开始以自我作君主;又以人为作为去扰乱它,以有形之物去执持它,却不知道自己的作为反而足以败坏天下,所执持的反而足以使自己失去天下。天下万物,有的前往而可以前行,有的停留而可以跟随;有的呵气可以使之温暖,有的吹气可以使之寒冷;有的强盛而壮大,有的衰弱而损减;有的承担而承载,有的衰败而坠毁。万物不整齐,是万物的实情。如果一定要人为造作并执持它,使前行的变成跟随,使呵气的变成吹气,使强盛的变成衰弱,使承载的变成坠毁,即使上天也做不到,何况人呢?圣人顺应自然,知道万物所能承受的范围。既有不可改变之处,就只去掉过甚、去掉奢侈、去掉过度,使能够前行、呵气、强盛、承载的,不至于过分;使有时跟随、吹冷气、衰弱、坠毁的,不至于不足。这就叫用我的自然去辅助万物的自然。薛注:万物各有自己的自然本性,怎么可以人为造作来伤害它们呢?所以圣人去掉过甚、奢侈和过度,只是顺应万物的自然。圣人所说的甚、奢、泰,并不是专指后世夸张淫逸、超过常度的奢侈之事;凡是在简易之外增加人为作为的,都属于此类。《汉书·黄霸传》说“治理之道,不过是去掉过分之处罢了”,这句话本于此处,但意思实际上不同。事情有过分的,就去掉;如果只是细小而无害,就不必改作,这是汉人的意思。万物有其本然,不可强行造作;事情有适当的限度,不可再加过度。这才是老子的本意。用道辅佐人主的人,不靠武力使天下屈服。这种事情容易招致反报;军队所到之处,荆棘就会生长。大规模用兵之后,必定有凶荒之年。善于用兵的人,只求达到目的而已,不敢凭此夺取天下。取得胜果却不自负,取得胜果却不夸耀,取得胜果却不骄纵;取得胜果是出于不得已,取得胜果却不逞强。万物强盛到极点就会衰老,这就叫不合乎道。不合乎道,就会很快终止。好,读去声。还,通“旋”,是回转、反报的意思。《易》说:“师,就是众。”处,读上声。善,就是有道者。不得已,是说行动非常艰难而非出于自愿。《庄子》说“不得已而后动”,又说“一宅而寓于不得已”“托不得已以养中”,都与老子的话相合。“果而勿矜”以下五个“而”字,都应读作“于”。意思是别人对他果断,我只对事情果断。矜,是自恃;伐,是夸大;骄,是放纵;已,是停止。“早已”,是说不会长久。苏注:圣人用兵,都是出于不得已。不是不得已,却想凭武力胜过天下,即使有时能够取胜,灾祸也一定会回报到自己身上。楚灵王、齐愍王、秦始皇、汉孝武帝,有的因此杀害了自身,有的因此祸及子孙。为人所痛恨、为鬼神所厌恶,没有谁能够逃脱。军队驻扎的地方,民间事务被废弃,所以田地不能修治;用兵之后,杀气太盛,所以年谷受到损伤。凡是用兵都如此,何况想凭武力使天下屈服呢?果,是果断决断。德行不能安抚,政令不能使人服从,不得已之后才用兵决断。勿自负、勿夸耀、勿骄纵以及不得已,这四点就是不逞强的意思。强盛必然衰老,万物没有不是这样。只有有道的人,成就了却好像有所欠缺,充盈了却好像空虚,从未达到强盛,所以从未衰老,也从未败亡。凭武力使天下屈服,强盛得太过了,难道能不衰老、不败亡吗?

吕注【人主者,无为者也;佐人主者,有为者也。取天下不能无事,而为之不已,其▯至于以兵强之。虽佐人主者,任在于有为,犹为不以道也,况于主道之无为乎?所以然者,以其事好还而已。以道服天下,则天下莫敢不服;而以兵强天下,亦将阻是而抗我矣。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师之毒,天下如此。故善用兵者,果而已。果者,克敌者也。敌而克之,造攻自鸣条,朕哉,自毫克敌之谓也。此出于不得已,非所恃以取强也。果而勿矜其能,果而勿伐其功,果而勿骄其势。其果常出于不得已,是乃果而勿强之道也。如果而矜其能,果而伐其功,果而骄其势,则是果于强,非果于不得已者也。凡少则壮,壮则老,物之情也。道也者,贵于守柔以为强,乃所以乆而不殆者也。若以兵强天下,则是弃柔而用壮。壮而必老,则物而已,岂道之所以物物哉?故曰: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息斋注【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是谓好还。兵之不胜,其害未易一二数。使幸而胜,其杀气之应,地不能使之生,天不能使之和。故荆棘生于屯战之所,饥馑起于军旅之后,则其不胜者可知矣。故善战者,因其不得已,果于一决,而不以是取强。果者不乆之谓也。内持不得已之心,外为一战之决。故未尝矜,未尝骄,未尝伐,未尝强,皆生于不得已也。若得已而不巳,兵老而气衰,犹人壮之必老,是为不道。人之不道,尚犹不尽年而死,而况于兵之老乎】宏甫注【天道好还,而以兵强佐人主者,不知道者也。夫知其不可以取强而遂已,非果断不能也,而惟善者能果,故历言当果数事,其防深矣。物壮则老,此天道也。惟知强壮之可恃,不知老败之将至,是谓不道。不道之事,不可以不早已夫】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澹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处左,上将军处右。言居上势,则以丧礼处之。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佳,谓佳之也。温公曰:兵愈佳,则害人愈多。恶,去声。处,上声。下并同。左为阳为生,右为阴为死。恬澹,安静也。美,即佳也。乐,去声。纯甫云:此章自「兵者不祥之器」以下,似古之义疏混入于经者,详其文义,可见】苏注【以之济难,而不以为常,是谓不处】吕注【文觌而武匿者,天地之道,阴阳之理也。兵而佳之,是乃器之不祥,而物之或恶也。是以有道者不处。故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其所贵异乎平居之时,则是固以不祥之器处之,而非君子之器也。非所以佳之也。必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故胜而不美也。非所以佳之也。天将救之,以慈卫之。慈者,天下所以乐推而不厌也。则杀人者,岂其乐哉?而美之,则是乐杀人也。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也。故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处左,上将军处右。言以防礼处之。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战胜,以防礼处之。夫以防礼处之,则是不祥之器,而不美之可知巳。以悲哀泣之,则是不乐杀人也,可知已。老子之察于礼学者如此,而谓老子绝灭礼学,岂知其所以绝灭之意乎】息斋注【兵不可佳,而佳犹人不可杀而杀,故不乐杀人,然后可以言兵。孙吴之论兵,审虚实,辨奇正,其言详矣。然虚实奇正之本,孙吴本必知之也。老氏曰:恬淡为上,胜而不美。夫以恬淡言兵,诚若不▯然,不知恬淡则静,静者胜之本也。狂躁则动,动者败之基也。梁襄问孟子曰:天下恶乎定?曰:定于一。曰:孰能一之?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使果不嗜杀人,则定天下有不难者。自古及今,不嗜杀人者必兴,嗜杀人者必亡。嗜杀人而暂成者有己,未有嗜杀人而多历年者也。故君子战胜,以防礼处之。不祥之器,有道者不处】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不敢臣。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译吕注:人主应当无为;辅佐人主的人则是有为的。取得天下不能完全不做事,如果不停地人为作为,弊端就会发展到凭武力使天下屈服。即使辅佐人主的人职责在于有为,仍然不能以不合乎道的方式作为,何况人主之道本来是无为呢?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这种事情容易招致反报。用道使天下服从,天下就没有谁敢不服;而凭武力使天下屈服,天下也会阻挡这种做法而反抗我。这就是从你这里出去的,也会反过来回到你这里。军队驻扎之处,荆棘就会生长;大军过后,必定有凶荒之年。军队的毒害,对天下就是这样。所以善于用兵的人,只求取得胜果。果,是战胜敌人;战胜敌人,始于鸣条之战;“朕哉”就是从毫末开始克敌的意思。这出于不得已,不是把它当作凭恃来求取强大。取得胜果却不自负其能,取得胜果却不夸耀其功,取得胜果却不骄纵其势。其胜果总是出于不得已,这才是胜果而不逞强的道理。如果取得胜果却自负其能、夸耀其功、骄纵其势,那就是专以强力取胜,而不是出于不得已。凡是弱小就会壮盛,壮盛就会衰老,这是万物的常情。道贵在守柔而成为强,这才是能够长久而不危险的原因。如果凭武力使天下屈服,就是抛弃柔弱而使用强壮。强壮必然衰老,那不过是万物的常情罢了,哪里是道用来生成和支配万物的方式呢?所以说:万物强盛就会衰老,这就叫不合乎道。不合乎道的事情,应当及早停止。息斋注:杀了别人的父亲,别人也会杀他的父亲;杀了别人的哥哥,别人也会杀他的哥哥,这就叫容易招致反报。用兵不能取胜,它造成的祸害不是一两件可以数清的;即使侥幸取胜,杀气所招来的后果,也会使大地不能使万物生长,使上天不能使气候调和。所以荆棘生长在频繁交战的地方,饥荒发生在军队过后,由此就可以知道用兵不能取胜的结果了。因此善战的人,因出于不得已而果断决战,却不以此求取强盛。果,是说不使事情长久。内心保持不得已的心情,外在只作一战决断。所以从未自负、从未骄纵、从未夸耀、从未逞强,这些都产生于不得已。如果已经可以停止却仍不停手,军队就会衰老,士气就会衰败,如同人强壮之后必然衰老,这就是不合乎道。人不合乎道,尚且可能不能终享天年而死,何况军队衰老呢?宏甫注:天道喜欢回转报应,而以武力辅佐人主使天下屈服的人,是不知道道的。知道不能凭此取得强盛而立即停止,并不是没有果断力就能做到的;只有善人才能果断,所以逐一说明应当果断的几件事,其中的防范意味很深。万物强盛就会衰老,这是天道。只知道强盛可以凭恃,却不知道衰老败亡将要到来,这就叫不合乎道。不合乎道的事情,不能不及早停止。喜爱武器、把武器看作佳器的人,所喜爱的其实是不祥之器,万物有的厌恶它,所以有道的人不处于这种状态。君子平居时以左为尊,用兵时以右为尊。武器是不祥之器,不是君子的器物;只有不得已才使用它。安静淡泊是上策,即使取胜也不以为美。把胜利看作美好的人,就是以杀人为乐。以杀人为乐的人,不可能在天下取得志愿和成就。吉事以左为尊,凶事以右为尊。偏将军处在左边,上将军处在右边。这是说处于上位时,应当用丧礼的方式对待。杀人很多,就以悲哀哭泣。战争取胜,也应当用丧礼对待。佳,是把它看作佳器。司马温公说:武器越被看作佳器,伤害的人就越多。恶,读去声。处,读上声,以下同。左属阳、属生,右属阴、属死。恬澹,就是安静。美,就是把它看作佳美。乐,读去声。纯甫说:这一章从“兵者,不祥之器”以下,似乎有古代义疏混入经文;详细考察文义,就可以看出这一点。苏注:用兵来救济危难,却不把用兵当作常事,这就叫不处于用兵之中。吕注:文德显露而武力隐藏,这是天地的道、阴阳的理。把武器看作佳器,就是把不祥之器当作好器物,而万物也有厌恶它的。因此有道的人不处于其中。所以君子平居以左为尊,用兵以右为尊。所尊重的与平居时不同,这就说明他本来是以不祥之器来处置事情,而不是把它当作君子的器物,并不是为了赞美它。只有不得已才使用它,以安静淡泊为上,所以取胜也不以为美。这也不是为了赞美武器。上天将要救助人,就会用慈爱来护卫他;慈爱是天下乐于推举而不厌弃的东西。这样看来,杀人者怎么会以杀人为乐呢?把杀人看作美好,就是以杀人为乐;以杀人为乐的人,不可能在天下实现志愿。所以吉事以左为尊,凶事以右为尊。偏将军在左,上将军在右。意思是用丧礼来对待他们。杀人很多,就以悲哀哭泣;战争取胜,也用丧礼来对待。既然用丧礼对待,就可知武器是不祥之器,不应赞美;既然以悲哀哭泣,就可知不以杀人为乐。老子对礼学的体察竟然如此,却说老子断绝、毁灭礼学,难道真懂得他所谓断绝的用意吗?息斋注:武器不可看作佳器;把它看作佳器,就像人本来不该杀却去杀人。因此,不以杀人为乐,然后才可以谈论用兵。孙武、吴起论兵,考察虚实,辨别奇正,言论已经很详尽了;但虚实、奇正的根本,孙武、吴起本来一定也知道。老氏说:安静淡泊是上策,取胜也不以为美。用恬淡来谈兵,确实好像不相类似;但不知道恬淡就能安静,安静是取胜的根本;狂躁就会妄动,妄动是失败的根基。梁襄王问孟子:“天下怎样才能安定?”孟子回答:“安定于统一。”又问:“谁能统一天下?”回答:“不喜欢杀人的人能够统一。”如果果真不喜欢杀人,那么安定天下就没有困难的。自古至今,不喜欢杀人的人必定兴盛,喜欢杀人的人必定灭亡。喜欢杀人而暂时成功的或许有过,但从未有喜欢杀人而长久经历许多年仍能成功的。因此君子战胜之后,用丧礼对待胜利。不祥之器,有道的人不处其中。道永远没有名称;朴虽然微小,天下也不敢使它臣服。侯王如果能够守持它,万物将自然归顺。天地之气相互交合,于是降下甘露;没有人命令它,甘露却自然分布均匀。开始制定制度而有了名称,名称既然已经产生,就应当知道适可而止。知道适可而止,才能避免危险。譬如道存在于天下,就像川谷之水归于江海一样。

王辅嗣注【道无形,不系常,不可名。以无名为常,故曰道常无名也。朴之为物,无心亦无名。故将得道,莫若守朴。夫智者可以能臣也,勇者可以武使也,巧者可以事役也,力者可以重任也。朴之为物,愦然不偏,近于无有,故曰莫能臣也。抱朴无为,不以物累其真,不以欲害其神,则物自宾而道自得。天地相合,则甘露不求而自降。我守其真性无为,则民不令而自均也。始制,谓朴散始为官长之时也。遂任名以号物,则失治之母。故知止所以不殆。川谷求于江与海,非江海召之。世行道于天下者,不令而自均,不求而自得。故曰犹川谷之于江海也】苏注【朴性也。道常无名,则性亦不可名矣。故其为物,舒之无所不在,而敛之不盈毫末。此所以虽小而不可臣也。故匹夫之贱,守之则尘垢糠秕,足以陶铸尧舜;而侯王之尊,不能守则万物不宾矣。冲气升降,相合为一,而降甘露,吻然被于万物,无不均遍。圣人体至道以应诸有,亦露之无不及者,此所以能宾万物也。圣人散朴为器,因器制名,岂其徇名而忘朴,逐末而丧本哉?盖亦知复于性,是以乘万变而不殆也。江海,水之钟也;川谷,水之分也。道,万物之宗也;万物,道之末也。皆水也,故川谷归其所钟;皆道也,故万物宾其所宗】吕注【道常无名,名之为道,则与道乖矣。方其无名,固未始有物也。其朴可谓小矣,而天下不敢臣。夫何故?天地资之以始,万物恃之以生,则天下孰有敢臣其所自始,与其所自生哉?夫是之谓真君,万物莫不有真君焉。是之谓也。侯王若能守则是以真君君万物,万物孰有得其真君而不宾者乎?故曰:圣人作而万物睹。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马或为之纪,而莫见具形。天地相合以降甘露,则交通成和之至也。侯王执道纪而万物宾之也,亦若是而已。孰得见其形哉?故人莫之令而自均也。无名之朴,无思也,无为也。工宰一动,则始制有名,而名亦既有矣。于是之时,亦将知止,则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破,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则何殆之有哉?此王侯所以守之之道也。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其有不归之者邪】息斋注【此言道与器相与为循环轻重也。道常无名,不可得而见。然匹夫得之,朴虽小,天下不敢臣,知尊之无以加于我也。侯王虽大,若不能守,则万物不宾。盖能宾之者在此而不在彼也。譬如天地虽有高下,然至合以降甘露,非有人使之,而无不齐者,是天地未尝不同也。由是观之,道虽小,不必轻;侯王虽大,不必贵;天地虽判,不必离。虽道散而为物,物各有名,而天亦未尝遂弃物也。唯其未尝弃物,物立于天地之间而不殆者,以天犹生之也。故物不以道散而亏,道不以物生而散。譬犹川谷之为云雨,江海之为浸润。川谷之气未尝不通于江海,而江海之气未尝不通于川谷。若以道观之,则未尝一日而不循环;若以器取之,则水陆之分有不同者矣】笔乘【道常首章所谓常道也,无名首章所谓无名也。以其未雕未琢,故谓之朴;以其曰希曰微,故谓之小。然能见小而守之者鲜矣。侯王若能守是,见小曰明者也,知子守母者也。如此则静为动君,而动为之臣,一为万主,而万为之宾。又孰有臣朴者哉?始即无名,天地之始;制者裁其朴而分之也。始本无名,制之则有名矣。苟其逐于名而莫止,则一生二,二生三,将巧历不能算,而种种名相皆以为实,与接为构,穷万世而不悟。阴阳之惨,殆孰甚焉?所谓不知常,妄作凶也。诚知无可以适有,则有亦可以之无。是故贵其止,止者镇以无名之朴也。知止则不随物迁,淡然自足,殆无从生矣。此非强之也,物生以道,生物灭以道灭。万物皆作于道,万物皆归于道。我之性宅我,自复之,夫何难之有?故江海,水之宗也;川谷,水之派也。异派必防于宗,殊名必统于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乆,死而不亡者寿【不失其所,即易之止其所也。罗什曰:在生而不生曰乆,在死而不死曰寿】苏注【分别为智,蔽尽为明,分别之心未除,故止于知人而不能自知。蔽尽则无复分别,故能自知而又可以及人也。力能及人而不能及我,能克已复性,则非力之所及,故可谓之强也。知足者所遇而足,则未尝不富矣。虽有天下,而常挟不足之心以处之,是终身不能富也。不与物争而自强不息,物莫能夺其志也。物变无穷,而心未尝失,则乆矣。死生之变亦大矣,而其性湛然不亡,此古之至人能不生不死者也】

译王辅嗣注:道没有形体,不受常规束缚,不能命名。以无名为常,所以说“道常无名”。朴这种东西,没有心机,也没有名称。因此将要得到道,没有比守朴更好的办法。聪明的人可以被任用为臣,勇敢的人可以用武力驱使,技巧高的人可以让他办事,有力量的人可以让他承担重任。朴这种东西浑然不分、不偏不倚,接近于无,所以说没有谁能够使它臣服。抱守朴而无为,不被外物牵累自己的真性,不让欲望损害自己的精神,那么万物自然归宾,道也自然获得。天地之气相互交合,甘露无需求取就自然降下。我守持真性而无为,百姓也无需命令就自然均平。所谓开始制定,是指朴分散而开始成为官长的时候。于是任用名称来称呼万物,就失去了治理的根本。所以知道适可而止才能避免危险。川谷归向江海,并不是江海召唤它们;世人在天下推行道,也是不下命令而自然均平,不求取而自然获得。所以说像川谷归于江海。苏注:朴就是本性。道永远没有名称,那么本性也不可命名。因此作为万物时,舒展开来无处不在,收敛起来连毫末也不会充盈。这就是它虽然微小却不能被使为臣的原因。所以即使是卑贱的平民,守持它,尘垢糠秕也足以陶铸尧、舜;而尊贵的侯王不能守持它,万物就不会归宾。冲和之气升降,相互交合成为一体,于是降下甘露,润泽万物,没有不均遍的。圣人以至道的境界应对一切有形之物,也像甘露一样没有不能达到的地方;这就是他能够使万物归宾的原因。圣人把朴分散成器物,依据器物制定名称,难道会追逐名称而忘记朴、追逐末端而丧失根本吗?他也知道回归本性,所以能够乘应万般变化而不危险。江海,是水的汇聚处;川谷,是水的分流处。道,是万物的宗本;万物,是道的末端。它们都属于水,所以川谷归于水的汇聚处;它们都属于道,所以万物归宾于它们的宗本。吕注:道永远没有名称;一旦把它命名为道,就已经与道相违了。它无名的时候,本来还没有万物。它的朴可以说是微小的,但天下不敢使它臣服。为什么呢?天地凭借它开始,万物依靠它产生,那么天下谁敢使自己赖以开始、赖以产生的根本臣服呢?这就叫真君,万物没有不具有真君的。侯王如果能够守持它,就是以真君来君临万物;万物哪有得到自己的真君之后还不归宾的呢?所以说:圣人兴起,万物都得以显现。至阴之气肃肃,至阳之气赫赫;肃肃之气出于天,赫赫之气发于地。二者相互交通而生成和气,万物于是产生。或许有人给它作纲纪,却没有人能看见它的形状。天地相合而降甘露,就是交通生成和气的极致。侯王执持道的纲纪而使万物归宾,也不过如此。谁能看见它的形状呢?所以没有人命令,万物却自然均平。无名之朴没有思虑,也没有作为。一旦工宰有所动作,就开始制定制度而有名称,名称也已经产生了。到了这个时候,也应当知道适可而止:安定时容易持守,事情尚未显现时容易谋划,脆弱时容易破坏,细微时容易消散。在尚未有形时作为,在尚未混乱时治理,又有什么危险呢?这就是王侯守持道的办法。譬如道存在于天下,就像川谷之水归于江海,难道会有不归附的吗?息斋注:这里说的是道与器相互循环,以及轻重相互转化。道永远没有名称,不能被直接看见。然而即使平民得到它,朴虽微小,天下也不敢使他臣服,因为他知道尊贵没有什么可以超过我。侯王即使地位崇高,如果不能守持道,万物也不会归宾。能够使万物归宾的关键在这里,而不在地位高低。譬如天地虽然有高下之分,但最终相合而降下甘露,并非有人命令它,却没有不均平的;由此看来,天地从未真正不同。如此观察,道虽微小,不必轻视;侯王虽广大,不必尊贵;天地虽有分别,不必认为彼此分离。即使道分散而成为万物,万物各有名称,天也从未因此抛弃万物。正因为没有抛弃万物,万物才能立于天地之间而不危险,因为天仍然在生养它们。所以万物不会因道分散而亏损,道也不会因生出万物而分散。譬如川谷之气形成云雨,江海之气形成滋润;川谷之气从未不与江海相通,江海之气也从未不与川谷相通。从道的角度看,没有一天不是循环往复的;若从器物的角度来看,水陆之间的分别就有所不同了。《笔乘》:开篇所说的“道常”,就是所谓常道;开篇所说的“无名”,就是所谓无名。因为它尚未雕琢,所以称为朴;因为说它希、微,所以称为小。然而能够看见微小而守持它的人很少。侯王如果能守持它,就是看见微小而明白的人,是知道守子而持母的人。这样,静就成为动的君主,动就成为静的臣属;一就成为万物的主宰,万物就成为一的宾客。又有谁能使朴臣服呢?始,就是无名,也是天地的开始;制,就是裁割朴而使之分化。开始本来没有名称,经过裁制就有了名称。假如追逐名称而不知道停止,那么一生二、二生三,最终多到巧妙的历算也不能计算,各种名称和相状都被当作真实存在,并与外物相互纠结,穷尽万世也不能觉悟。阴阳的惨烈,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呢?所谓“不知常,妄作凶”,说的就是这个。真正知道不可能把无强行变成有,也就知道有可以归于无。因此可贵的是停止;所谓停止,就是用无名之朴镇定自己。知道停止,就不会随外物迁移,淡然自足,危险也几乎无从产生。这不是勉强为之;万物由道产生,万物灭亡也由道使其灭亡。万物都由道开始,万物都归于道。我的本性安住于我自身,自然会回归本性,这有什么困难呢?所以江海是水的宗本;川谷,是水的分流。不同的分流最终必归于宗本,不同的名称最终必统一于道。知人,是有智慧;自知,是明白。战胜别人,是有力量;战胜自己,是强大。知道满足,是富有;努力实行,是有志。不失去自己的处所,就能长久;死了而精神不亡,就叫长寿。不失其所,就是《易》所说的“止其所”。罗什说:活着而不执著于生,叫作长久;死了而不陷于死,叫作长寿。苏注:能够分别,是智慧;把蔽塞完全消除,是明。分别之心尚未消除,所以只能停留在了解别人,而不能了解自己;蔽塞消尽,就不再有分别,因此能够自知,并且也能够推及别人。力量能够胜过别人,却不能胜过自己;能够克制自己、恢复本性,就不是力量所能达到的,所以可以称为强。知道满足的人,无论遇到什么都觉得满足,所以从未不富有。即使拥有天下,却总是怀着不足的心来处世,也终身不能富有。不与万物争斗而自强不息,万物就不能夺走他的志向。外物变化无穷,而内心从未失守,这就是长久。生死的变化也是极大的,但他的本性澄湛而不亡;这就是古代至人能够不生不死的境界。

吕注【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自知然后能知人,则明者固智之所自出也。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自胜然后能胜人,则强者固力之所自出也。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能自知,非所以知常也。则知常者乃所以自知也。明至于自知,则其于知人也何有?守柔曰强,与接为构,日以心斗,非所以守柔也。则守柔者乃所以自胜也。强至于自胜,则其于胜人也何有?有自知之明,则知万物皆备于我,而无待于外慕也。故曰:知足者富有。自胜之强,则于道也勤行而已矣,无事于他求也。故曰:强行者有志。知其足于已而强行之,则能存其所存,而不为物之所迁矣。故曰:不失其所者乆。能存其所存,则虽死而未尝亡也。故曰:死而不亡者寿】息斋注【知在外为智,在内为明;胜在外为力,在内为强。智与力为妄,明与强为真。入道之门,皆由于此人。所以不能入道者,以自见不明,而为物所胜也。若内明,则自不骛外;不骛外,则渐能胜物。积日既深,自然入道。凡不足者,盖不知我之有也。万物皆备于我,返照内观,知取诸一身而足,不亦富乎?知足心生,渐离诸有。有力未全,未能充其所见,必有强志,乃能力行。见清静根,渐返于道。虚中证实,所得不移,无古无今,浩然常住,是谓不失其所。等视死生,有如旦暮。生而不有,死而不亡,是之谓寿】农师注【列子之不化,庄子之不死,佛氏之不灭,与死而不亡同意。是以圣人之生也,与死同,谓之神;圣人之死也,与生同,谓之寿。言其生死之未有异也。夫唯生死同状,而万物一府,故夫身如蜩甲、蛇蜕,寓之而已。盖蜩之甲巳死,而其蜩未尝亡;蛇之蜕已腐,而其蛇未尝丧。何则?其真者虽死不灭也。曰:夫至人不焚于火,不溺于水,虎不能搏,兕不能触,乘虚不坠,触石不碍,而未尝有死。则又曰死而不亡,何也?盖圣人之于时,随之而已。时之所当行,圣人不强避;时之所当止,圣人不强为,视其天而已。故有能之而能不为之,是以有生而不死,有死而不亡者也】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爱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知主,可名于大。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泛,无系着也】苏注【泛兮,无可无不可,故左右上下周旋,无不至也。世有生物而不辞者,必将名之以为已有;世有避物而不有者,必将辞物而不生。生而不辞,成而不有者,唯道而已。大而有为大之心,则小矣】吕注【可以左,而不可以右;可以右,而不可以左。在物一曲者,非大道也。大道则无乎不在,故泛兮其可左右也。凡物之大者,则不可名于小;小则不可名于大,是道也。以其可以左右也,故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成功不居,衣被万物而不为主。夫唯不居、不为主,故常无欲。常无欲,则妙之至者也。故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知主,则容之至者也。故可名于大。虽然,既大矣,而可名于小,则非大也;既小矣,而可名于大,则非小也。非大非小,此道之所以隐于无名也。然则道之所以为大也,果不在大也。圣人体道者也,则其所以能成其大者,岂自大也哉】息斋注【大道泛兮,充满八极。及其用之,如在左右。万物非道不生,而道木尝言其能也。万物非道不成,而道未尝自名其功也。万物非道不养,而道未尝自以为主也。方其小,则不见其朕。及其大,则未尝主万物。万物悉归焉。圣人亦然,终不自以为大,而万物终无以过之。唯其不取大,故能成其大】笔乘【可名于小,尔言不可名小;可名于大,尔言不可名大。既云可左可右,所以非小非大;非小非大,所以成其大】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可既【林希▯云:「大象者,无象之象也。天下往者,执此而往,行之天下也。既尽也】希声注【大象者,道也。夫能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则天下万物皆归往之矣。夫圣人视民如赤子,唯恐具伤,而况有事伤之乎?未尝有以伤之,则归而往之者莫有受其伤矣。莫受其伤,则天下皆安其夷泰矣。夫乐司以悦耳,饵可以适口,则旅人为之留连,为之欢餍。然非其所安,不可乆处。故《易》曰:「鸟焚其巢,旅人先▯后号咷也。」夫执大象者则不然,不以欲乐示于人,故言之出口,淡乎其无味;敎之入心,泊乎其不美。希乎夷乎,虽不足以视听,然用之不穷,酌之不竭,弥乎千万年而不可以既】

译吕注:知道别人,是有智慧;知道自己,是明。先能自知,然后才能知人,所以明本来就是智慧的根源。战胜别人,是有力量;战胜自己,是强。先能自胜,然后才能胜人,所以强本来就是力量的根源。复归本命叫作常,知道常叫作明。不能自知,就不能算是知常;因此知常正是自知的方法。明达到自知的程度,那么对于知人还有什么困难呢?守柔叫作强。与外物接触而相互纠结,天天用心争斗,就不是守柔;因此守柔正是战胜自己的方法。强达到自胜的程度,那么对于胜人还有什么困难呢?有自知之明,就知道万物的本性都在自己之中,不需要向外追求。所以说:知足者富有。自胜之强,只是在道上勤勉实行罢了,没有必要再向外寻求。所以说:强行者有志。知道自己的满足在自身,并且努力实行,就能守存自己所守存的,不被外物迁移。所以说:不失其所者久。能够守存自己所守存的,即使死亡也从未真正亡失。所以说:死而不亡者寿。息斋注:知晓外物叫作智,知晓内在叫作明;胜过外物叫作力,胜过自己叫作强。智和力属于妄,明和强属于真。进入道的门径,都从这里开始。人不能入道,是因为自我显现而不明,被外物所胜。若内在明,就自然不再向外奔逐;不向外奔逐,就渐渐能够胜过外物。日积月累之后,自然可以入道。凡是觉得不足,都是不知道自身本来具有。万物都具备于我,返照内观,知道从自身取得便足够了,这不就是富有吗?知足之心生起,就渐渐脱离各种有。力量尚未完备、还不能充实自己所见的人,必须有坚定的志向,才能努力实行。看见清静的根本,便渐渐回归于道;内心虚静而证得真实,所得不再迁移,无古无今,浩然常住,这就叫不失其所。平等看待生死,就像看待早晨和晚上。生而不据有,死而不亡,这就叫寿。农师注:《列子》所谓不化,《庄子》所谓不死,佛氏所谓不灭,都与“死而不亡”同一个意思。因此,圣人活着时与死相同,叫作神;圣人死时与生相同,叫作寿。这是说他的生死本来没有差别。正因为生死同一形态、万物同归一体,所以身体就像蝉蜕、蛇蜕,只是暂时寄托罢了。蝉蜕已经死去,但蝉本身并未灭亡;蛇蜕已经腐烂,但蛇本身并未丧失。为什么呢?因为真实本性即使身体死亡也不会灭亡。有人说:至人不被火焚烧,不被水淹没,老虎不能搏击,犀牛不能触犯,乘虚而行不会坠落,触及山石也不会受阻,而且从未有死亡。既然如此,又说“死而不亡”,是什么意思?因为圣人对于时势,只是顺随它罢了。时势应当行动时,圣人不强行回避;时势应当停止时,圣人不强行作为,只是观察天然而已。所以,有能力去做却能够不去做,才会有生而不死、死而不亡的境界。大道广泛流行,没有固定系着之处,可以向左也可以向右。万物依靠它而生长,它却不推辞;功业成就了,却不把功业据为己有;它爱护、养育万物,却不把自己当作万物的主宰。永远保持无欲,可以称为微小。万物都归附于它,却不知道有谁在主宰,可以称为广大。因此圣人始终不自以为广大,所以反而能够成就他的广大。泛,是没有系着、没有固定拘束的意思。苏注:【广大无边啊,没有什么不可、也没有什么可以执着,所以向左向右、向上向下周旋运行,无所不到。世间有一种产生万物却不推辞其名分的东西,人们一定会给它命名,把它当作自己的所有;世间有一种避开万物而不据为己有的东西,人们一定会推辞万物而不产生。产生万物却不据为己有,使万物成就却不占有它们的,只有道而已。若认为广大而存有使之广大的心,反而就变小了。】吕注:【能够向左,却不能向右;能够向右,却不能向左,局限于事物某一方面的,就不是大道。大道无所不在,所以广大无边,向左向右都可以。凡是大的,就不能用小来命名;小的,也不能用大来命名,这就是道。因为它能够向左向右,所以万物依靠它而产生,而它不推辞;万物成功了,它不居功;它养育万物,却不把自己当作主宰。正因为它不居功、不做主宰,所以常常没有欲望。常常没有欲望,就是玄妙到了极点。因此可以说它小,万物都归附于它,却不知道谁是主宰,这是包容到了极点,所以又可以说它大。然而,既然大而又可以称小,就不是大;既然小而又可以称大,就不是小。非大非小,这正是道隐藏在无名之中的原因。那么,道之所以大,果真不在于所谓“大”吗?圣人是体行道的人,那么他能够成就其大的原因,难道是自以为大吗?】息斋注:【大道广大无边,充满八方极远之处。等到实际运用时,又好像就在左右。万物没有道就不能产生,但道从未说过自己有这样的功劳。万物没有道就不能成就,但道从未自己夸说功劳。万物没有道就不能得到养育,但道从未把自己当作主宰。它处于微小时,看不见任何征兆;等到广大时,也从未主宰万物。万物全都归附于它。圣人也是这样,始终不自以为大,而万物始终没有什么能超过他。正因为他不取其大,所以能够成就其大。】笔乘:【可以称它为小,你却说不能称小;可以称它为大,你却说不能称大。既然说它可以向左、向右,所以它不是小也不是大;正因为不是小也不是大,所以成就了它的大。】把握大道,天下人都会前来归附而不受伤害,于是安定、平和、安泰、快乐。设置美食,过路的人才会停留。道说出来,平淡得没有滋味;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使用它,却不会穷尽。【林希▯说:“大象,就是无象之象。天下人前来,是把握这个道而前行,把它推行于天下。既:就是穷尽。”】希声注:【大象,就是道。能够把握古代的道来驾驭现今万物,天下万物就都会归附于它。圣人把百姓看作婴儿,唯恐他们受到伤害,何况会做有害于他们的事吗?既然从未做过伤害他们的事,那么归附前来的人就没有谁会受到伤害。没有谁受到伤害,天下就都安处于平安、和泰之中。音乐可以使耳朵愉悦,美食可以适合口味,所以旅人会因此留连、欢喜满足;但这并不是他们安居之处,不能长久停留。因此《易》说:“鸟烧毁了自己的巢,旅人先笑后号哭。”把握大象却不是这样,不把欲望和享乐显现给人,所以从口中说出,平淡得没有滋味;教导进入人心,淡泊而不华美。它寂静平和,虽然不足以供人观看、聆听,然而使用它不会穷尽,取用它不会枯竭,经过千万年也不能穷尽。】

苏注【道非有无,故谓之大象。苟其昭然有形,则有同有异。同者好之,异者恶之。好之则来,恶之则去,不足以使天下皆往矣。有好有恶,则有所利有所害。好恶既尽,则其于万物皆无害矣。故至者无不安,无不平,无不泰。作乐设饵以待来者,岂不足以止过客哉?然而乐阕饵尽,彼将舍之而去。若夫执大象以待天下,天下不知好之,又况得而恶之乎?虽无臭味、形色、声音以悦人,而其用不可尽矣】吕注【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与江海,万物归焉而不知主,是无形也。无形也者,大象也。则孰将保我而不往哉?故曰:执大象,天下往。失道而天下往,则去之而已。则其往也,不能无害。执道而天下往,则虽相忘于道术,而未尝相离也。故往而不害,安平泰。平者,安之至;泰者,平之至。有乐之可乐,有饵之可嗜,则止者过客而已。道之出言,淡乎其无味,则非饵之可嗜;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则非乐之可乐。若然者,用之岂可既乎?过客止,则为之蘧庐而已,非可乆者也。用之不可既,则百姓日用而不知,而安平泰之所自出也】息斋注【道降而有象,象生则物往从之。愚者往而不返,智者往而不害。往而不返者,失道而从物也;往而不害者,与道俱也。既与道俱,往不离道,无所不安,无所不平,无所不泰。与道为一,心不知道道,不知心。若知道而行,则有不安,有不平,有不泰矣。圣人之于形器,如过客之寓于旅亭,暂住而去,未尝有顾惜之心。苟为欲乐所饵,过客止于所寓,留而不去,未有不为患者。故圣人执大象而往,虽从于物,其心常与道俱。味无味之味,视无色之色,听无声之声,用无用之用,即于形器之间,全收道用,此其所以安平泰也】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胜刚,弱胜强。鱼不可脱于深渊,▯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歙,音吸,敛也,聚也。张,▯大也。深渊,原作渊;▯,原作国,今从韩非本】苏注【未尝与之而遽夺,则势有所不极,理有所不足。势不极,则取之难;理不足,则物不服。然此几于用智也?与管仲、孙武无异。圣人与世俗,其迹固有相似者也。圣人乘理,而世俗用智。乘理,如医药巧于应病;用智,如商贾巧于射利。圣人知刚强之不足恃,故以柔弱自处。天下之刚强,方相倾相轧,而吾独柔弱以待之。及其大者伤,小者死,而吾以不校坐待其毙,此所谓胜也。虽然,圣人岂有意为此以胜物哉?知势之自然而居其自然耳。鱼之为物,非有爪牙之利足以胜物也。然方托于深渊,虽强有力者莫能执之。及其脱渊而陆,则蠢然一物耳,何能为哉?圣人居于柔弱,而刚强者莫能伤。非徒莫能伤也,又将以全制其后。此不亦天下之利器也哉?鱼惟脱于渊,然后人得制之。圣人唯处于柔弱而不厌,故终能服天下。此岂与众人共之者哉】吕注【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天之道,物之理,人之事,其势未尝不如此者也。于张知歙,于强知弱,于兴知废,于与知夺,非知防者孰能与于此哉?故曰:是谓微明。然则能歙之、张之、弱之、强之、废之、兴之、夺之、与之者,无形而柔弱者也。为其所歙、所张、所弱、所强、所废、所兴、所夺、所与者,有形而刚强者也。则柔弱之胜刚强也,明矣。人之不可以离柔弱,犹鱼之不可以脱于渊。鱼脱于渊则获,人离于柔弱则死之徒而已矣。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于无问,驰骋天下之至坚而入于无问,则器之利者也。操利器以驭天下国家,则其所以图维运动者,常在于无形之际,安可使知其所自来哉?故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元泽注【阴阳之情,如循环然,往穷必反,盛极必衰。观乎月满之亏,日中之昃,则万物一致,断可知矣。唯至人深达先防,明乎无朕,故养生则裕于屈伸,处已则适乎消长,莅事则知成败之数,御敌则达擒纵之权。古之人所以酬酢万变而澹然无事者,以此道也。然则虽鬼神之幽,将不能窥,而况于人乎?《易》曰:「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见形则知刚强之制柔弱,识理则悟柔弱之胜刚强。至人深达微明之义,故谦而不元,冲而不盈,不与物争,而亦莫能与之争也。虽然,此道本之言,▯若夫变化无常,则一柔一刚,一弱一强,孰能定之?顾虽刚强而柔弱不能胜者,动契乎理,而心不离乎柔弱也。由此观之,又知柔弱之胜刚强矣。此所谓利器者也。鱼防伏柔弱而自藏于深▯之中,以活身者也。

译苏注:【道不是有也不是无,所以称为大象。如果它明显地具有形体,就会有相同和不同。相同的,人们喜爱;不同的,人们厌恶。喜爱就来,厌恶就离去,这不足以使天下人都前来。有喜爱和厌恶,就有有利和有害。喜恶全都消除后,对万物就都没有伤害了。因此,凡是归附者无不安定、无不平和、无不安泰。奏乐、设置美食来等待来者,难道不足以使过路人停留吗?然而音乐终止、美食吃尽,他们就会舍弃它而离去。至于把握大象来等待天下人,天下人不知道喜爱它,更何况还会厌恶它吗?虽然没有香臭、滋味、形色、声音来取悦人,但它的作用不可穷尽。】吕注:【道存在于天下,就像河川山谷之水归于江海,万物归附于它却不知道谁是主宰;这就是无形。无形,就是大象。那么谁会不依靠我而前往呢?所以说:把握大象,天下人都会前来。若失去道而天下人前来,也只是会离开它罢了;这样前来,就不可能没有伤害。把握道而天下人前来,那么即使彼此在道术上相忘,也从未相互分离。因此前往而不受伤害,安定、平和、安泰。平,是安定到了极点;泰,是平和到了极点。有可以欣赏的音乐、有可以嗜好的美食,停留的也只是过路人。道说出来,平淡得没有滋味,所以不是可以嗜好的美食;看它不足以看见,听它不足以听闻,所以不是可以欣赏的音乐。这样的话,使用它怎么会穷尽呢?过路人停留,也只不过把它当作暂住的旅舍,并不是可以长久居住之处。使用它不会穷尽,百姓天天使用它却不知道,而安定、平和、安泰正是由此产生的。】息斋注:【道降而成为有形之象,象一产生,万物就前来归从它。愚人前去而不返回,智者前去而不受伤害。前去而不返回,是失去道而跟从万物;前去而不受伤害,是与道同在。既然与道同在,前行就不离道,无所不安,无所不平,无所不泰。与道合而为一,心中不知道有道,也不知道有心。若明知道而去实行,就会有不安、不平、不泰。圣人对待形器,就像过路人寄居旅舍,暂时停留便离去,从未有留恋顾惜之心。如果被欲望和享乐诱惑,过路人停留在寄居之处,留下而不离开,就没有不成为祸患的。因此圣人把握大象而前行,虽然随顺万物,他的心却常与道同在。体会无味之味,观看无色之色,听闻无声之声,运用无用之用,就在形器之间完全取得道的作用;这就是安、平、泰的原因。】将要收敛它,必先暂且使它张大;将要削弱它,必先暂且使它强盛;将要废弃它,必先暂且使它兴盛;将要夺取它,必先暂且给予它。这叫作微妙的明见。柔弱胜过刚强,弱小胜过强大。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能拿出来给人看。【“歙”音吸,意为收敛、聚集;“张”意为扩大。深渊,原作“渊”;▯,原作“国”,今依韩非本。】苏注:【从未给它而突然夺取,形势就不会发展到极点,道理也不会充分。形势没有达到极点,就难以取胜;道理不充分,万物就不会服从。但这难道近似于运用智谋吗?这与管仲、孙武没有不同。圣人与世俗之人,外在行迹固然有相似之处;圣人顺应事理,世俗之人运用智谋。顺应事理,就像医生善于根据病情用药;运用智谋,就像商人善于追逐利益。圣人知道刚强不足以依靠,所以自处于柔弱。天下的刚强者正彼此倾轧,而我独自以柔弱等待它们。等到大的受到损伤、小的死亡时,我不与之计较,只坐等它们灭亡,这就叫胜利。然而,圣人难道是有意这样做来战胜万物吗?只是知道形势自然如此,便安处于自然罢了。鱼这种东西,并没有足以战胜万物的爪牙之利;然而它一旦依托深渊,即使强有力的人也不能捉到它。等它脱离深渊到了陆地,就只是蠢笨的一条鱼罢了,哪里还能有所作为?圣人处在柔弱之中,刚强者就不能伤害他。不仅不能伤害他,他还将借此完全制伏其后。此不也是天下的利器吗?鱼只有脱离深渊以后,人才能制伏它。圣人唯有处于柔弱而不厌弃,所以最终能够使天下服从。】这难道是可以同众人共同使用的东西吗?吕注:【将要收敛它,必先暂且使它张大;将要削弱它,必先暂且使它强盛;将要废弃它,必先暂且使它兴盛;将要夺取它,必先暂且给予它。天的规律、事物的道理、人的事务,其形势没有不如此的。由张大而知道收敛,由强盛而知道衰弱,由兴盛而知道废弃,由给予而知道夺取,不懂得预先防备的人,谁能参与其中呢?所以说,这叫作微妙的明见。能够使它收敛、张大、削弱、强盛、废弃、兴盛、夺取、给予的,是无形而柔弱的;被收敛、张大、削弱、强盛、废弃、兴盛、夺取、给予的,是有形而刚强的。因此柔弱胜过刚强,是很明显的。人不能离开柔弱,就像鱼不能脱离深渊。鱼脱离深渊就会被捕,人离开柔弱就只能走向死亡。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驰骋穿行于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之中。无形之物进入没有间隙之处,驰骋于天下最坚硬之物而进入没有间隙之处,这就是最锋利的器具。拿着锋利的器具驾驭天下国家,那么谋划、维持和运转事务的作用,常在无形之际,怎么可以让人知道它从哪里来呢?所以说:国家的利器,不可以拿出来给人看。】元泽注:【阴阳的情势如同循环,运行到尽头必然返回,盛极必然衰。看月满之后亏缺、太阳正中之后西斜,就可以断定万物都是同一个道理。只有至人深深通达预先防备的道理,明白事情尚无征兆,所以养生时能从容应对屈伸,处身时能顺应消长,处理事务时知道成败的规律,抵御敌人时通达擒纵的权宜。古人之所以应对万种变化而淡然无事,就是因为这个道理。这样,即使幽暗难测的鬼神也不能窥见,何况人呢?《易》说:“尺蠖屈曲身体,是为了求得伸展;龙蛇蛰伏,是为了保全自身。”看见形势,就知道刚强受柔弱制约;认识道理,就明白柔弱胜过刚强。至人深深通达微明的意义,所以谦下而不自大,虚静而不自满,不与万物争,却也没有谁能与他争。虽然如此,这个道理原本说的是……若变化无常,那么一时柔、一时刚,一时弱、一时强,谁能固定它呢?不过,即使处于刚强而柔弱不能胜过他,只要行动符合事理,内心不离开柔弱,也仍然如此。由此看来,又知道柔弱胜过刚强。这就是所谓利器。鱼凭借处于柔弱而潜藏在深远之中,以此保全生命。】

圣人退处幽密而操至权,以独运斡万物于不测,故力旋天地而世莫睹其健,威服海内而人不名以武。岂暴神灵而使众得而议之哉?尝窃论之,圣人之所以异于人者,知防也。夫以刚强遇物,则物之刚强不可胜敌矣。天下皆以刚强胜物也,吾独寓于柔弱不争之地,则发而用之,其孰能御之者?观夫天道,则秋冬之为春夏,亦一验矣。彼圣人者,自藏于深渺之中,而托柔弱以为表,故行万物于术内,而神莫能知其所自。此所谓密用独化者邪?《易》曰:「防以行权。」《庄子》曰:「于鱼得计,义协于此】纯甫注【将欲云者,将然之辞也;必固云者,已然之辞也。造化有消息盈虚之运,人事有吉凶倚伏之理。故物之将欲如彼者,必其已尝如此者也。将然者虽未形,已然者则可见。能据其已然而逆睹其将然,则虽若幽▯而实至明白矣。故曰:是谓防明。柔之胜刚,弱之胜强,正此理也。虽然,谓之微明,则微而明可也,明其微不可也。何谓微而明?韬此理以自养静。深敛退,优游自得,如鱼之不脱于渊,是也。何谓明其微?▯此理以示人,启衅招尤,借寇诲盗,如以▯之利器示人,是也。《庄子》胠箧一篇,盖明此意。利器,兵也。设喻之言,盖微明之理。圣人用之,则为大道;奸雄窃之,则为纵横捭阖之术。其害有甚于兵刃也。故圣人喻之以利器云】息斋注【此圣人制心夺情之道。心之为物,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欲以止止之,转止转动。圣人知其不可强止,故欲歙反张之,欲弱反强之,欲废反兴之,欲夺反与之。夫□止动,以止止之,止不可得,必固反之以动求止。自动观妄,动已而竭妄废真,还自然归止。动虽欲动,动心不起。心既不起,止亦不生。此圣人歙心弱志、废情夺欲之道,微而难见,故曰:是谓防明。此之防明,既柔且弱,而能胜天下刚强之欲,以其不离道母也。若离道母,则如鱼之脱于渊。鱼既不可脱于渊,则国之利器亦不可示人。以此示人,人亦将有不信者矣。此篇世之解者,不循其本,多以孙吴之兵▯杂之。此诗礼之所以发蒙也】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亦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道常,言道之天常也。介甫云:言道之主,故曰万物将自宾。言道之变,故曰万物将自化,作动也。镇者,压定之使不动也。罗什曰:心得一空,资用不失,万神从化,伏邪归正】希声注【道之所以为常者,以其体无名,故无为;用有名,故无不为。侯王能守此始与母之术,则万物之理得,而天下正。所谓我无为而民自化也。苟利欲之情一有萌兆,必以此大道之质奠而正之,使无得动。夫上德无为而无以为,则同于道矣;下德为之而有以为,则同于德矣。得于德者,必失于道。故有无为之心,必有无为之迹。后世将寻其迹而忘其本,或为无为而至有为。故云无名之朴,亦将不欲者,将使心迹兼忘至于▯之又▯也。夫能心迹兼忘,事理▯防,则天下各正性命,而无累于物之迹矣。首篇以常道为体,常名为用,而极之于重▯;此篇以无为为体,无不为为用,而统之以兼忘。始末相贯,尽其体用也】苏注【道常者,无所不为而无为之之意耳。圣人以无为化物,万物化之,始于无为而渐至于作。譬如婴儿之长,人伪日起,故三代之衰,人情之变日以滋甚。方其欲作,而上之人与天下皆靡,故其变至有不可胜言者。苟其方作而不为之动,终以无名之朴镇之,庶几可得而止也。圣人中无抱扑之念,外无抱朴之迹,故朴全而用大。苟欲朴之心尚存于胸中,则失之远矣】吕注【万物皆有名也,而道常无名,则有名者莫不为之宾。故言万物将自宾,则以无名言之。虽然,此知无为而已。无为而无不为,则未尝有夫无为也。故万物将自化,自化则我与万物莫非道也。孰知万物之宾与其所以宾哉?故方其自宾也,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者,复于无名之朴而已。方其自化也,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而无名之朴亦将不欲也。无名之朴亦将不欲,则岂特无为而已,而亦未始有夫无为音也。天下之动,正夫一者也。侯王守道以至于此,则可谓不欲以静矣。天下其有不自正者乎?夫老子真人也,宜不▯▯然以天下万物为事,而于侯王如此其谆谆何也?道以修之身,为真以修之天下为普,使侯王者知而守之,则修之天下不亦普乎?夫不啬其道而欲与天下同之,仁也。欲同之天下而先之侯王,义也。而学者顾见其言有绝弃仁义,则曰老子槌提吾仁义而小之也,吾所不取。呜呼!彼不见其所以绝弃之意,宜其不取焉耳】

译圣人退处于幽深隐密之地,掌握最高的权柄,独自运转万物于不可测知之中,所以力量能够旋转天地,而世人看不见他的刚健;威势能够使四海服从,而人们不把他称为武力强暴。难道要炫耀神灵,使众人能够议论吗?我曾私下谈论过:圣人与常人不同的地方,在于懂得预先防备。以刚强对待万物,那么万物的刚强就难以战胜。天下人都用刚强来战胜万物,唯独我处在柔弱不争的位置;一旦发动而运用它,谁能抵挡呢?观察天道,秋冬转变为春夏,也是一个证明。圣人把自己隐藏在深远幽微之中,以柔弱作为外在表现,所以在术数范围内运行万物,而神妙也不能知道它从哪里来。这就是所谓秘密运用、独自化育吗?《易》说:“防备是用来施行权变的。”《庄子》说:“从鱼那里得到计策。”意义与这里相合。【纯甫注:“将要”是指将来如此的话;“必定”是指已经如此的话。造化有消长盈虚的运行,人事有吉凶相依、祸福相伏的道理。因此,事物将要成为那样,必定已经曾经如此。将来的事虽尚未显形,已经发生的却可以看见。能够根据已经发生的情形,反过来预见将要发生的情形,那么事情虽然似乎幽隐,实际上却极其明白。】所以说:这叫作预先防备而明察。柔弱胜过刚强,弱小胜过强大,正是这个道理。虽然如此,称作“微明”,可以说是微妙而明白,却不能说是把微妙之处显明给人看。什么叫微妙而明白?把这个道理隐藏起来,用来修养自身,深深收敛而退处,安闲自得,就像鱼不脱离深渊一样。什么叫把微妙之处显明给人看?炫耀这个道理来给人看,开启祸端、招来责难,借助敌寇教导盗贼,就像把国家的利器给人看一样。《庄子·胠箧》一篇,大概就是阐明这个意思。利器,就是兵器。这里用比喻说明微明的道理。圣人运用它,就是大道;奸雄偷取它,就是纵横捭阖的权术。它造成的祸害比兵刃还严重。所以圣人用利器来作比喻。】息斋注:【这是圣人制伏心念、夺去情欲的方法。心这种东西,出入没有一定时刻,没有人知道它的归宿。想用停止来使它停止,越想停止反而越动。圣人知道不能强行使它停止,所以想收敛它,反而先使它张开;想削弱它,反而先使它强盛;想废弃它,反而先使它兴起;想夺去它,反而先给予它。若想用停止来停止运动,以停止求停止,停止不可得到,就必定反过来用运动求停止。自动中观察妄念,运动结束后妄念穷尽,虚妄废除而真实恢复,自然归于停止。运动虽然想要运动,动心却不起;动心既不起,停止也就不产生。这是圣人收敛心念、削弱意志、废除情欲、夺去欲望的方法,微妙而难以看见,所以说“这叫作微明”。这种微明既柔又弱,却能胜过天下刚强的欲望,因为它不离开道之本源。若离开道之本源,就像鱼脱离深渊。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也不能拿出来给人看。把它给人看,人也将有不相信的。这一篇,世间解释它的人不追溯根本,多把孙武的兵法杂糅进来。这正是《诗》《礼》用来启发蒙昧的地方。】道永远顺其自然地无为,却没有什么不做;侯王如果能够守住它,万物将自然化育。万物化育而欲望将要兴起时,我将用无名之朴镇定它。无名之朴,也将使欲望不再产生。不产生欲望而归于清静,天下将自然归于正道。【“道常”,说的是道的自然常性。介甫说:说的是道的主宰作用,所以说万物将自然归附;说的是道的变化作用,所以说万物将自然化育。“作”是发动。镇,是压定使它不动。鸠摩罗什说:心归于空,资用不失,万神随之化育,邪恶伏藏而归于正。】希声注:【道之所以恒常,是因为本体无名,所以无为;作用有名,所以无不为。侯王能够守住这种本始与根本的道术,万物的道理就能各得其所,天下也就归于正道。这就是所谓“我无为而百姓自然化育”。如果利欲之情一有萌芽,必定用这种大道的本质镇定并端正它,使它不能发动。上德无为而无所作为,就与道相同;下德有所作为而有意作为,就与德相同。得到德,就必然失去道。因此有无为之心,必然有无为之行迹。后世将要寻求它的行迹而忘记它的根本,有时表面实行无为,结果反而达到有为。所以说“无名之朴,也将使欲望不再产生”,是要使心念和行迹一并忘却,达到玄妙又玄妙的境界。能够心迹俱忘,事情和道理都玄妙幽微,那么天下各自端正其性命,也就不被万物的行迹所牵累。首篇以常道为本体、常名为作用,最终归于重玄;本篇以无为为本体、无不为为作用,统摄于心迹俱忘。首尾相贯,完全说明了道的体用。】苏注:【所谓道常,只是无所不为,却不以有意去作为的意思。圣人用无为来教化万物,万物受到教化,开始于无为,逐渐达到发动。譬如婴儿成长,人的伪饰日益增多;所以三代衰落以后,人情的变化一天比一天严重。欲望正要发动时,上位的人和天下人都随之倾倒,因此变化发展到不可胜数。如果正当它将要发动时不被它所动,始终用无名之朴镇定它,或许就能使它停止。圣人内心没有抱守朴的念头,外在也没有抱守朴的行迹,所以朴得以完整而作用广大。如果胸中还存有想要保持朴的心念,就离道很远了。】吕注:【万物都有名称,而道始终无名,那么有名的万物无不把道当作宾客。因此说万物将自然归附,是用无名来说明它。虽然如此,这只知道无为罢了。无为而无不为,就从未有过所谓无为。因此说万物将自然化育;自然化育,则我与万物没有不是道的。谁知道万物是宾客,以及它们为什么成为宾客呢?所以当它们自然归附时,开始制定有名;名称一旦有了,就应当知道停止。知道停止,只是返回无名之朴罢了。万物正自然化育时,化育而欲望将要发动,我将用无名之朴镇定它,而无名之朴也将使欲望不再产生。无名之朴也不再产生欲望,难道只是不作为而已吗?其实也从未有过所谓无为。天下的运动,都是使它归正于“一”。侯王守住道而达到这种境界,就可以说是不欲而清静了。天下还有不能自然归正的吗?老子是真人,按理不应当喋喋不休地把天下万物当作自己的事务,可为什么对侯王这样谆谆告诫呢?道用于修身,就是真;用于治理天下,就叫普遍。若使侯王知道并守住它,那么用它修治天下,不也就是普遍了吗?不吝惜自己的道而想与天下共同拥有,这是仁;想让天下共同拥有而先告诉侯王,这是义。】可是学习的人只看见他有“绝弃仁义”的言论,就说老子贬低、抨击仁义,把仁义看轻了,这是我所不能接受的。唉!他们没有看见老子所以要绝弃仁义的用意,难怪他们不能接受。】

息斋注【道自无而入有,始于喜怒哀乐之萌,而极于礼乐刑政之备。极而不反,化化无穷,则愈失道矣。故圣人于其将流,则复以朴镇之。既镇以朴,朴亦无名。虽用无名之朴,亦将若不欲。苟有用朴之心,则朴非其朴矣。不欲以静,民将自正】

老子翼卷一<子部,道家类,老子翼>

钦定四库全书老子翼卷二明 焦竑 撰下篇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仍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也。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无以为,以用也。仍一作扔。夫音符。前识,如释典「前尘」之前,非有诸巳之谓也。处,上声】苏注【圣人从心所欲,不逾矩,非有意于德,而德自足。其下知德之贵,勉强以求不失,盖仅自完耳,而何德之有?无为而有以为之,则犹有为也。唯无为而无以为者,可谓无为矣。其下非为不成,然犹有以为之,非徒作而无术者也。仁义皆不免于为之矣,其所以异者,仁以无以为为胜,义以有以为为功耳。德有上下,而仁义有上无下,何也?下德在仁义之间,而仁义之下者不足复言故也。自德以降,而至于礼,圣人之所以齐民者极矣。故为之而不应,则至于攘臂而强之,强之而又不应,于是刑罚兴而兵甲起,则徒作而无术矣。忠信而无礼,则忠信不见;礼立而忠信之美发越于外,君臣父子之间,夫妇朋友之际,其外灿然而中无余矣。故顺之则治,违之则乱,治乱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发,故曰乱之首也。圣人▯览万物,是非得夫毕陈于前,如鉴之照形,无所不见,而孰为前后?世人视止于目,▯止于耳,思止于心,防行于万物之间,役智以求识,而偶有见焉,虽自以为明,而不知至愚之自始也。世之鄙夫,乐其有得于下,而忘其上,故喜薄而遗厚,采华而弃实。非大丈夫,孰能去彼取此】吕注【道之可道,非常道,则庸有得而有之者乎?上德者,以无得为得,唯其无得,乃所以得也。故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者,以不失之为得者也,唯其不失,故虽得而非德。故曰: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非故无为也,率德之自然,而实无以为也。下德不知出此,而为之,故不能不有以为也。夫德无以为,足矣,而且有仁焉,则是为之也。然上仁者之于仁,无所事仁,而仁者也,是为之而无以为也。仁则不可独者也,必有义焉。虽上义,不得不为者也,是为之而有以为也。仁者施之而已,义则择所施之宜者也,未责所报也。礼则施报矣,来而不往,非礼;往而不来,亦非礼。施报之义也。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仍之,以其往而不来,虽不以礼继之,犹不为非礼。以礼之理,固如是也。上仁、上礼、上义,犹如此,则其下者,不论而见矣。由是观之,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岂虚言哉?礼之相责望者如彼,则忠信自此薄,乱争自此起,而智谋之所以用也。是礼虽所以治乱,适所以首乱也。前识虽所以用智,乃所以始愚也。夫何故?人之治常生于厚厚,则其性薄,则其伪。去性而作伪,未有不乱者也。人之自知常在于明明,则其实智,则其华。离实而务华,则未有不愚者也。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忘仁义,绝礼学,遗智慧,而志于道德之大全,是之谓去彼取此】息斋注【上德不德,则在仁;而仁在义;而义惟其所之,未尝执也。下德不失德,则仁之不可为义,义之不可为礼,既已为之,则不可得而变。故上德不失道,道常无为而无为之之心;下德不失德,德则有为而有为之之迹矣。上德无为,仁是也。仁近于道,故曰「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仁近于道,故亦无为,亦无以为。降而为义,义者宜也。以义宜物,则有以为;为不失宜,为而未失。又降而为礼,礼者理也。以礼理物,苟莫之应,而吾必欲理之,则有攘臂而仍之者,盖不可得谓之道,可得谓之德。德在人,谓之仁;仁不失其宜,谓之义;义以正物,谓之礼。故失道而德,失德而仁,失仁而义,失义而礼,自然之次也。自道五降而至于礼,五降之后不足观矣。夫礼由乱而作,因其有长幼,无礼则乱,故立礼以救之。然至攘臂而仍之,则礼亦随丧。然则礼者,乱之首也。多知不足以为道,由其多知惑乱本真,知不从真,浮▯无实。然则多知者,愚之始也。故礼为忠信之薄,而识为知道之华。圣人处厚不处薄,贵实不贵华,故常不失道本】

译息斋注:【道从无进入有,开始于喜怒哀乐萌生,最终发展到礼乐刑政完备。发展到极点而不返回,变化无穷,就越来越失去道。因此圣人在它将要流失时,又用朴来镇定它。既然用朴镇定,朴也是无名的。虽然使用无名之朴,也将像没有欲望一样。如果还有使用朴的心念,朴就不是原本的朴了。不产生欲望而归于清静,百姓将自然归正。】《老子翼》卷一 〈子部,道家类,《老子翼》〉 钦定《四库全书》《老子翼》卷二 明代 焦竑 撰 下篇 上德之人不以德自居,所以才真正具有德;下德之人执守而不失其德,所以实际上没有德。上德无为而没有有意作为;下德有所作为而有意作为。上仁有所作为却没有有意作为;上义有所作为而有意作为;上礼有所作为却没有人回应,于是便挽起袖子强行施行。所以失去道以后才有德,失去德以后才有仁,失去仁以后才有义,失去义以后才有礼。礼,是忠信衰薄的表现,也是祸乱的开端。先入的知识,是道的华饰,也是愚昧的开始。因此大丈夫处在敦厚处,不处在浅薄处;安居于真实,不安居于华饰。所以舍弃那一边而取此一边。【“无以为”的“以”是用的意思;“仍”一作“扔”;“夫”音符;“前识”如佛典所谓“前尘”之“前”,不是已有知识的意思;“处”读上声。】苏注:【圣人随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并非有意追求德,德自然充足。下德之人知道德的可贵,勉强求得不失去它,大概只能自我保全罢了,哪里称得上有德?无为却有意作为,仍然是有为;只有无为而没有有意作为,才可以称为无为。下德之人不作为就不能成功,但仍然有意去做,不是徒然行动而没有方法。仁义都不能免于有所作为;它们的不同,在于仁以无意作为为高,义以有意作为为功。】德有上、下之分,而仁义只有上而没有下,为什么?因为下德处在仁义之间,而仁义之下已经不足以再说了。从德往下直到礼,圣人用来整治百姓的方法已经达到极点。因此有所作为却得不到回应,就发展到挽起手臂强迫他们;强迫仍不回应,于是刑罚兴起、兵甲发动,这就只是徒然作为而没有方法了。忠信而没有礼,忠信就不能显现;礼建立后,忠信的美德才发扬到外在。在君臣父子之间、夫妇朋友交往之际,外表灿然而内里已经没有剩余。因此顺从它就治理,违背它就混乱;治与乱相距极其微细,所以说它是祸乱的开端。圣人以玄妙的眼光观察万物,是非得失全都陈列在眼前,如同镜子照见形体,没有什么看不见,哪里还有前后之分?世人的视线止于眼,听觉止于耳,思虑止于心,防碍横行于万物之间,役使智力去求取知识,偶然有所见,便自以为明,却不知道这正是极端愚昧的开始。世间鄙陋的人喜欢自己在浅薄处所得的东西,而忘记上德,所以喜爱浅薄而遗弃敦厚,采择华饰而抛弃真实。不是大丈夫,谁能舍弃那一边而取此一边?吕注:【可说道的道,就不是恒常之道,那么哪里会有能够取得并占有它的东西呢?上德之人把无所得当作所得,正因为无所得,才是真正有所得。所以说,上德不以德自居,因此才有德。下德之人把不失去德当作所得;正因为执守不失,所以虽然有所获得,却不是德。因此说,下德不失德,所以无德。上德无为,并不是故意无为,而是顺循德的自然,实际上没有有意作为。下德不知道这样做而有所作为,所以不能没有有意作为。德已经没有有意作为,足够了;如果又有仁,就是有所作为。然而上仁对于仁没有特别要做的事,却自然体现仁,这就是有所作为而没有有意作为。仁不能独立存在,必定还有义。即使是上义,也不能不有所作为,所以是有所作为而有意作为。仁只是施予,义则是选择适宜的施予对象,并不要求对方报答。礼则包含施与报答;来而不往,不合礼;往而不来,也不合礼,这是施报之义。上礼有所作为而无人回应,于是便挽起手臂强行施行;因为已经施予而没有回报,即使不以礼继续对待,也仍然不算非礼,因为礼的道理本来如此。上仁、上义、上礼尚且如此,那么它们的下等情况就不必讨论也可看见了。】由此看来,失去道以后才有德,失去德以后才有仁,失去仁以后才有义,失去义以后才有礼,难道是空话吗?礼要求彼此责望到这种程度,于是忠信从这里开始衰薄,争乱从这里开始,智谋也因此被使用。礼虽然用来治理祸乱,却恰好成为祸乱的开端。先入的知识虽然是运用智力,却正是愚昧的开始。为什么呢?人的治理通常产生于敦厚;有了敦厚,人的本性就浅薄,虚伪就产生。舍弃本性而制造虚伪,从来没有不混乱的。人的自知通常产生于明察;有了明察,内在真实就变成智巧,外在就只剩华饰。离开真实而专务华饰,从来没有不愚昧的。因此大丈夫处在敦厚处,不处在浅薄处;安居于真实,不安居于华饰。所以忘掉仁义,断绝礼学,遗弃智巧,立志于道德的完整境界,这就叫舍弃那一边而取此一边。息斋注:【上德不自居其德,于是处在仁;仁又处在义;义只是随宜而行,从未执着。下德执守而不失德,于是仁不能再作为义,义不能再作为礼;既然已经如此作为,就不能改变。上德不失道,道永远无为,也没有有意无为的心;下德不失德,德就有作为,也有有意作为的行迹。上德无为,就是仁。仁接近道,所以说“仁者,人也”,合起来说就是道。仁接近道,所以也无为,也没有有意作为。降一等而成为义,义就是适宜。用义使万物适宜,就有意作为;有所作为却没有失去适宜。再降一等而成为礼,礼就是条理。用礼治理万物,如果没有人回应,而我一定要治理它,就会挽起手臂强行施行;这大概不能称为道,只能称为德。德落实在人身上,叫仁;仁不失其适宜,叫义;义用来端正万物,叫礼。因此失道而后有德,失德而后有仁,失仁而后有义,失义而后有礼,这是自然的次序。从道五次降落到礼,五次降落以后就不值得观察了。礼是因祸乱而制定的,因为有长幼之分,没有礼就会混乱,所以制定礼来挽救它。】然而发展到挽起手臂强行施行,礼也随之丧失了。这样看来,礼就是祸乱的开端。过多的知识不足以成为道,因为过多知识会迷惑、扰乱本真的根本;这种知识不从真实本性出发,浮泛而没有实质。因此过多知识是愚昧的开始。礼是忠信衰薄的表现,先入的知识是知道道之人的华饰。圣人处在敦厚处而不处浅薄处,重视真实而不重视华饰,所以常常不失道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