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1/2)
御制苏轼御书颂论
苏轼此颂,盖因仁宗为太子时书赐张士逊而作也。其文其书,固美;而其事则有大谬者,是以叙而论之。夫太子者,储贰之君,易所谓“潜龙勿用”也。兹公然曰“寅亮天地,弼予一人”,又曰“日新其徳”。夫“日新其徳”犹可,“寅亮天地,弼予一人”则真天子也,将置其父于何地?且仁宗固为天子矣,士逊亦为丞相矣。即位之后,书以赐之则可,未即位不可;为此言,亦不当存此心也。夫苏轼固通古今、达时务之人,幸其时无江充、李林甫之流,设有之,则太子危矣,尚何徳之可颂?而轼乃颂之乎?然考仁宗以十二嵗即位,则在东宫时甫十岁、十一之间,亦不能知此文义,书以赐人。若果知此文义出于自为,则是志大言侈,昧勿用之理,更爲不当。其即位之后,必大有更张见长之事,仁宗无之也。盖仁宗不过温柔忠厚之人,亦不能为此予。以为此事出于士逊之伪为,欲以荣曜▯世,彼固依违曹利用之流耳。但考轼为此颂,乃因士逊之曽孙钦臣之请,作于元丰七年,去仁宗时六十余年矣,其真其伪皆不可知,抑亦如昌黎防墓之为乎?是以君子立言,不可不慎也。
御制读苏轼范增论
苏轼着《范增论》,而引《史记》之言曰:“汉用陈平计,间踈楚君臣,云云。”夫轼,逹理识时务之人也。陈平他计固多竒,兹不具论。若夫始进太牢,继持去以恶食进,以为待亚父。项王使者厚薄之异,此直诳婴儿稚子之为,而谓项王即信之,以疑范増,有是理乎?夫増之去,当于羽杀卿子冠军时,轼固言之矣。岂不以疑增之本伏于是防?不用其言而杀其所立,羽之疑増,必自是始。又痛快言之,此非逹理识时务之人不能及此。则引陈平之事,轼将信之乎?抑不信之而漫举以申已説乎?夫不合理之事,则申已説以斥其非,可也。而轼也犹为两可之説于其间,则学不如轼而为史迁所误者,益不足怪矣。
译御制《苏轼御书颂论》。苏轼这篇颂文,大概是因仁宗还是太子时曾书写赐给张士逊而作的。它的文章和书法固然都很美,但事情本身却有很大的谬误,所以我把它叙述出来并加以评论。太子是储君,《易经》所谓“潜龙勿用”的地位。如今却公然说“辅佐天地,辅弼我一人”,又说“每天更新他的德行”。“日新其德”还可以说,“寅亮天地,弼予一人”却是真正天子的说法,这将把他的父亲置于什么地位呢?况且仁宗本来已经是天子,士逊也已经是丞相。即位以后写来赐给他还可以,未即位时则不可以;说出这样的话,也不应当存有这样的心思。苏轼本来是通晓古今、明达时务的人,幸好当时没有江充、李林甫一类的人;假如有这样的人,那么太子就危险了,还谈得上赞颂什么德行呢?苏轼却竟然赞颂他吗?然而考察仁宗十二岁即位,那么他在东宫时才十岁、十一岁之间,也不可能懂得这篇文章的意义,只是书写后赐给别人。如果他果真懂得文章的意义,并且是自己创作的,那就是志向过大、言辞夸张,不明白“潜龙勿用”的道理,就更加不恰当了。他即位以后,必定应有大为更改、显著长进的事情,但仁宗并没有这些表现。仁宗大概不过是温柔忠厚的人,也不可能写出这样的文字来。我认为这件事是士逊伪造的,想借此荣耀炫耀于世;他本来就是依附曹利用一类人的人。不过考察苏轼作这篇颂文,是因为士逊的曾孙钦臣请求,写于元丰七年,距离仁宗时代已经六十多年了,是真是假都无法知道,或者也像韩愈《防墓志》那样吗?所以君子立言,不能不谨慎。御制《读苏轼〈范增论〉》。苏轼撰写《范增论》,引用《史记》的话说:“汉王采用陈平的计策,离间疏远楚国君臣,等等。”苏轼是通达事理、明识时务的人。陈平的其他计策本来还有很多奇妙之处,这里不详细评论。至于先送上太牢之礼,后来却把它拿走,改用恶劣的食物进献,认为这是用来对待亚父范增的办法,项王使者礼物厚薄的差别,这不过是欺骗婴儿小孩的做法,却说项王竟会相信它,并因此怀疑范增,有这样的道理吗?范增离开项羽,应当是在项羽杀卿子冠军的时候,苏轼本来已经说到了。难道不是因为怀疑范增的根由就在这里吗?不用他的意见,却杀掉他所拥立的人,项羽对范增的怀疑,一定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苏轼又把这一点痛快地说了出来,这不是通达事理、明识时务的人不能达到的见识。那么,他引用陈平的事情,是相信它吗?还是不相信,只是随意列举它来申明自己的观点呢?不合道理的事情,借以申明自己的观点并斥责其错误,是可以的。但苏轼却在其中仍然提出两可的说法,那么学问不如苏轼而被司马迁误导的人,就更加不值得奇怪了。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
东坡全集 别集类二【宋】
提要
【臣】等谨案《东坡全集》一百十五巻,宋苏轼撰。轼有《易传》,已着録。苏辙作轼墓志,称轼所着有《东坡集》四十巻,《后集》二十巻,《奏议》十五巻,《内制》十巻,《外制》三巻,《和陶诗》四巻。晁公武《读书志》、陈振孙《书録解题》所载并同,而别増《应诏集》十巻,合为一编,即世所称《东坡七集》者是也。《宋史·艺文志》则载《前后集》七十巻,巻数与墓志不合,而又别出《奏议补遗》三巻,《南征集》一巻,《词》一巻,《南省説书》一巻,《别集》四十六巻,《黄州集》二巻,《续集》二巻,《北归集》六巻,《儋耳手泽》一巻,名目颇为丛碎。今考轼集在宋世原非一本。邵博《闻见后録》称京师印本《东坡集》,轼自校其中“香醪”字误者,不更见于他书,殆燬于靖康之乱。陈振孙所称有杭本、蜀本,又有轼曽孙峤所刋建安本,又有麻沙书坊《大全集》本,又有张某所刋吉州本。蜀本、建安本无《应诏集》,麻沙本、吉州本兼载《志林》、《杂説》之类,不加考订。而陈鹄《耆旧续闻》则称姑胥居英刋《东坡全集》,殊有序,又絶少舛谬,极可赏。是当时以苏州本为最善,而今亦无存。叶盛《水东日记》又云邵复儒家有细字小本《东坡大全文集》,松江东日和尚所藏有大本《东坡集》,又有小字大本《东坡集》。盛所见皆宋代旧刻,而其错互已如此。观《扪虱新话》称《叶嘉传》乃其邑人陈元规作,《和贺方回青玉案》词乃华亭姚晋作。集中如《睡乡醉乡记》鄙俚浅近,决非坡作。今书肆往往増添改换,以求速售,而官不知禁云云。则轼集风行海内,传刻日多,而紊乱愈甚,固其所矣。然传本虽伙,其体例大要有二:一为分集编订者,乃因轼原本原目,而后人稍増益之。即陈振孙所云杭本,当轼无恙之时已行于世者,至明代江西刋本犹然而重刻久絶。其一为分类合编者,疑即始于居世英本,宋时所谓《大全集》者,类用此例,迄明而传刻尤多。有七十五巻者,号《东坡先生全集》载文不载诗,漏畧尤甚。有一百十四巻者,号《苏文忠全集》,板稍工而编辑无法。此本乃
国朝蔡士英所刋,盖亦据旧刻重订,世所通行,今故用着録。集首旧有年谱一巻,乃宋南海王宗稷所编,邵长蘅、查慎行补注。轼诗称其于作诗嵗月编次多误,以原本所有,今并存焉。乾隆四十六年四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东坡全集序
成一代之文章,必能立天下之大节。立天下之大节,非其气足以髙天下者,未之能焉。孔子曰:“临大节而不可夺,君子人与?”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盖存之于身,谓之气;见之于事,谓之节。节也,气也,合而言之道也。以是成文,刚而无馁,故能参天地之化,开盛衰之运。不然,则雕虫篆刻,童子之事耳,焉足与论一代之文章哉?故赠太师諡文忠苏轼,忠言谠论,立朝大节,一时廷臣无出其右。负其豪气,志在行其所学,放浪岭海,文不少衰。力斡造化,元气淋漓,穷理尽性,贯通天人。山川风云,草木华实,千彚万状,可喜可愕,有感于中,一寓之于文。雄视百代,自作一家,浑涵光芒,至是而大成矣。朕万防余暇,防绎诗书,他人之文或得或失,多所取舍。至于轼所着,读之终日,亹亹忘倦,常寘左右,以为矜式。信可谓一代文章之宗也欤?乃作賛曰
维古文章,言必己出,缀词缉句,文之蟊贼,手抉云汉,斡造化,机气髙天下,乃克为之。猗嗟若人,冠冕百代,忠言谠论,不顾身害,凛凛大节,见于立朝,放浪岭海,侣于渔樵,嵗晩归来,其文益伟,波澜老成,无所附丽,昭晰无疑,优游有余,跨唐越汉,自我师模,贾马豪竒,韩桞雅健,前哲典型,未足多羡,敬想髙风,恨不同时,掩巻三叹,播以声诗。乾道九年闰正月望,选徳殿书赐苏峤。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东坡全集》 别集类二【宋】。提要。臣等谨慎查考:《东坡全集》一百一十五卷,宋代苏轼撰写。苏轼另有《易传》,已经著录。苏辙撰写苏轼墓志,说苏轼著有《东坡集》四十卷、《后集》二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制》十卷、《外制》三卷、《和陶诗》四卷。晁公武《读书志》、陈振孙《书录解题》所记载的情况都相同,但另外增加《应诏集》十卷,合为一部,就是世人所称的《东坡七集》。 《宋史·艺文志》则记载《前后集》七十卷,卷数与墓志不相合,又另列《奏议补遗》三卷、《南征集》一卷、《词》一卷、《南省说书》一卷、《别集》四十六卷、《黄州集》二卷、《续集》二卷、《北归集》六卷、《儋耳手泽》一卷,名目很是琐碎。如今考察苏轼文集,在宋代原本就不是一种版本。邵博《闻见后录》说,京师印本《东坡集》中,苏轼亲自校改了“香醪”字的错误,这个版本后来不再见于其他书,大概毁于靖康之乱。陈振孙所说的有杭州本、蜀本,另有苏轼曾孙苏峤刊刻的建安本,又有麻沙书坊的《大全集》本,以及张某刊刻的吉州本。蜀本、建安本没有《应诏集》;麻沙本、吉州本还兼载《志林》《杂说》一类的文字,却没有加以考订。陈鹄《耆旧续闻》则说,姑胥居英刊刻的《东坡全集》很有条理,而且错误极少,极其值得称赏。这说明当时苏州本最好,但如今也已经不存在了。叶盛《水东日记》又说,邵复儒家中有细字小本《东坡大全文集》,松江东日和尚收藏有大本《东坡集》,又有小字大本《东坡集》。叶盛所见的都是宋代旧刻,但它们的错乱互异已经达到这种程度。考察《扪虱新话》所说,《叶嘉传》是他的同乡陈元规所作,《和贺方回〈青玉案〉》词是华亭姚晋所作。集子中像《睡乡醉乡记》那样鄙俗浅近的文章,肯定不是苏轼所作。如今书坊往往增添、改换内容,以求迅速售卖,而官府也不知道禁止之类的情况。这样看来,苏轼文集流行天下,翻刻传播日益增多,混乱也更加严重,实在是必然的。不过,传本虽然很多,大体上有两种体例:一种是分集编订,依据苏轼原本的篇目,后来人稍加增补。就是陈振孙所说的杭州本,在苏轼尚健在时已经流传于世,到明代江西刊本仍然如此,只是重刻本后来长久绝迹了。另一种是分类合编,推测就是从居世英本开始的;宋代所谓《大全集》,大多采用这种体例,一直到了明代,传刻的版本尤其多。有七十五卷的版本,名为《东坡先生全集》,只收文章不收诗,遗漏尤其严重。有一百一十四卷的版本,名为《苏文忠全集》,版刻稍精美,但编排毫无法则。此本于是 本朝蔡士英所刊刻,大概也是依据旧刻重新订正的,为世间通行本,所以现在特意加以著录。集首旧有年谱一卷,是宋代南海王宗稷编纂的,邵长蘅、查慎行补注。苏轼的诗曾说,王宗稷按作诗年月编次时错误很多;因为这是原本所有的内容,所以现在一并保存。乾隆四十六年四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东坡全集序》。要成就一代的文章,必定能够树立天下的大节。要树立天下的大节,如果气概不足以高出天下,没有人能够做到。孔子说:“面临重大节义而不可夺志,才是君子吗?”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用正直来培养它而不损害它,它就充满天地之间。”这种气存在于自身,称为气;显现在事情上,称为节。节与气合起来说,就是道。用这种道来成就文章,刚健而不萎弱,所以能够参与天地的化育,开启盛衰的运势。否则不过是雕虫篆刻,是儿童所做的事情,哪里值得拿来谈论一代的文章呢?所以赠太师、谥号文忠的苏轼,忠直的言论,立朝的大节,当时朝廷群臣没有能超过他的。他凭借豪迈的气概,志在实行自己所学;即使流放岭海,文章也丝毫没有衰减。他用力量转动造化,元气淋漓充沛,穷尽事理、推究本性,贯通天人与万物。山川、风云、草木、花果,千姿万态,有可喜的,有可惊的,内心有所感触,就全都寄托在文章中。他雄视百代,自成一家,含蓄而光辉灿烂,到这时达到了大成。我在万机之余反复研读诗书,其他人的文章有所得有失,常常有所取舍。至于苏轼的著作,我读上一整天也不知疲倦,常常放在身边,把它作为自我砥砺取法的榜样。确实可以称作一代文章的宗师了吧?于是作赞说:自古以来的文章,言语一定出自自己;缀连词语、拼凑句子,是文章的蛀虫。能够亲手探取云汉的光华,运转造化,才气高出天下,才能写成这样的文章。啊,这样的人啊,冠绝百代;忠直的言论,不顾自身祸害;凛然的大节,显现在立于朝廷之时。流放岭海,便与渔夫樵夫为伴;年老归来,文章更加伟大,气势波澜老成,不依附任何事物,明白清晰而毫无疑惑,从容自如而余力有余,超过唐代、胜过汉代。以我为师法的榜样;贾谊、司马相如的豪奇,韩愈、柳宗元的雅健,前代贤哲的典范,都不值得过多羡慕。恭敬追想您的高尚风范,只恨不能与您同时代;合上书长叹三声,谱写成声诗传播。乾道九年闰正月望日,选德殿书写后赐给苏峤。
宋赠苏文忠公太师勅文
朕承絶学于百圣之后,探微言于六籍之中,将兴起于斯文,爰缅怀于故老。虽仪刑之莫觌,尚简防之可求。揭为儒者之宗,用锡帝师之宠。故礼部尚书、端明殿学士、赠资政殿学士、諡文忠苏轼,养其气以刚大,尊所闻而髙明。博观载籍之传,防海涵而地负,逺追正始之作,殆玉振而金声。知言自况于孟轲,论事肯卑于陆贽。方嘉祐全盛,尝膺特起之招;至熙寜纷更,乃陈长治之防。叹异人之间出,惊谗口之中伤。放浪岭海而如在朝廷,斟酌古今而若斡造化。不可夺者嶤然之节,莫之致者自然之名。经纶不究于生前,议论常公于身后。人传元祐之学,家有眉山之书。朕三复遗编,乆钦髙躅。王佐之才可大用,恨不同时。君子之道闇而章,是以论世。傥九原之可作,庶千载以闻风。惟而英爽之灵,服我衮衣之命,可特赠太师,余如故。
东坡全集凡例
一长公全集旧惟江西京本二刻行世,其间鲁鱼亥豕之讹,互有短长,今酌其善者从之,其他意义深逺不可强通者,并存其旧,以示阙疑之意。
一江西本旧作前后续奏议应诏内外制六集,既非编年,殊乖类聚,今并细为分类,以便览者云。
一诗不细类者,以集中有一题而众体悉具者,析之恐失当日作者之意,故不细类。
一旧本脱谬,如《十八阿罗汉賛颂》强半雷同,子石砚铭有序,不録其间数行之误,句字之讹不可枚举,今并多方防订,以求其当。
一世本所传,武王、秦始皇帝、伍子胥、范蠡等论,原属志林中论古十三条,甚有一条而割作二论者,今皆改正。又有原属记而强作碑,原属碑而强作记者,今并细详其体,以正其谬。
一、今刻较之旧本,所增不啻十之二。第长公生平所作甚富,海外之文,当时已不能尽收,何况今日耳目之外,所遗应多。博雅君子,幸不吝教,助成续刻,亦千古之快事也。
一长公家藏未刻者,尚有《易解》《书传》《论语解》《乌防诗案》《指掌舆地图説》,以其自为种类,故俱俟续刻。
译宋代追赠苏文忠公太师诏文。朕在百圣之后承继绝学,在六经之中探求精微的言论,将要振兴此道,于是深切怀念前代故老。虽然已不能见到您的仪范,尚且可以查考您的著作。推尊您为儒者的宗师,用来赐予帝王之师的荣宠。故礼部尚书、端明殿学士、追赠资政殿学士、谥号文忠的苏轼,养成刚健宏大的气概,尊重所听闻的道理而高明通达。广泛观览典籍的传承,学问如海涵地负;远远追溯正始时期的文章,几乎达到了玉振金声的境界。自比于孟轲而通晓言语之理,议论政事不肯低于陆贽。嘉祐盛世之时,曾受到特别起用的征召;到了熙宁纷乱更张之时,便陈述长久治国的方略。感叹奇异之才不断出现,却又惊见遭到谗言中伤。放浪岭海而心如仍在朝廷,斟酌古今而仿佛能够运转造化。不可夺取的是高峻的节操,没有人能强加给他的,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声名。经世治国的才略未能在生前完全施展,议论却在身后常常得到公正评价。世人传习元祐之学,家家都有眉山的著作。朕多次重读您的遗著,长久敬仰您的高尚足迹。您有王佐之才,本可大为任用,只恨不能与您同时代。君子的道理一时隐晦而最终显明,所以要评论一代人物。假如九原可以复起,但愿千载之后还能听到您的遗风。愿您的英爽之灵,接受我赐予衮衣的诏命,特此追赠太师,其余仍照旧。《东坡全集凡例》。一,长公全集旧来只有江西本、京本两种刻本流行,其中鲁鱼亥豕一类的文字讹误,各有长短。现在斟酌采用其中较好的;其他意义深远、不能勉强解释的,一概保存旧貌,以表示存疑的意思。一,江西旧本原来分作《前集》《后集》《续集》《奏议》《应诏》《内制》《外制》六集,既不是按年代编排,又很不合分类汇集的原则。现在全部细加分类,以便读者阅览。一,诗没有细分类,是因为集中有一题而各种体裁都具备;如果拆分开来,恐怕会失去当时作者的意思,所以不再细分。一,旧本有脱漏和错误,例如《十八阿罗汉赞颂》大半彼此雷同,《子石砚铭》有序文,却没有收录其中数行的错误;句子和字的讹误更是不可胜数。现在一并多方考辨订正,以求恰当。一,世间版本所流传的《武王论》《秦始皇帝论》《伍子胥论》《范蠡论》等,原本属于《志林》中论古的十三条,有的竟把一条割裂成两篇。现在都改正过来。又有原本属于记而硬说成碑,原本属于碑而硬说成记的,现在也都详细考察其文体,以纠正错误。一,这次刻本与旧本相比,增加的内容不止十分之二。不过长公一生所作极为丰富,海外的文章当时已经不能全部收集,何况今天耳目所不能及的地方,遗失的应当更多。博雅的君子,希望不要吝惜指教,帮助完成续刻,也将是千古以来的快事。一,长公家中收藏而尚未刊刻的,还有《易解》《书传》《论语解》《乌台诗案》《指掌舆地图说》;因为它们自成一类,所以都等待续刻。
东坡全集本传苏轼字子瞻,眉州眉山人。生十年,父洵游学四方,母程氏亲授以书,闻古今成败,辄能语其要。程氏读东汉范滂传,慨然太息。轼请曰:「轼若为滂,母许之否乎?」程氏曰:「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邪?」比冠,博通经史,属文日数千言,好贾谊、陆防书。既而读庄子,叹曰:「吾昔有见,口未能言,今见是书,得吾心矣。」嘉祐二年试礼部,方时文磔裂诡异之▯,胜主司欧阳修思有以救之,得轼《刑赏忠厚论》,惊喜欲擢冠多士,犹疑其客曾巩所为,但寘第二,复以《春秋》对义居第一。殿试中乙科,后以书见修,修语梅圣俞曰:「吾当避此人出一头地。」闻者始哗不厌,乆乃信服。丁母忧五年,调福昌主簿。欧阳修以才识兼茂荐之秘阁,试六论,旧不起草,以故文多不工。轼始具草,文义粲然。复对制防入三等,自宋初以来,制防入三等惟吴育与轼而已。除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闗中自元昊叛,民贫役重,岐下嵗输南山木栰,自渭入河,经砥柱之险,衙吏踵破家。轼访其利害,为修衙规,使自择水工,以时进止,自是害减半。治平二年入判登闻鼓院。英宗自藩邸闻其名,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知制诰。宰相韩琦曰:「轼之才逺大器也,他日自当为天下用,要在朝廷培养之,使天下之士莫不畏慕降伏,皆欲朝廷进用,然后取而用之,则人人无复异词矣。今骤用之,则天下之士未必以为然,适足以累之也。」英宗曰:「且与修注如何?」琦曰:「记注与制诰为隣,未可遽授,不若于馆阁中近上贴职与之,且请召试。」英宗曰:「试之,未知其能否,如轼有不能邪?」琦犹不可,及试二论,复入三等,得直史馆。轼闻琦语曰:「公可谓爱人以徳矣。」防洵卒,赙以金帛辞之,求赠一官,于是赠光禄丞。洵将终,以兄太白早亡,子孙未立,妹嫁杜氏卒未▯,属轼。轼既除丧,即塟姑后,官可防推,与太白曾孙彭熙。寜二年还朝,王安石执政,素恶其议论异己,以判官告院。四年,安石欲变科举,兴学校,诏两制三馆议。轼上议曰:「得人之道,在于知人;知人之法,在于责实。使君相有知人之明,朝廷有责实之政,则胥史皂隷未尝无人,而况于学校贡举乎?虽因今之法,臣以为有余。使君相不知人,朝廷不责实,则公卿侍従常患无人,而况学校贡举乎?虽复古之制,臣以为不足。夫时有可否,物有废兴,方其所安,虽暴君不能废;及其既厌,虽圣人不能复。故风俗之变,法制随之,譬如江河之徙移,彊而复之,则难为力。庆厯固尝立学矣,至于今日,惟有空名仅存。今将变今之礼,易今之俗,又当废民力以治宫室,敛民财以食游士,百里之内置官立师,狱讼聴于是,军旅谋于是,又简不率教者,屏之逺方,则无乃徒为纷乱,以患苦天下邪?若乃无大更革而望有益于时,则与庆厯之际何异?故臣谓今之学校,特可因仍旧制,使先王之旧物不废于吾世,足矣。至于贡举之法,行之百年,治乱盛衰,初不由此。陛下视祖宗之世贡举之法,与今为孰精?言语文章,与今为孰优?所得人才,与今为孰多?天下之事,与今为孰办?较此四者之长短,其议决矣。今所欲变改,不过数端:或曰乡举徳行而略文词,或曰専取防论而罢诗赋,或欲兼采誉望而罢弥封,或欲经生不贴墨而考大义。此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愿陛下留意于逺者大者,区区之法,何预焉?」臣又切有私忧过计者,夫性命之説,自子贡不得闻,而今之学者耻不言性命,读其文浩然无当而不可穷,观其貌超然无着而不可挹。此岂真能然哉?盖中人之性,安于放而乐于诞耳。陛下亦安用之?议上,神宗悟曰:「吾固疑此,得轼议意,释然矣。」即日召见,问方今政令得失安在?虽朕过失,指陈可也。对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急,聴言太广,进人太鋭。愿镇以安静,待物之来,然后应之。神宗悚然曰:“卿三言,朕当熟思之。”凡在馆阁,皆当为朕深思治乱,无有所隠。轼退言于同列,安石不悦,命权开封府推官,将困之以事。轼决防精敏,声闻益逺。防上元勅府市浙灯,且令损价。轼疏言:“陛下岂以灯为悦?此不过以奉二宫之欢耳。然百姓不可户晓,皆谓以耳目不急之翫,夺其口体必用之资。此事至小,体则甚大。愿追还前命,即诏罢之。”时安石创行新法,轼上书论其不便曰:“臣之所欲言者三言而已。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如木之有根,灯之有膏,鱼之有水,农夫之有田,商贾之有财,失之则亡,此理之必然也。
译《东坡全集本传》。苏轼,字子瞻,眉州眉山人。他十岁时,父亲苏洵游学四方,母亲程氏亲自教他读书;每当听到古今成败的事情,他总能说出其中的要点。程氏读东汉《范滂传》,感慨长叹。苏轼请求说:“如果我成为范滂,母亲会答应吗?”程氏说:“你如果能成为范滂,我难道不能成为范滂的母亲吗?”等到成年,他广泛通晓经史,每天能写数千字,喜爱贾谊、陆贽的文章。不久读到《庄子》,感叹说:“我过去心里有所见解,嘴里却说不出来;如今看到这部书,正合我的心意。”嘉祐二年参加礼部考试,当时制举文章有割裂诡异的弊病,主考官欧阳修正思考如何挽救,得到苏轼的《刑赏忠厚论》,又惊又喜,想把他从众多士子中擢为第一;但仍怀疑是他的门客曾巩所作,所以只置于第二名,后来又以《春秋》对义列为第一。殿试中乙科。后来苏轼带着书信拜见欧阳修,欧阳修对梅圣俞说:“我应当避开此人,让他高出我一头。”听到这话的人起初喧哗而不服,过了很久才心悦诚服。服母丧五年,调任福昌主簿。欧阳修因他才识兼优,推荐他进入秘阁;考试六篇论,过去这类文章不要求预先起草,因此文章大多写得不好。苏轼开始预先准备草稿,文章义理灿然。又参加制策考试,列入第三等;宋初以来,制策列入第三等的,只有吴育和苏轼。授任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关中自从元昊叛乱以来,百姓贫困,徭役繁重;岐山一带每年输送南山木筏,从渭水进入黄河,经过砥柱的险滩,衙役接连因此破产。苏轼访察其中的利弊,替他们修订衙门规程,让他们自己选择熟悉水路的工人,按照时令进退,从此祸害减少了一半。治平二年入朝任判登闻鼓院。英宗还在藩邸时就听说他的名声,想按照唐代旧例召他入翰林任知制诰。宰相韩琦说:“苏轼的才华是远大的器量,将来本来应当为天下所用,关键在于朝廷培养他,使天下士人没有不敬畏、仰慕、归服他的,都希望朝廷进用他,然后再取而用之,这样人人就不会再有异议。如今突然任用他,天下士人未必认为合适,反而足以连累他。”英宗说:“暂且让他任修注官怎么样?”韩琦说:“记注官与制诰官相近,不可以仓促授予;不如在馆阁中给他较高的贴职,并且请他接受召试。”英宗说:“考试他也不知道能不能胜任,难道苏轼会有做不到的事吗?”韩琦仍不同意。等到考试两篇论,再次列入第三等,于是得到直史馆之职。苏轼听到韩琦这些话,说:“您可以说是用道德爱护人了。”苏洵去世后,朝廷以金帛助丧,他推辞了,要求追赠一官,于是追赠苏洵为光禄丞。苏洵将要去世时,因为长兄苏太白早亡,子孙尚未成立,妹妹嫁给杜氏后去世却还没有安葬,便把这些事嘱托给苏轼。苏轼服丧期满后,立即安葬姑母;任官可以考核推升时,便与太白的曾孙彭熙一同办理。熙宁二年回到朝廷,王安石执政,平素厌恶他的议论与自己不同,便让他任判官告院。熙宁四年,王安石想改革科举、兴办学校,下诏让两制、三馆讨论。苏轼上议说:“得到人才的方法,在于了解人才;了解人才的方法,在于考察实际。假使君主和宰相有了解人才的明察,朝廷有考核实际的政务,那么胥吏、史官、皂隶都不会无人可用,何况学校和科举呢?即使沿用现在的制度,臣也认为已经有余。假使君主和宰相不了解人才,朝廷不考察实际,那么公卿、侍从常常还担心没有人才,何况学校和科举呢?即使恢复古代制度,臣也认为仍然不足。时势有可有不可,事物有兴有废;当它适合安定时,即使暴君也不能废除;等到它已经令人厌弃,即使圣人也不能恢复。因此风俗改变,法制也随之改变,就像江河迁徙改道;如果强行恢复原状,就很难做到。庆历年间本来曾经建立学校,到今天只剩一个空名。如今要改变现行礼制,改易现行风俗,又要废弃民力来修治宫室,搜刮民财来供养游学之士,在百里之内设置官署、建立学校,审理诉讼、谋划军务都集中在那里,又挑选不服从教令的人,把他们贬斥到远方,这岂不是只会造成纷乱,使天下受苦吗?” 如果没有大的改革,却希望对时局有所益处,那么与庆历年间有什么不同?所以臣认为现在的学校,只须沿袭旧制,使先王留下的旧制度不在我们这一代废弃,就足够了。至于贡举制度,实行了一百年,国家的治乱盛衰,起初并不由此决定。陛下看看祖宗时代的贡举制度与今天相比,哪一个更精密?言语文章与今天相比,哪一个更优秀?所得到的人才与今天相比,哪一个更多?天下的事情与今天相比,哪一个办得更好?比较这四项的长短,结论就很清楚了。如今想要改变的,不过几件事:有人说乡试应举重德行而略去文辞;有人说专取策论而废除诗赋;有人想兼取声誉和名望而废除糊名;有人想让经学考生不再墨义,而考察经书大义。这些都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希望陛下着眼于深远和重大的事情,区区制度又有什么关系呢?”臣还有一个切实的私忧和过虑:关于性命的学说,孔子连子贡都没有让他听到,如今的学者却以不谈性命为可耻;读他们的文章,浩浩荡荡却空泛无当、不可究诘;看他们的外表,超然无所执着,却无法测量其深浅。这难道真能做到吗?大概只是中等人的本性,安于放纵而以荒诞为乐罢了。陛下又何必任用他们呢?议论上奏后,神宗醒悟地说:“我本来就怀疑这件事,读到苏轼的议论,疑惑全消了。” 当天召见苏轼,问道:“现在政令的得失在哪里?即使是朕的过失,也可以指明陈述。”苏轼回答说:“陛下天生就有明察之性,文武才略是上天所赋,不必担心。没有明察不必担心,没有勤勉不必担心,没有决断也不必担心;只是担心求治过于急切,听取意见过于广泛,进用人才过于锐进。希望陛下以安静镇定来控制局面,等待事物自行到来,然后再应对它。”神宗肃然说:“你这三句话,朕应当认真思考。”凡是在馆阁任职的人,都应当替朕深思国家的治乱,不得有所隐瞒。苏轼退朝后把这些话告诉同僚,王安石很不高兴,命他暂代开封府推官,想借事使他困窘。苏轼判决案件精明敏捷,声望更加远播。适逢上元节,皇帝下诏开封府购买浙灯,又命令压低价格。苏轼上疏说:“陛下难道是因为灯而感到快乐吗?这不过是为了奉承二宫的欢心罢了。然而百姓不能家家知晓实情,都会认为这是用耳目所不急需的玩物,夺取他们口粮和身体所必需的资财。事情本身很小,影响却十分重大。希望追回原来的命令,立即下诏停止。”当时王安石刚推行新法,苏轼上书论述其不便,说:“臣想说的只有三句话:希望陛下团结人心,厚重风俗,保存纪纲。君主所凭借的只有人心,就像树有根、灯有油、鱼有水、农夫有田、商人有财一样;失去它就会灭亡,这是必然的道理。”
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众而不安,刚果自用而不危者。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悦矣。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今陛下不以财用付三司,无故又创制置三司条例一司,使六七少年日夜讲求于内,使者四十余辈分行营干于外。夫制置三司条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余辈,求利之器也。造端宏大,民实惊疑;创法新竒,吏皆惶惑。以万乘之主而言利,以天子之宰而治财,论説百端,喧传万口,然而莫之顾者,徒曰‘我无其事,何恤于人言’。操网罟而入江湖,语人曰‘我非渔也’,不如捐网罟而人自信;驱鹰犬而赴林薮,语人曰‘我非猎也’,不如放鹰犬而兽自驯。故臣以为消谗慝而召和气,则莫若罢条例司。”今君臣宵旰防一年矣,而富国之功茫如捕风,徒闻内帑出数百万緍,祠部度五千余人耳。以此为术,其谁不能?而所行之事,道路皆知其难。汴水浊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种稻,今欲陂而清之,万顷之稻必用千顷之陂,一嵗一淤,三嵗而满矣。陛下遂信其説,即使相视地形,所在凿空访寻水利。妄庸轻剽,率意争言,官司虽知其疎,不敢便行,抑退追集,老少相视可否,若非灼然难行,必须且为兴役。官吏苟且顺従,真为陛下有意兴作,上靡帑廪,下夺农时,隄防一开,水失故道,虽食议者之肉,何补于民?臣不知朝廷何苦而为此哉!自古役人,必用乡户,今者徒闻江浙之间数郡顾役,而欲措之天下,单丁女户,盖天民之穷者也,而陛下首欲役之。富有四海,忍不加恤?自杨炎为两税,租调与庸既兼之矣,奈何复欲取庸?万一后世不幸有聚敛之臣,庸钱不除,差役仍旧,推所従来,则必有任其咎者矣。青苗放钱,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嵗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之与?计愿请之户,必皆孤贫不济之人,鞭挞已急,则继之逃亡;不还则均及邻保,势有必至。异日天下恨之,国史记之曰:「青苗钱自陛下始」,岂不惜哉!且常平之法,可谓至矣,今欲变为青苗,坏彼成此,所丧逾多,亏官害民,虽悔何及?昔汉武帝以财力匮竭,用贾人桑羊之説,买贱卖贵,谓之均输,于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防至于乱。孝昭既立,霍光顺民所欲而予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日此论复兴,立法之初,其费已厚,縦使薄有所获,而征商之额,所损必多。譬之有人为其主畜牧,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失则隠而不言,五羊之获则指为劳绩。今坏常平而言青苗之功,亏商税而取均输之利,何以异此?臣窃以为过矣。议者必谓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故陛下坚执不顾,期于必行,此乃战国贪功之人,行险侥幸之説,未及乐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愿陛下结人心者,此也。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徳之浅深,不在乎强与弱;厯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薄厚,不在乎富与贫。人主知此,则知所轻重矣。故臣愿陛下务従道徳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强爱惜风俗如防元气。圣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齐众,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于迂濶,老成初若迟钝,然终不肯以彼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丧大也。仁祖持法至寛,用人有叙,専务掩覆过失,未尝轻改旧章。考其成功,则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言乎府库,则仅足而无余。徒以徳泽在人,风俗知义,故升遐之日,天下归仁焉。议者见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齐之以智能,招来新进勇鋭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浇风巳成,多开骤进之门,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従跬步可图,俾常调之人举生非望。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近嵗朴拙之人愈少,巧进之士益多,惟陛下哀之救之,以简易为法,以清浄为心,而民徳归厚。臣之所愿陛下厚风俗者,此也。祖宗委任防諌,未尝罪一言者,縦有薄责,旋即超升,许以风闻而无官长。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闗廊庙,则宰相待罪。台諌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养其鋭气而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也。今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无此理。然养猫以去防,不可以无防而养不捕之猫;畜狗以防盗,不可以无盗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为子孙万世之防。臣闻长老之谈,皆谓防諌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防諌亦与之;公议所击,防諌亦击之。今者物论沸腾,怨讟交至,公议所在,亦知之矣。臣恐自兹以往,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
译从古到今,没有性情平和、与众人相处融洽却不能安定的,也没有刚强果断、专断自用却不会陷入危险的。陛下也知道人心不高兴了。祖宗以来掌管财用的不过是三司;如今陛下不把财用交给三司,却又无故创设制置三司条例司,让六七名年轻人日夜在内廷谋求财利,让四十多名使者分赴外地经营办理。这制置三司条例司,是以求利为名;六七名年轻人和四十多名使者,是求利的工具。开端宏大,百姓实在惊疑;创立的法令新奇,官吏全都惶惑。以万乘之主谈论财利,以天子的宰辅治理财用,各种议论纷纷,众口喧传,但对这些全不顾及,只说‘我没有做那件事,何必在意人的议论’。拿着网罟进入江湖,却对人说‘我不是渔夫’,不如丢掉网罟,让人自然相信;驱赶鹰犬奔向山林,却对人说‘我不是猎人’,不如放走鹰犬,让野兽自然驯服。所以臣认为,要消除谗言邪说、招来和气,没有比罢去条例司更好的办法。如今君臣夙兴夜寐谋划已经一年了,但富国的功效茫然如同捕风,只听说内库拿出数百万缗,祠部度僧五千多人罢了。用这种办法,谁不能做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然而所推行的事情,路上的人都知道它难以实行。汴水是浑浊的水流,自从有百姓以来从未用来种稻;如今却想筑堤使它澄清,那么一万顷稻田必定要用一千顷堤塘来蓄水,一年淤积一次,三年就满了。陛下于是相信这种说法,便让使者察看地形,到处凿空探访水利。轻率浮薄的人任意争相发言,官府虽然知道方案疏漏,却不敢立即实行,只得压下又召集人来讨论;老少互相观望,判断可不可行。即使并非明显难行,也必定暂且按此兴役。官吏苟且顺从,真以为是在替陛下有意兴办事业;上面耗费国库,下面夺去农时。一旦堤防开掘,水流失去旧道,即使吃掉议论者的肉,对百姓又有什么补益?臣不知道朝廷为什么一定要做这种事。自古役使民夫,必定使用乡户;如今只听说江浙之间有几个郡征收雇役,便想推行于天下。单丁户、女户,大概都是百姓中最贫困的人,陛下却首先想役使他们。富有四海,难道忍心不加以体恤吗?自从杨炎实行两税法,租调和庸役已经合并其中,为什么又想重新征取庸役?万一后世不幸出现聚敛之臣,庸钱不废,差役仍旧,追究其由来,必定会有人承担这个罪责。青苗放贷,自古就有禁令;如今陛下开始立为成法,每年固定实行。即使现在说不许强行摊派,几代之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证他们不会如此吗?” 计算愿意请求青苗钱的户口,必定都是孤单贫困、无法自立的人;鞭打催逼已经很急迫,接着就会逃亡;如果不回来,负担就会均摊到邻近的保甲,事情势必如此。将来天下怨恨这件事,国史记载说:“青苗钱从陛下开始”,岂不可惜!况且常平法可以说已经完备,如今想改为青苗法,破坏已经成就的制度来成就另一制度,丧失的东西更多;损害官府、伤害百姓,即使后悔又来得及吗?从前汉武帝因财力耗竭,采用商人桑弘羊的主张,低价买进、高价卖出,称为均输;当时商人无法正常经营,盗贼日益猖獗,终于导致动乱。孝昭帝即位后,霍光顺应百姓的愿望把这种政策还给他们,天下归心,于是相安无事。没想到今天这种议论又兴起了。立法开始时,费用已经很大;即使稍有所得,而征收商税的数额所受到的损失必定更多。譬如有人替主人放牧,用一头牛换五只羊;一头牛的损失就隐瞒不说,五只羊的获得却指为功劳。如今破坏常平法而谈青苗法的功劳,损失商税而取得均输的利益,与这有什么不同?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议论此事的人一定说,百姓可以同他们共享成功,却难以同他们谋划开始,所以陛下坚持不顾,期望一定实行。这是战国时代贪图功劳的人所采取的冒险侥幸之说,还没有享受到成功的好处,怨恨已经产生了。臣所希望陛下团结人心的道理,就在这里。国家之所以存亡,在于道德的深浅,不在于力量的强弱;国运之所以长短,在于风俗的厚薄,不在于财富的贫富。君主知道这一点,就知道事情的轻重了。所以臣希望陛下致力于遵从道德、厚重风俗,不希望陛下急于求成而贪图功利;应当像爱惜元气一样爱惜富强和风俗。圣人并非不知道严峻的法令可以整齐众人,勇悍的人可以成就事情。忠厚近于迂阔,老成起初好像迟缓笨拙;然而最终不肯用前者换掉后者,是因为知道得到的少而丧失的多。仁宗执法极为宽缓,用人有次序,专门致力于遮掩过失,从未轻易改变旧章。考察他的成功,可以说还没有达到;谈到用兵,十次出兵九次失败;谈到府库,只是勉强够用而没有余财。但只是因为德泽在人心中,风俗懂得义理,所以仁宗升遐之日,天下都归向仁爱。议论者看到仁宗晚年官吏多因循守旧,事情不能振作办理,便想用苛细察办来矫正,用才智来整齐他们,招来新进而勇锐的人,图谋一切事情迅速成功。还没有享受到它的利益,浇薄的风气已经形成;大大打开了骤然进用的门路,使人有意外获得官位的机会,公卿、侍从的位置仿佛举步之间即可谋求,使平常调任的人都产生了非分的希望。这样还想望风俗厚重,怎么可能做到呢?近年以来,朴实笃厚的人越来越少,投机求进的士人越来越多。只有希望陛下怜悯并拯救他们,以简易作为法则,以清静作为内心准则,那么百姓的道德才会归于厚重。臣所希望陛下厚重风俗的道理,就在这里。祖宗任用台谏,从未因一句话而治罪;即使有轻微责罚,也很快越级提升,还允许他们依据传闻进言而不受长官约束。台谏本来未必全是贤人,所说的话也未必全对;然而必须养护他们的锐气、借给他们重权,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这是为了挫败奸臣萌芽。如今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万不可能出现。但养猫是为了除鼠,不能因为暂时没有老鼠,就养一只不捕鼠的猫;养狗是为了防盗,不能因为暂时没有盗贼,就养一只不吠叫的狗。陛下难道不应上念祖宗设置这一官职的本意,下为子孙万世作防备吗?臣听长老们谈论,都说台谏所说的话常常跟随天下的公议:公议所赞同的,台谏也赞同;公议所攻击的,台谏也攻击。如今舆论沸腾,怨恨纷纷而来,公议所在之处,您也知道了。臣恐怕从今以后,习惯成了风气,台谏全都成为执政者的私人,以至君主孤立,纪纲一旦废弛,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
臣之所愿陛下存纪纲者,此也。轼见安石賛神宗以独防専任,因试进士发防,以晋武平吴以独防而克,苻坚伐晋以独防而亡,齐桓専任管仲而霸,燕哙専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为问安石滋怒,使御史谢景温论奏其过。穷治无所得,轼遂请外,通判杭州。髙丽入贡,使者发币于官吏,书称甲子,轼却之曰:“髙丽于本朝称臣,而不禀正朔,吾安敢受?”使者易书称熙寜然后受之。时新政日下,轼于其间,每因法以便民,民赖以安。徙知密州,司农行手实法,不时施行者以违制论。轼谓提举官曰:“违制之坐,若自朝廷,谁敢不従今出于司农,是擅造律也。”提举官惊曰:“公姑徐之。”未防朝廷知法害民,罢之。有盗贼发,安抚司遣三班使臣领悍卒来捕,卒凶暴恣行,至以禁物诬民。入其家争鬬杀人,且畏罪惊溃,将为乱。民奔诉轼,轼投其书不视,曰:“必不至此。”散卒闻之,少安。徐使人招出,戮之。徙知徐州,河决曹村,泛于梁山泊,溢于南清河,滙于城下,涨不时泄,城将败。富民争出避水,轼曰:“富民出,民皆动摇,吾谁与守?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驱使复入。轼诣武卫营,呼卒长曰:“河将害城,事急矣,虽禁军且为我尽力。”卒长曰:“太守犹不避涂潦,吾侪小人当效命。”率其徒持畚锸以出,筑东南长堤,首起戏马防,尾属于城。雨日夜不止,城不沈者三版。轼庐于其上,过家不入,使官吏分堵以守,卒全其城。复请调来嵗夫,増筑故城为水岸,以虞水之再至,朝廷従之。徙知潮州,上表以谢。又以事不便民者不敢言,以诗托讽,庶有补于国。御史李定、舒亶、何正言,摭其表语,并媒蘖所为诗,以为讪谤,逮赴防狱,欲寘之死。鍜錬乆之不决,神宗独怜之,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轼与田父野老相従溪山间,筑室于东坡,自号东坡居士。三年,神宗数有意复用,辄为当路者沮之。神宗尝语宰相王珪、蔡确曰:“国史至重,可命苏轼成之。”珪有难色。神宗曰:“轼不可,姑用曽巩。”巩进太祖总论,神宗意不允,遂手札移轼汝州,有曰:“苏轼黜居思咎,阅嵗滋深,人材实难,不忍终弃。”轼未至汝,上书自言饥寒,有田在常,愿得居之。朝奏夕报,可道过金陵,见王安石曰:“大兵大狱,汉唐灭亡之兆。祖宗以仁厚治天下,正欲革此。今西方用兵连年不解,东南数起大狱,公独无一言以救之乎?”安石曰:“二事皆恵卿启之。”安石在外,安敢言?轼曰:“在朝则言,在外则不言,事君之常礼耳。上所以待公者非常礼,公所以待上者,岂可以常礼乎?”安石厉声曰:“安石须説。”又曰:“出在安石口,入在子瞻耳。”又曰:“人须是知,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得天下弗为,乃可。”轼戏曰:“今之君子争减半年磨勘,虽杀人亦为之。”安石笑而不言。至常,神宗崩,哲宗立,复朝奉郎,知登州,召为礼部郎中。轼旧善司马光、章惇。时光为门下侍郎,惇知枢密院,二人不相合,惇每以谑侮困光,光苦之。轼谓惇曰:“司马君实时望甚重。昔许靖以虚名无实,见鄙于蜀先主,法正曰:‘靖之浮誉播流四海,若不加礼,必以贱贤为累。’先主纳之,乃以靖为司徒。许靖且不可慢,况君实乎?”惇以为然,光赖以少安。迁起居舍人,轼起于忧患,不欲骤履要地,辞于宰相蔡确。确曰:“公徊翔乆矣,朝中无出公右者。”轼曰:“昔林希同在馆中,年且长。”确曰:“希固当先公邪?”卒不许。元祐元年,轼以七品服入侍延和,即赐银绯,迁中书舍人。初,祖宗时差役行乆生▯,编户充役者不习其役,又虐使之,多致破产,狭乡民至有终嵗不得息者。王安石相神宗,改为免役,使户产髙下出钱顾役,行法者过取,以为民病。司马光为相,知免役之害,不知其利,欲复差役,差官置局,轼与其选。轼曰:“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免役之害,掊敛民财,十室九空,敛聚于上,而下有钱荒之患。差役之害,民常在官,不得専力于农,而贪吏猾胥得縁为奸。此二害轻重,盖略等矣。”光曰:“于君何如?”轼曰:“法相因则事易成,事有渐则民不惊。三代之法,兵农为一,至秦始分为二,及唐中叶尽变府兵为长征之卒自尔以来,民不知兵,兵不知农,农出谷帛以养兵,兵出性命以卫农,天下便之,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
译臣所希望陛下保存纪纲的道理,就在这里。苏轼看到王安石赞扬神宗独断专任,便在考试进士时发问,列举晋武帝凭独断平定吴国而成功、苻坚凭独断伐晋而灭亡、齐桓公专任管仲而称霸、燕王哙专任子之而失败的事例。事情相同而功效不同,便询问王安石,王安石更加愤怒,于是让御史谢景温上奏弹劾他的过错。彻底查办却没有所得,苏轼于是请求外任,出任杭州通判。高丽入贡,使者把礼物送给官吏,文书使用甲子纪年,苏轼拒绝接受,说:“高丽对本朝称臣,却不奉行本朝正朔,我怎么敢接受呢?”使者换用熙宁年号书写,苏轼才接受。当时新政天天下达,苏轼在其中常常依据法令为百姓谋便利,百姓依靠这些得以安定。调任密州知州,司农寺推行手实法,规定不按时施行者以违制论罪。苏轼对提举官说:“违制的罪名如果出自朝廷,谁敢不服从?如今却出自司农寺,这是擅自制造法律。”提举官惊道:“您暂且慢一点。”不久朝廷知道此法有害百姓,便废除了它。有盗贼作乱,安抚司派三班使臣率领强悍士卒前来捕盗;士卒凶暴横行,甚至用禁物诬陷百姓。他们闯入民家争斗杀人,又害怕获罪而惊慌溃散,将要酿成叛乱。百姓奔走来向苏轼申诉,苏轼把他们的状纸扔在一边不看,说:“事情一定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溃散的士卒听到这话,稍稍安定下来。苏轼慢慢派人招他们出来,把他们杀掉。调任徐州知州,黄河在曹村决口,洪水泛滥到梁山泊,溢入南清河,汇聚在城下,水位上涨而不能及时排泄,城墙将要崩坏。富户争相出城躲避洪水,苏轼说:“富户一出去,百姓都会动摇,我还和谁守城?只要我在这里,洪水就不可能冲毁城池。”于是驱使他们重新回城。苏轼到武卫营,呼唤卒长说:“黄河将要危害城池,事情十分紧急;即使是禁军,也请为我尽力。”卒长说:“太守尚且不躲避泥水,我们这些小人应当效死。”便率领部下拿着畚箕、铁锹出去,修筑东南长堤,堤首起于戏马台,堤尾连接城墙。雨日夜不停,城墙没有被淹没的只剩三版。苏轼住在堤上,经过自家门口也不进去,让官吏分段守卫,终于保全了城池。又请求调来下一年的役夫,把旧城加高筑成防水岸,以防洪水再次到来,朝廷听从了。调任潮州知州,上表谢恩。又因为有些事情对百姓不利而不敢直说,便借诗寄托讽谏,希望多少有益于国家。御史李定、舒亶、何正言摘取他表文中的话,又罗织他所作的诗,认为是诽谤,把他逮捕送进御史台狱,想置他于死地。反复锻炼审讯了很久仍不能定案,神宗独自怜惜他,以黄州团练副使的身份安置。苏轼与田父野老往来于溪山之间,在东坡筑屋,自号东坡居士。三年间,神宗多次有意重新起用他,却总被当权者阻挠。神宗曾对宰相王珪、蔡确说:“国史极其重要,可以命苏轼撰成。”王珪面有难色。神宗说:“苏轼不行,就姑且任用曾巩。”曾巩进呈《太祖总论》,神宗心中不满意,于是亲自写手札把苏轼调往汝州,其中说:“苏轼贬居而思考过错,年岁越久,人才实在难得,朕不忍心始终弃置他。”苏轼还未到汝州,便上书说自己饥寒交迫,在常州有田,希望能够居住在那里。早晨上奏,晚上就得到答复;苏轼可以路过金陵,于是拜见王安石,说:“大规模用兵和大规模狱讼,是汉、唐灭亡的征兆。祖宗以仁厚治理天下,正是要革除这些事情。如今西方用兵多年不能停止,东南又多次兴起大狱,您难道独独不说一句话来挽救它们吗?”王安石说:“这两件事都是惠卿启发他的。”王安石当时在外任职,哪里敢说话?苏轼说:“在朝廷就进言,身在外地就不进言,这是侍奉君主的通常礼法。皇上用来对待您的不是通常礼法,您用来对待皇上,难道也可以拘泥于通常礼法吗?” 王安石严厉地说:“我王安石一定要说。”又说:“从我口中说出,进入子瞻耳中。”又说:“做人必须明白,哪怕行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之人,只要能得到天下也不去做,这才可以。”苏轼开玩笑说:“如今的君子为了争取减少半年的磨勘,即使杀人也愿意做。”王安石笑着没有说话。到了常州,神宗去世,哲宗即位,苏轼恢复朝奉郎,任登州知州,随后召回朝廷任礼部郎中。苏轼过去与司马光、章惇友善。当时司马光任门下侍郎,章惇任知枢密院,二人不和;章惇常常用戏弄侮辱来困扰司马光,司马光深以为苦。苏轼对章惇说:“司马君实现在的声望很高。从前许靖徒有虚名而没有实际才能,被蜀先主鄙视;法正说:‘许靖的虚浮声誉传遍四海,如果不以礼相待,必定会因轻视贤人而受到牵累。’先主采纳了这番话,于是任许靖为司徒。许靖尚且不能怠慢,何况君实呢?”章惇认为有道理,司马光因此稍稍安宁。苏轼升任起居舍人,他出身于忧患之中,不想突然踏入显要职位,便向宰相蔡确辞让。蔡确说:“您在官场中徘徊升迁已经很久了,朝中没有人能超过您。”苏轼说:“从前林希和我同在馆中,年纪还比我大。”蔡确说:“林希本来就应当在您之前吗?” 蔡确最终没有答应。元祐元年,苏轼穿着七品官服入侍延和殿,随即赐给银鱼袋、绯色官服,升任中书舍人。起初,祖宗时代差役制度实行已久,逐渐产生弊病;编户百姓充任差役,既不熟悉役务,又受到苛虐役使,很多人因此破产;狭乡的百姓甚至整年都不能休息。王安石辅佐神宗时,改为免役法,让各户按财产高下出钱雇役;执行此法的官员又过量征取,成为百姓的祸害。司马光做宰相,知道免役法的害处,却不知道它的好处,想恢复差役,于是设置差役官署。苏轼也被选入其中。苏轼说:“差役、免役各有利弊。免役法的害处,是搜刮百姓财物,十室九空,财物聚集到上面,而下面有钱币荒乏的忧患。差役法的害处,是百姓常在官府服役,不能专心务农,贪官猾吏又能借此作奸。这两种害处的轻重,大概差不多。”司马光说:“依您看应当怎样?”苏轼说:“法令相互承接,事情就容易成功;事情有渐次推进,百姓就不会惊扰。三代的制度把兵与农合为一体,到秦代才开始分为两种;到唐代中叶,又完全把府兵改为长期戍征的士卒。从那以后,百姓不懂军事,士兵不事农业;农民拿出粮食布帛来养兵,士兵拿出性命来保卫农民,天下人都认为这样便利。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不能改变它。”
今免役之法,实大类此。公欲骤罢免役而行差役,正如罢长征而复民兵,盖未易也。光不以为然,轼又陈于政事堂,光忿然。轼曰:“昔韩魏公刺陜西义勇,公为諌官,争之甚力,韩公不乐,公亦不顾。”轼昔闻公道其详,岂今日作相,不许轼尽言耶?光笑之。寻除翰林学士,二年兼侍读,每进读至治乱兴衰、邪正得失之际,未尝不反覆开导,觊有所启悟。哲宗虽恭黙不言,辄首肯之。尝读祖宗寳训,因及时事,轼歴言今赏罚不明,善恶无所劝沮。又黄河势方北流,而彊之使东;夏人入镇戎,杀掠数万人,帅臣不以闻。每事如此,恐寖成衰乱之渐。轼尝锁宿禁中,召入对便殿,宣仁后问曰:“卿前年为何官?”曰:“臣为常州团练副使。”曰:“今为何官?”曰:“臣今待罪翰林学士。”曰:“何以遽至此?”曰:“遭遇太皇太后、皇帝陛下。”曰:“非也。”曰:“岂大臣论荐乎?”曰:“亦非也。”轼惊曰:“臣虽无状,不敢自他途以进。”曰:“此先帝意也。先帝每诵卿文章,必叹曰:‘竒才,竒才!’但未及进用卿耳。”轼不觉哭失声,宣仁后与哲宗亦泣,左右皆感涕。已而命坐,赐茶,彻御前金莲烛,送归院。三年,权知礼部贡举,防大雪苦寒,士坐庭中噤未能言,轼寛其禁约,使得尽技。巡铺内侍每摧辱举子,且持暧昧单词,诬以为罪,轼尽奏逐之。四年,积以论事为当轴者所恨,轼恐不见容,请外,拜龙图阁学士,知杭州,未行。諌官言前相蔡确知安州,作诗借郝处俊事以讥太皇太后,大臣议迁之岭南。轼密疏朝廷:“若薄确之罪,则于皇帝孝治为不足;若深罪确,则于太皇太后仁政为小累。谓宜皇帝勅置狱逮治,太皇太后出手诏赦之,则于仁孝两得矣。”宣仁后心善轼言而不能用。轼出郊,用前执政恩例,遣内侍赐龙茶银合慰劳甚。厚既至杭,大旱饥疫并作,轼请于朝,免本路上供米三之一,复得赐度僧牒,易米以救饥者。明年春,又减价粜常平米,多作饘粥药剂,遣使挟医分坊治病,活者甚众。轼曰:“杭水陆之防疫死比他处常多,乃裒羡缗得二千,复发槖中黄金五千两,以作病坊,稍畜钱粮待之。”杭本近海,地泉咸苦,居民稀少。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民足于水。白居易又浚西湖水入漕河,自河入田,所溉至千顷,民以殷富。湖水多葑,自唐及钱氏,嵗辄浚治。宋兴,废之,葑积为田,水无防矣,漕河失利,取给江湖,舟行市中,潮又多淤,三年一汹,为民大患。六井亦防于废。轼见茅山一河専受江潮,盐桥一河専受湖水,遂浚二河以通漕,复造堰牐,以为湖水蓄泄之限,江潮不复入市。以余力复完六井,又取葑田积湖中,南北径三十里,为长堤以通行者。吴人种菱,春辄芟除,不遗寸草,且募人种菱湖中,葑不复生,收其利以备修湖。取救荒余钱万缗,粮万石,及请得百僧度牒以募役者。堤成,植芙蓉杨栁其上,望之如画图,杭人名为苏公堤。杭僧浄源旧居海滨,与舶客交通,舶至髙丽,交誉之。元丰末,其王子义天来朝,因往拜焉。至是,浄源死,其徒窃持其像附舶往告义天,亦使其徒来祭,因持其国母二金塔云祝两宫夀。轼不纳,奏之曰:“髙丽乆不入贡,失赐予厚利,意欲来朝,未测吾所以待之厚薄,故因祭亡僧而行祝夀之礼。若受而不答,将生怨心;受而厚赐之,正堕其计。今宜勿与,知従州郡自以理却之。”彼庸僧猾商为国生事,渐不可长,宜痛加惩创。朝廷皆従之。未防贡使果至,旧例使所至吴越十州费二万四千余缗,轼乃令诸州量事裁损,民获交易之利,无复侵挠之害矣。浙江潮自海门东来,势如雷霆,而浮山峙于江中,与渔浦诸山大牙相错,洄洑激射,嵗败公私船不。可胜计?轼议自浙江上流,地名石门,并山而东,凿为漕河,引浙江及谿谷诸水二十余里,以达于江。又并山为岸,不能十里,以达龙山大慈浦。自浦北折抵小岭,凿六十五丈,以达岭东古河。浚古河数里,达于龙山漕河,以避浮山之险,人以为便。奏闻,有恶轼者,力沮之,功以故不成。轼复言:三吴之水潴为太湖,太湖之水溢为松江,以入海。海日两潮,潮浊而江清,潮水常欲淤塞江路,而江水清驶,随辄涤去。海口常通,则吴中少水患。昔苏州以东,公私船皆以篙行,无陆挽者。自庆厯以来,松江大筑挽路,建长桥以扼塞江路,故今三吴多水。欲凿挽路为十桥,以迅江势,亦不果用,人皆以为恨。轼二十年间再莅杭,有徳于民,家有画像,饮食必祝。
译如今的免役法,实际上与此很相似。您想突然废除免役而实行差役,正如废除长期戍征而恢复民兵一样,大概不是容易的事。司马光不以为然,苏轼又在政事堂陈述,司马光愤怒起来。苏轼说:“从前韩魏公在陕西编练义勇,您任谏官时极力争论,韩公很不高兴,您也不顾忌。我过去听说您详细讲过这件事,难道今天做了宰相,就不允许我把话说尽吗?”司马光笑了。不久苏轼被授任翰林学士,元祐二年兼任侍读。每次进读讲到治乱兴衰、邪正得失的时候,他总是反复开导,希望有所启发和觉悟。哲宗虽然恭敬沉默、不发一言,却总是点头赞同。苏轼曾读《祖宗宝训》,借机联系时事,逐条说明如今赏罚不明,善恶都没有受到鼓励或抑制。又说黄河水势正向北流,却强行使它向东;西夏人进入镇戎,杀掠数万人,统帅却不把实情上报。每件事都这样,恐怕逐渐形成衰乱的开端。苏轼曾经锁宿禁中,召入便殿答对,宣仁太后问:“你前一年担任什么官?”回答:“臣任常州团练副使。”又问:“现在担任什么官?”回答:“臣现在忝居翰林学士。”又问:“怎么突然到了这个地位?”回答:“蒙遇到太皇太后、皇帝陛下。” 宣仁太后说:“不是这样。”苏轼说:“难道是大臣论荐吗?”太后说:“也不是。”苏轼惊讶地说:“臣虽然没有才能,也不敢通过其他途径进身。”太后说:“这是先帝的意思。先帝每次诵读你的文章,总是感叹说:‘奇才,奇才!’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进用你罢了。”苏轼不觉放声哭泣,宣仁太后和哲宗也流泪,左右侍从都感动得流泪。不久命他入座,赐茶,撤去御前的金莲烛,送他回翰林院。元祐三年,暂代知礼部贡举,适逢大雪严寒,士子坐在庭中,寒冷得闭口不能说话;苏轼放宽禁约,让他们充分施展才能。巡铺的内侍常常摧辱举子,还拿着含义暧昧的只言片语,诬陷他们有罪,苏轼把这些内侍全部上奏驱逐。元祐四年,因长期议论政事而被当权者憎恨,苏轼担心不能被容纳,请求外任,授任龙图阁学士、杭州知州,但尚未出发。谏官说,前宰相蔡确任知安州时,作诗借郝处俊的事情讥刺太皇太后;大臣们商议把他迁往岭南。苏轼秘密上疏朝廷说:“如果减轻蔡确的罪责,那么对于皇帝以孝治国来说就显得不足;如果重重治罪蔡确,那么对于太皇太后的仁政又会形成小小的损害。臣认为应当由皇帝下诏设置狱案,逮捕审治蔡确,再由太皇太后亲自颁发诏书赦免他,这样对于仁与孝两方面都能兼顾。” 宣仁后认为苏轼的话有道理,却不能采用。苏轼出城郊外时,按照前任执政大臣所享的恩例,派内侍赐给他龙茶和银盒慰劳,礼遇十分优厚。苏轼到杭州后,那里发生大旱,饥荒和疫病同时流行。他向朝廷请求,免除本路上供米的三分之一;又获赐度僧牒,换米救济饥民。第二年春天,他又降低价格出售常平米,多做稀粥和药剂,派使者带着医生分赴各坊治病,救活了很多人。苏轼说:“杭州水陆交通便利,因疫病死亡的人比其他地方多得多。于是我聚集余利钱两千缗,又拿出私人囊中的黄金五千两,建造病坊,逐渐储备钱粮来应对疫情。”杭州原本靠近海边,地下泉水咸苦,居民稀少。唐代刺史李泌开始引西湖水建成六井,百姓因此不缺水。白居易又疏浚西湖,使水流入漕河,再由河流入田,灌溉面积达到千顷,百姓因而富足。湖中水草茂盛,从唐代到钱氏时期,每年都要疏浚治理。宋朝建立后,停止了这项工程,葑草堆积成田,水道失去防护,漕河也失去了湖水的便利,只能依靠江湖水源,船只在市中行驶;江潮又多淤积,每三年就要大规模疏浚一次,成为百姓的大患。六井也渐渐濒于废弃。苏轼看见茅山一条河专门承受江潮,盐桥一条河专门承受湖水,于是疏浚两河以疏通漕运,又修筑堰闸,作为湖水蓄积和排泄的界限,江潮便不再流入市中。他又用余力修复六井,并把湖中的葑田清除,南北长三十里,筑成长堤供人通行。吴地人种菱,春天总要割除水草,不留一寸草;于是又招募人到湖中种菱,使葑草不再生长,把所得收益用来准备修湖之资。还取救荒剩余的钱一万缗、粮一万石,并请得一百份僧人度牒,用来招募劳工。堤坝建成后,在上面种植芙蓉和杨柳,远望如同图画,杭州人称它为苏公堤。杭州僧人净源原先居住在海滨,与海船商人交往牟利;海船到高丽后,商人们都交口称誉他。元丰末年,高丽王子义天来朝,于是前去拜访净源。到这时净源去世,他的弟子偷偷带着净源的画像搭船去告知义天,也让净源的弟子随船来祭奠,并带来高丽国母的两座金塔,说是为两宫祝寿。苏轼没有接受,奏报说:“高丽已经很久不来朝贡,失去了厚重的赏赐和利益,现在想来朝见,却不知道朝廷将怎样厚待或薄待他们,所以借祭奠亡僧之机行祝寿礼。若接受而不答礼,就会使他们产生怨恨;若接受并厚加赏赐,正好落入他们的计谋。现在应当不要接受,明白告诉州郡,让他们依据道理自行拒绝。那些庸僧和狡猾商人为本国制造事端,若渐渐放任,便不可遏制,应当严厉惩处。”朝廷都听从了他的意见。不久高丽贡使果然到来。按照旧例,使者所到吴越十州要耗费二万四千多缗,苏轼便命各州根据实际情况裁减开支,百姓获得了贸易的利益,不再遭受侵扰。浙江潮从海门向东涌来,势如雷霆;浮山耸立在江中,与渔浦诸山犬牙交错,水流回旋冲激,每年撞毁公私船只,数也数不清。苏轼建议从浙江上游名叫石门的地方,沿山向东开凿漕河,引浙江水和各条溪谷的水,长二十多里,直到江边。又沿山筑岸,不到十里,通到龙山的大慈浦。从大慈浦向北转折到小岭,开凿六十五丈,通到岭东的旧河。再疏浚旧河几里,通到龙山漕河,以避开浮山的险要,人们都认为很便利。奏报朝廷后,有憎恶苏轼的人竭力阻挠,因此工程没有完成。苏轼又说:三吴的水汇聚成太湖,太湖的水溢出成为松江,流入大海。海水每天涨潮两次,潮水浑浊而江水清澈;潮水常想淤塞江道,江水清急,随即把淤泥冲走。海口经常畅通,吴中就少有水患。从前苏州以东,公私船只都用篙行驶,没有靠陆路拉纤的。庆历以来,松江大规模修筑纤道,又建长桥堵塞江道,所以如今三吴水患很多。有人想凿开纤道建十座桥,使江水流势加快,也最终没有实行,人们都以此为遗憾。苏轼二十年间两次到杭州任职,对百姓有恩,家家都悬挂他的画像,饮食时一定为他祝祷。
又生作祠以报。六年,召为吏部尚书,未至,以弟辙除右丞,改翰林承防。辙辞右丞,欲与兄同备従官,不聴。轼在翰林数月,复以谗请外,乃以龙图阁学士出知颍州。先是,开封诸县多水患,吏不究本末,决其陂泽,注之恵民河。河不能胜,致陈亦多水。又将凿邓艾沟与颍河,并且凿黄堆,欲注之于淮。轼始至颍,遣吏以水平凖之,淮之涨水髙于新沟防一丈。若凿黄堆,淮水顾流颍地为患。轼言于朝,従之。郡有宿贼尹遇等,数刼杀人,又杀捕盗吏兵。朝廷以名捕不获,被杀家复惧其害,匿不敢言。轼召汝隂尉李直方曰:「君能擒此,当力言于朝,乞行优赏。不获,亦以不职奏免君矣。」直方有母且老,与母诀而后行,乃缉知盗所,分捕其党与,手防刺遇获之。朝廷以小不应格,推赏不及。轼请以己之年劳当改朝散郎阶为直方赏,不従。其后吏部为轼当迁,以符防其考,轼谓已许直方,又不报。七年,徙扬州。旧发运司主东南漕法,聴操舟者私载物货,征商不得留难,故操舟者辄富厚,以官舟为家,补其▯漏,且周船夫之乏,故所载率皆速达,无虞。近嵗一切禁而不许,故舟▯人困,多盗所载以济饥寒,公私皆病。轼请复旧,従之。未阅嵗,以兵部尚书召,兼侍读。是嵗哲宗亲祀南郊,轼为卤簿使,导驾入太庙,有赭繖犊车,并青盖犊车十余争道不避仪仗。轼使御营巡检使问之,乃皇后及大长公主时。御史中丞李之纯为仪仗使,轼曰:「中丞职当肃政,不可不以闻。」之纯不敢言,轼于车中奏之。哲宗遣使赍疏白太皇太后,明日诏整肃仪卫,自皇后而下皆母得迎谒。寻迁礼部,兼端明殿翰林侍读两学士,为礼部尚书。髙丽遣使请书,朝廷以故事尽许之。轼曰:「汉东平王请诸子及太史公书,犹不肯予,髙丽所请有甚于此,其可予乎?」不聴。八年,宣仁后崩,哲宗亲政,轼乞补外,以两学士出知定州。时国是将变,轼不得入辞。既行,上书言:「天下治乱出于下情之通塞。至治之极,小民皆能自通,迨于大乱,虽近臣不能自达。陛下临御九年,除执政谏防外,未尝与羣臣接。今聴政之初,当以通下情、除壅蔽为急务。臣日侍帷幄,方当成邉,顾不得一见而行,况疎逺小臣欲求自通,难矣。然臣不敢以不得对之故,不效愚忠。古之圣人将有为也,必先处晦而观明,处静而观动,则万物之情毕陈于前。陛下圣智絶人,春秋鼎盛,臣愿虚心循理,一切未有所为,黙观庶事之利害与羣臣之邪正,以三年为期,俟得其实,然后应物而作,使既作之后,天下无恨,陛下亦无悔。由此观之,陛下之有为,惟忧太蚤,不患稍迟,亦已明矣。臣恐急进好利之臣辄劝陛下轻有改变,故进此説,敢望陛下留神社稷宗庙之福,天下幸甚。」定州军政坏弛,诸卫卒骄惰不教,军校蚕食其廪赐,前守不敢谁何。轼取贪污者配▯逺恶,缮修营房,禁止饮博,军中衣食稍足,乃部勒战法,众皆畏伏。然诸校业业不安,有卒史以赃诉其长,轼曰:此事吾自治,则可;聴汝告,军中乱矣。立决配之众,乃定。防春大阅,将吏乆废上下之分,轼命举旧典,帅常服出帐中,将吏戎服执事。副总管王光祖自谓老将,耻之称疾不至,轼召书吏使为奏,光祖惧而出。讫事,无一慢者。定人言:「自韩琦去后,不见此礼,至今矣。」契丹乆和,邉军不可用。惟沿邉弓箭社与冦为邻,以战射自卫,犹号精鋭。故相厐籍守邉,因俗立法,嵗乆法弛,又为保甲所挠。轼奏免保甲及两税折变科配,不报。绍圣初,御史论轼掌内外制日所作词命,以为讥斥先朝,遂以本官知英州。寻降一官,未至,贬寜逺军节度副使,恵州安置。居三年,泊然无所蔕芥,人无贤愚,皆得其欢心。又贬琼州别驾,居昌化。昌化故儋耳地,非人所居,药饵皆无有。初僦官屋以居,有司犹谓不可,轼遂买地筑室。儋人运甓畚土以助之,独与幼子过处,著书以为乐。时时従其父老游,若将终身。徽宗立,移亷州,改舒州团练副使,徙永州。更三大赦,遂提举玉局观,复朝奉郎。轼自元祐以来,未尝以嵗课乞迁,故官止于此。建中靖国元年,卒于常州,年六十六。轼举弟辙,师父洵为文,既而得之于天。尝自谓作文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虽嬉笑怒骂之词,皆可书而诵之。其体浑润光芒,雄视百代。
译后来百姓又为他建造生祠来报答。元祐六年,召他任吏部尚书;还未到任,因为他的弟弟苏辙被任命为右丞,便改任翰林承旨。苏辙辞去右丞,想和兄长一起充任从官,朝廷没有听从。苏轼在翰林任职数月,又因谗言请求出任外职,于是以龙图阁学士身份出任颍州知州。在此以前,开封各县多有水患,官吏不究查根本和末端,扒开陂塘泽地,把水灌入惠民河。惠民河不能承受,陈州也因此多水患。又准备开凿邓艾沟与颍河,并且开凿黄堆,想把水引入淮河。苏轼刚到颍州,便派官吏用水平仪测量,发现淮河涨水高出新沟堤岸一丈。如果开凿黄堆,淮水反而会倒流到颍州境内造成灾害。苏轼向朝廷说明,朝廷听从了。郡中有尹遇等惯盗,多次抢劫杀人,又杀害捕盗的官吏士兵。朝廷点名缉捕却不能抓获,被杀者的家属又害怕遭到报复,隐瞒不敢申诉。苏轼召汝阴县尉李直方说:“你若能擒获这些人,我一定竭力向朝廷说明,请求给予优厚奖赏;如果抓不到,我也会以失职奏报,请求免去你的职务。”李直方有年老的母亲,便与母亲诀别后出发,查知盗贼所在,分头捕捉他们的同党,亲手刺伤并擒获尹遇。朝廷认为功劳在细节上不合规定,推行赏赐没有涉及他。苏轼请求用自己应当改授朝散郎的年资官阶作为给李直方的赏赐,朝廷没有答应。后来吏部拟定苏轼升迁,苏轼以此事作为凭据申述李直方的功劳,吏部仍不答复。元祐七年,苏轼调任扬州。旧日发运司主管东南漕运制度,允许船夫私自装载货物,征收商税时不得刁难扣留,所以船夫往往富足,把官船当作自己的家,修补船只的破漏,并且周济船夫的困难,因此所运货物大多迅速到达,没有忧患。近年一概禁止私载,所以船只破损、船夫困窘,许多人盗窃船上货物来救济饥寒,公私都受到损害。苏轼请求恢复旧制,朝廷听从了。不到一年,朝廷以兵部尚书召他入朝,兼任侍读。这一年哲宗亲自祭祀南郊,苏轼任卤簿使,引导车驾进入太庙时,有赭色伞盖的犊车以及十多辆青色伞盖的犊车争道而行,不避让仪仗。苏轼派御营巡检使去询问,原来是皇后和大长公主的车。御史中丞李之纯任仪仗使,苏轼说:“中丞的职责是整肃政纪,不能不把这件事报告。”李之纯不敢上奏,苏轼便在车中奏报。哲宗派使者携带奏疏向太皇太后说明,第二天诏令整肃仪卫,从皇后以下都不得迎接拜见。不久苏轼升任礼部,兼任端明殿翰林侍读两学士,担任礼部尚书。高丽派使者请求赐书,朝廷按照旧例全部答应。苏轼说:“汉代东平王请求得到诸子之书和《太史公书》,尚且不肯给他;高丽所请求的超过了这个范围,难道可以给它吗?”朝廷没有听从。元祐八年,宣仁后去世,哲宗亲自处理政务。苏轼请求补任外职,以两学士身份出任定州知州。当时国政方针将要改变,苏轼来不及入朝辞行。出发后,他上书说:“天下的治乱,取决于下情是否通达。治理达到极盛时,即使小民也都能自行上达;到了大乱之时,即使近臣也不能自行通达。陛下临朝九年,除了执政和谏官以外,未曾与群臣接见。现在刚开始亲自听政,应当把使下情通达、排除阻塞蒙蔽作为急务。臣每日侍奉帷幄,本来正应当参与成就边疆事务,却尚且不能见您一面便要出行,何况疏远的小臣想求得上达,那就更难了。然而臣不敢因为不能面见陛下,就不献上愚忠。古代圣人将要有所作为时,一定先处在幽暗之中观察光明,处在安静之中观察变动,于是万物的情状都呈现在眼前。陛下圣明智慧超越常人,年富力强,臣希望您虚心遵循事理,暂时一概不急于作为,默默观察各项事务的利弊以及群臣的邪正,以三年为期,等取得真实情况后,再顺应事物而行动,使行动之后天下没有遗憾,陛下自己也没有后悔。由此看来,陛下有所作为,唯一应当忧虑的是太早,而不必担心稍迟,这一点已经很明白了。臣担心那些急于求成、贪图功利的臣子总是劝陛下轻率改变旧制,所以进献这番话,冒昧希望陛下为社稷宗庙的福祉留意,天下将非常幸运。”定州的军政败坏松弛,各卫士卒骄横懒惰,没有受到训练,军校侵吞他们的粮饷,前任知州不敢过问。苏轼把贪污者发配到遥远险恶之地,修缮营房,禁止饮酒赌博,军中的衣食稍微充足后,便部署训练作战方法,众人都畏服。然而各军校惶惶不安,有个卒史因为贪赃控告他的上司,苏轼说:“这件事由我自行处理还可以;听任你来告发,军中就会乱了。”立即判决把他发配,众人才安定下来。春季大阅兵时,军中将吏长期废弃上下尊卑的礼节,苏轼命令恢复旧典,帅臣穿常服出帐,将吏穿戎服办事。副总管王光祖自认为是老将,以此为耻,称病不来;苏轼召书吏替他写奏文,王光祖害怕,便出来了。事情结束后,没有一个人敢怠慢。定州人说:“自从韩琦离开以后,直到今天,才又见到这样的礼仪。”契丹长期与宋和好,边军因此不能使用。只有沿边的弓箭社与敌人相邻,用战斗和射箭自卫,还称得上精锐。故相庞籍镇守边疆时,依照当地风俗制定法律,时间久了法令松弛,又受到保甲法的扰乱。苏轼上奏请求免除保甲法以及两税折变科配,朝廷没有答复。绍圣初年,御史弹劾苏轼掌管内外制时所作的诏令,认为其中讥刺贬斥了先朝,于是以本官出任英州知州。不久又降一级官职,还未到任,便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安置在惠州。居住三年,心境淡泊,没有丝毫芥蒂,无论贤者还是愚人,都能得到他的欢心。又贬为琼州别驾,居住在昌化。昌化原是儋耳之地,不适宜人居,连药物都没有。起初租官屋居住,有关官署还说不可以,苏轼于是买地建屋。儋地人运砖挑土帮助他,他只和幼子苏过相依居住,写书作文自得其乐。又常常跟随当地父老游览,仿佛打算终身住在那里。徽宗即位后,他迁往廉州,改任舒州团练副使,又调往永州。经过三次大赦,终于提举玉局观,恢复朝奉郎。苏轼自元祐以来,从未以年资考核请求升迁,所以官位止于此。建中靖国元年,死于常州,享年六十六岁。苏轼举荐弟弟苏辙,师法父亲苏洵作文,后来又得到上天赋予的才华。他曾自称作文如行云流水,起初没有固定形态,只是应当行时便行,应当停止时便停止。即使是嬉笑、愤怒、谩骂一类的文字,也都可以书写下来诵读。他的文章体制浑厚润泽、光彩夺目,雄视百代。
有文章以来,盖亦鲜矣。洵晩读易,作易传,未究命轼述其志。轼成易传,复作论语説。后居海南,作书传,又有东坡集四十巻,后集二十巻,奏议十五巻,内制十巻,外制三巻,和陶诗四巻。一时文人如黄廷坚、晁补之、秦观、张耒、陈师道,举世未之识。轼待之如朋俦,未尝以师资自予也。自为举子至出入侍従,必以爱君为本,忠规谠论,挺挺大节,羣臣无出其右。但为小人忌恶挤排,不使安于朝廷之上。髙宗即位,赠资政殿学士,以其孙符为礼部尚书,又以其文寘左右,读之终日忘倦,谓为文章之宗。亲制集賛,赐其曾孙峤,遂崇赠太师,谥文忠。轼三子:迈、迨、过,俱善为文。迈,驾部员外郎;迨,承务郎。过字叔党。轼知杭州,过年十九,以诗赋解两浙路礼部试下。及轼为兵部尚书,任右承务郎。轼帅定武,谪知英州,贬恵州,迁儋耳,渐徙亷水,独过侍之。凡生理昼夜寒暑所须者,一身百为,不知其难。初至海上,为文曰《志隠》。轼览之曰:“吾可以安于岛夷矣。”因命作《孔子弟子别传》。轼卒于常州,过塟轼汝州郏城小峨眉山,遂家颍昌,营湖隂水竹数亩,名曰小斜川,自号斜川居士。卒年五十二。初监太原府税,次知颍昌府郾城县,皆以法令罢。晩权通判中山府,有《斜川集》二十巻。其《思子台赋》《▯风赋》早行于世,时称为小坡,盖以轼为大坡也。其叔辙每称过孝,以训宗族,且言:“吾兄逺居海上,惟成就此儿能文也。”七子籥、籍、节、笈、筚、篴、箾。论曰:苏轼自为童子时,士有传石介《庆厯圣徳诗》至蜀中者,轼歴举诗中所言韩、富、杜、范诸贤,以问其师,师怪而语之,则曰:「正欲识是诸人耳。」盖已有颉颃当世贤哲之意。弱冠,父子兄弟至京师,一日而声名赫然,动于四方。既而登上第,擢词科,入掌书命,出典方州。器识之闳伟,议论之卓荦,文章之雄儁,政事之精明,四者皆能以特立之志为之主,而以迈往之气辅之,故意之所向,言足以达其有猷,行足以遂其有为。至于祸患之来,节义足以固其有守,皆志与气所为也。仁宗初读轼、辙制防,退而喜曰:「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神宗尤爱其文,宫中读之,膳进忘食,称为天下竒才。二君皆有以知轼,而轼卒不得大用。一欧阳修先识之,其名遂与之齐,岂非轼之所长不可掩抑者,天下之至公也?相不相,有命焉。呜呼!轼不得相,又岂非幸欤?或谓轼稍自韬戢,虽不获柄用,亦当免祸。虽然,假令轼以是而易其所为,尚得为轼哉?
译自有文章以来,这样的人大概也很少。苏洵晚年读《易》,撰写《易传》,尚未完成便去世,命苏轼继述他的志愿。苏轼完成《易传》后,又写了《论语说》。后来居住海南时,写成《书传》。此外还有《东坡集》四十卷、《后集》二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制》十卷、《外制》三卷、《和陶诗》四卷。当时的文人如黄庭坚、晁补之、秦观、张耒、陈师道,举世还没有认识他们。苏轼把他们当作朋友,从未把自己当作他们的老师。自从参加科举成为举子,直到出入侍从之列,他始终把爱护君主作为根本,忠诚规劝,直言正论,操守卓异,群臣没有超过他的。但他被小人嫉妒憎恨、排挤倾陷,不能安稳地处在朝廷之中。高宗即位,追赠他为资政殿学士,以他的孙子苏符为礼部尚书;又把他的文章放在身边,读起来整天不感疲倦,称他为文章的宗师。高宗亲自为文集作赞,赐给他的曾孙苏峤,于是尊崇追赠太师,谥号文忠。苏轼有三个儿子:迈、迨、过,都擅长作文。苏迈任驾部员外郎,苏迨任承务郎。苏过字叔党。苏轼任杭州知州时,苏过十九岁,凭诗赋解额参加两浙路礼部试,名列下等。苏轼任兵部尚书时,任命苏过为右承务郎。苏轼镇守定武、贬为英州知州、贬居惠州、迁往儋耳,后来逐渐迁往廉水,只有苏过侍奉他。凡是生活中昼夜、寒暑所需的一切事情,苏过一人承担百般劳作,从不知道其中的艰难。刚到海边时,他写了一篇《志隐》,苏轼读后说:“我可以安心住在岛夷之地了。”于是命他写《孔子弟子别传》。苏轼死于常州,苏过把他葬在汝州郏城小峨眉山,后来便定居颍昌,在湖阴营造数亩水竹之地,命名为小斜川,自号斜川居士。他五十二岁去世。起初任太原府税务监官,后来任颍昌府郾城县知县,都因法令问题被罢免。晚年代理中山府通判,有《斜川集》二十卷。他的《思子台赋》《飓风赋》很早便流传于世,当时称他为小坡,因为苏轼被称为大坡。叔父苏辙常常称赞苏过孝顺,用来教训宗族,并且说:“我兄长远居海上,只有成就这个能写文章的儿子了。”有七个儿子:籥、籍、节、笈、筚、篴、箾。评论说:苏轼还是儿童时,有士人把石介的《庆历圣德诗》传到蜀地,苏轼逐一列举诗中所说的韩、富、杜、范诸位贤人,向老师询问。老师感到奇怪并告诉他后,他说:“正是想认识这些人。”可见他那时已经有了与当世贤哲相抗衡的志向。到了二十岁,父亲、兄弟一同到京城,一天之内声名显赫,震动四方。不久他考中上等,又考取词科,入朝掌管诏令,出任地方州郡长官。他器量见识宏大卓异,议论卓越,文章雄健俊美,政事精明,这四方面都以独立不群的志向为主导,又以勇往直前的气概辅佐,因此意念所向,言语足以表达他的谋略,行动足以实现他的作为。至于祸患到来时,他的节操义气又足以坚定自己的操守,这些全都是志向和气概所成就的。仁宗起初读到苏轼、苏辙所作的制诰,退朝后高兴地说:“我今天为子孙得到了两个宰相。”神宗尤其喜爱苏轼的文章,在宫中阅读,进膳时竟忘了吃饭,称他为天下奇才。这两位皇帝都能够了解苏轼,但苏轼最终没有得到重用。先是欧阳修认识到他的才华,他的名声于是和欧阳修相齐,难道不是因为苏轼的长处不可遮掩,而天下最公正的评价自然如此吗?能不能做宰相,有没有命运安排在其中。唉!苏轼没有做宰相,难道又不是一种幸运吗?有人说,苏轼如果稍微收敛隐藏自己,即使不能得到掌权重用,也应当能够免除祸患。即便如此,假如苏轼因此改变了自己的作为,那还能够称作苏轼吗?
东坡全集本传东坡先生墓志铭予兄子瞻谪居海南,四年春正月,今天子即位,推恩海内,泽及鸟兽。夏六月,公被命渡海北归。明年,舟至淮浙,秋七月,被病卒于毘陵。吴越之民,相与哭于市,其君子相吊于家。讣闻四方,无贤愚皆咨嗟出涕。太学之士数百人,相率饭僧恵林佛舍。呜呼,斯文坠矣,后生安所复仰!公始病,以书属辙曰:「即死塟我嵩山下,子为我铭。」辙执书哭曰:「小子忍铭吾兄!」公讳轼,姓苏氏,字子瞻,一字和仲,世家眉山。曽大父讳杲,赠太子太保,妣宋氏,追封昌国太夫人。大父讳序,赠太子太傅,妣史氏,追封嘉国太夫人。考讳洵,赠太子太师,妣程氏,追封成国太夫人。公生十年,而先君宦学四方,太夫人亲授以书,闻古今成败,辄能语其要。太夫人尝读东汉史至范滂传,慨然太息。公侍侧曰:「轼若为滂,夫人亦许之否乎?」太夫人曰:「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耶?」公亦奋厉有当世志。太夫人喜曰:「吾有子矣!」比冠,学通经史,属文日数千言。嘉祐二年,欧阳文忠公考试礼部进士,疾时文之诡异,思有以救之。梅圣俞时与其事,得公论刑赏以示文忠,文忠惊喜,以为异人,欲以冠多士。疑曽子固所为,子固文忠门下士也,乃寘公第二,复以春秋对义居第一。殿试中乙科,以书谢诸公。文忠见之,以书语圣俞曰:「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士闻者始哗不厌,乆乃信伏。丁太夫人忧,终丧五年,授河南福昌主簿。文忠以直言荐之秘阁,试六论,旧不起草,以故文多不工。公始具草,文义粲然,时以为难比。答制防荡入三等,除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判官。长吏意公文人,不以吏事责之,公尽心其职,老吏畏伏。闗中自元昊叛,命人贫役重,岐下嵗以南山木栰自渭入河,经砥柱之险,衙前以破产者相继也。公徧问老校曰:「木栰之害本不至此,若河渭未涨,操栰者以时进止,可无重费也。患其乘河渭之暴,多方害之耳。公即修衙规,使衙前得自择水工,栰行无虞。乃言于府,使得系籍,自是衙前之害减半。治平二年,罢还判登闻鼓院。英宗在藩,闻公名,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宰相限以近例,欲召试秘阁。上曰:“未知其能否,故试。”如苏轼有不能耶?宰相犹不可。及试二论,皆入三等,得直史馆。丁先君忧,服除时,熙寜二年也。王介甫用事,多所建立。公与介甫议论素异。既还朝,寘之官告院。四年,介甫欲变更科举,上疑焉,使两制三馆议之。公议上,上悟曰:“吾固疑此,得苏轼议意,释然矣。”即日召,且问何以助朕。公辞避乆之,乃曰:“臣窃意陛下求治太急,聴言太广,进人太鋭。愿陛下安静以待物之来,然后应之。”上竦然聴受,曰:“卿三言,朕当详思之。”介甫之党皆不悦。命摄开封推官,意以多事困之。公决断精敏,声闻益逺。防上元有防市浙灯,公密疏旧例无有,不宜以玩好示人。即有防,罢殿前。初防进士,举子希合争言祖宗法制非是。公为考官,退拟答以进,深中其病。自是论事愈力,介甫愈恨。御史知杂事者为诬奏公过失,穷治无所得。公未尝以一言自辩,乞外任避之。通判杭州。是时,四方行青苗、免役、市易,浙西兼行水利、盐法。公于其间,常因法以便民,民赖以少安。髙丽入贡,使者淩蔑州郡,押伴使臣皆本路筦库,乘势骄横,至与钤辖亢礼。公使人谓之曰:“逺夷慕化而来,理必恭顺。今乃尔暴恣,非汝导之不至是也。不悛,当奏之。”押伴者惧,为之小戢。使者发币于官吏,书称甲子。公却之曰:“髙丽于本朝称臣而不禀正朔,吾安敢受。”使者亟易书称熙寜,然后受之。时以为得体。吏民畏爱。及罢去,犹谓之学士而不言姓。自杭徙知密州。时方行手实法,使民自疏财产以定戸等,又使人得告其不实。司农寺又下诸路不时施行者,以违制论。公谓提举常平:官曰:“违制之坐,若自朝廷,谁敢不従?今出于司农,是擅造律也。”若何使者惊曰:“公姑徐之。”未防朝廷亦知手实之害,罢之。密人私以为幸。郡尝有盗窃发而未获,安抚转运司忧之,遣一二班使臣领悍卒数十人入境捕之。卒凶暴恣行,以禁物诬民,入其家争鬭至杀人,畏罪惊散,欲为乱。民诉之,公投其书不视,曰:“必不至此。”溃卒闻之少安,徐使人招出,戮之。自密徙徐。是嵗河决曹村,泛于梁山泊,溢于南清河,城南两山环绕,吕梁百步扼之,滙于城下,涨不时泄,城将败。富民争出避水,公曰:“富民若出,民心动摇,吾谁与守?
译《东坡全集·本传》。《东坡先生墓志铭》。我的兄长苏子瞻被贬居海南,第四年春天正月,今天子即位,向天下推施恩惠,恩泽甚至及于鸟兽。夏季六月,先生奉命渡海北归。第二年,船行至淮浙一带,秋季七月,先生患病死于毗陵。吴越百姓相互约定在街市哭悼,当地士人则在家中互相吊唁。死讯传到四方,无论贤者还是愚人,都叹息流泪。太学几百名学生相继到惠林佛寺斋僧。唉,斯文衰落了,后来的年轻人还到哪里去仰望呢!先生刚开始生病时,写信嘱咐苏辙说:“如果我死了,就把我葬在嵩山脚下,你替我写墓志铭。”苏辙拿着信哭道:“小子怎么忍心给兄长写墓志铭!”先生名轼,姓苏,字子瞻,另一个字和仲,世代居住在眉山。曾祖父名杲,追赠太子太保,曾祖母宋氏,追封昌国太夫人。祖父名序,追赠太子太傅,祖母史氏,追封嘉国太夫人。父亲名洵,追赠太子太师,母亲程氏,追封成国太夫人。先生十岁时,先父在各地做官求学,太夫人亲自教他读书;听到古今成败的事情,他总能说出其中的要旨。太夫人曾读《东汉史》到《范滂传》,感慨长叹。先生侍立身旁说:“如果我成为范滂,母亲也会答应吗?” 太夫人说:“你能成为范滂,难道我反而不能成为范滂的母亲吗?”苏轼也因此奋发砥砺,怀有建立当世功业的志向。太夫人高兴地说:“我有儿子了!”等到他加冠时,已经通晓经史,每天能写成数千字的文章。嘉祐二年,欧阳文忠公主持礼部进士考试,痛恨当时文章的诡异不正,思考着采取办法来挽救这种风气。梅圣俞当时也参与此事,得到苏轼所写的《论刑赏》,拿给欧阳文忠看。欧阳文忠又惊又喜,认为他是奇异之才,想把他置于众士之首。他怀疑这篇文章是曾子固写的;曾子固是文忠门下的学生,于是把苏轼列为第二名,又因《春秋》经义问答列为第一名。殿试中列入乙科,苏轼写信向诸位公卿致谢。欧阳文忠看到信后,写信对梅圣俞说:“老夫应当避让这个人,让他领先我一头。”士人们听到这件事,起初喧哗而不肯信服,过了很久才真正信服。丁太夫人忧,服丧期满五年后,被授任河南福昌主簿。欧阳文忠因他敢于直言,推荐他进入秘阁;他参加六论考试时,按旧例不必起草,因此过去所写的文章多不精工。苏轼开始亲自拟写稿草,文章义理灿然,当时人认为很难有人能与之相比。他回答制策时,文章荡然进入三等,被授任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判官。长官认为苏轼只是文人,不用吏事来责求他;苏轼却尽心履行职务,使老吏都敬畏服从。关中自从元昊叛乱以来,百姓贫困而徭役沉重;岐下每年都要把南山的木材扎成木筏,从渭水驶入黄河,经过砥柱那样的险要之处,衙前因而破产的人接连不断。先生到处询问老校尉,说:“木筏运输造成的祸害本来不至于如此;如果河水、渭水没有上涨,操筏人能够按照水势及时进退,就可以不必花费这么多。问题在于他们乘着河渭暴涨时行筏,因而造成多方面损害。”先生于是修订衙门规约,使衙前可以自行选择水工,木筏航行便没有忧患。又向府中申述,使他们可以登记在册,从此衙前的祸害减少了一半。治平二年,任满回朝,任判登闻鼓院。英宗还在藩邸时,听说先生的名声,想按照唐代旧例召他入翰林。宰相以近来的惯例为限,只想召他考试后任秘阁官。皇帝说:“不知道他能不能胜任,所以才要考试。”宰相仍不同意。等到考试作两篇论,都列入三等,于是获授直史馆。服父丧,服满时已是熙宁二年。王安石掌权,推行了许多建置。先生与王安石一向议论不同。回到朝廷后,被安置在官告院。熙宁四年,王安石想变更科举制度,皇帝对此有所怀疑,便让两制、三馆官员议论。先生上奏议论后,皇帝醒悟说:“我本来就怀疑此事,得到苏轼的议论,疑惑便释然了。”当天召见他,并问用什么来帮助朕。先生推辞回避了很久,才说:“臣私下认为陛下求治太急,听取意见太广泛,任用进取之人太过锐利。希望陛下安静等待事物自行呈现,然后再作应对。” 皇帝肃然接受,说:“卿所说的三点,朕应当详细思考。”王安石的党羽都不高兴。朝廷命先生代理开封推官,原意是想用繁杂事务困住他。先生判决精明敏捷,声名更加远播。上元节将要举行灯市时,先生秘密上疏说,旧例中没有这种做法,不应当用玩赏之物向百姓炫示。于是即使已经发布诏令,也停止在殿前举行。起初召试进士时,举子们为了迎合主考,争相说祖宗的法制不对。先生任考官,退下拟写答语进呈,深刻指出了他们的弊病。从此他议论政事更加有力,王安石也更加怨恨。主管监察事务的御史诬奏先生的过失,穷究查办却没有所得。先生从未说一句话为自己辩解,请求出任外职以躲避,于是任杭州通判。当时各地推行青苗、免役、市易法,浙西还兼行水利、盐法。先生在这些政策之间,常常借助法令使百姓得到便利,百姓因此稍稍安定。高丽入贡,使者凌辱轻慢州郡,负责押伴的使臣都是本路主管钱粮仓库的官员,仗势骄横,甚至与钤辖官行平等礼。先生派人对他们说:“远方夷人仰慕教化而来,按理一定应当恭敬顺从。如今竟然这样暴横放肆,不是你们引导,他不会到这种地步。若不改悔,我就要奏报朝廷。”押伴者害怕了,因此稍稍收敛。使者把财物送给官吏,文书中使用甲子纪年。先生拒绝说:“高丽对本朝称臣,却不奉行本朝正朔,我怎么敢接受。” 使者急忙改换文书,改用熙宁年号,这才接受。人们当时认为先生处理得合乎体统。官吏百姓既畏惧又爱戴他。等到他离任,人们仍称他为学士而不说他的姓。苏轼从杭州调任密州知州。当时正在推行手实法,让百姓自行申报财产以确定户等,又让人可以告发申报不实。司农寺又下令各路,对不按时施行的人按违制论处。先生对提举常平说:“官府说:‘因违制获罪,如果命令出自朝廷,谁敢不服从?如今命令出自司农寺,这是擅自制定法律。’这样怎么能行?”使者惊讶地说:“先生暂且慢一些。”不久朝廷也知道手实法的弊害,便废除了它。密州人私下认为这是幸运。郡中曾有盗窃案发生而没有捕获,安抚司、转运司为此忧虑,派一两名班行使臣带领几十名强悍士卒进入境内捕盗。士卒凶暴放纵,以私禁物品诬陷百姓,闯入人家争斗,甚至杀人;后来害怕获罪而惊散,想要作乱。百姓来申诉,先生把诉状扔在一边不看,说:“一定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溃散的士卒听说后稍稍安定,先生慢慢派人招抚他们出来,把他们杀掉。先生从密州调往徐州。这年黄河在曹村决口,水漫入梁山泊,又溢入南清河;城南两山环绕,吕梁只有百步宽,水汇集到城下,涨水不能及时泄去,城池将要毁坏。富裕人家争相出城避水,先生说:“富户如果出城,民心就会动摇,我还和谁一起守城?
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驱使复入。公履屦杖防,亲入武卫营,呼其卒长谓之曰:“河将害城,事急矣,虽禁军宜为我尽力。”卒长呼曰:“太守犹不避涂潦,吾侪小人效命之秋也。”执挺入火伍中,率其徒短衣徒跣,持畚锸以出,筑东南长堤,首起戏马台,尾属于城。堤成,水至堤下,害不及城,民心乃安然。雨日夜不止,河势益暴,城不沈者三板。公庐于城上,过家不入,使官吏分堵而守,卒完城以闻。复请调来嵗夫,增筑故城为木岸,以虞水之再至,朝廷従之。讫事,诏褒之,徐人至今思焉。従知湖州,以表谢上,言事者擿其语以为谤,遣官逮赴御史狱。初,公既补外,见事有不便于民者,不敢言,亦不敢黙视也。縁诗人之义,托事以讽,庶防有补于国。言者従而媒蘖之上,初薄其过,而浸润不止。至是不得已従其请。既付狱吏,必欲寘之死,鍜链乆之不决。上终怜之,促具狱,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公幅巾芒屩,与田父野老相従溪谷之间,筑室于东坡,自号东坡居士。三年,上有意复用,而言者沮之。上手札徙汝州,略曰:“苏轼黜居思咎,阅嵗滋深,人材实难,不忍终弃。”未至,上书自言有饥寒之忧,有田在常,愿得居之。书朝入,夕报可。士大夫知上之卒喜公也。防晏驾不果复用,至常以哲宗即位,复朝奉郎,知登州。至登,召为礼部郎中。公旧善门下侍郎司马君实,及知枢密院章子厚二人,氷炭不相入。子厚每以谑侮困君实,君实苦之,求助于公。公见子厚曰:“司马君实时望甚重。昔许靖以虚名无实,见鄙于蜀先主,法正曰:‘靖之浮誉播流四海,若不加礼,必以贱贤为累。’先主纳之,乃以靖为司徒。许靖且不可慢,况君实乎?”子厚以为然,君实赖以少安。既而朝廷縁先帝意,欲用公除起居舍人。公起于忧患,不欲骤履要地,力辞之。见宰相蔡持正,自言。持正曰:“公徊翔乆矣,朝中无出公右者。”公固辞。持正曰:“今日谁当在公前者?”公曰:“昔林希同在馆中,年且长。”持正曰:“希固当先公耶?”卒不许。然希亦由此继补记注。元祐元年,公以七品服入侍延和,即改赐银绯。二月,迁中书舍人。时君实方议改免役为差役。差役行于祖宗之世,法乆多▯。编户充役,不习官府吏虐使之,多以破产,而狭乡之民或有不得休息者。先帝知其然,故为免役,使民以户髙下出钱,而无执役之苦。行法者不揭上意于雇役实费之外,取钱过多,民遂以病。若量出为入,母多取于民,则足矣。君实为人忠信有余而才智不足,知免役之害而不知其利,欲一切以差役代之。方差官置局,公亦与其选,独以实告,而君实始不悦矣。尝见之政事堂,条陈不可。君实忿然,公曰:“昔韩魏公刺陜西义勇,公为谏官争之甚力,魏公不乐,公亦不顾。轼昔闻公道其详,岂今日作相不许轼尽言耶?”君实笑而止。公知言不用,乞补外,不许。君实始怒,有逐公意矣。防其病卒,乃已。时台谏官多君实之人,皆希合以求进,恶公以直形己,争求公瑕疵。既不可得,则因缘熙寜谤讪之説以病公。公自是不安于朝矣。寻除翰林学士,二年复除侍读,每进读至治乱盛衰、邪正得失之际。未尝不反覆开导,觊上有所觉悟。上虽恭黙不言,闻所论説,辄肯首,喜之。三年,权知礼部贡举。防大雪苦寒,士坐庭中,噤不能言。公寛其禁约,使得尽其技,而巡铺内臣伺其坐起,过为凌辱。公以其伤动士心,亏损国体,奏之。有防,送内侍省挞而逐之。士皆悦服。尝侍上读祖宗寳训,因及时事。公歴言今赏罚不明,善恶无所劝沮。又黄河势方西流,而强之使东。夏人冦镇戎,杀掠防万人。帅臣揜蔽不以闻,朝廷亦不问。事每如此,恐寖成衰乱之渐。当轴者恨之。公知不见容,乞外任。四年,以龙图阁学士知杭州。时谏官言前宰相蔡持正知安州,作诗借郝处俊事以讥刺时事。大臣议逐之岭南。公宻疏言:朝廷若薄确之罪,则于皇帝孝治为不足;若深罪确,则于太皇太后仁政为小累。谓宜皇帝降勅置狱逮治,而太皇太后内出手诏赦之,则仁孝两得矣。宣仁后心善公言,而不能用。公出郊未发,遣内侍赐龙茶银合,用前执政恩例,所以慰劳甚厚。及至杭,吏民习公旧政,不劳而治。嵗适大旱,饥疫并作。公请于朝,免本路上供米三之一,故米不翔贵。
译我在这里,洪水决不能冲毁城池。”于是驱使他们重新回城。先生穿着草鞋,拄着拐杖,亲自进入武卫营,呼唤士卒长官对他说:“黄河将要危害城池,事态紧急,即使是禁军,也应当替我尽力。”士卒长官呼喊道:“太守尚且不躲避泥水,这是我们这些小人效命的时候了。”他拿着棍棒进入队伍,率领部下穿短衣、光着脚,拿着簸箕和铁锹出来,在东南筑成长堤,起点是戏马台,终点连接城墙。堤坝建成,洪水来到堤下,未能危及城池,百姓的心才安定下来。雨下个不停,昼夜不止,河势更加凶猛,城池只差三板就要被淹没。先生住在城墙上,经过家门也不进去,派官吏分头守护各处堤防,最终保全城池并上报朝廷。又请求调来明年的劳工,把旧城增筑成木岸,以防洪水再次到来,朝廷同意了。事情结束后,皇帝下诏褒奖他,徐州人至今还思念他。先生调任湖州知州,以上表谢恩,议论政事的人挑出其中的话,认为是在诽谤,于是派官逮捕他押赴御史狱。当初,先生既已补任外职,看到有不利于百姓的事情,不敢直说,却也不敢默然旁观。他遵循诗人的传统,借事讽谏,希望多少能对国家有所补益。进言者借机加以诬陷,皇帝起初认为他的罪过较轻,但流言不断渗入,到了这时不得已听从了他们的请求。交给狱吏后,他们一定要置他于死地,长久刑讯逼供却始终不能定案。皇帝最终怜悯他,催促狱官结案,以黄州团练副使的身份安置。先生头戴幅巾、脚穿草鞋,与农夫和乡野老人往来于溪谷之间,在东坡筑屋,自号东坡居士。元丰三年,皇帝有意重新起用他,但进言者阻挠。皇帝亲手写诏札把他迁往汝州,大意说:“苏轼被贬居后思念过错,已经一年比一年深;人才实在难得,我不忍心永远弃置他。”还未到汝州,他上书说自己有饥寒之忧,在常州有田,希望能够居住在那里。奏书早晨送入,晚上便得到准许。士大夫知道皇帝最终还是喜爱苏轼。正赶上皇帝驾崩,没能重新起用;苏轼到常州时,哲宗即位,恢复朝奉郎,任登州知州。到登州后,召入任礼部郎中。先生过去与门下侍郎司马君实交好,后来又与知枢密院章子厚相识,这两人与他水火不容。章子厚常常用戏弄侮辱的方式使司马君实困窘,君实为此苦恼,请苏轼相助。苏轼见章子厚说:“司马君实的声望很高。从前许靖徒有虚名而无实际,被蜀先主鄙视,法正说:‘许靖的虚名传播四海,如果不以礼相待,必然会因轻视贤者而受牵累。’先主采纳了这话,于是任许靖为司徒。许靖尚且不可轻慢,何况君实呢?” 章子厚认为有道理,司马君实因此稍稍安定。后来朝廷遵循先帝的意旨,想起用苏轼,任命他为起居舍人。先生从忧患中起步,不愿骤然登上要职,竭力推辞。他见宰相蔡持正,自我说明。蔡持正说:“先生在朝中盘桓很久了,如今朝廷中没有谁在您之上。”先生坚持辞谢。蔡持正说:“今天还有谁应当排在您前面?”先生说:“从前林希和我同在馆中,年纪也比我大。”蔡持正说:“林希本来就应当排在您前面吗?”最终没有批准他的辞谢。不过林希也因此接续补任记注官。元祐元年,先生穿七品官服入延和殿侍奉,随即改赐银绯服色。二月,升任中书舍人。当时司马君实正商议把免役法改为差役法。差役法施行于祖宗时代,法令久行后弊病很多。编户百姓充当差役,不熟悉官府事务,又受到吏役虐待,往往因此破产;狭乡的百姓有的甚至得不到休息。先帝知道这种情况,所以制定免役法,让百姓按户等高下出钱,不再承受服役的痛苦。执行法令的人没有把先帝的本意贯彻到实际雇役费用之外,反而多收钱,百姓于是受到困苦。如果根据支出确定收入,不向百姓多收,费用就足够了。司马君实为人忠信有余而才智不足,知道免役法的弊害,却不知道它的好处,想一概用差役法取代它。正当设置差役官署时,先生也被选入其中,只有他据实说明情况,这使司马君实开始不高兴了。先生曾在政事堂见到他,分条陈述不可行。司马君实愤怒地说,先生说:“从前韩魏公刺史陕西,设置义勇军,您作为谏官极力争论,魏公很不高兴,但您也不顾忌。我过去听说您详细讲过这件事,难道今天做宰相,却不允许我把话说尽吗?”司马君实笑了笑,这才停止争执。先生知道自己的意见不会被采用,请求补任外职,朝廷不答应。司马君实开始发怒,已经有排斥先生的意思。适逢司马君实因病去世,事情才停止。当时台谏官多是司马君实的人,都迎合上意来求取进用,厌恶先生用正直使自己显得不正,争相寻找先生的过失。实在找不到后,就借熙宁年间诽谤讥刺的说法来陷害先生。先生从此不能安居朝廷。不久任翰林学士,元祐二年又任侍读,每次进读到治乱盛衰、邪正得失之处,从没有不反复开导,希望皇帝有所觉悟。皇帝虽然恭敬沉默不说话,但听到他的议论,常常点头,十分喜爱。元祐三年,代理知礼部贡举。适逢大雪严寒,士人坐在庭中,冻得不能说话。先生放宽禁约,使他们能够尽力发挥才学;但巡铺内臣窥伺他们的起坐,过分凌辱。先生认为这会伤害士人的心,也有损国家体统,便上奏说明。有诏令把那名内侍送到内侍省杖打后驱逐。士人都高兴而服从。先生曾侍奉皇帝阅读《祖宗宝训》,因而谈及时政。先生逐条指出如今赏罚不明,善恶都没有受到鼓励或抑制。又说黄河水势正向西流,却强行使它向东;夏人侵犯镇戎,杀掠了几万人,帅臣隐瞒不报,朝廷也不追问。事情常常如此,恐怕会逐渐形成衰乱的开端。执掌朝政的人因此怨恨他。先生知道朝廷容不下自己,请求出任外职。元祐四年,以龙图阁学士身份任杭州知州。当时谏官说前宰相蔡确知安州时作诗,借郝处俊的故事讥刺时政。大臣们商议把他放逐到岭南。先生秘密上疏说:朝廷如果轻判蔡确的罪,就会显得皇帝以孝治国有所不足;如果重判蔡确的罪,就会使太皇太后的仁政受到小小牵累。应当由皇帝下诏设狱逮捕审治,再由太皇太后从宫中发出手诏赦免他,这样仁和孝两方面都能得到。宣仁后认为先生的话有道理,却不能采用。先生出城郊外还未出发,太皇太后派内侍赐给他龙茶和银盒,按照前任执政大臣所享的恩例慰劳,礼遇十分优厚。到杭州后,官吏百姓熟悉先生从前的政绩,不用劳心便能治理好。恰逢大旱,饥荒和疫病同时发生。先生向朝廷请求,免除本路上供米的三分之一,因此米价没有飞涨。
复得赐度僧牒百,易米以救饥者。明年方春,即减价粜常平米,民遂免大旱之苦。公又多作饘粥药剂,遣吏挟医分坊治病,活者甚众。公曰:“杭水陆之防,因疫病死比他处常多。”乃裒羡缗得二千,复发私槖得黄金五十两,以作病坊,稍畜钱粮以待之,至于今不废。是秋复大雨,太湖泛溢害稼。公度来嵗必饥,复请于朝,乞免上供米半,又多乞度牒以籴常平米,并义仓所有,皆以备来嵗出粜。朝廷多従之,由是吴越之民复免流散。杭本江海之地,水泉咸苦,居民稀少。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民足于水,故井邑日富。及白居易复浚西湖,放水入运河,自河入田,所溉至千顷。然湖水多葑,自唐及钱氏,嵗辄开治故。湖水足用,近嵗废而不理,至是湖中葑田积二十五万余丈,而水无防矣。运河失湖水之利,则取给于江潮,潮浑浊多淤,河行阛阓中,三年一淘,为市井大患,而六井亦防废。公始至,浚茅山、盐桥二河,以茅山一河専受江潮,以盐桥一河専受湖水,复造堰间以为湖水畜泄之限,然后潮不入市,且以余力复完六井,民稍获其利矣。公间至湖上,周视良乆,曰:“今欲去葑田,葑田如云,将安所寘之?湖南北三十里,环湖往来,终日不达。若取葑田积之湖中,为长堤以通南北,则葑田去而行者便矣。”吴人种菱,春辄芟除,不遗寸草,葑田若去,募人种菱,取其利以备修湖,则湖当不复堙塞。乃取救荒之余得钱粮,以贯石数者万,复请于朝,得百僧度牒以募役者。堤成,植芙蓉、杨栁其上,望之如图画,杭人名之苏公堤。杭僧有浄源者,旧居海滨,与舶客交通牟利,舶至髙丽,交誉之。元丰末,其王子义天来朝,因往拜焉。至是源死,其徒窃持其画像附舶往告义天,亦使其徒附舶来祭。祭讫乃言:“国母使以金塔二祝皇帝、太皇太后夀。”公不纳而奏之曰:“髙丽乆不入贡,失赐予厚利,意欲来朝矣。未测朝廷所以待之薄厚,故因祭亡僧而行祝夀之礼,礼意尠薄,盖可见矣。若受而不答,则逺夷或以怨怒,因而厚赐之,正堕其计。臣谓朝廷宜勿与知,而使州郡以理却之。”然庸僧猾商敢擅招诱外夷,邀求厚利,为国生事,其渐不可长,宜痛加惩创。朝廷皆従之。未防髙丽贡使果至,公按旧例使之,所至吴越七州,实费二万四千余缗,而民间之费不在。乃令诸郡量事裁损,北至民获交易之利,而无侵挠之害。浙江潮自海门东来,势如雷霆,而浮山峙于中,与渔浦诸山犬牙相错,洄洑激射,嵗败公私船不可胜计。公议自浙江上流地名石门,并山而东凿为运河,引浙江及谿谷诸水。二十余里,以达于江。又并山为岸,不能十里,以达于龙山之大慈浦。自浦北折抵小岭,凿岭六十五丈,以达于岭东古河。淩古河数里,以达于龙山运河,以避浮山之崄。人皆以为便,奏闻。有恶公成功者,防公罢归,使代者尽力排之,功以不成。公复言:「三吴之水潴为太湖,太湖之水溢为松江,以入海。海日两潮,潮浊而江清。潮水尝欲淤塞江路,而江水清驶,随辄涤去。海口常通,则呉中少水患。」昔苏州以东,公私船皆以篙行,无陆挽者。自庆厯以来,松江大筑挽路,建长桥以扼塞江路,故今二吴多水。欲凿路为十桥,以迅江势,亦不果用。人皆恨之。公二十年间再莅此州,有徳于其人,家有画像,饮食必祝,又作生祠以报。六年,召入为翰林承防,复侍迩英。当轴者不乐,风御史攻公。公之自汝移常也,授命于宋防神考,晏驾哭于宋而南至扬州。常人为公买田,书至,公喜,作诗有「闻好语」之句。言者妄谓公闻讳而喜,乞加深谴。然诗刻石有时日,朝廷知言者之妄,皆逐之。公惧,请外补,乃以龙图阁学士守颍。先是,开封诸县多水患,吏不究本末,决其陂泽注之恵民河。河不能胜,则陈亦多水。至是,又将凿邓艾沟与颍河,并且凿黄堆注之于淮。议者多欲従之。公适至,遣吏以水平凖之。淮之涨水髙于新沟防一丈,若凿黄堆,淮水顾流浸州境,决不可为。朝廷従之。郡有宿贼尹遇等数人,羣党惊刼杀变主及捕盗吏兵者非一。朝廷以名捕不获,被杀者噤不敢言。公召汝隂尉李直方谓之曰:「君能此,当力言于朝,乞行优赏;不获,亦以不职奏免君矣。」直方退缉知羣盗所在,分命弓手往捕其党,而躬往捕遇。直方有母年九十,母子泣别而行,手防刺而获之。然小不应格,推赏不及。公为言于朝,请以年劳改朝散郎阶为直方赏,朝廷不従。其后吏部以公当迁,以符防公考。
译又获赐一百份度僧牒,用来换米救济饥民。第二年刚到春天,就降低价格出售常平米,百姓于是免除了大旱的苦难。先生又大量制作稀粥和药剂,派官吏带着医生分赴各坊治病,救活了很多人。先生说:“杭州水陆交通便利,因疫病死亡的人比其他地方多得多。”于是聚集余利钱两千缗,又拿出私人囊中的黄金五十两,建造病坊,逐渐储备钱粮来应对疫情,直到现在仍未废弃。这年秋天又下大雨,太湖泛滥,损害庄稼。先生估计第二年必然发生饥荒,又向朝廷请求,免除一半上供米;还多请求度牒,用来购买常平米以及义仓中的粮食,全都储备起来,准备第二年出售救济。朝廷大多听从了,于是吴越百姓再次免于流离失所。杭州原本处在江海之间,水泉咸苦,居民稀少。唐代刺史李泌开始引西湖水建成六井,百姓不缺水,所以井邑日渐富足。到白居易又疏浚西湖,把水放入运河,再由河流入田,灌溉达到千顷。然而湖水中水草很多,从唐代到钱氏时期,每年都要开挖治理。因此湖水足以使用;近年停止治理,到此时湖中的葑田已积到二十五万多丈,水道却失去防护。运河失去湖水的便利,只能取用江潮;江潮浑浊且多淤泥,运河又穿过市区,每三年疏浚一次,成为市井的大患,六井也渐渐濒于废弃。先生刚到杭州,便疏浚茅山、盐桥两条河,使茅山河专门承受江潮,盐桥河专门承受湖水;又修筑堰闸,作为湖水蓄积和排泄的界限。这样以后江潮不再流入市中,并且用余力修复六井,百姓渐渐得到好处。先生有时到湖上,周围察看了很久,说:“现在想要除去葑田,但葑田像云一样多,应该把它们放在哪里呢?湖的南北有三十里,绕湖往来,整天也走不完。如果把葑田清除后堆在湖中,筑成长堤使南北相通,那么葑田除掉了,行路的人也方便了。吴地人种菱,春天总要把水草割除,不留一寸草;如果葑田除去,就招募人种菱,把所得收益用来准备修湖之资,那么湖就不会再淤塞。”于是取救荒剩余的钱粮,钱以万缗、粮以万石计;又向朝廷请求,得到一百份僧人度牒,用来招募劳工。堤坝建成后,在上面种植芙蓉和杨柳,远望如同图画,杭州人把它命名为苏公堤。杭州有个僧人叫净源,原来居住在海滨,与海船商人交往牟利;海船到高丽后,商人们都交口称誉他。元丰末年,高丽王子义天来朝,于是前去拜访净源。到此时净源去世,他的弟子偷偷带着他的画像搭船去告知义天,也让他的弟子搭船来祭奠。祭奠完毕后才说:“国母派人带来两座金塔,为皇帝和太皇太后祝寿。” 先生不接受,并上奏说:“高丽已经很久不来朝贡,失去了厚重的赏赐和利益,现在想来朝见了。他们不知道朝廷将厚待还是薄待,所以借祭奠亡僧之机行祝寿礼;其中礼意浅薄,由此大概可以看出。如果接受而不答礼,远方夷人也许会因此怨怒;如果因而厚加赏赐,正好落入他们的计谋。臣认为朝廷应当不要接受,也不要明说,而让州郡依据道理拒绝他们。”然而庸僧和狡猾商人竟敢擅自招引外夷,谋求厚利,为国家制造事端;这种苗头不可助长,应当严厉惩处。朝廷都听从了。不久高丽贡使果然到来。先生按照旧例接待他们,他们所到吴越七州,实际耗费二万四千多缗,民间费用还不包括在内。于是命各郡根据实际情况裁减开支,使北来的百姓获得贸易利益,而不再遭受侵扰。浙江潮从海门向东涌来,势如雷霆;浮山耸立江中,与渔浦诸山犬牙交错,水流回旋冲击,每年撞毁公私船只,数也数不清。先生建议从浙江上游名叫石门的地方,沿山向东开凿运河,引浙江水和各条溪谷的水,长二十多里,通到江边。又沿山筑岸,不到十里,通到龙山的大慈浦。从大慈浦向北转折到小岭,开凿山岭六十五丈,通到岭东的旧河。再疏浚旧河几里,通到龙山运河,以避开浮山的险要。人们都认为便利,便奏报朝廷。有憎恨先生成功的人,趁先生被罢职回归之际,让继任者竭力排斥此事,因此工程没有完成。先生又说:“三吴的水汇聚为太湖,太湖的水溢出成为松江,流入大海。海水每天涨潮两次,潮水浑浊而江水清澈。潮水常常想淤塞江道,但江水清急,随即把淤泥冲走。海口经常畅通,吴中就少有水患。”从前苏州以东,公私船只都用篙行驶,没有靠陆路拉纤的。庆历以来,松江大规模修筑纤道,又建长桥堵塞江道,所以如今三吴水患很多。有人想凿开纤道建十座桥,使江水流势加快,也最终没有实行,人们都对此感到遗憾。先生二十年间两次到这里任职,对当地百姓有恩,家家悬挂他的画像,饮食时一定为他祝祷,又建造生祠报答。元祐六年,召入任翰林承旨,又侍奉于迩英殿。执政者不高兴,暗中指使御史攻击先生。先生从汝州迁往常州时,奉命前往宋陵祭告神宗,神宗驾崩时在宋陵哭祭,然后南行到扬州。常州人替先生买了田地,书信送到后,先生很高兴,作诗有“闻好语”的句子。进言者妄称先生听到神宗讣告反而高兴,请求加重惩罚。然而诗刻石上有日期,朝廷知道进言者是胡说,便把他们都逐出。先生害怕,请求出任外职,于是以龙图阁学士身份镇守颍州。在此以前,开封各县多有水患,官吏不究查根本和末端,扒开陂泽,把水灌入惠民河。惠民河不能承受,陈州也因此多水患。到这时,又准备开凿邓艾沟与颍河,并且开凿黄堆,把水引入淮河。议论的人大多想同意。先生恰好到任,派官吏用水平仪测量,发现淮河涨水高出新沟堤岸一丈;如果开凿黄堆,淮水反而会倒流淹没州境,绝对不能这样做。朝廷听从了。郡中有尹遇等惯盗数人,他们的同党曾多次惊劫、杀害变乱中的主人和捕盗官兵。朝廷点名捕捉却不能抓获,被杀者的家属恐惧而不敢说话。先生召汝阴县尉李直方,对他说:“你如果能办成这件事,我一定竭力向朝廷说明,请求给予优厚赏赐;如果抓不到,我也会以失职奏报,请求免去你的职务。”李直方退下后查访得知群盗所在,分头命弓手去捕捉他们的同党,自己亲自前去捕捉尹遇。李直方有一位九十岁的母亲,母子哭泣诀别后出发,亲手刺伤并擒获了尹遇。然而功劳在细节上不合规定,推行赏赐没有涉及他。先生替他向朝廷申述,请求把李直方应按年资改授朝散郎的官阶作为赏赐,朝廷没有答应。后来吏部认为先生应当升迁,便以功劳凭证核对先生的考绩。
公自谓已许直方,卒不报。七年,徙扬州发运司。旧主东南漕法,聴操舟者私载物货,征商不得留难,故操舟者富厚,以官舟为家,补其▯漏,而周船夫之乏困,故其所载率无虞而速达。近嵗不忍征商之小失,一切不许,故舟▯人困,多盗所载以济饥寒,公私皆病。公奏乞复故,朝廷従之。未阅嵗,以兵部尚书召还,兼侍读。是嵗,亲祀南郊,为卤簿使,导驾入太庙。有贵戚以其车従争道不避仗卫,公于车中劾奏之。明日,中使传命申勅有司严整仗卫。寻迁礼部,复兼端明殿翰林侍读。二学士,髙丽遣使请书于朝,朝廷以故事尽许之。公曰:「汉东平王请诸子及太史公书,犹不肯予,今髙丽所请有甚于此,其可予乎?」不聴。公临事必以正,不能俯仰随俗,乞守郡自效。八年,以二学士知定州。定乆不治,军政尤弛,武卫卒骄堕不教,军校蚕食其廪赐,故不敢何问。公取其贪污甚者,配▯逺恶,然后缮修营房,禁止饮博,军中衣食稍足,乃部勒以战法,众皆畏伏。然诸校多不自安者,卒史复以赃诉其长,公曰:「此事吾自治则可,汝若得告,军中乱矣,亦决配之。」众乃定。防春大阅,军礼乆废,将吏不识上下之分,公命举旧典,元帅常服坐帐中,将吏戎服奔走执事,副总管王光祖自谓老将耻之称疾不出,公召书吏作奏将上,光祖震恐而出,讫事无敢慢者。定人言:「自韩魏公去,不见此礼至今矣。」北人乆和,邉兵不试,临事有不可用之忧。惟沿邉弓箭社兵与冦为邻,以战射自卫,犹号精鋭,故相厐公守邉,因其故俗立队伍,将校出入赏罚缓急可使。嵗乆法弛,复为保甲所挠,渐不为用。公奏为免保甲及两税折变科配,长吏以时训劳,不报。议者惜之。时方例废旧人,公坐为中书舍人日草责降官制,直书其罪,诬以谤讪。绍圣元年,遂以本官知英州。寻复降一官,未至,复以寜逺。军节度副使安置恵州,公以侍従齿岭南编户,独以少子过自随。瘴疠所侵,蛮蜑所侮,胸中泊然,无所蔕芥。人无贤愚,皆得其驩。心疾苦者畀之药,殒毙者纳之竁。又率众为二桥,以济病涉者。恵人爱敬之。居三年,大臣以流窜者为未足也。四年复以琼州别驾安置昌化。昌化非人所居,食饮不具,药石无有。初僦官屋以庇风雨,有司犹谓不可,则买地筑室。昌化士人畚土运甓以助之,为屋三间,人不堪其忧。公食芋饮水,著书以为乐。时従其父老游,亦无间也。元符三年大赦北还,初徙亷,再徙永,已乃复朝奉郎提举成都玉局观,居従其便。公自元祐以来未尝以嵗课乞迁,故官止于此。勲上轻车都尉,封武功县开国伯,食邑九百户。将居许,病暑暴下,中止于常建。中靖国元年六月,请老以本官致仕,遂以不起。未终旬日,独以诸子侍侧曰:“吾生无恶,死必不坠。慎无哭泣以怛化。”问以后事,不答,湛然而逝。实七月丁亥也。公娶王氏,追封通义郡君。继室以其女弟封同安郡君,亦先公而卒。子三人:长曰迈,雄州防御推官,知河间县事;次曰迨;次曰过,皆承务郎。孙男六人:簟、符、箕、籥、筌、筹。明年闰六月癸酉,▯于汝州郏城县钓台乡上瑞里。公之于文,得之于天。少与辙皆师先君,初好贾谊、陆贽书,论古今治乱,不为空言。既而读庄子,喟然叹息曰:“吾昔有见于中,口未能言,今见庄子,得吾心矣。”乃出中庸论,其言微妙,皆古人所未喻。甞谓辙曰:“吾视今世学者,独子可与我上下耳。”既而谪居于黄,杜门深居,驰骋翰墨,其文一变,如川之方至,而辙瞠然不能及矣。先君晩嵗读易,玩其爻象,得其刚柔、逺近、喜怒、逆顺之情,以观其词,皆迎刃而解,作易传未完。疾革命,公述其志。公泣受命,卒以成书,然后千载之微言焕然可知也。复作论语説,时发孔氏之秘。最后居海南。作书传,推明上古之絶学,多先儒所未达。既成三书,抚之曰:“今世要未能信,后有君子当知我矣。”至其遇事所为诗骚铭记书檄论譔,率皆过人。有东坡集四十巻,后集二十巻,奏议十五巻,内制十巻,外制三巻。公诗本似李杜,晩喜陶渊明,追和之者防遍,凡四巻。幼而好书,老而不倦,自言不及晋人,至唐禇薛顔栁髣髴近之。平生笃于孝友,轻财好施。伯父太白早亡,子孙未立。杜氏姑卒未▯,先君没有遗言。公既除丧,即以礼▯姑,及官可防补,复以奏。伯父之曾孙彭其于人,见善称之如恐不及,见不善斥之如恐不尽。
译公自认为已经答应了直方,最终却没有报答他。元祐七年,调任扬州发运司。旧时主管东南漕运法,允许驾船的人私自夹带货物,征收商税时不得刁难阻拦,所以驾船的人家资丰厚,把官船当作自己的家,补修船只的破损,并周济船夫的困乏,因此所运货物大都没有忧患,能够迅速到达。近年不忍心放过商人的小额漏税,一概不许夹带,所以船只破坏、船夫困苦,许多人便盗取船上货物来救济饥寒,公私双方都受到损害。公上奏请求恢复旧制,朝廷听从了他。不到一年,便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召回,兼任侍读。这年,皇帝亲自到南郊祭祀,公任卤簿使,引导车驾进入太庙。有贵戚乘车随从,争道而行,不避让仪仗卫队,公在车中弹劾了他。第二天,中使传达皇帝命令,告诫有关官署严整仪仗卫队。不久升任礼部官,又兼任端明殿翰林侍读。担任两学士时,高丽派使者向朝廷请求书籍,朝廷按照旧例全部答应。公说:“汉代东平王请求诸子书以及《太史公书》,尚且不肯给他;如今高丽所请求的,比这还多,难道可以给吗?”朝廷没有听从。公遇事必定坚持正道,不能低头仰头随顺世俗,于是请求到外郡任职,以便效力。元祐八年,以两学士身份出知定州。定州长期治理不好,军政尤其松弛,武卫军士骄横懒散而无人教练,军校又侵吞他们的粮饷,所以没人敢追究。公把其中贪污最严重的人挑出来,发配到偏远恶劣之地;然后修缮营房,禁止饮酒赌博,军中的衣食稍稍充足,才按战法编组训练,众人都敬畏服从。然而许多军校内心不安,卒史又拿赃物之事控告他们的长官。公说:“这件事由我亲自处理就可以了;你如果真的上告,军中就会乱,我也决定把你发配。”众人这才安定下来。春季举行大阅兵时,军礼已经废弃很久,将吏不知道上下尊卑的区别。公命令恢复旧典:元帅穿常服坐在帐中,将吏穿戎服奔走办事。副总管王光祖自称老将,以此为耻,称病不出。公召来书吏起草奏章,准备上奏,王光祖震惊害怕,便出来任事;事情办完后,再没有人敢怠慢。定州人说:“自从韩魏公离开以后,直到今天,再没有见过这样的礼制了。”北方人长期和平,边境军队没有经过战事,临战时便有不能使用的忧虑。只有沿边的弓箭社兵与敌寇为邻,以战斗和射箭自卫,还称得上精锐。因此故相庞公镇守边境时,依据当地旧俗建立队伍,使将校出入、奖赏惩罚以及缓急调度都能实施。时间久了法令松弛,又受到保甲制的干扰,渐渐不能使用。公上奏请求免除保甲以及两税折变科配,命长官按时训练慰劳,但没有得到答复。议论的人都为此惋惜。当时正按惯例废黜旧臣,公因为任中书舍人时起草责降官员的制书,直书他们的罪状,被诬陷为讥谤非议。绍圣元年,于是以本官出知英州。不久又降一级官职,还未到任,又以宁远军节度副使的身份安置在惠州。公作为侍从官之列的人,被编入岭南户籍,只有小儿子苏过跟随自己。瘴气侵袭,蛮夷轻侮,他胸怀淡泊,没有丝毫芥蒂。无论贤能还是愚昧的人,都能得到他的欢心。有人心中疾苦,他就给药;有人死亡,他就把尸体收殓埋葬。又带领众人修建两座桥,以便帮助涉水有病患的人。惠州人都爱戴敬仰他。居住三年后,大臣认为流放还不够。绍圣四年,又以琼州别驾的身份安置在昌化。昌化不是人能够居住的地方,饮食不具备,药物也没有。起初租借官屋来遮蔽风雨,有关官吏还说不可以,于是买地筑屋。昌化的士人挑土运砖来帮助他,建成三间屋子,那里的人却已经难以忍受这种忧患。公吃芋头、喝清水,以著书为乐。当时常和当地父老交游,也没有隔阂。元符三年,大赦后向北返回,先迁居廉州,又迁居永州,最后恢复朝奉郎,提举成都玉局观,居住地点听凭自己方便。公自元祐以来从未因考课请求升迁,所以官位止于此处。勋阶为轻车都尉,封武功县开国伯,食邑九百户。将要居住在许州时,因暑热患病,突然腹泻,中途停留在常建。建中靖国元年六月,请求告老,以本官致仕,于是终于一病不起。不到十天,公独自让几个儿子侍奉在身旁,说:“我一生没有做坏事,死后一定不会坠入恶道。千万不要哭泣,以免惊扰我的神魂。”问他身后的事情,他不回答,神色安详地去世了。实际卒于七月丁亥日。公娶王氏,追封通义郡君。继室是王氏的妹妹,封同安郡君,也先于公去世。儿子三人:长子苏迈,任雄州防御推官、知河间县事;次子苏迨;次子苏过,三人都任承务郎。孙子六人:簟、符、箕、籥、筌、筹。第二年闰六月癸酉日,葬于汝州郏城县钓台乡上瑞里。公的文章才华得自天赋。年轻时与苏辙都拜父亲为师,起初喜欢读贾谊、陆贽的书,讨论古今治乱,从不说空话。后来读《庄子》,感慨叹息说:“我过去心中有所见,却还不能说出来;如今读到《庄子》,才知道他完全说出了我的心意。”于是写出《中庸论》,其中言语精微玄妙,都是古人没有阐明过的。他曾对苏辙说:“我看当今世上的学者,只有你可以和我相互切磋高下。”后来谪居黄州,闭门深居,尽情挥洒笔墨,文章大为变化,如河水正好汹涌而来,苏辙瞠目而不能赶上。先父晚年读《易经》,玩味卦爻形象,体会其中刚柔、远近、喜怒、逆顺的情态,再来观察卦爻辞,便都能迎刃而解;他撰写《易传》,但没有完成。病重将死时,公叙述了他的志向。公哭泣着接受遗命,最终完成了这部书,从此千年来深奥隐微的言语才清楚地显现出来。又撰写《论语说》,时常阐发孔子的深奥义理。最后居住在海南,撰写《书传》,推阐说明上古失传的学问,其中有许多是前代儒者没有通晓的。三书写成后,他抚摸着书说:“当今世上恐怕还不能相信我,后世有君子一定会了解我。”至于他遇事所作的诗、骚、铭、记、书、檄、论、赋等,大多都超过常人。有《东坡集》四十卷、《后集》二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制》十卷、《外制》三卷。公的诗本来近似李白、杜甫,晚年喜爱陶渊明,追和陶诗的作品几乎写遍,共四卷。他从小就喜爱书法,到老也不厌倦;自称比不上晋人,至于唐代褚遂良、薛稷、颜真卿、柳公权,则仿佛接近他们。一生特别重视孝友,轻视钱财而乐于施舍。伯父苏太白早亡,子孙尚未成人。杜氏姑母去世而未能安葬,先父去世时留下遗言。公服丧期满后,便按照礼制安葬姑母;等到官职可以奏请补授,又上奏此事。伯父的曾孙苏彭待人接物,见到善行便称赞,唯恐来不及;见到恶行便斥责,唯恐斥责得不彻底。
见义勇于敢为而不顾其害,用此数困于世,然终不以为恨。孔子谓伯夷叔齐古之贤人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公实有焉。铭曰:苏自栾城西,宅于眉,世有潜徳而人莫知。猗欤先君,名施四方,公幼师焉。其学以光,出而従君,道直言,忠行险如夷,不谋其躬。英祖擢之,神考试之,亦既知矣,而未克施。晩侍哲皇,进以诗书,谁实间之?一斥而疏。公心如玉,焚而不灰,不变生死,孰为去来?古有微言,众説所防,手发其枢,恃此以终。心之所涵,遇物则见,声融金石,光溢云汉。耳目同是,举世毕知,欲造其渊,或▯以疑。絶学不继,如已断弦。百世之后,岂其无贤?我初従公,頼以有知。抚我则兄,诲我则师,皆迁于南而不同归。天实为之,莫知我哀。
东坡先生墓志铭东坡先生年谱仁宗皇帝景祐三年丙子先生生于是年十二月十九日乙夘时。按先生送沈逵诗云:「嗟我与君皆丙子。」又有赠长芦长老诗云:「与公同丙子,三万六千日。」又按玉局文云:「十二月十九日,东坡生日,置酒赤壁矶上。」又按志林云:「退之以磨蝎为身宫,而仆以磨蝎为命。若以磨蝎为命推之,则为夘时生。」议者以先生十二月为辛丑,十九日为癸亥日,丙子癸亥,水向东流,故才汗漫而澄清。子夘相刑,晩年多难。四年丁丑寳元元年戊寅二年己夘康定元年庚辰庆厯元年辛巳二年壬午是年,先生七嵗,已知读书。按先生上韩魏公梅直讲书云:“自七八嵗知读书。”又按先生长短句集《洞仙歌》自序云:“仆七嵗时,见眉州老尼,姓朱,年九十余,能知孟昶宫中事。”又考《冷斋夜话》载先生云:“某七八嵗时常夣游陜右。”三年癸未是年,先生八嵗,入小学。按《志林》云:“吾八嵗入小学,以道士张易简为师。师独称吾与陈太初者。”又按先生作《范文正公文集序》云:“庆厯三年,某始入乡校。士有自京师来,以鲁人石守道《庆厯圣徳诗》示乡先生。某従旁窃观,问先生:‘十一人何人也?’先生曰:‘童子何用知之?’某曰:‘此天人也耶?则不敢知;若亦人耳,何为其不可?’”四年甲申五年乙酉按子由作先生墓志云:公生十年而先君宦学四方,太夫人亲授以书,问古今成败,辄能语其要。太夫人读东汉史至范滂传,慨然太息,公侍侧曰:「某若为滂,夫人亦许之否乎?」夫人曰:「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耶?」公亦奋厉有当世志,太夫人喜曰:「吾有子矣。」又按《大全集》载东坡少时语云:「秦少章言东坡十来嵗,苏曾令作《夏侯太初论》。有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无失声于破釜;能抟猛虎,不能无变色于蜂虿之语。老苏爱此论年少所作,故不传。
译他见到合乎义理的事情,勇于去做而不顾后果,因此屡次在世上陷入困境,但最终也不以此为恨。孔子谈到伯夷、叔齐这两位古代贤人时说:“求得仁便得到了仁,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公确实具有这种品德。铭文说:苏氏从栾城向西,迁居眉山,世代都有潜藏的德行,只是世人不知道。啊,先父多么美好,声名传遍四方,公年轻时曾拜他为师。他的学问因此发扬光大,出仕后侍奉君主,以正直之言进谏,以忠诚行事,把危险当作平坦,不为自身谋划。英宗提拔他,神宗考察他,既已了解他的才华,却没有能够施展。晚年侍奉哲宗,以《诗》《书》进言,究竟是谁从中阻隔了他?一次斥退,便被疏远。公的心如玉石,即使焚烧也不会成灰;生死面前不改变,谁能使他离去或归来?古代有深微的言论,众家学说都没有阐明,他亲手揭示其中枢纽,依靠这些学问终其一生。他心中所涵养的东西,遇到事物便显现出来;声音如金石和鸣,光彩洋溢云汉。耳目所见所闻都相同,整个天下最终都会知道;想要探究他的深邃学问,有人却反而因疑惑而迷失。绝世的学问没有后继,仿佛琴弦已经断绝。百代以后,难道不会有贤人吗?我起初跟随公,依靠他才有所知晓。他抚育我像兄长,教诲我像老师;我们都被迁到南方,却不能一同回来。这实在是上天造成的,没人知道我的悲哀。《东坡先生墓志铭》《东坡先生年谱》仁宗皇帝景祐三年丙子 先生在这一年十二月十九日乙卯时出生。考察先生《送沈逵诗》说:“叹我和你都是丙子年。”又有《赠长芦长老诗》说:“和您同为丙子年,三万六千日。”又考察《玉局文》说:“十二月十九日,是东坡的生日,在赤壁矶上置酒。”又考察《志林》说:“韩愈把磨蝎作为身宫,而我把磨蝎作为命宫。若按磨蝎为命宫推算,那么就是卯时出生。”有人议论说,先生出生的十二月为辛丑月,十九日为癸亥日,丙子、癸亥都是水,水向东流,所以才华纵横而又澄澈;子、卯相刑,晚年多灾难。四年丁丑 宝元元年戊寅 二年己卯 康定元年庚辰 庆历元年辛巳 二年壬午 这一年,先生七岁,已经知道读书。考察先生《上韩魏公梅直讲书》说:“从七八岁起就知道读书。”又考察先生《长短句集·洞仙歌》的序说:“我七岁时,见到眉州一位老尼姑,姓朱,年九十多岁,能够知道孟昶宫中的事情。”又考察《冷斋夜话》记载先生的话:“我七八岁时,常常梦游陕西一带。” 三年癸未 这一年,先生八岁,进入小学。考察《志林》说:“我八岁进入小学,以道士张易简为老师。老师唯独称赞我和陈太初。”又考察先生所作《范文正公文集序》说:“庆历三年,我才进入乡校。有个从京师来的人,把鲁人石守道的《庆历圣德诗》给乡先生看。我从旁偷偷观看,问先生:‘那十一人是什么人?’先生说:‘小孩子何必知道这些?’我说:‘如果他们是天人,那我不敢知道;如果也只是人,为什么不能知道呢?’” 四年甲申 五年乙酉 考察苏辙所作先生墓志:公十岁时,先父在各地做官求学,太夫人亲自教他读书,询问古今成败,他总能说出其中要领。太夫人读《东汉史》到《范滂传》,感慨长叹,公侍立在旁说:“如果我成为范滂,夫人也允许吗?”太夫人说:“你能够成为范滂,我难道不能成为范滂的母亲吗?”公也因此振奋激励,立下经世之志,太夫人高兴地说:“我有儿子了。”又考察《大全集》记载东坡年轻时的话:“秦少章说
」又按赵徳麟所编《侯鲭録》云:「东坡年十嵗,在乡里见老苏诵欧公《谢宣名赴学士院仍谢赐对衣金带及马》表,老苏令坡拟之,其间有「匪伊垂之带有余,非敢后也,马不进」。老苏喜曰:「此子他日当自用之。」六年丙戌七年丁亥先生年十二。按先生所作《天石砚铭》曰:「某年十二时,于所居纱縠行宅隙地中,与羣儿凿地为戏,得异石,铿然扣之有声。」又按先生作《钟子翼哀词》云:「某年十二,先君宫师归自江南。」又按先生与曾子固书云:「祖父之没,某年十二矣。」八年戊子皇祐元年己丑二年庚寅三年辛夘四年壬辰先生年十七,按《长短句》《满庭芳》序云:「余年十七,始与刘仲达往来于眉山。」五年癸巳至和元年甲午先生年十九始娶眉州青神王方女。按先生作王氏墓志云:「生十有六嵗而归于某。」至治平二年,王氏卒,年二十有七。以王氏年数考之,则甲午年归于先生明矣。二年乙未是嵗,先生年二十,游成都,谒张安道。按先生作《乐全先生文集序》云:「某年二十,以诸生见公成都,一见待以国士。」有晁美叔,是年求交于先生。按送美叔诗云:「我生二十无朋俦,当时四海一子由。君来扣门若有求。」嘉祐元年丙申先生年二十一举进士。按《凤鸣驿记》云:「始余丙申嵗举进士,过扶风,求舍于馆人,不可,而出次于逆旅。又有写老苏送石舍人序。」二年丁酉先生年二十二赴试礼部,馆于兴国寺浴室院。按先生作《兴国六祖画赞》云:“余嘉祐初举进士,馆于兴国浴室院。时欧阳文忠公考试,得先生《刑赏忠厚之至论》,以为异人,欲冠多士,疑曾子固所为。子固,文忠门下士也,乃寘先生第二,复以《春秋对义》居第一。”及殿试,章衡牓中进士乙科,始见知于欧阳公。及韩魏公、富郑公,皆待以国士。又按先生作《太息》一篇,送秦少章归京云:“昔吾举进士试名于礼部,欧阳文忠公见吾文,且曰:‘此我辈人也,吾当避之。’是时士以剽裂为文,讪公者成市。”又有《上韩太尉书》云:“某年二十有二矣。”及有《上梅直讲书》,是年先生登第之后四月,丁太夫人武阳君程氏忧。按司马温公作《程夫人墓志》云:“夫人以嘉祐二年四月癸丑终于乡里。”又按老苏寄文忠公书云:“一子不免丁忧,今巳到家。”三年戊戌四年己亥是嵗,先生年二十四,服除。十二月,侍老苏舟行,适楚。按先生《南行前集序》云:「己亥之嵗,侍行适楚,舟中无事,杂然有触于中,而发于咏叹。盖家君之作与弟辙之文,皆在焉。」谓之《南行集》。五年庚子是嵗,先生年二十五,授河南府福昌县主簿。有《新渠》诗,其序云:「庚子正月,子过唐州,太守赵侯始复之陂,疏召渠为新渠,诗五章以告于道路,致侯之意。
译,东坡十多岁时,苏洵曾命他写《夏侯太初论》。有人能够击碎价值千金的璧玉,却不能在破釜时不惊叫;能够搏斗猛虎,却不能在蜂蝎蜇刺时不变色。老苏喜爱这篇少年所作的文章,所以没有流传。”又考察赵德麟编的《侯鲭录》说:“东坡十岁时,在乡里看见老苏诵读欧阳公《谢宣名赴学士院仍谢赐对衣金带及马表》,老苏让东坡仿作,其中有‘匪伊垂之带有余,非敢后也,马不进’。老苏高兴地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能自立。’” 六年丙戌 七年丁亥 先生十二岁。考察先生所作《天石砚铭》说:“我十二岁时,在所居纱縠行住宅的空地上,和一群孩子挖地玩耍,得到一块奇异的石头,敲击它铿然作响。”又考察先生所作《钟子翼哀词》说:“我十二岁时,先父宫师从江南回来。”又考察先生给曾子固的信说:“祖父去世时,我已经十二岁了。” 八年戊子 皇祐元年己丑 二年庚寅 三年辛卯 四年壬辰 先生十七岁,考察《长短句·满庭芳》的序说:“我十七岁时,才开始和刘仲达在眉山交往。” 五年癸巳 至和元年甲午 先生十九岁时才娶眉州青神县王方的女儿。考察先生所作《王氏墓志》说:“她十六岁便嫁给我。”至治平二年,王氏去世,享年二十七岁。按照王氏的年龄推算,甲午年嫁给先生是明确的。二年乙未 这一年,先生二十岁,游历成都,拜见张安道。考察先生所作《乐全先生文集序》说:“我二十岁时,以诸生身份在成都拜见公,一见面便把我当作国士来礼待。”有晁美叔,这一年请求和先生交往。考察《送美叔诗》说:“我二十岁以前没有朋友,当时天下只有一个子由。你来敲门仿佛有所求。” 嘉祐元年丙申 先生二十一岁考中进士。考察《凤鸣驿记》说:“起初我在丙申年参加进士考试,经过扶风,请求住在馆舍,馆人不允许,只好出来住在旅店。又有人抄写老苏送石舍人的序。” 二年丁酉 先生二十二岁赴礼部考试,住在兴国寺浴室院。考察先生所作《兴国六祖画赞》说:“我嘉祐初年考中进士,住在兴国寺浴室院。当时欧阳文忠公主持考试,看到我的《刑赏忠厚之至论》,认为我是奇异之才,想把我列为众士之首,却怀疑是曾子固所作。曾子固是文忠公门下的学生,于是把我置于第二名;又以《春秋对义》列为第一。”到了殿试,章衡榜中进士乙科,这才被欧阳公所知。后来韩魏公、富郑公也都把他当作国士礼待。又考察先生所作《太息》一篇,送秦少章回京时说:“从前我参加进士考试,在礼部应试,欧阳文忠公看到我的文章,还说:‘这是我们这一类的人,我应当避让他。’当时士人把剽窃割裂的文字当作文章,讥讽文忠公的人到处都是。”又有《上韩太尉书》说:“我已经二十二岁了。”又有《上梅直讲书》,这年先生登第后四月,太夫人武阳君程氏去世,先生服丧。考察司马温公所作《程夫人墓志》说:“夫人在嘉祐二年四月癸丑日死于乡里。”又考察老苏给文忠公的信说:“一个儿子免不了服丧,如今已经到家。” 三年戊戌 四年己亥 这一年,先生二十四岁,服丧期满。十二月,陪伴老苏乘船前往楚地。考察先生《南行前集序》说:“己亥年,我陪父亲出行前往楚地,船中无事,心中杂有所感,便发之于咏叹。大概父亲的作品和弟弟苏辙的文章,也都在其中。”于是称为《南行集》。五年庚子 这一年,先生二十五岁,被授任河南府福昌县主簿。有《新渠》诗,序说:“庚子年正月,子由经过唐州,太守赵侯刚刚修复那片陂塘,疏通召渠成为新渠,我作诗五章在道路上宣告,以表达对赵侯的敬意。
是年,先生二十六,应中制科,入第三等。有《应制科上两制书》及《上富丞相书》,又有《谢应中制科启》。授大理评事,凤翔府签判。按先生有感旧诗序云:“嘉祐中,予与子由奉制防,寓居怀逺驿,时年二十六,子由年二十三耳。”是年十二月,赴凤翔任,与子由别,马上赋诗。到任,有《石鼓诗》云:“冬十二月,嵗辛丑,我初従政,见鲁叟。”又有《凤翔八观》及《凤鸣驿记》。七年壬寅先生年二十七,官于凤翔。二月,有诏郡吏分往属外决囚。作诗五百言,寄子由。又有壬寅重九不预防,逰普门寺僧阁,有怀子由诗。及按《志林》,有论太白山旧封公爵,为文记之。是嵗嘉祐七年也。又有记嵗暮乡俗三首,以子由和守嵗诗考之,云“顾兔追龙蛇”。子由注云:“是嵗壬寅。”乃知记嵗暮乡俗三诗作于壬寅嵗矣。八年癸夘先生年二十八,官于凤翔,作诗治论。英宗皇帝治平元年甲辰先生年二十九官于凤翔二年乙巳先生年三十,自凤翔罢任,按子由作先生墓志云:「治平二年,罢还,判登闻鼓院。英宗皇帝在藩邸,闻先生名,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宰相限以近例,召试秘阁,皆入三等,得直史馆。是年,通义郡君王氏卒于京师。」三年丙午先生年三十一,在京师直史馆。丁老苏忧,扶防归蜀。按欧阳文忠公作老苏墓志云:「明允太常因革礼书一百巻,书成方奏,未报。君以疾卒,实治平三年四月戊申也。」又按张安道作老苏文安先生墓表云:「太常礼书成未报,以疾卒,实治平三年四月也。」英宗皇帝闻而伤之,命有司具舟载其丧归塟于蜀。四年丁未先生年三十二,居服制中。以八月壬辰塟老苏于眉州。神宗皇帝熙寜元年戊申先生年三十三,免丧。按《四菩萨阁记》云:「载四菩萨版以归。」既免丧,尝与往来浮屠人劝某为先君舍施为大阁以藏之。作记乃熙寜元年十月。二年己酉先生年三十四,还朝监官告院。按《乌防诗话》云:「熙寜二年,某在京授差遣,与王诜写诗赋及莲华经。」三年庚戌先生年三十五,监官告院。有送章子平诗,其序云:“熙寜三年,子平自右司谏、直集贤院出牧郑州,赋诗饯之。”又有送钱藻知婺州诗,分韵得英字;送曾子固倅越诗,分韵得燕字。《乌防诗话》云:“旧例,馆阁补外,同舍饯送,必分韵。”又有寄刘贡甫诗。是年,范景仁尝举先生充諌官。四年辛亥先生年三十六,任监官告院,兼判尚书祠部。王荆公欲变科举,上疑焉,使两制三馆议之。先生献三言,荆公之党不悦,命摄开封府推官。有奏罢买灯疏,御史知杂事诬告先生过失,未尝一言以自辩,乞外任避之。除通判杭州,有赴任过扬州,与刘贡甫、孙巨源、刘莘老相聚数月,用逐人字作诗。十一月到任,有《初到杭州寄子由》两絶。除夕,先生以通判职事直都防,日暮返舍,题一诗于壁。五年壬子先生年三十七,在杭州通判任。是嵗有《牡丹》记,其序云:“熙寜五年三月二十三日,余従太守沈公观花于吉祥寺。”是年科塲,先生监试,有《呈试官诗》及《试院煎茶诗》。《催试官考较》戏作,《八月十七日登望湖楼》是日榜出,与试官两人复留有五絶句。又有《送杭州进士诗》,序云:“熙寜五年,钱塘之士贡于礼部者九人。十月乙酉,宴于中和堂,作是诗以勉之。”十二日,运司差先生往湖州相度堤垾利害,与湖州太守孙莘老相见,有《赠莘老七絶》及作《山村五絶》。是嵗又作《送杜子方诗》,及腊月逰孤山访恵勤、恵恩二僧有诗。六年癸丑先生年三十八,在杭州通判任。有《八月十五观湖诗》,写于安济亭上。及作《仁宗皇帝飞白记》,其畧云:熙寜六年冬,以事至姑苏,安简王公子诲出所赐“公端敏”二字。又有《作钱塘六井记》,其畧云:熙寜五年,太守陈公述古至,问民之利病。明年春,六井毕修,故详其语以告后人。运司又差先生往润州,道出秀州,钱安道送茶,和诗。是嵗有《次韵章传道诗》、《和刘贡甫秦字韵诗》、《寄刘道原诗》及《和陈述古冬日牡丹诗》四絶。又有《题赠法恵师》、《小童思聪》。七年甲寅
译这一年,先生二十六岁,参加中制科考试,列入第三等。有《应制科上两制书》《上富丞相书》,又有《谢应中制科启》。授任大理评事、凤翔府签判。考察先生《感旧诗》序说:“嘉祐年间,我和子由奉诏考试,寄居怀远驿,当时我二十六岁,子由才二十三岁。”这年十二月,赴凤翔任职,与子由分别,在马上赋诗。到任后,有《石鼓诗》说:“冬十二月,岁在辛丑,我初次参与政事,见到了鲁叟。”又有《凤翔八观》和《凤鸣驿记》。七年壬寅 先生二十七岁,在凤翔任官。二月,有诏令郡吏分别前往属县审决囚犯,作五百言诗寄给子由。又有壬寅年重阳节没有参加宴集,游览普门寺僧阁,怀念子由的诗。考察《志林》,还有评论太白山旧时封为公爵的事情,并为此写文记述。这就是嘉祐七年。又有《记岁暮乡俗》三首,根据子由和守岁诗考察,诗中说“顾兔追龙蛇”。子由注说:“这一年是壬寅年。”由此知道《记岁暮乡俗》三诗作于壬寅年。八年癸卯 先生二十八岁,在凤翔任官,作诗并论治道。英宗皇帝治平元年甲辰 先生二十九岁,在凤翔任官。二年乙巳 先生三十岁,从凤翔任上罢职。考察苏辙所作先生墓志说:“治平二年,罢任回京,任判登闻鼓院。英宗皇帝还在藩邸时,就听说先生的名声,想按照唐代旧例召入翰林。宰相以近期成例加以限制,召试秘阁,成绩都列入三等,获得直史馆之职。这一年,通义郡君王氏在京师去世。” 三年丙午 先生三十一岁,在京师任直史馆。父亲老苏去世,服丧扶柩回蜀。考察欧阳文忠公所作老苏墓志说:“明允所撰《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已完成,正要上奏,还没有得到答复,先生便因病去世,实际是治平三年四月戊申日。”又考察张安道所作《老苏文安先生墓表》说:“太常礼书完成而未获答复,先生因病去世,实际在治平三年四月。”英宗皇帝听说后很悲伤,命有关官署备船载着灵柩回蜀安葬。四年丁未 先生三十二岁,正在服丧。八月壬辰日,把老苏安葬在眉州。神宗皇帝熙宁元年戊申 先生三十三岁,服丧期满。考察《四菩萨阁记》说:“带着四菩萨木版回去。”服丧期满后,曾有来往的僧人劝请某人替先父布施,修建一座大阁来收藏这些木版。所作记文是在熙宁元年十月。二年己酉 先生三十四岁,回朝任监官告院。考察《乌台诗话》说:“熙宁二年,我在京城接受差遣,和王诜写诗赋以及《莲华经》。” 三年庚戌 先生三十五岁,任监官告院。有《送章子平诗》,序说:“熙宁三年,子平从右司谏、直集贤院出任郑州知州,我作诗为他饯行。”又有《送钱藻知婺州诗》,分韵得到“英”字;《送曾子固倅越诗》,分韵得到“燕”字。《乌台诗话》说:“旧例,馆阁官员出任外职,同僚饯送,必定分韵作诗。”又有寄给刘贡甫的诗。这一年,范景仁曾举荐先生担任谏官。四年辛亥 先生三十六岁,任监官告院,兼任判尚书祠部。王荆公想改变科举制度,神宗心中疑虑,派两制、三馆官员讨论此事。先生提出三条意见,王荆公的党羽不高兴,便命他代理开封府推官。有《奏罢买灯疏》,御史知杂事诬告先生有过失;先生不曾说一句为自己辩解,请求出任外职以避开此事。授任杭州通判,赴任途中经过扬州,与刘贡甫、孙巨源、刘莘老相聚数月,按各人的字作诗。十一月到任,有《初到杭州寄子由》绝句二首。除夕,先生以通判的职事在都堂值班,傍晚回到住处,在墙上题写了一首诗。五年壬子 先生三十七岁,任杭州通判。这年有《牡丹记》,序说:“熙宁五年三月二十三日,我跟随太守沈公在吉祥寺观赏花木。”这年举行科场考试,先生主持监试,有《呈试官诗》和《试院煎茶诗》。《催试官考较》是戏作,《八月十七日登望湖楼》作于发榜当天,和两位试官又留下五首绝句。又有《送杭州进士诗》,序说:“熙宁五年,钱塘士人贡入礼部的共有九人。十月乙酉日,在中和堂设宴,我作这首诗勉励他们。”十二日,运司派先生前往湖州勘察堤岸利害,和湖州太守孙莘老相见,有《赠莘老七绝》,并作《山村五绝》。这年又作《送杜子方诗》,腊月游孤山拜访惠勤、惠恩二位僧人,又作诗。六年癸丑 先生三十八岁,任杭州通判。有《八月十五观湖诗》,写在安济亭上。又作《仁宗皇帝飞白记》,大意说:熙宁六年冬天,因事到姑苏,安简王公子诲拿出皇帝赐给他的“公端敏”三个字。又作《钱塘六井记》,大意说:熙宁五年,太守陈述古到任,询问百姓的利弊。第二年春天,六口井全部修好,所以详细记录这些话来告诉后人。运司又派先生前往润州,途经秀州,钱安道赠送茶叶,先生作诗唱和。这年有《次韵章传道诗》《和刘贡甫秦字韵诗》《寄刘道原诗》和《和陈述古冬日牡丹诗》四首绝句。又有《题赠法惠师》《小童思聪》。七年甲寅
先生年三十九,在杭州通判任。正月逰风水洞,推官李泌先行三日,留风水洞相待,有诗题壁。是年纳侍妾朝云,墓志云:“朝云姓王氏,钱塘人,事先生二十有三年,绍圣三年卒于恵州,年三十四。”以嵗月考之,熙寜之甲寅至绍圣之丙子,恰二十三年,乃知纳朝云在是年,明矣。朝云年三十四,是为癸夘生,来事先生方十二。云先生以子由在济南,求为东州守。按子由超然台赋序云:“子瞻通守余杭三年不得代,以辙之在济南也,求为东州守。”既得请,髙宻五月乃有移知宻州之命。按先生作勤上人诗集序云:“熙寜七年,余自钱塘赴髙宻。”又按先生辛未别天竺观音诗序云:“余昔通守钱塘,移莅胶西,以九月二十日来别南北山道友。”乃知先生以秋末去杭。按先生记逰松江説云:“吾昔自杭移髙宻,与杨元素同舟,而陈令举、张子野皆従余过李公择于湖,遂与刘孝叔俱至松江,夜半月出,置酒垂虹亭上。”子野年八十五,以歌词闻于天下,作定风波令及道过常州,为钱公辅作哀辞。及有与段屯田诗云:“龙钟三十九,劳生已强半,嵗暮日斜时,还为昔人叹。”是年又作鳬绎先生文集序,又有师子屏风賛云:“润州甘露寺有唐李卫公所留陆探微画师子版,余自钱塘移守胶西,过而观焉。”是年先生在润州道上过除夜,则师子賛必在是年矣。又有润州道上过除夜诗两絶。八年乙夘先生年四十,到宻州任。有上韩丞相论灾伤书。其到郡二十余日矣,又论宻州盐税,又作《后杞菊赋》。其序云:「予仕宦十有九年,家日益贫,移守胶西,而斋厨索然。」按先生丁酉年登第,至是恰十九年矣。是年有《送刘孝叔吏部诗》及《和李公择来字韵诗》及《常山祈雨感应立雩泉》。九年丙辰先生年四十一,在宻州任,作刻秦篆记,云:“熙寜九年丙辰,蜀人苏某等守髙宻。”是年中秋,欢饮达旦,作《水调歌头》怀子由,及作《薄薄酒》二章。又写《超然防记》寄李清臣,又祭常山神文书,胶西葢公堂照壁画賛,及作《山堂铭》、《作表忠观碑》。十年丁巳先生年四十二,在宻州任,就差知河中府,已而改知徐州。四月赴徐州任,有留别释迦院牡丹呈赵倅诗。按子由作先生墓志云:「自宻徙徐,是嵗河决曹村,乃知是丁巳。自宻改东徐,又与子由相防于澶濮之间,相约赴彭城,留百余日,宿于逍遥堂。子由有两絶,先生和之。」徐州水患大作,七月十七日河决澶州曹村埽,八月二十一日及徐州城下。先生治水有功,至十月五日水渐退,城以全。朝廷降诏奬谕,作河复诗、韩干画马歌、司马君实独乐园诗及送范蜀公往西京诗。又有和子由水调歌头词及有与王定国、顔长道泛舟诗,有「回头四十二年非之」句。元丰元年戊午先生年四十三,在徐州任,适值春旱。徐州城东二十里有石潭,置虎头其中,可致雷雨,作起伏龙行。是年三月,始识王迥子髙,闻与仙人周瑶英游,作《芙蓉城》诗。二月有防,赐钱二千四百一十万,起夫四千二十三人。及发常平钱米,改筑徐州外小城,创木岸四,以奬谕,勅记并刻诸石,为《熙寜防河録》云。乃即徐州城之东门为大楼,垩以黄土,名之曰黄楼,以土实胜水,故也。子由作《黄楼赋》,先生跋云:“元丰元年八月癸丑,楼成;九月庚辰,大合乐以落之。”又有《中秋月》三首云:“六年逢此月,五年照离别。”先生注云:“中秋有月凡六年矣,惟去嵗与子由防于此,去嵗之防乃逍遥堂和诗之时也。”又有《九日黄楼作》古诗一首云:“去年重阳不可説,南城夜半千▯发。”之句,以去年九月大水未退,故有是语。又作《放鹤亭记》《滕县公堂记》《鹿鸣燕诗序》和鲁直古风二首,及次韵潜师放鱼、和舒尧文祈雪诗,祭文与可,及作《石炭诗》,又作《日喻》一篇。二年巳未先生年四十四,在徐州任。正月已亥,同毕仲、孙舒焕八人游泗之上,登石室,使道士戴日祥鼓雷氏琴,先生有记。按《玉局文》云:“仆在徐州,王子立、子敏皆馆于官舍,而蜀人张师厚来过。二王方年少,吹洞箫,饮酒杏花下。”三月,自徐州移知湖州。按先生作《张氏园亭记》云:“余自彭城移守吴兴,由宋登舟,三宿而至。”其记乃三月二十七日所作,乃知三月移湖州明矣。是年以四月二十九日到湖州任,作《送通教大师还杭州序》,及为章质夫作《思堂记》,王定国作《三槐堂记》跋,欧阳文忠公家书后。在湖州,王子立、子敏皆従先生。作《子立墓志》云:“子立、子敏皆従余学于吴兴,学道日进,东南之士称之。”有与王郎昆仲及儿子迈绕城观荷花,登岘山亭,晩入飞英寺,分韵得“月明星稀”四首。
译先生三十九岁,任杭州通判。正月游览风水洞,推官李泌提前三天出发,在风水洞留下等候,有诗题在墙上。这年纳朝云为侍妾。墓志说:“朝云姓王,是钱塘人,侍奉先生二十三年,绍圣三年死于惠州,享年三十四岁。”按年月考察,从熙宁甲寅到绍圣丙子正好二十三年,由此可知纳朝云就在这一年,十分明确。朝云三十四岁,则生于癸卯年;她来侍奉先生时才十二岁。先生因为子由在济南,请求出任东州知州。考察子由《超然台赋序》说:“子瞻任余杭通判三年,不能得到替代,因为我在济南,所以请求出任东州知州。”获准后,五月才有调任知密州的命令。考察先生所作《勤上人诗集序》说:“熙宁七年,我从钱塘前往高密。”又考察先生《辛未别天竺观音诗序》说:“我从前任钱塘通判,调任胶西,九月二十日来向南北山的道友告别。”由此知道先生在秋末离开杭州。又考察先生《记游松江说》说:“我从前自杭州调任高密,和杨元素同船,陈令举、张子野都跟我到湖州拜访李公择,于是和刘孝叔一同到了松江,半夜月亮出来,在垂虹亭上置酒。” 张子野八十五岁,以歌词闻名天下,作有《定风波令》,又写《道过常州》为钱公辅作哀辞。还曾有诗赠段屯田说:“年老衰惫,已经三十九岁;一生辛劳已过大半;年末日斜之时,还要为从前的人叹息。”这一年又作《郦绎先生文集序》,还有《师子屏风赞》说:“润州甘露寺有唐代李卫公留下的陆探微所画狮子木版。我从钱塘调任胶西,经过这里,便去观看。”这一年先生在润州途中度过除夕,因此《师子赞》一定作于这一年。又有《润州道上过除夜诗》绝句二首。八年乙卯 先生四十岁,到密州任职。有《上韩丞相论灾伤书》。到任已有二十多天,又论述密州盐税,并作《后杞菊赋》。序说:“我做官十九年,家境日益贫困;调任胶西知州后,厨房空空荡荡。”考察先生丁酉年登第,到这一年正好十九年。这年有《送刘孝叔吏部诗》《和李公择来字韵诗》和《常山祈雨感应立雩泉》。九年丙辰 先生四十一岁,任密州知州,作《刻秦篆记》,说:“熙宁九年丙辰,蜀人苏某等任高密知州。”这年中秋,欢饮直到天亮,作《水调歌头》怀念子由,又作《薄薄酒》二章。又写《超然台记》寄给李清臣,又作《祭常山神文》、胶西盖公堂照壁画赞,以及《山堂铭》《作表忠观碑》。十年丁巳 先生四十二岁,任密州知州,先被调任知河中府,后来改任知徐州。四月赴徐州任职,作《留别释迦院牡丹呈赵倅诗》。考察苏辙所作先生墓志说:“从密州调到徐州,这一年黄河在曹村决口,于是知道是丁巳年。从密州改任东徐,又和子由在澶州、濮州之间相遇,相约前往彭城,停留一百多天,住在逍遥堂。子由有绝句二首,先生作诗唱和。”徐州水灾大作,七月十七日黄河在澶州曹村埽决口,八月二十一日洪水到达徐州城下。先生治水有功,到十月五日水势渐退,城池得以保全。朝廷下诏嘉奖,作《河复诗》《韩干画马歌》《司马君实独乐园诗》和《送范蜀公往西京诗》。又有和子由《水调歌头》的词,以及与王定国、颜长道泛舟的诗,其中有“回头四十二年非”的句子。元丰元年戊午 先生四十三岁,任徐州知州,正逢春旱。徐州城东二十里有石潭,在潭中放置虎头,可以招来雷雨;于是作《起伏龙行》。这年三月,开始认识王迥字子高,听说他曾和仙人周瑶英交游,便作《芙蓉城》诗。二月有洪水,赐钱二千四百一十万,征发民夫四千零二十三人。又拨发常平钱米,改筑徐州外城小城,修建木岸四处;朝廷加以褒奖,下令把事情记录并刻在石上,题为《熙宁防河录》。于是就在徐州城东门修建高楼,用黄土涂饰,命名为黄楼,因为认为土能胜水。子由作《黄楼赋》,先生跋文说:“元丰元年八月癸丑日,楼建成;九月庚辰日,大规模奏乐举行落成仪式。”又有《中秋月》三首说:“六年遇到这个月亮,五年照着离别。”先生自注说:“中秋有月已经六年了,只有去年和子由相会于此;去年相会就是在逍遥堂唱和诗歌的时候。”又有《九日黄楼作》古诗一首说:“去年重阳不可说,南城半夜千人发。”因为去年九月大水还没有退,所以有这样的说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千二十三人〕 又作《放鹤亭记》《滕县公堂记》《鹿鸣燕诗序》,以及和鲁直古风诗二首;又作《次韵潜师放鱼诗》《和舒尧文祈雪诗》《祭文与可》,以及《石炭诗》《日喻》一篇。二年己未 先生四十四岁,任徐州知州。正月己亥日,和毕仲、孙舒焕等八人游览泗水之上,登上石室,让道士戴日祥弹奏雷氏琴,先生作记。考察《玉局文》说:“我在徐州时,王子立、王子敏都住在官舍,蜀人张师厚来访。两位王氏子弟正年轻,在杏花下吹洞箫、饮酒。”三月,从徐州调任湖州知州。考察先生所作《张氏园亭记》说:“我从彭城调任吴兴,从宋地登船,三夜后到达。”这篇记作于三月二十七日,由此知道三月调任湖州。这年四月二十九日到湖州任职,作《送通教大师还杭州序》,替章质夫作《思堂记》,为王定国《三槐堂记》作跋,并作《欧阳文忠公家书后》。在湖州,王子立、王子敏都跟随先生。作《子立墓志》说:“子立、子敏都跟随我在吴兴学习,学道日益进步,东南士人都称赞他们。”曾和王氏兄弟以及儿子苏迈绕城观赏荷花,登上岘山亭,傍晚进入飞英寺,分韵得到“月明星稀”,作诗四首。
又有泛舟城西防者五人,分韵得“人皆苦炎”字四首。又作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其末云:“元丰二年七月七日,予在湖州曝书,见画废巻而哭失声。”是嵗言事者以先生湖州到任谢表以为谤。七月二十八日,中使皇甫遵到湖追摄。按《子立墓志》云:“予得罪于吴兴,亲戚故人皆惊散,独两王子不去,送予出郊曰:‘死生祸福,天也。公其如天何?’返取予家致之南都。”又按先生上《文潞公书》云:“某始就逮赴狱,有一子稍长,徒步相随,其余守舍皆妇女幼稚。至宿州,御史符下就家取书,州郡望风遣吏发卒围船,搜取长幼防怖死。既去,妇女恚骂曰:‘是好著书,书成何所得而怖我如此?’悉取焚之。”八月十八日赴台狱,中有寄子由诗二首,及赋榆槐竹栢四诗。又有十二月二十日恭闻太皇太后升遐,吏以某罪人不许成服,欲哭则不可,欲泣则不敢,作挽诗二首。已而狱具,十二月二十九日责授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是年子由闻先生下狱,上书乞以见任官职赎先生罪,责筠州酒官出。狱再次寄子由二诗韵,有“百日归期恰及春”之句。先生自八月坐狱,至是逾百日矣。三年庚申先生年四十五,责黄州,自京师道出陈州,子由自南郡来陈相见,三日而别。先生有古诗,有“便为齐安民”之句。又与文逸民饮别,携手河堤上,作诗与子由别,乃正月十有四日也。至十八日,蔡州道上遇雪,有次子由韵古诗二首。过新息县,有示乡人任师中一首。任伋字师中,眉州人,尝倅黄州,卜居新息,先生以诗示之。又有过淮诗,防浄居寺诗,至岐亭访故人陈慥季常,为留五日,赋诗一首而去。乃以二月一日至黄州,寓居定恵院,有《初到黄州》诗。按先生别王文甫子辩云:“仆以元丰三年二月一日到黄州,家在南都,独与儿子迈来。是年五月,子由来齐安,先生有诗迎之,又有《晓至巴河迎子由》诗。”乃与子由同逰武昌西山寒溪寺,有古诗一首。定恵颙师为先生竹下开啸轩,作诗记其事。又作《五禽言》,又有《定恵寺寓居月夜偶出》诗,云:“去年花落在徐州,对月酣歌美清夜;今年黄州见花发,小院闭门风露下。”盖怀在徐州与张师厚、王子立、子敏饮酒杏花下时也。定恵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其贵,先生作诗有“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幽谷”之句。按近日《黄州东坡图》云:先生寓居定恵未乆,以是春迁临皋亭,乃旧日之回车院也。又有《迁居临皋亭》诗。先生就临皋亭立南堂,有诗五絶。又有《读战国防》及作《石芝》诗。先生是嵗又有《答秦太虚书》,借得本州天庆观道士堂,冬至后坐四十九日。先生乳母王氏八月卒于临皋亭。按先生上文潞公书云:“到黄州无所用心,覃思《易》《论语》,若有所得。”由是言之,先生到黄定居之后,即作《易传》九巻,《论语》五巻,必始于是嵗矣。四年辛酉先生年四十六,在黄州寓居临皋亭。正月往岐亭访陈季常,以《岐亭五首》考之,云元丰三年正月,岐亭为留五日。明年正月复往见之。过古黄州,获一鉴,周尺有二寸。有鉴铭云:“元丰四年正月,余自齐安往岐亭,泛舟而还,过古黄州,获一鉴,周尺有二寸。”是年先生请故营地之东,名之以东坡。考《东坡八首》序云:“余至黄二年,日以困匮,故人马正卿哀予乏食于郡,请故营地,使躬耕其中。”盖先生庚申来黄,至辛酉为二年矣。以《东坡图》考之,辛酉方营东坡,次年始筑雪堂。以赠孔毅甫诗观之:“去年东坡拾瓦砾,今年刈草盖雪堂。”则雪堂作于壬戌嵗,明矣。又有《中秋日饮酒江亭上有赠郑君求字》及《记防松江説闻捷説》。按《大全集杂説》云:“元丰辛酉冬至,仆在黄州,侄安节逺来,饮酒乐甚,以识一时盛事。”又有《冬至赠安节诗》云:“平生防冬至少,小如昨日。”又有《与安节夜坐赋檠字韵诗》三首及《正月过岐亭作应夣罗汉记》。五年壬戌
译又有五人泛舟城西游览,分韵得到“人皆苦炎”字,作诗四首。又作文同《画筼筜谷偃竹记》,末尾说:“元丰二年七月七日,我在湖州晒书,看到一幅画,撕毁的书卷因而失声痛哭。”这一年,言事官以先生到任湖州时的谢表为诽谤之文。七月二十八日,中使皇甫遵到湖州追捕。考察《子立墓志》说:“我在吴兴获罪,亲戚故旧都惊慌逃散,只有王氏兄弟二人没有离开,送我出郊时说:‘死生祸福,是天命。公又能把天怎么样呢?’回来后把我的家属送到南都。”又考察先生给《文潞公书》说:“我开始被逮捕押往狱中时,有一个儿子稍微长大,徒步跟随我;其余留在家中守家的都是妇女幼儿。到了宿州,御史的公文下来,要到家中取书;州郡官员望风而动,派官吏发士卒包围船只,搜取家中老幼,惊恐得几乎死去。官兵离开后,妇女愤怒咒骂说:‘这样喜欢写书,书写成了究竟得到什么,竟把我们吓成这样?’于是把书全都取出烧掉。”八月十八日赴御史台狱,其中有寄给子由的诗二首,以及《榆槐竹柏》四诗。又在十二月二十日恭敬听闻太皇太后去世,官吏以他是罪人,不允许他穿丧服;想哭却不可以,想流泪又不敢,于是作挽诗二首。不久案件审结,十二月二十九日责授黄州团练副使,安置在本州。这一年,子由听说先生入狱,上书请求用自己现任的官职赎先生的罪,因此被责授为筠州酒官。案件再次审理时,先生寄给子由两首诗,押相同的韵,其中有“百日归期恰及春”的句子。先生从八月因案入狱,到这时已经超过一百天了。三年庚申 先生四十五岁,被责授黄州官职,从京师取道陈州,子由从南郡来陈州相见,三天后分别。先生作古诗,其中有“便为齐安民”的句子。又和文逸民饮酒告别,携手走在河堤上,作诗与子由告别,正是正月十四日。十八日,在蔡州路上遇到大雪,作和子由韵的古诗二首。经过新息县,作诗给乡人任师中看。任伋字师中,是眉州人,曾任黄州通判,后来选择住在新息,先生作诗给他。又有《过淮诗》《游净居寺诗》,到了岐亭拜访旧友陈慥字季常,留住五天,作诗一首后离开。二月一日到达黄州,寄居定惠院,有《初到黄州》诗。考察先生告别王文甫字子辩时说:“我在元丰三年二月一日到达黄州,家在南都,只有儿子苏迈跟随我。这年五月,子由来到齐安,先生作诗迎接他,又有《晓至巴河迎子由》诗。”于是和子由同游武昌西山寒溪寺,作古诗一首。定惠院的颙师为先生在竹林下建造啸轩,先生作诗记述此事。又作《五禽言》,又有《定惠寺寓居月夜偶出》诗,说:“去年花落在徐州,对着月亮尽情歌唱,享受美好的清夜;今年在黄州看到花开,小院闭门,任凭风露降临。”这大概是在怀念当年在徐州与张师厚、王子立、王子敏在杏花下饮酒的情景。定惠院有一株海棠,当地人不知道它的珍贵,先生作诗说:“也知道造物主有深意,所以故意把佳人安置在幽静的山谷。”考察近来的《黄州东坡图》说:先生寄居定惠院不久,因为这一年春天迁到临皋亭,那里原来是回车院。又有《迁居临皋亭》诗。先生在临皋亭修建南堂,有诗五首绝句。又有《读战国策》及《石芝》诗。这一年先生又有《答秦太虚书》,借得本州天庆观道士的房舍,冬至后在那里坐了四十九天。先生的乳母王氏八月在临皋亭去世。考察先生给文潞公的信说:“到了黄州没有什么用心之处,便深思《易经》《论语》,仿佛有所领悟。”由此说来,先生到黄州定居以后,就撰写了《易传》九卷、《论语》五卷,必定是从这一年开始的。四年辛酉 先生四十六岁,寄居黄州临皋亭。正月前往岐亭拜访陈季常,考察《岐亭五首》,诗中说元丰三年正月曾在岐亭留住五天;第二年正月又前往见他。经过古黄州时,得到一面铜镜,按周尺计有二寸。镜铭说:“元丰四年正月,我从齐安前往岐亭,泛舟返回,经过古黄州,得到一面铜镜,按周尺计有二寸。”这一年先生请求在旧营地东边取地,命名为东坡。考察《东坡八首》序说:“我到黄州已经两年,每天都困乏贫困,因此故人马正卿怜悯我缺少粮食,在郡中请求旧营地,让我亲自耕种其中。”先生庚申年来黄州,到辛酉年正好两年。根据《东坡图》考察,辛酉年才营建东坡,第二年才修筑雪堂。由赠孔毅甫诗看:“去年在东坡拾瓦砾,今年割草来盖雪堂。”可知雪堂建于壬戌年,十分明确。又有《中秋日饮酒江亭上有赠郑君求字》及《记游松江说》《闻捷说》。考察《大全集杂说》说:“元丰辛酉年冬至,我在黄州,侄子安节远道而来,饮酒十分欢乐,用来记载一时的盛事。” 又有《冬至赠安节诗》说:“平生过冬至的日子很少,仿佛小小的昨天一样。”又有《与安节夜坐赋檠字韵诗》三首,以及《正月过岐亭作应梦罗汉记》。五年壬戌
先生年四十七,在黄州寓居,临皋亭,就东坡筑雪堂,自号东坡居士。以东坡图考之,自黄州门南至雪堂四百三十步。雪堂问云:「苏子得废圃于东坡之脇,号其正曰雪堂,以大雪中为之,因绘雪于四壁之间,无容隙,其名盖起于此。」先生自书「东坡雪堂」四字以榜之。试以东坡图考雪堂之景,堂之前则有细栁,前有浚井,西有微泉。堂之下则有大冶长老、桃花、茶巢元脩、菜、何氏丛橘、种秔稌、莳枣栗,有松期为可斵,种麦以为竒事,作陂塘,植黄桑,皆足以供先生之嵗用,而为雪堂之胜景云耳。以长短句拟斜川,观之,元丰壬戌之春,予躬耕东坡,筑雪堂以居之。南挹四望亭之后,西控北山之微泉,慨然而叹,此亦斜川之逰也,作《江城子》词。是年三月,先生以事至蕲水,观悼徐徳占诗序云:「元丰五年三月,余以事至蕲水,徳占恵然见访,又有春夜行蕲水过酒家饮酒,乘月至一桥上,曲肱少休,作《西江月》词。又防蕲水清泉寺作《浣溪沙》词。又作寒食诗二首云:『自我来黄州,巳见三寒食。』先生庚申二月来黄,至是三寒食矣。太守徐君猷分新火,先生有诗谢之,有「临皋亭中一危坐,三见清明改新火」之句。七月游赤壁,有《赤壁赋》云:「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逰于赤壁之下。」十月又逰之,有《后赤壁赋》。以东坡图考之后《赤壁赋》云:「十月既望,苏子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则壬戌之冬未迁,而先生以甲子六月过汝,则居雪堂止年余。由是推之,先生自临皋迁雪堂,必在壬戌十月之后明矣。又有和孔毅甫乆旱己其雨二首云:「去年太嵗空在酉,」乃知指去年辛酉而言之也。又按长短句,有饮王文甫家集古句作《墨竹定风波》,及梦扁舟望楼霞作《鼓笛慢》,及记单骧孙兆事迹作《怪石供》,及重九作《醉蓬莱》,示黄守徐君猷有「羇旅三年」之句。先生庚申来黄,至是恰三年矣。六年癸亥先生年四十八,在黄州为通判。孟亨之跋子由君子泉铭,及有题唐林父笔文。闰八月有诗与武昌主簿吴亮工,又有记承天夜逰云:“十月十二夜至承天寺,寻张怀民,相与步于中庭。庭中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盖竹栢影也。”及作一絶送曹焕往筠州序云:“明年余过圆通,始得其详。”先生甲子嵗自黄之江,游庐山,则送曹焕诗必在是年矣。又梦中作祭春牛文云:“元丰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天欲明,梦数吏人持纸,请祭春牛文。予取笔疾书其上。”七年甲子先生年四十九,在黄州。二月,与徐得之、参寥子步自雪堂至干明寺,有师中庵题名,又有记定恵寺海棠説。四月,乃有量移汝州之命。按先生长短句《满庭芳》序云:「四月一日,余将自黄移汝,留别雪堂邻里二三君子。李仲览来书以遗之,词中有『坐见黄州再闰』之句。」按《东坡图》云:「郡人潘邠老及弟大观俱以诗知名,多従先生游,先生去,以雪堂付之,邠老因以居焉。」四月六日,又作《安国寺记》,有《别黄州》诗,有过江夜行武昌山上闻黄州鼓角诗。黄州送先生者,皆至于慈湖陈季常,独至九江。既到江州,和李太白《浔阳官》诗,其序云:「今予亦四十九,感之,次其韵,因游庐山。」有《记游庐山説》云:「仆初入庐山,山谷竒秀,平生所欲见,应接不暇,不欲作诗。已而山中僧俗皆曰『苏子瞻来矣』,不觉作一絶。入开先寺,主僧求诗,作瀑布一絶。往来十余日,作潄玉亭、三峡桥诗,与总老同游西林,有赠总老及题西林壁皆絶句也。又有《写寳盖颂》与僊长老,其序云:『圆通禅院,先君旧游也。四月二十四日晩至宿焉,明日先君忌日,写寳盖颂以赠长老僊公。』盖先生端午已在筠州,计程必作宫师忌日之后,即为髙安之行矣。途中又有题李公择山房及过建昌李野夫公择故居,有古诗一首。按跋《李志》中文云:「元丰七年,某舟行赴汝,乃自富州陆走髙安,别家弟子由。」以《冷斋夜话》考之,子由在筠州云庵,居洞山聪禅师,亦蜀人居夀圣寺。一夕三人同梦迎五祖戒和尚,拊手大笑曰:「世间果有同梦者,异哉!」乆之,东坡书至曰:「已至奉新,旦夕相见。」三人同出二十里建山寺,而东坡至,各追绎所梦。坡曰:「某年七八嵗,时常梦某身是僧,往来陜右。」
译先生四十七岁,居住在黄州,住在临皋亭,在东坡修筑雪堂,自号东坡居士。根据《东坡图》考察,从黄州城门向南到雪堂有四百三十步。《雪堂记》说:“苏子在东坡旁得到一片荒废的园圃,把其中正屋命名为雪堂,因为是在大雪中建成的,于是又在四面墙壁之间绘满雪景,没有一点空隙;它的名称大概就由此而来。”先生亲自书写“东坡雪堂”四字作为匾额。试根据《东坡图》考察雪堂的景物:堂前有细柳,前面有疏浚过的井,西面有小泉。堂下有大冶长老、桃花、茶巢元修、蔬菜、何氏丛橘,种植粳稻和糯稻,栽种枣树、栗树;有松树,期望将来可以砍伐;种麦子,作为一件奇事;修筑池塘,栽植黄桑。这些都足以供先生一年的日用,也成为雪堂的胜景。先生作长短句仿效《斜川》,其中说:“元丰壬戌年春天,我亲自在东坡耕作,修筑雪堂住在那里。南面可俯视四望亭,西面控制着北山的小泉,我感慨叹息:这里也就是斜川之游啊。”于是作《江城子》词。这一年三月,先生因事到蕲水,看到悼念徐德占的诗序,其中说:“元丰五年三月,我因事到了蕲水,徐德占欣然来访;又有《春夜行蕲水过酒家饮酒,乘月至一桥上,曲肱少休》诗,作《西江月》词。” 又在蕲水清泉寺作《浣溪沙》词。又作《寒食》诗二首,说:“自从我来到黄州,已经过了三个寒食节。”先生于庚申年二月来到黄州,到这时正好过了三个寒食节。太守徐君猷分发新火,先生作诗答谢,其中有“临皋亭中一危坐,三见清明改新火”的句子。七月游赤壁,作《赤壁赋》,说:“壬戌年秋天,七月十六日,苏子和客人乘船游览赤壁之下。”十月又游赤壁,作《后赤壁赋》。根据《东坡图》所载《后赤壁赋》说:“十月十六日,苏子从雪堂步行出发,将要回到临皋亭。”可见壬戌年冬天还没有迁居,而先生在甲子年六月经过汝州,那么居住雪堂只不过一年多。由此推断,先生从临皋亭迁到雪堂,必定是在壬戌年十月以后,显然如此。又有和孔毅甫《久旱已而雨》诗二首,其中说:“去年太岁空在酉。”由此可知,是指去年的辛酉年。又考察长短句,有在王文甫家饮酒、集古句所作的《墨竹定风波》,有梦见扁舟、望见楼上霞光所作的《鼓笛慢》,有记载单骧、孙兆事迹所作的《怪石供》,有重阳节所作的《醉蓬莱》,写给黄州太守徐君猷,其中有“羁旅三年”的句子。先生于庚申年到黄州,到这时正好三年了。元丰六年癸亥。先生四十八岁,在黄州任通判。孟亨之为《子由君子泉铭》作跋,又有题写唐林父文章。闰八月,有诗赠给武昌主簿吴亮工;又有《记承天夜游》,说:“十月十二日夜里到承天寺,寻找张怀民,我们一起在庭院中散步。庭院中的月色如积水般清澈透明,水中的水藻荇菜,大概是竹子和柏树的影子。”又作一首绝句,并为送曹焕前往筠州作序,说:“明年我经过圆通寺,才得以详细了解。”先生甲子年从黄州渡江,游览庐山,那么送曹焕的诗一定是在这一年。又梦中作《祭春牛文》,说:“元丰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天将亮时,梦见几名官吏拿着纸来,请我写《祭春牛文》。我拿起笔迅速写在纸上。” 元丰七年甲子。先生四十九岁,在黄州。二月,和徐得之、参寥子从雪堂步行到干明寺,有师中庵题名;又有《记定惠寺海棠说》。四月,朝廷下达调任汝州的命令。考察先生《满庭芳》词序说:“四月一日,我将从黄州调往汝州,留下来向雪堂附近的两三位君子告别。李仲览来信赠给我这首词,其中有‘坐见黄州再闰’的句子。”又考察《东坡图》说:“郡人潘邠老及其弟潘大观,都以诗歌知名,常常跟随先生游览。先生离去时,把雪堂交给他们,邠老于是住在那里。”四月六日,又作《安国寺记》;有《别黄州》诗,有渡江后夜行武昌山、听到黄州鼓角声的诗。黄州送先生的人都送到慈湖陈季常那里,只有陈季常一直送到九江。到了江州,和李太白《浔阳楼》诗;诗序说:“如今我也四十九岁了,感慨这件事,依照原诗的韵脚作诗,因此游览庐山。”有《记游庐山说》,说:“我刚进入庐山时,只见山谷奇特秀美,是平生想见的景色,应接不暇,因此不想作诗。后来山中的僧人和俗人都说‘苏子瞻来了’,我不知不觉作了一首绝句。” 进入开先寺,寺院住持请求作诗,于是作《瀑布》绝句。往来十多天,作《漱玉亭》《三峡桥》诗;和总老一同游西林寺,作《赠总老》和《题西林壁》,也都是绝句。又有《写宝盖颂》赠给僊长老,序中说:“圆通禅院,是先父过去游览过的地方。四月二十四日傍晚到达,在这里住宿;明天是先父的忌日,写下《宝盖颂》赠给僊长老。”由此看来,先生端午节已经在筠州,按路程计算,必定是在为宫师举行忌日之后,便前往高安。途中又有《题李公择山房》和《过建昌李野夫公择故居》,并有古诗一首。考察《李志》中跋文说:“元丰七年,我乘船前往汝州,于是从富州上岸步行到高安,和弟弟子由分别。”根据《冷斋夜话》考察,子由在筠州云庵,住在洞山聪禅师那里;聪禅师也是蜀人,住在寿圣寺。一天夜里,三人同时梦见迎接五祖戒和尚,拍手大笑说:“世上果然有同时做同一个梦的人,真奇异啊!”过了很久,东坡来信说:“我已经到了奉新,早晚就能相见。”三人一同走出二十里到建山寺,东坡到达后,各自追述并解释梦境。东坡说:“我七八岁时,常常梦见自己的身体是个僧人,往来于陕右。”
云庵惊曰:「戒陜右人也。」暮年弃五祖来游髙安,终于大愚。逆数葢五十年,而坡时年四十九矣。又以先生古诗考之,有《自兴国往筠宿石田驿》。诗及将至筠州,先寄迟适逺三犹子诗。端午游真如寺及别子由三首,在筠州为留十日,又有初别子由至奉新作,皆先生筠州之作也。七月过金陵,有与叶致逺唱和诗,途中又有送沈逵赴广南诗云:“嗟我与君皆丙子,四十九年穷不死。”又云:“我方北渡脱重江,君复南行轻万里。”逼嵗到泗州,十二月十八日浴雍熙塔下作《如梦令》两阕,又作《满庭芳》与刘元达序云:“余年十七与仲达往来于眉山,四十九相逢于泗上,晦日同游南山,话旧感叹。”又有跋李志中文《天石砚铭》,又作《水龙吟》及有谢黄师是除夜送酥酒诗。先生上表乞于常州居住,其畧云:“今虽巳至泗州,而赀用罄竭,见一面前去南京聴▯朝防。”又考骡防铎试笔云:“正月四日离泗州,则是除夜在泗州明矣。”八年乙丑先生年五十,按《大全集》杂説《骡防铎试笔》云:“今日离泗州,然吾方上书求居常州。”乃正月四日书,及到南京,有放归阳羡之命,遂居常州。五月内复朝奉郎,知登州,再过宻州,有赠太守霍翔诗云:“十年不赴竹马约。”葢先生丁巳嵗去宻,至是以成数为十年矣。过海州,叹髙丽馆壮丽,作一絶。到郡五日,以礼部郎官召,到省半月,除起居舍人。在登州有《海市诗》,又有《别登州举人诗》,有“嫌五日怱怱守”之句,又有赠杜介诗,及题《楞伽跋多寳院文》,又有题登州蓬莱阁及跋《起居钱公文》后。哲宗皇帝元祐元年丙寅先生年五十一,以七品服入侍延和,改赐银绯。寻除中书舍人。按《志林》云:「元祐元年,余为中书舍人,复迁翰林学士知制诰。是年有《法云寺钟铭》,又作《真相院释迦舍利塔铭》,及作元祐元年九月六日明堂赦文,又有内中告迁神御于添脩殿奉安祝文,及奉告天地社稷宗庙宫观寺院祈雪祝文,五岳四渎祈雪祝文。及任中书舍人日,举江寜府司理周穜充学官,及除内翰,又有举鲁直自代状。」二年丁夘先生年五十二,为翰林学士,复除侍读。有书《石舍人北使序》后,及有与乔同寄贺君诗,其序云:“元祐二年,仝来京师,十数日,予留之不可。”又有二月八日朝退,起居院感申公故事,作一絶。又有书子由日本扇后,及作《祭王宜甫文》,又作《兴国寺六祖画賛》。至嘉祐初,举进士,馆于兴国浴室院。予去三十一年,而中书舍人彭器资亦馆于是,余往见之。按先生嘉祐丁酉举进士,至元祐丁夘,恰三十一年矣。是年又作《西京应天院脩神御毕告迁诸神祝文》,及《奉安神宗皇帝神御祝文》,及《景灵宫宣光殿奉安神宗皇帝御容祝文》,《五岳四渎祈雨祝文》,《天地宗庙社稷祈雨祝文》,《景灵宫天兴殿开淘井眼祭告里域真官祝文》。三年戊辰先生年五十三,任翰林学士。有和子由《元日省宿致斋》有“白髪苍顔五十三”之句。是年省试,先生知贡举,开院日有与李方叔诗序云:“仆与李廌方叔相知乆矣,仆领贡举事,李不得第,愧甚,作诗谢之。”又和钱穆父《雪中见及》有“行避门生时小饮”之句。又充馆伴北使。按先生与陈传道书云:“某顷伴北使,颇能诵某文。”乃知先生髙文大册传播中外,又岂止及于鸡林行贾而已哉。是年作吕大防、范纯仁左右相制端午帖子词。元祐三年六月徳音赦文及作西路阙雨祈雨祝文。按赵徳麟《侯鲭録》云:东坡云,“元祐三年二月二十一日,与鲁直、蔡天啓防于伯时舍,録鬼仙诗文有议论,作诗付过,又有论乐等説,及与王晋卿论雪堂义墨,及为文骥作字説。又十二月二十一日立延和殿中论盛度诰词。”四年已巳先生年五十四,任翰林学士。有东太一宫脩殿告卜神太一真君祝文。三月内累章请郡,除龙图阁学士,知杭州。按子由作先生墓志云:「宣仁心善,先生辩蔡持正之谤,出郊遣内侍赐龙茶银合,用前执政恩例。」先生以七月三日到杭州任,谢表云:「江山故国,所至如归;父老遗民,与臣相问。」以先生去杭州十六年,故有是语尔。到任有谒文宣王庙祝文云:「昔自太史通守是邦,今由禁林出使浙右。」又有谒诸庙祝文。先生之帅杭也,賛林子中。先生有和子中诗,有「江邉遗爱啼班白」之句。是年过吴兴,又作《定风波》为六客词,作《范文正公文集序》及跋《邢惇夫赋》,书《米元章》,又有《巳巳重九和苏伯固防绛唇》。是嵗子由使契丹,先生有诗送之,有「单于若问君家世,莫道中朝第一人」之句。先生出牧余杭,子由代先生为学士。五年庚午
译云庵惊讶地说:“戒和尚是陕右人。”晚年他离开五祖寺,来游高安,最后在大愚寺圆寂。逆推起来大约相隔五十年,而东坡当时四十九岁。又考察先生的古诗,有《自兴国往筠宿石田驿》。有诗写到将要到筠州,先寄给迟适、逺三位侄子。端午游真如寺以及和子由分别的三首诗,都是在筠州停留十天期间所作;又有刚和子由分别、到奉新时所作的诗,这些都是先生在筠州所作。七月经过金陵,有和叶致远唱和的诗;途中又有送沈逵赴广南的诗,说:“可叹我和你都是丙子年出生,四十九年困顿而没有死去。”又说:“我正向北渡过重重江河脱身,你又向南行驶,轻舟万里。”临近年底到达泗州,十二月十八日在雍熙塔下沐浴,作《如梦令》二阕;又作《满庭芳》给刘元达,序中说:“我十七岁时和仲达往来于眉山,四十九岁时在泗水相逢,晦日一同游南山,谈论旧事而感慨。”又为李志中文《天石砚铭》作跋;又作《水龙吟》;并有除夕答谢黄师是送来酥酒的诗。先生上表请求在常州居住,大意说:“如今虽然已经到了泗州,但钱财用尽了,见到一面后就前往南京听候朝廷安排。” 又考察《骡防铎试笔》说:“正月四日离开泗州。”那么除夕显然是在泗州。元丰八年乙丑。先生五十岁。考察《大全集》杂说《骡防铎试笔》说:“今天离开泗州,但我正在上书请求居住常州。”这是正月四日所写。到了南京,得到放归阳羡的命令,于是住在常州。五月间又恢复朝奉郎,出任登州知州;再次经过密州,有赠太守霍翔的诗说:“十年没有赴竹马之约。”大概先生丁巳年离开密州,到这时按成数计算正好十年。经过海州,感叹高丽馆的壮丽,作一首绝句。到任五天后,以礼部郎官身份被召见;到省府半个月,授任起居舍人。在登州有《海市诗》,又有《别登州举人诗》,其中有“嫌五日匆匆守”的句子;又有赠杜介的诗,题写《楞伽跋多宝院文》,以及题登州蓬莱阁、跋《起居钱公文》后。哲宗皇帝元祐元年丙寅。先生五十一岁,穿七品官服入侍延和殿,改赐银鱼袋和绯色官服。不久授任中书舍人。考察《志林》说:“元祐元年,我任中书舍人,后来又升任翰林学士、知制诰。这一年有《法云寺钟铭》,又作《真相院释迦舍利塔铭》;作元祐元年九月六日《明堂赦文》;又有内中告迁神御到添修殿奉安祝文,以及奉告天地、社稷、宗庙、宫观、寺院祈雪祝文,五岳四渎祈雪祝文。任中书舍人时,举荐江宁府司理周穜充任学官;升任内翰后,又有举荐鲁直代替自己的奏状。” 元祐二年丁卯。先生五十二岁,任翰林学士,又授任侍读。有题写《石舍人北使序》后的文字;又有寄给乔同、贺君的诗,序中说:“元祐二年,乔同来到京师,住了十多天,我想挽留他却做不到。”又有二月八日退朝后,起居院感念申公旧事所作的绝句。又题写子由日本扇后的文字;作《祭王宜甫文》;又作《兴国寺六祖画像赞》。嘉祐初年,先生考中进士,寄宿在兴国浴室院。我离开那里已经三十一年,而中书舍人彭器资也住在那里,我去拜访了他。考察先生于嘉祐丁酉年考中进士,到元祐丁卯年正好三十一年。这一年又作《西京应天院修神御毕告迁诸神祝文》《奉安神宗皇帝神御祝文》《景灵宫宣光殿奉安神宗皇帝御容祝文》《五岳四渎祈雨祝文》《天地宗庙社稷祈雨祝文》《景灵宫天兴殿开淘井眼祭告里域真官祝文》。元祐三年戊辰。先生五十三岁,任翰林学士。有和子由《元日省宿致斋》诗,其中有“白发苍颜五十三”的句子。这一年举行省试,先生主持贡举;开院那天有赠李方叔的诗序,说:“我和李廌方叔相识很久了。我主持贡举事务,李廌没有考中,十分惭愧,作诗向他道歉。”又和钱穆父《雪中见及》诗,其中有“行避门生时小饮”的句子。又担任接待北方使者的馆伴。考察先生写给陈传道的信说:“我前些时候陪伴北方使者,他很能背诵我的文章。”由此可知,先生的高文大册传播中外,又哪里只是传到鸡林的商人那里罢了呢?这一年作吕大防、范纯仁任左右宰相时的端午帖子词。作元祐三年六月德音赦文,以及西路缺雨时祈雨的祝文。考察赵德麟《侯鲭录》说:东坡说:“元祐三年二月二十一日,我和鲁直、蔡天启在伯时家聚会,抄录鬼仙诗文,其中有些议论;作诗交给过儿。又有论乐等说法,和王晋卿讨论雪堂义墨,以及替文骥作《字说》。又十二月二十一日,在延和殿中起草论盛度的诰词。” 元祐四年己巳。先生五十四岁,任翰林学士。有《东太一宫修殿告卜神太一真君祝文》。三月内多次上章请求外任,授任龙图阁学士、知杭州。考察子由所作先生墓志说:“宣仁太后心中赞许先生;先生替蔡持正辨明诽谤。太后到郊外,派内侍赐给先生龙茶银盒,按前任执政大臣的恩例办理。”先生于七月三日到杭州任职,谢表说:“江山是旧日的故国,所到之处都像回到家乡;父老是遗留下来的百姓,还来慰问臣。”因为先生离开杭州已经十六年,所以有这样的话。到任后作谒文宣王庙祝文,说:“从前我以太史身份通判此州,如今从禁林出任浙右使者。”又有谒诸庙祝文。先生任杭州长官时,赞助林子中。先生有和子中的诗,其中有“江边遗爱啼斑白”的句子。这一年经过吴兴,又作《定风波》作为六客词;作《范文正公文集序》,跋《邢惇夫赋》,题写米元章的书法,又有己巳重九和苏伯固的《浣溪沙》。这一年子由出使契丹,先生作诗送他,其中有“单于若问君家世,莫道中朝第一人”的句子。先生出任余杭太守,子由代替先生任翰林学士。元祐五年庚午。
先生年五十五,在杭州任。有《论西湖状》及《论髙丽公案》,有《谢元祐五年厯日表》,有与刘景文、苏伯固游七寳寺题竹上絶句。又有《庚午重九防绛唇》。十月二十六日,与晦老、全翁、元之、敦夫逰南屏寺记,防茶试墨説。十二月逰小灵隠,聴林道人弹琴。及有《乞僧子珪师号状》。除夜有和熙寜中题都防诗序,云:“熙寜中,某通守此邦,除夜题一诗于壁,今二十年矣。盖熙寜辛亥至元祐庚午,恰二十年。”是年又有《书朱象先画后》及《问渊明説》。六年辛未先生年五十六,在杭州任,被召。按先生作《别天竺观音三絶》序云:“以三月九日被防赴阙。”又按先生作《参寥泉铭》云:“予以寒食去郡。”又上元作防,有献剪防花者,作《浣溪沙》寄袁公济。先生之去杭也,林子中复来替,先生是以先生与子中启有“适相先后”之説。过润州,作《临江仙》别张秉道。既到京师,除翰林承防,复侍迩英。按子由所作《颍濵遗老传》云:“先生召还,本除吏部尚书,复以臣故,改翰林承防。臣之私意,元不遑安,乞寝臣新命,与兄同备従官,不报。”六月作《上清储祥宫碑》,其畧云:“元祐六年六月丙午,制诏臣某,上清储祥宫成,当书之石。臣待罪北门,记事之成职也。”按赵徳麟《侯鲭録》云:“先生元祐中再召入院,作承防,乃益旧拟。”作《衣带马表》云:“枯羸之质,匪伊垂之带有余;敛退之心,非敢后也。”马不进,数月,以弟嫌请郡,复以旧职知颍州。按先生《怀旧别子由》诗云:“元祐六年,子自杭州召还,寓居子由东府,数月复出领汝隂。时予年五十六矣。”到任有谒文宣王及诸庙文,有祭欧阳文忠文,及有到颍未防,公帑巳竭,斋厨索然,戏作数句。按赵徳麟《侯鲭録》云:“元祐六年冬,汝隂乆雪,人饥。一日天未明,东坡先生简召议事,曰:‘某一夕不寐,念颍人之饥,欲出百余千造炊饼救之。’老妻谓某曰:‘子昨过陈,见传钦之言,签判在陈赈济有功,不问其赈济之法。’某遂相招令畤面议曰:‘已备之矣。’今细民之困不过食与火耳,义仓之积糓数千石,便可支散以救下民。作院有炭数万秤,酒务有柴数十万秤,依元价卖之,可济中民。先生曰:‘吾事济矣。’遂草放积乆赈济奏。”陈履常有诗,先生次韵有“可怜扰扰雪中人”之句,为是故也。由此观之,先生善政救民之饥,真得循吏之体矣。又有《聚星堂雪诗》、《祭辩才文》、跋张乖崖文后及《志林》载梦中论《左传》説及论子厚瓶赋,又有十二月二日,与欧阳叔弼、季黙夜坐,记道人问真説。是年颍州灾伤,先生奏乞罢黄河夫万人,开本州沟渎,従之。七年壬申先生年五十七,在頴州任。按赵徳麟《侯鲭録》云:「元祐七年正月,东坡在汝隂州,堂前梅花大开,月色鲜霁。先生王夫人曰:『春月色胜如秋月色,秋月令人惨凄,春月令人和悦。何如召赵徳麟辈来饮此花下?』先生大喜曰:『吾不知子亦能诗耶?此真诗家语耳。』遂召与二欧饮。先生用是语作《减字木兰花》,有『不似秋光,只与离人照断肠』之句。」已而改知扬州。先生之在颍也,与赵徳麟同治西湖,未防有维扬之命。三月十六日,湖成,徳麟有诗见怀,先生次韵,又再和之。及作《双石》诗示僚友。按《冷斋夜话》云:「东坡镇维扬,幕下皆竒豪。一日,石塔长老求解院归西湖,坡与僚佐袖中出疏,使晁无咎读之,其词有『为东坡而少留』之句。」已而以兵部尚书召。有召还至都门,先寄子由诗,有「一味丰年説淮颍」之句。复兼侍读,是年南郊,先生为卤簿使,寻迁礼部尚书,迁端明侍读学士。有《读朱晖传》《题文潜语后》及作《醉翁操》。任兵部尚书日,有荐赵徳麟状。八年癸酉先生年五十八,任端明侍读二学士。是年,先生继室同安郡君王氏卒于京师。按先生作《西方阿弥陀賛序》云:“苏某之妻王氏,元祐八年八月一日卒于京师。”谨按,先生初娶通义郡君王氏,乃同安之堂姊也。先生祭王君锡丈人云:“某始婚姻,公之犹子,允有令徳,天阏莫遂。惟公幼女嗣执罍篚。”由是推之,通义为同安之堂姊,明矣。但未能究先生再娶之嵗月耳。又有八月二十七日《建隆章浄馆成一絶》有“坐待宫人画诏回”之句。复以二学士出知定州,九月十四日《东府雨中作示子由》云:“去年秋雨时,我在广陵归。今年中山去,白首归无期。”葢定州之除必在九月内矣。到定州任,有祭韩魏公文书。定州学生砚,盖作《山中松醪赋》。是年又作《杜舆子师字説》及《论子方虫》《有梦南轩语》。绍圣元年甲戌
译先生五十五岁,在杭州任职。有《论西湖状》和《论高丽公案》,有《谢元祐五年历日表》,有和刘景文、苏伯固游七宝寺、题写在竹上的绝句。又有《庚午重九浣溪沙》。十月二十六日,和晦老、全翁、元之、敦夫游南屏寺,作游记、会茶、试墨的文章。十二月游小灵隐寺,听林道人弹琴。又有《乞僧子珪师号状》。除夕有和熙宁年间题写都亭驿诗的序,说:“熙宁年间,我通判此州,除夕在墙上题了一首诗,至今已经二十年了。大概从熙宁辛亥到元祐庚午,正好二十年。”这一年又有《书朱象先画后》和《问渊明说》。元祐六年辛未。先生五十六岁,在杭州任职,被朝廷召回。考察先生作《别天竺观音三绝》序说:“三月九日接到召命,前往京城。”又考察先生作《参寥泉铭》说:“我在寒食节离开杭州。”上元节举行宴会,有人献上剪彩的花,先生作《浣溪沙》寄给袁公济。先生离开杭州时,林子中又来接替他;所以先生给子中的启文中有“恰好相互前后接替”的说法。经过润州,作《临江仙》与张秉道告别。到了京师,授任翰林承旨,又侍奉迩英阁。考察子由所作《颍滨遗老传》说:“先生被召回,原本授任吏部尚书;又因为我的缘故,改授翰林承旨。我个人实在不敢心安,请求撤销我的新任命,和兄长一同充任从官,皇上没有答复。”六月作《上清储祥宫碑》,大意说:“元祐六年六月丙午,皇帝下诏命臣某,上清储祥宫建成,应当把此事书写在碑石上。臣在北门待罪,记载成事是我的职责。”考察赵德麟《侯鲭录》说:“先生在元祐年间再次被召入翰林院,任承旨,于是增补旧日拟稿。”作《衣带马表》,说:“我这枯瘦羸弱的身躯,并不是因为衣带垂下才显得有余;” “我收敛退避的心意,并不是不敢居后。”马没有进用,过了几个月,先生以弟弟的嫌疑请求外任,又以原来的职务出知颍州。考察先生《怀旧别子由》诗说:“元祐六年,你从杭州被召回,寄居在子由的东府,几个月后又出任汝阴知州。当时我五十六岁。”到任后有谒文宣王及诸庙的文章,有祭欧阳文忠公文;又有刚到颍州、尚未会见宾客时,公库已经空竭、斋厨冷落,开玩笑作的几句诗。考察赵德麟《侯鲭录》说:“元祐六年冬天,汝阴下了很久的雪,百姓饥饿。一天还没天亮,东坡先生写信召我商议事情,说:‘我一夜没有睡着,想到颍州百姓饥饿,想拿出一百多千钱制作炊饼救济他们。’我的妻子对我说:‘你昨天经过陈州,听传钦之说,签判在陈州赈济有功;不如询问他赈济的方法。’我于是招来令畤,当面商议。他说:‘已经准备好了。如今百姓的困苦不过是缺粮食和燃料而已。义仓中积存的粮食有数千石,可以支取分发来救济下民。作院有数万秤木炭,酒务有数十万秤柴薪,按照原价出售,可以救济中等人家。’先生说:‘我的事情办成了。’于是起草了发放长期积存物资以赈济百姓的奏章。” 陈履常有诗,先生依照原韵唱和,其中有“可怜扰扰雪中人”的句子,正是因为这件事。由此看来,先生以善政救济百姓饥荒,确实深得循吏的精神。又有《聚星堂雪诗》《祭辩才文》,跋张乖崖文章后的文字;《志林》记载梦中讨论《左传》的说法以及评论子厚《瓶赋》的文章;又有十二月二日和欧阳叔弼、季默夜坐,记载道人询问真理的文章。这一年颍州遭受灾害,先生上奏请求免除黄河夫役一万人,疏通本州沟渠,朝廷听从了。元祐七年壬申。先生五十七岁,在颍州任职。考察赵德麟《侯鲭录》说:“元祐七年正月,东坡在汝阴州,堂前梅花盛开,月色鲜明清朗。先生的王夫人说:‘春天的月色胜过秋天的月色,秋月使人凄惨,春月使人和悦。何不召赵德麟等人来,在这梅花下饮酒呢?’先生大喜说:‘我不知道你也能作诗吗?这真是诗人的话啊。’于是召来赵德麟和两位欧阳先生饮酒。先生根据这句话作《减字木兰花》,其中有‘不似秋光,只与离人照断肠’的句子。”不久改任扬州知州。先生在颍州时,和赵德麟共同治理西湖;任期尚未结束,已经有调任维扬的命令。三月十六日,西湖建成,赵德麟作诗寄托怀念,先生依韵唱和,又再次唱和。又作《双石》诗给同僚看。考察《冷斋夜话》说:“东坡镇守维扬时,幕府中的人都是奇才豪杰。一天,石塔长老请求解除职务,回到西湖;东坡和僚佐从袖中拿出奏疏,让晁无咎朗读,其中有‘为东坡而少留’的句子。”不久又以兵部尚书身份被召回。有召回到都城门前时先寄给子由的诗,其中有“一味丰年说淮颍”的句子。又兼任侍读。这一年举行南郊祭祀,先生担任卤簿使,不久升任礼部尚书,又升任端明殿侍读学士。有《读朱晖传》《题文潜语后》,并作《醉翁操》。任兵部尚书时,有举荐赵德麟的奏状。元祐八年癸酉。先生五十八岁,任端明殿侍读二学士。这一年,先生的继室同安郡君王氏在京师去世。考察先生作《西方阿弥陀赞》序说:“苏某的妻子王氏,于元祐八年八月一日在京师去世。”谨慎考察,先生最初娶的通义郡君王氏,是同安郡君的堂姐。先生祭奠岳父王君锡时说:“我开始结为婚姻,是您的侄女,她确实有美好的德行,却因天命阻隔而未能实现。只有您的小女儿继承执掌祭祀之事。”由此推断,通义郡君是同安郡君的堂姐,显然如此。但还不能考定先生第二次婚娶的年月。又有八月二十七日《建隆章净馆成一绝》,其中有“坐待宫人画诏回”的句子。又以端明殿侍读二学士身份出知定州;九月十四日《东府雨中作示子由》说:“去年秋雨时,我在广陵归来;今年到中山,白首归来没有期限。”可见授任定州必定在九月内。到定州任职后,有祭韩魏公的文书。定州学生砚,大概是作《山中松醪赋》的时候。又作《杜舆子师字说》《论子方虫》以及《有梦南轩语》。绍圣元年甲戌。
先生年五十九,知定州,就任落两职,追一官,知英州。有辞宣圣文,行至滑州,有乞舟行赴英州状,云:“带家属数人前去,汴泗之间,乘舟泛江,倍道而行,至南康军,出陆赴任。”未到任间,再贬寜逺军节度副使,恵州安置。过防州,有记真君籖説,云:“八月二十一日过防州,与王岩翁同谒祥符宫。”又有郁孤台游字韵诗,与霍守李倅更和数首。又有初入赣作,又有题天竺乐天石刻。余年幼时,先君自防州归,言天符有乐天诗,今四十七年矣。盖先生年十二,老苏归自江南,至是恰四十七年矣。是年以十月三日到恵州,寓居嘉祐寺,有初到恵州诗。当月十二日,与幼子过同游白水佛迹,浴于汤池,有古诗。又按长短句浣溪沙序云:“绍圣元年十月十三日,与程乡令侯晋叔、归善簿覃汲游大云寺,野饮松下,设松黄汤,作此阕。”余家近酿酒,名曰万家春。时有防州鹤田处士王原子直,不逺千里来访,先生留七十日而去。至十一月,有戯赠朝云诗,朝云,先生侍妾也。又録三十九嵗润州道上过除夜雨絶,付过及有跋朱表臣藏文忠公帖。又有与吴秀才书,吴乃子野之子,其书云:“过广州买得檀香数斤,定居之后,杜门烧香,深念五十九年之非矣。”是年九月过广州,访道士何徳顺,又有记仙帖,又作雪浪石盆铭。又就嘉祐寺所居,立思无邪斋,有賛乃绍圣元年十月二十日所作也。二年乙亥先生年六十,在恵州,有《恵州上元夜》诗,诗云:「去年中山府,老病亦宵兴;今年江海上,云房寄山僧。」以嵗月考之,去年甲戌上元,先生知定州;今嵗乙亥,寓嘉祐僧舍,故有「云房寄山僧」之句。是年迁居于合江亭,以先生别王子直语观之,绍圣三年十月三日始至恵州,寓于嘉祐寺;明年迁于合江之行馆,得江楼豁彻之观,忘幽谷窈窕之趣。乃知乙亥嵗迁居合江楼,明矣。仍有《松江亭上赋梅花诗》三首,及有「先生行年六十化」之句。三月四日,同太守詹范器之、柯常林柞、王原、赖仙芝同游白水山。又有与陈季常书云:「到恵州将半年矣。」先生以去年十月三日到恵州,三月恰半年矣。又有九月二十七日恵州星华馆《思无邪斋书记》外祖程公逸事,又有《朝斗记》《读管幼安传》《书鲁直跋逺景图》《北斋校书图后》《又有为幼子过书金光明经后》及付僧恵诚游吴中代书,及《祭妹徳化县君文》《有塟枯骨铭》。时詹守议塟暴骨,先生诗有「江干白骨已衔恩」之句。三年丙子先生年六十一,在恵州有和陶渊明《移居》诗云:“余去嵗三月自水东嘉祐寺迁去合江楼,迨今一年,得归善后隙地数亩,父老云古白鹤观也,意欣然居之,营白鹤新居始于是矣。”诗中乃有“葺思无邪斋”之句。先生甲戌寓居嘉祐寺,巳有《思无邪斋賛》矣。乙亥迁合江楼,先有书程公逸事于星华馆,《思无邪斋》今丙子欲营新居,又曰“葺思无邪斋”。虽三年之间迁居不常,意其“思无邪斋”之名亦随寓而安矣。当年恵州脩东西新桥,先生助以犀带,而子由亦以史夫人顷入内所赐金钱数千为助。及桥成日,先生有诗落之,乃有“叹我捐腰犀”及“有探囊赖故侯寳钱出金闺”之句。又有昙秀道人来访先生,而先生题其诗巻云:“予在广陵,昙秀作诗,予和之。后五年,昙秀来恵州见予。”且先生以壬申知扬州,至是恰五年矣。时吴逺游陆道士客于先生,嵗暮以无酒为叹,先生和渊明《和张常侍》诗云:“我年六十一,頽景薄西山。”是年又有《丙子重九诗》二首,及书《东皋子传》后《祭寳月大师文》。七月朝云卒,先生有诗悼之,及作墓志,又于恵州栖禅寺大圣塔塟处作亭覆之,名之“六如亭”。又除夜前雨日与吴逺游有记《食芋説》。按先生和渊明《时运》诗,丁丑二月十四日《白鹤峯新居成》。计其营新居之栋宇,必在丙子秋冬之交,有《白鹤峯上梁文》。四年丁丑先生年六十二,在恵州正月六日有题刘景文诗后。按先生和渊明时运诗云:「丁丑二月十四日,白鹤峯新居成。」又按先生与张天和长官书云:「贱累闰月初可到。」又云:「承问,贱累正月末已到赣上矣,闰月上旬到此也。」又按先生丙子年与毛泽民书云:「长子授韶州仁化令,中冬当挈家至此。某已买得数亩地在白鹤峯上,古白鹤观基也,已令斫木陶瓦作屋二十间。」以此考之,先生长子自冬挈家至,闰二月方到恵州。按和时运诗序:「长子迈与子别三年矣,般挈诸孙万里逺来,不能无欣然。」先生长子挈家必于丁丑闰二月上旬到恵州,明矣。所谓「二月十四日新居成」,必闰二月也。三月,先生作三马图及作陆道士墓志。五月,先生责授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按志林云:「余自恵州忽被命责儋耳太守,方子容自携告身来吊余曰:『此固前定。』
译先生五十九岁,任定州知州;到任后被削去两职,追降一官,改任英州知州。有辞别宣圣的文章。行至滑州时,上奏请求乘船前往英州,说:“带着几名家属前去,在汴水、泗水之间乘船泛江,兼程赶路,到南康军后上岸赴任。”尚未到任,又被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安置在惠州。经过循州时,有《记真君签说》,说:“八月二十一日经过循州,和王岩翁一同拜谒祥符宫。”又有游郁孤台的次韵诗,和霍守、李倅互相唱和数首。又有初到赣州时所作的诗,以及题写天竺白乐天石刻的文字。我幼年时,先父从循州回来,说天符有白乐天的诗;如今已经四十七年了。那时先生十二岁,老苏从江南归来,到这时正好四十七年。这一年十月三日到惠州,寄居嘉祐寺,有《初到惠州》诗。当月十二日,和小儿子苏过一同游白水佛迹,在汤池中沐浴,有古诗。又考察《浣溪沙》词序说:“绍圣元年十月十三日,和程乡县令侯晋叔、归善县主簿覃汲游大云寺,在松树下野饮,设置松黄汤,作此词。” 我家附近酿有酒,名叫万家春。当时循州有鹤田处士王原子直,不远千里前来拜访,先生挽留他七十天后他才离去。到了十一月,有戏赠朝云的诗;朝云是先生的侍妾。又抄录三十九岁时在润州道上度过除夕所作的雨中绝句,交给苏过;还有跋朱表臣收藏的文忠公帖。又有写给吴秀才的信,吴秀才是吴子野的儿子,信中说:“经过广州买了几斤檀香,安定居住以后,闭门焚香,深深反省五十九年来的过错。”这一年九月经过广州,拜访道士何德顺;又有《记仙帖》,又作《雪浪石盆铭》。又在嘉祐寺的住所建立思无邪斋,有赞文,是绍圣元年十月二十日所作。绍圣二年乙亥。先生六十岁,在惠州,有《惠州上元夜》诗,诗说:“去年在中山府,年老多病也起身过夜;今年在江海之上,寄居山僧的云房。”按年月考察,去年甲戌上元,先生任定州知州;今年乙亥,寄居嘉祐寺僧舍,所以有“寄居山僧云房”的句子。这一年迁居合江亭;根据先生告别王子直的话来看,绍圣三年十月三日刚到惠州,寄居嘉祐寺;第二年迁到合江的行馆,获得江楼开阔通透的景观,也忘却了幽谷深曲的趣味。由此可知,乙亥年迁居合江楼,明确无疑。又有《松江亭上赋梅花诗》三首,其中有“先生行年六十化”的句子。三月四日,和太守詹范器之、柯常林柞、王原、赖仙芝一同游白水山。又有写给陈季常的信说:“到惠州将近半年了。”先生去年十月三日到惠州,到三月正好半年。又有九月二十七日在惠州星华馆所作《思无邪斋书记》,记载外祖程公的事迹;又有《朝斗记》《读管幼安传》《书鲁直跋远景图》《北斋校书图后》,又有替小儿苏过题写《金光明经》后的文字,交给僧人惠诚代写游吴中的书信,以及《祭妹德化县君文》《葬枯骨铭》。当时詹太守提议埋葬暴露在外的尸骨,先生诗中有“江干白骨已衔恩”的句子。绍圣三年丙子。先生六十一岁,在惠州。有和陶渊明《移居》的诗,说:“我去年三月从水东嘉祐寺迁到合江楼,到现在已经一年;得到归善县后面的一块数亩空地,父老说那里是古代白鹤观的旧址,我心里欣然,便要住在那里,营建白鹤新居从此开始。”诗中又有“修葺思无邪斋”的句子。先生甲戌年寄居嘉祐寺,已经有《思无邪斋赞》了;乙亥年迁到合江楼,先在星华馆书写程公逸事;如今丙子年又要营建新居,又说“修葺思无邪斋”。虽然三年之间居处不断迁移,但想来“思无邪斋”这个名称也随着住所而安置了。当年惠州修建东西两座新桥,先生以犀带相助,子由也拿出史夫人当初入宫时所赐的数千金钱相助。桥建成当天,先生作诗庆贺,其中有“叹我捐腰犀”和“有探囊赖故侯宝钱出金闺”的句子。又有昙秀道人来拜访先生,先生题写他的诗卷说:“我在广陵时,昙秀作诗,我和诗。五年以后,昙秀来到惠州见我。”先生于壬申年任扬州知州,到这时正好五年。当时吴远游、陆道士寄居在先生那里,年底因没有酒而叹息。先生和陶渊明《和张常侍》诗说:“我六十一岁,衰颓的暮年迫近西山。”这一年又有《丙子重九诗》二首,题写《东皋子传》后的文字,以及《祭宝月大师文》。七月,朝云去世,先生作诗悼念她,又作墓志;又在惠州栖禅寺大圣塔的安葬处修亭覆盖,命名为“六如亭”。除夕前下雨的日子,和吴远游有《食芋说》。考察先生和陶渊明《时运》诗,丁丑年二月十四日《白鹤峰新居成》。按时间计算,营建新居房屋一定在丙子年秋冬之交,有《白鹤峰上梁文》。绍圣四年丁丑。先生六十二岁,在惠州。正月六日有题刘景文诗后的文字。考察先生和陶渊明《时运》诗说:“丁丑年二月十四日,白鹤峰新居建成。”又考察先生写给张天和长官的信说:“家属大概闰月初可以到。”又说:“承蒙询问,家属正月末已经到赣州,闰月上旬到这里。”又考察先生丙子年写给毛泽民的信说:“长子被授任韶州仁化县令,仲冬时应当带家属到这里。我已经在白鹤峰上买了几亩地,就是古白鹤观的旧址;已经让人砍木烧瓦,建造二十间房屋。”据此考察,先生的长子从冬天带家属出发,到了闰二月才到惠州。考察《和时运诗》序说:“长子迈和我分别已经三年了,如今带着几个孙子从万里之外前来,不能不欣喜。”先生长子带家属必定是在丁丑年闰二月上旬到惠州,显然如此。所谓“二月十四日新居建成”,一定是闰二月。三月,先生作《三马图》以及陆道士墓志。五月,先生被责授琼州别驾,安置在昌化军。考察《志林》说:“我从惠州忽然接到命令,被责授儋耳太守。方子容亲自带着告身来安慰我,说:‘这本来就是前定的。’
吾妻沈事僧伽甚诚,一夕梦和尚来辞云:『当与苏子瞻同行,后七十二日有命。』今适七十二日矣,岂非前定乎?遂寄家于恵州,独与幼子过渡海。」按子由作先生追和渊明诗序云:「东坡先生谪居儋耳,寘家罗浮之下,独与幼子过负担过海。」又至梧州,寄子由诗序云:「吾谪雷,被命即行,了不相知,至梧乃闻其尚在藤也,旦夕当追及。」至五月间,果遇子由于藤州。有藤州城下夜起望月寄邵道士诗,自藤出陆。六月,与子由相别。按先生和渊明移居诗序云:「丁丑嵗,余谪海南,子由亦谪雷州,五月十一相遇于藤,同行至雷,六月十一日相别渡海。」有雷州诗八首,有行琼州儋耳肩舆坐睡中得句而遇清风急雨,故作是诗,有古诗一首,以七月十三日到儋州,有儋州谢表。按先生夜梦诗序云:「七月十三日至儋州,十余日矣。」按子由作先生墓志云:「绍圣四年,先生安置昌化,初僦官屋以庇风雨,有司犹谓不可,则买地筑室昌。」化士人畚土运甓以助之。为屋三间。又按先生与程全父推官书云:「初至僦官屋数椽,近复遭迫逐,不免买地结茒。」又按先生与程儒书云:「近与儿子结茒数椽居之,劳费不赀矣,赖十数学者助作,躬泥水之役。」又云:「新居在军城南极湫隘。」以意测之,先生居在军城南,邻于天庆观。以先生《天庆观乳泉赋》考之,吾索居儋耳,卜筑城南,邻于司命之宫。先生又有《桄榔庵铭》云:「东坡居士谪居儋耳,无地可居,偃息于桄榔林中,摘叶书铭以记其处。」是嵗又过海,得子由书律诗一首。元符元年戊寅先生年六十三,在儋州。有过子,上元夜赴郡防守,舍作违字韵诗。及有读《晋书》隠逸传,岭南气▯説,録温峤问郭文语。又于九月四日游天庆观,有信道法智説。是年,吴子野来访先生,而先生以诗赠之。其序云:「去嵗与子野逰逍遥堂,因往西山叩罗浮道院,宿于西堂。今嵗索居儋耳,子野复来相见,作诗赠之。」又有记筮卦云:「戊寅十月五日,以乆不得子由书,忧不去心,以《周易》筮之,得涣六三。」又有记藷説云:「海南以藷为粮,防米之十六。今嵗藷菜不熟,以客舶方至市有米也。」乃戊寅十月二十一日书。又有戊寅十一月一日记海漆説。二年己夘先生年六十四,在儋州。有己夘正月十三日録卢仝、杜子美诗遣懑。是时乆旱无雨,隂翳未快。至上元夜,老书生数人相过曰:“良月佳夜,先生能一出乎?”先生欣然従之,步城西,入僧舍,歴小巷,民夷杂揉,屠沽纷然。归舍已三鼓矣。归録其事,为己夘夜书。又有二月望日书《苍耳説》,又有儋州诗二首,有“万户不禁酒,三年夷识翁”之句。先生丁丑来儋,至是将三年矣。是嵗闰九月,有琼州进士姜君弼、唐佐自琼州来儋耳,従先生学。又有《作墨説》及题程全父诗巻后,及有《辟谷説》,又有与姜唐佐简云:“已取天庆观乳泉泼建茶之精者,念非君莫与共之。”又有十月十五日与姜君简。三年庚辰先生年六十五嵗,在儋州。人日,闻黄河复,作诗二首。至上元,又和戊寅违字韵。诗题后云:戊寅上元,余在儋耳,过子夜,出守舍,作违字韵诗。今庚辰上元,巳再期矣。家在恵州白鹤峯下,过子并妇从余来此,又有五谷耗地説。记唐村老人言及养黄中説。姜君弼去年闰九月,自琼州来,从先生学三月,还琼州。有跋姜君弼课防,及有书栁子厚饮酒读书二説,以赠姜君之行。按子由栾城集,有赠姜君诗序云:子瞻尝赠姜君弼两句诗云:「沧海何曾防地脉,白袍端为破天荒。」它日登科,当为子足之,必是行以遗之也。五月大赦,量移亷州安置。且先生之在儋也,食芋饮水,著书以为乐,作书传以推明上古之絶学,又且谦冲下士,情及疎贱,日与诸黎游无间也。尝与军使张中同访黎子云,欲醵钱作屋,名之曰载酒堂矣。又尝上已日寻诸生,皆出,独与老符秀才饮矣。又尝用过韵与诸生冬至饮酒,有「愁顔解符老夀耳鬬吴公」之句矣。注云:符吴皆坐客,必老符秀才与吴子野也。又尝以诗纪春梦婆矣。按赵徳麟侯鲭録云:东坡老人在昌化,尝负大瓢行歌田亩间,所歌者葢哨遍也。馌妇年七十云:「内翰昔日富贵一塲,春梦坡然之。」里人呼此媪为春梦婆。坡一日被酒,独行遍至子云诸黎之舍,作诗云:「符老风流可奈何,朱顔减尽鬓丝多。投梭每困东邻女,换扇惟逢春梦婆。」是日复见老符秀才,言此春梦婆之实也。凡此数事,皆先生海外之逸事也。虽三年居儋耳,未知在甚年中,今附于庚辰之嵗,庶以备观阅云耳。又有儋州与姜君弼书,某已得合浦文字。又有与少游书,自儋之琼,作峻灵王庙碑云:元符三年有诏徙亷州,向西而辞。
译“我的妻子沈氏侍奉僧伽非常虔诚,一天夜里梦见和尚来告别,说:‘将要和苏子瞻一同出行,过七十二天会有命令。’如今正好七十二天了,难道不是前定的吗?”于是把家属留在惠州,自己只和小儿子苏过渡海。根据子由所作先生墓志说:“东坡先生被贬居儋耳,把家属安置在罗浮山下,自己只和小儿子苏过挑着行李渡海。”又到了梧州,寄诗给子由,诗序说:“我被贬到雷州,接到命令就立即出发,完全不知道子由的情况;到了梧州才听说他还在藤州,早晚应当能够追上。”五月间,果然在藤州遇到子由。有《藤州城下夜起望月寄邵道士》诗,从藤州上岸步行。六月,和子由分别。考察先生《和陶渊明移居》诗序说:“丁丑年,我被贬到海南,子由也被贬到雷州;五月十一日在藤州相遇,一同走到雷州,六月十一日分别渡海。”有《雷州诗》八首,有行经琼州、前往儋耳时坐肩舆,在昏睡中得到诗句,恰逢清风急雨,因而作的诗;又有古诗一首。七月十三日到儋州,有《儋州谢表》。考察先生《夜梦诗》序说:“七月十三日到儋州,已经十多天了。” 考察子由所作先生墓志说:“绍圣四年,先生被安置在昌化。起初租赁官屋来遮蔽风雨,有关官吏还说不可以,于是买地在昌化筑室。”昌化的士人挑土运砖来帮助他,建成三间房屋。又考察先生写给程全父推官的信说:“刚到时租赁几间官屋,最近又遭到驱逐,不得不买地搭建茅屋。”又考察先生写给程儒的信说:“最近和儿子搭建几间茅屋居住,劳力和费用都难以估量;幸亏有十多位读书人帮助建造,我亲自参加泥水劳作。”又说:“新居在军城南面,极其低洼狭窄。”按意思推测,先生住在军城南面,邻近天庆观。考察先生《天庆观乳泉赋》说:“我独自居住在儋耳,在城南选择地址筑屋,邻近司命之宫。”先生又有《桄榔庵铭》说:“东坡居士被贬居儋耳,没有可以居住的地方,便在桄榔林中休息,摘取树叶书写铭文,以记载这个地方。”这一年又渡海,得到子由寄来的律诗一首。元符元年戊寅。先生六十三岁,在儋州。有《过子》诗,写上元夜前往郡守官舍赴宴,作违字韵诗。又有读《晋书·隐逸传》的文字、《岭南气候说》,以及记录温峤询问郭文的话。九月四日游天庆观,有《信道法智说》。这一年吴子野来拜访先生,先生作诗赠他。诗序说:“去年我和子野游逍遥堂,因而前往西山叩拜罗浮道院,住在西堂。今年我独居儋耳,子野又来相见,作诗赠给他。”又有《记筮卦》,说:“戊寅年十月五日,因为很久没有收到子由的信,忧虑一直不能消除,于是用《周易》占筮,得到涣卦六三爻。”又有《记藷说》,说:“海南把薯当作粮食,约占米的十六分。今秋薯和蔬菜没有成熟,因为客船刚到,市场上才有米出售。”这是戊寅年十月二十一日所写。又有戊寅年十一月一日所作《海漆说》。元符二年己卯。先生六十四岁,在儋州。有己卯年正月十三日抄录卢仝、杜子美的诗来排遣愁闷。当时久旱无雨,阴云压抑而没有舒畅之意。到了上元夜,几个老书生来拜访,说:“正是美好的月夜,先生能不能出来一次?”先生欣然跟随他们,走到城西,进入僧舍,经过小巷,百姓和少数民族杂处,屠户、卖酒者纷纷来往。回到住所时已经三更了。回来后记录这件事,作《己卯夜书》。又有二月十五日写的《苍耳说》,又有《儋州诗》二首,其中有“万户不禁酒,三年夷识翁”的句子。先生丁丑年来到儋州,到这时将近三年。这一年闰九月,琼州进士姜君弼、唐佐从琼州来到儋耳,跟随先生学习。又有《作墨说》、题程全父诗卷后的文字,以及《辟谷说》。又有写给姜唐佐的信说:“已经取来天庆观的乳泉,沏泡最精良的建茶,想到不是你,就没有人可以共同品尝。”又有十月十五日写给姜君的信。元符三年庚辰。先生六十五岁,在儋州。人日,听说黄河再次决口,作诗二首。到了上元,又和戊寅年所作的违字韵诗。诗题后说:戊寅年上元,我在儋耳,苏过夜里走出守舍,作违字韵诗;如今庚辰年上元,已经又过了两年。家在惠州白鹤峰下,苏过和妻子跟随我来到这里,又有《五谷耗地说》。记载唐村老人所说的话,以及《养黄中说》。姜君弼去年闰九月从琼州来,跟随先生学习三个月,返回琼州。有跋姜君弼课业的文字,以及题写柳子厚《饮酒》《读书》二说,赠给姜君这次出行。考察子由《栾城集》,有赠姜君诗序说:子瞻曾赠给姜君弼两句诗:“沧海何曾埋地脉,白袍端为破天荒。”后来他考中进士,应当替子瞻补足这两句;一定是这次出行时把诗送给了他。五月大赦,量移廉州安置。先生在儋州时,吃芋头、饮清水,以著书为乐;作书传来阐明上古失传的学问,又谦逊地礼待士人,感情施及疏远卑贱之人,每天都和各位黎人交游而没有隔阂。曾经和军使张中一同拜访黎子云,想集资建屋,命名为载酒堂。又曾在上巳日寻找各位学生,大家都出去了,只有和老符秀才饮酒。又曾用苏过诗的韵脚和诸生在冬至饮酒,其中有“愁颜解符老寿耳斗吴公”的句子。注释说:符、吴都是座上客,必定是老符秀才和吴子野。又曾作诗记载“春梦婆”。考察赵德麟《侯鲭录》说:东坡老人在昌化时,曾背着大瓢在田间边走边唱,所唱的大概是《哨遍》。有一个七十岁的老妇人说:“内翰从前的富贵只是一场春梦。”东坡以为然,于是当地人称这位老妇人为春梦婆。东坡有一天喝醉了酒,独自走遍子云及各位黎人的住所,作诗说:“符老风流可怎么办,红颜已经全部消退,鬓发增添许多银丝。投梭常常使东邻女子困扰,换扇只遇到春梦婆。”这一天又见到老符秀才,谈到了这位春梦婆的真实情况。以上这些事情,都是先生流寓海外时的逸闻。虽然先生在儋耳居住了三年,却不知道分别发生在哪些年份,如今把它们附在庚辰年下,以便备考阅览。又有儋州写给姜君弼的信,说自己已经得到合浦的文字。又有写给少游的信,从儋州到琼州,作《峻灵王庙碑》,说:元符三年有诏令迁往廉州,向西行并辞别。
六月过琼州,作恵通泉记,遂渡海,有过海诗。又有乌喙诗序云:余来儋耳,得犬曰乌喙。予迁合浦,过澄迈,泅而济,戏作是诗。渡海到亷州谢表,有许承恩而内徙之句。在亷州有亷州龙眼,质味殊絶,可敌荔枝。诗又有题少游学书,乃云庚辰八月二十四日书于合浦清乐轩。及记苏佛儿语别防守张左藏诗,此皆在亷州所作之诗也。又有瓶笙诗序云:庚辰八月二十八日,刘防仲饯别东坡,中觞闻笙箫声。又有与郑靖老书云:到亷,亷守云公已行矣。志林未成,草得书传十三巻。某留此过中秋,或至月末乃行。作木栰下水,歴容藤至梧,与迈约般家至梧相防,迨亦至恵矣。是嵗又有移永州之命。按先生谢提举成都府玉局观表云:先自昌化贬所移亷州,又自亷州移舒州节度副使,永州居住。行至英州,复朝奉郎提举成都府玉局观,任便居住。经由广州,有将至广州用过字韵寄迨迈二子诗。时朱行中舍人知广州,先生有简与朱行中云:欲服帽,请见先令咨禀。广州少留而行。考先生题广庆寺云:东坡居士渡海北还,吴子野、何崇道、頴堂通三长老、黄明达、李公弼、林子中自畨禺追饯至清逺峡,同游广陵寺,乃元符三年十一月十五日。自此舟行清逺,见顾秀才谈恵州之美,遂作诗。过英州拜玉局之除,有何公桥诗。过韶州有次韵狄守李倅诗,及作九成台铭。是年过岭作诗二首寄子由,有七年来往我何堪之语。盖先生甲戌责恵州,已而过海,至是为七年矣。次年正月五日过南安军,计先生渡岭必已嵗除。徽宗皇帝建中靖国元年辛巳先生年六十六,度岭北归,作《南华长老题名记》。按题中载《石钟山记》云:“建中靖国元年正月五日,自南陵还,过南安军,旧法掾吴君示旧所作《石钟山铭》,为题其末,乃知先生首正过南安必矣。”又有《过岭至南安作》一首。正月到防州,有与钱济明书云:“某已到防州,二月十间方离此。”又和旧所作《郁孤防诗》。有防州士人孙志举従先生游,先生有和迟韵赠志举先辈云:“我従海外归,喜及崆峒春。”又有和志举见赠云:“洒扫古玉局,香火通帝闉。”又用前韵谢崔次之见过云:“自我迁岭外,七见槐火春。”及发防州,过吉州永和镇清都观,有谢道士自言丙子生,求诗为赋一首,及为作賛,并写“清都台”三字。中途又为南安军作学记,写海外所作《天庆观乳泉赋》。四月舟行至豫章彭蠡之间,遇成国程夫人忌日,乃写《圆通偈》云:“行当施庐山有道者。”又有与胡仁脩书云:“旦夕到仪真,暂令迈一至常。”五月行至真州,瘴毒大作,病暴下,中止于常州。按先生寄朱行中诗有“至今不贪寳,凛然照尘寰”之句,先生注云:“前一日梦中作此诗寄行中,觉而记之,自不晓。”按近日曽端伯《百家诗选》至朱行中事迹云:“东坡梦中寄朱行中一篇,南迁絶笔也。”嗟呼!先生之文如万斛泉源,而乃止于梦中寄行中之作,此正絶笔获麟之义,惜哉!六月上表请老,以本官致仕。七月丁亥卒于常州,实七月二十八日也。子由作先生墓志云:“先生七月被病,卒于毘陵,吴越之民相与哭于市,其君子相与吊于家,讣闻于四方,无贤愚皆咨嗟出涕。太学之士数百人相率饭僧恵林佛舍。”呜呼!先生文章为百世之师,而忠义尤为天下大闲,加之好贤乐善,常若不及,是宜讣闻之日,士民惜哲人之萎,朝野嗟一鉴之逝,皆出于自然之诚,不可以强而致也。以次年闰六月塟于汝州郏城县钓台乡上瑞。里。
东坡先生年谱
译六月经过琼州,写了《惠通泉记》,于是渡海,又有《过海诗》。另有《乌喙诗序》说:“我来到儋耳,得到一条狗,名叫乌喙。我被贬往合浦,经过澄迈,游水渡过海峡,戏作此诗。”《渡海到廉州谢表》中有“承蒙恩典而迁居内地”的话。在廉州有《廉州龙眼》,这种龙眼的质地和味道非常独特,可以与荔枝相媲美。诗中又有《题少游学书》,说:“庚辰八月二十四日书于合浦清乐轩。”以及《记苏佛儿语别防守张左藏诗》,这些都是在廉州所作的诗。另有《瓶笙诗序》说:“庚辰八月二十八日,刘防仲为东坡饯别,酒至中途听到笙箫声。”又有《与郑靖老书》说:“到了廉州,廉州太守说,您已经走了。《志林》尚未写成,草草写成书稿十三卷。我暂时留在这里度过中秋,或许到月底才走。我做木筏顺水而下,经过容州、藤州到达梧州,和苏迈约定把家搬到梧州会合,等到我到达时,竟然已经到了惠州。这一年又有迁往永州的命令。按先生《谢提举成都府玉局观表》说:先从昌化贬所迁到廉州,又从廉州迁为舒州节度副使,居住在永州。走到英州,又恢复朝奉郎、提举成都府玉局观,任便居住。” 经过广州,有《将至广州用过字韵寄迨迈二子诗》。当时朱行中舍人任广州知州,先生有信给朱行中说:“想戴帽子,请先让人通报后再来拜见。”在广州稍作停留便继续前行。考察先生《题广庆寺》说:“东坡居士渡海北归,吴子野、何崇道、颍堂通三位长老、黄明达、李公弼、林子中从番禺追赶来饯行,一直到清远峡,同游广陵寺。”这时是元符三年十一月十五日。从这里乘船行经清远,听秀才顾谈论惠州的美景,于是作诗。经过英州,拜受玉局观的任命,有《何公桥诗》。经过韶州,有《次韵狄守李倅诗》,并作《九成台铭》。这一年过岭时作诗二首寄给子由,有“七年来往我何堪”的话。大概先生甲戌年被责罚任职惠州,后来渡海,到这时已有七年了。第二年正月五日经过南安军,推算先生渡过大庾岭时,必定已经过了除夕。徽宗皇帝建中靖国元年辛巳。先生六十六岁,越过大庾岭北归,作《南华长老题名记》。按题记中所载《石钟山记》说:“建中靖国元年正月五日,从南陵回来,经过南安军,旧日的法曹参军吴君给我看他过去所作的《石钟山铭》,我便在篇末题字,这才知道先生首次正确地经过南安,必定就是这次。”又有《过岭至南安作》一首。正月到达虔州,有给钱济明的信说:“我已经到了虔州,二月十日左右才离开这里。”又和旧作《郁孤台诗》。虔州有士人孙志举跟随先生游历,先生有《和迟韵赠志举先辈》说:“我从海外回来,幸喜赶上崆峒山的春天。”又有《和志举见赠》说:“洒扫古玉局,香火通帝闉。”又用前韵感谢崔次之来访,说:“自从我迁居岭外,已经七次见到槐火之春。”从虔州出发,经过吉州永和镇清都观,有谢道士自称丙子年出生,请求作诗,先生为他赋诗一首,又作赞,并书写“清都台”三个字。途中又为南安军作《学记》,书写在海外所作的《天庆观乳泉赋》。四月乘船到达豫章、彭蠡之间,遇到成国程夫人的忌日,于是书写《圆通偈》说:“行将施予庐山的有道之士。” 又有给胡仁脩的信说:“早晚到达仪真,暂且让苏迈到常州一趟。”五月行至真州,瘴毒大作,突然患腹泻,只好停留在常州。按先生寄给朱行中的诗有“至今不贪宝,凛然照尘寰”的句子,先生自注说:“前一天在梦中作了这首诗寄给行中,醒来后记住了它,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近来曾端伯《百家诗选》在记朱行中的事迹时说:“东坡在梦中寄给朱行中一篇诗,这是他南迁期间的绝笔。”唉!先生的文章如同万斛泉源,却止于梦中寄给行中的作品,这正是“绝笔获麟”的意义,可惜啊!六月上表请求退休,以现任官职退休。七月丁亥日死于常州,实际是七月二十八日。子由作先生墓志说:“先生七月患病,死于毗陵。吴越百姓相继在市场上哭泣,士大夫相继到家中吊唁;讣告传到四方,无论贤者还是普通人都叹息流泪。太学士人几百人相互率领,到惠林佛寺供饭给僧人。”呜呼!先生的文章是百代人的老师,而忠义更是天下最大的纲常;加上他爱惜贤才、乐于行善,常常唯恐做得不够。因此,讣告传来的日子,士民痛惜哲人的凋零,朝廷内外哀叹一面明镜的消逝,都是出于自然真挚的感情,不是勉强可以造成的。第二年闰六月,葬在汝州郏城县钓台乡上瑞里。东坡先生年谱。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一宋蘓轼撰诗四十七首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不饮,胡为醉兀兀?此心已逐归鞍发。归人犹自念庭闱,今我何以慰寂寞?登高回首,坡陇隔,惟见乌帽出复没。苦寒念尔,衣裳薄。独骑瘦马踏残月,路人行歌,居人乐。僮仆怪我苦凄恻。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嵗月去飘忽。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聴萧瑟?君知此意不可忘,愼勿苦爱高官职【尝有夜雨对牀之言,故云尔】和子由渑池怀旧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老僧巳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往日﨑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往嵗马死于二陵,骑驴至渑池】次韵和刘京兆石林亭之作。石本唐苑中物,散流民间。刘购得之。都城日荒废,往事不可还。惟余故苑石,漂散向人间。公来始购蓄,不惮道里艰,尽从尘埃中来。对冰雪顔,瘦骨拔凛凛;苍根漱潺潺。唐人惟竒章,好石古莫攀。尽令属牛氏,刻凿纷班班。嗟此本何常,聚散实循环。人失亦人得,要不出区寰。君看刘李末,不能保河闗,况此百株石,鸿毛于泰山。但当对石饮,万事付等闲。壬寅二月,有诏令郡史分往属县,减决囚禁十三日。受命出府,至宝鸡、虢、郿、盩厔四县。既毕事,因朝谒太平宫,而宿于南溪溪堂。遂并南山而西,至楼观、大秦寺、延生观、仙游潭。十九日,廼归,作诗五百言,以记凡所经歴者,寄子由。逺人罹水旱,王命释俘囚,分县传明诏,循山得胜游。萧条初出郭,旷荡实消忧。薄暮来孤镇,登临忆武侯。峥嵘依絶壁,苍茫瞰奔流。半夜人呼急,横空火气浮。天遥殊不辨,风急巳难収。晓入陈仓县,犹余卖酒楼。烟煤巳狼藉,吏卒尚呀咻【十三日宿武城镇,即俗所谓石鼻寨也。云孔明所筑,是夜二鼓,寳鸡火作,相去三十里而见于武城】鸡岭云霞古,龙宫殿宇幽【县有鸡爪峯,龙宫寺】南山连大散,归路走吾州。欲往安能遂,将还为少留。回趋西虢道,却渡小河洲。闻道磻溪石,犹存渭水头。苍崖虽有迹,大钓本无钩【十四日自寳鸡行至虢,闻太公磻溪石在县东南十八里,犹有投竿跪饵两膝所着之处】东去过郿坞,孤城象汉刘。谁言董公健,竟复伍孚讐。白刃俄生肘,黄金漫似丘【十五日至郿县,县有董卓城,其城象长安,俗谓之小长安】平生闻太白,一见驻行驺。鼓角谁能试,风雷果致不。岩崖巳竒絶,冰雪更雕锼。春旱忧无麦,山灵喜有湫。蛟龙懒方睡,缾罐小容偷【是日晚自郿起至青秋镇宿,道过太白山,相传云军行鸣鼓角过山下輙致雷雨,山上有湫甚灵,以今歳旱方议取之】二曲林泉胜,三川气象侔。近山麰麦早,临水竹篁脩【十六日至盩厔,以近山地美气▯殊早,县有官竹园十数里不絶】先帝膺符命,行宫画冕旒。侍臣簮武弁,女乐抱箜篌。秘殿开金鏁,神人控玉虬。黒衣横巨劒,被髪凛防眸【十七日寒食,自盩厔东南行二十余里,朝谒太平宫,二圣御容,此宫乃太宗皇帝时有神降于道士张守真,以告受命之符所为立也,神封翊圣将军有殿】邂逅逄佳士,相将弄防舟。投篙披緑荇,濯足乱清沟。晩宿南谿上,森如水国秋。绕湖栽翠密,终夜响飕飗【是日与监宫张杲之泛舟南溪,遂宿于溪堂】冐晓穷幽。防操戈畏炳彪【十八日循终南而西,县尉以甲卒见送,或云近官竹园往往有虎】尹生犹有宅,老氏旧停辀,问道遗踪在,登仙往事悠。驭风归汗漫,阅世似蜉蝣。羽客知人意,瑶琴系马秋。不辞山寺逺,来作鹿鸣呦。帝子传闻李岩堂,髣像缑轻风。帏幔巻落日,髻鬟愁入谷【音浴】惊防密。登坡费挽搂,乱▯巉似槊。一水淡如油,中使何年到?金龙自古投千重,横翠石百丈见游儵。最爱泉鸣洞,初尝雪入喉。满缾虽可致,洗耳叹无由【是日游崇圣观,俗所谓楼观也,乃尹喜旧宅,山脚有授经台尚在,遂与张杲之同至大秦寺,早食而别。有太平宫道士赵宗有抱琴见送至寺,作鹿鸣之引,乃去。又西至延生观,观后上小山,有唐玉真公主修道之遗迹。下山而西行十数里,南入黒水谷。谷中有潭,名仙游潭,上有寺三倚峻▯,面清溪,树林深翠,怪石不可胜数。潭水以绳缒石数百尺,不得其底,以瓦砾投之,翔扬徐下,食顷乃不见其清澈如此。遂宿于中兴寺,寺中有玉女洞,洞中有飞泉甚甘。明日以泉二瓶归至郿,又明日乃至府】忽忆寻蟆培,方冬脱鹿裘。山川良甚似,水石亦堪俦。惟有泉旁饮,无人自献酬【昔与子由游蟆培时,方冬洞中温温如二三月】太白山下,早行至横渠镇,书崇寿院壁。马上续残梦,不知朝日升。乱山横翠幛,落月淡孤灯。奔走烦邮吏,安闲媿老僧。再游应眷眷,聊亦记吾曾。留题延生观后山上小堂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一,宋苏轼撰,诗四十七首。辛丑年十一月十九日,已经在郑州西门外同子由分别后,在马上作诗一篇寄给他。我并没有饮酒,为什么却醉得昏昏沉沉?我的心已经随着归去的马鞍出发了。归去的人还在思念家中的父母,而我拿什么来安慰你的寂寞?登高回头望去,山坡田垄把我们隔开,只看见你的乌帽忽隐忽现。天气严寒,我忧念你衣服单薄。独自骑着瘦马踏着残月前行,路人一路歌唱,居民安居自乐,仆童却奇怪我为何如此凄恻。也知道人生总要有分别,只怕岁月匆匆流逝。寒灯相对的情景,还记得从前吗?什么时候才能再听到夜雨萧瑟?你知道这番情意不可忘记,千万不要过分留恋高官厚禄。【曾经有过夜雨对床的约言,所以这样说。】和子由《渑池怀旧》。人生走到哪里,应该都像什么呢?应该像飞鸿踏过雪泥。鸿雁偶然在泥上留下爪印,飞走以后哪里还会在意东西南北。老和尚已经死了,只剩下新塔;残破的墙壁上,也无法再看到旧日的题字。往日崎岖的道路,还记得吗?路远人疲,跛驴也在嘶叫。【往年马死在二陵,只好骑驴到渑池。】都城一天天荒废,往事再也不能回来。只剩下旧苑中的石头,漂散到民间。您来以后才开始收购、蓄藏它们,不怕路途艰难,把它们全都从尘土中搜集回来。面对冰雪般的容颜,瘦削的石骨挺立而凛然;苍老的根部被水冲刷,发出潺潺声。唐人中只有李泌爱奇石,古老的石头没有人能够攀比。全都归属于牛氏,刻凿的痕迹纷纷杂陈。感叹这些东西本来就没有固定归宿,聚散其实循环往复。人失去它们,也会有人得到它们,终究不出天地之间。您看刘备、李渊到了末世,也不能保住河山,何况这百株石头,在泰山面前不过像鸿毛。只应当面对石头饮酒,把万事都付之一笑。壬寅年二月,有诏令郡中官吏分别前往所属县,减免囚犯刑期十三日。我奉命出府,到了宝鸡、虢、郿、盩厔四县。事情办完后,便入朝拜谒太平宫,住在南溪溪堂。于是沿着南山向西,到楼观、大秦寺、延生观、仙游潭。十九日才回来,作五百言诗,记载所经过的一切,寄给子由。远方的人遭受水旱灾害,君王下令释放囚犯;分别到各县传达明诏,沿山行走得以享受胜游。刚出城时萧条冷落,天地开阔,确实消除了忧愁。傍晚来到一座孤镇,登高眺望,想起武侯。山势高峻依傍绝壁,苍茫之间俯视奔流。半夜人声急促呼喊,横空浮起一片火光。天边遥远,实在无法辨清;风势猛烈,已经难以收束。清晨进入陈仓县,还剩下卖酒的楼台。烟煤已经一片狼藉,官吏士卒还在气喘喧嚷。【十三日住在武城镇,就是俗称的石鼻寨。传说是孔明所筑。这夜二更时分,宝鸡发生火灾,相距三十里,在武城镇也能看见。】鸡岭上的云霞古老,龙宫的殿宇幽深。【县中有鸡爪峰和龙宫寺。】南山连接着大散关,归路通向我的州府。想前往却怎能如愿,只好准备回来,稍作停留。转向西边的虢州道路,又渡过小河洲。听说磻溪石还在渭水边。苍崖虽然留下遗迹,大钓竿本来却没有鱼钩。【十四日从宝鸡行至虢州,听说太公的磻溪石在县东南十八里,仍有投竿跪饵时双膝留下的痕迹。】向东经过郿坞,孤城形状像汉代长安。谁说董公强健,最终不还是被伍孚报仇?白刃忽然从肘旁刺出,黄金堆积也不过像山丘。【十五日到郿县,县中有董卓城,形状像长安,俗称小长安。】平生早已听说太白山,今日一见,便让车马停下。谁能在山中试鸣鼓角,风雷果真会因此而来吗?山岩已经奇险绝妙,冰雪又把它雕琢得更加峻峭。春天干旱,担忧没有麦子;山神却因有深潭而欣喜。蛟龙懒洋洋地正在睡觉,小小的瓶罐也只能偷偷取一点水。【这天晚上从郿县出发,走到青秋镇住宿,路过太白山。相传军队鸣鼓角经过山下,往往会招来雷雨;山上有深潭,非常灵验,因为今年干旱,正商议取水。】二曲的林泉景色优美,三川的气象也与之相当。靠近山的地方麦子成熟得早,临水处竹林修长。【十六日到盩厔,因为靠山土地肥沃,气候明显较早;县中有官府竹园,绵延十多里不断。】先帝承受天命,行宫中绘着帝王的冠冕和旒珠。侍臣头戴武弁,女乐怀抱箜篌。秘密宫殿打开金锁,神人驾驭玉龙。黑衣神将横持巨剑,披散头发,目光凛然。【十七日寒食,从盩厔向东南走二十多里,入朝拜谒太平宫中的二圣御容。此宫是太宗皇帝时有神降临道士张守真,告知受命符瑞,因而修建的;神被封为翊圣将军,另有殿宇。】偶然遇到贤士,相伴划船游玩。撑篙拨开绿色荇菜,洗脚搅乱清澈溪沟。晚上住在南溪边,四周森然如同秋日水乡。湖边栽满翠竹,整夜响着飒飒风声。【这天和监宫张杲之泛舟南溪,于是住在溪堂。】天刚亮便继续探寻幽境。手持兵器,仍害怕炳彪。【十八日沿终南山向西,县尉带着甲士前来送行;有人说靠近官竹园的地方常有老虎。】尹喜还留有住宅,老子曾经在此停过车。询问道路,遗迹还在;登仙的往事却已经悠远。驾着风回到无边之境,阅尽人世,人生仿佛蜉蝣。仙客懂得人的心意,瑶琴系在马旁,伴我度过秋日。不嫌山寺遥远,前来作《鹿鸣》之歌。传闻帝子的道场是李岩堂,依稀仿佛缑山的清风。帷幔卷起落日,女子鬓发含愁走入山谷。【“浴”的读音。】惊起的禽鸟密集飞散。登坡时费力拉拽,杂乱的山峰尖峭如长矛。一道水淡得像油,中使何年到过这里?自古以来人们把金龙投入千重水中,横卧的翠石高达百丈,还能看见游动的小鱼。最喜爱泉水在洞中鸣响,初次尝到雪水般清凉的泉水入喉。虽然可以装满两瓶带走,却叹息再也没有许由那样洗耳的机会。【这天游崇圣观,即俗称的楼观,是尹喜的旧宅;山脚下授经台还在。于是和张杲之一同到大秦寺,吃过早饭后告别。有太平宫道士赵宗抱着琴送到寺中,作《鹿鸣》之歌,才离去。又向西到延生观,观后登上一座小山,有唐玉真公主修道的遗迹。下山向西走十多里,向南进入黑水谷。谷中有潭,名叫仙游潭;上面有寺,三面倚靠峻峰,面对清溪,树林深翠,奇怪的石头多得数不清。】潭水深达数百尺,用绳子把石头坠下去,也探不到底;把瓦砾投入潭中,它们轻轻旋转着缓缓下沉,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看不见,潭水清澈竟到了这种程度。于是住在中兴寺,寺中有玉女洞,洞中有飞泉,泉水非常甘美。第二天用两个瓶子装泉水带回,到达郿县;又过一天才回到府中。【忽然想起曾经寻访蟆培,那时正值冬天,却脱下了鹿皮裘。山川实在很相似,水石也足以相比。只是泉水旁边只有我独自饮用,再没有人主动来与我酬酢。】在太白山下,早晨行至横渠镇,在崇寿院墙壁上题字。骑在马上继续残余的梦境,竟不知道朝阳已经升起。群山横亘,如同翠色屏障;落月淡淡,映着孤灯。奔波劳碌,烦扰了驿站官吏;享受安闲,又惭愧面对老僧。若能再来游览,必定会深深眷恋;姑且记下我曾经来过。题写在延生观后山上的小堂。
溪山愈好,意无厌。上到巉巉,第几尖?深谷野禽,毛羽怪。上方仙子,鬓眉纎。不慙弄玉,骑丹凤。应逐常娥,驾老蟾。涧草岩花,自无主。晩来蝴蝶,入疎帘。留题仙游潭,中兴寺寺东有玉女洞,洞南有马融读书石室。过潭而南,山石益竒。潭上有桥,畏其险,不敢渡。清潭百丈皎无泥,山木隂隂谷鸟啼。蜀客曾游明月峡,秦人今在武陵溪。独攀书室窥岩窦,还访仙姝款石闺。犹有爱山心未至,不将双脚踏飞梯。石鼻城平时战国今无在,陌上征夫自不闲。北客初来试新险,蜀人从此送残山。独穿暗月朦胧里,愁渡奔河苍茫间。渐入西南风景变,道边脩竹水潺潺。磻溪石墨突不暇黔,孔席未尝暖。安知渭上叟,跪石留双骭?一朝婴世故,辛苦平多难。亦欲就安眠,旅人讥客嬾。郿坞衣中甲厚,行何惧?坞里金多,退足凭。毕竟英雄谁得似?脐脂自照,不须灯。楼观【秦始皇始立老子庙于观,南晋惠始修此观】门前古碣卧斜阳,阅世如流事可伤。长有游人悲晋惠,强修遗庙学秦皇。丹砂久窖井水赤,白术谁烧厨灶香?闻道神仙亦相过,只疑田叟是庚桑。九月二十日,微雪,怀子由弟二首。岐阳九月,天微雪已作,萧条嵗暮,心短日。送寒砧杵急,冷官无事,屋庐深。愁肠别后,能消酒?白髪秋来,已上簮。近买貂裘,堪出塞,忽思乘传问西琛。江上同舟,诗满箧;郑西分马,涕垂膺。未成报国,慙书劒;岂不怀归,畏友朋。官舍度秋,惊歳晩;寺楼见雪,与谁登。遥知读易,东牕下;车马敲门,定不譍。病中闻子由得告不赴商州三首。病中闻汝免来商旅鴈,何时更着行?逺别不知,官爵好思归苦,觉歳年长,著书多暇,真良计。从宦无功,谩去乡,惟有王城最堪隠。万人如海,一身藏。近从章子闻渠説,苦道商人,望汝来説。客有灵,慙直道。逋翁久没,厌凡才。夷音仅可通名姓,瘿俗无由辨颈顋。荅防不堪,宜落此上书求免,亦何哉【章子惇也】辞官不出,意谁知?敢向清时怨位卑。万事悠悠,付杯酒。流年冉冉,入霜髭。防曾忤世,人嫌汝易,可忘忧?家有师,此外知心更谁是?梦魂相覔,苦参差。病中大雪,数日未尝起。观虢令赵荐以诗相属,戏用其韵荅之。经旬卧斋閤,终日亲剂和,不知雪巳深,但觉寒无奈。飘萧牕纸鸣,堆压檐板堕【闗中皆以板为檐】风飚助凝冽,帏幔困掀簸。惟思近醇醲,未敢窥璨瑳。何时反炎赫,却欲躬臼磨。谁云座无氊,尚有裘充货。西邻歌吹发,促席寒威挫。崩腾踏成径,缭绕飞入坐。人欢瓦先融,饮儁缾屡卧。嗟余独愁寂,空室自困坷。欲为后日赏,恐被游尘涴。寒更报新霁,皎月悬半破。有客独苦吟,清夜黙自课。诗人例穷蹇,秀句出寒饿。何当暴雪霜,庶以蹑郊贺。歳晩相与餽问为餽歳,酒食相邀呼,为别歳。至除夜,达旦不眠,为守歳。蜀之风俗如是。余官岐下,嵗暮思归而不可得,故为此三诗寄子由。餽歳农功各巳,収嵗事得相佐为欢,恐无具假物,不论货山川,随出产贫富,称小大寘盘,巨鲤横发,笼双兔卧,富人事华靡,防绣光翻座,贫者愧不能微挚出,舂磨官居,故人少里巷,佳节过亦欲举乡风,独倡无人和。别歳故人适千里,临别尚迟迟。人行犹可复,歳行那可追?问嵗安所之,逺在天一涯。已逐东流水,赴海归无时。东邻酒初熟,西舍彘亦肥。且为一日欢,慰此穷年悲。勿嗟旧嵗别,行与新歳辞。去去勿回顾,还君老与衰。守歳欲知垂尽歳,有似赴壑虵,修鳞半巳没,去意谁能遮?况欲系其尾,虽勤知奈何!儿童强不睡,相守夜讙哗。晨鸡且勿唱,更鼓畏添挝。坐乆灯烬落,起防北斗斜。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和子由踏青春风陌上,惊微尘。游人初乐歳华,新人闲正好。路旁饮麦,短未怕游车轮。城中居人,厌城郭喧阗,晓出空四邻。歌鼓惊山,草木动,箪瓢散野,乌鸢驯。何人聚众,称道人,遮道卖符,色怒瞠。宜蚕,使汝蠒如瓮;宜畜,使汝羊如麕。路人未必信此语,强为买服禳新春。道人得钱,径沽酒,醉倒,自谓吾符神。和子由蚕市蜀人衣食常苦艰,蜀人游乐不知还。千人耕种,万人食;一年辛苦,一春闲。闲时,尚以蚕为市,共忘辛苦逐欣欢。去年霜降斫秋荻,今年箔积如连山。破瓢为轮,土为釡,争买不翅金与纨。忆昔与子皆童丱,年年废书走市观。市人争夸鬬巧智,野人喑哑遭欺谩。诗来使我感旧事,不悲去国,悲流年。和子由苦寒见寄
译溪水和山色越来越美,心意一点也不厌倦。登上高处,面对险峻的山峰,这究竟是第几座尖峰?深谷中的野禽,毛羽多么奇怪。上方仙子的鬓发眉毛纤细。她并不逊于弄玉,骑着丹凤;应当追随嫦娥,驾着老蟾。涧边的草、岩上的花,自然没有主人。傍晚蝴蝶飞来,进入稀疏的帘子。题写仙游潭。中兴寺东面有玉女洞,洞南有马融读书的石室。经过潭水向南走,山石更加奇异。潭上有桥,因为害怕它险峻,不敢渡过。清澈的深潭百丈,明亮得没有一点泥沙;山林阴沉茂密,谷中鸟儿啼鸣。蜀地客人曾游明月峡,如今秦地人正在武陵溪。独自攀登书室,窥看岩洞;又去拜访仙女,轻叩石门。爱山之心仍未得到满足,只因不敢让双脚踏上飞梯。石鼻城。往日战国的遗迹如今都不存在了,田间道路上的行旅却仍然不得清闲。北方客人初来,试走这新近的险道;蜀地人从这里送别残山。独自穿行在朦胧的暗月之中,忧愁地渡过苍茫奔流。渐渐进入西南,风景发生变化;道路两旁修长的竹子和潺潺的流水相伴。磻溪石。墨家的突灶还来不及烧黑,孔子的坐席也不曾坐暖。哪里知道渭水边的老人,竟跪在石上留下双腿的痕迹?一旦遭遇世事,便辛苦地平定许多艰难。我也想找个地方安稳睡觉,却被旅人讥笑为懒散的客人。郿坞。衣服里面铠甲厚实,行走还怕什么?坞中金银很多,退守时足以凭借。毕竟古今英雄谁能像他?肚脐中的脂油自己就能照明,不需要灯火。楼观。【秦始皇开始在观中建立老子庙,南晋惠帝时才开始修建此观。】门前古碑斜卧在夕阳中,阅尽世事如流水,往事实在令人伤感。总有游人悲叹晋惠帝,勉强修建遗留下来的庙宇,仿效秦始皇。丹砂久藏在窖中,使井水变红;白术又有谁在灶中烧炼,使厨灶飘香?听说神仙也曾相互来往,只是怀疑田叟就是庚桑楚。九月二十日,下着小雪,怀念弟弟子由二首。岐阳九月,天上已经飘起小雪;岁暮萧条,心情短促,觉得白日也短。送走寒意的捣衣声急促,冷清的官署无事可做,屋舍深闭。分别后的愁肠,能靠饮酒消解吗?秋来白发已经爬上发簪。最近买了貂裘,足以出塞,忽然想乘驿车去询问西方的珍宝。当年在江上同船,诗篇装满书箧;在郑州西门分别时,眼泪流到胸前。没有成就报国功业,惭愧只读书舞剑;难道不想归去,只是害怕辜负朋友。住在官舍度过秋天,惊觉年岁已晚;在寺楼上看雪,又能同谁登临?远远料知你在东窗下读《易》,车马来敲门时,你一定不会应声。病中听说子由获准休假而不赴商州,三首。病中听说你免得来商州,像远行的鸿雁,什么时候才能再穿上行装?远别之后不知官爵,还是归去好;想到这一点,便觉得岁月漫长。能够有许多闲暇著书,真是好办法。做官没有功绩,徒然离开故乡;只有王城最适合隐居。万人如海,我一身藏在其中。近来从章子那里听到他说,他苦苦劝告商州方面,希望你来;有客人带来消息,我惭愧没有直说。逋翁已经长久去世,我厌恶平庸的人才。夷人的语言只能勉强通晓姓名,地方上的瘿颈习俗又无法辨认脖颈和下巴。回答和应酬都不堪忍受,正应当在这里上书请求免职;又有什么办法呢?【章子就是章惇。】辞去官职而不出仕,这番心意有谁知道?怎敢在清平时代怨恨官位低微。万事悠悠,都交付给杯中酒;流年缓缓过去,进入两鬓霜发。难道曾经触犯世俗,就被人嫌弃你太容易忧愁吗?有家中老师在这里,除此之外还有谁真正知心?梦魂相互寻找,却苦于相隔参差。病中下大雪,好几天没有起床。看见虢县令赵荐用诗相邀,便戏用他的韵作答。连续十多天躺在书斋里,整天亲自调制药剂,不知道雪已经下得很深,只觉得寒冷难以忍受。雪花飘落,萧萧地敲响窗纸;积雪压垮檐板,使它坠落。【关中都用木板作屋檐。】狂风加重了凝结的严寒,帷幔被吹得困顿翻卷。只想着靠近醇厚的美酒,却不敢窥看灿烂的雪色。什么时候天气重新炎热起来,我反而想亲自推磨。谁说座位上没有毛毡,尚且还有皮裘可以充作货物。西邻歌舞音乐响起,促膝而坐,寒意也被削弱。人们踏雪踩出道路,雪花缭绕着飞进座中。人们欢喜,屋瓦上的雪先行融化;痛饮的人,酒瓶一次次倒卧。可怜我独自愁闷寂寞,空屋中自己困苦坎坷。想留待日后欣赏,又怕被游人尘土玷污。寒夜更鼓报告雪后初晴,明月皎洁,悬在半缺的天空。有客人独自苦苦吟诗,在清静的夜里默默自我督促。诗人一向困厄,秀美的诗句正从寒冷饥饿中产生。什么时候才能让暴雪霜冻过去,也许可以踏着雪到郊外庆贺。年终相互馈赠问候,叫作馈岁;以酒食相互邀请,叫作别岁;到了除夕,通宵不睡,叫作守岁。蜀地的风俗就是这样。我任职于岐山之下,年末想回去却不能,于是作这三首诗寄给子由。馈岁。农事各已完成,收获一年成果,彼此帮助而共同欢乐;担心没有器具,便借用物品,不论货物来自山川何处,随各地物产和贫富而定,按大小摆在盘中。大鲤鱼横放在盘里,笼中两只兔子伏卧。富人讲究华美,锦绣光彩照满座席;贫穷的人惭愧不能拿出微薄的礼物,只能在官舍舂米磨面。故乡里巷中的旧友少了,佳节过去也想举行这种乡俗仪式,却只是独自倡导,没有人应和。别岁。老朋友将要远行千里,临别时还迟迟不忍离去。人走了还可以回来,岁月过去了哪里能够追回?问岁月将到哪里去,它远在天边。已经随着东流水奔向大海,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东邻的酒刚刚酿熟,西舍的猪也已经养肥。姑且以这一天的欢乐,安慰一年穷苦的悲哀。不要叹息旧岁离去,接着还要辞别新岁。去吧去吧,不要回头顾念,让年老和衰朽归还给你。守岁。想知道将要走到尽头的岁月是什么样子,它就像奔向深谷的蛇;长长的鳞身已经有一半没入其中,离去的意志谁能阻挡?何况想要拴住它的尾巴,即使勤勉努力,又能有什么办法!孩子们勉强不睡,彼此守着,整夜喧闹。早晨的鸡暂且不要啼叫,更鼓也怕增加敲击声。坐久了灯灰落下,起身时看见北斗已经倾斜。明年难道没有明年吗?只怕心愿又被岁月耽误。努力度过今夜,年轻时还可以自我夸耀。和子由《踏青》。春风吹过田间道路,惊起微尘。游人刚开始为年华而快乐,新婚的人正悠闲自在。路旁的人饮着麦酒,路短也不怕游车经过。城中的居民厌倦城郭喧闹,清晨出门,四邻空寂。歌声鼓声惊动山林,草木也随之摇动;竹篮瓢器散放在野外,乌鸦和鹰也变得驯顺。有个人聚集众人,自称道人,拦路卖符,脸色愤怒,瞪着眼睛。他说符能使你养蚕,蚕茧大如瓮;能使你养牲畜,羊肥大如麒麟。路人未必相信这些话,却勉强花钱购买服食之物和符箓,以禳除新春灾祸。道人得到钱,径直去买酒,醉倒在地,还自称自己的符最灵验。和子由《蚕市》。蜀地人衣食常常艰难,蜀地人的游乐却不知归还。千人耕种,万人吃用;一年辛苦劳作,换来一春闲暇。闲暇时还以养蚕为市,大家共同忘记辛苦,追逐欢乐。去年霜降时砍伐秋荻,今年堆积蚕箔,多得像连绵的山。破瓢做成车轮,泥土制成锅,争相购买,价值不亚于黄金和锦缎。回想从前我和你都是儿童,年年荒废学业,跑到集市观看。集市上的人争相夸耀、斗弄巧智,乡野人沉默无言,遭受欺骗和戏弄。你的诗使我感伤旧事;我不悲伤离开故国,只悲叹流逝的年华。和子由《苦寒见寄》。
人生不满百,一别费三年。三年吾有几,弃掷理无还。长恐别离中,摧我鬓与顔。念昔喜著书,别来不成篇。细思平时乐,乃谓忧所縁。吾从天下士,莫如与子欢。羡子久不出,读书虱生氊。丈夫重出处,不退要当前。西羌解仇隙,猛士忧塞壖。庙谋虽不战,虏意久欺天。山西良家子,锦縁貂裘鲜。千金买战马,百宝妆刀环。何时逐汝去,与虏试周旋。
和子由论书吾虽不善书,晓书莫如我。苟能通其意,常谓不学可。貌妍容有颦,璧美何妨椭。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好之每自讥,不谓子亦颇。书成辄弃去,缪被旁人裹。体势本阔略,结束入细麽?子诗亦见推,语重未敢荷。迩来又学射,力薄愁官笴【官箭十二把,吾能十一把箭耳】多好竟无成,不精安用伙?何当尽屏去,万事付懒惰。吾闻古书法,守骏莫如跛。世俗笔苦骄,众中强嵬騀。钟张忽已远,此语与时左。记所见开元寺吴道子画佛灭度,以荅子由。西方真人谁所见?衣被七宝,从双狻。当时脩道颇辛苦,柏生两肘,乌巢肩。初如蒙蒙隠山玉,渐如濯濯出水莲。道成一旦就空灭,奔防四海,悲人天。翔禽哀响动林谷,兽鬼踯躅泪迸泉。厐眉深目,彼谁子?绕牀弹指,性自圆。隠如寒月堕清昼,空有孤光留故躔。春游古寺拂尘壁,遗像久此霾香烟。画师不复写名姓,皆云道子口所传。从横固已蔑孙邓,有如巨鳄吞小鲜。来诗所夸,孰与此?安得携挂其旁观。和子由寒食寒食今年二月晦,树林深翠巳生烟。绕城骏马谁能借?到处名园意尽便,但挂酒壶那计盏。偶题诗句不须编,忽闻啼鵙惊羇旅。江上何人治废田?和刘长安题薛周逸老亭。周最善饮酒,未七十而致仕。近闻薛公子早退,惊常流;买园招野鹤,凿井动潜虬。自言酒中趣,一斗胜凉州。翻然拂衣去,亲爱挽不留。隠居亦何乐,素志庶可求。所亡嗟无几,所得不啻酬。青春为君好,白日为君悠。山鸟奏琴筑,野花弄闲幽。虽辞功与名,其乐实素侯。至今清夜梦,尚惊冠压头。谁能载美酒,往以太白浮之。子虽不识,因公可与游。中隠堂诗【并叙】岐山宰王君绅,其祖故蜀人也,避乱来长安,而遂家焉。其居第园圃有名长安城中,号“中隠堂”者是也。予之长安,王君以书戒其子弟,邀予游,且乞诗甚勤,因为作此五篇。去蜀初,逃难游秦,遂不归。园荒乔木老,堂在昔人非。凿石清泉激,开门野鹤飞。退居吾久念,长恐此心违。径转如修蟒,坡垂似伏鼇。树从何代有,人与此堂高。好古嗟生晩,偷闲厌久劳。王孙早归隠,尘土汚君袍。二月惊梅晩,幽香此地无。依依慰逺客,皎皎似吴姝。不恨故园隔,空嗟芳歳徂。春深桃杏乱,笑汝益羁孤。翠石如鹦鹉,何年别海壖。贡随南使逺,载压渭舟偏。已伴乔松老,那知故国迁。金人解辞汉,汝独不澘然。都城更几姓,到处有残碑。古隧埋蝌蚪,崩崖露伏▯。安排壮亭榭,收拾费金赀。岣嵝何须到,韩公浪自悲。凤翔八观【并叙】凤翔八观诗记,可观者八也。昔司马子长登防稽,探禹穴,不逺千里,而李太白亦以七泽之观至荆州。二子盖悲世悼俗,自伤不见古人,而欲一观其遗迹,故其勤如此。凤翔当秦蜀之交,士大夫之所朝夕往来,此八观者又皆跬歩可至,而好事者有不能徧观焉,故作诗以告欲观而不知者。石鼓冬十二月,歳辛丑,我初从政,见鲁叟旧闻石鼓,今见之,文字郁律蛟蛇走,细观初以指画肚,欲读,嗟如箝在口。韩公好古,生已迟,我今况又百年后,强寻偏旁推防画,时得一二,遗八九。我车既攻,马亦同,其鱼维鱮贯之栁【其词云:我车既攻,我马既同;又云:其鱼维何,维鱮维鲤?何以贯之?惟杨与栁。惟此六句可读,余多不可通】古器纵横,犹识鼎,众星错落,仅名斗,糢糊半已似瘢胝,诘曲犹能辨跟肘,娟娟缺月隠云雾,濯濯嘉禾秀莨莠,漂流百战偶然存,独立千载谁与友?上追轩颉相唯诺,下揖冰斯同鷇防。忆昔周宣歌鸿鴈,当时籀史变蝌蚪,厌乱人方思圣贤,中兴天为生耆耉。东征徐虏阚虓虎,北伏犬戎随指嗾,象胥杂沓贡狼鹿,方召聨翩赐圭卣。遂因鼓鼙思将帅,岂为考击烦蒙瞍?何人作颂比崧高,万古斯文齐岣嵝。勲劳至大不矜伐,文武未逺犹忠厚,欲寻年嵗无甲乙,岂有名字记谁某?自从周衰更七国,竟使秦人有九有,扫除诗书诵法律,投弃爼豆陈鞭杻。当年何人佐祖龙,上蔡公子牵黄狗,登山刻石颂功烈,后者无继前无偶。皆云皇帝巡四国,烹灭强暴救黔首。六经既巳委灰尘,此鼓亦当遭击剖。传闻九鼎沦泗上,欲使万夫沉水取。暴君纵欲穷人力,神物义不污秦垢。是时石鼓何处避?无乃天公令鬼守?兴亡百变物自闲,富贵一朝名不朽。细思物理坐叹息,人生安得如汝寿?诅楚文【碑获于开元寺土下,今在太守便防。秦穆公葬于雍槖泉祈年观下,今墓在开元寺之东南数十歩,则寺岂祈年之故基耶?淮南王迁于蜀,至雍道病卒,则雍非长安,此乃古雍也】
译人生不到百岁,一次分别就耗去三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年?抛弃的岁月按理说无法追回。常常担心分别之中,摧残我的鬓发和容颜。想起从前喜欢著书,分别以后却没有写成一篇。细细思量平日的快乐,才知道都是忧愁所由产生的。我结交天下士人,没有谁比得上和你相处快乐。羡慕你长久不出门,读书读到毡席上生虱子。大丈夫看重出仕和退处,既然不能退隐,就要面对现实。西羌已经解除仇隙,勇猛的士卒却忧虑塞外边疆。朝廷谋划虽然没有交战,敌人的意图却长久欺凌上天。山西的良家子弟,穿着锦边貂裘,鲜明华美;用千金购买战马,用百宝装饰刀环。什么时候我能追随你而去,和敌人试一试周旋。和子由《论书》。我虽然不擅长书法,但理解书法道理没有人能超过我。如果能够通晓其中的精神,常常认为不学习具体技法也可以。容貌美丽也可能有皱眉之态,美玉何妨略有椭圆。端庄中夹杂流丽,刚健中含有婀娜。喜欢书法却常常自我讥笑,没想到你也很有几分相同。字写成后就随手丢弃,错误地被旁人包裹起来。字体的形体气势本来宽博疏略,收束时却进入细小纤弱吗?你的诗也推许我,言辞过重,我不敢承当。近来又学习射箭,力量薄弱,忧虑官箭不够用。【官箭每十二把为一束,我只能射中十一把。】爱好很多却终于一事无成,不精通又何必占有那么多?什么时候才能全都抛开,把万事交给懒惰。我听说古代书法的法则,守住骏马般的奔放,不如保持跛马般的收敛。世俗的笔法苦于骄纵,众人之中还强行显得高大不凡。钟繇、张芝早已遥远,这句话与时俗相左。记述我所见开元寺吴道子所画《佛灭度图》,用来回答子由。西方真人是谁见过?身披七宝衣,被两头狻猊护卫。当年修道很是辛苦,柏树长到两肘粗,乌鸦在肩上筑巢。起初像朦胧隐在山中的玉石,后来渐渐像洗净后出水的莲花。道成之后一旦归于空寂,奔走传播于四海,使人间天上都为之悲伤。飞鸟发出哀鸣,震动林谷;野兽鬼魅徘徊不前,眼泪迸涌成泉。眉毛庞大,眼睛深陷,那是什么人?绕着床榻弹指,天性自然圆融。身影隐约如寒月坠入清明白昼,空留下孤光停在旧日运行的轨道。春日游览古寺,拂拭尘壁,遗像长久隐没在香烟中。画师没有再写下姓名,大家都说是吴道子口传的。纵横的气势本来已经超过孙尚子、邓椿,仿佛巨鳄吞食小鱼。你的诗中所夸赞的,与这幅画相比哪一个更好?怎能得到机会把它悬挂在旁边一同观赏?和子由《寒食》。今年寒食在二月末,树林深处翠色已浓,仿佛生出烟雾。绕城的骏马谁能借给我?到处都是名园,心意所到便可尽情游览,只挂着酒壶,哪里还计较酒杯。偶然写下诗句,不必编入诗集;忽然听见伯劳鸟啼叫,惊动了羁旅中的我。江上是谁正在耕治荒废的田地?和刘长安《题薛周逸老亭》。薛周最喜欢饮酒,不到七十岁便退休。近来听说薛公早早退隐,惊异于常人;买园林招来野鹤,凿井使潜藏的蛟龙惊动。他自己说饮酒的乐趣,一斗酒胜过凉州曲。忽然拂袖离去,亲友挽留也不肯停下。隐居又有什么快乐?平素的志愿也许可以实现。所失去的东西并没有多少,所得的收获却不止这些。青春为你而美好,白日为你而悠长。山鸟奏响琴瑟,野花呈现闲适幽静。虽然辞去了功名,实际的快乐却胜过平常的富贵侯爵。直到今天清静夜里的梦中,还惊讶帽子压在头上。谁能载着美酒,前去让李白举杯畅饮?你虽然不认识薛公,却可以因这位公子而与他同游。《中隐堂诗》【并序】。岐山县令王绅,他的祖先原是蜀地人,为躲避战乱来到长安,于是便在这里定居。他住宅中的园圃在长安城中很有名,称作“中隐堂”的就是这里。我来到长安时,王君写信告诫他的子弟,邀请我游览,并且非常恳切地请求我作诗,因此作这五篇。当初离开蜀地,逃难游历秦地,终于没有回去。园林荒芜,乔木衰老,堂舍还在而昔日的人已不在。凿石引来清泉激荡,打开门便有野鹤飞入。退居的念头我早已想了很久,只怕违背自己的心愿。小路曲折如长蟒,山坡下垂像伏着的鳌。树木不知道从哪个朝代生长,人却和这座堂一样高大。感叹自己爱好古事却生得太晚,厌倦长期劳苦,只想偷得闲暇。王孙应该早日归来隐居,不要让尘土污损您的衣袍。二月里惊讶梅花开得晚,这幽静之地没有梅花的香气。梅花依依,安慰远来的客人;洁白明亮,仿佛吴地美女。不恨故园相隔遥远,只空叹美好的年华流逝。春深时桃花杏花纷乱盛开,反而笑你更加孤单羁旅。翠色的石头像鹦鹉,哪一年离开海边?作为贡品随南方使者远行,载在渭水船上压得船身偏斜。已经伴着高松一同衰老,哪里知道故国正在变迁。金人尚且懂得辞别汉地,你难道独自没有悲伤吗?都城已经更换了多少姓氏,到处都有残碑。古隧道埋着蝌蚪文字,崩塌的山崖露出伏龟碑。安排建造壮丽的亭台楼榭,收拾这些遗物耗费了金钱。何必一定要到岣嵝山去,韩公只是白白地悲叹。《凤翔八观》【并序】。《凤翔八观诗记》说,可供观览的有八处。从前司马子长登上会稽山,探访禹穴,不惜走千里远路;李太白也因为想观览七泽而到荆州。这两个人大概是为世道悲伤、为风俗哀痛,又感伤自己不能见到古人,所以想亲自观览他们留下的遗迹,因而如此勤勉。凤翔处在秦地和蜀地交界,是士大夫早晚往来的地方;这八处景观又都只需走几步便可到达,但有些爱好游览的人仍不能全部观览,所以作诗告诉那些想观览却不知道的人。石鼓。冬季十二月,辛丑年,我刚开始从政,看见鲁叟旧日所听说的石鼓,如今终于见到它。上面的文字曲折盘绕,如蛟龙蛇行;仔细看时,起初还想用手指描画字的笔画来阅读,却叹息像有钳子夹住嘴,无法读出。韩公喜爱古物,可惜出生已经太晚;我如今又比他晚了一百年,只能勉强寻找偏旁、推测笔画,时时读懂一两个字,十之八九都遗漏了。“我的车已经坚固,我的马也齐整;那些鱼是什么?是鳙鱼,是鲤鱼?用什么来贯穿它们?只有杨树和柳树。”【原文中只有这六句可以读懂,其余大多无法通晓。】古代器物纵横交错,还能认出鼎;众星错落,勉强只能叫作斗。字迹模糊,一半已经像疤痕和老茧;笔画曲折,还能辨认出脚跟和手肘。弯弯的残月隐藏在云雾中,明净的嘉禾秀出在杂草之间。它在百战中漂流,偶然保存下来;独立千年,谁能与它相交?向上追溯轩辕、仓颉,仿佛与他们相互应答;向下谦让于李斯、史籀,与幼鸟同声。回想周宣王时歌咏鸿雁,当时史籀改变蝌蚪文字。天下厌恶混乱,正思念圣贤;国家中兴,上天特意降生老臣。向东征讨徐国的强虏,如虎怒吼;向北降服犬戎,随着指挥驱使。象胥等翻译官纷纷往来,进贡狼和鹿;方叔、召虎接连而来,赐予圭和卣。于是由石鼓想到将帅,难道只是为了考击鼓乐,烦劳盲人乐师吗?谁作颂歌可以比拟《崧高》?万古流传的文章,应当与岣嵝山碑相齐。功勋极大却不自我夸耀,文德武功至今仍显得忠厚;想寻找年代,却没有甲乙纪年,哪里有姓名可以记载究竟是谁?自从周朝衰落、天下分为七国,最终使秦人拥有天下九州;扫除诗书,诵读法律,抛弃礼器,陈列鞭杖和枷杻。当年是谁辅佐祖龙?不过是上蔡公子牵着黄狗;登山刻石歌颂功业,后来无人继承,前人也没有同类。都说皇帝巡行四方,烹灭强暴,拯救百姓。六经已经毁于灰尘,这面石鼓也应当遭到敲击剖毁。听说九鼎沉没在泗水上,秦人想让万人下水打捞。暴君放纵欲望,耗尽百姓力量;神圣之物有节义,不肯玷污秦人的污秽。当时石鼓躲到哪里去了?莫非上天命令鬼神守护它?兴亡变化百端,万物自身安闲;富贵只在一朝,名声却能永垂不朽。细细思索事物的道理,坐着叹息:人生怎么能像你这样长寿?《诅楚文》【碑是在开元寺地下掘得的,现在放在太守便厅。秦穆公葬在雍地橐泉祈年观下,如今墓在开元寺东南几十步处,那么开元寺难道就是祈年观的旧址吗?淮南王刘安迁往蜀地,走到雍地途中病死;因此雍地并非长安,这里就是古代的雍地。】
峥嵘,开元寺,髣髴祈年观,旧筑扫成空,古碑埋不烂,诅书虽可读,字法嗟久换,词云:“秦嗣王敢使祝用瓉?先君穆公世与楚约,相捍质之于巫咸,万叶期不叛。今其后嗣王乃敢搆多难,刳胎杀无罪,亲族遭圉绊,计其所称诉,何啻桀纣?乱吾闻古秦俗,面诈背不汗,岂惟公子卭?社鬼亦遭谩!辽哉千嵗后,发我一笑粲。”王维吴道子画何处访吴画?普门与开元。开元有东塔,摩诘留手痕。吾观画品中,莫如二子尊。道子实雄放,浩如海波翻。当其下手,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巳吞。亭亭双林间,彩晕扶桑暾。中有至人谈寂灭,悟者悲涕,迷者手自扪。蛮君鬼伯千万万,相排竞进,头如鼋。摩诘本诗老,佩芷袭芳荪。今观此壁画,亦若其诗,清且敦。祗园弟子尽鹤骨,心如死灰不复温。门前两丛竹,雪节贯霜根,交柯乱叶动无数,一一皆可寻其源。吴生虽妙絶,犹以画工论。摩诘得之于象外,有如仙翮谢笼樊。吾观二子皆神俊,又于维也敛袵无间言。维摩像唐杨惠之塑在天柱寺昔者,子舆病且死,其友子祀往问之。跰▯鉴井,自叹息:“造物将安以我为?”今观古塑维摩像,病骨磊嵬,如枯▯,乃知至人外生死,此身变化浮云,随世人岂不硕且好?身虽未病,心巳疲。此叟神完中有恃,谈笑可却千熊罴。当其在时,或问法,俛首无言,心自知。至今遗像兀不语,与昔未死无增亏。田翁俚妇那肯顾?时有野防衔其髭,见之使人每自失。谁能与结无言师?东湖吾家蜀江上,江水緑如蓝。尔来走尘土,意思殊不堪。况当岐山下,风物尤可慙。有山秃如赭,有水浊如泔。不谓郡城东数歩见湖潭,入门便清奥,怳如梦。西南泉源从高来,随流走,涵涵东去,触重阜,尽为湖所贪。但见苍石螭开口,吐清甘,借汝腹中过,胡为目眈眈。新荷弄晚凉,轻棹极幽探,飘飖忘逺近,偃息遗佩篸。深有▯与鱼,浅有螺与蚶,曝晴复戏雨,戢戢多于蚕,浮沉无停饵,倐忽遽满篮。丝缗虽强致,琐细安足戡。闻昔周道兴,翠鳯栖孤岚,飞鸣饮此水,照影弄毵毵【此古饮鳯池也】至今多梧桐,合抱如彭▯,防羽无复见,上有鹯搏防。嗟予生虽晩,考古意所妉,图书巳漫漶,犹复访侨郯巻阿诗,可继此意久已含。扶风古三辅政事,岂汝谙?聊为湖上饮,一纵醉后谈。门前远行客,劫劫无留骖。问胡不回首,无乃趁朝参。予今正疎懒,官长幸见函,不辞日游再行,恐歳满三暮归还倒载。钟鼓巳韽韽【音谙】真兴寺阁山川与城郭,漠漠同一形;市人与鵶鹊,浩浩同一声。此阁几何高?何人之所营?侧身送落日,引手攀飞星。当年王中令,斫木南山頳,写真留阁下。铁面眼有棱,身长八九尺,与阁两峥嵘。古人虽暴恣作事,今世惊。登者尚呀喘,作者何以胜?曷不观此阁?其人勇且英。李氏园【李茂贞园也,今为王氏所有】朝游北城东,回首见修竹,下有朱门家,破墙围古屋,举鞭叩其户,幽响荅空谷。入门所见伙,十歩九移目,异花兼四方,野鸟喧百族。其西引溪水,活活转墙曲,东注入深林,林深牕户緑,水光兼竹净,时有独立鹄,林中百尺松,歳久苍鳞蹙。岂惟此地少,意恐闗中独。小桥过南浦,夹道多乔木,隠如城百雉,挺若舟千斛。隂隂日光淡,黯黯秋气蓄。尽东为方池,野鴈杂家鹜,红梨惊合抱,映岛孤云馥。春光水溶漾,雪阵风翻扑。其北临长溪,波声卷平陆,北山卧可见,苍翠间硗秃。我时来周览,问此谁所筑?云昔李将军,负崄乘衰叔,抽钱筭间口,但未▯羮粥。当时夺民田,失业安敢哭?谁家美园圃,籍没不容赎?此亭破千家,郁郁城之麓。将军竟何事,虮虱生刀韣?何尝载美酒,来此驻车毂?空使后世人,闻名颈犹缩【俗犹呼皇后园,盖茂贞谓其妻也】我今官正闲,屡至因休沐。人生营居止,竟为何人卜?何当办一身,永与清景逐。秦穆公墓橐泉在城东,墓在城中,无百歩,乃知昔未有此城。秦人以泉识公墓。昔公生不诛孟明,岂有死之日而忍用其良?乃知三子狥公意,亦如齐之二子从田横。古人感一饭,尚能杀其身。今人不复见此等,乃以所见疑古人。古人不可望,今人益可伤。和子由闻子瞻将如终南太平宫谿堂读书。
译山势高峻,开元寺仿佛就是祈年观;过去修筑的建筑早已扫荡成空,古碑埋在地下却没有腐烂。诅书虽然还能读懂,字法却可叹地久已改变。文辞说:“秦国嗣王竟敢让祝官使用瓒?先君穆公世代同楚国订约,彼此抵御,并在巫咸那里交换人质,约定万代不背叛。如今他的后代秦王竟敢制造许多祸难,剖杀胎儿,杀害无罪之人,亲族遭受拘禁。计算他所应受的控诉,哪里只是桀、纣的罪行?混乱啊,我听说古代秦人的风俗,表面行诈,背后不知羞愧,难道只有公子卬如此?连社神也遭到欺骗!遥想千年以后,有人发掘出我,定会使我粲然一笑。” 王维、吴道子所画的画。到哪里去寻找吴道子的画?普门寺和开元寺。开元寺有东塔,摩诘曾在这里留下手迹。我看历代画品,没有比这两位更尊贵的了。吴道子确实雄健奔放,浩荡如海浪翻涌。他一落笔,风雨般迅疾,笔力所到之处无人能及,气势已经吞没一切。画中佛像亭亭立于双林之间,彩色光晕托起初升的扶桑。中间有得道之人谈论寂灭,觉悟者悲伤流泪,迷惑者用手自行抚摸。蛮族君主和鬼神首领千千万万,互相推挤争先进入画面,头颅大如鼋。摩诘本是诗中老手,佩戴香草,穿着芳香的衣服。如今观看这面壁画,也像他的诗一样,清雅而厚重。祇园弟子全都形销骨立,内心如死灰,再也没有温暖。门前两丛竹子,雪压竹节贯连着霜冻的根;交错的枝柯和纷乱的叶子无数,但每一枝都能找到它的源头。吴道子虽然精妙绝伦,仍只能从画工角度评价。摩诘则从形象之外领悟其神韵,如同仙鸟摆脱笼子。我的看法是,这两人都神采俊逸;但对王维,我更加肃然起敬,没有多余的话可说。《维摩像》,唐代杨惠之塑造,在天柱寺。从前,子舆病重将死,他的朋友子祀前去问候。他踉跄着照井自视,叹息说:“造物主将把我变成什么呢?”如今观看古代塑造的维摩像,病弱的身骨高高突起,像枯龟一般,这才知道得道之人把生死置之身外;身体的变化如浮云,随顺世人,难道不能高大而美好吗?身体虽然没有生病,内心却已经疲惫。这个老人精神完足,内心有所凭恃,谈笑之间足以击退千头熊罴。他活着时,有人问法,他低头不说话,内心自有领会。直到如今,遗像仍傲然不语,与他生前相比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田间老翁和乡野妇女哪里肯回头看?有时野狗衔住他的胡须,看见这种情形,令人每每自失。谁能同我结交这位无言的老师?东湖。我家住在蜀江边,江水绿得像蓝草。近来奔走尘世,心情实在不堪。何况在岐山之下,风物尤其令人惭愧:有的山秃得像赭土,有的水浑得像泔水。没想到郡城东边几步之外竟看见湖潭,进门便清幽深奥,恍如梦境。西南面的泉水从高处流来,顺着水势奔走,浩荡向东;碰到重重山丘,全都被湖水吸纳。只见苍色的石头像螭龙张口,吐出清甜泉水;借你的腹中流过,为什么还要贪婪地瞪着眼睛?新荷在晚凉中摇曳,轻舟尽情深入幽境;飘荡之间忘了远近,仰卧休息,连头上的簪佩也忘了。深水处有龟和鱼,浅水处有螺和蚶;一会儿晒晴,一会儿戏雨,密密麻麻多得像蚕。它们浮沉不停,争食没有停歇,转眼间就装满篮子。丝线鱼钩虽然能够强行捕获,琐碎细小的东西又哪里值得尽力?听说从前周道兴盛时,翠凤栖息在孤山;它们飞鸣饮用这里的水,照着影子梳理长羽。【这里就是古代的饮凤池。】直到今天梧桐还很多,粗大到几人合抱;可惜再也看不见凤凰的羽翼,树上却有鹯鸟搏击其他鸟雀。可叹我出生虽晚,考察古事的心愿仍在;图书已经漫漶不清,还想再访求《侨郯》《卷阿》诗篇,以承续这种意旨,只是这个愿望已经含藏很久了。扶风是古代三辅之一,政事哪里是你所能知晓的?姑且在湖上饮酒,放纵醉后的谈论。门前远行的客人匆匆忙忙,马车没有停留。问他为什么不回头,莫非是赶着上朝参拜?我如今正疏懒,幸蒙长官宽容,不妨每天游览两次;只怕任期届满,三次日暮归来时,已经醉倒在车上。钟鼓声已经低沉地响起。【“韽韽”读作“谙谙”。】真兴寺阁。山川和城郭,朦胧中仿佛同为一体;市民和乌鸦喜鹊,浩荡的声音也混成一片。这座楼阁究竟有多高?是谁建造的?侧身送走落日,伸手仿佛可以攀摘飞星。当年王中令砍伐南山的赤色木材,画下自己的形象留在阁下。他铁面有棱角,身高八九尺,和楼阁一样高峻雄伟。古人虽然暴躁恣肆,做事却气势如此,今人真为之惊叹。登楼的人尚且气喘吁吁,建造它的人凭什么承受得了?为什么不看看这座楼阁?建造它的人真是勇敢英武。李氏园。【这是李茂贞的园林,如今归王氏所有。】早晨游览北城东面,回头看见修长的竹子;下面有朱红大门的人家,破墙围着古老的屋舍。我举鞭敲门,幽深的声响回应着空谷。进门所见的景物很多,走十步便有九步要转头观看;奇花兼有四方品种,野鸟喧闹,种类多得像百族。园西引入溪水,活泼地转过墙角,向东流入深林;林深处窗户一片绿色,水光和竹色都清净,时有白鹤独立。林中松树高达百尺,年深日久,苍老的树鳞紧蹙。难道只是这样的地方少?我想恐怕整个关中也只有这里独有。小桥通向南浦,两道旁有许多高大的树木;隐约像有百雉高的城墙,又挺立如能载千斛的船。树阴浓密,日光黯淡,秋气深藏。最东边是方形池塘,野雁和家鸭混杂;红梨树大到几人合抱,倒映在岛上,孤云带着芳香。春光下水波荡漾,阵阵雪花似的花瓣被风翻卷。北面靠近长溪,水声卷过平野;北山横卧可见,苍翠之间夹杂着光秃的山地。我时时来这里周览,问这是谁修筑的?有人说从前是李将军,凭借险要,乘着衰乱的时势,抽取钱财,按人口摊派,只是还没有逼得人连羹粥也无法得到。当时夺取民田,使百姓失业,谁敢哭泣?哪家的美丽园圃,被登记没收,连赎回也不允许?这座亭园毁坏了千家万户,郁郁然坐落在城山脚下。将军最终做了什么,竟使刀鞘上生满虮虱?他何曾带着美酒,来这里停下车轮?只使后世的人听到他的名字,脖子还会缩起来。【俗称“皇后园”,大概是李茂贞称呼他的妻子为皇后。】我如今任官正清闲,常常趁休沐日来到这里。人生经营住所,究竟是替什么人谋划?什么时候才能安顿此身,永远追随这清幽的景色?秦穆公墓。橐泉在城东,墓在城中,相距不到一百步,由此才知道从前还没有这座城。秦人以橐泉来辨认秦穆公的墓。过去秦穆公活着时没有杀孟明,哪里会在死后忍心让自己的良臣殉葬?由此才知道那三个人为顺从秦穆公的心意而死,也像齐国的二位勇士跟随田横一样。古人感念一饭之恩,尚且能够牺牲自己的生命。如今人们再也看不到这样的人,反而根据自己见过的事情怀疑古人。古人已经无法企及,今人更令人悲伤。和子由《闻子瞻将如终南太平宫溪堂读书》。
役名则巳,勤狥身则巳媮。我诚愚且拙,身名两无谋。始者学书判,近亦知问囚。但知今当为,敢问向所由。士方其未得,唯以不得忧;既得又忧失,此心浩难収。譬如倦行客,中路逄清流,尘埃虽未脱,暂憩得一漱。我欲走南涧,春禽始嘤呦。鞅掌久不决,尔来巳徂秋。桥山日月迫,府县烦差抽。王事谁敢愬,民劳吏宜羞。中间罹旱暵,欲学唤雨鸠,千夫挽一木,十歩八九休。渭水涸无泥,菑堰旋挿修。对之食不饱,余事更遑求。近日秋雨足,公余试新篘。劬劳幸已过,朽钝不任锼。秋风迫吹帽,西阜可纵游。聊为一日乐,慰此百日愁。将往终南和子由见寄人生百年,寄鬓须,富贵何啻葭中莩?惟将翰墨留染濡,絶胜醉倒蛾眉扶。我今废学,如寒竽久不吹之澁,欲无歳云暮矣。嗟!几余欲往南溪侣禽鱼,秋风吹雨,凉生肤。夜长耿耿,添漏壶。穷年弄笔,衫袖乌。古人有之,我愿如终朝危坐学僧趺,闭门不出,闲履鳬,下视官爵如泥淤。嗟我何为,久踟蹰?歳月岂肯为汝居!仆夫起餐秣吾驹。七月二十四日,以久不雨,出祷磻溪。是日宿虢县。二十五日晩,自虢县渡渭,宿于僧舍曾阁,阁故曾氏所建也。夜久不寐,见壁有前县令赵荐留名,有怀其人。龛灯明灭,欲三更。欹枕无人,梦自惊。深谷留风,终夜响。乱山衔月,半牀明。故人渐逺,无消息。古寺空来,有姓名。欲向磻溪问姜叟,仆夫屡报斗杓倾。二十六日,五更起行,至磻溪,未明。夜入磻溪,如入峡。照山炬火,落惊猿。山头孤月,耿犹在。石上寒波,晓更喧。至人旧隠,白云合。神物已化,遗踪蜿。安得梦随霹雳,驾马上倾倒。天瓢翻。是日,自磻溪将往阳平,憩于麻田青▯寺之下院翠麓亭。不到▯前寺,空来渭上村。此亭聊可喜,脩径岂辞扪?谷映朱栏秀,山含古木尊。路穷惊石断,林缺见河奔。马困嘶青草,僧留荐晚飱。我来秋日午,旱久石牀温。安得云如盖,能令雨泻盆。共防山下稻,凉叶晩翻翻。二十七日,自阳平至斜谷,宿于南山中蟠龙寺。横槎晩渡,碧涧口骑马,夜入南山谷【音浴】谷中暗水响泷泷,岭上疎星明煜煜。寺藏岩底,千万仞;路转山腰,三百曲。风生饥虎啸空林,月黑惊麏窜脩竹。入门突兀见深殿,照佛青荧有残烛。媿无酒食待游人,旋斫杉松煮溪蔌。板阁独眠惊旅枕,木鱼晓动随僧粥。起观万瓦郁参差,目乱千岩散红緑。门前商贾负椒荈,山后咫尺连巴蜀。何时归耕江上田?一夜心逐南飞鹄。是日至下马碛,憩于北山僧舍。有阁曰怀贤,南直斜谷,西临五丈原,诸葛孔明所从出师也。南望斜谷口,三山如犬牙。西观五丈原,郁屈如长虵。有怀诸葛公,万骑出汉巴,吏士寂如水,萧萧闻马挝。公才与曹丕,岂止十倍加?顾瞻三辅间,势若风卷沙。一朝长星坠,竟使蜀妇髽。山僧岂知此,一室老烟霞。往事逐云散,故山依渭斜。客来空吊古,清泪落悲笳。
东坡全集巻一
译职务的名义已经如此,辛勤劳作而徇私自身也已经如此懈怠。我确实愚笨拙劣,在身和名两方面都没有谋划。起初学习书写判词,近来也懂得审问囚犯;只知道今天应当做什么,却不敢问过去是怎样造成的。士人尚未得到职位时,只因得不到而忧愁;得到之后又忧虑失去,这颗心浩荡难以收拢。好比疲倦的行客,半路遇到清流,尘埃虽然还没有洗掉,暂且休息喝一口水也好。我想奔向南涧,那里的春鸟刚刚开始啼鸣。我长期忙乱,事情总不能决断,转眼间已经到了秋天。桥山祭祀的日期迫近,府县频繁派人征调。王事谁敢申诉?百姓劳苦,官吏应当羞惭。其间又遭遇旱灾,想学着呼唤雨水的斑鸠;千人拉一根木头,走十步要休息八九次。渭水干涸,连泥都没有,临时修筑堰坝。面对这种情形,吃饭都吃不饱,其他事情更哪里顾得上?近来秋雨充足,公务之余试着酿造新酒。辛劳幸而已经过去,我这衰朽迟钝之身再也经不起雕琢。秋风催人吹落帽子,西边山丘可以尽情游览。姑且享受一天的快乐,安慰这百日的忧愁。将往终南,和子由见寄。人生百年,不过寄托在鬓发胡须之间;富贵哪里只是芦苇膜中的薄絮?只有用笔墨留下浸染的痕迹,远胜过醉倒后让蛾眉美人扶持。我如今荒废学业,就像寒天的笙竽长久不吹而干涩;再想不顾年岁将尽,却已经很难了。唉!几时我才能前往南溪,与禽鸟游鱼为伴?秋风吹着秋雨,凉意生在肌肤。长夜耿耿不眠,增添漏壶的声响。终年舞弄笔墨,连衣袖都被墨染黑。古人有这样的志趣,我愿像终日端坐、跏趺而坐的僧人一样,闭门不出,闲闲地踏着水鸟般的步子,把官爵看得像泥淖。唉,我为什么长久徘徊?岁月难道肯为你停留吗?仆人起来喂饱我的马。七月二十四日,因为久不下雨,出行到磻溪祈祷。这天住在虢县。二十五日傍晚,从虢县渡过渭水,住在僧舍曾阁;此阁原是曾氏所建。夜深不能入睡,看见墙壁上有前任县令赵荐留下的姓名,因而怀念这个人。佛龛中的灯光明灭,快到三更了。斜倚着枕头无人相伴,梦中自己惊醒。深谷留住风声,整夜回响;群山衔着月亮,半张床都被照亮。故人渐渐远去,没有消息;空到古寺一趟,却只留下姓名。想向磻溪询问姜太公,仆人却多次报告北斗的斗柄已经倾斜。二十六日,五更起身赶路,到达磻溪时天还没有亮。夜里进入磻溪,就像进入峡谷。火炬照着山路,惊起的猿猴纷纷坠落。山头上孤月高悬,明亮依旧;石上的寒水到拂晓时更加喧响。至人的旧日隐居处,已被白云遮合;神异之物已经化去,只留下蜿蜒的遗迹。怎能梦随霹雳而行,骑马奔驰,直到山势倾倒、天瓢翻覆呢?这一天,我从磻溪将要前往阳平,在麻田青[疑字]寺的下院翠麓亭休息。没有到[疑字]前寺去,却白白来到渭水边的村庄。这座亭子姑且还值得喜爱,修长的山路难道还怕用手攀援吗?山谷映衬着朱栏,显得秀美;山中含藏着古木,显得尊严。道路走到尽头,忽然惊见巨石断裂;林木出现缺口,望见河水奔流。马匹疲惫,在青草间嘶鸣;僧人留我吃饭,献上晚餐。我在秋日正午来到这里,久旱之后石床还是温热的。怎能有云层像伞盖一样,为这里降下倾盆大雨呢?共同保护山下的稻谷,让清凉的叶子在傍晚翻动。二十七日,从阳平到斜谷,住在南山中的蟠龙寺。傍晚横渡木筏,在碧涧口骑马,夜里进入南山的山谷(“谷”音“浴”)。谷中暗水泷泷作响,岭上稀疏的星光明亮闪烁。寺院藏在岩石底下,高达千万仞;道路转绕山腰,曲折三百道。风起时,饥虎在空林中长啸;月黑时,受惊的獐子窜入修长的竹林。进门忽然看见高大的深殿,残烛映照佛像,只有青荧的微光。惭愧没有酒食招待游人,立即砍下杉松,煮食溪中的野菜。独自在板阁上睡觉,旅枕被惊动;清晨木鱼响起,随着僧人吃粥。起来看见万瓦屋顶高低参差,千岩错落,红绿交杂,令人眼花。门前商人背着花椒和茶叶,山后近在咫尺就是巴蜀。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江边耕田?这一夜心已经随着南飞的鸿鹄远去。这一天到达下马碛,在北山的僧舍休息。有一座阁叫怀贤阁,向南正对斜谷,向西临近五丈原;这里是诸葛孔明出师的地方。向南望斜谷口,三座山像犬牙一样交错;向西看五丈原,曲折盘旋,像长蛇一样。我怀念诸葛公,他率领万名骑兵从汉中、巴蜀出发,官吏士卒寂静得像水,只听见马鞭萧萧作响。诸葛公的才干比曹丕强,难道只多十倍吗?回望三辅一带,声势犹如狂风卷沙。一旦长星坠落,竟使蜀地妇女都披麻散发。山中的僧人哪里知道这些,独自在一室中老于烟霞之间。往事随着云烟消散,故山仍斜倚着渭水。客人来到这里只能徒然凭吊古人,清泪随着悲笳落下。《东坡全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二宋蘓轼撰诗八十三首和子由记园中草木十一首煌煌帝王都,赫赫走羣彦。嗟汝独何为,闭门观物变?防物岂足观,汝独观不倦。牵牛与葵蓼,采摘入诗巻。吾闻东山傅,置酒擕嬿婉。富贵未能忘,声色聊自遣。汝今又不然,时节看瓜蔓。懐宝自足珍,艺兰那计畹。吾归于汝处,慎勿嗟歳晩。荒园无数畆,草木动成林。春阳一已敷,妍丑各自矜。蒲萄虽满架,困倒不能任。可怜病石榴,花如破红襟。葵花虽粲粲,蔕浅不胜簮。丛蓼晚可喜,轻红随秋深。物生感时节,此理等废兴。飘零不自由,盛亦非汝能。种栢,待其成,栢成人,亦老,不如种丛篲。春种秋可,倒隂阳,不择物美恶,随意造栢,生何苦艰?似亦费天巧,天工巧有几,肯尽为汝耗?君看藜与藿,生意常草草。萱草虽微,花孤秀,自能拔。亭亭乱叶中,一一芳心插。牵牛独何畏,诘曲自牙蘖,走寻荆与榛,如有宿昔约。南斋读书处,乱翠晓如泼。偏工贮秋雨,嵗嵗壊篱落。芦笋初似竹稍,开叶如蒲,方春节抱甲,渐老根生须,不爱当夏緑,爱此及秋枯。黄叶倒风▯,白花摇江湖。江湖不可到,移植苦勤劬。安得双野鸭飞来,成画图。行乐惜芳晨,秋风常苦早,谁知念离别?喜见秋▯老,秋▯感霜霰,茎叶飒已槁。宦逰归无时,身若马系皁,悲鸣念千里,耿耿志空抱,多忧竟何为?使汝▯髪缟。官舍有丛竹,结根问囚防下,为人所径上,宻不容钉。慇懃戒吏卒,插棘防中庭,绕砌忽坟裂,走鞭瘦竛竮。我常擕枕簟,来此防寒青,日暮不能去,卧聴牕风泠。芎防生蜀道,白芷来江南,漂流到闗辅,犹不失芳甘。濯濯翠茎,满愔愔清露涵。及其未花实,可以资筐篮。秋节忽已老,苦寒非所堪。斸根取其实,对此防物慙。自我来关辅,南山得再逰。山中亦何有?草木媚深幽。菖蒲人不识,生此乱石沟。山高霜雪苦,苗叶不得抽。下有千岁根,蹙缩如蟠虬,长为鬼神守。德薄,安敢偷。我归自南山,山翠犹在目,心随白云去,梦绕山之麓。汝从何方来?笑齿粲如玉,探懐出新诗,秀语夺山緑。觉来已茫昧,但记说“秋菊有如采”。樵子入洞,聴琴筑,归来写遗声,犹胜人间曲【八月十一日夜宿府学,方和此诗。梦与弟逰南山,出诗数十篇,梦中甚爱之。及觉,唯记一句云:“蟋蟀悲秋菊】野菊生秋涧,芳心空自知。无人惊歳晩,唯有暗蛩悲。花开涧水上,花落涧水湄。菊衰蛩亦蛰,与汝嵗相期。楚客方多感,秋风咏江篱。落英不满匊,何以慰朝饥。周公庙庙在岐山西北七八里,庙后百许歩有泉,依山涌冽异常。国史所谓润德泉,世乱则竭者也。吾今那复梦周公?尚喜秋来过故宫。翠鳯旧依山硉兀,清泉长与世穷通。至今逰客伤离黍,故国诸生咏▯蒙。牛酒不来,乌鸟散;白杨无数,暮号风。南溪之南,竹林中新构一茆堂,予以其所处最为深防,故名之避世堂。犹恨溪堂浅,更穿修竹林。高人不畏虎,避世已无心。隠几頽如病,忘言兀以瘖。茆茨追上古,冠盖谢当今。晓梦猨呼觉,秋懐鸟伴吟。暂来聊解带,屡去欲擕衾。湖上行人絶,堦前暮雪深。应逢緑毛叟,叩戸夜抽簪。自清平鎭逰楼观五郡大秦延生仙逰徃反四日得十一诗寄舎弟子由同作。楼观鸟噪猨呼,昼闭门,寂寥谁识古皇尊?青牛久已辞辕轭,白鹤时来访子孙。山近朔风,吹积雪;天寒落日,淡孤村。道人应怪逰人众,汲尽堦前井水浑。五郡古观正依林麓断,居民来说水泉甘,乱谿赴渭争趋北,飞鸟迎山不复南。羽客衣冠朝上象,野人香火祝春蚕。汝师岂解言符命,山鬼何知托老耼【观有明皇碑言梦老子告以享国长久之意】授经台【乃南山一峯耳,非复有筑处】剑舞有神通,草圣海山无事,化琴工。此台一览秦川小,不待传经意已空。大秦寺晃荡平川尽,坡陁翠麓横,忽逢孤塔逈独,向乱山明,信足幽寻逺,临风却立,惊原田浩如海,衮衮尽东倾。仙逰潭【五首】潭上有寺三二,在潭北,循黒水而上为东路,至南寺;渡黒水西里余,从马北上为西路,至北寺。东路险不可骑马,而西路隔潭,潭水深不可测,上以一木为桥,不敢过,故南寺有塔,望之可爱,而终不能到】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二,宋苏轼撰,诗八十三首。《和子由记园中草木》十一首。煌煌的帝王之都,显赫的人才纷纷奔走其中。可叹你独自究竟在做什么,闭门观看万物变化?防[疑字]之物有什么值得观看,你却独自看个不停。牵牛花、葵花和蓼草,都采摘来收入诗卷。我听说东山的谢安,置酒宴请,携带美人陪伴。富贵仍不能忘怀,便姑且用声色自我排遣。你如今却不是这样,只在时节中观看瓜蔓。怀藏的宝物本身就值得珍爱,种植兰花哪里还计算有几畹?我回到你那里时,千万不要叹息年华将晚。荒园有无数亩,草木一动便长成树林。春日阳光一经铺展,美丑各自夸耀。葡萄虽然爬满架子,却疲困倒伏,不能承受。可怜那株病石榴,花朵像破裂的红衣襟。葵花虽然灿烂,花蒂浅,不能承受簪插。成丛的蓼草到了晚秋仍可喜爱,淡红的花色随着秋意加深。万物生长都受时节感动,这个道理与兴衰相同。飘零并不由自己,繁盛也不是你所能决定的。种柏树,要等它长成;柏树长成人一样大时,人也老了,不如种一丛篲草。春天种下,秋天就能成活;它颠倒阴阳,不选择物种的美丑,随意造作成柏树,生长为什么还这样艰难?这似乎也耗费了上天的巧思;天工的巧思能有多少,难道肯全部为你消耗吗?你看藜和豆叶,生机总是草草而已。萱草虽然细小,花朵孤秀,自能挺立出来。亭亭玉立在纷乱的叶子中,每一朵都像插着芳心。牵牛花独自有什么可害怕的?它曲折地生长,自我萌发枝芽,奔走寻找荆棘和榛树,仿佛早有旧日约定。南斋是读书的地方,清晨满眼的翠色仿佛泼洒开来。它尤其善于储存秋雨,年年使篱笆倒塌。芦笋初生时像竹子的梢头,展开叶子像蒲草;正当春季时,嫩茎包裹着鳞甲,渐渐老去,根部生出须根。我不喜欢它盛夏的绿色,却喜欢它到了秋天枯黄的样子。黄叶在风雨中翻倒,白花在江湖上摇曳。江湖无法到达,移植它又十分辛苦。怎能有两只野鸭飞来,构成一幅画呢?及时行乐,应珍惜美好的清晨;秋风却常常来得太早。谁知道我正在思念离别?幸而看见秋瓜已经老熟。秋瓜受到霜雪侵袭,茎叶飒飒,已经枯槁。做官出游,归期没有定时;自身如同拴在槽头的马,悲鸣着思念千里之外,耿耿然怀抱志向却空自无成。忧愁这么多,究竟有什么用?竟使你的黑发变成白发。官舍里有一丛竹子,根扎在囚防[疑字]下面,被人径直踩踏上去,枝叶茂密得连钉子也容不下。我殷勤告诫吏卒,在庭院中插上荆棘防护;绕着台阶忽然坟裂[疑字],瘦长的竹子抽枝而出。我常常带着枕头和竹席来这里防[疑字]寒青[疑字],日暮仍舍不得离去,躺着听窗外风声清冷。芎[疑字]生长在蜀地道路旁,白芷来自江南,漂流到了关辅一带,仍未失去芳香甘美。翠绿的茎叶鲜明润泽,满含清凉的露水。趁它还没有开花结果,可以用来装满筐篮。秋天忽然已老,苦寒不是它所能承受的。挖取它的根,取用它的果实;面对这样的事情,不禁为役使万物而惭愧。自从我来到关辅,又得以第二次游览南山。山中究竟有什么?草木在幽深处显得妩媚。菖蒲是人们不认识的,生长在这乱石沟中。山高霜雪严酷,幼苗和叶子无法抽长。地下有千年的根,收缩得像盘曲的虬龙,长久被鬼神守护。我的德行浅薄,哪里敢偷取它呢?我从南山回来,山色仍在眼前;心随着白云远去,梦绕着山麓。你从什么地方来?笑时牙齿洁白如玉;从怀中取出新诗,秀美的语句夺走了山色的青翠。醒来后已经模糊不清,只记得说过“秋菊有如采”。樵夫进入山洞,听见琴瑟声;回来写下遗留下来的声音,仍胜过人间的曲调。(八月十一日夜里住在府学,才作此诗。梦中与弟弟游南山,写出诗数十篇,梦中十分喜爱。醒来后只记得一句,说:“蟋蟀悲秋菊。”) 野菊生长在秋日的山涧,它芬芳的心意只是自己知道。没有人惊扰它的晚年,只有暗处的蟋蟀为它悲鸣。花开在涧水之上,花落在涧水岸边。菊花衰败,蟋蟀也蛰伏;我与你年年相约。楚地的客子正多愁善感,面对秋风吟咏江边的篱菊。落花还装不满一掬,拿什么来慰藉早晨的饥饿呢?周公庙在岐山西北七八里处。庙后大约一百步有泉水,依山涌出,清冽异常。国史所说的润德泉,就是这泉;世道动乱时便会干涸。我如今哪里还会再梦见周公?只是仍高兴秋天来到这座故宫。苍翠的凤凰旧时依傍着高耸的山岩,清泉长久以来随着世道的困穷和通达而变化。直到今天,游人仍因《黍离》而感伤,故国的读书人吟咏着蒙蒙细雨。牛肉和酒不再有人送来,乌鸟也已飞散;无数白杨树在暮风中哀号。南溪的南面,在竹林中新建了一座茅堂。我认为它所处的地方最为深僻,所以把它命名为“避世堂”。我仍嫌溪堂太浅近,于是又穿过修长的竹林。高人不怕老虎,避世已经无心。倚着几案,颓然如病;忘却言语,木然得像哑巴。茅屋追随上古,官帽车盖辞谢当今。清晨被猿猴呼叫惊醒,秋日的情怀伴着鸟声吟咏。暂时来到这里姑且解下衣带,屡次离去又想带着被褥回来。湖上行人断绝,台阶前暮雪深厚。应当会遇见绿毛老翁,夜里敲门,拔下头簪。从清平镇游览楼观、五郡、大秦寺、延生观、仙游潭,往返四日,得到十一首诗,寄给舍弟子由,与他同作。《楼观》。鸟鸣猿叫,白天也闭着门;寂静空旷之中,谁还认识古代皇帝的尊严?青牛早已离开车辕和轭具,白鹤却不时来访问他的子孙。山近处朔风吹来积雪,天寒时落日照着冷淡的孤村。道人应该奇怪游人太多,把台阶前的井水汲尽,水也变得浑浊了。《五郡》。古老的道观正依傍着林木和山麓的尽头,居民都说这里的泉水甘美。纷乱的溪流汇入渭水,争相向北奔去;飞鸟迎着山势飞行,再也不向南返。羽客穿戴衣冠,早晨朝拜上天;乡野百姓焚香祝祷,希望春蚕丰收。你的老师哪里懂得谈论符命?山鬼又哪里知道把老聃作为托辞?(观中有唐明皇碑,说他梦见老子,老子告诉他国家能够长久享有福祚。) 《授经台》。(其实只是南山的一座山峰,并没有遗留下建筑的地方。) 剑舞起来仿佛有神助,草书如圣,海山之间平安无事,竟化成了琴工。站在这座台上纵览,秦川显得很小;不用等到传授经书,其中的意义已经空无所有。《大秦寺》。平坦的原野摇荡着直到尽头,起伏的青翠山麓横亘眼前。忽然遇见一座孤塔,遥远而独立,向着乱山发出明光。确实值得幽深地远游寻访;迎风站立回望,惊见原野广大如海,滚滚都向东倾斜。仙游潭(五首)。潭上有寺院二三座,在潭的北面。沿黑水向上走是东路,可到南寺;渡过黑水向西一里多,从马道向北上行是西路,可到北寺。东路险峻不能骑马,西路又隔着深潭,潭水深不可测,上面只用一根木头作桥,不敢渡过。因此南寺虽有宝塔,远望十分可爱,最终却不能到达。
翠壁下无路,何年雷▯穿?光摇岩上寺,深到影中天。我欲然犀看,龙应抱宝眠。谁能孤石上危坐,试僧禅【潭】东去愁攀石,西来怯渡桥。碧潭如见试,白塔苦相招。野餽慙微薄,村沽慰寂寥。路穷斤斧絶,松桂得干霄【南寺】唐初传有此,乱后不留碑。畏虎闗门早,无村得米迟。山泉自入瓮,野桂不胜炊。信美那能久,应先学忍饥【北寺】未应将军聘,初从季直逰。绛纱生不识,苍石尚能留。岂害依梁冀?何须困李侯?吾诗慎勿刻,猿鹤为君羞【马融石室】洞里吹箫子,终年守独幽。石泉为晓镜,山月当帘钩。歳晩杉枫尽,人归雾▯愁。送迎应鄙陋,谁继楚臣讴【玉女洞】爱玉女洞中水,既致两瓶,恐后复取而为使,者见绐,因破竹为契,使寺僧藏其一,以为徃来之信,戏谓之调水符。欺谩久成俗,闗市有契繻,谁知南山下取水亦置符?古人辨淄渑,皎若鹤与鳬。吾今既谢此,但视符有无,常恐汲水人智出符之余,多防竟无及,弃置为长吁。自仙逰回至黒水,见居民姚氏山亭高絶可爱,复憩其上。山鵶晓辞谷,似报逰人起。出门犹屡顾,惨若去吾里。道途险且迂,继此复能几?溪边有危构,归驾聊复柅。爱此山中人,缥缈如仙子。平生慕独徃,官爵同一屣。胡为此谿边,眷眷若有竢?国恩久未报,念此慙且泚。临风浩悲咤,万世同一轨。何年谢簪绂,丹砂留迅晷。南谿有防景亭,处众亭之间,无所见,甚不称其名。余欲迁之少西,临断岸,西向可以逺望,而力未暇。特为制名曰「招隠」,仍为诗以告来者,庶几迁之。飞檐临古道,髙榜劝逰人。未即令公隠,聊须濯路尘。茆茨分聚落,烟火傍城闉。林缺湖光漏,牕明野意新。居民惟白帽,过客谩朱轮。山好留归屐,风回落醉巾。他年谁改筑,旧制不须因。再到吾虽老,犹堪作坐賔。凌虚台才髙多感激,道直无徃还,不如此台,上举酒邀青山。青山虽云逺,似亦识公顔。崩腾赴幽赏,披豁露天悭。落日衔翠壁,暮云防烟鬟。浩歌清兴发,放意末礼删。是时歳云暮,微雪洒袍斑。吏退迹如扫,賔来勇跻攀。台前飞鴈过,台上雕弓弯。联翩向空坠,一笑惊尘寰。竹▯野人献竹,▯腰腹大如盎。自言道旁得,采不费罝罔。鸱夷譲圆滑,混沌慙瘦爽。两牙虽有余,四足仅能髣。逢人自惊蹶,闷若儿脱襁。念兹防陋质,刀几安足枉?就禽太仓卒,羞愧不能飨。南山有孤熊,择兽行防掌。渼陂鱼【陂在鄠县】霜筠细破为双掩,中有长鱼如卧剑,紫荇穿顋,气惨凄,红鳞照坐,光磨闪。擕来虽逺鬛尚动,烹不待熟,指先染。坐客相看,为解顔。香粳饱送如填堑,早歳尝为荆渚客,黄鱼屡食沙头店。濵江易采不复珍,盈尺辄弃,无乃僣。自从西征复何有,欲致南烹嗟久欠。游修琐细空自腥,乱骨纵横动遭砭。故人逺餽何以报,客俎久空惊。忽赡东道无辞,信使频西隣幸有庖虀酽。读道藏嗟子亦何幸,偶此琳宫居?宫中复何有?戢戢千函书,盛以丹锦囊,冒以青霞▯。王乔掌闗籥,蚩尤守其庐。乗闲窃掀搅,渉猎岂暇?徐至人悟一言,道集由中虚心闲反自照,皎皎如芙蕖。千载厌世,去此言乃蘧蒢。人皆忽其身,治之用土苴,何暇及天下?幽忧吾未除。十二月十四日夜防雪,明日早徃南谿小酌,至晩。南谿得雪真无价,走马来看及未消。独自披榛寻履迹,最先犯晓过朱桥。谁怜破屋眠无处,坐觉村饥语不嚣。惟有暮鵶知客意,惊飞千片落寒条。九月中,曽题二小诗于南溪竹上。既而忘之。昨日再逰,见而録之。湖上萧萧疎▯,过山头霭霭暮云横,陂塘水落荷将尽,城市人归虎欲行。谁谓江湖居而为虎豹宅?焚山岂不能爱此千竿碧?司竹监烧苇园,因召都廵检柴贻朂左藏,以其徒防猎园下。官园刈苇,岁留槎。深冬放火,如红霞。枯槎烧尽,有根在。春▯一洗,皆萌芽。黄狐老兔,最狡防。卖侮百兽,常矜夸。年年此厄,竟不悟。但爱防宻,争来家。风回熖巻,毛尾热欲出,已被苍鹰遮。野人来言,此最乐。徒手晓出,归满车。巡边将军,在近邑。呼来飒飒,从矛叉。戍兵久闲,可小试。战鼓虽冻,犹堪挝。雄心欲搏南涧虎,阵势颇学常山蛇。霜干火烈,声爆野。飞走无路,号且呀。迎人截来,砉逢箭避。犬逸去,穷投罝击。鲜走马,殊未厌。但恐落日催栖鵶。弊旗仆鼓,坐数获。鞍挂雉▯,肩分麚。主人置酒,聚狂客。纷纷醉语,晩更哗。燎毛燔肉,不暇割。饮防直欲追羲娲。青丘云梦,古所咤。与此何啻百倍加。苦遭谏防,说夷羿。又被赋客嘲滛奢。岂如闲官走山邑,放旷不与趋朝衙。农工已毕,岁云暮。车骑虽少,賔殊佳。酒酣上马,去不告。猎猎霜风,吹帽斜。和子由木山引水二首
译翠绿的石壁下没有道路,不知是哪一年雷雨穿凿而成。岩上寺院的光影摇曳,幽深处直入倒映天空的水影。我想点燃犀角来观看,龙想必正抱着宝物沉睡。谁能在孤石上危险地端坐,试着参究僧人的禅意?(潭)向东去发愁攀登岩石,向西来又害怕渡桥。碧潭仿佛故意相试,白塔苦苦招引。野外食物微薄,实在惭愧;村中浊酒却慰藉了寂寥。道路到了尽头,斧斤也断绝;松树桂树得以直冲云霄。(南寺)唐代初年传说这里有寺,乱世以后没有留下碑记。害怕老虎,所以很早就关门;没有村庄,买米也迟。山泉自己流入瓦瓮,野桂却不能充分供作柴薪。确实美好,却哪里能够长久?应当先学会忍饥。(北寺)未必是将军聘请他,起初只是跟随季直游览。绛纱帐中的人不认识他,苍色的石头却还能留下痕迹。难道依附梁冀就有害吗?何必困辱李侯?我的诗千万不要刻在石上,否则猿猴和仙鹤都会替你羞惭。(马融石室)洞中吹箫的仙人,终年守着孤独幽静。石泉像清晨的镜子,山月如同帘钩。年末杉树和枫树的叶子落尽,归人面对雾雨而忧愁。送往迎来之事应当鄙陋,谁来继承楚臣的歌咏?(玉女洞)我喜爱玉女洞中的水,已经装了两瓶;恐怕后来再来取水时被人欺骗,于是把竹子剖开作凭契,让寺僧藏起其中一半,作为往来的凭信,戏称为“调水符”。欺骗和蒙骗久已成为风俗,关市之间尚且有契券,谁知道南山下取水也要设置符契?古人辨别淄水、渑水,明亮得像鹤与野鸭一样分明。我如今既然已经辞谢此事,只看符契有没有;常担心汲水人的智巧超过符契所能防范,防备再多最终也来不及,只能弃置此事长叹。从仙游潭回来走到黑水,看见居民姚氏有一座山亭,高峻绝妙而可爱,便又在亭上休息。山鸦清晨离开山谷,仿佛在报告游人起身。我出门后还屡屡回头,凄惨得像是离开自己的乡里。道路险峻而且曲折,以后还能来几次呢?溪边有一座高楼,归去时姑且把车驾停下。我喜爱山中的人,缥缈得像仙子。平生仰慕独自往来,官爵在我看来如同一只破鞋。为什么来到这溪边,眷恋不舍,仿佛有所等待?国恩长久未报,想到这里惭愧而又脸红。迎风长声悲叹,万世都遵循同一轨迹。什么时候才能辞去官帽服饰,服食丹砂,让短促的时光留下来?南溪有一座防景亭,处在众亭之间,什么也看不见,很不称它的名字。我想把它迁到稍偏西的地方,临近断岸,向西可以远望;只是力量和时间都不够。特意给它取名为“招隐”,并作诗告诉后来的人,希望有人把它迁走。飞檐临着古道,高悬的匾额劝游人来游览。还不能立即让您归隐,姑且先洗去道路上的尘土。茅屋分布在聚落之间,炊烟火光靠近城门。林木出现缺口,湖光从中漏出;窗户明亮,显出清新的野趣。居民都戴白帽,过客徒然乘着朱轮。山色美好,能留住归客的木屐;风回旋时,吹落醉人的头巾。将来有谁改建这座亭子?旧有的制度不必因循。即使再次来到这里我已经老了,仍然能够做一名座上宾。《凌虚台》。才华高的人往往多有感慨,正直的道路却没有来回往返;不如登上这座台子,举杯邀请青山。青山虽然遥远,似乎也认识您的容颜。它奔腾而来,供我幽游观赏;敞开胸襟,露出天际的空阔。落日衔住青翠的石壁,暮云像烟雾般遮绕山峰。放声高歌,清兴由此兴发,任意抒怀,不必拘守礼法。此时年岁将尽,细雪洒在衣袍上,留下斑点。官吏退去,踪迹像被扫净;宾客来到,勇敢地攀登。台前飞雁经过,台上弯起雕弓。雁儿接连向空中坠落,引得一笑,惊动尘世。《竹[疑字]》。乡野人献来一只竹[疑字],腰腹大得像盆。自己说是在道路旁得到的,捕取它并没有费网。它像鸱夷一样圆滑,混沌般的身躯却惭愧于瘦削爽利。两只牙齿虽有余,四只脚却仅仅像是有形无形。遇到人便惊慌跌倒,闷闷的像刚脱离襁褓的孩子。想到这种粗陋的形体,哪里值得动刀放在案几上?仓促间捕获禽兽,惭愧得不能享用。南山中有一只孤熊,选择野兽而行,掌上长着[疑字]。《渼陂鱼》(渼陂在鄠县)。把霜竹剖细,做成两扇竹笼;里面有一条长鱼,像横卧的宝剑。紫色荇菜穿过鱼鳃,气息凄惨;红色鳞片照着座席,光芒闪烁。带来时虽然路远,鱼鳍还在动;还没煮熟,手指已经先染上鱼血。座中宾客相视,都露出笑容。用香粳米饱饱地送下,仿佛填平沟壑。早年我曾做荆州、渚地的客人,常在沙头店吃黄鱼。靠近江边容易捕到,便不再珍视,鱼长到一尺就随意丢弃,岂不是太过分了?自从西征以来又有什么鱼可得?想要享用南方烹鱼,叹息已经欠缺很久。游修[疑字]琐细,徒然满是腥味;杂乱的鱼骨横陈,动不动就刺伤人。故人从远方馈赠,我拿什么报答?客人的食案久已空空,忽然得到东道主的馈赠,无辞可谢;幸而西邻使者频繁往来,还有厨人调制的浓烈腌菜。《读道藏》。唉,你又是多么幸运,偶然居住在这座琳宫之中!宫中还有什么?整整齐齐的千函书籍,盛在丹色锦囊里,覆盖着青霞[疑字]。王乔掌管门锁,蚩尤守护他的居所。趁着空闲偷偷翻动涉猎,哪里有时间深入探究?慢慢读到至人的一句话,才悟到道聚集于内在的虚静之心;心境闲适,反观自身,明净得像芙蕖。厌弃尘世千载的人,离开这里,这番话便成了徒然。人人都忽视自身,只用土苴般的办法治理它,哪里还有闲暇顾及天下?我幽深的忧愁仍未消除。十二月十四日夜里下雪,第二天早晨前往南溪小饮,一直到傍晚。南溪的雪真是无价之宝,我骑马赶来看它还没有消融。独自拨开丛生的杂木寻找足迹,最早在拂晓时经过朱桥。谁怜悯破屋里无处安眠的人?坐在那里只觉得村中饥民的说话声也不喧闹。只有暮鸦知道客人的心意,惊飞起来,寒枝上落下千片雪花。九月中旬,我曾在南溪的竹子上题写两首小诗,后来把它忘了。昨天再次游览,看见它们,便抄录下来。湖上细雨萧萧,越过山头,暮云霭霭横陈;池塘水落,荷花将尽;城里的人已经回去,老虎却要出来行走。谁说住在江湖之间却成了虎豹的住所?焚烧山野,难道不能爱护这千竿翠竹?司竹监焚烧芦苇园,于是召来都巡检柴贻朂、左藏,让他们带领属下在园下围猎。官家园林割芦苇,每年都留下芦苇根茬。深冬放火,烧得像红霞。枯根烧尽,根部还在;春雨一洗,便都萌发。黄狐和老兔,最是狡猾,欺侮百兽,常常自夸。年年遭此灾祸,竟然还不明白,只因爱钻密处,争着来到这里。风向回转,火焰卷来,毛尾被烧得发热,正要逃出时,已经被苍鹰挡住。乡野人来说,这最有趣;空手清晨出发,回来时车里装满猎物。巡边将军正在附近县邑,召来后威风凛凛,带着矛叉。戍守士兵闲置已久,可以小试身手。战鼓虽然冻住,仍然可以敲响。雄心想要搏击南涧的老虎,布阵颇像常山之蛇。霜天枯木,烈火燃烧,声音震响野外。飞禽走兽无路可逃,既哀叫又喘息。它们迎面奔来,突然遇箭便闪避。猎犬逃窜,困兽投入罗网,又遭击打。鲜活的猎物不断奔走,仍然没有满足;只怕落日催促乌鸦归巢。破旗倒下,战鼓停息,坐着数取猎物。马鞍上挂着野鸡和兔子,肩上分担着麋鹿。主人置办酒席,聚集狂放的宾客。众人纷纷醉语,傍晚更加喧哗。燎毛烧肉,来不及细割;饮酒直到想追随羲、娲。青丘、云梦,古人都曾惊叹;与这里相比,岂止强上百倍?只苦于遭到谏官劝谏,说我像夷羿;又被辞赋家嘲笑奢侈淫乐。哪里像闲散官员行走山邑,旷达放纵,不必奔走于朝廷衙门?农事和工事都已完成,年岁也将尽。车骑虽然不多,宾客却很出色。酒喝到兴浓便上马离去,也不告别。凛冽的霜风猎猎吹来,把帽子吹歪了。《和子由木山引水》二首。
蜀江久不见沧浪,江上枯槎逺,可将去国,尚能三犊载,汲泉何爱一夫忙?﨑岖好事人,应笑冷淡为欢,意自长。遥想纳凉,清夜永,牕前微月照汪汪。千年古木卧无梢,浪巻沙飜去似瓢。几度过秋生藓晕,至今流润应江潮。▯然疑有蛟龙吐,断处人言霹雳焦。材大古来无适用,不须郁郁慕山苗。寄题兴州晁太守新开古东池百畆新池傍郭斜,居人行乐路人夸。自言官长如灵运,能使江山似永嘉。纵饮坐中遗白帢,幽寻尽处见桃花。不堪山鸟号归去,长遣王孙苦忆家。华隂寄子由三年无日不思归,梦里还家旋觉非。腊酒送寒催去国,东风吹雪满征衣。三峰已过天浮翠,四扇行看日照扉。里堠消磨不禁尽,速擕家饷劳骖騑。和董传留别麤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厌伴老儒烹瓠叶,强随举子踏槐花。囊空不办寻春马,眼乱行看择壻车。得意犹堪夸世俗,诏黄新湿字如鸦。次韵柳子玉见寄薄雷轻▯,晓晴初,陌上春泥未溅▯。行乐及时,虽有酒,出门无侣,漫看书。遥知寒食,催归骑,定把鸱夷载后车。他日见邀,须强起,不应辞病,似相如。送曽子固倅越得燕字醉翁门下士,杂遝难为贤。曽子独超轶,孤芳陋羣妍。昔从南方来,与翁两联翩。翁今自憔悴,子去亦宜然。贾谊穷适楚,乐生老思燕。那因江鲙美,遽厌天庖羶。但苦世论隘,聒耳如蜩蝉。安得万顷池,飬此横海鳣。
译蜀江之水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沧浪了,江上的枯木远远漂来,能不能把它带离故国?还能够装载三头牛,汲取泉水何必爱惜一个人的劳作?崎岖山路上的好事之人,应当会嘲笑这种冷淡的欢乐;可是我的心意自有绵长。遥想纳凉之处,清凉的长夜里,窗前微月照着水面荡漾。千年的古木横卧着,已经没有枝梢;水浪卷沙翻滚,它漂去时像瓢一样。经历几度秋天,长出一层层苔藓;直到如今仍流出水润,仿佛与江潮相通。湿润的断面令人怀疑有蛟龙吐水,断裂之处人们说是被霹雳烧焦。木材巨大,自古以来就没有合适的用途,不必郁郁不乐地羡慕山中的小树苗。《寄题兴州晁太守新开古东池》。新开的百亩池塘斜靠城郭,居民在这里游乐,过路人也夸赞。人们自己说太守像谢灵运,能使山河呈现永嘉的景色。尽情饮酒,座中连白头巾也遗落;幽深寻访直到尽头,看见桃花。只是难以忍受山鸟呼叫归去,长久使王孙苦苦思念故乡。《华阴寄子由》。三年之中没有一天不想回家,梦里回到家中,随即又醒来,知道那并不是真的。腊月的酒送走寒气,催促我离开故国;东风吹来,雪花落满征衣。三峰已经越过,天际浮现一片青翠;再走不久便可看见阳光照在四扇门上。乡里的里堠已经被岁月磨损,不能再全部看清;快带上家乡的食物,慰劳疲惫的马匹。《和董传留别》。用粗丝和大布包裹一生,腹中有诗书,气质自然光华。厌烦陪伴老儒生煮葫芦叶,只好勉强跟随应试举子踏过槐花。钱袋空了,置办不起寻春的马;眼前纷乱,马上就要看见选女婿的车。即使得意,也还可以向世俗夸耀;诏书上的黄纸刚刚湿润,字迹像乌鸦一样。《次韵柳子玉见寄》。微雷细雨,清晨刚刚放晴;田间小路上的春泥还没有飞溅。及时行乐,虽然有酒,却没有同伴出门,只能徒然读书。遥想寒食节催促归骑,你一定会把酒器载在后车上。他日若有人邀请,必须勉强起身;不应推辞说病,像司马相如那样。《送曾子固倅越得燕字》。醉翁门下的士人众多而杂乱,很难分辨谁最贤能。唯独曾子超群出众,孤芳自赏,反使群芳显得鄙陋。从前我从南方来,与醉翁一同联袂而行。如今醉翁自己憔悴,你离去也应当如此。贾谊困穷而去往楚地,乐毅年老仍思念燕国。难道会因为江中的鱼羹鲜美,便突然厌弃天厨的膻味?只是苦于世俗议论狭隘,聒噪得像秋蝉。哪里能得到万顷池塘,来养育这条横海的大鱼?
王頥赴建州钱监求诗及草书我昔识子,自武功寒防,夜语樽酒,同酒阑烛尽,语不尽,倦仆立寐僵。屏风丁宁,劝学不死诀,自言亲受方瞳翁。嗟余闻道不早悟,醉梦颠倒随盲聋。尔来忧患苦摧剥,意思萧索如霜蓬。羡君顔色愈少壮,外慕渐少,由中充。河车挽水灌脑,黒丹砂伏火入颊红。大梁相逢又东去,但道何日辞樊笼,未能便乞勾漏令。官曹似是锡与铜,留诗河上慰离别。草书未暇縁怱怱。秀州僧本莹静照堂鸟囚不忘飞,马系常念驰。静中不自胜,不若聴所之。君看厌事,人无事乃更悲。贫贱苦形劳,富贵嗟神疲。作堂名静照,此语子谓谁?江湖隠沦士,岂无适时资?老死不自惜,扁舟自娯嬉。从之恐莫见,况肯从我为?石苍舒醉墨堂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何用草书夸神速,开巻戃怳令人愁。我尝好之每自笑,君有此病何年瘳。自言其中有至乐,适意无异逍遥逰。近者作堂名醉墨,如饮美酒销百忧。乃知栁子语不妄,病嗜土炭如珍羞。君于此艺亦云至,堆墙败笔如山丘。兴来一挥百纸尽,骏马倐忽踏九州。我书意造本无法,防画信手烦推求。胡为议论独见假,只字片纸皆藏收。不减钟张君自足,下方罗赵我亦优。不须临池更苦学,完取绢素充衾禂。送安惇秀才失解西归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他年名宦恐不免,今日栖迟那可追?我昔家居,断还徃,著书不复窥园葵。朅来东逰,慕人爵,弃去旧学,从儿嬉,狂谋谬算,百不遂。惟有霜鬓来如期,故山松栢皆手种,行且拱矣。归何时?万事早知皆有命,十年浪走宁非痴?与君未可较得失,临别惟有长嗟咨。送任伋通判黄州兼寄其兄孜吾州之豪,任公子,少年盛壮,日千里,无媒自进,谁识之有?才不用,今老矣。别来十年,学不厌,读破万巻,诗愈美。黄州小郡,隔谿谷,茆屋数家,依竹苇。知命无忧,子何病?见贤不荐,谁当耻?平泉老令,更可悲。六十青衫,贫欲死。桐乡遗老,至今泣。颍川大姓,谁能棰?因君寄声,问消息。莫对黄鹞,矜▯觜。和子由初到陈州见寄二首次韵。道丧虽云久,吾犹及老成。如今各衰晚,那更治刑名?懒惰便樗散,踈狂托圣明。阿奴须碌碌,门戸要全生。旧隠三年别,杉松好在不?吾今尚眷眷此意,恐悠悠。闭戸时寻梦,无人可说愁。还来送别处,双泪寄南州。次韵子由緑筠堂爱竹能延客,求诗剰挂墙。风梢千纛乱,月影万夫长。谷鸟惊棊响,山蜂识酒香。只应陶靖节,防聴北牕凉。送刘攽倅海陵君不见阮嗣宗,臧否不挂口,莫夸舌在牙齿牢。是中惟可饮醇酒,读书不用多,作诗不须工。海边无事,日日醉,梦魂不到蓬莱宫。秋风昨夜入庭树,莼丝未老,君先去。君先去,几时回?刘郎应白髪,桃花开不开。送钱藻出守婺州得英字老手便剧郡,高懐厌承明,聊纡东阳绶,一濯沧浪缨。东阳佳山水,未到意已清。过家父老,喜出郭,壶浆迎子行,得所愿,怆悢居者情。吾君方急贤,日旰坐迩英,黄金招乐毅,白璧赐虞卿。子不少自贬,陈义空峥嵘。古称为郡乐,渐恐烦敲搒。临分敢不尽醉语,醒还惊。送吕希道知和州去年送君守解梁,今年送君守歴阳。年年送人作太守,坐受尘土堆胸肠。君家联翩三将相,富贵未已今方将。鳯雏骥子生有种,毛骨徃徃传诸郎。观君崛郁负竒表,便合剑佩趋明光。胡为小郡屡奔走,征马未解风防张。我生本自便江海,忍耻未去犹徬徨。无言赠君有长叹,美哉河水空洋洋。次韵王诲夜坐爱君东阁能延客,顾我闲官不计员。策杖频过如未厌,卜居相近岂辞迁。莫将诗句惊摇落,渐喜罇罍省扑縁。待约月明池上宿,夜深同看水中天。送文与可出守陵州壁上墨君,不解语,见之尚可消百忧,而况我友似君者?素节凛凛,欺霜秋清,诗健笔何足数?逍遥齐物,追庄周,夺官遣去,不自觉。晓梳脱髪,谁能收?江边乱山,赤如赭,陵阳正在千山头。君知逺别懐抱恶,时遣墨君解我愁。送刘道原归觐南康晏婴不满六尺,长髙节万仞,陵首阳,青衫白髪,不自叹富贵在天,那得忙?十年闭戸,乐幽独,百金购书,收散亡。朅来东观,弄丹墨,聊借旧史,诛奸强。孔融不肯下曹操,汲黯本自轻,张汤虽无尺棰与寸刃,口吻排击,含风霜。自言静中阅世俗,有似不饮观酒狂,衣巾狼藉,又屡舞,旁人大笑。供千塲,交朋翩翩去略尽,惟我与子犹徬徨。世人共弃,君独厚,岂敢自爱?恐子伤。朝来告别,惊何速!归意已逐征鸿翔。匡庐先生,古君子,挂冠两纪,鬓未苍。定将文度置膝上,喜动隣里,烹猪羊。君归为我道姓字,幅巾他日容登堂。出都来陈,所乘船上有题小诗八首,不知何人作,有感余心者,聊为和之。
译《王颐赴建州钱监求诗及草书》。我从前认识你,是在武功寒防[疑字];夜里同饮,直到酒尽灯残,话却没有说尽,疲倦的仆人站着都睡僵了。你在屏风上郑重劝我学习不死之诀,说自己亲自接受过方瞳老人的传授。可叹我听闻道术太晚,始终没有醒悟,醉梦颠倒,像盲人聋人一样。近来忧患苦苦摧残剥蚀,心情萧瑟,如经霜的蓬草。羡慕你的面色反而更加年轻强壮,对外物的羡慕渐少,内在的精神逐渐充实。运转河车,引水灌脑;黑色丹砂经过伏火炼制,进入面颊便使脸色红润。我们在大梁相逢,你又向东而去,只说什么时候才能辞别樊笼;却还不能立即请求做勾漏令。官署仿佛是锡和铜铸成的牢笼。留下诗篇在河上安慰离别,草书却因匆忙没有时间写成。《秀州僧本莹静照堂》。被囚的鸟不会忘记飞翔,被拴的马总想着奔驰。处在寂静之中反而不能自胜,不如听凭自己所要去的地方。你看那些厌烦事务的人,一旦无事可做,反而更加悲伤。贫贱使身体劳苦,富贵又使精神疲惫。建堂名为“静照”,这句话是谁对你说的?江湖间隐居沉沦的士人,难道没有适应时势的才具吗?即使老死也不自我怜惜,驾一叶扁舟自得其乐。跟随他们,恐怕还未必能见到;何况他们肯跟随我呢?《石苍舒醉墨堂》。人生开始认识字,忧患也就开始了;粗略记住自己的姓名就可以停止。何必用草书夸耀神速?打开书卷恍惚不定,反而令人发愁。我曾经喜爱草书,每每对此自我嘲笑;你有这种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治好?你自己说其中有最大的快乐,适意程度不亚于逍遥游。近来建堂取名“醉墨”,就像饮美酒一样消除百般忧愁。由此才知道柳子的话没有错,他嗜好泥土炭块,如同珍馐美味。你的书法技艺也算达到极致,败笔堆满墙壁,像山丘一样。兴致来时一挥笔,百张纸顷刻写尽,仿佛骏马转眼踏遍九州。我的书法本来是随意创作,没有固定法则;横竖点画信手写成,不烦琐推求。为什么议论时偏偏假借他人之说?哪怕一个字、一片纸也都收藏起来。你的造诣不减钟繇、张芝,自然已经足够;在较低一层的罗、赵之间,我也算优秀。不必再临池苦学,把完整的绢帛取来充作被褥吧。《送安惇秀才失解西归》。旧书不厌反复读上百遍,熟读并深入思考,自然就会明白。将来恐怕免不了取得名位,今天的困顿迟滞又哪里值得追逐?我从前居家时,断绝往来,写书而不再顾看园中的葵花。后来来到东方游历,羡慕人的爵禄,抛弃旧日学业,像孩子一样嬉游;狂妄的谋划、错误的计算,一百件事没有一件成功。只有霜白的鬓发如期而来。故山的松柏都是我亲手栽种的,如今将要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什么时候回去?早知万事都有命运,十年徒然奔走,难道不是痴愚吗?你我不必计较得失,临别时只有长声叹息。《送任伋通判黄州兼寄其兄孜》。我们州里的豪杰任公子,少年时强盛健壮,一日能行千里;没有媒介便自行进身,又有谁知道他的才干?才华没有得到施展,如今已经老了。自从分别十年,他学习从不厌倦,读破万卷,诗也越来越美。黄州只是小郡,隔着溪谷,几间茅屋依傍竹苇。知道天命便没有忧愁,你又为什么忧虑?看见贤才却不推荐,谁应当感到羞耻?平泉的老县令,更加令人悲伤;六十岁了还穿青衫,穷困得几乎要死。桐乡的遗老至今仍在哭泣,颍川的大姓又有谁能鞭打他们?请你替我寄去问候,询问他们的消息。不要面对黄鹞,夸耀自己的瓜嘴[疑字]。《和子由初到陈州见寄》二首,次韵。道统衰落虽然已经很久,我还赶上过老成之人。如今我们都衰老了,哪里还能再整治刑名之学?懒惰便像樗木一样散漫,疏狂则寄托于圣明。阿奴只须碌碌自守,门户还要保全性命。旧日隐居已经分别三年,杉树松树还好好的吗?我如今仍深深眷恋那地方,只怕岁月悠悠。闭门时常在梦中寻找,却没有人可以诉说忧愁。还来到送别之处,双泪寄向南州。《次韵子由绿筠堂》。喜爱竹子,便能招来宾客;求取诗篇,挂满墙壁。风吹竹梢,像千面大旗纷乱;月光下竹影,像万名壮士高长。山谷中的鸟被棋声惊动,山蜂闻到酒香。只应陶靖节来到这里,静听北窗下的清凉风声。《送刘攽倅海陵》。你没看见阮嗣宗吗?他从不把褒贬挂在嘴边,也不要夸耀舌头还在、牙齿牢固。这里所能做的只是痛饮醇酒,读书不必多,作诗也不必精工。海边没有什么事情,每天喝醉,梦魂也不到蓬莱宫。昨夜秋风吹入庭院的树木,莼菜还没有老,你却先要离去。你先离去,什么时候回来?刘郎应当已经白发,桃花不知开还是不开。《送钱藻出守婺州得英字》。老练的人到繁剧的郡去任职,高尚的胸怀厌倦了承明宫,姑且系上东阳太守的绶带,洗一洗沧浪水边的帽缨。东阳山水美好,尚未到达,心意已经清爽。经过家乡,父老高兴地出城,提着酒壶浆水迎接你出行;他们终于如愿,居留当地的人却感到悲伤。我们的君主正急于任用贤才,每天直到日暮还坐在迩英殿;用黄金招来乐毅,用白璧赏赐虞卿。你不要稍自贬抑,陈说大义空自峥嵘。古人说做郡守是快乐的,只怕渐渐会烦劳于敲打刑杖。临别时怎敢不把醉话说尽,醒来后却仍然惊惶。《送吕希道知和州》。去年送你去镇守解梁,今年又送你去镇守历阳。年年送别人做太守,坐在那里承受尘土堆满胸腹。你家接连出了三位将相,富贵还没有终了,如今正要更加显赫。凤凰雏、骏马驹,生来就有种性;它们的毛色骨相往往传给后代。看你的气势郁勃,负有奇异的外表,正应该佩剑带玉,趋入明光殿。为什么屡次在小郡奔走,征马还未解下,风[疑字]已经张扬?我生来本来适合江海生活,忍着羞耻没有离去,还在徘徊。没有什么话送给你,只有长声叹息;美好的黄河水徒然浩荡。《次韵王诲夜坐》。喜爱你在东阁招待宾客,也顾念我这个没有定额的闲散官。拄着杖频频来访,只要你不厌烦;若居处相近,哪里会推辞迁居?不要让诗句惊动草木凋落,渐渐喜欢酒器减少而不再频繁倾倒。等着相约在月明时宿于池上,深夜一同观看水中的天空。《送文与可出守陵州》。墙上的墨竹不会说话,看见它尚且可以消除百般忧愁,何况我的朋友中有像你这样的人呢?节操洁白凛然,欺凌霜雪,秋色清冷;诗才劲健,笔力高强,哪里值得细数?逍遥而齐同万物,追随庄周;被罢官遣走,也毫不自觉。清晨梳头,头发脱落,谁能收拾?江边乱山红得像赭石,陵阳正位于千山之顶。你知道远别令人心情恶劣,就时时派墨竹来替我解愁。《送刘道原归觐南康》。晏婴身高不足六尺,气节却高达万仞,胜过首阳山的伯夷叔齐;穿着青衫,头发花白,却不为自己叹息。富贵在天,何必忙乱?十年闭门,乐于幽独;用百金购买书籍,收集散失的篇章。后来来到东观,玩弄丹墨,姑且借旧史斥责奸邪强暴。孔融不肯向曹操低头,汲黯本来就轻视权贵;张汤虽没有尺长的刑杖和寸长的刀刃,凭一张嘴也能排斥攻击,言辞含有风霜之气。他自说在静中阅览世俗,像不饮酒却观看醉酒之人的狂态;衣巾散乱,又屡屡起舞,旁人都大笑。他供给了千场宴席,朋友翩翩离去,几乎全都走尽,只有我和你还在徘徊。世人共同弃绝你,唯独你对我厚待,我哪里敢自我珍爱?只怕使你受伤。早晨来告别,惊叹为什么这样快!归去的心意已经随着征鸿飞翔。匡庐先生是古代君子,挂冠已经二十年,鬓发还没有苍白。他一定会把文度放在膝上,喜悦惊动邻里,杀猪宰羊。你回去替我传话报上姓名,改日戴着幅巾,允许我登堂拜访。从都城出来到陈州,所乘的船上有题写的小诗八首,不知道是谁作的,其中有触动我心意的,姑且和作。
蛙鸣青草泊,蝉噪垂杨浦。吾行亦偶然及此,新过▯。鸟乐忘罝罦,鱼乐忘钩饵。何必择所安?滔滔天下是烟火,动村落,晨光尚熹微。田园处处好,渊明胡不归?我行无疾徐,轻楫信溶漾。船留村市闹,闸发寒波涨。舟人苦炎热,宿此乔木湾,清月未及上,黒云如颓山。万窍号地籁,冲风散天池喧豗。瞬息间,还挂斗与箕。颍水非汉水,亦作蒲萄緑。恨无襄阳儿,令唱铜鞮曲。我诗虽云拙,心平声韵和。年来烦恼尽,古井无由波。次韵张安道读杜诗大雅初微缺,流风困暴豪。张为词客赋,变作楚臣骚。展转更崩壊,纷纶阅俊髦。地偏蕃怪产,源失乱狂涛。粉黛迷真色,鱼鰕易豢牢。谁知杜陵杰,名与谪仙髙。扫地收千轨,争标看两艘。诗人例穷苦,天意遣奔逃。尘闇人亡鹿,溟翻帝斩鼇。艰危思李牧,述作谢王褒。失意各千里,哀鸣闻九臯。骑鲸遁沧海,捋虎得绨袍。巨笔屠龙手,防官似马曹。迂踈无事业,醉饱死逰遨。简牍仪刑在,儿童篆刻劳。今谁主文字,公合把旌旄。开巻遥相忆,知音两不遭。般斤思郢质,鲲化陋儵濠。恨我无佳句,时防致白醪。慇懃理黄菊,未遣没蓬蒿。送张安道赴南都留台我公,古仙伯,超然羡门姿,偶懐济物志,遂为世所縻。黄龙游帝郊,箫韶鳯来仪,终然反溟极,岂复安笼池?出入四十年,忧患未尝辞,一言有归意,阖府谏莫移。吾君信英睿,搜士及茆茨,无人长者侧,何以安子思?归来扫一室,虚白以自怡,逰于物之初,世俗安得知?我亦世味薄,因循鬓生丝,出处良细事,从公当有时。傅尧俞济源草堂防官共有田园,兴老罢,方寻隠退庐,栽种成隂,十年事,仓黄求买,万金无。先生卜筑临清济,乔木如今似画图,邻里亦知偏爱竹,春来相与护龙雏。陆龙图诜挽词挺然直节,庇峩岷,谋道从来不计身。属纩家无十金,产过车巷哭六州民。尘埃辇寺三年别,罇俎岐阳一梦新。他日思贤见遗像,不论宿草更沾巾【成都有思贤阁画诸公像】胡完夫母周夫人挽词栢舟髙节冠乡隣,綘帐清风耸搢绅。岂似凡人但慈母,能令孝子作忠臣。当年织屦随方进,晩节称觞见伯仁。回首悲凉便陈迹,凯风吹尽棘成薪。和柳子玉过陈絶粮二首风▯萧萧,夜晦迷。不须鸣呌,强知时。多才久被天公怪,阙食惟应防妇知。杜叟挽衣那及,胫顔翁食粥敢言炊?诗人情味真尝遍,试问于君底事亏。如我自观,犹可厌。非君谁复肯相寻?图书跌宕,悲年老;灯火青荧,语夜深。早歳便懐齐物意,微官敢有济时心?南行十里成何事?一聴秋涛万鼓音。颍州初别子由二首征防挂,西风别泪滴清颍,留连知无益,惜此须臾景。我生三度别,此别尤酸。冷念子,似先君,木讷刚且静,寡词真吉人。介石乃机警,至今天下士,去莫如子。猛嗟我久病狂,意行无坎井,有如醉且坠,幸未伤辄醒。从今得闲暇,黙坐消日永,作诗解子忧,持用日三省。近别不改容,逺别涕沾胸。咫尺不相见,实与千里同。人生无离别,谁知恩爱重?始我来宛丘,牵衣舞儿童,便知有此恨。留我过秋风,秋风亦已过,别恨终无穷。问我何年归?我言嵗在东。离合既循环,忧喜迭相攻。悟此长太息,我生如飞蓬,多忧髪早白。不见六一翁。欧阳少师令赋所蓄石屏何人遗公石屏风?上有水墨希微踪。不画长林与巨植,独画峩眉山西雪岭上万歳不长之孤松。崖崩涧絶,可望不可到。孤烟落日,相溟蒙。含风偃蹇,得真态。刻画始信天有工。我恐毕宏、韦偃死,葬虢山下,骨可朽烂,心难穷。神机巧思无所发,化为烟霏沦石中。古来画师非俗士,摹写物象略与诗人同。愿公作诗慰不遇,无使二子含愤泣幽宫。陪欧阳公燕西湖谓公方壮,须似雪;谓公已老,光浮颊。朅来湖上,饮美酒,醉后剧谈,犹激烈。湖边草木新着霜,芙蓉晚菊争煌煌。插花起舞,为公寿。公言:“百歳如风狂,赤松共逰也不恶。谁能忍饥啖仙药?已将夭寿付天公。彼徒辛苦,吾差乐。”城上乌栖,暮霭生。银缸画烛照湖明,不辞歌诗劝公饮。坐无桓伊能抚筝。十月一日,将至涡口五里所,遇风,留宿。长淮久无风,放意弄清快。今朝雪浪满,始觉平野隘。两山控吾前,吞吐久不嘬。孤舟系桑本,终夜舞澎湃。舟人更传呼,弱缆恃菅蒯。平生傲忧患,久已恬百怪。鬼神欺吾穷,戏我聊一噫。缾中尚有酒,信命谁能戒。出颍口初见淮山是日至寿州我行日夜向江海,枫叶芦花,秋兴长。平淮忽迷天,逺近青山久与船低昂。夀州已见白石塔,短棹未转黄茅冈。波平风软望不到,故人久立烟苍茫。夀州李定少卿出饯城东龙潭上。山鵶噪处,古灵湫乱沫浮涎,绕客舟未暇然犀照竒鬼,欲将烧燕出潜虬。使君惜别,催歌管村巷惊呼,聚玃猴。此地他年颂遗爱,观鱼并记老庄周。濠州七絶
译青草泊里蛙声鸣叫,垂杨浦上蝉声喧响。我这次出行也只是偶然来到这里,刚刚经历一场新雨。鸟儿因快乐而忘记罗网,鱼儿因快乐而忘记钩饵。何必选择安居之处?天下滚滚都是烟火,村落惊动起来时,晨光还很微弱。田园处处都好,陶渊明为什么不归去?我的行程不快也不慢,任凭轻舟在水面荡漾。船停在村市,喧闹起来;闸门开启,寒水上涨。船夫苦于炎热,停宿在高大树木环绕的水湾;清月还没有升起,乌云却像崩塌的山。万孔齐鸣,发出大地的风声;狂风冲来,使天池喧闹。转眼之间,云散去,又挂出斗宿和箕宿。颍水不是汉水,却也呈现葡萄般的绿色。只恨没有襄阳的歌童,让他唱一曲《铜鞮曲》。我的诗虽然说不上工巧,但心境平和,声韵和谐。近年来烦恼全都消尽,古井本来就不会再起波澜。《次韵张安道读杜诗》。《大雅》刚刚开始衰微,流传的风气便困于暴虐豪强。张衡写作辞赋,后来变成楚臣的《离骚》。辗转反复,文风更加崩坏;纷纷阅览的都是才俊。土地偏僻,反而滋生怪异之物;源头失正,狂涛便四处泛滥。脂粉迷惑了真实的颜色,鱼虾很容易被豢养在牢笼。谁知道杜陵的杰出人物,声名与谪仙李白同样高?他扫除尘秽,收拢千种文轨;争相登标,只见两艘巨船。诗人一向多困苦,是上天使他们奔逃。尘土昏暗,人亡而鹿散;大海翻腾,帝王斩杀巨鳌。艰难危急时思念李牧,著述文章则有愧于王褒。失意之人各自相隔千里,哀鸣声传到九天高处。有人骑鲸遁入沧海,有人捋虎而得到绨袍。手持巨笔,如屠龙般的才士,却任卑微官职,像马曹一样。迂腐疏懒,没有事业,只在醉饱中游乐而死。简牍上留下文章的规范,儿童却徒劳学习雕虫小技。如今谁来主持文章?您本应执掌旌旗。打开书卷遥遥相忆,可惜知音彼此都未遇到。郢人需要匠石,鲲鱼化为鹏鸟,濠梁之乐反而显得浅陋。我恨自己没有佳句,时常只能送上白酒。殷勤料理黄菊,不让它埋没在蓬蒿之中。《送张安道赴南都留台》。我公如古代仙人之长,具有超然出尘、羡门子般的姿态。偶然怀有救济万物的志向,于是被世俗束缚。黄龙游历帝王之郊,箫韶奏响,凤凰来仪;终究还是返回大海的尽头,哪里会甘心安居笼池?出入仕途四十年,忧患从未推辞;一旦说出归隐的意思,全府劝谏也不能改变。我们的君主确实英明睿智,搜求贤士直到茅屋草舍;若没有长者在身边,凭什么安顿子思?归来后打扫一室,以虚白自我怡悦;遨游于万物的本始,世俗之人哪里能够知道?我也觉得世俗滋味淡薄,只因因循而鬓发渐生白丝。出仕和退隐本是小事,跟随您总会有合适的时候。《傅尧俞济源草堂》。官员本来也有田园,兴老罢[疑字],才寻找隐退的住所;栽种树木形成浓荫,这是十年的事情。仓促想买下来,却要万金也没有。先生选择在清澈的济水边筑屋,乔木如今已经如画。邻里也知道他特别喜爱竹子,春天到来时共同保护竹笋。《陆龙图诜挽词》。挺拔正直的节操,庇护着峨眉岷山一带;谋求正道从来不顾自身。临终时家中没有十金的积蓄,身后财产却超过车巷[疑字],六州百姓都为他哭泣。在尘埃中的辇寺分别三年,岐阳酒席上的相逢恍如新梦。他日思念贤人,看见遗像时,不论坟上宿草多深,都会再次沾湿衣襟。(成都有思贤阁,绘有诸位贤人的画像。) 《胡完夫母周夫人挽词》。像柏舟一样的高尚节操冠绝乡邻,绛帐中的清风使士绅敬仰。哪里只是普通的慈母?她能使孝子成为忠臣。当年织鞋跟随方进,晚年举杯祝寿,看见伯仁。回首往事只剩悲凉,凯风吹过,荆棘都成了柴薪。《和柳子玉过陈绝粮》二首。风雨萧萧,夜色昏暗,令人迷失。不必鸣叫,也勉强知道时辰。才华太多,长久以来被天公责怪;缺粮的事情,只有家中妇女应当知道。杜甫挽起衣服又哪里赶得上?胫颜翁吃粥,难道敢说还能生火做饭?诗人的情味我已经全都亲尝过了,请问您到底因为什么而有亏缺?像我这样自我观看,尚且令人厌烦;若不是您,谁还肯来寻找我?图书散乱纵横,悲叹年华老去;灯火青荧,谈话直到深夜。早年便怀有齐同万物的思想,身居微官,哪里敢有济世之心?向南走十里又能成就什么?只听秋涛声,如万面战鼓。《颍州初别子由》二首。征[疑字]挂起,西风中与弟弟在清澈的颍水边分别,眼泪滴落。留恋也知道没有益处,只可惜这短暂的相聚时光。我一生已经三次与你分别,这一次尤其酸楚。冷静地思念你,像先君一样:木讷、刚强而安静,少言语,真是吉人。介石却机警,直到今天仍是天下士人;离去之后没有谁能比得上你。我猛然感叹自己久病而狂,任意行动,不避坎井,仿佛醉酒将要跌倒,幸好没有受伤,便立即清醒。从今以后得到闲暇,默默坐着消磨漫长白日;作诗解除你的忧愁,拿来每天反复省察。近距离的离别还能不改变容色,远距离的离别却泪水沾满胸襟。即使近在咫尺而不能相见,实际也和相隔千里一样。人生若没有离别,谁会知道恩爱如此深重?当初我来到宛丘,你牵着衣襟,孩子们跳舞,我便知道会有这样的遗憾。你留我度过秋风,可秋风也已经过去,离别的愁恨却终究无穷。问我哪一年回来?我说要等岁星运行到东方。离合既然循环往复,忧喜便交替侵袭。明白这一点,我长声叹息;我的一生像飞蓬一样,多忧多愁,头发早早白了。只是没有见到六一翁。《欧阳少师令赋所蓄石屏》。什么人送给您一面石屏风?上面有若隐若现的水墨痕迹。不画长林巨木,只画峨眉山西面雪岭上的孤松,万年不长高。山崖崩塌,山涧断绝,只能远望而不能到达;孤烟落日,和水色相混,朦胧一片。松树含着风,曲折倾斜,呈现真实姿态。刻画到这里,才相信上天也有工巧。我恐怕毕宏、韦偃已经死去,葬在虢山之下,尸骨可以腐朽,心中的巧思却难以穷尽。他们神妙的机巧无处施展,便化作烟霏,沉沦在石头之中。自古以来的画师都不是俗人,摹写万物形象,大略与诗人相同。希望您作诗安慰这两位怀才不遇者,不要让他们在幽暗的宫室中含恨哭泣。《陪欧阳公燕西湖》。说您正当壮年吧,胡须却像雪一样白;说您已经老了吧,面颊上仍浮着光彩。来到湖上,饮用美酒;醉后纵情谈论,仍然激烈豪迈。湖边草木刚刚染上秋霜,芙蓉和晚菊争相灿烂。插花起舞,为您祝寿。您说:“百岁人生像狂风一样短促,和赤松子一同游玩也不坏。谁能忍受饥饿去吃仙药?早已把夭折和长寿交给上天。那些人徒然辛苦,我反而更快乐。”城上的乌鸦归巢,暮霭升起。银灯和彩绘蜡烛照得湖面明亮,我不辞劳苦地作歌作诗劝您饮酒。只是座中没有桓伊来弹筝。十月一日,将要到达涡口五里左右时遇到大风,停船住宿。长淮已经很久没有风了,我尽情享受清爽畅快。今天早晨雪浪满江,才觉得平野都显得狭窄。两座山挡在我面前,江水在它们之间吞吐,久久不能平息。孤舟系在桑树根上,整夜随着澎湃的波涛起伏。船夫不断传呼,脆弱的缆绳只能依靠菅草和麻绳。平生傲视忧患,早已安然面对各种怪异之事。鬼神欺负我贫穷,戏弄我,我姑且发出一声叹息。瓶中还有酒,既然相信命运,谁能戒掉它呢?《出颍口初见淮山,是日至寿州》。我日夜向着江海前行,枫叶芦花使秋日的兴致绵长。平淮忽然与天相接,远近青山久久随着船身上下起伏。已经看见寿州的白石塔,短桨还没有转过黄茅冈。风平浪静,视野却被阻隔而望不到远处;故人久久站在苍茫烟霭中。寿州李定少卿在城东龙潭上设宴为我饯行。山鸦聒噪的地方,古老的灵湫中水沫翻腾,像浮着涎液;它环绕着客船,我还来不及燃起犀角照看奇异的鬼物,便想把燕子烧出来,惊出潜藏的蛟龙。使君舍不得我离别,催促歌管,惊动村巷中的人们呼喊,聚集了猿猴。将来在这里歌颂使君遗留下来的恩爱,观鱼的事也会一并记下,像庄周那样。濠州七首绝句
涂山【下有鲧庙,山前有禹防村】川鎻,支祁水尚浑,地埋汪罔骨,应存樵苏,已入黄熊庙,乌鹊犹朝禹防村。彭祖庙【有云母山,云彭祖所采服也】跨歴商周,看盛衰,欲将齿髪鬬蛇▯,空餐云母,连山尽不见,蟠桃着子时。逍遥台【庄子祠堂在开元寺,即墓为堂】常怪刘伶,死便埋?岂伊忘死,未忘骸?乌鸢夺得,与蝼蚁谁信?先生无此懐观鱼台欲将同异较锱铢,肝胆犹能楚越如。若信万殊归一理,子今知我,我知鱼。虞姬墓帐下佳人拭泪痕,门前壮士气如云。仓黄不负君王意,只有虞姬与郑君。四望亭【太和中刺史刘嗣之立,李绅以太子賔客分司东都,过濠,为作记,今存而】【亭废者数年矣】頽垣破础,没柴荆。故老犹言短李亭,敢请使君重起废?落霞孤鹜,换新铭。浮山洞【洞在淮上,夏潦不能及,而冬不加髙,故人疑其浮也】人言洞府是鼇宫,升降随波,与海通。共坐船中,那得见乾坤?浮水,水浮空。
东坡全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三宋蘓轼撰诗七十六首泗州僧伽塔我昔南行,舟系汴,逆风三日,沙吹面,舟人共劝祷灵塔,香火未收,旗脚转,回头顷刻失长桥,却到▯山。未朝饭,至人无心,何厚薄?我自懐私,欣所便,耕田欲▯,刈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若使人人祷辄遂,造物应须日千变。我今身世两悠悠,去无所逐,来无恋得,行固愿,留不恶。毎到有求,神亦倦。退之旧云三百尺,澄观所营,今已换。不嫌俗士污丹梯,一看云山绕淮旬。▯山我生飘荡,去何求?再过▯山歳五周,身行万里半,天下僧卧一庵初白头。地隔中原,劳北望;潮连沧海,欲东逰。元嘉旧事,无人记?故垒摧頽,今在不【宋文帝遣将拒魏太武筑城此山】发洪泽中涂遇大风复还风浪忽如此,吾行欲安归?挂帆却西迈,此计未为非。洪泽三十里,安流去如飞。居民见我还,劳问亦依依。防酒就船卖,此意厚莫违。醒来夜已半,岸木声向微。明日淮隂市,白鱼能许肥。我行无南北,适意乃所祈。何劳弄澎湃,终夜摇牕扉。妻孥莫忧色,更有箧中衣。十月十六日记所见风高月暗,水云黄。淮隂夜发,朝山阳。山阳晓,雾如细▯。炯炯初日,寒无光。云收雾巻,已亭午。有风北来,寒欲僵。忽惊飞雹穿戸牖,迅驶不复容遮防。市人颠沛,百贾乱疾。雷一声如頽墙,使君来呼晩,置酒坐定,巳复日照廊。怳疑所见皆梦寐,百种变怪旋消亡。共言蛟龙厌旧穴,鱼鼈随徙空陂塘。愚儒无知守章句,论说黒白推何祥。惟有主人言可用,天寒欲雪,饮此觞。广陵防,三同舎,各以其字为韵,仍邀同赋。刘贡父。去年送刘郎,醉语已惊众。
译涂山【山下有鲧庙,山前有禹防村】河川被锁住,支祁水仍然浑浊;地下埋着汪罔的遗骨,应该还在。樵夫和采薪者已经进入黄熊庙,乌鹊仍然每天飞向禹防村朝拜。彭祖庙【有云母山,传说是彭祖采云母服食的地方】跨越商、周两代,眼看盛衰变迁;想凭牙齿头发同蛇龟争长寿,却只是空吃云母。连绵的山岭都还没有看尽,蟠桃已经到了结果的时候。逍遥台【庄子祠堂在开元寺中,就是以庄子墓改建成的祠堂】我常奇怪刘伶,死了便埋葬吗?难道他忘了死亡,却没有忘记尸骸吗?尸骸被乌鸢夺去,还是被蝼蚁分食,谁能相信先生竟有这样的心怀?观鱼台 想把相同和不同细细比较,连肝胆也还可以像楚越一样彼此暌隔。如果相信万物的差异最终归于一个道理,那么你如今了解我,我也了解鱼了。虞姬墓 营帐下的美人擦拭泪痕,门前的壮士气势如云。仓促危急之际没有辜负君王的心意的,只有虞姬和郑君。四望亭【太和年间刺史刘嗣之所建,李绅以太子宾客身份分司东都,经过濠州时为它写了记文,至今还保存着】【亭子已经荒废好几年了】倾颓的墙垣、破败的柱础,都没入柴荆之中。当地老人还说这是“短李亭”,斗胆请使君重新兴建废亭吧?让落霞与孤鹜,换来一篇新的铭文。浮山洞【洞在淮河上,夏季洪水不能淹到它,冬季水位也不再升高,所以人们怀疑它是浮在水上的】人们说洞府是鳌鱼的宫殿,随着水波升降,并且与大海相通。我们一同坐在船中,哪里看得见天地呢?水浮在水面上,水面又浮在天空中。《东坡全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东坡全集》卷三,宋苏轼撰,诗七十六首 泗州僧伽塔 我从前南行,船停泊在汴河,却遇逆风三天,沙尘吹打着脸。船夫都劝我向灵塔祈祷;香火还没有燃尽,旗帜的下端已经转向。回头一看,转眼间长桥不见了,船却到了龟山。还没吃早饭,至人本来无心,哪里会厚此薄彼?只是我自己怀有私心,庆幸风向终于方便:耕田时希望下雨,收割时希望天晴;去时遇顺风,来时的人却要怨恨。假如人人祈祷都能立即如愿,造物主一天之内就该变化千次。我如今身世两相悠然,离去没有追逐,归来也没有留恋;出行固然愿意,停留也不厌恶。每当有人有所求,神也会疲倦。韩愈旧诗说塔高三百尺,澄观所营建的,如今已经更换了。我不嫌俗人玷污丹梯,登上一看,只见云山环绕淮河十里。龟山 我一生漂泊,离去又有什么追求?再次经过龟山,已经相隔五年;我半生行走万里,天下僧人却还在一间庵中躺卧,刚刚白了头发。这里与中原隔绝,使人劳苦地向北眺望;潮水连接大海,又想向东游览。元嘉年间的旧事,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吗?残破的营垒如今还在不在【宋文帝派遣将领抵御魏太武帝,曾在此山筑城】。从洪泽出发途中遇到大风又返回 风浪忽然这样猛烈,我这次出行要归向哪里?挂起船帆掉头向西走,这个打算也不算错。洪泽有三十里,水流平稳,船行快如飞。居民见我回来,慰问之意也依依不舍。有人拿酒到船上来卖,这番情意深厚,不能违背。酒醒时已经半夜,岸边树木的声响渐渐微弱。明天到淮阴市去,白鱼应该会很肥。我出行不分南北,只求随心适意。何必让风浪澎湃,整夜摇动窗扉?妻子儿女不要露出忧愁的脸色,箱子里还有衣服可穿。十月十六日记所见 风大月暗,水色云色一片昏黄。夜里从淮阴出发,早晨到达山阳。山阳的清晨,雾像细雨一样。初升的太阳明亮耀眼,却寒冷得没有光热。云雾收卷,已经到了正午;北风吹来,寒冷得几乎要冻僵。忽然惊雷般的冰雹穿过门窗,疾速而来,再也来不及遮挡防备。市民颠沛奔逃,各种商贩慌乱疾走。一声雷响,仿佛倒塌的墙;使君来招呼我晚间饮酒,刚刚坐定,太阳又照上了廊道。恍惚怀疑刚才所见全是梦境,各种怪异的变化旋即消失。大家都说是蛟龙厌弃了旧穴,鱼鳖随着迁徙而使池塘空了。愚昧的儒生不明事理,只会拘守章句,议论黑白,推求这是什么祥兆。只有主人说的话值得听从:天气寒冷快要下雪了,饮下这一杯酒吧。广陵防,三位同舍,各自以自己的字为韵,仍然邀请同作。刘贡父。去年送刘郎时,他醉中的话已经惊动众人。如今我们各自漂泊,谁还能挥笔弄墨?我的命运不由上天安排,后羿的箭也未必能射中我。作诗姑且排遣心情,年老之后懒得讥讽。先生年轻时,雄辩足
如今各漂泊,笔砚谁能弄?我命不在天,羿彀未必中。作诗聊遣意,老大慵讥讽。夫子少年时,雄辩轻子贡。尔来再伤弓,戢翼念前痛。广陵三日饮,相对怳如梦。况逢贤主人,白酒泼春瓮。竹西已挥手,湾口犹屡送。羡子去安闲,吾邦正喧哄。孙巨源三年客京辇,憔悴难具论。挥汗红尘中,但随马蹄翻。人情贵徃返,不报生祸根。坐令平生友,终嵗不及门。南来实清旷,但恨无与言。不谓广陵城,得逢刘与孙。异趣不两立,譬如王孙猿。吾侪久相聚,恐见疑排拫。我褊类中散,子通真巨源。絶交固未敢,且复东南奔。刘萃老江陵昔相遇,幕府称上賔。再见明光宫,峩冠挹搢绅。如今三见子,坎坷为逐臣。朝逰云霄间,欲分丞相茵。莫落江湖上,遂与屈子隣。了不见喜愠,子岂真可人?邂逅成一欢,醉语出天真。士方在田里,自比渭与莘。出试乃大谬,刍狗难重陈。嵗晚多霜露,归耕当及辰。逰金山寺我家江水初发源,宦逰直送江入海。闻道潮头一丈髙,天寒尚有沙痕在。中泠南畔石盘陁,古来出没随涛波。试登絶顶望乡国,江南江北青山多。羇愁畏晩寻归楫,山僧苦留看落日。防风万顷鞾文细,断霞半空鱼尾赤。是时江月初生魄,二更月落天深黒。江心似有炬火明,飞焰照山栖鸟惊。怅然归卧心莫识,非鬼非人竟何物。江山如此不归山,江神见怪惊我顽。我谢江神岂得已,有田不归如江水【是夜所见如此】自金山放船至焦山金山楼观何耽耽,撞钟击皷,闻淮南焦山何有有?修竹采薪汲水,僧两三,云霾浪打,人迹絶,时有沙戸祈春蚕。我来金山更留宿,而此不到,心懐慙。同逰尽返,决独徃。赋命穷薄,轻江潭清晨无风浪自涌,中流歌啸,倚半酣。老僧下山惊客至,迎笑喜,作巴人谈。自言久客忘乡井,只有弥勒为同龛。困眠得就纸帐暖,饱食未厌山蔬甘。山林饥卧古亦有,无田不退宁非贪?展禽虽未三见黜,叔夜自知七不堪。行当投劾谢簮组,为我佳处留茆庵【呉人谓水中可田者为沙,焦山长老中江人也】甘露寺江山岂不好?独游情易阑。但有相防人,何必素所欢?我欲访甘露,当途无闲官。二子旧不识,欣然肯聨鞍。古郡山为城,层梯转朱栏。楼台断崖上,地窄天水寛一览吞数州,山长江漫漫。却望大明寺,惟见烟中竿。很石卧庭下,穹隆如伏羱。缅懐卧龙公,挟策事雕鑚一谈收猘子,再说走老瞒。名髙有余想,事徃无留观。萧翁古铁镬,相对空团团。坡陁受百斛,积▯生防澜。泗水逸周鼎,渭城辞汉盘。山川失故态,怪此能独完。僧繇六化人,霓衣挂氷纨。隠见十二叠,观者疑夸谩。破板陆生画,青猊戏盘跚。上有二天人,挥手如翔鸾。
译以轻视子贡。后来又一次受挫,收敛羽翼,念及从前的伤痛。在广陵饮了三天酒,相对时恍如梦境。何况遇到贤明的主人,白酒从春瓮中倾泻出来。已经在竹西挥手告别,到了湾口还频频送行。羡慕你离去时安闲自在,而我们这里正喧闹不堪。孙巨源 三年客居京城,憔悴的情状难以一一说尽。在红尘中挥汗,只能随着马蹄翻飞。人情重视往来,若不回报,便会种下祸根。竟使平生好友,一整年都不能登门。南来之后确实清旷,只可惜没有人可以交谈。没想到在广陵城中,竟遇见刘与孙二位。性情志趣不同,不能同时存在,就好像王孙与猿猴。我等长久相聚,恐怕会被人怀疑并排斥。我性情偏狭,像中散大夫;你通达旷达,真是巨源。还不敢正式绝交,姑且又向东南奔走。刘萃老 从前在江陵相遇时,你在幕府中被称为上宾。再次在明光宫相见,你戴着高冠,向搢绅作揖。如今已经第三次见到你,你却坎坷失意,成了被放逐的臣子。早晨还游处云霄之间,想分得丞相的坐席;不要落入江湖,最终与屈原为邻。你始终不显露喜怒,难道真是可亲可爱的人吗?偶然相逢便成为一场欢聚,醉后的话语流露出天然真性。士人当时还在田野,自比渭水的姜太公和莘野的伊尹。出仕以后才发现大错,刍狗一类的东西难以再次陈说。年岁将晚,霜露渐多,应该及时归去耕田。游金山寺 我家乡的江水从源头开始流淌,我做官游历,正好一直送它流入大海。听说潮头有一丈高,天气寒冷时沙滩上还留着潮痕。中泠泉南边,岩石盘曲高低不平,自古以来随着涛波时隐时现。试登上山顶眺望故乡,只见江南江北青山无数。羁旅的愁苦使我害怕天晚,寻找归去的船桨;山僧苦苦挽留我观看落日。狂风吹过万顷水面,细密如鞋纹;残霞映照半空,红得像鱼尾。此时江上的月亮刚刚生出月魄,二更时月落,天空深黑。江心似乎有火炬发亮,飞腾的火焰照着山林,惊起栖息的鸟。惆怅地回去躺下,心中无法辨识,那究竟是鬼还是人。江山如此美好,我却不归隐山林,江神见我顽固,似乎也感到惊怪。我向江神道歉,这难道是我所能控制的吗?我有田地却不归去,岂不正如江水一样【这天夜里看见的景象就是这样】。从金山放船到焦山 金山的楼台殿阁多么高大庄严,撞钟击鼓,声音传遍淮南;焦山又有什么呢?只有修竹、采柴、汲水和两三个僧人。云雾笼罩,波浪拍打,人迹断绝;偶尔有沙户来祈求春蚕丰收。我来到金山还留宿过,却没有到这里,心中很惭愧。同游的人都回去了,我决定独自前往。命运穷困浅薄,也只好轻视江潭。清晨无风,浪却自行涌起;我在江心歌啸,倚船而行,已经半醉。老僧下山惊讶地发现客人到来,笑着迎接,欢喜地用巴地口音交谈。他说自己久客在外,早已忘了家乡,只有弥勒佛与他同龛。困倦时睡在纸帐中,感到温暖;吃饱了山中蔬菜,仍不觉得厌倦。山林中饥饿而卧,古人也有这种情形;没有田地却不退隐,难道不是贪恋吗?展禽还没有三次被罢黜,叔夜自己却知道有七件事不能胜任。我将要上书辞官,谢绝簪组,请为我在这佳处留下一间茅庵【吴人把水中可以耕种的地方称为“沙”,焦山长老是江中的吴地人】。甘露寺 江山难道不好吗?只是独自游览,兴致容易衰减。只要有相知相伴的人,何必一定是平日所欢爱的人?我想访问甘露寺,但途中没有闲暇的官员。过去并不认识二位,他们却欣然愿意与我联骑同行。古老的郡城以山为城,层层台阶转入朱栏。楼台建在断崖之上,地面狭窄而天空水面开阔;一眼望去,仿佛吞尽数州,山脉绵长,江水浩荡。回头望大明寺,只看见烟雾中的旗竿。庭下卧着一块很石,隆起如伏着的羊。遥想卧龙公,手持策书从事谋划;一番谈论便收服猘子,再说几句便使老瞒奔逃。声名很高,留下的遐想无穷;事情已经过去,也没有什么可继续观看的。萧翁留下的古铁镬,与它相对空自团团。镬腹低斜,可以容纳百斛,积雨便生出防澜。泗水中逸出的周鼎,渭城里辞别汉代的盘,都已不复存在。山川失去了旧日的形态,奇怪的是这件东西竟独自完整保存。张僧繇画的六种化身,彩衣挂在冰绢上;隐约显现出十二重形态,观看的人怀疑他是在夸张欺骗。破旧木板上有陆生的画,青狮嬉戏盘旋;上面有两位天人,挥手如飞翔的鸾鸟。笔墨虽然将要剥尽,法式和典范却流传下来而未曾磨灭。赞皇公声名赫赫
笔墨虽欲尽,典刑垂不刋赫赫赞皇公,英姿凛以寒。古栢亲手种,挺然谁敢干。枝撑云峯裂,根入石窟蟠。薙草得断碑,斩崖出金棺。瘗藏岂不牢,见伏理可叹。四雄皆龙虎,遗迹俨未刓。方其盛壮时,争夺肯少安。废兴属造物,迁逝谁控抟。况彼妄庸子,而欲事所难。古今共一轨,后世徒辛酸。聊兴广武叹,不待雍门弹。次韵子由柳湖感物
译,英姿凛然使人寒栗。古柏是他亲手栽种的,挺立在那里,谁敢伤害?枝干支撑着云峰,仿佛使其裂开;根深入石窟,盘曲交缠。除草时发现断碑,劈开山崖显出金棺。埋藏难道不牢固吗?然而见到这些遗迹,仍不免感叹道理的无常。四位雄杰都如龙虎,他们的遗迹庄严,至今没有磨损。当他们正处于壮盛之时,争夺权势,哪里肯稍稍安定?兴废都听凭造物主,迁移消逝又有谁能控制?何况那些狂妄平庸的人,却想做自己难以做到的事。古今都遵循同一条规律,后世徒然感到辛酸。姑且兴起广武君那样的感叹,不必等到雍门周来弹琴。依次用子由《柳湖感物》的韵
忆昔子美在东屯,数间茒屋苍山根,嘲吟草木调蛮獠,欲与猿鸟争啾喧。子今憔悴众所弃,驱马独出无徃还。惟有柳湖万株柳,清隂与子供朝昏。胡为讥评不少借,生意凌挫难为繁。柳虽无言不解愠,世俗乍见应怃然。娇姿共爱春濯濯,岂问空腹脩▯蟠。朝看浓翠傲炎赫,夜爱踈影摇清圆。风翻雪阵春絮乱,蠧响啄木秋声坚。四时盛衰各有态,摇落凄怆惊寒温。南山孤松积雪底,抱冻不死谁复贤。送蔡冠卿知饶州吾观蔡子与人游,掀豗笑语,无不可。平时傥荡,不惊俗;临事迂阔,乃过我。横前坑穽,众所畏;布路金珠,谁不裹?尔来变化惊何速!昔号刚强,今亦颇怜。君独守廷尉法,晩歳却理鄱阳柁。莫嗟天骥出羸牛,欲试良玉须猛火。世事徐观真夣寐,人生不信长轗轲。知君决狱有隂功,他日老人酬魏颗。次韵杨褒早春穷巷凄凉苦未和,君家庭院得春多。不辞瘦马骑冲雪,来聴佳人唱踏莎。破恨径须烦麴糵,増年谁复怨羲娥。良辰乐事古难并,白髪青衫我亦歌。细▯郊园聊种菜,冷官门戸可张罗。放朝三日君恩重,睡美不知身在何。初到杭州寄子由二絶眼看时事,力难胜,贪恋君恩,退未能,迟钝终须投劾去,使君何日换聋丞?圣明寛大,许全身衰病摧頽,自畏人莫上冈头,苦相望。吾方祭灶,请比隣。次韵柳子玉二首地炉细声,蚯蚓发,银瓶拥,褐横眠,天未明,衰鬓镊残,欹雪领,壮心降尽,倒风旌,自称丹灶,锱铢火,倦听山城,长短更,闻道牀头惟竹几,夫人应不解卿卿【俗谓竹几为竹夫人】纸帐乱文,▯殻细相连,惯卧青绫,恐未便洁,似僧巾白防布,暖于蛮帐紫茸毡,锦衾速巻,持还客,破屋那愁仰见天,但恐娇儿还恶睡,夜深踏裂,不成眠。腊日逰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天欲雪,云满湖,楼台明灭,山有无,水清石出,鱼可数,林深无人,鸟相呼。腊日不归,对妻孥,名寻道人,实自娱。道人之居,在何许?宝云山前,路盘纡。孤山孤絶,谁肯庐?道人有道,山不孤。纸牕竹屋,深自暖,拥褐坐睡,依团蒲。天寒路逺,愁仆夫,整驾催归,及未晡。出山回望,云木合,但见野鹘盘浮图。兹逰淡泊,欢有余。到家恍如梦蘧蘧,作诗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后难摹。李杞寺丞见和前篇,复用元韵答之。兽在薮,鱼在湖,一入池槛,归期无误。随弓旌落尘土,坐使鞭棰环呻呼,追胥连保,罪及孥【近屡获盐贼,皆坐同保徙其家】百日愁叹,一日娱。白云旧有终老约,朱绶岂合山人纡?人生何者非蘧庐?故山鹤怨,秋猿孤。何时自驾鹿车去,扫除白髪烦菖蒲?麻鞋短后,随猎夫射弋狐▯,共朝晡。陶潜自作《五柳传》,潘阆画入《三峰图》。吾年凛凛,今几余?知非不去,慙卫蘧。嵗荒无术,归亡逋。鹄则易画,虎难摹。再和东望海,西望湖,山平水逺,细欲无。野人踈狂逐鱼钓,刺史寛大容歌呼。君恩饱暖及尔孥,才者不闲,拙者娱。穿岩度岭,脚力健,未厌山水相萦纡。三百六十古精庐,出逰无伴,篮舆孤。作诗虽未造藩阈,破闷岂不贤樗蒲?君才敏赡,兼百夫。朝作千篇,日未晡。朅来湖上得佳句,从此不看营丘图。知君箧椟富有余,莫惜锦绣偿菅蘧。穷多鬬崄,谁先逋?赌取名画不用摹。逰灵隠寺得来诗复用前韵君不见钱塘湖,钱王壮观今巳无。屋堆黄金,斗量珠,运尽不劳折简呼。四方宦游散其孥,宫阙留与闲人娱。盛衰哀乐两须臾,何用多忧心郁纡。溪山处处皆可庐,最爱灵隠飞来孤。乔松百丈苍髯须,扰扰下笑柳与蒲。髙堂防食罗千夫,撞钟击皷喧朝晡。凝香方丈眠氍毹,絶胜絮被缝海图。清风时来惊睡余,遂超羲皇傲几蘧。归时栖鸦正毕逋,孤烟落日不可摹。戏子由宛丘先生长如丘,宛丘学舎小如舟。常时低头诵经史,忽然欠伸,屋打头。斜风吹帷▯,注面。先生不愧,旁人羞。任从饱死笑方朔,肯为▯立求秦优?眼前勃豀,何足道!处置六凿须天逰,读书万巻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劝农冠盖闹如云。送老虀盐甘似蜜,门前万事不挂眼。头虽长,低气不屈。余杭别驾无功劳,画堂五丈容旂旄。重楼跨空,▯声逺。屋多人少,风骚骚。平生所慙今不耻,坐对疲氓更鞭棰。道逢杨虎呼与言,心知其非,口诺唯。居髙忘下真何益,气节消缩今无几。文章小技安足程?先生别驾旧齐名,如今衰老俱无用,付与时人分重轻。越州张中舎夀乐堂
译想起从前杜子美住在东屯,几间茅屋坐落在苍山脚下;他吟咏嘲谑草木,用蛮獠的声调,想与猿鸟争夺喧闹。如今你憔悴失意,被众人所弃,独自驱马出行,没有归处。只有柳湖的万株柳树,用清凉的树荫陪伴你朝夕。为什么还要任意讥评,丝毫不肯宽容,使它的生机受到摧残,难以繁茂?柳树虽不会说话,也不懂得恼怒,世俗之人乍一看见,应该会感到怅然。人们共同爱它春天洗濯般鲜嫩的姿态,哪里会问它腹中空空、枝干盘曲?早晨看它浓翠的颜色傲对炎热,夜晚爱它稀疏的影子摇曳在清圆的月光中。风吹翻白雪似的春絮,纷乱如阵;蛀虫的声响和啄木鸟的鸣叫,构成秋日坚实的声调。四时的盛衰各有姿态,枝叶凋落时的凄怆,使人惊叹寒暖变化。南山孤松压在积雪下面,抱着严寒仍不死亡,谁还能比它更贤?送蔡冠卿知饶州 我看蔡子与人交游,放声大笑谈论,没有什么不可以。平时放达不羁,不为世俗惊扰;遇到事情却迂拙疏阔,竟超过了我。陷阱横在面前,是众人所畏惧的;道路上铺满金珠,谁不想捡取?近来你的变化为什么这样迅速!从前号称刚强,如今也颇令人怜惜。只有你坚守廷尉的法令,晚年却治理鄱阳的舟船。不要叹息天马出自羸弱的牛群,想检验美玉,必须用猛火烧炼。世事慢慢观察,确实像梦境;人生若不相信会长久坎坷,便无法理解它。知道你审理案件有阴德,他日老人会像魏颗报答叔父那样报答你。依次用杨褒《早春》的韵 偏僻小巷凄凉,苦于春意迟迟未来;你家的庭院却已经春意盎然。我不怕骑着瘦马冲过积雪,来听佳人歌唱《踏莎》。要消除愁恨,当然得麻烦美酒;增加年岁,谁还会怨恨羲和与嫦娥?美好的时辰和快乐的事情,自古以来就难以同时遇到;我虽然白发青衫,也要放声歌唱。细雨中到郊外园子姑且种菜,冷清的官署门庭可以张罗捕鸟。放假三日,君恩深重;睡得香甜,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初到杭州寄子由二首绝句 眼看时局,力量难以承受;贪恋君王的恩宠,想退又不能退。迟钝无能的人终究必须上表辞官离去,不知使君什么时候才会换掉我这个耳聋的丞佐?圣明宽大,允许我保全自己;只是衰老病弱,身体已经摧残。我担心人们不要登上山冈来,苦苦地与我相望。我正要祭灶,请邻居们一同来吧。依次用柳子玉两首诗的韵 地炉 细微的声音,像蚯蚓在鸣叫;银瓶拥在身旁,身上横盖着粗布,躺到天还没亮。衰败的鬓发被镊去残发,斜倚着雪白的衣领;壮心已经完全消退,倒像被风吹倒的旗帜。自称炼丹的炉灶,炉火只值些微小的钱;厌倦地听山城中长短不一的更鼓。听说床头只有竹几,夫人应该不会懂得亲昵称呼“卿卿”【俗称竹几为“竹夫人”】。纸帐 纸帐上有错杂的纹理,像细小的龟甲相连;平日习惯睡青绫帐,却恐怕它不够洁净;它像僧人头巾的白布,比南方帐子的紫茸毡还暖。锦被很快卷起,拿去还给客人;破屋哪里怕抬头看见天空?只担心娇儿还睡得不好,夜深时把纸帐踩破,不能安睡。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位僧人 天要下雪,云布满湖面;楼台时明时暗,山峰时隐时现。水清澈,石头露出水面,鱼可以数清;树林深处没有人,只有鸟儿互相呼唤。腊日还不回家,面对妻子儿女;名义上是寻找道人,实际上是自己游乐。道人的居处在哪里?在宝云山前,山路盘曲迂回。孤山孤峭绝特,谁肯在这里建屋?道人有道,所以山也不孤。纸窗竹屋中十分温暖,拥着粗布衣坐睡,倚靠着圆蒲团。天气寒冷,道路又远,担心仆夫;整备车驾催促回程,要赶在未时以前。走出山外回头望去,云气和树木连成一片,只看见野鹘盘旋在佛塔上空。这次游览淡泊,却有余欢。到家后恍惚如梦,急忙作诗追记已经逃走的景象。清丽的景色一旦失去,后来就难以描摹。李杞寺丞写诗酬和前篇,我又用原韵答他。野兽在沼泽,鱼在湖中,一旦进入池塘和栏槛,归期就不会有误。随着弓旌落入尘土,任由鞭打,使四处都响起呻吟;追捕逃亡者牵连保伍,罪责甚至连累妻子儿女【近来屡次捕获盐贼,都让同保的人获罪,迁徙了他们的家属】。一百天忧愁叹息,只换来一天的欢乐。白云山旧日有终老的约定,朱绶哪里适合山人来系?人生所处之处,哪一个不是暂时的草庐?故山的鹤在哀怨,秋日的猿显得孤独。什么时候才能自己驾着鹿车离去,扫除白发,不再烦劳菖蒲?穿着麻鞋、穿短后的衣服,跟随猎夫射取狐狸和兔子,共同度过早晚。陶潜亲自作《五柳传》,潘阆把它画入《三峰图》。我的年纪已经凛然老去,如今还剩多少年?明知不是正道却不离去,惭愧得像卫蘧伯玉。年成荒歉而没有办法,只能归去追捕逃亡者。天鹅容易画,老虎却难以描摹。再和 向东望是大海,向西望是西湖;山势平缓,水面遥远,细看几乎连水天都没有了。野人疏放狂荡,追逐捕鱼垂钓;刺史宽大,容许人们高歌呼喊。君王的恩惠使你和妻子儿女都得到温饱,有才的人不得闲,无能的人反而能自得其乐。穿岩越岭,脚力健劲,还没有厌倦山水的曲折萦绕。三百六十座古老精舍,出游时没有同伴,只有一顶篮舆独行。作诗虽然还没有达到藩篱之内,排解烦闷难道不胜过赌博?你的才思敏捷丰赡,相当于一百个人;早晨作成千篇诗,太阳还没有到未时。近来在湖上得到佳句,从此再也不看营丘的画了。知道你的箱笥中诗稿富有余裕,不要吝惜用锦绣般的诗句来酬答我这粗陋的文字。困顿之中多有险难,谁先逃脱?赌取名画,不必临摹。游灵隐寺得诗,再用前韵 你没看见钱塘湖吗?钱王当年的壮观如今已经没有了。房屋堆满黄金,斗可以量珠;财物运尽了,也不必劳烦下帖召呼。四方游宦的人散落了妻子儿女,宫阙只留下来供闲人游乐。盛衰和哀乐都不过片刻,何必使心中忧愁郁结?溪山到处都可以建屋居住,我最爱灵隐寺前飞来峰孤立高耸。高大的松树有百丈,苍色的长须垂下,纷纷向下俯视,嘲笑柳树和蒲草。高堂中摆设丰盛食物,供养上千人;撞钟击鼓,喧闹直到早晚。香气凝聚的方丈室里,睡在毛织地毯上,远胜过用丝絮缝成的被子。清风时时吹来,惊醒午睡之后的余梦,于是超然如羲皇时代的人,傲然倚着几案。归来时栖鸦正纷纷飞回,孤烟和落日的景色无法描摹。戏赠子由 宛丘先生的身材长得像山丘,宛丘学舍却小得像船。平时低头诵读经史,忽然打个呵欠伸懒腰,屋梁都仿佛打到头。斜风吹着帷幕,雨水直往脸上灌;先生不感到惭愧,旁人却替他羞惭。任凭别人笑他像东方朔一样宁肯饱死,也不肯为雨站立去替秦优求情。眼前的争执有什么值得说的?要安顿人的六情六欲,必须顺应自然。读了万卷书,却不读法律。想使君主成为尧舜,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劝农时官员车马冠盖多得像云。晚年以粗茶淡饭为甘美,门前万事都不放在眼里。头虽高昂,低头时气节也不屈服。余杭别驾没有功劳,画堂五丈高,足以容纳旌旗仪仗。重楼凌空,雨声传到远处;房屋很多,人却很少,风声萧萧。平生感到惭愧的事,如今反而不再羞耻,坐在这里面对疲惫的百姓,更要鞭打催逼。路上遇到杨虎,便呼唤他交谈;心里知道他说得不对,嘴上却只答应。身居高位而忘记下民,究竟有什么好处?气节已经消磨得所剩无几。文章不过是小技,哪里值得衡量?先生与我过去曾齐名,如今都已衰老而没有用处,只能交给时人去评定高下。越州张中舍寿乐堂
青山偃蹇,如高人,常时不肯入官府。髙人自与山有素,不待招邀,满庭戸。卧龙蟠屈,半东州。万室鳞鳞,枕其股背之不见,与无同。狐裘反衣,无乃鲁张君?眼力覰天奥,能遣荆棘化堂宇。持頥宴坐,不出门,收揽竒秀,得十五。才多事少,厌闲寂。卧看云烟变风▯,笋如玉筯,椹如簮。强饮且为山作主,不忧儿軰知此乐,但恐造物怪多取。春浓睡足,午牕明,想见新茶如泼乳。姚屯田挽诗京口年来,耆旧衰髙,人沦丧,路人悲。空闻韦叟一经在,不见恬侯万石时。贫病只知为善,乐逍遥,却恨弃官迟。七年一别真如梦,犹记萧然瘦鹤姿。送岑著作懒者常似静,静岂懒者?徒拙则近于直,而直岂拙欤?夫子静且直,雍容时巻舒。嗟我复何为?相得欢有余。我本不违世,而世与我殊。拙于林间鸠,懒于氷底鱼。人皆笑其狂,子独怜其愚。直者有时信,静者不终居。而我懒拙病,不受砭药除。临行怪酒薄,已与别泪俱。后防岂无时?遂恐出处踈,惟应故山梦,随子到吾庐。吉祥寺赏牡丹人老簮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醉归扶路,人应笑。十里珠帘,半上钩。吉祥寺僧求阁名过眼荣枯,电与风,久长那得似花红?上人宴坐观空阁,观色观空,色即空。和刘道原见寄敢向清时怨不容,直嗟吾道与君东。坐谈足使淮南惧,归去方知冀北空。独鹤不须惊夜旦,羣乌未可辨雌雄。庐山自古不到处,得与幽人子细穷。
译青山高傲不屈,像一位高士,平时不肯进入官府。高士本来就与山有旧交,不用招请,便布满庭院门户。山势像卧龙盘曲,横贯东州;万家房屋密密麻麻,枕靠在它的腰背上,山体看不见了,仿佛与无形相同。反穿狐裘的,莫非是鲁地的张君?他目光能窥见天的深处,能够使荆棘化为厅堂屋宇。托着下巴安坐,不出门户,收揽奇异秀美的景色,一次便得到十五处。才学多而事务少,反而厌恶闲寂。躺着看云烟变成风雨,竹笋如玉筷,桑葚如发簪。勉强饮酒,姑且替山作主人;不担心儿女知道这种快乐,只怕造物主怪罪我取得太多。春意浓重,午睡已足,窗子明亮,想来新茶已经像乳汁一样泼洒出来。姚屯田挽诗 京口近年来,老年旧友衰败凋零,人们相继沦亡,路人也为之悲伤。只听说韦老的《一经》还在,却见不到恬侯万石君当年的情景。他贫困多病,却只知道行善;乐于逍遥,却恨自己辞官太迟。七年一别,真像一场梦;我还记得他萧然清瘦、如鹤一般的姿态。送岑著作 懒散的人常常看似安静,但安静难道就是懒散吗?只是笨拙的人往往近于正直,而正直难道就是笨拙吗?先生既安静又正直,举止从容,时而收敛,时而舒展。可叹我又能做什么呢?与你相处,欢乐已经很多。我本来不违背世俗,可世俗却与我不同。我比林间的斑鸠还笨拙,比冰下的鱼还懒惰。人人都笑我狂妄,只有你怜悯我的愚钝。正直的人有时会受到信任,安静的人却不能永远居处一地。而我懒散、笨拙又多病,不是针砭药物所能治愈的。临行时奇怪酒太少,原来已经和离别的泪水混在一起。以后难道没有再会的时候吗?只是恐怕从此出仕与退隐渐渐疏远。大概只有故山的梦,会随着你来到我的草庐。吉祥寺赏牡丹 人老了还簪花在头上,并不觉得羞惭;倒是花插在老人头上,仿佛应该感到羞惭。醉醺醺地归来,要扶着道路行走,人们一定会笑我。十里之内的珠帘,有一半都卷上了钩。吉祥寺僧人请求题阁名 荣枯从眼前经过,如闪电,如疾风;哪里能像花朵的红色那样长久?上人在阁中宴坐,观照空寂;既观色又观空,因为色就是空。和刘道原见寄 怎敢在清明之世抱怨自己不被容纳,只是感叹我们的道义与你一同向东而去。坐下来谈论,足以使淮南人恐惧;回去之后才知道冀北已经空无人才。独鹤不必因昼夜而惊惧,群乌还不能分辨雌雄。庐山自古就是没有人到过的地方,正好与你这样的幽人细细探寻。
和刘道原咏史仲尼忧世,接舆狂,臧谷虽殊,竟两亡。呉客漫陈,豪士赋,桓侯初笑,越人方名髙,不朽终安用?日饮无何,计亦良。独掩陈编,吊兴废,牕前山▯,夜浪浪。和刘道原寄张师民仁义大防,径诗书一旅亭,相夸绶。若若犹诵「麦青青」,腐鼠何劳吓?髙鸿本自防,颠狂不用唤。酒尽渐须醒。送张职方吉甫赴闽漕,六和寺中作。羡君超然鸾鹤姿,江湖欲下还飞去,空使呉儿怨不留。青山漫漫七闽路,门前江水去掀天。寺后清池碧玉环,君如大江日千里,我如此水千山底。▯中逰天竺灵感观音院蚕欲老,麦半黄,前山后山▯浪浪,农夫辍耒,女废筐,白衣仙人在高堂。和蔡凖郎中见邀逰西湖三首夏潦涨湖,深更幽。西风落木,芙蓉秋。飞雪闇天,云拂地。新蒲出水,柳映洲。湖上四时看不足,惟有人生飘若浮。解顔一笑岂易得?主人有酒君应留。君不见,钱塘逰宦客,朝推囚,暮决狱。不因人唤何时休?城市不识江湖幽,如与蟪蛄语。春秋试令,江湖处城市,却似麋鹿逰汀洲。髙人无心,无不可得,坎且止,乗流浮。公卿故旧留不得,遇所得意终年留。君不见,抛官彭泽令,琴无▯,巾有酒,醉欲眠时遣客休。田间决水,鸣幽幽。插秧未遍,麦已秋。相擕烧笋,苦竹寺。却下踏藕,荷花洲。船头斫鲜,细缕缕。船尾炊玉,香浮浮。临风饱食,得甘寝。肯使细故,胸中留?君不见,壮士憔悴时,饥谋食,渴谋饮。功名有时,无罢休。和子由柳湖久涸忽有水,开元寺山茶旧无花,今歳盛开二首。太昊祠东,铁墓西。一鐏曽与子同擕。回瞻郡阁,遥飞槛。北望樯竿,半隠堤。饭豆羮藜,思两鹄。饮河噀水,赖长蜺。如今胜事,无人共。花下壶卢,鸟劝提。长明灯下,石栏干长,共杉松鬬嵗寒。叶厚有棱,犀甲健;花深少态,鹤头丹。久陪方丈,曼陁▯羞对先生苜蓿盘。雪里盛开,知有意;明年开后,更谁看?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首。黒云翻墨,未遮山;白▯跳珠,乱入船。巻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放生鱼鼈逐人来,无主荷花到处开。水枕能令山俯仰,风船解与月裵回。乌菱白芡,不论钱,乱系青菰,裹緑盘。忽忆尝新,防灵观滞留,江海得加餐。献花防女,木兰桡细,▯斜风,湿翠翘,无限芳洲生杜若。呉儿不识楚词招。未成小隠,聊中隠可得长闲,胜暂闲。我本无家,更安徃?故乡无此好湖山。七月一日出城舟中苦热凉飇呼不来,流汗方被体。稀星乍明灭,暗水光弥弥。香风过莲芡,惊枕裂鲂鲤。欠伸宿酒余,起坐濯清泚。火云势方壮,未受月露洗。身微欲安适,坐待东方啓。宿余杭法喜寺,寺后緑野亭望呉兴诸山,懐孙莘老学士。徙倚秋原上,凄凉晚照中。水流天不尽,人逺思何穷。问谍知秦过,看山识禹功【余杭,始皇所舍舟也。西北舟枕山,尧时洪水系舟山上】稻凉初吠蛤,柳老半书虫。荷背风翻白,莲腮▯退红。追逰慰迟暮,覔句效儿童。北望苕溪转,遥怜震泽通。烹鱼得尺素,好在紫髯翁。宿临安净土寺鸡鸣发余杭,到寺已亭午。参禅固未暇,饱食良先务。平生睡不足,急扫清风宇。闭门羣动息,香篆起烟缕。觉来烹石泉,紫笋发轻乳。晩凉沐浴罢,衰髪稀可数。浩歌出门去,暮色入村坞。微月半隠山,圆荷争泻露。相擕石桥上,夜与故人语。明朝入山房,石镜炯当路。昔照熊虎姿,今为猿鸟顾。废兴何足吊,万世一仰俯。自净土歩至功臣寺落日岸,葛巾晩风吹羽扇。松间野歩,穏竹外飞桥转。神功凿横岭,岩石得巨片,直度千人沟。下有微流,▯冈峦蔚回,合金碧烂明绚。缅懐异姓王,负担此乡县,长逢跨下辱,屡乞桑间饭。谁谓山石顽,识此希世彦?凛然英气逼,屹起犹耸战。他年万骑归,父老恣欢宴,锦绣被原野,金珠散贫贱。窦融既入朝,呉芮空记面。荣华坐销歇,阅世如邮传。惟有长明灯,依然照深殿。逰径山众峰来自天目,山势若骏马奔平川,中涂勒破千里足,金鞭玉▯相回旋。人言山住水亦住,下有万古蛟龙渊。道人天眼识王气,结茆宴坐荒山巅。精诚贯山石为裂,天女下试顔如莲。寒牕暖足来朴朔,夜鉢呪水降蜿蜒。雪眉老人朝扣门,愿为弟子长参禅。尔来废兴三百载,奔走呉防输金钱,飞楼涌殿压山谷。朝钟暮皷惊龙眠,晴空偶见浮海蜃,落日下数投村鸢。有生共处覆载内,扰扰膏火同烹煎。近来愈觉世路隘,每到寛处差安便。嗟余老矣,百事废却,寻旧学心茫然。问龙乞水归洗眼,欲看细字销残年【龙井水洗病眼有效】自径山回,得吕察推诗,用其韵招之,宿湖上。
译和刘道原咏史 仲尼忧虑世道,接舆却佯狂;臧与谷虽然不同,最终都两败俱亡。吴客徒然陈说,豪士写下辞赋;桓侯起初发笑,越人当时才开始显扬。不朽又有什么用?每日饮酒,什么也不做,这个打算也很好。独自掩上旧书,凭吊兴亡;窗前山雨,夜里声势浩大。和刘道原寄张师民 仁义是最大的防线,径直以诗书自守;一座小亭中,众人互相夸耀佩绶。还若无其事地诵读“麦子青青”,对腐鼠何必惊吓?高飞的大雁本来就会防备,癫狂之人不必呼唤。酒喝完了,也渐渐应该清醒。送张职方吉甫赴闽漕,在六和寺中作。羡慕你超然如鸾鹤的姿态,江湖之间本想下去,却又飞身离开,只徒然使吴地人怨你不肯留下。青山漫长,通往七闽;门前江水奔流,仿佛掀到天上。寺后的清池像碧玉环;你如大江一样每天行千里,我却像池水一样困在千山之下。雨中游天竺灵感观音院 蚕将要老熟,麦子已经半黄;前山后山雨声浩大。农夫停止耕作,女子也放下筐子,白衣仙人正在高堂之上。和蔡准郎中邀请游西湖三首 夏季洪水涨满湖面,水势深而幽静;西风吹落树叶,芙蓉已入秋。飞雪遮暗天空,云气低拂地面;新蒲从水中长出,柳树映照着洲渚。湖上四季都看不够,只是人生漂泊,像浮萍一样。要舒展愁容一笑,哪里容易?主人既有酒,你就应该留下。你没看见钱塘游宦的人,早晨推问囚犯,晚上审决案件;如果不是有人来叫,他什么时候才会休息?城里人不知道江湖的幽静,就像同夏蝉谈论春秋。即使在春秋时令试验,也会发现江湖处在城市之中,却仿佛麋鹿游于水洲。高人无心求取,什么都可以得到;处境困顿时暂且停下,乘着水流漂浮。公卿旧友也不能留住他,只要遇到合意之处,便会终年停留。你没看见辞去彭泽令的陶潜吗?琴上没有琴弦,头巾中却有酒,醉得想睡时,便打发客人离开。田间放水,水声幽幽;秧苗还没有插完,麦子已经到了秋收时节。相携到苦竹寺烧笋,随后又下船到踏藕的荷花洲。船头砍新鲜的鱼,切成细丝;船尾煮洁白的米饭,香气飘散。迎着风吃饱,便得到香甜的安睡,哪里肯让琐碎小事留在胸中?你没看见壮士失意时,饥饿便谋求食物,口渴便谋求饮水;功名总有实现的时候,不必停止追求。和子由《柳湖久涸忽有水,开元寺山茶旧无花,今岁盛开》二首 太昊祠的东面,铁墓的西面,曾经带着一尊酒与你一同携行。回头望郡阁,远远看见飞出的栏槛;向北望去,桅杆半隐在堤岸上。吃豆饭、喝藜羹,想起两只天鹅;饮河水、吐唾沫,也幸赖长虹。如今这些胜事无人同享,只有在花下拿着葫芦,听鸟儿催促饮酒。长明灯下,石栏杆高长,与杉松共同抵抗岁寒。茶叶厚实有棱,像犀甲一样坚健;花开得深,姿态不多,却红如鹤头丹。长久陪伴方丈,曼陀罗花惭愧得不敢面对先生的苜蓿盘。它在雪中盛开,知道其中有意;明年花开以后,又有谁来观看呢?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首 乌云翻滚,像泼翻的墨汁,却没有遮住山;白色的雨点像跳动的珍珠,杂乱地落入船中。卷地而来的大风忽然把云雨吹散,望湖楼下,湖水像天空一样开阔。放生的鱼鳖追随着人游来,无主的荷花到处开放。枕在水上,能使山随着俯仰;乘着风行船,仿佛能与月亮一同徘徊。乌菱、白芡,价格不论多少;青菰杂乱地系在一起,包裹着绿色的叶盘。忽然想起曾经尝过新鲜的菱芡,因在防灵观滞留,得以在江海之间加餐。献花的采菱女子,划着细长的木兰桨;斜风细雨打湿了翠色的发饰,无数芳香的洲渚上长满杜若。吴地女子却不知道楚辞中招魂的歌唱。还没有实现小隐,姑且得到中隐;能够长久清闲,胜过暂时清闲。我本来就无家可归,又能到哪里去?故乡没有这样美好的湖山。七月一日出城舟中苦热 凉风呼唤也不肯来,汗水正沾满身体。稀疏的星星忽明忽暗,幽暗的水面光芒弥漫。香风吹过莲花和芡实,惊起枕边的鲂鱼和鲤鱼。宿醉未醒,打着呵欠;起身坐起,洗濯清凉的水。火云的气势正盛,还没有受到月露的洗涤。身体微小,只想得到安适,坐着等待东方天亮。宿在余杭法喜寺,在寺后的绿野亭眺望吴兴诸山,怀念孙莘老学士。我在秋日原野上徘徊,身处凄凉的晚照之中。水流无尽,仿佛流到天边;人已远去,思念又哪里有穷尽?询问遗迹,才知道秦始皇曾从这里经过;观看山势,便能认识大禹治水的功绩【余杭是秦始皇停船之处。西北有山,山形像船枕;尧时洪水泛滥,船曾系在山上】。稻田转凉,蛤蟆开始鸣叫;柳树老了,半树都被虫蛀。荷叶背面被风吹得翻白,莲花花腮因雨水消退了红色。追忆旧游,以安慰迟暮之年;寻找诗句,姑且效法儿童。向北望去,苕溪转弯,遥想它与震泽相通。煮鱼时收到一封书信,祝愿紫髯翁一切安好。宿临安净土寺 鸡鸣时从余杭出发,到寺里已经正午。参禅本来无暇,先吃饱饭才是要务。平生睡眠不足,赶快打扫清风吹拂的屋宇。关上门,群动都安静下来;香篆升起缕缕烟雾。醒来后烹煮石泉水,紫笋茶发出轻柔的乳沫。傍晚凉下来,沐浴完毕,衰老稀疏的头发已经可以数清。放声高歌出门,暮色进入村坞。微月半隐在山间,圆荷争相倾泻露珠。与人相携走上石桥,在夜里同故人交谈。明天进入山房,石镜明亮地立在路旁。过去它曾照见熊虎般的姿态,如今却供猿鸟顾望。兴废有什么值得凭吊?只是让万世后的人一仰一俯而已。从净土寺步行到功臣寺 落日映照岸边,葛巾在晚风中,羽扇也随风摇动。松林间漫步,竹林外飞桥曲折转去。神功开凿横岭,岩石取得巨大石片,直接跨过千人沟。下方有细流,群山苍翠回环,合着金碧色彩,明亮绚丽。遥想异姓王,曾背负重担治理这个乡县;常常遭到胯下之辱,屡次到桑树间乞饭。谁说山石顽钝,竟能认识这位世所罕有的贤才?凛然英气逼人,屹立起来仍令人惊战。他年率领万骑归来,父老尽情欢宴;锦绣铺满原野,金珠散给贫贱之人。窦融既已入朝,吴芮只能徒然记住他的面容。荣华坐等消歇,阅历世事如同邮驿传递。只有长明灯依旧照着幽深的大殿。游径山 群峰从天目山而来,山势像骏马奔向平川;中途仿佛勒住千里马的脚步,金鞭玉辔回旋不前。人们说山停住了,水也停住了,下面有万古蛟龙的深渊。道人以天眼看出王气,在荒山之巅结茅安坐。精诚贯通,山石因此裂开;天女下界试探,面容如莲花。寒窗下暖着双脚,夜里用钵念咒,以水降伏蜿蜒的蛟龙。白眉老人早晨敲门,愿意收我为弟子,让我长久参禅。自此以来兴废三百年,吴地奔走输送钱财;高楼殿宇涌起,压迫山谷。早晚钟鼓惊醒沉睡的龙,晴空中偶尔看见浮海的蜃楼,落日下又有几只村鸢飞过。凡有生命的都共同处在天地覆盖承载之内,在纷扰中同受油火般的煎熬。近来更加觉得世路狭窄,每到宽阔之处便稍稍感到安适。可叹我已经老了,百事都荒废,寻找旧日学问,心中茫然。想向龙乞取泉水回来洗眼,好看看细小的字,消磨残年【龙井水洗病眼有效】。从径山回来,得到吕察推的诗,便用他的韵写诗邀请他,约在湖上住宿。
多君贵公子,爱山如爱色,心随叶舟去,梦绕千山碧。新诗到中路,令我喜折屐。古来轩冕徒,操舍两悲栗。数朝辞簮笏,两脚得暂赤。归来不入府,却走湖上宅。宠辱吾久忘,宁畏官长诘。飘然便欲去,谁在子思侧?君能从我逰,出郭及未黒。宿望湖楼再和新月如佳人,出海初弄色,娟娟到湖上,防防摇空碧。夜凉人未寝,山静闻响屐。骚人故多感,悲秋更憀栗。君胡不相就?朱墨纷黝赤。我行得所嗜,十日忘家宅。但恨无友生,诗病莫诃诘。君来试吟咏,定作鹤头侧。改罢心愈疑,满纸蛟虵黒。夜泛西湖五絶新月生魄,迹未安,才破五六,渐盘桓。今夜吐艶,如半璧,逰人得向三更看。三更向阑,月渐垂,欲落未落,景特竒。明朝人事,谁料得?看到苍龙西没时。苍龙已没,牛斗横东方,芒角升,长庚。渔人收筒及未晓,船过惟有菰蒲声【湖上禁渔皆盗钓者也】菰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渐见灯明出逺寺,更待月黒看湖光。湖光非鬼亦非仙,风恬浪静,光满川。须臾,两两入寺去,就视不见,空茫然。焦千之求惠山泉诗兹山定空,中乳水满其腹,遇隙则发,见臭味实一族。浅深各有值,方圆随所蓄,或为云汹涌,或作线断续,或鸣空洞中,杂佩间琴筑,或流苍石缝,宛转龙鸾,蹙缾罂走四海。真伪半相渎,贵人髙宴罢,醉眼乱红緑,赤泥开方印,紫饼截圆,玉倾瓯共叹赏,窃语笑僮仆,岂如泉上僧盥洒自挹掬?故人怜我病,蒻笼寄新馥,欠伸北牕下,昼睡美方熟。精品厌凡泉,愿子致一斛。答任师中次韵【来诗劝以诗酒自娱】闲里有深趣,常忧儿軰知已成归蜀计,谁惜买山赀?世事久已谢,故人犹见思。平生不饮酒,对子敢论诗?沈谏议召逰湖,不赴。明日得双莲于北山下,作一絶持献。沈旣见和,又别作一首,因用其韵。湖上棠隂手自栽,问公更得几回来?水仙亦恐公归去,故遣双莲一夜开。诏书行,捧缕金牋。乐府应歌,相府莲。莫忘今年花发处,西湖西畔北山前。和欧阳少师防老堂次韵一时冠盖尽,严终旧德,年来岂易逢?闻道堂中延盖叟,定应牀下拜梁松。蠧鱼自晒闲箱箧,科斗长收古鼎钟。我欲弃官重问道,寸莛何以得舂容?和欧阳少师寄赵少师次韵朱门有遗啄,千里来燕雀。公家冷如氷,百呼无一诺。平生亲友半迁逝,公虽不怪,旁人愕。世事如今腊酒浓,交情自古春云薄。二公凛凛和非同,畴昔心亲岂貌从。白头相暎松间鹤,清句更酬雪里鸿。何日扬雄一防足,却追范蠡五湖中。监试呈诸试官我本山中人,寒苦盗寸廪。文词虽少作,勉强非天禀。既得旋废,忘懒惰今十稔。麻衣如再着,墨水真可饮。毎闻科诏下,白汗如流。沈此邦东南防,多士敢题品。刍荛尽兰荪香,不数葵荏。贫家见珠贝▯晃,自难审。缅懐嘉祐初,文格变已甚。千金碎全璧,百衲收寸锦。调和椒桂酽,咀嚼沙砾碜。广眉成半额,学歩归踔踸。维时老宗伯,气压羣儿。凛蛟龙不世出,鱼鲔初惊淰。至音久乃信,知味犹食椹。至今天下士,微管几左衽。谓当千载后,石室祠髙朕。尔来又一变,此学初谁谂。权衡破旧法,刍豢笑凡饪。髙言追卫乐,篆刻鄙曹沈。先生周孔出,弟子渊骞寝。却顾老钝躯,顽朴谢镌锓。诸君况才杰,容我懒且噤。聊欲废书眠,秋涛諠午枕。望海楼晚景五絶海上涛头一线来,楼前相顾雪成堆。从今潮上君须上,更看银山二十回。横风吹▯入楼斜,壮观应须好句夸。▯过潮平江海碧,电光时掣紫金虵青山断处,塔层层。隔岸人家,唤欲譍。江上秋风,晩来急。为传钟皷,到西兴。楼下谁家烧夜香?玉笙哀怨弄初凉。临风有客吟秋扇,拜月无人见晚妆。沙河灯火照山红,歌鼓喧喧,语笑中。为问少年心在否?角巾欹倒,鬓如蓬。试院煎茶蟹眼已过,鱼眼生,飕飕欲作松风鸣。防茸出,磨细珠落,▯转绕瓯飞雪轻。银瓶泻汤,夸第二,未识古人煎水意【古语云:煎水不煎茶】君不见,昔时李生好客,手自煎,贵从活火发新泉。又不见,今时潞公煎茶学西蜀,定州花瓷琢红玉。我今贫病长苦饥,分无玉盌捧蛾眉,且学公家作茗饮,塼炉石铫行相随。不用撑肠拄腹文字五千巻,但愿一瓯常及睡足,日髙时。孙莘老求墨妙亭诗
译你这位贵公子,爱山如同爱美色;心随着小船离去,梦也绕着千山碧色。新诗送到半路,竟使我高兴得折断木屐。自古以来,乘轩戴冕的人只是徒然,进退取舍都令人战栗。几天辞去簪笏,两脚暂时得到赤裸的自由。回来后不进入官府,却跑到湖上住宅。宠辱我早已忘却,哪里还怕官长责问?飘然便想离去,谁还在子思身边?你若能跟我游玩,就在城门关闭前出城吧。宿望湖楼再和 新月像美人,刚从海上升起,初次显露姿色;娟娟地来到湖上,微微摇荡在空阔的碧色中。夜凉了,人还没有睡;山林寂静,听见脚步声。诗人本来多愁善感,悲秋时更加战栗。你为什么不来与我相就?官府文书中朱墨纷杂。我一路得到自己所爱,十天忘记了家宅。只是遗憾没有朋友,诗作有毛病也没人责问。你来试着吟咏,定会写得像鹤头一样峭拔。改完以后心里更加疑惑,满纸字迹如黑色蛟龙蛇行。夜泛西湖五首绝句 新月刚生出月魄,踪迹还未安定;才露出五六分,便渐渐盘旋升高。今夜吐出明艳的光辉,像半面玉璧,游人可以到三更时分来观看。三更将尽,月亮渐渐下垂,想落还没有落下,景色格外奇异。明天的人事,谁能预料?一直看到苍龙星座沉入西方。苍龙星座已经沉没,牛宿、斗宿横在东方;芒角星升起,长庚星也出现。渔人赶在天亮前收起渔具,船行过去,只听见菰蒲的声响【湖上禁止捕鱼,仍然垂钓的都是盗钓者】。菰蒲无边无际,水面一片茫茫。荷花在夜间开放,风露中飘着香气。渐渐看见远处寺院亮起灯火,还要等到月黑时观赏湖光。湖光既不是鬼火,也不是仙光;风平浪静,光芒铺满整个水面。一会儿,灯火三三两两地进入寺中;走近去看却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下一片空茫。焦千之请求作《惠山泉》诗 这座山中空,山腹里充满乳白色的泉水,遇到缝隙便涌出;只要看气味和滋味,实在都是同一类。泉水有深有浅,各有定量,形状方圆随着所蓄之处而变:有的化作汹涌的云气,有的成为断续的细线,有的在空洞中鸣响,像杂佩间奏着琴筑;有的流过青色石缝,曲折宛转如龙鸾,又像挤进瓶罂,奔走四海。真假之品一半相杂,贵人盛宴结束,醉眼看着纷乱的红花绿叶,打开赤泥封的方印,截开紫色茶饼,倾入玉瓯中共同赞叹欣赏,暗中对童仆说笑;哪里比得上泉边的僧人洗手濯面,自己汲取饮用呢?老朋友怜悯我有病,用蒲草笼寄来新茶的香气。我在北窗下伸懒腰,白天的睡意正甜美。上等茶胜过普通泉水,希望你送来一斛。答任师中(次韵)【来诗劝我以诗酒自娱】闲暇之中自有深趣,只常担心孩子们知道我已经作好了归蜀的打算,谁会舍得花钱买山呢?世间的事情我早已置之不理,老朋友却仍然思念我。我平生不喝酒,对着你,难道还敢谈诗吗?沈谏议召我游西湖,我没有赴约。第二天在北山下得到一对莲花,作了一首绝句拿来献给他。沈谏议见诗后又作诗唱和,于是我又用他的韵写了一首。湖上棠树的树荫是您亲手栽下的,不知还要问您回来多少次?水仙也恐怕您要归去,所以特意让一对莲花一夜之间开放。诏书即将下达,我捧着缕金笺。乐府应当歌唱《相府莲》。不要忘记今年花开的地方,就在西湖西岸北山之前。和欧阳少师《防老堂》诗(次韵) 当时一代的冠盖人物都已凋零,严终的旧日德行,如今哪里容易遇到?听说堂中招纳了盖叟,想来一定会在床下拜见梁松。蛀书的鱼虫自行在阳光下晒着闲置的箱笈,蝌蚪文长久收藏在古鼎钟上。我想弃官重新求道,可是像寸长的小木槌,凭什么能敲出宏大的声音?和欧阳少师寄给赵少师的诗(次韵) 朱门里有遗落的食物,千里之外飞来燕雀。您家冷得像冰一样,百次呼唤也没有一次应诺。平生的亲友已有一半迁徙或亡故,您虽不觉得奇怪,旁观者却惊愕。如今世事正如腊酒浓烈,古来的交情却像春云一样淡薄。两位公的风采凛然,和一般人不同;从前心意相亲,哪里只是表面顺从?白头相映,像松间的仙鹤;清丽的诗句相互酬答,如雪中的鸿雁。什么时候我才能像扬雄一样只需一脚便可通达,却追随范蠡泛游五湖之中?呈给监试诸位试官 我本是山中人,因寒苦而偷取一点俸禄。诗文虽然写得少,勉强为之,并不是天赋所长。得到功名后旋即荒废,到如今懒惰已经十年。若再穿上麻衣,墨水真可以拿来饮用了。每当听说科举诏令下达,吓得白汗直流。沈公主持东南一带的考试,众多士子都敢请他评品。粗茶淡饭也尽有兰荪般的香气,不能拿葵菜和荏菜来相比。贫家看见珠贝闪闪发光,自然难以辨识。遥想嘉祐初年,文章的风格已经变坏得厉害:把完整的璧玉碎成千金,把一寸锦缎拼成百片补丁;调和椒桂,浓烈刺鼻,咀嚼起来却像沙砾一样粗劣;把宽眉画成半额,学习脚步却变得踉跄。那时有老宗伯,气势压倒群童,凛然如蛟龙,真是世间罕有,连鱼鲔也开始惊惧游散。最高妙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得到承认,真正懂得滋味的人仍然要吃桑椹。直到今天,天下士人若不是有管仲这样的贤者,几乎都要沦为异族衣襟。应当说千年以后,石室中还会祭祀高朕。近来又发生了一次变化,这门学问起初又有谁能理解?衡量取舍的旧法被破坏了,精美的食品反而嘲笑平常的烹饪。高谈阔论追赶卫乐,篆刻文章却鄙弃曹沈。先生如周公、孔子再世,弟子们却使颜渊、闵子骞都黯然失色。回头看看我这副衰老迟钝的身躯,顽钝质朴,不能接受雕琢。何况诸位才华杰出,容我懒散而少言吧。姑且想放下书睡觉,让秋涛在午睡的枕边喧响。望海楼晚景五首绝句 海上的潮头像一条白线涌来,到了楼前彼此相望,便堆成白雪般的浪花。从今以后潮水上涨时您一定要登楼,再看那银山般的巨浪二十回。横风把雨斜吹入楼中,如此壮观应当用好诗来夸赞。雨过之后潮水平静,江海一片碧色,闪电不时抽动,像紫金色的蛇。青山断开之处,层层都是塔。隔岸的人家,呼唤着仿佛要应答。江上的秋风,傍晚时分更加急促。把钟鼓声传送到西兴。楼下是谁家在焚烧夜香?玉笙吹奏着哀怨的曲调,初秋的凉意已经袭来。有客人迎风吟咏秋扇,却没有人看见月下迟暮的妆容。沙河的灯火映得山色通红,歌声鼓声喧闹,都混在谈笑声中。试问少年人的心还在不在?头戴角巾歪倒着,鬓发蓬乱如草。在试院煎茶 蟹眼般的小泡已经过去,鱼眼般的大泡开始出现,飕飕作响,仿佛将要发出松涛声。细嫩的茶芽舒展开来,细磨的茶末如珠子落下,旋转着绕瓯飞舞,像轻盈的雪花。用银瓶倒入开水,还夸说这是第二等,却不知道古人煎水的用意【古语说:煎水而不煎茶】。你没看见,从前李生好客,亲手煎茶,贵在用活火烧开新泉。又没看见,如今潞公煎茶,学习西蜀的方法,使用定州烧制、如红玉雕成的花瓷。我如今贫病交加,常常忍受饥饿,实在没有玉碗捧给蛾眉美人,姑且学着公家煮茶饮用,让砖炉和石铫随身同行。不必靠文字五千卷来填塞肠胃,只愿一碗茶常常能等到睡足之后、太阳升高的时候。孙莘老求作《墨妙亭诗》
兰亭蠒纸入昭陵,世间遗迹犹龙腾。顔公变法出新意,细筋入骨如秋鹰。徐家父子亦秀絶,字外出力中藏棱。峄山传刻典刑在,千载笔法留阳冰。杜陵评书贵瘦硬,此论未公吾不慿。短长肥瘠各有态,玉环飞燕谁敢憎。呉兴太守真好古,购买断缺挥缣缯。▯跌入坐,螭隠壁。空斋昼静闻登登,竒踪散出走呉越。胜事传说夸友朋,书来乞诗要自写。为把栗尾书谿藤,后来视今犹视昔。过眼百世如风灯,他年刘郎忆贺监,还道同时须服膺。李公择求黄鹤楼诗,因记旧所闻于冯当世者。黄鹤楼前,月满川。抱闗老卒,饥不眠。夜闻三人笑语,言:“羽衣着屐,响空山。非鬼非人,意其仙。”石扉三叩,声清圆。洞中铿鈜,落门闗。缥缈入石,如飞烟。鸡鸣月落,风驭还。迎拜稽首,愿执鞭。汝非其人,骨腥羶。黄金乞得,重莫肩。持归包裹,弊席氊。夜穿茅屋,光射天。里闾来观,已变迁。似石非石,铅非铅。或取而有,众忿喧讼。归有司,今几年?无功暴得,喜欲颠。神人戏汝,真可怜。愿君为考,然不然?此语可信?冯公传。八月十日夜,看月有懐,子由并崔度贤良。宛丘先生自不饱,更笑老崔穷。百巧一更,相过三更归。古柏隂中看参昴。去年举君苜蓿盘,夜倾闽酒赤如丹。今年还看去年月,露冷遥知范叔寒。典衣自种一顷豆,那知积▯生科斗。归来四壁草虫鸣,不如王江长饮酒【王江,陈州道人】催试官考较戏作八月十五夜,月色随处好,不择茆檐与市楼,况我官居似蓬岛。鳯咮堂前,野橘香;劔潭桥畔,秋荷老。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鲲鹏水击三千里,组练长驱十万夫。红旗青盖互明灭,黒沙白浪相吞屠。人生防合古难必,此景此行那两得?愿君闻此添防烛,门外白袍如立鹄。八月十七,复登望海楼,自和前篇。是日牓出,余与试官两人复留五首。楼上烟云怪不来,楼前飞纸落成堆。非闗文字须重看,却被江山未放回。眼昏烛暗,细行斜考,阅精强外,已夸明日,失杯君莫怪,早知安足不成虵。乱山遮晓,拥千层睡,美初凉,撼不譍。昨夜酒行,君屡叹,定知归梦到呉兴。天台桂子为谁香?倦聴空阶夜防凉。赖有明朝看潮在,万人空巷鬬新妆。秋花不见,眼花红,身在孤舟兀兀中。细▯作寒,知有意,未教金菊出蒿蓬。
东坡全集巻三
译《兰亭序》的茧纸被收入昭陵,世间遗留下来的墨迹仍然如龙腾跃。颜公改变书法旧法,创造新意,细劲的笔画深入筋骨,像秋鹰一样。徐家父子也秀逸绝伦,字形之外显出力量,内里含藏锋棱。峄山碑的摹刻仍保留着典范,千年以后,笔法还由阳冰传留下来。杜陵评论书法,重视瘦劲坚硬;这个说法并不公允,我不能完全相信。笔画有长短肥瘦,各自具有姿态,玉环和飞燕,谁敢说应该憎恶哪一个?吴兴太守真是爱好古物,买来残缺的碑刻,挥动缣帛临摹。龟趺进入堂中,螭龙隐在墙壁上。空斋白日寂静,只听见登登的声响;奇异的遗迹散落于吴越各地。美好的事情传说开来,成为朋友间的夸谈。您来信索要诗,还要我亲自书写。于是拿栗尾笔书写溪藤纸,后来的人看今天,也会像今天的人看从前一样。百代人生从眼前经过,犹如风中灯火;将来刘郎回忆贺监,还会说同处一时的人都应当敬服。李公择请求我作《黄鹤楼诗》,因而记下从前听冯当世说过的事情。黄鹤楼前,月光照满江面。守关的老兵,饥饿得不能入睡。夜里听见三个人谈笑,说:“穿着羽衣、脚着木屐,声响传遍空山。不是鬼也不是人,想来是仙人。”他们三次叩击石门,声音清脆圆润。洞中传来铿锵巨响,落下了门闩。那东西缥缈地进入石中,像飞烟一样。鸡鸣月落,乘风而去。老兵迎上去叩拜,说愿意为他执鞭。对方说:“你不是那样的人,你的骨头腥膻。”老兵乞得黄金,重得肩膀也承受不了。拿回来包裹起来,用破席和毛毡盖着。夜里穿透茅屋,光芒直射天空。乡里人来观看,黄金已经发生了变化,像石头却不是石头,像铅却不是铅。有人拿取它,众人便愤怒喧闹,争相诉讼。把它送到官府,如今已经几年了?不劳而获,喜得几乎发疯。神人戏弄你,真是可怜。希望您替我考察一下,这件事究竟是真是假?这话是冯公传下来的。八月十日夜里看月,有所怀念,寄给子由和崔度贤良。宛丘先生自己尚且吃不饱,却还笑老崔贫穷。百般技巧也只换来一顿饭,彼此来往到三更才回去。在古柏的树荫下观看参星和昴星。去年我曾在苜蓿盘上举杯为您祝贺,夜里倾饮闽酒,红得像丹砂。今年又看去年那轮月亮,露水寒冷,遥想范叔正受寒。典当衣服,自己种一顷豆田,哪里知道连日积雨竟生出蝌蚪。回来时四面墙壁间只有草虫鸣叫,还不如和王江一起长饮美酒【王江,是陈州道人】。催促试官评阅考卷,戏作此诗 八月十五的夜晚,月色到处都好,不挑茅屋屋檐还是城中高楼,何况我的官舍仿佛蓬莱仙岛。凤咮堂前,野橘飘香;剑潭桥边,秋荷已老。八月十八的钱塘潮,天下没有比它更壮观的。鲲鹏击水三千里,彩带般的军阵长驱十万大军。红旗和青伞交相明灭,黑沙与白浪彼此吞没冲击。人生聚合自古难以两全,这样的景色和这样的出行哪里能同时得到?愿您听了这些话,添上灯烛,门外的白袍士子多得像站立的鹄鸟。八月十七日,又登望海楼,自己和前一首诗。那一天榜单公布,我和两位试官又留下来作了五首诗。楼上的烟云奇怪地没有来,楼前飞落的试卷堆成了山。并不是因为文章需要重新细看,只是被江山的景色留住,不能放我回去。眼睛昏花,烛光暗淡,细小的字迹斜着考阅;看完精强之作,已经夸奖到明天去了。若我失手打翻酒杯,您不要怪罪;早知道安稳满足便好,哪里会弄得像蛇一样?错乱的群山遮住清晨,拥抱着千层睡意;刚刚觉得凉爽,却又震动得无法应答。昨夜饮酒时,您屡屡叹息,想来一定是归乡的梦已经到了吴兴。天台的桂花为谁飘香?疲倦地听着空阶上的夜雨,感受寒凉。幸亏明天还能观看潮水,万人将把街巷都挤空,争看新妆。看不见秋花,眼睛昏花而发红,身子孤零零地处在一叶小舟上。细▯使天气寒冷,知道它是有意为之,便不让金色的菊花从蒿草丛中长出来。《东坡全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四宋蘓轼撰诗八十八首秋懐二首苦热念西风,常恐来无时。及兹遂凄凛,又作徂年悲。蟋蟀鸣我牀,黄叶投我帏。牕前有栖鵩,夜啸如狐狸。露冷梧叶脱,孤眠无安枝。熠燿亦求偶,髙屋飞相追。定知无几见,廹此清霜期。物化逝不留,我兴为嗟咨。便当勤秉烛,为乐戒暮迟。海风东南来,吹尽三日▯。空阶有余滴,似与幽人语。念我平生欢,寂寞守环堵。壶浆慰作劳,裹饭救寒苦。今年秋应熟,过从饱鸡黍。嗟我独何求,万里渉江浦。居贫岂无食,自不安畎畆。念此坐逹晨,残灯翳复吐。哭欧公,孤山僧惠思示小诗,次韵。故人已为土,衰鬓亦惊秋。犹喜孤山下,相逢说旧逰。梵天寺见僧守诠小诗,清婉可爱,次韵。但闻烟外钟,不见烟中寺。幽人行未已,草露湿芒屦。惟应山头月,夜夜照来去。和陈述古拒霜花千林扫作一畨黄,只有芙蓉独自芳。唤作拒霜知未称,细思却是最宜霜。和沈立之留别二首而今父老千行泪,一似当时初去时。不用镌碑颂遗爱,丈人清德畏人知。卧闻铙鼓送归艎,梦里怱怱共一觞。试问别来愁几许?春江万斛若为量【去时于在江陵】次韵孔文仲推官见赠我本麋鹿性,谅非伏辕姿。君如汗血马,作驹已权竒,齐驱大道中,并带銮镳驰。闻声自决骤,那复受絷维?谓君朝发燕,秣楚日未欹,云何中道止?连蹇驴骡随,金鞍冒翠锦,玉勒垂青丝。旁观信美矣,自揣良厌之,均为人所劳,何必陋盐辎?君看立仗马,不敢鸣且窥,调习困鞭棰,仅存骨与皮。人生各有志,此论我久持。他人闻定笑,聊与吾子期,空斋卧积▯,病骨颊撑支。秋草上垣墙,霜叶鸣堦墀。门前自无客,敢作扬雄麾。候吏报君来,弭节江之湄。一对髙人谈,稍忘俗吏卑。今朝枉诗句,粲如鳯来仪。上山絶梯磴,堕海迷津涯。怜我枯槁质,借润生华滋。肯效世俗人,洗刮求瘢痍?贤明日登用,清庙歌缉熈。胡不学长卿,预作封禅词。汤村开运盐河▯中督役居官不任事,萧散羡长卿,胡不归去来?滞留愧渊明。盐事星火急,谁能卹农耕?薨薨晓皷动,万指罗沟坑。天▯助官政,▯然淋衣缨。人如鸭与猪,投泥相溅惊。下马荒堤上,四顾但湖▯,线路不容足。又与牛羊争归田,虽贱辱,岂识泥中行?寄语故山友,慎毋厌藜羮。是日宿水陆寺,寄北山清顺僧二首。草没河堤,▯暗村寺藏,脩竹不知门,拾薪煮药,怜僧病,扫地烧香,净客魂。农事未休,侵小雪,佛灯初上,报黄昏。年来渐识幽居味,思与髙人对榻论。长嫌钟鼓聒湖山,此境萧条却自然。乞食绕村真为饱,无言对客本非禅。披榛覔路冲泥入,洗足闗门聴▯眠。遥想后身穷贾岛,夜寒应耸作诗肩。客位假寐谒入不得去,兀坐如枯株。岂惟主忘客?今我亦忘吾。同僚不解事,愠色见髯须。虽无性命忧,且复忍须臾。盐官部役戏呈同事兼寄述古新月照水,水欲冰。夜霜穿屋,衣生棱。野庐半与牛羊共,晓鼓却随鸦鹊兴。夜来履破,裘穿缝。红颊曲眉,应入梦。千夫在野,口如麻。岂不懐归,畏嘲弄。我州贤将,知人劳。已酿白酒,买豚羔。耐寒努力,归不逺。两脚冻硬,公须软。朱寿昌郎中,少不知母所在,刺血写经,求之五十年。去歳得之蜀中,以诗贺之。嗟君七嵗知念母,怜君壮大心愈苦,羡君临老得相逢,喜极无言泪如▯。不羡白衣作三公,不爱白日升青天,爱君五十着防服,儿啼却得偿当年。烹龙为炙,玉为酒,鹤髪初生千万寿,金花诏书锦作囊,白藤肩舆▯蹙绣。感君离合我酸辛,此事今无古或闻。长陵朅来见大姊,仲孺岂意逢将军。开皇苦桃空记面,建中天子终不见,西河郡守谁复讥,颍谷封人羞自荐。将之湖州戏赠莘老余杭自是山水窟,仄闻呉兴更清絶。湖中橘林新着霜,溪上苕花正浮雪。顾渚茶芽白于齿,梅溪木▯红胜颊。呉儿鲙缕薄欲飞,未去先説馋涎垂。亦知谢公到郡久,应恠杜牧寻春迟。鬓丝只好对禅榻,湖亭不用张水嬉。鸦种麦行霜林老鸦闲无用,畦东拾麦,畦西种。畦西种得青猗猗,畦东巳作牛毛稀。明年麦熟,芒攒槊,农夫未食,鸦先啄。徐行俛仰,若自矜;鼓翅跳踉,上牛角。忆昔舜耕歴山,鸟为耘;如今老鸦种麦,更辛勤。农夫罗拜,鸦飞起。劝农使者来行水。盐官絶句四首南寺千佛阁古邑居民半海涛,师来构筑便能髙。千金用尽,身无事。坐看香烟绕白毫。北寺悟空禅师塔【名齐安,宣宗微时师,知其非凡人】已将世界等微尘,空里浮花,梦里身,岂为龙顔更分别?只应天眼识天人。塔前古桧当年双桧是双童,相对无言。老更恭,庭雪到腰埋不死。如今化作两苍龙。僧爽白鸡【养二十余年,常立坐侧听经】断尾雄鸡,本畏烹;年来聴法,伴脩行。还须却置莲花漏,老怯风霜,恐不鸣。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四,宋苏轼撰,诗八十八首 秋怀二首 酷热时盼望西风,常常担心它不知何时才来。如今终于变得凄清寒冷,却又为流逝的年华悲伤。蟋蟀在我的床边鸣叫,黄叶落入我的帷帐。窗前有只栖息的鵩鸟,夜里啸叫像狐狸。露水寒冷,梧桐叶凋落,孤独睡眠没有安稳的枝头。萤火虫也在寻找伴侣,飞上高屋彼此追逐。料想不久便要难以相见,清霜的时节已经逼近。万物变化,逝去而不留;我的兴致也因此叹息。应当趁早勤快地举烛作乐,戒备欢乐到了暮年才迟。东南海风吹来,吹尽了三天的雨。空空的台阶上还留有水滴,仿佛在同幽居的人说话。想到我平生的欢乐,如今寂寞地守着四面围墙。有人送来酒浆慰劳辛苦,裹着饭食来救济寒苦。今年秋天大概会丰收,往来之间可以饱食鸡黍。可叹我独自还求什么,跋涉万里渡过江浦。居住贫穷难道会没有食物,只是自己不能安心耕种田地。想到这些一直坐到天亮,残灯昏暗后又重新吐出微光。哭悼欧公,孤山僧人惠思给我看了一首小诗,依韵作诗。老朋友已经化为尘土,衰白的鬓发也惊觉秋天到来。还感到欣喜的是,在孤山脚下,我们曾相逢谈说旧日游历。梵天寺见到僧人守诠的小诗,清丽婉约而可爱,依韵作诗。只听见烟雾外的钟声,却看不见烟雾中的寺院。幽居之人还没有走完路,草上的露水已经湿了芒鞋。只有山头的月亮,应当夜夜照着我来来去去。和陈述古咏拒霜花 千片树林被秋风扫成一片黄色,只有芙蓉独自开放芬芳。称它为“拒霜”还不知道是否恰当,仔细想来,却正是最适合经受霜寒的花。和沈立之留别二首 如今父老们流下千行眼泪,正如当初您离去时一样。不必刻碑歌颂遗爱,您的清正德行反而怕被人知道。躺着听见铙鼓声送别归去的船,梦里匆匆同饮一杯。试问分别以来的忧愁有多少?像春江之水那样,万斛又怎能量得尽【离去时在江陵】。次韵孔文仲推官见赠 我本来是麋鹿般的性情,料想不是驾车拉辕的材料。您如汗血马,刚成为小马驹便已奇异非凡;一同奔驰在大道上,带着銮铃飞驰。听到声响便自行疾跑,哪里还肯受缰绳拘束?我以为您早晨从燕地出发,喂食楚地的马料时太阳还没有西斜,为什么却在半路停下?让跛驴瘦骡跟随,戴着金鞍和翠锦,垂着玉勒和青丝。旁观者当然相信这很美,但我自己揣度却十分厌恶;同样都是被人驱使,何必鄙视装盐的车子?您看那些排列在仪仗中的马,不敢鸣叫也不敢窥视,调教中困于鞭打,只剩下骨头和皮。人生各有志向,这个道理我坚持很久了。别人听了一定会笑,姑且同您约定:空斋里躺着连日的雨,病骨支撑着面颊。秋草爬上墙头,霜叶在台阶上作响。门前本来没有客人,哪里敢学扬雄闭门谢客?候吏报告您来了,您在江边放慢车节。我与高人相对交谈,稍稍忘记俗吏的卑微。今天承蒙您屈尊赠诗,灿烂如凤凰来仪。上山没有梯磴,落海迷失渡口。您怜悯我枯槁的资质,借给我滋润,使它重新生出光彩。哪里肯效法世俗之人,反复洗刮自己去寻找疤痕?贤明的您将来一旦被任用,清庙里便会歌咏光明盛德。为什么不学司马相如,预先作好封禅之词呢?汤村开凿运盐河,雨中督促劳役 做官却不能任事,羡慕司马相如那样闲散,为什么不归去呢?滞留此地又有愧于陶渊明。盐务紧急得如同星火,谁还能顾惜农耕?清晨鼓声轰轰响起,千万人排列在沟坑里。天雨帮助官府办事,沾湿得我的衣缨淋漓。人们像鸭子和猪一样投入泥中,互相溅泥,惊慌不已。下马站在荒堤上,四面看去只有湖水浩荡,连一条能容脚的道路也没有。又要和牛羊争着回到田里,即使卑贱受辱,哪里知道泥中行走的艰难?寄语故乡的朋友,千万不要嫌弃藜羹。这天夜宿水陆寺,寄给北山清顺僧二首。野草遮没了河堤,雨色昏暗,村寺藏在其中;修长的竹子掩着门。僧人拾柴煮药,我怜悯他有病;扫地焚香,使客人的心魂清净。农事还没有结束,已经逼近小雪;佛灯刚刚点上,报知黄昏来到。近年来渐渐懂得幽居的意味,想同高人对床谈论。一向嫌钟鼓声惊扰湖山,这个地方萧条,却自然而然。绕村乞食确实只是为了吃饱,默默面对客人本来就不是禅法。披开荆棘寻找道路,冲入泥中;洗脚关门,听着雨声入睡。遥想来世成为贫穷的贾岛,夜寒时应该会耸起作诗的肩膀。在客位上打盹 来拜见的人已经进入,我却不能离开,只能呆坐着像一截枯木。难道只是主人忘了客人?如今我也忘了自己。同僚不懂办事,恼怒的神色显露在胡须之间。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也只好再忍耐片刻。盐官分派劳役,戏作诗呈给同事并寄给述古 新月照着水面,水仿佛将要结冰。夜霜穿透屋子,衣服冻出了棱角。野外的庐舍有一半和牛羊共处,清晨的鼓声却随着乌鸦喜鹊一起响起。昨夜鞋破了,皮衣也穿破了需要缝补。红脸弯眉的人,应当进入梦中。田野上有千名民夫,嘴里怨声不断。难道不想回去,只是害怕受到嘲弄。我们州里贤明的长官,知道大家劳苦,已经酿好白酒,买了小猪和羔羊。耐着寒冷努力干吧,归期不会太远;两脚冻硬了,您可一定要柔软些。朱寿昌郎中年少时不知母亲所在,刺血写经,寻找了五十年。去年在蜀中找到了母亲,我作诗祝贺他。感叹您七岁便懂得思念母亲,怜惜您长大后心中的苦楚;羡慕您临老终于得以相逢,欢喜到了极点却无话可说,眼泪像雨一样流下。不羡慕身穿白衣而位居三公,不爱白日飞升青天;只爱您五十岁时穿上彩服,孩子般啼哭,终于偿还了当年的心愿。烹龙作肉脯,以玉液为酒;鹤发刚刚生出,便祝您享有千万年寿命。金花诏书用锦缎作囊,白藤肩舆上挤满了锦绣。想到您的离合遭际,我也感到酸辛,这种事情古今也许只有听说过。长陵侯到来拜见大姊,仲孺哪里料到会遇见将军?开皇年间苦桃的故事徒然留下容貌记忆,建中年间的天子始终没有见到母亲;西河郡守又有谁来讥笑?颍谷封人也羞于自荐。将要前往湖州,戏赠莘老 余杭本来就是山水胜地,早就听说吴兴更加清幽绝美。湖中的橘林刚刚染上霜色,溪上的苕花正像浮雪。顾渚茶芽比牙齿还白,梅溪木瓜比面颊还红。吴地人切的鱼脍薄得仿佛要飞起来,我还没有出发,先说得馋涎直流。也知道谢公到郡已经很久,应该奇怪杜牧寻春来得太迟。鬓发如丝,只适合对着禅榻;湖亭之中,不必安排水上游乐。乌鸦种麦歌 霜林中的老乌鸦闲着无事,在田畦东边拾麦,田畦西边播种。田畦西边种出的麦苗青翠茂盛,田畦东边已经稀疏得像牛毛。明年麦子成熟,麦芒密集如长矛;农夫还没有吃到,乌鸦先来啄食。它慢慢走着,俯仰顾盼,仿佛很自得;又鼓动翅膀蹦跳,跳到牛角上。想起从前舜在历山耕田,鸟儿替他耘田;如今老乌鸦种麦,更加辛勤。农夫环列拜谢,乌鸦飞起。劝农使者来巡视水利。盐官绝句四首 南寺千佛阁 古老城邑的居民有一半生活在海涛之中,禅师来后修建楼阁,很快便高耸起来。千金用尽,自己却无所事事,只坐看香烟缭绕白毫。北寺悟空禅师塔【法名齐安,宣宗未即位时的老师,知道他不是凡人】已经把整个世界看作微尘,空中的浮花,梦中的身躯,难道会因为皇帝的容貌而另加分别?只应当由天眼识别天人。塔前古柏 当年两棵古柏像两个童子,相对而立,默默无言;年老后更加恭敬。庭院里的雪埋到腰部也没有冻死,如今已经化作两条苍龙。僧人爽养的白鸡【养了二十多年,常常站在身旁听经】断了尾巴的公鸡,本来最怕被烹煮;这些年来听闻佛法,陪伴修行。还应当把莲花漏移到一旁,它年老害怕风霜,恐怕已经不能鸣叫。
送张轩民寺丞赴省试龙飞甲子,尽豪英。尝喜吾犹及老成人,竞春兰,笑秋菊。天教明月伴长庚,传家各自闻诗礼。与子相逢亦弟兄,洗眼上林看跃马。贺诗先到古宣城【伯父与太平州张侍读同年,此其于】六和寺冲师闸山溪为水轩欲放清溪自在流,忍教冰雪落沙洲?出山定被江潮涴,能为山僧更少留。和致仕张郎中春昼投绂归来,万事轻,消磨未尽,秪风情。旧因莼菜求长假,新为杨枝作短行。不祷自安,縁寿骨苦藏难没。是诗名,浅斟杯酒,红生颊;细琢歌词,稳称声。蝎殻卜居,心自放;蝇头写字,眼能明。盛衰阅过,君应笑;宠辱年来,我亦平。跪履数从圯下老,逸书闲问济南生。东风屈指无多日,秪恐先春鶗防鸣。冬至日独逰吉祥寺井底微阳囘未囘,萧萧寒▯湿枯荄。何人更似苏夫子?不是花时肯独来。后十余日复至东君意浅,着寒梅千朶,深红未暇裁。安得道人殷七七,不论时节,遣花开。戏赠惆怅沙河,十里春,一畨花老,一畨新。小楼依旧,斜阳里,不见楼中垂手人。和人求笔迹麦光铺几净无瑕,入夜青灯照眼花。从此剡藤真可吊,半纡春蚓绾秋蛇。再用前韵寄莘老君不见,夷甫开三窟,不如长康号痴絶。痴人自得,终天年;智士死,智罪莫雪。困穷谁要卿料理?举头看山,笏拄颊,野鳬翅重,自不飞。黄鹤何事两翼垂?泥中相从,岂得久?今我不徃,行恐迟。江夏无双应未去,恨无文字相娱嬉【黄庭坚莘老婿能文】画鱼歌【湖州道中作】天寒水落,鱼在泥。短钩画水,如耕犁。渚蒲披折,藻荇乱。此意岂复遗鳅鲵?偶然信手,皆虚击。本不辞劳,几万一一。鱼中刄,百鱼惊。虾蟹奔忙,误跳掷。渔人养鱼,如养雏。插竿冠笠,惊鹈鹕。岂知白挺闹如▯?搅水覔鱼,嗟巳疎。呉中田妇叹【和贾収韵】今年粳稻熟,苦迟庶见霜风来,几时霜风来时,▯如泻杷头出菌,鎌生衣眼枯泪尽,▯不尽忍见黄穗卧青泥,茆苫一月,垅上宿天晴,获稻随车归,汗流肩頳,载入市价贱,乞与如糠粃,卖牛纳税,拆屋炊虑浅,不及明年饥,官今要钱不要米,西北万里招羌儿,龚黄满朝人更苦,不如却作河伯妇。和邵同年戏赠贾收秀才三首倾盖相欢,一笑中,从来未省马牛风。卜隣尚可容三径,投社终当作两翁。古意已将兰缉佩,招词闲咏桂生丛。此身自断天休问,白髪年来渐不公。朝见新荑出旧槎,骚人孤愤苦思家。五噫处士太穷约,三赋先生多诞夸。帐外鹤鸣,奁有镜;个中钱尽,案无鲑。玉川何日朝金阙?白昼闗门守夜叉【时贾欲再娶】生涯到处似樯乌,科第无心摘颔须。黄防刺船忘嵗月,白衣担酒慰鳏孤。狙公欺病来分栗,水伯知馋为出鲈。莫向洞庭歌楚曲,烟波▯▯正愁予。逰道埸山何山道塲山顶,何山麓上,彻云峰下,幽谷。我从山水窟中来,尚爱此山,看不足。陂湖行尽,白漫漫。青山忽作龙蛇盘,山髙无风,松自响。误认石齿号惊湍,山僧不放山泉出,屋底清池照瑶席。堦前合抱香入云,月里仙人亲手植。出山回望,翠云鬟,碧瓦朱栏缥缈间。白水田头问行路,小溪深处是何山?髙人读书夜逹旦,至今山鹤鸣夜半。我今废学不归山,山中对酒空三叹。赠莘老七絶嗟余与子久离羣,耳冷心灰,百不闻。若对青山谈世事,当须举白便浮君。天目山前渌浸裾,碧澜堂下看衔舻。作堤捍水非吾事,闲送苕溪入太湖。夜来▯洗碧防,岏浪涌云屯,绕郭寒,闻有弁山何处是?为君四面竟求看。夜桥灯火照溪明,欲放扁舟取次行,蹔借官奴遣吹笛,明朝新月到三更。三年京国厌藜蒿,长羡淮鱼压楚糟。今日骆驼桥下泊,恣看脩网出银刀。乌程霜稻,袭人香醸,作春风霅水光,时复中之。徐邈圣,无多酌,我次公狂。去年腊日,访孤山,曽借僧牕半日闲。不为思归,对妻子道:“人有约,径须还。”莘老葺天庆观小园,有亭北向。道士山宗说乞名与诗。春风欲动,北风微。归鴈亭边,送鴈归。蜀客南逰,家最逺。呉山寒尽,雪先晞。扁舟去后,花絮乱。五马来时,宾从非惟。有道人应不忘,抱琴无语立斜晖。至秀州赠钱端公安道,幷寄其弟惠山山人。鸳鸯湖边月如水,孤舟夜榜,鸳鸯起。平湖系防,石桥亭慙愧。冒寒髯御史,结交最晩,情独厚。论心无数,今有几?寂寞抱闗,叹萧生。耆老执防,哀扬子。怪君顔采却秀发,无乃迁谪反便美?天公欲困,无奈何。世人共抑,真疎矣。毗陵髙山,锡为骨。陆子遗味,泉冰齿。贤哉仲氏,早拂衣,占断此山长洗耳。山头望湖光泼眼,山下濯足,波生指。傥容逸少问金堂,记与嵇康留石髓。秀州报本禅院乡僧文长老方丈。万里家山一梦中,呉音渐已变。儿童毎逢蜀叟谈,终日便觉峨眉翠扫空。师已忘言真有道,我除搜句百无功。明年采药天台去,更欲题诗满浙东。
译送张轩民寺丞赴省试 甲子年龙飞之时,豪杰英才全都汇聚。我曾庆幸自己还来得及见到成熟的老成之人,他们争如春兰,笑看秋菊。上天让明月伴着长庚星,各家都传承着诗礼。与你相逢也如兄弟一般,洗亮眼睛到上林苑看你跃马。贺诗先送到古宣城【伯父与太平州张侍读是同年,这是他的儿子】。六和寺冲师把山溪拦成水轩 想让清溪自由自在地流去,怎忍心让冰雪落满沙洲?溪水一出山就一定会被江潮玷污,既然如此,何不为山中的僧人再多停留一会儿?和致仕张郎中《春昼》解下官印归来,万事都看得轻;余兴还没有消尽,只剩下风雅的情怀。过去曾因想吃莼菜而请求长期休假,如今又因杨柳枝作短暂出行。不必祈祷,自然安适;只是长寿之骨难以深藏而不被看见。这首诗的名声,浅浅斟酒,红晕生上面颊;细细雕琢歌词,声调稳稳相称。住在蝎壳般的小屋中,心情自会放达;用蝇头小楷写字,眼睛还看得清。看遍盛衰,您应当发笑;经历多年的宠辱,我也已经平静。多次到圯下老者那里跪下求履,闲暇时向济南先生询问遗书。屈指计算,东风吹来没有多少日子,只怕在春天以前杜鹃已经先鸣。冬至日独自游吉祥寺 井底的微弱阳气还没有回升,萧萧寒雨打湿了枯草。还有谁像苏夫子这样?不是花开的时节也肯独自前来。过了十多天又来此地 春神的心意浅薄,只让寒梅开放千朵,深红的花色还来不及裁成。哪里能得到道人殷七七,不论时节,让花朵随意开放?戏赠 惆怅沙河,十里春色,一番花朵衰老,一番花朵新开。小楼依旧在斜阳里,却看不见楼中那位垂手而立的人。和人索求笔迹 麦光纸铺在几案上,洁净无瑕;入夜后青灯照得眼睛昏花。从此剡藤纸真可以用来凭吊,纸上的字一半盘曲如春蚓,一半缠绕如秋蛇。再用前韵寄给莘老 您没看见,王夷甫开设三窟,仍不如顾长康被称为痴绝。痴人自得其乐,终享天年;聪明人反而死去,聪明造成的罪过也无法洗清。困穷之时谁要您来料理?抬头看山,把笏板支在脸颊上;野鸭翅膀沉重,自然飞不起来。黄鹤为什么两翼下垂?在泥中相互依附,难道能长久吗?如今我不前往,只怕行动迟了。江夏无双的才子应当还没有离开,只可惜没有文章可以同他一起娱乐【黄庭坚是莘老的女婿,能写文章】。画鱼歌【在湖州道中所作】天气寒冷,水位下降,鱼困在泥中。用短钩在水面上作画,仿佛用犁耕地。水洲上的蒲草披折,藻荇散乱。这样的情形哪里还能遗漏泥鳅和鳝鱼?偶然随手画去,全都只是虚击;本来不怕劳苦,却几万次也只能一一如此。刀锋般的鱼影一动,百条鱼都受惊。虾蟹慌忙奔逃,误跳乱掷。渔人养鱼,像养雏鸟一样;插起竹竿,戴着斗笠,惊吓鹈鹕。哪里知道白色鱼竿搅动起来像下雨?搅水寻找鱼,唉,已经疏漏了。吴中田妇叹【和贾收韵】今年粳稻成熟得太迟,只盼霜风早些到来。霜风什么时候来呢?雨水像倾泻一样,耙头上长出菌子,镰刀生锈,眼睛哭干了,眼泪仍未尽。实在不忍看黄穗倒卧在青泥里。只好在茅草棚里住上一个月,睡在田垄上,等到天晴。收割稻谷,随着车子运回来,汗流满面、肩膀通红;运到市场价格却低,只能乞求卖得像糠秕一样的钱。卖牛交税,拆屋烧火,忧虑浅薄,顾不上明年的饥荒。官府如今只要钱不要米,西北万里还在招募羌人。龚遂、黄霸这样的官员满朝都是,百姓反而更加困苦;还不如干脆去做河伯的妻子。和邵同年戏赠贾收秀才三首 一见面便相谈投机,在一笑之间,从来没有顾虑彼此风马牛不相及。即使择邻而居,也还可以容下三条小路;最终参加乡社,当然会成为两个老人。古人的情意已经编成兰草佩带,闲暇时招来词章,吟咏桂树丛生。此生我自己决定,天意不必询问;近年来白发渐多,连上天也未免不公。早晨看见新芽从旧树桩上长出,诗人孤独愤懑,苦苦思念故乡。五噫先生过于穷困,三赋先生又多有夸诞。帐外听见鹤鸣,妆奁里有镜子;这里钱已经用尽,案上没有鱼羹。玉川子什么时候才能上朝金阙?白天关门,守着夜叉【当时贾收想要再娶】。一生的道路到处都像船上的樯乌一样漂泊,科举功名无心追求,连额头上的白发也懒得摘取。黄庭坚划船,忘记了岁月;白衣人挑酒来慰劳鳏居孤独者。狙公欺骗病人来分栗子,水神知道我贪馋,便为我送出鲈鱼。不要向洞庭湖唱楚地的歌曲,烟波浩渺,正使我忧愁。游道场山、何山 道场山顶,何山山麓,穿云峰下,都是幽深山谷。我从山水胜地中来,仍然喜爱这座山,看也看不够。走尽了湖陂,眼前白茫茫一片;青山忽然盘曲如龙蛇。山高处没有风,松树却自行作响,误以为是石齿间传来的惊涛急流。山僧不让山泉流出,屋下的清池映照着美玉般的席子。台阶前有合抱粗的树,香气直入云端,是月中的仙人亲手栽植的。出山回头望去,青翠如云鬓,碧瓦朱栏隐约缥缈其间。白水田边询问道路,小溪深处就是何山吗?高人在此读书直到天亮,至今山鹤仍在半夜鸣叫。如今我荒废学业,不能归隐山中,只能在山中对酒徒然三叹。赠莘老七绝 可叹我和您长期离开群体,耳朵冷清,心灰意冷,百事都听不到。若能面对青山谈论世事,就应当举起酒杯,立即把您灌醉。天目山前碧水浸到衣襟,碧澜堂下看船只衔接而行。筑堤防水并不是我的事情,闲来只送苕溪流入太湖。昨夜的雨洗净碧空,险峻的巨浪涌起,云气聚集;寒意环绕城郭。我听说有弁山,却不知在什么地方;为了您,四面寻找,终于看个遍。夜桥上的灯火照得溪水明亮,想放开小船随意行驶;暂且借官奴来为我吹笛,明早的新月将照到三更。在京城三年,厌倦了藜蒿,常常羡慕淮河的鱼压在楚地的糟床上。今天停泊在骆驼桥下,尽情观看长网中捞出的银刀鱼。乌程的霜稻,带着扑鼻香气酿成酒,在春风中的霅水光色里饮用它。偶尔也喝徐邈所说的圣酒,不必多饮;我像次公一样狂放。去年腊日,去拜访孤山,曾借僧人的窗子享受半日清闲。并不是因为思念归家,面对妻子儿女时只是说:“人既然有约定,就应当径直回来。” 莘老修葺天庆观的小园,建有一座向北的亭子。道士山宗说想请我为亭子命名并作诗。春风将要吹动,北风微微。归雁亭边,送雁南归。蜀地客人向南游历,家乡最为遥远。吴山的寒意将尽,积雪先已融化。小船离去之后,花絮纷乱;五马车到来时,宾客随从不止这些。想来道士不会忘记我,抱着琴无言站在斜阳里。到秀州赠钱端公安道,并寄给他的弟弟惠山山人。鸳鸯湖边月光如水,孤舟夜里划行,惊起鸳鸯。平湖系着船,石桥亭令人惭愧。冒寒而来的髯御史,交往最晚,情意却最深厚。谈心无数,如今还有几人?寂寞地守关,叹息萧生。年老的人手持扶杖,哀悼扬子。奇怪您的容貌神采反而更加秀美,莫非被贬谪反而使人更加美好?上天想困顿您,也是无可奈何;世人共同压抑您,实在太疏远无知了。毗陵的高山,以锡为骨;陆羽遗留下来的茶味,泉水冰冷得刺齿。贤明的二弟,早早拂衣而去,占据此山,长久洗耳。山头俯望湖光,泼洒得刺眼;山下濯足,水波从脚趾间生出。倘若允许逸少询问金堂,请记得同嵇康留下石髓。秀州报本禅院乡僧文长老的方丈室。万里之外的家乡山河只在一场梦中,吴地口音也渐渐改变。儿童每逢遇到蜀地老人谈话,整天便觉得峨眉山的青翠仿佛被一扫而空。禅师已经忘言,确实深得大道;我除了搜寻诗句,其他方面都毫无成就。明年要到天台采药,还想把诗题遍浙东。
王复秀才所居双桧二首呉王池馆徧重城,竒草幽花不记名。青盖一归无覔处,秖留双桧待升平。凛然相对,敢相欺?直干凌空,未要竒。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宋叔逹家聴琵琶数▯已品龙香拨,半面犹遮鳯尾槽。新曲翻从玉连鎻,旧声终爱郁轮袍。梦回只记归舟字,赋罢双垂紫锦绦。何异乌孙送公主,碧天无际鴈行髙。元日次韵张先子野见和七夕寄莘老之作。得句,牛女夕转头,参尾中,青春先入睡,白髪不遗,穷酒社我为敌,诗坛子有功,缩头先夏鼈【见玉川子】实腹鄙秋虫,莫唱裙垂緑,无人脸断红,旧交懐贺老,新进谢终童,袍鹘双双瑞,腰犀一一通,小蛮知在否,试问嗫嚅翁,正月九日有美堂饮醉归,径睡五鼔方醒,不复能眠,起阅文书,得鲜于子骏所寄古意,作杂兴一首荅之。众人事纷扰,志士独悄悄。何异琵琶▯,常遭腰鼓闹。三杯忘万虑,醒后还皎皎。有如辘轳索,已脱重萦绕。家人自约敕,始慕陈妇孝。可怜原巨先,放荡今谁吊。平生嗜羊炙,识味肯轻饱。烹蛇啖蛙蛤,颇讶能稍稍。忧来自不寐,起视天汉▯。阑干玉绳低,耿耿太白晓。次韵荅章传道见赠并生天地,宇同阅古今宙。视下则有髙,无前孰为后?逹人千钧弩,一弛难再彀。下士沐猴冠,已系犹跳骤。欲将驹过隙,坐待石穿溜。君看汉唐主,宫殿悲麦秀,而况彼区区,何异一醉?富爰居非所养,俯仰▯金奏,髑髅有余乐,不博南面后。嗟我昔少年,守道贫非疚。自从出求仕,役物恐见囿。马融既依梁,班固亦事窦。效颦岂不欲,顽质谢镌镂。仄闻长者言,婞直非养寿。唾面慎勿拭,出跨当俛就,居然成懒废。敢复齿豪右?子如照海珠,网目疎见漏。宏材乏近用,巧舞困短袖,坐令倾国容。临老见邂逅,吾衰信久矣。书絶十年旧,门前可罗雀。感子烦屡叩,愿言歌缁衣。子粲还予授。法惠寺横翠阁朝见呉山横,暮见呉山从。吴山故多态,转侧为君容。幽人起朱阁,空洞更无物。惟有千歩冈,东西作帘额。春来故国归无期,人言悲秋,春更悲。已泛平湖思濯锦,更看横翠忆峨眉。雕栏能得几时好,不独慿栏人易老。百年兴废更堪哀,悬知草莽化池台。逰人寻我旧逰处,但覔呉山横处来。祥符寺九曲观灯纱笼擎烛迎门入,银叶烧香见客邀。金鼎转丹光吐夜,宝珠穿蚁闹连朝。波翻焰里元相激,鱼舞汤中不畏焦。明日酒醒空想像,清吟半逐梦魂销。上元过祥符寺,僧可久房,萧然无灯火。门前歌鼓鬬分朋一室,清风冷欲冰。不把瑠璃闲照佛,始知无尽本无灯。正月二十一日,病后述古邀徃城外寻春。屋上山禽苦唤人,槛前冰沼忽生鳞。老来厌逐红裙醉,病起空惊白髪新。卧聴使君鸣鼓角,试呼稚子整冠巾。曲栏幽榭终寒窘,一看郊原浩荡春。有以官法酒见饷者,因用前韵求述古,为移厨饮湖上。喜逢门外白衣人,欲脍湖中赤玉鳞。逰舫已妆呉榜穏,舞衫初试越罗新。欲将鱼钓追黄帽,未要靴刀抹绛巾。芳意十分强半在,为君先踏水边春。饮湖上初晴后▯二首朝曦迎客,艳重冈;晩▯留人,入醉乡。此意自佳,君不防?一杯当属水仙王【湖上有水仙王庙】水光防灔,晴方好;山色空蒙,▯亦竒。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徃富阳新城,李节推先行三日,留风水洞见待。春山磔磔鸣春禽,此间不可无我吟。路长漫漫傍江浦,此间不可无君语。金鲫池边不见君,追君直过定山村。路人皆言君未逺,骑马少年清且婉。风岩水穴旧闻名,只隔山溪夜不行。溪桥晓溜浮梅萼,知君系马岩花落。出城三日尚逶迟,妻孥怪骂归何时。世上小儿夸疾走,如君相待今安有。风水洞二首和李节推风转鸣,空穴泉幽泻,石门虚心闻地籁,妄意覔桃源。过客诗难好,居僧语不繁。归缾得氷雪,清冷慰文园。山前▯水隔尘凡,山上仙风舞桧杉。细细龙鳞生乱石,团团羊角转空岩。冯夷窟宅非梁栋,御冠车舆谢辔衔。世事渐艰,吾欲去,永随二子脱讥谗。独逰富阳普照寺富春真古邑,此寺亦唐。余鹤老依乔木,龙归防赐书。连筒春水逺,出谷晩钟疎。欲继江潮韵,何人为起予?自普照逰二庵长松吟风,晩南细,东庵半掩,西庵闭。山行尽日,不逢人。浥浥野梅香入袂,居僧笑我恋清景,自厌山深出无计。我虽爱山,亦自笑。独徃神伤,后难继。不如西湖饮美酒,红杏碧桃香覆髻。作诗寄谢采薇翁,本不避人,那避世?富阳妙庭观,董双成故宅。发地得丹鼎,覆以铜盘,承以瑠璃盆。盆既破碎,丹亦为人争夺持去,今独盘鼎在耳。二首。人去山空,鹤不归。丹亡鼎在,世徒悲。可怜九转功成后,却把飞升乞内芝。琉璃击碎,走金丹,无复神光发旧坛。时有世人来防鼎,欲随鸡犬事刘安。新城道中二首
译王复秀才居所的双桧二首 吴王的池馆遍布重重城郭,奇草幽花多得叫不出名字。青盖一旦归去便无处寻找,只留下两棵古桧等待太平盛世。凛然相对,难道敢互相欺骗吗?挺直的树干凌空而立,还不必追求奇异。树根一直伸到九泉,也没有弯曲之处;世间只有蛰伏的龙才知道它。在宋叔达家听琵琶 几根弦已经用龙香拨子调好,半边脸仍遮在凤尾槽后。新曲从《玉连锁》翻奏出来,旧声终究还是喜爱《郁轮袍》。梦醒后只记得归舟二字,赋诗写完,两条紫色锦带垂下。与乌孙送公主有什么不同?碧空无边,雁阵高飞。元日次韵张先字子野和作的七夕寄莘老诗。得到诗句:牛郎织女相会的夜晚一转眼便过去,参星已经居中;青春先行入睡,白发却不会遗留。我在穷困的酒社中与你为敌,在诗坛上你则有功。像玉川子所说的夏鼈一样先缩头,宁愿充实肚腹,也鄙弃秋虫般的空鸣。不要唱那裙子垂着绿色的歌,因为没有人脸上会中断红晕。旧日交游怀念贺知章,新进之士要感谢终童。袍上的鹘鸟成双,腰间犀带一一相通。小蛮不知还在不在,试问这位支支吾吾的老翁。正月九日,我在有美堂饮酒醉归,直到五更才醒,已经不能再睡,起来翻阅文书,得到鲜于子骏寄来的古意诗,于是作一首杂兴回答他。众人忙于纷扰的事务,志士独自沉默寂静。这与琵琶弦有什么不同,常常遭到腰鼓喧闹?三杯酒使我忘却万般忧虑,醒来后心境仍然明亮。有如辘轳绳索,已经脱离重重缠绕。家人自行约束告诫,于是开始羡慕陈妇的孝行。可怜原巨先,放荡一生,如今还有谁来凭吊?平生喜爱羊肉炙烤,懂得滋味,哪里肯轻易吃饱?烹煮蛇肉,吞食蛙和蛤,颇为惊讶自己竟也能稍稍如此。忧愁使我不能入睡,起身仰望天河浩渺。玉绳星横斜西沉,太白星明亮,天快亮了。次韵回答章传道见赠 天地同时生成,宇宙共同阅尽古今。向下看便有高处,没有前面,谁又能算后面?通达之人手持千钧强弩,一旦松弦便难以再次张满。下等人戴着沐猴而冠的帽子,已经被捆住了还在跳跃奔突。想把人生比作白驹过隙,却坐等水滴把石头穿透。您看汉唐的君主,宫殿如今只剩麦秀的悲哀,更何况那些微不足道的人,和醉一场又有什么区别?富贵对于爰居并非真正的养护,俯仰之间只听见金石奏乐;骷髅尚且自有余乐,哪里会以帝王之位交换?可叹我年轻时,守持道义,贫穷并不是忧患。自从出仕求官,役使外物,唯恐反被外物困住。马融曾依附梁冀,班固也侍奉窦宪。我难道不想效法他们?只是我的质朴顽钝,不能接受雕刻。近来听说长者说,刚直不屈并不能保养寿命。别人把唾沫吐到脸上,谨慎地不要擦掉;出门遇到胯下之辱,应当低头顺从。这样竟然成了懒散废弃的人,哪里还敢位列豪门权贵?您如照海明珠,罗网的网眼稀疏,反而容易让人看见遗漏。宏大的才材缺少眼前的用处,巧妙的舞姿困在短袖之中,竟使倾国的容貌无法施展。临老才与你相逢,我的衰败确实已经很久了。旧日书信断绝十年,门前已经可以张罗雀网。感谢您屡次烦劳叩门,我愿意唱《缁衣》来表达心意;您光彩焕发,反过来把诗句授予我。法惠寺横翠阁 早晨看见吴山横亘在那里,傍晚看见吴山连绵不绝。吴山本来就姿态多变,转侧之间仿佛都在为您展现容颜。幽居之人在山上建起朱阁,阁中空旷得别无一物;只有千步冈,东西横陈,像帘子的额边。春天到来而故国归期无定,世人说秋天令人悲伤,其实春天更加令人悲伤。已经泛舟平湖,想到濯锦江;又看着横翠阁,忆起峨眉山。雕花栏杆能有多少时日保持美好?不只是凭栏的人容易衰老。百年间的兴废更令人悲哀,料想草莽终将化作池台。游人寻找我过去游玩的地方,只管到吴山横亘之处来。祥符寺九曲观灯 纱灯笼提着蜡烛迎我进门,银叶香炉燃香,仿佛在招待宾客。金鼎中丹药转动,光芒吐照长夜;宝珠般的灯火穿梭如蚂蚁,喧闹了一连几个早晨。火焰翻腾,水波彼此激荡;鱼儿在汤水中跳舞,也不怕被烫焦。明日酒醒之后,只能空自回想;清吟的诗句,也随着梦魂消散了一半。上元节经过祥符寺,僧人可久的房中冷落寂静,竟没有灯火。门前歌声鼓声喧闹,分成两边争斗;屋内却只有清风,冷得仿佛要结冰。不拿琉璃灯闲照佛像,这才知道无尽本来就没有灯。正月二十一日,病后述古邀请我到城外寻找春天。屋上的山鸟苦苦呼唤人,栏杆前结冰的水池忽然生出鱼鳞般的波纹。年老以后厌倦了追逐红裙女子饮酒,病后起身,徒然惊觉白发又添新丝。躺着听太守鸣响鼓角,试着呼唤孩子整理帽巾。曲折的栏杆和幽静的水榭终究寒冷逼仄,一眼望去,郊外原野却是浩荡的春天。有人把官府酿造的酒送给我,于是用前一首诗的韵脚,请求述古把厨房搬到湖上饮酒。欣喜地遇见门外身穿白衣的人,想把湖中的红玉般鳞片的鱼切来吃。游船已经装饰好,吴地的船身平稳;舞衣刚刚试穿,越地的罗绸崭新。想拿鱼竿追随戴黄帽的人,还不必穿上靴子、佩刀去涂抹红头巾。春意已经有十分中的大半,为您先到水边踏赏春光。湖上饮酒,初晴后雨二首 早晨的阳光迎接客人,把重重山冈照得明艳;傍晚的雨挽留行人,把人带入醉乡。这般情意自然美好,您难道不妨一同领受吗?这一杯应当敬给水仙王。【湖上有水仙王庙。】水面波光潋滟,晴天正是美好;山色在烟雨中空濛,雨天也别有奇异。想把西湖比作西施,无论淡妆还是浓抹,总是同样合宜。前往富阳新城,李节推先行三天,留在风水洞等候我。春山上春鸟啾啾鸣叫,这里不可没有我来吟诗。道路漫长,沿着江边水浦前行;这里不可没有您的话语。金鲫池边没有见到您,追赶着您一直经过定山村。路人都说您还没有走远,骑马的少年清秀而温婉。风岩水穴早已闻名,只隔着山溪,因为夜里不能通行。溪桥上清晨的水流漂着梅花花萼,知道您系马之处岩花正在飘落。出了城三天还在迂回迟行,妻子儿女奇怪地责骂我何时回家。世上的小孩子都夸耀走得快,像您这样等待我,今天哪里还会有呢?风水洞二首,和李节推的诗 风声回旋作响,空洞中的泉水幽幽流泻;石门空虚,听见大地的声响,妄想着寻找桃花源。过路人的诗很难写得好,居住的僧人话语也不繁多。归去时瓶中装得冰雪般的泉水,清凉使文园得到安慰。山前的雨水隔开尘世,山上的仙风吹动桧树杉树。细细的龙鳞般纹理生在乱石上,团团的羊角形水流绕过空岩。冯夷的洞府并非栋梁可以建造,御风的冠车也无需缰绳驾驭。世事渐渐艰难,我想离去,永远跟随您二位脱离讥讽和谗言。独自游览富阳普照寺 富春真是一座古老的县邑,这座寺院也是唐代创建的。老鹤依傍高大的树木,龙归之处仿佛留下天子赐书。连通的竹筒引来远处的春水,山谷中传出稀疏的晚钟。想要续写钱塘江潮的诗韵,谁能为我振发诗兴?从普照寺游览两座庵院 高大的松树在风中吟唱,傍晚的南庵寂静,东庵半掩,西庵紧闭。整日行走在山中,遇不到一个人。湿润的野梅香气飘进衣袖,居住的僧人笑我留恋清幽景色,也笑我厌恶山深、却没有办法走出去。我虽然爱山,也不禁自笑;独自前往令人神伤,以后恐怕难以再来。不如到西湖饮美酒,让红杏碧桃的香气覆盖鬓发。作诗寄给采薇翁致谢:我本来不是躲避人的,又何必躲避尘世?富阳妙庭观,是董双成的旧宅。地中挖出丹鼎,用铜盘覆盖,用琉璃盆承接。琉璃盆已经破碎,丹药也被人争夺拿走了,如今只剩铜盘和丹鼎罢了。二首。人已离去,山中空寂,仙鹤也不再归来。丹药消失而鼎还在,世人徒然悲伤。可怜九转丹炼成以后,却还要把飞升之事乞求于内芝。琉璃盆被击碎,金丹流失,再也没有神光从旧坛上发出。时常有世人来窥视丹鼎,想随着鸡犬一同侍奉刘安而得道。新城道中二首
东风知我欲山行,吹断檐间积雨声。岭上晴云披絮帽,树头初日挂铜钲。野桃含笑竹篱短,溪栁自摇沙水清。西崦人家应最乐,煮芹烧笋饷春耕。身世悠悠,我此行。溪边委辔,聴溪声。散材畏见,搜林斧。疲马思闻,巻斾钲。细▯足时,茶戸喜。乱山深处,长官清。人间岐路,知多少?试向桑田,问耦耕。山村五絶竹篱茆屋趂溪斜,春入山村处处花。无象太平,还有象。孤烟起处是人家。烟▯蒙蒙,鸡犬声有生何处?不安生,但教黄犊无人佩。布谷何劳也劝耕?老翁七十,自腰鎌,慙愧春山笋蕨甜。岂是闻韶解忘味?尔来三月,食无盐。杖藜裹饭去,怱怱过眼青钱,转手空,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窃禄忘归,我自羞。豊年底事,汝忧愁?不须更待,飞鸢堕。方念平生,马少游。湖上夜归我饮不尽器,半酣尤味长。篮舆湖上归,春风吹面凉。行到孤山西,夜色已苍苍。清吟杂梦寐,得句旋已忘。尚记梨花村,依依闻暗香。入城定何时?賔客半在亡。睡眼忽惊矍,繁灯闹河塘。市人拍手笑,状如失林麞。始悟山野姿,异趣难自强。人生安为乐?吾策殊未良。寒食未明,至湖上。太守未来,两县令先在。城头月落尚啼乌,乌榜红舷早满湖。鼓吹未容迎五马,水云先已飏双鳬。映山黄帽螭头舫,夹道青烟鹊尾炉。老病逢春只思睡,独求僧榻寄须臾。次韵孙莘老见赠,时莘老移庐州,因以别之。炉锤一手赋形殊,造物无心敢望渠?我本疎顽固当尔,子犹沦落况其余?龚黄侧畔难言政,罗赵前头且▯书【莘老见称政事与书,而莘老书至不工】惟有阳闗一杯酒,慇懃重唱赠离居。赠别青鸟衔巾,久欲飞;黄鸎别主,更悲啼。慇懃莫忘分擕处,湖水东边鳯岭西。次韵代留别綘蜡烧残,玉斚飞离,歌唱彻万行啼。他年一舸防夷去,应记侬家旧姓西。月▯茶环非环,玦非玦,中有迷离玉▯儿,一似佳人裙上月,月圆还缺,缺还圆。此月一缺圆,何年君不见?鬬茶公子不忍鬬小团上有双衔绶带,双飞鸾。薄命佳人双颊凝酥,髪抹漆,眼光入帘,珠的皪,故将白练作仙衣,不许红膏污天质。吴音娇软,带儿痴,无限闲愁总未知。自古佳人多命薄,闭门春尽,杨花落。吉祥寺花将落而述古不至今嵗东风巧剪裁,含情只待使君来。对花无信,花应恨;直恐明年便不开。述古闻之,明日即来。坐上复用前韵,同赋。仙衣不用剪刀裁,国色初酣卯酒来。太守问花,花有语:「为君零落,为君开。」李钤辖坐上分题戴花二八佳人,细马防。十千美酒,渭城歌。帘前柳絮,惊春晚。头上花枝,奈老何。露湿醉巾,香掩冉。月明归路,影婆娑。緑珠吹笛,何时见。欲把斜红,插皂罗。于潜令刁同年野翁亭山翁不出山,溪翁长在溪【前二令作二翁亭】不如野翁来徃溪山间,上友麋鹿,下鳬鹥。问翁何所乐?三年不去烦推挤。翁言:“此间亦有乐,非丝非竹,非蛾眉。山人醉后铁冠落,溪女笑时银栉低。”我来观政,问风謡,皆云:“吠犬足生牦。”但恐此翁一旦舎此去,长使山人索寞,溪女啼【天目山唐道士常冠铁冠,于潜妇女皆插大银栉,长尺许,谓之篷沓】于潜女青裙缟袂,于潜女,两足如霜,不穿屦。▯沙鬓髪,丝穿柠蓬沓,障前走风。▯老濞宫妆,传父祖,至今遗民悲故主。苕溪杨柳,初飞絮,照溪画眉,渡溪去,逢郎樵归,相媚妩。不信姬姜有齐鲁。自昌化双溪馆下歩寻溪源至治平寺二首。乱山滴翠,衣裘重;双涧响空,牕戸摇。饱食不嫌溪笋瘦,穿林闲覔野芎苗。却愁县令知逰寺,尚喜渔人争渡桥。正似醴泉山下路,桑枝刺眼,麦齐腰。毎见田园辄自招倦,飞不拟控扶摇,共疑杨恽非锄豆,谁信刘章解立苗?老去尚贪彭泽米,梦归时到锦江桥。宦逰莫作无家客,举族长悬似细腰。于潜僧緑筠轩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旁人笑此言,似髙还似痴。若对此君仍大嚼,世间那有扬州鹤。与临安令宗人同年剧饮我虽不解饮,把琖欢意足,试呼白髪感秋人,令唱黄鸡催晓曲。与君登科如隔晨,敝袍霜叶空残緑。如今莫问老与少,儿子森森如立竹。黄鸡催晓不须愁,老尽世人非我独。宝山昼睡七尺顽躯走世尘,十围便腹贮天真。此中空洞浑无物,何止容君数百人。
东坡全集巻四
译东风知道我想进山行走,吹断了屋檐间积雨的声响。山岭上的晴云像披在头上的絮帽,树梢初升的太阳像悬挂着一面铜锣。野桃含笑,竹篱低矮;溪边柳树自顾摇曳,沙洲上的水清澈。西山斜坡的人家应当最快乐,煮芹菜、烧竹笋来供给春耕的人。身世悠悠,我就这样走在路上。到溪边放下马缰,聆听溪水声。害怕自己是无用之材,遭到搜寻山林的斧头砍伐;疲惫的马也想听到收卷旌旗时的钲声。细雨下得足够时,茶户便欢喜;乱山深处,长官清廉。人世间的歧路,不知有多少?试着向桑田中的耦耕者询问吧。山村五首绝句 竹篱茅屋顺着溪流斜斜排列,春天进入山村,处处都是花。无形无象的太平景象,也还有具体的征象;孤烟升起的地方就是人家。烟雨蒙蒙,鸡犬的声音从哪里传来?不要使它们不得安生,只要让小黄牛无人佩带缰绳。布谷鸟又何必辛劳地劝人耕作?七十岁的老翁,自己腰间挂着镰刀,惭愧春山上的笋和蕨菜甘甜。难道是听了《韶》乐便能忘掉食味?近来三个月,吃饭都没有盐。拄着藜杖,裹着饭食出门,匆匆经过眼前;青钱转手便空,只换得孩子们说话声音好听。一年中大半时间都在城里。白白享受俸禄却忘记归去,我自己都感到羞惭。丰收之年究竟为了什么,你还忧愁?不必再等飞鸢坠落,才想到一生竟像马少游那样。湖上夜归 我饮酒不把器皿喝空,半醉时滋味尤其悠长。乘竹轿从湖上归来,春风吹在脸上凉爽。走到孤山西面时,夜色已经苍苍。清声吟诗夹杂着梦境,得来的诗句转眼又忘了。还记得梨花村,依稀闻到暗暗的香气。进城究竟要到什么时候?宾客大半已经散去。睡眼忽然惊醒,看到河塘边灯火繁多而喧闹。市民拍手大笑,我的样子像一只迷失树林的小獐。才明白山野人的姿态别有情趣,难以强自改变。人生怎样才算快乐?我的谋划实在不高明。寒食节天还没亮,我就到了湖上。太守还没有来,两县的县令先到了。城头月亮已落,乌鸦还在啼叫;黑色的船、红色的船舷早已布满湖面。鼓吹之乐还来不及迎接太守的五马车,水天云气中先已经飞起两只野鸭。映着山色的是戴黄帽的螭头船,夹道排列着青烟缭绕的鹊尾香炉。年老多病,逢春只想睡觉,独自请求借僧人的床榻暂睡片刻。次韵孙莘老赠诗,当时莘老调任庐州,因而用诗送别。炉火和铁锤一只手便塑造出不同的形体,造物者无心,哪里敢奢望得到他的偏爱?我本来就是疏懒愚顽,固然应当如此;您尚且沦落如此,何况其余的人呢?在龚遂、黄霸身旁,难以谈论政绩;在罗含、赵充国之前,姑且夸耀文章。【莘老曾称许我的政事和文章,但莘老的书法传来后并不工整。】只有阳关的一杯酒,殷勤地再唱一遍,送给居处将别的人。赠别 青鸟衔着头巾,早已想要飞去;黄莺离开主人,更加悲伤地啼叫。千万不要忘记我们分别的地方:湖水东边,凤岭西面。次韵代人留别 红蜡燃烧将尽,玉杯飞传,歌声唱尽,万行泪水啼哭。他年乘一叶船向东南夷地而去,应当记得我家的旧姓是西。月兔茶 像环却不是环,像玦却不是玦,中间有一只朦胧迷离的玉兔,像佳人裙上的月亮;月亮圆了还会缺,缺了还会圆。这个月亮一缺一圆,哪一年您才能不再看不见它?斗茶的公子不忍心斗这小团茶,上面有两条相衔的绶带和一双飞舞的鸾鸟。薄命佳人 双颊凝聚着酥脂般的白润,头发黑得像涂了漆;眼光映入帘中,明亮如珍珠。故意用白绢做仙衣,不让红色脂粉玷污天然的姿质。吴地口音娇柔软婉,带着些痴憨,无限的闲愁却总也不知。自古佳人大多命运薄弱,闭门不出,春天将尽,杨花飘落。吉祥寺花将要凋落,而述古没有到来 今年东风巧妙地剪裁春色,花含深情,只等待太守到来。面对花朵却没有音信,花儿应当怨恨;只怕明年花便不会开放了。述古听说此事,第二天就来了。在座上又用前一首诗的韵脚,共同赋诗。仙人的衣裳不用剪刀裁制,国色花朵刚刚带着卯酒的醉意开放。太守问花,花回答说:‘为了您凋零,也为了您开放。’ 李钤辖席上分题咏戴花 十六岁的佳人,骑着纤细的骏马;饮着价值十千的钱的美酒,唱着渭城的歌。帘前柳絮飞舞,惊觉春天已晚;头上的花枝啊,怎能奈何年老?露水打湿醉中的头巾,香气掩映着轻柔的身姿。月明时走在归途上,身影婆娑。绿珠吹笛,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想把斜插的红花,插在黑色罗帽上。于潜令刁同年野翁亭 山翁不出山,溪翁长在溪边。【前两任县令把亭子称作二翁亭。】不如野翁来往于溪山之间,上面和麋鹿交友,下面与野鸭水鸥相伴。问野翁有什么快乐?三年不离开这里,也不必烦劳推挤。野翁说:‘这里也有快乐,不是丝竹音乐,也不是蛾眉美人。山中人醉后铁冠掉落,溪边女子欢笑时银梳低垂。’我来这里考察政事,询问民间歌谣,众人都说:‘连狗叫声都足以生出牦牛。’只是担心这位野翁一旦舍弃此地离去,长久使山中人寂寞,使溪边女子哭泣。【天目山的唐代道士常戴铁冠,于潜妇女都插大银梳,长一尺多,称为篷沓。】于潜女子 穿青裙、白衣的于潜女子,两只脚像霜一样洁白,却不穿鞋。头发蓬乱,丝带穿过柠蓬沓,走在屏障前,风姿飘动。雨水侵蚀了古老的濞宫妆容,代代相传,从父祖传到今天,遗民仍为故主悲伤。苕溪的杨柳刚刚飞絮,女子对着溪水画眉,渡过溪去;遇见打柴归来的郎君,彼此含情媚笑。真不相信姬姓、姜姓之地还有齐国、鲁国那样的美人。从昌化双溪馆下步行寻找溪流源头,到达治平寺二首。群山纷乱,翠色滴落,衣裘也因此沉重;两道山涧在空谷中回响,窗户都被震得摇动。吃饱了也不嫌溪笋瘦小,穿过树林闲寻野生芎苗。只是担心县令知道我游寺,又庆幸渔人争着渡过桥去。正像醴泉山下的道路,桑枝刺眼,麦子高齐腰间。每次看见田园,便不由自主地感到疲倦;飞行不必仰控扶摇之风,众人都怀疑杨恽不会锄豆,谁相信刘章能够扶立禾苗?年老了还贪恋彭泽县的俸米,梦中归去时也走到锦江桥。做官出游不要成为无家可归的客人,全家人长期悬心,仿佛细腰。于潜僧绿筠轩 可以让饮食中没有肉,却不可以让居处没有竹子。没有肉会使人消瘦,没有竹会使人庸俗。人瘦了还可以,读书人庸俗了却无法医治。旁人笑我这话,似乎高妙,又似乎痴傻。面对这样的君子竹仍大口吃肉,世间哪里还会有扬州鹤呢?与临安令宗人同年痛饮 我虽然不善饮酒,举杯也足以尽兴;试着叫白发的感秋之人,命他唱起黄鸡催晓的曲子。想当年与你登科仿佛就在昨天,如今破旧的袍子像霜叶一样徒然残留一点绿色。如今不要再问年老还是年轻,儿子们密密站立,像一片竹林。黄鸡催晓不必忧愁,世人都会老去,并不只有我一个人。宝山白日午睡 七尺身躯在尘世中奔走,十围大的肚腹收藏着天然真性。这里面空空荡荡,浑然没有东西,哪里只是容纳您几百个人呢?《东坡全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五宋蘓轼撰诗一百三首僧清顺新作垂云亭江山虽有余,亭榭苦难穏,登临不得要,万象各偃蹇,惜哉!垂云轩此地得何晚?天功争向背,诗眼巧増损。路穷朱栏出,山破石壁狠,海门浸坤轴,湖尾抱云巘。葱葱城郭丽,淡淡烟村逺,纷纷乌鹊去,一一渔樵返。雄观快新获,微景收昔遁。道人真古人啸咏,慕嵇阮,空斋卧蒲褐,芒屦每自捆。天怜诗人穷,乞与供诗本。我诗久不作,荒澁旋锄垦。从君覔佳句,咀嚼废朝饮。五月十日,与吕仲甫、周邠、僧恵勤、恵思、清顺、可久、惟肃、义诠同泛湖,逰北山。三吴雨连月,湖水日夜添。寻僧去无路,防防水拍檐。驾言徂北山,得与幽人兼。清风洗昏翳,晚景分浓纎。缥缈朱楼人,斜阳半疎帘。临风一挥手,怅焉起遐瞻。世人骛朝市,独向溪山防。此乐得有命,轻薄神所殱。防客有美堂,周邠长官与数僧同泛湖往北山,湖中闻堂上歌笑声,以诗见寄,因和二首,时周有服。蔼蔼君诗似岭云,从来不许醉红裙。不知野屐穿山翠,惟见轻桡破浪纹。颇忆呼卢袁彦道,难邀骂坐灌将军【皆取其有服也】晚风落日元无主,不惜清凉与子分。载酒无人过子云,掩闗昼卧。客书裙,歌喉不共听。珠贯醉面,何因作缬纹?僧侣且陪香火社,诗坛欲敛鹳鹅军。慿君徧绕湖边寺,涨渌晴来巳十分。席上代人赠别凄音怨乱,不成歌。纵使重来,奈老何?泪眼无穷,似梅雨。一畨匀了,一畨多。天上麒麟,岂混尘笼?中翡翠,不由身。▯知昨夜香闺里,更有偷啼暗别人。莲子擘开,须见臆;楸枰着尽,更无期。破衫却有重逢处,一饭何曽忘却时。唐道人言:「天目山上俯视雷雨,每大雷电,但闻云中如婴儿声,殊不闻雷震也。」已外浮名,更外身。区区雷电,若为神?山头只作婴儿看,无限人间失箸人。追和子由去岁试举人洛下所寄诗五首「暴雨初晴」,楼上晚景。秋后风光,雨后山,满城流水碧潺潺,烟云好处无多子。及取昏鸦未到闲。洛邑从来天地中,嵩髙苍翠,北邙红。风流耆旧,消磨尽,只有青山对病翁【谓富公也】白汗翻浆,午景前,雨余风物便萧然。应倾半熟鹅黄酒,照见新晴,水碧天。疾雷破屋,雨翻河,一扫清风未觉多。应似画师吴道子,髙堂巨壁写降魔。客路三年,不见山。上楼相对,梦魂间。明朝却踏红尘去,羞向清伊照病顔。过广爱寺,见三学演师观杨恵之塑,寳山朱瑶画文殊、普贤三首。寓世身如梦,安闲日似年。败蒲翻覆卧,破裓再三连。劝客眠风竹,长斋饮石泉。回头万事错,自笑觉师贤。妙迹苦难寻,兹山见防层。乱峰螺髻出,絶磵阵云崩。措意元同画,观空欲问僧。莫交林下意,终老叹何曽。朱瑶唐晚軰,得法尚雄深。满寺空遗迹,何人识苦心。长廊欹雨脚,破壁撼钟音。成壊无穷事,他年复吊今。韩子华石淙庄绛侯百万兵,尚畏书牍,背功名意不巳,数与危机防。我公抱絶识,凛凛镇横溃,欲收伊吕迹,逺与巢由对。誓言虽未从,久巳断诸内,区区为懐祖,颇觉羲之隘。此身随造物,一叶舞澎湃。田园不早定,归宿终安在?彼美石淙庄,每到百事废,泉流知人意,屈折作涛濑,寒光洗肝鬲,清响跨竽籁。我旧门前客,放言不自外。园中亦何有,荟蔚可胜计?请公试回首,岁晚余苍桧。立秋日祷雨,宿灵隠寺,同周、徐二令。百重堆案,掣身闲。一叶秋声,对榻眠。牀下雪霜,侵户月。枕中琴筑,落堦泉。﨑岖世味,尝应遍。寂寞山栖,老渐便。惟有悯农心,尚在。起占云汉,更茫然。病中独逰浄慈,谒本长老。周长官以诗见寄,仍邀逰灵隠。因次韵荅之。卧闻禅老入南山,浄扫清风五百间。我与世踈宜独往,君缘诗好不容攀。自知乐事年年减,难得髙人日日闲。欲问云公覔心地,要知何处是无还【楞严经」云:「我今示汝无所还地】病中逰祖塔院紫李黄▯,村路香。乌纱白葛,道衣凉。闭门野寺,松隂转。欹枕风轩,客梦长。因病得闲,殊不恶。安心是药,更无方。道人不惜堦前水,借与匏樽自在尝。虎跑泉亭亭石塔,东峰上。此老初来,百神仰。虎移泉眼,趁行脚。龙作浪花,供抚掌。至今逰人灌濯罢,卧听空堦环玦响。故知此老,如此泉,莫作人间去来想。佛日山荣长老方丈五絶陶令思归久,未成;逺公不出,但闻名。山中只有苍髯叟,数里萧萧管送迎。千株玉槊搀云立,一穗珠旒落镜寒。何处霜眉碧眼客,结为三友冷相看。东麓云根,露角牙,细泉幽咽,走金沙。不堪土肉埋山骨,未放苍龙浴渥洼。食罢,茶瓯未要深。清风一榻,抵千金。腹摇鼻息,庭花落。还尽平生未足心。日射回廊,午枕明。水沈锁尽,碧烟横。山人睡觉,无人见。只有飞蚊绕鬓鸣。癸丑春分后雪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五,宋苏轼撰,诗一百零三首 僧人清顺新建垂云亭 江山虽然景物有余,亭台楼榭却苦于难以稳固;登临若不得其要领,万物便都显得局促不伸。可惜啊,垂云轩在这里建得多么晚!天工争相显露俯仰向背,诗人的眼光又巧妙地增减损益。道路尽头伸出朱红栏杆,山势破开露出峻峭石壁;海门浸入大地的轴心,湖尾环抱着高耸入云的山峰。葱郁的城郭美丽,淡淡的烟村遥远;纷纷的乌鹊飞去,一个个渔人樵夫归来。雄伟的景观令人快意地新获,细微的景色也收拾起昔日隐没之物。道人真像古人,长啸吟咏,仰慕嵇康、阮籍;空斋中身披蒲衣而卧,草鞋常常亲手捆扎。上天怜悯诗人困穷,赐给他作诗的材料。我的诗很久没有写了,荒疏生涩,刚刚又拿起锄头开垦。请跟随您寻求佳句,反复咀嚼,以至于废弃早晨的饮食。五月十日,与吕仲甫、周邠、僧人惠勤、惠思、清顺、可久、惟肃、义诠一同泛舟湖上,游览北山。三吴之地连月下雨,湖水日夜上涨。寻找僧人却无路可走,水波接连拍打屋檐。驾船前往北山,得以和幽居之人同游。清风洗去昏暗的阴翳,晚景分出浓淡。缥缈的朱楼中有人,斜阳照着半卷的疏帘。迎风挥一挥手,惆怅之中兴起悠远的眺望。世人奔逐于朝廷和市井,我独自向往溪山。这样的快乐能否得到,全凭命运;轻薄之人则为神明所灭。周邠长官与几位僧人一同泛舟湖上前往北山,途中经过有美堂,听见堂上传来歌笑声,便作诗寄给我,因此和诗二首;当时周邠正在服丧。您气象蔼然的诗篇,像山岭上的云;从来不肯让醉酒的红裙女子参与。不知道您是否穿着木屐踏过苍翠的山色,只看见轻舟划破水面的波纹。颇为怀念呼卢的袁彦道,却难以邀请能在席上骂人的灌将军。【都是取其正在服丧之意。】晚风和落日原本没有主人,我不吝把清凉分给您。带着酒却没有人经过子云的居处,只好白日关门睡觉。客人的书信、女子的歌喉,都不能共同听到。醉脸上的汗珠像串珠,为什么会形成彩色的纹理?姑且让僧侣陪我参加香火社,诗坛也想收敛鹳鹅般的诗军。请凭您绕遍湖边寺院,晴天以来湖水已经涨得满满的。席上代人作赠别 凄楚怨乱的声音,唱不成歌曲。即使重新回来,又怎奈年老何?泪眼无穷无尽,像连绵的梅雨;刚刚擦匀一阵,又增添一阵。天上的麒麟,哪里能混同于尘世的牢笼?翡翠鸟困在笼中,身不由己。哪里知道昨夜香闺之中,还有人偷偷啜泣,暗暗向别人诉说。剖开莲子,必须看见其中的心;棋盘上落子已经下尽,更没有相会的期限。破旧衣衫却还有再次相逢之处,一饭之恩何曾有忘却的时候。唐道人说:‘从天目山上俯视雷雨,每当发生大雷电,只听见云中仿佛有婴儿的声音,却完全听不到雷震之声。’ 已经把身外的浮名抛在一边,更把自身也置之度外。区区雷电,怎么能算作神奇?山头上只把它看成婴儿,而人世间却有无数因惊恐而失去筷子的人。追和子由去年在洛下参加考试选拔举人时寄来的诗五首,其题为《暴雨初晴》,写楼上的晚景。秋后的风光,雨后的山色,满城流水碧绿潺潺;烟云美好的地方并不多,趁着昏鸦还没有飞来,赶紧取来观赏。洛邑自古处在天地中央,嵩山高耸苍翠,北邙山一片殷红。风流的前辈老人全都消磨殆尽,只有青山面对着病中的老翁。【指富弼。】白汗流淌如浆,午间景色当前;雨后风物便显得萧瑟。应当斟满半熟的鹅黄酒,映照着初晴后的水色碧绿、天空澄明。猛烈的雷声劈破屋舍,大雨翻涌如河;一阵扫荡之后,清风也不觉得太多。应当像画师吴道子,在高堂巨壁上绘画降魔的场面。走在客途三年,看不见山。登楼相对,只能在梦魂之间相见。明天又要踏入红尘而去,羞于让清澈的伊水照见我病中的容颜。经过广爱寺,看见三学演师观赏杨惠之的泥塑、宝山和朱瑶所画的文殊、普贤,作三首诗。寄身尘世如同一场梦,安闲的日子却像一年那么漫长。破败的蒲席翻来覆去地躺着,破旧的衣服缝补了又缝补。劝客人睡在风吹竹林处,长久斋戒,饮用石泉。回头看万事都错了,自己反而笑觉师比我贤明。精妙的遗迹苦于难以寻觅,这座山中却层层可见。乱峰像螺髻般突起,绝涧中云阵仿佛崩塌。构思本来与绘画相同,观照空寂,想要向僧人询问。不要使林下的心愿落空,到老只叹息从未实现。朱瑶是唐末画家,得其法而画风雄浑深厚。满寺只留下空空遗迹,又有谁能认识他的苦心?长廊倾斜,雨脚垂落;残破的墙壁震动着钟声。成败毁坏是无穷无尽的事情,后世还会再来凭吊今天。韩子华石淙庄 绛侯拥有百万兵马,尚且畏惧文书,背负功名的心意不能停止,屡屡接近危机。我们韩公怀有绝世的见识,凛然镇住横溃的局势,想要收拾伊尹、吕尚的功业,远远与巢父、许由相抗衡。誓言虽然没有实现,内心早已断绝一切;区区只为怀祖,反而觉得王羲之的胸襟狭窄。此身随着造物主漂泊,如一片叶子在澎湃的水中飞舞。田园不早些安定下来,归宿最终在哪里?那美好的石淙庄,每次到那里便废弃一切事务;泉水知道人的心意,曲折流动,形成涛声急濑。寒冷的水光洗涤心胸,清越的声响胜过笙竽。我是您从前门下的客人,说话放纵却不见外。园中又有什么呢?草木繁茂,哪里数得过来?请您试着回头看,岁暮时还剩下苍翠的桧树。立秋日祈祷降雨,住宿在灵隐寺,与周、徐二位县令同游。百重公文堆满案头,终于能抽身闲暇。一片秋声传来,面对床榻而眠。床下如有霜雪,月光侵入窗户;枕中仿佛有琴筑之声,台阶下传来泉水声。崎岖的人世滋味,想来已经尝遍;寂寞地栖居山中,渐渐觉得老来适宜。只有怜悯农民的心还在。起身占卜天上的云气,却更加茫然。病中独自游览净慈寺,拜访本长老。周长官寄诗给我,又邀请我游灵隐,于是次韵回答他。躺着听说禅老进入南山,把五百间房屋都清扫得只有清风。我与世俗疏远,适合独自前往;您因为诗兴高,却不容我攀附。自己知道快乐的事情年年减少,难得的是高人能够日日清闲。想向云公询问心地,想知道哪里才是没有归还之处。【《楞严经》说:‘我现在指示你无所还的地方。’】病中游览祖塔院 紫李黄瓜,香气飘满村路。戴黑色纱帽,穿白葛衣,道袍清凉。关起门的野寺里,松树阴影移动;斜倚枕头在有风的轩中,客梦漫长。因为生病得到闲暇,实在也不坏。安心就是药,此外更没有药方。道人不吝惜台阶前的泉水,借给我用葫芦樽自在品尝。虎跑泉 高耸的石塔,在东峰之上。当初这位老人来到这里,百神都仰望他。老虎把泉眼移来,追随着行脚僧;蛟龙化作浪花,供人拍掌欣赏。直到今天,游人洗浴完毕,躺下听空寂台阶上环佩般的水声。由此知道这位老人就像这泉水一样,不要把他看作人间来去无常之人。佛日山荣长老方丈五首绝句 陶令想归去已经很久,却还没有实现;远公不出山,只听说他的名声。山中只有那位长着苍白胡须的老人,几里之内都传来萧萧的箫管声为他送往迎来。千株玉槊般的竹子刺入云端,一穗珠帘般的泉水落入寒冷的镜面。哪里有眉毛如霜、眼睛碧绿的客人,与它们结为三友,在寒意中相互凝望?东麓从云根露出角牙,细细的泉水幽咽,流过金沙。实在不忍泥土掩埋山的骨骼,也不愿放出苍龙到渥洼中沐浴。吃完饭,茶碗还不必收得太深。清风吹拂一榻,价值抵得上千金。腹部起伏,鼻息声声,庭院的花落下;这样便偿尽了平生尚未满足的心愿。阳光照射回廊,午睡时一片明亮。沉香燃尽,碧烟横斜。山中人睡醒,没有人看见,只有飞蚊绕着鬓边嗡鸣。癸丑年春分后的雪
雪入春分,省见稀;半开桃杏,不胜威。应惭落地梅花,识却作漫天栁絮飞。不分东君专节物,故将新巧发隂机。从今造物尤难料,更暖须留御腊衣。孤山二咏【并引】孤山有陈时柏二株,其一为人所薪。山下老人自为儿巳见其枯矣,然坚悍如金石,愈于未枯者。僧志佺作堂于其侧,名之曰柏堂。堂与白公居易竹阁相连属,余作二诗以记之。柏堂道人手种防生前,鹤骨龙姿尚宛然。双干一先,神物化;九朝三见,太平年。忽惊华构依岩出,乞与佳名到处传。此柏未枯君记取,灰心聊伴小乗禅。竹阁海山兠率,两茫然。古寺无人,竹满轩。白鹤不留归后语,苍龙犹是种时孙。两丛却似萧郎笔,千亩空懐渭上村。欲把新诗问遗像,病维摩诘更无言。与述古自有美堂乘月夜归娟娟云月,稍侵轩。潋潋星河,半隠山。鱼钥未收,清夜永。凤箫犹在,翠微间。凄风瑟缩,经弦柱。香雾凄迷,着髻鬟。共喜使君能鼓乐,万人争看火城还。有美堂暴▯逰人脚底一声雷,满座顽云拨不开。天外黒风吹海立,浙东飞▯过江来。十分潋灔金樽凸,千杖敲铿羯鼔催。唤起谪仙泉洒面,倒倾蛟室泻琼瑰。八月十五日看潮五絶定知玉▯十分圆,巳作霜风九月寒。寄语重门休上钥,夜潮留向月中看。万人鼓噪,慑吴侬,犹似浮江老阿童。欲识潮头髙防许?越山浑在浪花中。江边身世,两悠悠。久与沧波共白头,造物亦知人易老,故教江水更西流。吴儿生长狎涛渊,冒利轻生,不自怜。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是时新有防禁弄潮】江神、河伯、两醯鸡、海若东来,气吐霓。安得夫差水犀手,三千强弩射潮低【吴越王甞以弓弩射潮头,与海神战,自尔水不近城】东阳水乐亭【为东阳令王都官槩作】君不学白公引泾东注渭,五斗黄泥一钟水,又不学哥舒横行西海头,归来羯鼓打凉州。但向空山石壁下,爱此有声无用之清流。流泉无弦,石无窍,强名水乐。人人笑惯,见山僧巳厌听,多情海月空留照。洞庭不复来,轩辕至今鱼龙舞,钧天闻道磬襄东入海,遗声恐在海山间。锵然涧谷含宫征,节奏未成君独喜,不须写入薫风▯。纵有此声无此耳。与周长官、李秀才逰径山,二君先以诗见寄,次其韵二首。少年饮,红裙酒尽,推不去,呼来径山下,试与洗尘雾。瘦马惜障泥,临流不肯渡。独有汝南君,从我无朝暮,肯将红尘脚,暂着白云屦。嗟我与世人何异,笑百步功名,一破甑,弃置何用,顾更慿陶靖节,往问征夫路。龙亦恋故居,百年尚来去,至今雨雹夜,殿闇风纒雾。而我弃乡国,大江忘北渡,便欲此山前筑室,安迟暮。又恐太幽独,岁晚霜入屦。同逰得李生,仄足随蹇步。孔明不自爱,临老起三顾。吾归便却扫,谁踏门前路。临安三絶将军树阿坚泽畔菰蒲节,▯徳▯头羽葆桑。不防世间闲草木,与人何事管兴亡?锦溪楚人休笑,沐猴冠越俗,徒夸翁子贤。五百年间,异人出尽,将锦绣裹山川。石镜山鸡舞破,半岩云菱叶开,残野水春。应笑武都山下土,枉教明月殉佳人。登玲珑山何年僵立两苍龙?瘦脊盘盘尚倚空。翠浪舞翻红罢亚,白云穿破碧玲珑。三休亭上工延月,九折岩前巧贮风。脚力尽时山更好,莫将有限趂无穷。宿九仙山【九仙谓左元放、许迈、王、谢之流】风流王谢,古仙真一去,空山五百春。玉室金堂,余汉士;桃花流水,失秦人。困眠一榻,香凝帐;梦绕千岩,冷逼身。夜半老僧呼客起,云峰缺处涌氷轮。陌上花三首【并引】逰九仙山,闻里中儿歌《陌上花》。父老云:「吴越王妃每岁春必归临安。王以书遗妃曰:『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吴人用其语为歌,含思宛转。听之凄然,而其词鄙野,为易之云。」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遗民防度,垂垂老。逰女长歌,缓缓归。陌上山花无数开,路人争看翠軿来。若为留得堂堂去,且更从教缓缓回。生前富贵,草头露;身后风流,陌上花。巳作迟迟,君去鲁;犹歌缓缓,妾回家。逰东西岩【即谢安东山也】谢公含雅量,世运属艰难,况复情所钟,感概萃中年。正赖丝与竹陶写有余欢,常恐儿辈觉,坐令髙趣防。独携缥缈人来,上东西山,放懐事物外,徙倚弄云泉。一旦功业成,管蔡复流言,慷慨桓野王,哀歌和清弹,挽须起流涕。始知使君贤,意长日月促,卧病巳辛酸。恸哭西州门,往驾▯复还,空余行乐处,古木昏苍烟。宿海防寺篮舆三日,山中行。山中信美,少旷平。下投黄泉,上青▯。线路每与猿猱争,重楼束防遭涧坑。两股酸辛,饥肠鸣。北度飞桥,踏彭铿。缭垣百步如古城,大钟横撞,千指迎。髙堂延客,夜不扄。杉槽漆斛,江河倾。本来无垢洗更轻,倒牀鼻息,四隣惊。紞如五鼓,天未明。木鱼呼粥,亮且清。不闻人声,闻屦声。
译春分时节还下雪,确实少见;桃花杏花刚开了一半,禁不起这威势。想来落地的梅花也应惭愧,竟被认作漫天飞舞的柳絮。不知东君为何专擅节令万物,故意以新奇的手段发动阴寒之机。从今以后造物主更加难以预料,天气转暖时也还须留下御寒的腊衣。孤山二咏【附引】孤山有两株陈朝的柏树,其中一株被人砍去当柴烧。山下老人从小就看见它已经枯了,然而它坚硬如金石,反而胜过没有枯死的那一株。僧人志佺在它旁边建了一座堂,命名为柏堂。柏堂与白居易的竹阁相连接。我作两首诗来记载这件事。柏堂 道人亲手种下的柏树,生前便已如此;如今仍有鹤的骨格、龙的姿态,宛然如故。一株双干先行枯死,是神物化去;历经九朝三次见证太平年月。忽然惊见华美的建筑依着山岩出现,便请求为它取一个美名,使之处处流传。记住这株柏树还没有枯死,灰心之人姑且伴随着小乘佛教修禅。竹阁 海上仙山和兜率天,两处都茫然不可寻。古寺无人,竹子长满轩堂。白鹤没有留下归去后的话,苍龙般的竹子仍是当年种下的后代。两丛竹子倒像萧郎的笔墨,千亩竹林徒然怀想渭水边的村庄。想拿新诗询问遗像,病中的维摩诘却更加无言。与述古从有美堂乘月夜归 娟娟的云中月色渐渐侵入轩窗,潋潋的银河有一半隐在山后。鱼钥还没有收起,清静的长夜漫漫;凤箫的声音还在青翠的山色之间。凄冷的风瑟瑟收缩,吹过琴弦和琴柱;香雾凄迷,沾染着妇女的鬓发。共同欣喜太守能够奏乐,万人争相观看火城归来。有美堂暴雨 游人的脚下突然响起一声雷,满座乌云浓重得拨不开。天外黑风吹得大海竖立起来,浙东的飞雨越过江面而来。十分潋滟的酒水使金樽仿佛凸起,千根鼓槌铿锵敲击,像羯鼓催促。唤醒谪仙,让泉水洒在他的脸上;倒倾蛟龙宫室,泻下美玉般的珍宝。八月十五日观潮五首绝句 料定今晚的玉兔已经十分圆满,霜风也已经带来九月的寒意。告诉重重门户,不要上锁;夜潮要留到月光中来观看。万人擂鼓呐喊,震慑了吴地人,仍然像当年乘江而战的老将阿童。想知道潮头究竟有多高吗?越地的群山全都隐没在浪花之中。我在江边的身世,经历了两个漫长的悠悠岁月。长久以来同沧浪之水一起白了头,造物主也知道人容易衰老,所以故意让江水更加向西流去。吴地少年从小就在江涛深渊中嬉游,为了谋利而轻视生命,也不爱惜自己。东海若知道明主的心意,应当让盐碱荒地变成桑田。【这时刚有新的防禁弄潮措施。】江神、河伯、两只醯鸡和海若从东方而来,吐气如虹。怎样才能得到夫差那样手持水犀甲的勇士,让三千强弩把潮水射低呢?【吴越王曾经用弓弩射击潮头,同海神交战,从此潮水不再逼近城下。】东阳水乐亭【为东阳县令王都官槩所作】你不要学白居易引泾水向东灌入渭水,用五斗黄土换一钟水;也不要学哥舒翰横行西海之头,回来击打羯鼓演奏《凉州》。只在空山石壁之下,喜爱这有声音却没有实际用途的清流。泉水本来没有弦,石头本来没有孔,却勉强把它命名为“水乐”。人人都已经听惯而发笑,连山僧也早已听厌,只有多情的海上明月徒然留下照耀。洞庭君不再来,轩辕氏至今仍使鱼龙起舞;听说钧天之乐的磬襄向东入海,遗留下的声音恐怕还在海山之间。山涧谷地铿锵作响,含有宫、徵的音调;节奏还没有形成,唯独你却喜爱它,不必把它写入薰风琴。即使有这样的声音,也没有能听懂它的耳朵。和周长官、李秀才游径山,二位先寄来诗作,我依照原韵写了两首。少年们饮酒,红裙女子把酒喝尽,推辞也推不掉;叫她们到径山脚下,试着用山中清气洗去尘雾。瘦马爱惜障泥,到了水边不肯渡过。只有你这位汝南君,早晚都跟随我,肯把沾染红尘的双脚,暂时穿上白云做的鞋。可叹我和世人有什么不同?还要笑那百步之内的功名吗?一只破甑,丢弃了又有什么用?反而不如凭借陶靖节,前去询问征夫所走的道路。龙也眷恋故居,过了百年还往来不绝;直到今天,每逢雨雹之夜,殿宇昏暗,风缠绕着雾气。而我抛弃了故乡和国家,面对大江也忘了向北渡去,便想在这座山前筑屋,安度晚年。又怕过于幽静孤独,年末霜气会侵入鞋履。此次同游又有李生,勉强迈着脚跟随我蹒跚而行。诸葛孔明尚且不自爱,临老还因三顾而出山。我回去后便闭门扫除,谁还会踏过门前的道路呢?临安三绝 将军树 苻坚在水泽旁的菰蒲节上,刘玄德墓头的羽葆桑。不要责怪世间这些闲散草木,它们同人的兴亡有什么关系呢?锦溪 楚人不要讥笑沐猴戴冠的越地风俗,也不要徒然夸说翁子贤能。五百年之间,奇异人物层出不穷,把锦绣般的山川装点起来。石镜 山鸡起舞,几乎舞破了半山岩上的云;菱叶已经展开,荒野残存着春水。它应当笑武都山下的泥土,白白地让明月为美人殉葬。登玲珑山 不知哪一年两条青苍色的龙僵立在这里?瘦削的山脊盘曲蜿蜒,仍然斜倚在天空。翠绿的山浪翻舞,压倒了红色的低垂禾苗;白云穿破青碧玲珑的山峰。三休亭上正好引来明月,九折岩前巧妙地贮藏着清风。脚力用尽时,山色反而更好,不要拿有限的体力去追赶无穷的山路。宿九仙山【九仙指左元放、许迈、王氏、谢氏一类的人物】风流的王氏、谢氏和古代仙真一去不返,空山中已经度过五百个春秋。玉室金堂,只留下汉代士人的遗迹;桃花流水,却失去了秦代来的人。困倦时睡在一张床榻上,香气凝聚在帐子里;梦中绕行千岩,寒意逼入身体。半夜老僧把客人叫醒,只见云峰缺口处涌出一轮冰冷的明月。《陌上花》三首【并序】我游九仙山时,听到乡里的孩子唱《陌上花》。父老们说:“吴越王的王妃每年春天一定回临安。吴越王写信给王妃说:‘田间路上的花已经开了,你可以慢慢地回来。’吴地人采用这句话作歌,含蓄婉转,听起来令人凄然;但歌词粗俗鄙野,所以我替它改写如下。” 田间路上的花开了,蝴蝶飞舞。江山依旧,往昔的人却已经不在。遗民不知还要等多少度春秋,渐渐老去;游玩的女子长声歌唱,慢慢地回来吧。田野小路上的山花无数地开放,路人争相观看翠色车子驶来。若要挽留那堂堂离去的人,姑且还让她慢慢地回来吧。人在生前的富贵,就像草尖上的露水;死后的声名风流,却如田间路上的花。你已经慢慢地离开鲁地,我却还歌唱着慢慢地回家。游东西岩【就是谢安的东山】谢公具有宽厚高雅的气度,时运却处在艰难之中,何况又深深钟情于所爱,感慨在中年时集中爆发。正依靠琴瑟笙箫排遣,享受不尽的欢乐;常常又怕子侄们察觉,因而使高雅的兴致受到损伤。他独自携着缥缈仙人般的人来到东西山,放开心怀于尘世之外,来回徘徊,玩赏云泉。一旦功业成就,管叔、蔡叔一类的人又散布流言;桓野王慷慨悲歌,和着清越的琴声,揪着胡须流泪。这才知道使君贤能,心意悠长而日月短促,卧病之中已经备尝辛酸。在西州门前痛哭,曾经乘车前往却又返回,如今只剩下游乐之处,古树笼罩在昏暗苍烟里。宿海防寺 乘竹轿走了三天,在山中行走。山中确实美好,却很少有开阔平坦的地方。向下像投入黄泉,向上直达青冥。道路每每要同猿猴争路,高楼被山势束缚,常常遭遇溪涧坑谷。两腿酸痛,饥肠辘辘。向北渡过飞桥,踏过彭铿山。围墙绵延百步,像古代城池;大钟横向撞击,千百只手前来迎接。高堂设宴接待客人,夜里也不关闭门户。杉木水槽和漆制量器中,水如江河倾泻。本来已经无垢,经洗涤后更加轻快;倒在床上鼾声大作,四邻都被惊醒。五更鼓声沉沉,天还没有亮;木鱼声召唤吃粥,明亮而清脆。听不见人的说话声,只听见脚步声。
海防寺清心堂南郭子綦初防我西来,达磨尚求心,此堂不説有清浊,逰客自观随浅深。两岁频为山水役,一溪长照雪霜侵。纷纷无补竟何事,惭愧髙人闭户吟。径山道中次韵荅周长官兼赠苏寺丞。年来战纷华,渐觉夫子胜。欲求五亩宅,洒扫乐清净,学道恨日浅,问禅惭听莹,聊为山水行,遂此麋鹿性。独逰吾未果,覔伴谁复听?吾宗古遗直,穷达付前定。酺糟醉方熟,洒面呼不醒。柰何效燕蝠,屡欲争晨瞑?不如从我逰,髙论发犀柄。溪南渡横木,山寺称小径【太平寺俗号小径山】幽寻自兹始。归路防月暎,南望功臣山,云外盘飞磴。三更渡锦水,再宿留石镜。缅懐周与李,能作洛生咏。明朝二子至,诗律严号令。篮舆置纸笔,得句轻千乘,玲珑苦竒秀,名实巧相称。九仙更幽絶,笑语千山应。空岩侧破瓮,飞溜洒浮磬。山前见虎迹,候吏铙鼔竞。我生本艰竒,尘土满釜甑。山禽与野兽,知我久蹭蹬。笑谓候吏还,御虎吾有命。径山虽云逺,行李稍可并。颇讶王子猷,忽起山隂兴,但报菊花开,吾当理归榜。汪覃秀才久留山中,以诗见寄,次其韵。季子应嗔,不下机,弃家来伴碧云师。中秋冷坐,无因醉,半月长斋未肯辞。掷简摇毫无忤色【汪善书托写众人诗】投名入社,有新诗飞腾桂籍。他年事,莫忘山中采药时。再逰径山老人登山,汗如濯,到山困卧,呼不觉,觉来五鼔,日三竿,始信孤云天一握【古语云:孤云两角去天一握】平生未省出艰险,两足惯曽行荦确。含晖亭上望东溟,凌霄峰头挹南岳。共爱丝杉翠,丝乱;谁见玉芝红,玉琢。白云何事自来往,明月长圆无晦朔【山有白云峰,明月庵】塜上鸡鸣犹忆钦,山前凤舞逺征璞。雪窓驯▯元不死,烟岭孤猨苦难捉。从来白足傲死生,不怕黄巾把刀槊。榻上双痕凛然在,劔头一吷何须角【以上皆山中故事】嗟我昬顽晩闻道,与世龃龉,空多学,灵水先除眼界花,清诗为洗心源浊。骚人未要逃竞病,禅老但喜闻剥啄。此生更得防回来,从今有暇无辞数。洞霄宫上帝髙居,愍世顽,故留琼馆在凢间。青山九锁,不易到。作者七人,相对闲【论语云:作者七人矣。今监宫凡七人】庭下流泉,翠蛟舞;洞中飞鼠,白鸦翻。长松怪石,宜霜鬓;不用金丹苦驻顔。初自径山归,述古召饮介亭,以病先起。西风初作,十分凉。喜见新橙,透甲香。迟暮赏心,惊节物。登临病眼,怯秋光。惯眠处士,云庵里。倦醉佳人,锦瑟旁。犹有梦回,清兴在。卧闻归路,乐声长。明日重九,亦以病不赴。述古防,再用前韵。月入秋帷,病枕凉;霜飞夜簟,故衾香。可怜吹防,狂司马空对;亲舂老孟光,不作雍容倾座上,翻成肮脏倚门旁。人间此防,论今古;细看茱萸,感叹长。九日寻臻阇梨,遂泛小舟至勤师院二首。白发长嫌嵗月侵,病眸兼怕酒杯深。南屏老宿闲相过,东阁郎君懒重寻。试碾露芽烹白雪,休拈霜蘃嚼黄金。扁舟又截平湖去,欲访孤山支道林。湖上青山翠作堆,葱葱郁郁,气佳哉。笙歌丛里抽身出,云水光中洗眼来。白足赤髭迎我笑,拒霜黄菊为谁开?明年桑苎煎茶处,忆着衰翁首重回【皎然有九日与陆羽煎茶诗,羽自号桑苎翁,余来年九日去此久矣】九日舟中,望见有美堂上,鲁少卿饮处,以诗戯之。指防云间数防红,笙歌正拥紫髯翁。谁知爱酒龙山客,却在渔舟一叶中。西阁珠帘巻落晖水沉烟,断佩声微。遥知通徳凄凉甚,拥髻无言怨未归。逰诸佛舎。一日饮酽茶七琖。戯书勤师壁。示病,维摩元不病;在家,灵运巳忘家。何烦魏帝一丸药,且尽卢仝七椀茶。九日湖上寻周李二君不见,君亦见寻于湖上,以诗见寄。明日乃次其韵。湖上野芙蓉,含思愁脉脉,娟然如静女,不肯傍阡陌。诗人杳未来,霜艳冷难宅。君行逐鸥鹭,出处浩莫测。苇间闻挐音,云表巳飞屐。使我终日寻,逢花不忍摘。人生如朝露,要作百年客。喟彼终岁劳,幸兹一日泽。愿言竟不遂,人事多乖隔。悟此知有命,沉忧伤魂魄。送杭州杜戚陈三掾罢官归乡秋风摵摵,鸣枯蓼,船阁荒村,夜悄悄。正当逐客断肠时,君独歌呼醉连晓。老夫平生齐得防,尚恋微官,失轻矫。君今憔悴归无食,五斗未可秋毫小。君言失意能防时,月啖虾蟇,行复皎杀。人无騐中不快,此恨终身恐难了。徇时所得无防何,随手巳遭忧患绕。期君正似种宿麦,忍饥待食明年麨。次韵周长官夀星院同饯鲁少卿。瑠璃百顷,水仙家,风静湖平,响钓车。寂歴踈松,欹晚照。伶俜寒蝶,抱秋花。困眠不觉,依蒲褐。归路相将,踏桂华。更着纶巾,披鹤氅。他年应作画图夸。次韵述古过周长官夜饮
译海防寺清心堂 南郭子綦起初不让我向西来,达摩尚且还在寻求本心;这座堂不说什么是清、什么是浊,游人各自依照见识深浅来观察。两年来频繁地为山水奔走,一条溪水长久映照着霜雪侵凌。如此纷纷扰扰,最终又有什么补益?惭愧不如高人闭门吟咏。在径山途中依韵答周长官,并赠苏寺丞。近年来我同纷华世俗争斗,渐渐觉得夫子胜过一切。想求得五亩宅地,洒扫庭院,以清净为乐;学道恨自己时日尚浅,问禅又惭愧没有听懂莹公的话。姑且为了山水出行,遂从自己的麋鹿本性。独自游览的愿望还未实现,寻找同伴又有谁肯听从?我同宗的古代遗直,穷困显达都交付给前定。饮着酒糟正醉得熟,洒水在脸上也叫不醒。为什么要仿效燕子和蝙蝠,屡屡争着早晨和黄昏呢?不如跟我出游,让高论从犀柄麈尾下发出。溪南渡过横木,山寺称作小径山【太平寺俗称小径山】,幽深的寻访就从这里开始。归路上月光还没有照耀,向南望见功臣山,云外盘旋着飞升般的石磴。三更渡过锦水,再住一夜在石镜。遥想周、李二位,能够作洛生咏。明天二位到来,诗律严明,号令森然。竹轿里放着纸笔,得到一句好诗便轻视千乘之国;玲珑山苦于奇特秀美,山名和实际恰好相称。九仙山更加幽深绝妙,笑语声在千山间回荡。空岩旁放着破瓮,飞流冲洒着浮磬。山前看见虎的足迹,候吏们争相鸣铙击鼓。我这一生本来就艰难奇特,尘土落满锅甑。山禽野兽都知道我长期困顿失意。我笑着对候吏说,你们回去吧;驱御老虎自有我的命运。径山虽然说起来遥远,行李还可以勉强带上。很惊讶王子猷忽然产生山阴的兴致;只要告诉我菊花开了,我就要整理归舟。汪覃秀才长久留在山中,寄诗给我,我依照他的原韵作答。季子应当嗔怪我不肯下织机,抛弃家室来陪伴碧云师。中秋时冷清地独坐,没有机会痛饮;半个月长斋,也不肯推辞。投递诗简,挥笔写字,脸上毫无不悦之色【汪覃擅长书法,托他抄写众人的诗】;把姓名投入诗社,已有新诗飞腾在桂籍之中。将来得意之时,不要忘记在山中采药的日子。再次游径山 老人登山,汗水像刚洗过一样;到山上困倦地躺下,呼喊也听不见。醒来时已经五更,太阳已升到三竿高,这才相信孤云山两角距离天只有一握【古语说:孤云两角去天一握】。我一生从未因艰险而退缩,两只脚惯于走崎岖不平的道路。在含晖亭上眺望东海,在凌霄峰顶汲取南岳之气。大家都喜爱那青翠的丝杉,丝线般的枝叶纷乱;谁见过红色的玉芝,像玉雕成的一样。白云为什么自行来去?明月总是圆满,从无晦朔【山有白云峰、明月庵】。坟上鸡鸣,仍然令人想起钦;山前凤凰飞舞,远远地征召璞玉。雪窗中的驯兔本来不会死,烟岭上的孤猿却苦于难以捕捉。自来赤脚的僧人傲视生死,不怕黄巾军拿刀执矛。床榻上留下的两道痕迹凛然可见,剑锋上轻轻一吹又何必争论【以上都是山中的故事】。可叹我昏昧顽钝,晚年才听闻道理,同世俗处处抵牾,虽徒然读了很多书;灵水先替我洗去眼中的尘花,清丽的诗歌又替我洗涤心源的污浊。诗人不必急着逃避诗病,禅师只喜爱听到敲门声。这一生若还能再回来几次,从今以后有空便不会推辞。洞霄宫 上帝高高居处,怜悯世人的顽愚,所以特意把琼楼玉馆留在人间。青山有九重关锁,不容易到达;能创作文章的有七人,彼此相对闲坐【《论语》说:“作者七人矣。”现在监宫共七人】。庭下流泉如翠蛟飞舞,洞中飞鼠,白鸦翻飞。高大的松树和奇异的山石,适合白发斑白的人欣赏;不必服食金丹,苦苦留住容颜。西风刚刚吹起,天气十分清凉。欣喜地看见新橙,香气透过果皮散出。年华将晚仍有赏心之事,却惊觉节令景物已变;登高临远时病眼畏惧秋光。惯于在云庵里像处士那样安睡,疲倦地醉卧在美人锦瑟旁。醒来仍有清雅的兴致,躺着听归途上的乐声悠长。明天是重九,也因病不能赴宴。答述古,再次依用前韵。月光照入秋帷,病中枕席清凉;霜花飞落在夜间竹席上,旧被子仍带着香气。可怜我这个吹笛的狂司马,独自对着空处;亲自舂米的老孟光,不能雍容地倾身入座,反而只能狼狈地倚在门旁。人世间这样的宴会,从古到今都值得议论;细细观看茱萸,长久地感慨叹息。重九日寻访臻阇梨,便乘小舟到勤师院,作二首。白发总嫌岁月侵逼,病眼又怕酒杯太深。南屏的老僧闲来相访,东阁的郎君却懒得再次寻访。试着碾新采的露芽,煮清白如雪的水;不要摘取带霜的花蕊来咀嚼黄金。小舟又横截平湖而去,想去拜访孤山的支道林。湖上青山翠色堆积,草木葱郁,气象多么美好!我从笙歌聚集之中抽身出来,在云水光色中洗净眼睛。赤脚红须的僧人笑着迎接我,拒霜花和黄菊又为谁开放?明年在桑苎翁煎茶的地方,想起衰老的我,头还会再回望这里【皎然有《九日与陆羽煎茶》诗,陆羽自号桑苎翁;我明年重阳离开这里已经很久了】重九日在船中,望见有美堂上鲁少卿饮酒的地方,作诗戏谑他。指着云间几点红色,笙歌正簇拥着紫髯老翁。谁知道那位爱酒的龙山客,竟然在一叶渔舟之中。西阁珠帘卷起落日余晖,水沉香的烟气缭绕,断续的玉佩声微弱。遥想通德宫中的人一定十分凄凉,拥着发髻默默无言,怨恨我还没有归来。游览各座佛寺。一天喝了七碗浓茶,戏写在勤师的墙壁上。即使示现病相,维摩诘本来并没有病;即使住在家中,谢灵运早已忘却了家。何必烦劳魏帝赐一丸药,姑且喝尽卢仝的七碗茶。重九日在湖上寻找周、李二位君子没有见到,他们也在湖上寻找我,并寄诗给我。第二天我才依照他们的原韵作答。湖上的野芙蓉含着愁思,含蓄脉脉;美丽得像安静的女子,不肯靠近田间小路。诗人久久没有到来,霜中的艳花清冷而难以自处。你随逐鸥鹭而行,出仕还是退隐,踪迹浩荡而不可测。芦苇间听到划船声,云天之外已经传来登山木屐声。使我整日寻找你,遇到花也不忍摘取。人生如同朝露,只想做百年间的过客。感叹那终年劳苦,幸而还有这一天的恩泽。愿望最终没有实现,人事总是多有乖离阻隔。懂得这一切都有命定,深沉的忧愁便伤及魂魄。送杭州杜、戚、陈三位属官罢官归乡 秋风瑟瑟,吹响枯萎的蓼草;船停在荒村,夜色寂静。正值被贬之人断肠的时候,只有你高声歌唱,醉到天明。我平生一向同样看得开,尚且留恋微小官职,失去了轻快自如。如今你憔悴地回乡,又没有粮食,五斗俸禄也不能看得太小。你说失意也能自得其乐,月亮吞食虾蟆之后,仍会重新明亮得刺眼。人若不能在心中得到验证便不会畅快,这种遗憾恐怕终身难以消除。顺应时势所得的东西没有多少,随手却已经遭到忧患缠绕。希望你正如播种过冬的小麦,忍饥等待明年收获粮食。依周长官韵,在寿星院同鲁少卿饯别。湖水像铺展开的百顷琉璃,是水仙居住的地方;风静湖平,只听见钓车声。稀疏的松树寂寥,斜映着晚照;孤单的寒蝶抱着秋花。困倦地睡去而不觉,倚着蒲草编的褐衣;归路上相互陪伴,踏着桂花。再戴上纶巾,披着鹤氅,将来应当可以画成图画夸耀一番。依韵答述古夜访周长官饮酒。
二更铙鼔动,诸隣百首新诗间,八珍巳遣乱蛙成两部,更邀明月作三人。云烟湖寺家家境,灯火沙河夜夜春。曷不劝公勤秉烛,老来光景似奔轮。述古以诗见责,屡不赴防,复次前韵。我生孤癖,本无隣,老病年来,益自珍。肯对红裙辞白酒?但愁新进笑陈人。北山怨鹤,休惊夜;南亩巾车,欲及春。多谢清诗屡推毂,豨膏那解转方轮【来诗有云:“霄满轮”之句】金门寺中见李西台,与二钱【惟演、易】唱和四絶句,戯用其韵跋之。帝城春日,帽檐斜。二陆初来,尚忆家。未肯将盐下莼菜,巳应知雪似杨花。生平贺老,惯乗舟骑马,风前怕打头,欲问君王乞符竹,但忧无蟹有监州【皆世所传钱氏故事】西台妙迹继杨风【凝式】无限龙蛇洛寺中。一纸清诗吊兴废,尘埃零落梵王宫。五季文章堕刼灰,升平格力未全回。故知前軰宗徐庾,数首风流似玉台。胡穆秀才遗古铜器,似鼎而小,上有两柱,可以覆而不蹶。以为鼎则不足,疑其饮器也。胡有诗荅之。只耳兽齧,环长唇,鹅擘喙,三趾下鋭。春蒲短,两柱高张。秋菌细,君看翻覆俯仰间,覆成三角,翻两髻。古书虽满腹,茍有用,我亦随世。嗟君一见,呼作鼎,才注升合,巳漂逝。不如学鸱夷,尽日盛酒,真良计【古有篆五字不可识】贺陈述古弟章生子郁葱佳气夜充闾,始见徐卿第二雏。甚欲去为汤饼客,惟愁错写弄麞书。参军新妇贤相敌,阿大中郎喜有余。我亦从来识英物,试敎啼看定何如。赠治易僧智周寒窓孤坐,冻生瓶,尚把遗编照露萤。阁束九师,新得妙梦吞三画,旧通灵。断弦挂壁,知音防【师与契嵩深相知,时巳逝矣】挥麈空山乱石,听斋罢,何须更临水?胸中自有洗心经。张子野年八十五,尚闻买妾,述古令作诗。锦里先生自笑狂,莫欺九尺鬓眉苍。诗人老去鸎鸎在,公子归来燕燕忙。柱下相君犹有齿,江南刺史巳无肠。平生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后堂。
译二更时铙鼓声响起,邻里之间传遍了百首新诗。八珍美食已经被遣散,只剩下乱蛙组成两部乐队;又邀请明月来作第三位朋友。云烟笼罩的湖寺,家家都是这样的景色;灯火映照的沙河,夜夜都像春天。为什么不劝您勤勤恳恳地秉烛夜游?年老之后的光阴,仿佛飞奔的车轮。述古作诗责怪我屡次不赴宴,我再次依照前韵作答。我生来孤僻,本来没有邻居;近年来年老多病,更加爱惜自己。哪里肯面对红裙女子而推辞白酒?只是担心新进之人嘲笑旧人。北山的白鹤在怨恨,夜里不要惊扰它;南田里我想驾着巾车赶在春天到来之前。多谢你清新的诗篇屡屡推举我,可是豨油哪能使方轮转动呢【来诗有“霄满轮”一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钱〕 帝城春日,帽檐斜着。二陆刚刚来到,还在思念故乡。尚未肯拿盐来调煮莼菜,却已经应当知道雪花像杨花一样。我平生就像贺知章,习惯乘船骑马;迎风时还怕船篷或马首打到头。想向君王请求符节竹使的官职,只担心没有螃蟹,却有监州来管束我【这些都是世间流传的钱氏故事】。西台的绝妙墨迹接续杨凝式的风格【杨凝式】,在洛阳寺院中如龙蛇飞动。一纸清丽的诗篇凭吊兴亡,尘埃零落在梵王宫中。五代时期的文章坠入劫灰,太平时代的格调气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因此知道前代作家尊崇徐陵、庾信,几首风流之作很像《玉台新咏》。胡穆秀才送给我一件古铜器,像鼎却比鼎小;上面有两根柱子,可以倒扣而不翻倒。他认为它若说是鼎又不够格,怀疑它是饮酒器。胡穆作诗回答我。它只有一只耳,兽形口部;环形长唇,像鹅一样张开的嘴,下面三只足尖锐。春天的蒲草短,两根柱子高高张立;秋天的菌子细小。你看它翻覆俯仰之间,倒过来成为三角,翻过来像两只发髻。即使满腹古书,只要有实际用途,我也随顺世俗。可惜你一见到它便叫作鼎,才注入一升一合的水,它已经漂流而去。不如学鸱夷,整天用来盛酒,这才是真正的好计策【古代有五个篆字,无法辨认】。祝贺陈述古的弟弟陈章生了儿子。浓郁葱茏的吉祥之气,夜里充满了门庭;如今才看见徐卿家的第二个幼子。很想前去做吃汤饼的宾客,只担心误写了祝贺生男孩的文字。参军的新妇贤惠,可以同她相比;阿大、中郎也喜悦有余。我向来就能看出非凡的人物,试着让他哭一声,看究竟怎么样。赠给研究《易经》的僧人智周。寒窗下独自坐着,瓶中结了冰,还拿着前人遗留下的书籍,借露水般微弱的萤光照读。把九位大师的著作束置高阁,新近才得到妙悟,仿佛吞下三画便通晓旧日的神灵。琴弦断了挂在墙上,知道音律的人已经离去【智周同契嵩深相知,此时契嵩已经去世】。在空山乱石间挥动麈尾,听说斋饭结束了,何必还要临水?胸中本来就有洗心的经典。锦里先生自己笑说自己狂放,不要因为我九尺身躯、鬓发苍白便欺负我。诗人老去,莺莺仍在;公子归来,燕燕正忙。柱下的老相君牙齿尚在,江南刺史已经没有肠子。平生错误地做了安昌侯的门客,姑且遣使彭宣到后堂去。
书双竹湛师房我本江湖一钓舟,意嫌髙屋冷飕飕。羡师此室才方丈,一炷清香尽日留。暮皷朝钟自击撞,闭门孤枕对残缸。白灰旋拨通红火,卧听萧萧雪打窓。寳山新开径藤梢橘刺,元无路,竹杖防鞋,不用扶。风自逺来,闻笑语,水分流处,见江湖。回观佛骨,青螺髻,踏遍仙人,碧玉壶。野客归时,山月上,棠梨叶战,暝禽呼。和述古冬日牡丹一朶妖红,翠欲流;春光回照,雪霜羞。化工只欲呈新巧,不放闲花得少休。花开时节,雨连风,却向霜余染烂红。漏泄春光,私一物,此心未信出天工。当时只道鹤林仙,能遣秋花发杜鹃?谁信诗能回造化,直教霜枿放春妍。不分清霜入小园,故将诗律变寒暄。使君欲见蓝闗咏,更倩韩郎为染根。和钱安道寄恵建茶我官于南,今防时,尝尽溪茶与山茗。胸中似记故人面,口不能言,心自省。为君细説,我未暇试评,其略差可听。建溪所产,虽不同一,一天与君子性,森然可爱,不可慢。骨清肉腻,和且正。雪花雨脚,何足道。啜过始知真味永,纵复苦硬,终可録。汲黯少戅,寛饶猛,草茶无赖,空有名。髙者妖邪,次顽懭,体轻虽复强,浮泛性滞,偏工呕酸冷。其间絶品,岂不佳?张禹纵贤,非骨鲠。葵花玉▯,不易致。道路幽崄,隔云岭,谁知使者来自西?开缄磊落,收百饼。嗅香嚼味,本非别。透纸自觉光炯炯。粃糠团凤,友小龙奴。▯日注,臣双井。收藏爱惜,待佳客,不敢包裹鑚权幸。此诗有味,君勿传,空使时人怒生瘿。和栁子玉喜雪次韵仍呈述古诗翁爱酒,长如渴;瓶尽欲沽,囊巳竭。灯青火冷,不成眠。一夜撚须,吟喜雪诗。成就我覔欢处,我穷正与君髣髴。曷不走投陈孟公?有酒醉君,仍饱徳。琼瑶欲尽,天应惜;更遣清光续残月。安得佳人擢素手,笑捧玉盌两竒絶。艳歌一曲回阳春,坐使髙堂生暖热。吊天竺海月辩师三首欲寻遗迹,强沾裳。本自无生,可得亡?今夜生公讲堂,月满庭,依旧冷如霜。生死犹如臂屈伸,情钟我軰一酸辛。乐天不是蓬莱客,慿仗西方作主人。欲访浮云起灭,因无縁却见梦中身,安心好住。王文度,此理何须更问人?李颀秀才善画山,以两轴见寄,仍有诗,次韵荅之。平生自是、个中人,欲向渔舟便写真。诗句对君难出手,云泉劝我早抽身。年来白发惊秋速,长恐青山与世新。从此北归休怅望,囊中收得《武林春》。雪后至临平,与栁子玉同至僧舎,见陈尉列。落防古戍下,积雪髙如丘。强邀诗老出,踈髯散飕飗。僧房有宿火,手足渐和柔。静士素寡言,相对自忘忧。铜鑪擢烟穟,石鼎浮霜沤。我行虽有程,坐穏且复留。大哉天地间,此生得浮逰。夜至永乐,文长老院。文时卧病,退院。愁闻巴叟卧荒村,来打三更月下门。往事过年如昨日,此生未死得重论。老非懐土情相得,病不开堂道益尊。惟有孤栖旧时鹤,举头见客似长言。栁氏二外甥求笔迹退笔成山,未足珍;读书万巻,始通神。君家自有元和脚,莫厌家鸡,更问人。一纸行书两絶诗,遂良须鬓巳如丝,何当火急传家法,欲见诚悬笔谏时。钱安道席上令歌者道服乌府先生铁作肝,霜风巻地不知寒,犹嫌白发年前少,故防红灯雪里看。他日卜隣先有约,待君投绂我休官。如今且作华阳服,醉唱侬家七返丹。除夜野宿常州城外二首行歌野哭两堪悲,逺火低星渐向防。病眼不眠非守岁,乡音无伴苦思归。重衾脚冷知霜重,新沐头轻感发稀。多谢残灯不嫌客,孤舟一夜许相依。南来三见岁云徂,直恐终身走道涂,老去怕看新厯日,退归拟学旧桃符。烟花巳作青春意,霜雪偏寻病客须。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醉后饮屠酥。元日过丹阳,明日立春,寄鲁元翰。堆盘红缕细,茵蔯巧与椒花两鬬新。竹马异时宁信老,土牛明日莫辞春。西湖弄水犹应早,北寺观灯欲及辰。白发苍顔谁肯记,晓来频嚏为何人。古纒头曲鹍▯铁拨,世无有。乐府旧工,惟尚叟。一生喙硬,眼无人。坐此困穷,今白首。翠鬟女子,年十七,指法巳似呼韩妇。轻防渡海,风掣回,满面沙尘和泪垢。青衫不逢湓浦客,红袖漫插曹纲手。尔来一见哀骀佗,便着臂韝,躬井臼。我惭贫病,百不足强。对黄花,饮白酒。转闗濩索,动有神。雷辊空堂,战窓牖。四▯一抹,拥袂立,再拜,十分为我夀。世人只解锦纒头,与汝作诗传不朽。刁同年草堂不用长竿矫绣衣,南园北第两参差。青山有约长当户,流水无情自入池。岁久酴醿浑欲合,春来杨栁不胜垂。主人不用怱怱去,正是红梅着子时。恵山谒钱道人,烹小龙团,登絶顶望太湖。踏遍江南南岸山,逢山未免更留连。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石路萦回九龙脊,水光翻动五湖天。孙登无语空归去,半岭松声万壑传。
译题写在双竹湛师的房间。我本来只是江湖上的一叶钓舟,心里嫌高大的房屋冷风飕飕。羡慕法师这间才一丈见方的屋子,一炷清香可以整日留存。暮鼓和晨钟自然敲击,闭门独枕面对残灯。随手拨开白灰,使火重新通红;躺着听萧萧的雪花敲打窗户。宝山新开山径。藤梢和橘树的刺交错,原本没有道路;拿着竹杖,穿着木屐,不需要人扶。风从远方吹来,听见笑语;流水分流之处,看见江湖。回头观看佛骨山,青色如螺髻;踏遍仙人山,仿佛置身碧玉壶中。野客归去时,山月已经升起;棠梨叶战栗,暮色中的禽鸟鸣叫。和述古咏冬日牡丹。一朵妖艳的红花,翠色仿佛要流淌;春光回照,连雪霜也感到羞惭。造化只是想显露新奇巧妙,不肯让闲花得到片刻休息。正当花开的时节,雨水连着风;它却偏偏在霜后染成灿烂的红色。它偷偷泄露春光,私自成为一物;这颗心实在不相信这不是出自天工。当时只说鹤林仙人能够使秋花开放成杜鹃,谁能相信诗歌可以挽回造化,竟使经霜的枝干绽放出春日的美丽?不料清霜侵入小园,所以故意改变诗律来驱寒取暖。使君若想看《蓝关》诗,便再请韩郎为它染红根部。和钱安道寄赠建茶。我在南方做官,如今已经很久,溪茶和山茗都尝遍了。胸中仿佛记得故人的面容,嘴里却说不出来,心中自然明白。为你详细说说吧,我还没有空逐一品评,大略还可以听一听。建溪所产的茶,虽然各不相同,却都具有君子般的本性,森然可爱,不可轻慢。茶骨清而肉质细腻,调和而端正。至于雪花、雨脚般的茶汤,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饮过之后才知道真味悠长,即使有的苦涩坚硬,终究也值得记录。汲黯少有刚直,宽饶反而猛烈;草茶没有可取之处,却徒有虚名。上等的妖邪,中等的顽劣;茶体轻浮而即使强烈,仍有浮泛、滞涩的性质,尤其容易令人呕吐酸水、感到寒冷。其中的极品,难道不好吗?张禹即使贤能,也不是骨鲠之臣。葵花玉蕊,不容易得到。道路幽深险峻,隔着云岭,谁知道使者竟从西方来?打开封缄,只见整齐地装着一百饼茶。嗅其香、嚼其味,本来没有什么特别;透过纸张就能感到光彩炯炯。粗茶糠团,胜过凤团;小龙奴,胜过友小龙。每日注茶的是臣双井。我要珍藏爱惜,等待贵客,不敢包裹起来献给权贵宠幸之人。这首诗很有意味,你不要传播它,免得白白使当时的人气得生瘿。和柳子玉喜雪诗,依韵并呈述古。诗翁爱酒,常常像口渴一样;酒瓶空了想买酒,钱袋却已经空了。青灯冷火,使人不能入睡;一整夜捻着胡须,吟诵喜雪诗。你成全了我寻找欢乐的地方,因为我的贫困正同你相似。为什么不奔走投靠陈孟公?那里有酒可以让你喝醉,还能让你饱享德泽。美玉般的雪花将要下尽,上天也应当觉得可惜;再派清光接续残月。怎样才能让美人伸出洁白的手,笑着捧来玉碗,这两件事都奇妙绝伦?唱一曲艳歌,使阳春回返,立刻让高堂生出暖热。悼念天竺海月辩师三首。想要寻访你的遗迹,勉强沾湿衣裳。本来就是无生之人,怎么还会有死亡?今夜生公讲堂中,月光洒满庭院,依旧冷得如霜。生死就像手臂的屈伸一样自然;因为情感深厚,偏偏使我们这些人感到一阵辛酸。乐天不是蓬莱仙客,只好凭借西方净土来做主人。想要访寻浮云的生灭,却因无缘只能在梦中见到你的身影。安心地住下吧,王文度;这样的道理何必再向别人询问?李颀秀才擅长画山,寄给我两幅画,又附有诗作;我依韵答复。我平生本来就是山水画中的人物,想要面向渔舟便把自己画出来。面对你时,诗句难以写出手;云泉却劝我早日抽身离去。近年来白发使我惊觉秋天来得太快,总怕青山也随世俗而改变。从今以后向北归去,不必再惆怅远望;囊中收得一卷《武林春》。雪后到临平,同柳子玉一起到僧舍,见到陈尉列。落日照着古戍,积雪高得像山丘。勉强邀请诗老出来,稀疏的胡须被风吹得飘散。僧房里有隔夜的火,手脚渐渐暖和柔软。安静的高士平素少言,相对而坐,自然忘却忧愁。铜炉中烟穗升起,石鼎里浮着霜色的水沫。我虽然有行程,坐得安稳便暂且留下。天地之间真广大,这一生能够漂游其间。夜里到永乐文长老的院中。文长老当时卧病,已经退居寺院。忧愁地听说巴叟卧病在荒村,便在月下三更时来敲门。往事经过一年仍像昨天一样,此生还没有死,正好可以重新谈论。年老却不怀恋故土,彼此情意相投;病中不能开堂说法,道业反而更加尊贵。只有那只独自栖息的旧鹤,抬头见到客人,仿佛还在长久诉说。柳氏的两个外甥请求我的书法墨迹。写坏的笔积成山,也还不值得珍视;读书万卷,才开始通达书法的神妙。你家本来就有元和年间的书法传统,不要嫌弃自家的书体,还要去请教别人。一张纸上写着两首绝句,褚遂良的胡须鬓发已经如同银丝。什么时候才能赶快把家传的书法传下去,让人看见柳公权当年以笔进谏的风采?钱安道席上命歌女穿道服演唱。乌府先生有铁铸般的肝胆,霜风卷地也不知道寒冷;还嫌白发在年内长得太少,所以故意在雪中点亮红灯观看。将来选择邻居早已有约定,等你辞去官职,我也将退休。如今姑且穿着华阳道服,醉中唱我们家的七返丹。除夕在常州城外野宿二首。行歌和野哭同样令人悲伤,远处的灯火和低垂的星星渐渐向夜色退去。病眼不能入睡,并不是为了守岁;没有乡音相伴,苦苦思念归乡。盖了重被仍觉得脚冷,才知道霜很重;刚洗完头觉得头发轻飘,才感到头发稀疏。多谢残灯不嫌弃旅客,孤舟允许我同它相依一夜。向南来已经第三次看见年岁逝去,真怕一生终究都在道路上奔走。年老后害怕看新历,退居后想学古人贴旧桃符。烟花已经显出青春的意趣,霜雪却偏偏寻找病客的胡须。只把穷困忧愁换取长久健康,不辞醉后饮屠苏酒。元日经过丹阳,第二天立春,寄给鲁元翰。盘中堆着细细的红丝,茵蔯巧妙地同椒花争着显露新意。小时候骑竹马的孩子,哪里会相信如今已经老了?明天立春,土牛出现,不要推辞迎接春天。西湖上嬉水想必还很早,北寺观灯也想赶上时辰。满头白发、脸色苍老,有谁肯记得我?清晨频频打喷嚏,不知是为了谁。古缠头曲。鹍弦和铁拨,世上没有第二人;在乐府中旧日技艺精湛的,只有尚叟。他一生嘴硬,眼里没有别人,因此困顿至今,已经满头白发。翠鬟女子年仅十七岁,指法已经像呼韩妇那样高妙。轻轻弹奏,曲声渡过海面,风却把它卷回;满脸都是沙尘和泪垢。既遇不上湓浦的白居易,也没有曹纲来为她插上红袖。自从见到我这个哀骀佗般的人,便穿上臂韝,亲自操持井臼。我惭愧自己贫病交加,百事不足而勉强支撑。面对黄花,饮着白酒。转轴关弦,声音回旋婉转,处处都有神韵;雷声般滚过空堂,震动窗牖。四弦一齐拂过,她抱袖站立,再拜祝酒,十分诚挚地为我祝寿。世人只懂得用锦缎缠头赏赐歌伎,我却要为你作诗,使你的声名传之不朽。刁同年的草堂。不必用长竿挑起华丽衣裳,南园和北第彼此高低错落。青山有约,长久对着门户;流水无情,自然流入池中。岁月久了,酴醿花枝几乎合拢;春天到来,杨柳柔条垂得不胜其重。主人不必匆匆离去,正是红梅结出果实的时候。在惠山拜访钱道人,烹煮小龙团茶,登上绝顶眺望太湖。踏遍江南南岸的山,遇到山便免不了再次流连。独自带着天上月亮般的小团茶,来试饮人间第二泉。石路曲折,盘绕在九龙山脊上;水光翻动,映出五湖的天空。孙登默默无言,只好空自归去;半山松涛声在万道山谷间传扬。
钱道人有诗云:「直须认取主人翁,作两絶戯之。」首断故应无断者,氷消那复有氷?知主人苦苦令侬认,认主人,人竟是谁?有主还须更有宾,不如无镜自无尘。只从半夜安心后,失却当年觉痛人。和苏州太守王规甫侍太夫人观灯之什,余时以刘道原见访,滞留京口,不及赴此,防二首。不觉朱轓辗后尘,争看绣幰锦纒轮。洛濵侍从三人贵,京兆平反一笑春。但逐东山携妓女,▯知后阁走穷宾。滞留不见荣华事,空作赓诗第七人。翻翻缇骑走香尘,激激飞涛射火轮。美酒留连三夜月,丰年倾倒五州春【时浙西皆以不熟罢灯,惟苏独盛】安排诗律追强对,蹭蹬归期为恶宾。堕珥遗簮想无限,华胥犹见梦回人。成都进士杜暹伯升,出家名法通,往来吴中。欲识当年杜伯升,飘然云水一孤僧。若教俯首随缰锁,料得如今似我。【能【栁子玉云:通若及第,不过似我】
东坡全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六宋蘓轼撰诗九十九首虎丘寺入门无平田,石路穿细岭。隂风生涧壑,古木翳潭井。湛卢谁复见?秋水光耿耿,铁花秀岩壁,杀气噤蛙黾。幽幽生公堂,左右立顽矿。当年或未信,异类服精猛。胡为百岁后,仙鬼互驰骋?窈然留新诗,读者为悲哽。东轩有佳致,云水丽千顷。熙熙览生物,春意破凄冷。我来属无事,暖日相与永。喜鹊翻初旦,愁鸢蹲落景。坐见渔樵还,新月溪上影。悟彼良自咍,归田行可请。常润道中有懐钱塘寄述古五首。从来直道不辜身,得向西湖两过春。沂上巳成曽防服,泮宫初采鲁侯芹。休惊岁岁年年貌,且对朝朝莫莫人。细雨晴时一百六,画船鼍鼓莫违民。草长江南鸎乱飞,年来事事与心违。花开后院还空落,燕入华堂怪未归。世上功名何日是?罇前防检防人非。去年栁絮飞时节,记得金笼放雪衣【杭人以放鸽为太守夀】浮玉山头日日风【即金山也】涌金门外巳春融。二年鱼鸟浑相识,三月鸎花付与公。剰看新翻眉倒晕,未应泣别脸消红。何人织得相思字,寄与江边北向鸿。国艳天饶,酒半酣。去年同赏,寄僧檐。但知扑扑晴香软,谁见森森晓态严。谷雨共惊无几日,蜜蜂未许辄先甜。应须火急回征棹,一片辞枝可得黏。恵山泉下土,如濡;阳羡溪头米,胜珠。卖劔买牛,吾欲老;杀鸡为黍,子来无地。偏不信,容髙盖;俗俭真堪着,腐儒莫怪江南苦留滞。经营身计,一生迂。刁景纯赏瑞香花忆先朝侍宴次韵。上苑夭桃自作行,刘郎去后几回芳?厌从年少追新赏,闲对宫花识旧香。欲赠佳人非泛洧,好纫幽佩吊沉湘。鹤林神女无消息,为问何年返帝乡。同栁子玉逰鹤林招隠醉归呈景纯。花时腊酒照人光,归路春风洒面凉。
译钱道人有诗说:“只须认出主人翁。”我作两首绝句戏答他。第一首:既然头已经断了,本来就应当没有断头之人;冰已经消融,哪里还会有冰?你苦苦命令我认出主人,认出主人来,那么主人究竟是谁?既然有主人,还必须再有宾客;不如没有镜子,自然也没有尘垢。只从半夜安心以后,便失去了当年那个感觉疼痛的人。和苏州太守王规甫陪侍太夫人观灯的诗篇。我当时因刘道原来访,滞留京口,未能赴会,作诗二首。不知不觉朱轓车已经辗过后面的尘土,众人争着观看绣帷锦轮的车驾。洛水之滨陪侍皇帝的三人都尊贵,京兆尹平反冤狱,带来一笑如春。但只顾跟随东山携带歌妓的谢安,哪里知道后阁中还奔走着困穷的宾客?我滞留在外,见不到那荣华盛事,只能徒然作诗唱和,成为第七人。轻快的缇骑踏过香尘,激荡的飞涛像射向火轮。美酒留连三夜的明月,丰收之年倾倒出五州的春色【当时浙西都因歉收而停止张灯,只有苏州格外兴盛】。安排诗律追逐强劲的对句,却因蹭蹬失意而拖延归期,成为不受欢迎的宾客。想来遗落的耳珰和簪子多得无数,华胥国的梦中人仍在梦醒时出现。想要知道当年的杜伯升,如今已飘然成为云水间的一位孤僧。假如让他低头随从缰绳束缚,料想如今也会像我一样。【柳子玉说:法通如果当年及第,不过也会像我一样。】《东坡全集》卷五。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六,宋苏轼撰,诗九十九首。虎丘寺 一进门就没有平坦的田地,石路穿过狭窄的山岭。阴冷的风从山涧沟壑间吹起,古树遮蔽着潭水和井。湛卢剑如今还有谁能见到?秋水闪着明亮的光,铁花般的岩石秀丽地耸立在石壁上,肃杀之气使蛙类都噤声。幽静的生公堂里,左右立着顽石。当年生公说法时,异类或许还没有相信,后来却都屈服于他的精深威猛。为什么百年之后,仙人与鬼怪还相互驰逐?幽深之处留下了新诗,读到的人都为之悲伤哽咽。东轩有美好的景致,云水映照着千顷土地。欣欣然观看万物,春意冲破了凄清寒冷。我来这里正好无事,和暖的阳光相伴直到长久。喜鹊在清晨翻飞,忧愁的老鹰蹲在暮色中。坐着看渔人樵夫归来,新月的影子映在溪水上。领悟到这些,我实在自嘲;归隐田园的事,看来可以请求了。在常州、润州道路上作《有怀钱塘寄述古五首》。自古以来,正直的道路从不辜负人,使我得以向西湖而来,两度度过春天。沂水之上已经成了曾皙穿衣沐浴的地方,泮宫里才开始采摘鲁侯所食的芹菜。不要惊叹年年岁岁容貌的变化,姑且面对朝朝暮暮相处的人。细雨初晴时,正是一百六十日;彩船上的鼍鼓,不要违背百姓的愿望。江南草木茂长,黄莺纷乱地飞着;近年来件件事情都违背心意。后院的花开了仍然徒然凋落,燕子飞进华堂,却奇怪主人还没有归来。世上的功名什么时候才算了结?酒杯前不要再盘问、猜疑别人的是非。去年柳絮飞舞的时候,还记得打开金笼放出雪衣鸟【杭州人以放鸽子为太守祝寿】。浮玉山头每天都刮着风【就是金山】,涌金门外已经春意融和。两年来鱼鸟全都彼此熟识,三月的莺花交给您欣赏。只剩下看新妆眉毛像倒晕的远山,还不应因哭泣告别而使脸上的红色消退。谁能织成相思的文字,寄给江边向北飞的大雁?国色天香的花,自然受到上天的厚爱,酒已喝到半醉。去年我们一同赏花,只把诗寄在僧人的屋檐下。只知道晴日里花香轻软地扑来,谁看见了它清晨森然端庄的姿态?谷雨时节共同惊叹花期已经没有几天,蜜蜂还不许自己先尝到甜味。应当赶快掉转归去的船桨;一片花瓣离开枝头,还能黏得住吗?惠山泉下的泥土,湿润得像水;阳羡溪头的米,胜过珍珠。卖掉宝剑买牛,我想就此养老;杀鸡煮黍,您来了却没有地方招待。偏偏不相信,能容纳高车大盖;民俗俭朴,真值得留恋,腐儒不要责怪江南使人长久滞留。经营一生的身世计策,终究一生迂拙。刁景纯赏瑞香花,追忆先朝侍宴之事,依韵唱和。上苑的娇艳桃花自会成行,刘郎离去以后,芳香又经历了多少回?我厌倦了跟随年轻人追逐新奇的赏玩,闲对宫中的花朵,辨认往日的香气。想把它赠给佳人,却不是泛水采荇所得;只好把它编入幽香的佩饰,用来凭吊沉湘的屈原。鹤林寺的神女没有消息,试问她哪一年才返回帝乡?同柳子玉游鹤林招隐,醉后归来,呈给景纯。花开的时节,腊酒映照着人的光彩;归途上春风洒在脸上,带来凉
刘氏宅边霜竹老,戴公山下野桃香。岩头疋练兼天静,泉底真珠溅客忙。安得道人携笛去,一声吹裂翠崖冈。景纯见和复次韵赠之二首解组归来,道益光。坐看百物自炎凉。巻帘堂上,檀槽闹;送客林间,桦烛香。浅量巳愁,当酒怯。非才尤觉,和诗忙。何人贪佩黄金印?干柱耽耽锁北冈。人间膏火正争光,每到藏春得暂凉。多事始知田舎好,凶年偏觉野蔬香。溪山胜画徒能説,来往如梭为底忙。老去此身无处着,为翁栽插万松冈。柳子玉亦见和,因以送之,兼寄其兄子璋道人。不羡腰金照地光,暂时假面弄西凉。晴窓咽日,肝肠暖;古殿朝真,屦袖香。説静故知,犹有动无闲;底处更求忙?先生官罢乗风去,何用区区赋陟冈。子玉家宴用前韵见寄复荅之自酌金樽劝孟光,更教长笛奏伊凉【子玉家有笛妓】牵衣男女绕太白,扇枕郎君烦阿香。诗病逢春转深痼,愁魔得酒暂奔忙。醒时情味吾能説,日在西南白草冈。景纯复以二篇,一言其亡兄与伯父同年之契,一言今者唱酬之意,仍次其韵。灵夀扶来似孔光,感时懐旧一悲凉。蟾枝不独同攀桂,鸡舌还应共赐香【亦同为郎】等是浮休,无得防麄分忧乐,有闲忙。年来世事如波浪,郁鬰谁知柏在冈。屡把铅刀,齿步光更遭华衮,照厖凉。苏门山上,莫长啸;薝卜林中,无别香。烛烬巳残,中夜刻槐花,还似昔年忙。背城借一,吾何敢?慎莫樽前,替戾冈。金山寺与栁子玉饮,大醉卧寳觉禅榻,夜分方醒,书其壁。恶酒如恶人,相攻剧刀箭,頽然一榻上,胜之以不战。诗翁气雄拔,禅老语清软。我醉都不知,但觉红绿▯。醒时江月堕,摵摵风响变。惟有一龛灯,二豪俱不见。大风留金山两日塔上一铃独自语,明日颠风当断渡。朝来白浪打苍崖,倒射轩窓作飞雨。龙骧万斛不敢过,渔艇一叶从掀舞。细思城市有底忙,却笑蛟龙为谁怒。无事久留童仆怪,此风聊得妻孥忤。灊山道人独何事,半夜不眠听粥鼓。监洞霄宫俞康直郎中所居四咏。退圃百丈休牵上濑船,一钩归钓缩头鳊。园中草木春无数,只有黄杨厄闰年【俗説黄杨岁长一寸,遇闰退三寸】逸堂新第谁来作,并隣旧官,宁复忆星辰?请君置酒,吾当贺。知向江湖拜散人。遯轩冠盖相望,起隠沦。先生那得老江村?古来真遯,何曽遯?笑杀逾垣与闭门。逺栖西山烟雨巻疎帘,北户星河落短檐。不独江天解空濶,地偏心逺似陶潜。逰鹤林招隠二首郊原▯初霁,春物有余妍。古寺满修竹,深林闻杜鹃。睡余栁花堕,目▯山樱然。西窓有病客,危坐看香烟。行歌白云岭,坐咏修竹林。风轻花自落,日薄山半隂。涧草谁复识,闻香杳难寻。时见城市人,幽居惜未深。
译意。刘氏住宅旁的霜竹已经衰老,戴公山下的野桃散发着香气。山岩上的瀑布如匹练直连天空,泉底的珍珠般水珠飞溅,使游客忙于观赏。怎样才能让道人带着笛子一同前去,用一声笛音吹裂青翠的山崖?景纯看见唱和诗后又依韵写来,作二首赠给他。解下官印归来,道德声望更加光明。坐看万物自行经历炎凉。卷起堂上的帘子,檀木槽制的琴声喧闹;在林间送客,桦木蜡烛散发着香气。酒量浅已经为饮酒发愁,面对酒杯便胆怯;才学不足,尤其觉得应和诗篇忙乱。谁还贪恋佩戴黄金印绶?干柱山威严地锁住北冈。人间的油灯和火炬正在争相发光,每当来到藏春之处便得到暂时的清凉。经历许多事情后才知道田舍可爱,凶年里尤其觉得野菜香。溪山胜景即使能够说得像画一样,来来往往如梭般奔忙又是为了什么?老了以后这副身体无处安顿,就替老翁在万松冈栽种万株松树。柳子玉也唱和了诗,因此用此诗送给他,同时寄给他的兄长子璋道人。我不羡慕腰缠黄金、光照满地,只暂时戴着假面在西凉嬉戏。晴日里窗前吞咽阳光,肝肠感到温暖;在古殿朝拜真君,鞋履和衣袖都染着香气。说到清静,才知道静中仍有动,也仍然不得清闲;还要到哪里去寻求忙碌?先生罢官后乘风而去,何必屈身作《陟冈赋》呢?子玉在家中设宴,依前韵寄诗来,我又作诗答复。自己斟满金樽劝孟光饮酒,又让长笛演奏《伊凉》曲【子玉家有笛妓】。儿女牵着衣襟围绕太白,郎君为阿香扇枕劳烦。春天一到,诗病转为深重的痼疾;愁魔遇到酒,暂时奔逃忙乱。清醒时的情趣我还能说出,太阳已经落在西南白草冈。景纯又写了两篇,一篇说他的亡兄与伯父同年的交契,一篇说如今唱和酬答的情意,仍依照原韵写成。扶着灵寿杖走来,样子像孔光;感慨时事、怀念旧交,心中一片悲凉。蟾宫折桂不只是共同攀登桂枝,鸡舌香也应当共同受到赐予【也同为郎官】。大家都不过是浮生暂歇,不必分别忧乐,也不必计较闲忙。近年来世事如波浪起伏,郁郁不平之情,有谁知道柏树仍在山冈?屡次拿着铅刀般的拙劣才学,已经比不上光芒,又遭华美礼服映照得暗淡凄凉。苏门山上,不要长声啸歌;薝卜林中,也没有别的香气。蜡烛已经燃尽,半夜里刻漏和槐花,仍仿佛从前那样忙碌。背城借一,我哪里敢这样做?千万不要在酒樽前替我作《替戾冈》。在金山寺与柳子玉饮酒,大醉后躺在宝觉禅师的床榻上,半夜才醒来,写在墙壁上。恶酒像恶人一样,彼此攻击如刀箭;我颓然倒在一张床榻上,靠不交战便将它战胜。诗翁气势雄健挺拔,禅老言语清雅柔和。我醉得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红花绿叶在摇曳。醒来时江上月亮已经西沉,飒飒风声变幻不定。只有一龛孤灯,诗翁和禅老两位豪杰都已不见。大风使我在金山停留了两天。塔上的一只铃独自诉说:明天狂风将使渡口无法通行。早晨白浪拍打青苍的山崖,倒卷上来射入轩窗,仿佛飞雨。载重万斛的龙骧船也不敢通过,只有一叶渔舟随着风浪翻掀起舞。仔细想来,城市里究竟有什么值得忙碌?反倒笑那蛟龙不知为谁发怒。无事久留,童仆都感到奇怪;只因这场风,姑且让妻子儿女抱怨我。灊山道人独自忙些什么?半夜不睡,听着粥鼓声。监洞霄宫俞康直郎中居所的四首咏物诗。退圃。百丈长的绳子不要再牵引船只上急滩;一钩归来,钓到缩头鳊鱼。园中的草木在春天有无数种,只有黄杨遭逢闰年便受困【俗说黄杨每年长一寸,遇到闰年反而退缩三寸】。逸堂。新建的宅第谁来作诗?它和旧官舍相邻,难道还会再回忆星辰般的朝廷吗?请您置办酒席,我应当来祝贺;知道您将向江湖上的散人行拜礼。遯轩。冠盖相望,官场人物接连不断,怎能兴起隐居之念?先生哪里会老死在江村?古来真正的隐遁,何曾是隐遁?可笑那些翻墙逃走和闭门不出的人。远栖。西山烟雨卷起稀疏的帘子,北窗外银河落到低矮的屋檐。不只是江天懂得空旷辽阔,地处偏远而心境高远,也像陶潜一样。游鹤林招隐,二首。郊外原野的雨刚刚放晴,春天万物还有余下的妍丽。古寺里长满修竹,深林中传来杜鹃声。睡醒后柳花飘落,眼前山樱灿然。西窗有一位病客,正危坐观看香烟。沿着白云岭边走边歌,坐在修竹林中吟咏。风轻轻吹来,花朵自然飘落;日色渐薄,山的一半已在阴影中。涧边的草还有谁再认识?循着香气却幽深难寻。时时看见城市里的人,才惋惜自己的幽居还不够深。
书普慈长老壁【志诚】普慈寺后千竿竹,醉里曽看碧玉椽。倦客再逰行老矣,髙僧一笑故依然。久参白足知禅味,苦厌黄公【鸟名】聒昼眠。惟有两株红杏叶,晚来犹得向人妍。
书焦山纶长老壁法师住焦山,而实未尝住。我来辄问法,法师了无语。法师非无语,不知所荅。故君看头与足,本自安冠屦。譬如长鬛人,不以长为苦。一旦或人问:“每睡安所措?”归来被上下,一夜着无处,展转遂达晨,意欲尽镊去。此言虽鄙浅,故自有深趣。持此问法师,法师一笑许。刁景纯席上和谢生二首悮入仙人碧玉壶,一欢▯复间亲踈,杯盘狼藉,吾何敢车骑雍容?子甚都,此夜新声闻北里,他年故事纪南徐。欲穷风月三千界,愿化人天百亿躯。纵饮谁能问?挈壶不知。门外晓星踈,绮罗胜事齐三阁,宾主谈锋敌两都。榻畔烟花常叹杜,海中童丱尚追徐。毋多酌我公,须听醉后麤狂胆满躯。留别金山寳觉圆通二长老沐罢巾冠,快晚凉。睡余齿颊,带茶香。舣舟北岸,何时渡?晞发东轩,未肯忙。康济此身,殊有道。医治外物,本无方。风流二老,长还往。顾我归期,尚▯茫。无锡道中赋水车翻翻聫聫衔尾鸦;荦荦确确,蜕骨蛇。分畦翠浪,走云阵;刺水绿鍼,抽稻芽。洞庭五月,欲飞沙。鼍鸣窟中,如打衙。天公不见,老农泣。唤取阿香,推雷车。杭州牡丹开时,仆犹在常润。周令作诗见寄,次其韵。复次一首送赴阙。羞归应为负花期,巳是成隂结子时。与物寡情怜我老,遣春无恨赖君诗。玉台不见朝酣酒,金缕犹歌空折枝。从此年年定相见,欲师老圃问樊迟。莫负黄花九日期,人生穷达可无时?十年且就三都赋,万户终轻千首诗。天静伤鸿犹戢翼,月明惊鹊未安枝。君看六月河无水,万斛龙骧到自迟。苏州闾丘江君二家雨中饮酒二首「小圃隂隂,遍洒尘;方塘防防,欲生纹。巳烦仙袂来行▯,莫遣歌声便驻云。肯对绮罗辞白酒,试将文字恼红裙。今宵记取醒时节,防滴空堦独自闻。五纪归来鬓未霜,十眉环列坐生光。唤船渡口迎秋女,驻马桥边问泰娘。曽把四弦娱白傅,敢将百草鬭吴王。从今却笑风流守,画防空凝宴寝香。次韵沈长官三首家山何在?两忘归。杯酒相逢,慎勿违。不独饭山嘲我瘦,也应糠覈怪君肥。男婚巳毕,女将归。累尽身轻,志莫违。谁道山中食无肉?玉池清水,自生肥。造物知吾久念归,似怜衰病不相违。风来震泽防初饱,雨入松江水渐肥。戯书吴江三贤画像三首谁将射御教吴儿?长笑申公为夏姬,却遣姑苏有麋鹿。更怜夫子得西施【范蠡】浮世功,劳食与眠,季鹰真得水中仙。不须更説知机早,直为鲈鱼也自贤【张翰】千首文章,二顷田,囊中未有一钱。看却因养得能言鸭,惊破王孙金弹丸【陆▯防】和刘孝叔防虎丘时,王规甫斋素祈雨不至二首。白简威犹凛,青山兴巳秾。鹤闲云作氅,駞卧草埋峰。跪履若可教,卜隣应见容。因公问囘老何处,定相逢太常斋未解,不肯对纎秾。只遣三千履来逰,十二峰林空荅清唱,潭浄写衰容。归去瑶台路,还应月下逢。过永乐文长老巳卒初,惊鹤瘦不可识,旋觉云归无处寻。三过门间,老病死;一弹指顷,去来今。存亡惯见,浑无泪。乡井难忘,尚有心。欲向钱塘访圆泽,葛洪川畔待秋深。赠张刁二老两邦山水未凄凉,二老风流总健强。共成一百七十岁,各饮三万六千塲。藏春坞里鸎花闹,仁夀桥边日月长。惟有诗人被磨折,金钗零落不成行。去年秋,偶逰寳山,上方入一小院,阒然无人。有僧隠几,低头读书。与之语,漠然不甚对。问其隣之僧曰:「此云阇黎也,不出十五年矣。」今年六月,自常润还,复至其室,则死。葬数月矣。作诗题其壁。云师来寳山,一住十五秋,读书常闭户,客至不举头。去年造其室,清坐忘百忧。我初无言説,师亦无对酬。今来复扣门,空房但飕飗。云巳灭,无余薪尽火不留。却疑此室中,常有斯人不?所遇孰非梦?事过吾何求?听僧昭素琴至和无攫醳,至平无按抑,不知防妙声,究竟何从出?散我,不平气,洗我,不和心。此心知有在,尚复此防吟。僧恵勤初罢僧职轩轩青田鹤,郁郁在樊笼。既为物所縻,遂与吾軰同。今来始谢去,万事一笑空。新诗如洗出,不受外垢防。清风入齿牙,出语如风松。霜髭茁病骨,饥坐听午钟。非诗能穷人,穷者诗乃工。此语信不妄,吾闻诸醉翁。逰灵隠髙峰塔言逰髙峰塔,蓐食治野装。火云秋未衰,及此初旦凉。雾霏岩谷暗,日出草木香。嘉我同来人,久便云水乡。相劝小举足,前路髙且长。古松攀龙虵,怪石坐牛羊。渐闻钟磬音,飞鸟皆下翔。入门空有无,云海浩茫茫。惟见聋道人,老病时絶粮。问年笑不荅,但指穴藜牀。心知不复来,欲归更傍徨。赠别留疋布,今岁天早霜。八月十七日,天竺山送桂花,分赠元素。
译题写在普慈长老的墙壁上【志诚】。普慈寺后有千竿竹子,我曾醉中看它们如碧玉做的椽子。疲倦的游客再次来游,年纪已经老了;高僧笑容一如往昔,故态依然。长久参禅,白足和尚使我知道了禅的滋味;苦于厌恶黄公【鸟名】在白昼聒噪,扰人午睡。只有两株红杏的叶子,傍晚仍然能够向人展现妍丽。题写在焦山纶长老的墙壁上。法师住在焦山,实际上却从未真正住定于焦山。我来总要问佛法,法师却完全不说话。法师并非没有话说,只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所以您看头和脚,本来各自安放在帽子和鞋子里。譬如长着长胡须的人,并不把胡须长作为苦恼。一天有人问他:“每晚睡觉时,胡须放在哪里?”他回去把胡须从上到下重新安置,整整一夜没有地方安放,翻来覆去直到天亮,心里想把胡须全部拔掉。这话虽然鄙俗浅近,却自然有深意。拿这件事去问法师,法师笑着认可了。在刁景纯席上与谢生唱和二首。误入仙人的碧玉壶中,一场欢聚哪还分什么亲疏?杯盘狼藉,我哪里敢像车骑将军那样从容自得?您十分美好,这一夜新曲传到北里;将来还会把这段故事记在南徐。想穷尽三千世界的风月,愿化作人间、天上的百亿身躯。纵情饮酒,谁还能过问?提着酒壶,竟不知时间。门外晨星稀疏,华丽歌舞的盛事可比三阁,宾主谈锋可敌两都。床榻旁的烟花常使人感叹杜牧,海中的童子还在追寻徐福。不要给我斟得太多,须听我醉后粗野狂放、胆气充盈全身。留别金山宝觉、圆通二位长老。洗浴完毕戴上巾帽,畅快地享受晚凉。睡醒后牙齿和面颊还带着茶香。把船停在北岸,什么时候渡江?在东轩晒头发,不肯匆忙。调养身体,自有特别的方法;医治外物,本来没有固定的方术。风流的两位老人,希望长久来往。回头看我归期,仍然遥遥无定。在无锡道中作《赋水车》。乌鸦翻飞相连,像衔尾而行;田地高低不平,像蛇蜕下的骨头。分开的田畦上翠绿的禾浪翻涌,云阵般向前奔走;刺出水面的绿针,正抽出稻芽。洞庭湖五月间,风沙仿佛要飞起。鼍在洞中鸣叫,好像衙门击鼓。上天看不见这里,老农因此哭泣。快叫阿香来,推动雷车降雨。杭州牡丹开放时,我还在常州、润州。周令作诗寄给我,我依他的韵唱和;又作一首,送他赴朝廷。惭愧地归来,应该是因为辜负了花期;如今已经到了树荫形成、果实结成的时候。对万物感情淡薄,只因怜惜自己年老;使春天没有遗憾,全靠您的诗。玉台上再也见不到早晨酣饮美酒,金缕曲还在歌唱,只是徒然折取花枝。从今以后年年一定相见,我想向老花农请教种植之法,如同孔子向樊迟问农事。不要辜负黄花九日的约期,人生的困穷和通达难道会没有时日吗?十年之间姑且写成《三都赋》,即使拥有万户封邑,终究也轻视不上千首诗。天空安静,受伤的大雁仍收敛着翅膀;月色明亮,受惊的喜鹊还没有找到安稳的树枝。您看六月黄河没有水,万斛重船龙骧号要到达,自然就迟了。在苏州闾丘江君两家冒雨饮酒二首。小园阴暗湿润,雨水遍洒尘土;方塘水面荡漾,仿佛将要生出波纹。已经劳烦仙人的衣袖来行雨,不要让歌声一响便使云彩停留。难道愿意面对绮罗美人而辞却白酒?姑且用诗文来戏弄红裙歌女。今夜要记住酒醒的时候,滴滴雨声独自在空阶上响起。任职五年归来,鬓发还没有斑白;十位美人环列而坐,个个容光焕发。在渡口叫船迎接秋女,在桥边停马问候泰娘。曾经用四弦琴使白居易快乐,哪里敢拿百草去和吴王争胜?从今以后反倒要笑那位风流太守,画堂之中徒然凝聚着宴饮寝处的香气。依沈长官三首诗的韵唱和。故乡的山在哪里?我们两人都忘了归去。相逢饮酒,千万不要违背这场约会。不只是饭山讥笑我瘦,想来也会因糠核而惊怪您怎么这样肥。儿子的婚事已经办完,女儿也将要出嫁。牵累都已尽去,身体轻快,志向不要违背。谁说山中吃不到肉?玉池的清水,自然会养出肥美的鱼。造物主知道我长久以来思念归乡,仿佛怜惜我衰老多病,不忍违背我的愿望。风吹来,震泽的水波开始充盈;雨水流入松江,江水渐渐丰足。戏题吴江三位贤人的画像三首。是谁教吴地少年骑射?长笑申公竟成了夏姬的臣属,却使姑苏有了麋鹿。更可怜夫子得到了西施【范蠡】。浮世的功名,不过劳累、饮食和睡眠;季鹰真成了水中的神仙。不必再说他早早知机退隐,单单因为鲈鱼,也自然算得贤明【张翰】。写了千首文章,拥有二顷田地,口袋里却还没有一文钱。看看反倒因为养了一只能说话的鸭子,惊破了王孙的金弹丸【陆龟蒙】。和刘孝叔在虎丘祈雨时,王规甫斋戒吃素祈雨而雨未至,作二首。白简的威严仍然令人凛然,青山的兴致已经浓郁。鹤悠闲自在,像披着云做的羽衣;骆驼卧在草间,仿佛山峰把它埋没。若跪下请教还可以得到教诲,选择做邻居应当也会得到容纳。借着您的名义问回老您在何处,想来一定会在太常寺斋戒尚未解除时相逢。不肯面对纤细繁盛的花朵,只让三千双鞋履前来游览;十二峰的树林空自应答清丽的歌唱,潭水澄净,映照着衰老的容颜。归去瑶台的路上,应当还会在月下相逢。经过永乐寺时,文长老已经去世。起初只惊讶仙鹤消瘦得无法辨认,随即又觉得云已经归去,无处寻找。三次走过门前,才知道老人已经经历了生老病死;一弹指之间,过去、现在和未来全都过去了。对于生死存亡已经习惯见闻,竟然没有眼泪;故乡乡里却难以忘怀,心中仍有牵挂。想去钱塘拜访圆泽和尚,只等到葛洪川边秋意深浓。赠给张、刁二位老人。两地的山水并不凄凉,二位老人风流潇洒而且都很健壮。合起来已有一百七十岁,各自饮过三万六千场酒。藏春坞里莺花喧闹,仁寿桥边日月悠长。只有诗人受到磨折,金钗零落,不能排成行列。去年秋天,偶然游览宝山,登上山顶进入一座小院,寂静得没有人。看见一位僧人倚着几案,低头读书。我同他交谈,他漠然相对,并不怎么回答。问邻近的僧人,回答说:“这是云阇黎,已经十五年没有出门了。”今年六月,我从常州、润州回来,再次到他的房间,却发现他已经死了,葬下已有几个月。于是作诗题在墙上。云师来到宝山,一住就是十五个秋天;读书时常常闭门,客人来了也不抬头。去年我到他的房间,清静地相对而坐,忘掉了百般忧愁。我起初没有话说,师父也没有回答酬答。今年再来敲门,空房中只有风声飕飕。云师已经消灭,如同薪尽火灭,什么也没有留下。却又疑心这房间里是否常常还有这个人?所遇到的一切难道哪一样不是梦?事情过去以后,我还求什么呢?听僧人昭素弹琴。最和谐的声音没有猛烈的拨弄,最平和的声音没有强按抑制。我不知道这种美妙的琴声究竟从哪里产生。它驱散了我的不平之气,洗涤了我不和之心。这颗心知道自己有所存在,尚且还要依靠这琴声吟咏。僧人慧勤刚刚免去僧职。轩昂的青田鹤,郁郁地困在樊笼中。既然被外物所束缚,便同我们这些人一样。如今终于开始离去,万事都在一笑中归于空无。新诗像洗涤后显现出来的一样,不受外界污垢沾染。清风进入牙齿口中,说出的话如风吹松林。霜白的胡须从病弱的骨骼旁长出,饥饿地坐着听正午的钟声。并不是诗能使人困穷,而是困穷的人诗才写得精工。这话确实没有错,我从醉翁那里听来。游灵隐高峰塔。说要游高峰塔,天没亮就吃饭,整理好野外行装。秋日的火云还没有衰退,正赶上清晨开始凉爽。雾气弥漫,岩谷昏暗;太阳出来,草木散发香气。赞美和我同来的人,早已习惯了云水之间的生活。互相劝说稍微抬抬脚,因为前面的道路又高又长。古松盘曲如龙蛇,怪石上可坐可卧,形如牛羊。渐渐听见钟磬声,飞鸟全都向下飞翔。进门只见空寂无物,云海浩瀚无边。只看见一位耳聋的道人,年老多病,时常断粮。问他的年纪,他笑而不答,只指着洞穴中的藜草床。心知自己不会再来,想回去却更加徘徊。赠给他一匹布作为告别,今年霜来得早。八月十七日,在天竺山采送桂花,分赠给元素。
月缺霜浓,细蘃干。此花元属桂堂仙,鹫峰子落惊前夜,蟾窟枝空记昔年。破裓山僧怜耿介,练裙溪女鬬清妍。愿公采撷纫幽佩,莫遣孤芳老涧边。捕蝗至浮云岭,山行疲苦,有懐子由弟二首。西来烟阵,塞空虚,洒遍秋田▯不如新法清平▯有此老身,穷苦自招,渠无人可诉。乌衔肉,忆弟难慿;犬寄书,自笑迂踈,皆此类。区区犹欲理蝗余。霜风渐欲作重阳,熠熠溪边野菊黄。久废山行,疲荦确,尚能村醉舞淋浪。独眠林下,梦魂好,回首人间忧患长。杀马毁车,从此逝。子来何处问行藏?青牛岭髙絶处,有小寺,人迹罕到。暮归走马沙河塘,炉烟袅袅十里香。朝行曳杖青牛岭,崖泉咽咽千山静。君勿笑,老僧耳聋唤不闻。百年俱是可怜人,明朝且复城中去。白云却在题诗处。新城陈氏园次晁补之韵荒凉废圃,秋寂歴,幽花晚,山城巳穷僻,况与城相逺,我来亦何事,徙倚望云巘,不见苦吟人,清樽为谁满?梅圣俞诗集中有毛长官者,今于潜令国华也,圣俞没十五年,而君犹为令,捕蝗至其邑,作诗戯之。诗翁憔悴老,一官厌见苜蓿堆青盘。归来羞澁对妻子,自比鮎鱼縁竹竿。今君滞留生二毛,饱听衙鼓眠黄防。更将嘲笑调朋友,人道猕猴骑土牛。愿君恰似髙常侍,暂为小邑仍刺史。不愿君为孟浩然,却遭明主放还山。宦逰逢此岁年恶,飞蝗来时半天黒。羡君封境稻如云,蝗自识人人不识。与毛令方尉逰西菩提寺二首推挤不去,巳三年,鱼鸟依然笑我顽。人未放归江北路,天教看尽浙西山。尚书清节衣冠后,处士风流水石间。一笑相逢,▯易得数诗,狂语不须删。路转山腰,足未移,水清石瘦,便能竒。白云自占东西岭,明月谁分上下池。黒黍黄粱初熟后,朱柑绿橘半甜时。人生此乐,须天赋,莫遣儿曹取次知。听贤师琴大▯春温和且平,小▯亷折亮以清。平生未识官与角,但闻牛鸣盎中,雉登木门。前剥啄谁扣门?山僧未闲,君勿瞠。归家且覔千斛水,浄洗从前筝笛耳。赠写真何充秀才君不见潞州别驾眼如电,左手挂弓,横撚箭。又不见雪中骑驴孟浩然,皱眉吟诗,肩耸山。饥寒富贵两安在?空有遗像留人间。此身常拟同外物,浮云变化无踪迹。问君何苦写我真?君言好之,聊自适。黄冠野服,山家容。意欲置我山岩中。勲名将相今何限?往写褒公与鄂公。回先生过湖州,东林沈氏饮醉,以石榴皮书其家东老庵之壁云:「西隣巳富忧不足,东老虽贫乐有余。白酒酿来因好客,黄金散尽为收书。」西蜀和仲闻而次其韵三首。东老沈氏之老,自谓也。湖人因以名之。其子偕作诗有可观者。世俗何知?贫是病,神仙可学。道之余,但知白酒留佳客,不问黄公覔素书。符离道士晨兴,际华岳先生尸解余,忽见黄庭丹篆句犹传,青纸小朱书。凄凉雨露三年后,髣髴尘埃数字余。至用榴皮縁防事,中书君岂不中书?李行中秀才醉眠亭巳向闲中作地仙,更于酒里得天全。从教世路风波恶,贺监偏工水底眠。君且归休,我欲眠。人言此语出天然,醉中对客眠何害?须信陶潜未若贤。孝先风味也堪怜,肯为周公昼日眠?枕麴先生犹笑汝,枉将空腹贮遗编。甘露寺弹筝多景楼上弹神曲,欲断哀▯,再三促,江妃出听。雾▯愁,白浪飜空,动浮玉【金山名】唤取吾家双凤槽,遣作三峡孤猿号。与君合奏芳春调,啄木飞来霜树杪。单同年求徳兴俞氏聚逺楼诗三首。云山烟水,苦难亲。野草幽花,各自春。赖有髙楼能聚逺,一时收拾与闲人。无限青山散不收,云奔浪巻入帘钩。直将眼力为疆界,何啻人间万户侯。闻説楼居似地仙,不知门外有尘寰。幽人隠几寂无语,心在飞鸿灭没间。平山堂次王居卿祠部韵髙防日陪山简醉,狂言屡发。次公醒酒,如人面天然白。山向吾曹分外青。江上飞云来北固,槛前修竹忆南屏。六朝兴废余丘垅,空使奸雄笑宁馨。次韵陈海州书懐郁郁苍梧海上山【东海郁洲山,云自苍梧浮来】蓬莱方丈有无间。旧闻草木皆仙药,欲弃妻孥守市阛。雅志未成空自叹,故人相对若为顔。酒醒却忆儿童事,长恨双鳬去莫攀【陈曽令乡邑】次韵陈海州乗槎亭人事无涯,生有涯。逝将归钓汉江槎,乗桴。我欲从安石遁世,谁能识子?嗟!日上红波,浮碧巘;潮来白浪,巻青沙。清谈美景,双竒絶。不觉归鞍带月华。次韵孙职方苍梧山苍梧竒事岂虚传?荒怪还须问子年。逺托鼇头转沧海,来依鹏背负青天。或云灵境归贤者,又恐神功亦偶然。闻道新春恣逰览,羡君平地作飞仙。次韵孙巨源寄涟水李盛二著作并以见寄五絶。南岳诸刘,岂易逢?相望无复马牛风。山公虽见,无多子。社燕何由恋塞鸿【昔与巨源、刘贡父、刘莘老相遇于山阳,自尔契濶。惟巨源近者复相见于京口】
译月亮残缺,霜气浓重,细小的花蕊已经干枯。这种花本来属于桂堂仙子;鹫峰上的桂子落下,使人惊忆前夜;蟾宫中的桂枝空着,只能追记往年。破衣的山僧怜惜它的耿介,穿练裙的溪边女子争相比试清丽。愿您采摘它编成幽香的佩饰,不要让这孤芳老死在山涧边。捕蝗到了浮云岭,山路行走疲苦,怀念子由弟弟,作二首。西来的烟尘如阵,遮塞天空;洒遍秋田的雨也不如新法清平。难道只有我这个老身陷于穷苦,自作自受,却没有人可以诉说?乌鸦叼着肉,使我想起弟弟却无法依凭;狗替我送信,反使我自笑迂阔疏懒,诸事都属于这一类。即便如此,我还想勉强处理剩下的蝗虫。霜风渐渐吹来,快到重阳;溪边野菊熠熠发黄。久已荒废山行,走在崎岖石路上十分疲倦,却还能够在村中醉酒,纵情起舞。独自睡在林下,梦魂安适;回头看人间,忧患却很长久。杀掉马,毁掉车,从此远去。弟弟你到哪里去寻找我的行藏呢?青牛岭最高绝之处有一座小寺,人迹很少到达。傍晚骑马回到沙河塘,炉烟袅袅,十里之外都闻得到香气。早晨拄杖走上青牛岭,山崖泉水呜咽,千山一片寂静。您不要笑,老僧耳聋,呼唤他也听不见。百年之中都是可怜的人,明天还要再回城中去。白云却仍留在题诗的地方。依晁补之的韵,写新城陈氏园。荒凉的废园,秋日寂寥;幽花已到晚时。山城本来已经偏僻,何况又离城很远。我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只是徘徊着远望云雾笼罩的山峰,却看不见那位苦苦吟诗的人,清酒满樽又是为谁而斟?梅圣俞诗集里有一位毛长官,如今就是于潜县令国华。圣俞去世十五年了,而您还在这里做县令。我捕蝗来到您的辖区,作诗来戏弄您。诗翁憔悴衰老,一见官场就厌烦,只能看着苜蓿堆满青盘。归来面对妻子儿女也觉得羞涩,拿自己比作沿着竹竿爬行的鲇鱼。如今您滞留此地,已经生出两鬓白发;听够了衙门的鼓声,便睡在黄昏的官署中。还要拿嘲笑来调侃朋友,人们都说这是猕猴骑土牛。愿您正像高常侍,暂时治理小县,仍然是刺史;不愿您成为孟浩然,反遭明主放归山林。做官游宦偏逢这样的灾年,飞蝗来时遮黑半边天空。羡慕您的辖境稻谷如云,蝗虫认识那里的人,人却不认识蝗虫。与毛县令、方县尉游西菩提寺二首。推挤排斥也无法离开,已经三年了;鱼鸟依然笑我顽固。人还没有放我归去江北的道路,上天却教我看尽浙西的山。尚书清正的节操流传在衣冠后人中,处士的风流存在山水之间。一笑相逢,哪容易得到几首诗?狂放的话不必删改。道路转到山腰,脚步还没有移动,清水瘦石便足以称奇。白云自然占据东西两岭,明月又有谁来分给上下两池?黑黍黄粱刚刚成熟以后,红柑绿橘也到了半甜的时候。人生有这种快乐,必须是上天赋予的,不要让孩子们随随便便知道。听贤师弹琴。大弦声像春日一样温和而平正,小弦声清廉劲折而明亮清越。我平生不懂宫、商、角这些音调,只听见琴声像牛在瓮中鸣叫,又像野鸡登上木门。是谁在门前轻轻敲击?山僧还没有空闲,您不要瞪眼催促。回到家姑且寻找千斛水,把从前听筝笛沾染的耳朵彻底洗净。赠给替我画像的何充秀才。您没有看见潞州别驾眼光如电,左手悬挂着弓,横着捻住箭;又没有看见雪中骑驴的孟浩然,皱眉吟诗,肩膀高耸如山?饥寒和富贵如今都在哪里?人间空留下画像。这个身体常常想同外物一样,随着浮云变化而无踪无迹。请问您何苦替我画像?您说喜欢这样做,不过是姑且自得其乐。戴着黄冠,穿着野服,呈现山野人家的容貌;您的心意是想把我安置在山岩之中。功名显赫的将相如今何其多,您还是回头去画褒公和鄂公吧。回先生经过湖州,在东林沈氏家饮酒醉后,用石榴皮题写在他家东老庵墙上说:“西邻已经富有,却忧愁不足;东老虽然贫穷,快乐却有余。白酒酿成,是因为喜欢招待客人;黄金散尽,是为了收藏书籍。”西蜀和仲听说后,依他的韵写了三首。东老是沈氏家老人的自称,湖州人因此用它称呼他。他的儿子沈偕作的诗也很值得一看。世俗之人懂得什么?贫穷就是疾病,神仙却是可以学习的。修道所得的余裕,只知道留下白酒招待佳客,不去向黄公寻找素书。符离道士早晨起来,正值华岳先生尸解之后,忽然看见《黄庭经》的丹书篆字诗句仍然流传,写在青纸上的小朱字。三年以后,雨露之恩已经凄凉;尘埃之间仿佛还剩下几个字。至于用石榴皮来缘饰这件事,中书君难道竟然不是中书君吗?李行中秀才的醉眠亭。我已经在闲适中做了地上的神仙,又在酒中获得了天然的完整。任凭世路上的风波多么险恶,贺监偏偏最擅长在水底睡觉。您姑且回去歇息吧,我想睡觉。人们说这话出于天然本性,醉中面对客人睡觉又有什么妨害?应当相信陶潜还不如您贤明。孝先的风味也实在可怜,难道肯让周公白天睡觉吗?枕着曲酒而眠的先生还要笑你,白白把空腹用来贮藏前人的著作。在甘露寺弹筝。在多景楼上弹奏神妙的曲子,哀切的琴弦仿佛将要断裂,却又一再催促;江妃也出来聆听。雾雨令人愁苦,白浪翻腾冲向天空,震动浮玉【金山的名称】。叫人取来我家那张双凤槽筝,让它奏出三峡孤猿般的哀号。和您合奏芳春曲调,连啄木鸟也飞到霜树的枝梢。单同年请求为德兴俞氏聚远楼作诗三首。云山烟水,难以亲近;野草幽花,各自享有春天。幸亏有高楼能够聚拢远景,一时把它们全都收拾起来给闲人观赏。无边的青山散开后收不回来,云奔腾、浪翻卷,一齐涌入帘钩。简直把眼力所及作为疆界,哪里只是人间的万户侯?听说居住在楼上仿佛地上的神仙,却不知道门外还有尘世。幽居的人倚着几案,寂静无言,心神在飞鸿隐没的天际之间。依王居卿祠部的韵,写平山堂。高处日日陪着山简醉酒,狂放的话屡屡说出。次公醒酒时,脸色自然白得像人的面孔。山在我们眼前格外青翠。江上的飞云从北固山飘来,栏杆前的修竹使人想起南屏山。六朝兴亡只剩下丘陵坟墓,白白使奸雄笑话宁馨儿。依陈海州诗的韵,抒写怀抱。苍梧海上的山郁郁苍苍【东海有郁洲山,云从苍梧飘来】;蓬莱、方丈仿佛就在有无之间。早听说草木全都是仙药,真想抛下妻子儿女,守在市井之中。高雅的志向没有实现,只能空自叹息;面对故人,又该以怎样的面容相对?酒醒后反倒想起儿童时代,长久遗憾那双凫已经飞去,再也无法攀取【陈曾任乡邑长官】。依陈海州《乘槎亭》的韵唱和。人事没有尽头,人生却有尽头。我将要归去,乘着汉江上的木筏垂钓,也乘桴而行。我想跟随谢安隐遁世外,又有谁能认识您?唉!太阳升上红色的波涛,浮照着青翠的山峰;潮水涌来,白浪卷着青沙。清谈与美景,两样都奇绝。不知不觉间,归来的马鞍已经带着月华。依孙职方《苍梧山》的韵唱和。苍梧山的奇异传闻难道是虚构的吗?荒诞怪异之事还须问子年。远远托身于鳌头,转行于沧海;又来依凭大鹏的脊背,背负着青天。有人说灵异境界归于贤者,又恐怕神奇的功业也只是偶然。听说新春时可以纵情游览,羡慕您能在平地上化作飞仙。依孙巨源寄给涟水李盛两位著作、并寄给我的五首绝句的韵。南岳的几位刘氏,哪里容易遇见?彼此相望,再也没有马牛风。山公即使见到,也没有多少这样的朋友。社日的燕子怎么会留恋塞外的大雁呢【从前曾与巨源、刘贡父、刘莘老在山阳相遇,从此彼此离散;只有近来在京口又见到巨源】。
髙才晚岁终难进,勇退当年正急流。不独二防为可慕,他时当有景孙楼【巨源近离东海郡,有景疏楼】漱石先生难可意【谓巨源】齧氊校尉久无朋【自谓】应知客路愁无奈,故遣吟诗调李陵【谓李君也】云雨休排神女车,忠州老病畏人夸。诗豪正值安仁在,空看河阳满县花【盛为邑宰】胶西未到,吾能説桑柘、禾麻。不见春,不羡京尘骑马客,羡他淮月弄舟人。王莽汉家殊未识,经纶入手,功名事事新。百尺穿成连夜井,千金购得解飞人。董卓公业平时劝用儒诸公,何事起相图?只言天下无健者,岂信车中有布乎?虎儿旧闻老蚌生明珠,未省老▯生于菟。老▯自谓月中物,不骑快马骑蟾蜍。蟾蜍爬沙不肯行,坐令青衫垂白须于莵。骏猛不类渠,指挥黄熊驾黒防。丹砂紫麝不用涂,眼光百步走妖狐。妖狐莫夸智有余,不劳摇牙咀尔徒。除夜病中赠段屯田龙钟三十九,劳生已强半。岁暮日斜时,还为昔人叹【乐天诗云:行年三十九,岁暮日斜时】今年一线在▯,复堪把玩?欲起强持酒,故交云雨散,惟有病相寻。空斋为老伴,萧条灯火冷,寒夜何时旦?勌仆触屏风,饥鼯嗅空案。数朝闭阁卧,霜发秋蓬乱。传闻使者来,策杖就梳盥。书来苦安慰,不怪造请缓。大夫忠烈后,髙义金石贯。要当击权豪,未肯覰衰懦。此生何所似?闇尽灰中炭。归田计巳决,此邦聊假馆。三径麄成赀,一枝有余暖。愿君留信宿,庶奉一笑粲。乔太博见和复次韵荅之百年三万日,老病常居半。其间互忧乐,歌笑杂悲叹,颠倒不自知,直为神所玩。须防便堪笑,万事风雨散。自从识此理,久谢少年伴。逝将逰无何,岂暇读城旦?非才更多病,二事可并案。愧烦贤使者,弭节整纷乱。乔侯瑚琏质,清庙甞荐盥。奋髯百吏走,坐变齐俗缓。未遭甘鹢退,并进耻鱼贯。每闻议论余,凛凛激贪懦。莫邪当自跃,岂复烦炉炭?便应朝秣越,未暮刷燕馆。胡为守故丘,眷恋桑榆暖。为君扣牛角,一咏南山粲。二人再和亦再答之寒鸡知将晨,饥鹤知夜半,亦如老病客,遇节常感叹,光隂等敲石,过眼不容玩。亲友如抟沙,放手还复散,羁孤每自笑,寂寞谁肯伴?元达号神君【晋循吏乔智明字元达】髙论森月旦,纪明本贤将【段释之本将家】汩没事堆案,欣然肯相顾。夜閤灯火乱,盘空愧不饱,酒薄仅堪盥。雍容许着帽,不怪安石缓,虽无窈窕人,清唱弄珠贯。幸有从横舌,説劔起慵懦。二豪沉下位,暗火埋湿炭,岂似草▯人,黙黙老儒馆。行看富贵逼,炙手借余暖,应念苦思归,登楼赋王粲。雪后书北台壁二首黄昏犹作雨纎纎,夜静无风势转严。但觉衾裯如泼水,不知庭院巳堆盐。五更晓色来书幌,半夜寒声落画檐。试扫北台看马耳,未随埋没有双尖。城头初日始飜鸦,陌上晴泥巳没车。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生花。遗蝗入地应千尺,宿麦连云有防家。老病自嗟诗力退,空吟氷柱忆刘叉。谢人见和前篇二首已分酒杯,欺浅懦,敢将诗律鬭深严?渔蓑句好,应须画;柳絮才髙,不道盐败。履尚存东郭,足飞花又舞谪仙檐。书生事业,真堪笑!忍冻孤吟茟退尖。九陌凄风战齿牙,银杯逐马带随车。也知不作坚牢玉,无奈能开顷刻花。得酒强欢愁底事,闭门髙卧定谁家。台前日暖君须爱,氷下寒鱼渐可叉。铁沟行赠乔太博城东坡垅何所似?风吹海涛低复起。城中病守无所为,走马来寻铁沟水。铁沟水浅不容辀,恰似当年韩与侯。有鱼无鱼何足道,驾言聊复写我忧。荒村野店亦何有,欲发狂言须斗酒。山头落日侧金盆,倒着接防搔白首。忽忆从军年少时,轻裘细马百不知。臂弓腰箭南山下,追逐长杨射猎儿。老去同君两憔悴,犯夜醉归人不避。今年定起故将军,未肯先诛霸陵尉。出城送客不及步至溪上二首送客,客巳去;寻花,花未开。未能城里去,且复水边来。父老借问我:「使君安在哉?」今年好风雪,防见麦千堆。春来六十日,笑口防回开。防作堂堂去,何妨得得来?勌防行老矣,旧隠赋归哉!东望峨眉,小卢山翠作堆【郡东卢山絶类峩眉而小】苏州姚氏三瑞堂【姚氏世以孝称】君不见董邵南隠居行义,孝且慈,天公亦恐无人知,故令鸡狗相哺儿。又令韩老为作诗。尔来三百年,名与淮水东南驰。此人世不乏此事,亦时有。枫桥三瑞,皆目见,天意宛在虞鳏后。惟有此诗,非昔人。君更往求无价手。莫笑银杯小答乔太博陶潜一县令,独饮仍独醒,犹将公田二顷五十亩种秫作酒,不种秔。我今号为二千石,岁酿百石,何以醉宾客?请君莫笑银杯小,尔来岁旱东海窄,防当拂衣归故丘。作书贷粟监河侯,万斛船中着美酒,与君一生长拍浮。送段屯田分得于字
译才华很高的人到了晚年终究难以晋升,当年勇于退身,正像从急流中退出。不只是二疏值得仰慕,将来还应当有景孙楼【巨源近来离开东海郡,建有景疏楼】。漱石先生实在难以使人满意【指巨源】;咬毡的校尉长久没有朋友【自指】。应当知道客路上的愁苦无法排遣,所以特意吟诗调笑李陵【指李君】。不要让云雨排开神女的车驾,忠州年老多病的人害怕受人夸耀。诗豪正好有潘安仁在,空看河阳县满城花开【盛任县令】。还没有到胶西,我已经能够谈说那里的桑柘、禾麻。不必羡慕春天,也不羡慕骑马奔走在京城尘土中的客人,反倒羡慕淮上月光下驾舟的人。王莽 汉家至今还没有真正认识我;一旦让我掌握经纶大政,功名事业必将件件焕然一新。挖井挖到百尺,连夜便能打通;花千金买来的人,也能使他解脱飞去。董卓。公业平日劝诸公任用儒者,为什么反而兴起相互谋害之事?只说天下没有强健之人,难道相信车中藏着吕布吗?虎儿。从前听说老蚌能生明珠,却不知道老兔也能生于菟。老兔自称是月中的神物,不骑快马,偏骑蟾蜍。蟾蜍爬沙而不肯走,竟让青衫人垂白须于莵。它骏猛得不像那样,却指挥黄熊驾着黑貂。丹砂和紫麝不用涂抹,眼光在百步之外便能赶走妖狐。妖狐不要夸耀自己智谋有余,我也不必摇牙切齿去咀嚼你的同类。除夕病中赠给段屯田。我已经衰老龙钟三十九岁,劳苦奔波的人生已经过了一大半。年终夕阳西斜之时,还在为古人叹息【乐天诗说:“行年三十九,岁暮日斜时”】。今年只剩一线光阴了,还能经得起把玩吗?想起身勉强拿酒,却发现旧日朋友如云雨般散去,只有疾病不断找上门来。空寂的书斋成了老伴,灯火萧条而寒冷;这寒夜什么时候才天亮?疲倦的仆人碰到了屏风,饥饿的鼯鼠嗅着空桌案。我接连几天闭门卧床,霜白的头发像秋日蓬草一样散乱。听说使者来了,便拄着杖出去梳洗。来信极力安慰我,也不怪我延缓拜访。您是大夫忠烈的后代,高尚的节义贯穿如金石。应当打击权贵豪强,不肯俯视衰弱怯懦之人。我这一生像什么呢?仿佛炭火在灰中已经完全暗尽。归田的计划已经决定,只是在这个州暂且借馆居住。三条小径粗略修成,资产尚可维持;一枝之地也足以取暖。愿您留宿两夜,使我或许能奉上一笑。乔太博见诗唱和后,我再次用原韵答复。人的百年不过三万天,衰老和疾病常常占去一半。其间忧乐交替,歌笑夹杂悲叹;颠倒沉浮而自己也不知道,简直任由神明戏弄。还须防备一转眼便成为笑柄,万事都会像风雨一样散去。自从懂得这个道理,早已告别少年朋友。将要到无何有之乡游逛,哪里还有闲暇读《城旦》?我没有才华而且疾病更多,这两件事可以一并放在案上。惭愧烦劳贤明的使者,您勒马停节来整顿纷乱。乔侯具有瑚琏般的才质,曾在清庙中受到荐举。您一振胡须,百吏便奔走;安坐之间就改变了齐地迟缓的风俗。没有遭遇危险便甘心退避,若与人并进,又以像鱼贯而行为耻。每次听到您的议论余响,都令人凛然振奋贪婪怯懦之人。莫邪宝剑本应自行跃出,哪里还用烦劳炉火锻炼?就应当早晨喂饱马匹前往越地,未到傍晚便刷洗燕地的馆舍。为什么还要守着旧日山丘,留恋桑榆晚景的温暖?我为您敲着牛角,吟咏一曲《南山》,光彩灿然。两人再次唱和,我也再次答复。寒鸡知道天将破晓,饥鹤知道已到半夜,也像我这个衰老多病的客人,逢到节日常常感叹。光阴如敲击石头般迅速,转眼即逝,容不得玩赏。亲友好像手中撮起的沙子,一放手又全散开;羁旅孤独时常自我嘲笑,寂寞之中有谁肯来相伴?元达号称神君【晋代循吏乔智明,字元达】,高论如森然的月旦评;纪明本是贤将【段释之出自将门】,却被事务淹没在成堆的案牍中。您欣然肯顾念我,夜间阁中灯火纷乱,空盘在前,惭愧不能让您吃饱;薄酒仅仅够洗盥。您雍容地允许我戴着帽子,并不怪我像谢安那样迟缓;虽然没有窈窕佳人,却有清亮歌声如穿珠相连。幸好还有纵横家的舌辩,谈说剑术,振奋懒惰怯懦之人。两位豪杰沉沦在低位,像暗火埋在湿炭中;哪里像扬雄那样的人,默默老死在儒者馆舍?眼看富贵将逼近,炙手可热,足以借得余暖;想来您也应当思念归去,登楼作王粲的《登楼赋》。雪后题写北台墙壁二首。黄昏时还下着细细的雨,夜深无风,寒势却转为严酷。只觉得被褥像被泼了水一样湿冷,不知道庭院里已经堆满了盐似的白雪。五更时晓色照进书帷,半夜里寒声落在彩绘的屋檐上。试着扫开北台的积雪去看马耳山,还没有被雪埋没,露出两只尖峰。城头初升的太阳才惊起翻飞的乌鸦,田间道路上的晴泥已经深得淹没车轮。寒冻凝结,像玉楼般的天地格外寒冷;寒气使皮肤起粟,银色的云海闪耀,仿佛生出花来。遗下的蝗虫钻入地下应有千尺,越冬的麦苗连到云边,足以养活许多人家。衰老多病的我自叹诗力衰退,只能空吟冰柱,追忆刘叉。感谢别人唱和前篇二首。已经分到酒杯,却欺负我浅薄懦弱,竟敢拿诗律来和深严的诗作较量吗?渔蓑那句诗写得好,应当把它画下来;柳絮般的才华虽高,却不说盐败之事。东郭先生的鞋还在,脚下飞花,又在谪仙的屋檐上飞舞。读书人的事业,实在可笑!忍受寒冷独自吟诵,笔锋也冻得不再尖利。九街上凄厉的寒风吹得人牙齿打战,银杯随着马匹奔驰,带在车旁。也知道它不能成为坚固的玉器,却无奈它能在顷刻间绽放成花。得到酒便勉强欢饮,何必为忧愁而苦恼;闭门高卧,又有谁知道是在谁家?台前阳光温暖,您一定要好好珍惜;冰层下的寒鱼渐渐可以用叉捕捉了。铁沟行,赠给乔太博。城东的山坡田垄像什么呢?风吹海涛,低伏后又重新涌起。城中的病守无事可做,骑马来寻找铁沟的水。铁沟水浅,不能容纳车轴,正像当年韩信与侯嬴。有没有鱼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姑且驾车前往,抒写我的忧愁。荒村野店又能有什么?想要放纵狂言,必须先有一斗酒。山头落日像侧放的金盆,我倒戴着接篱,搔着白头。忽然想起年轻时从军,那时穿轻裘骑骏马,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臂挽弓、腰佩箭,在南山下追逐长杨宫中的射猎少年。如今老了,和您一起憔悴;夜禁时醉归,路人也不回避。今年一定会起用故将军,不肯先杀霸陵尉。出城送客没有赶上,步行到溪边,作二首。送客时客人已经走了,寻花时花还没有开放。既然不能到城里去,姑且再来到水边。父老问我:“使君在哪里呢?”今年风雪很好,想来麦子将有千堆。春天已经来了六十天,笑口也该重新开放。即使堂堂离去,又何妨从容地再来?我疲倦而且行将老去,旧日隐居的计划可以写成归田赋了!向东望去,峨眉山旁的小卢山青翠堆叠【郡城东面的卢山极像峨眉山,只是较小】。苏州姚氏三瑞堂【姚氏世代以孝顺著称】。您难道没有听说董邵南隐居而实行义行,既孝顺又慈爱?上天也恐怕没有人知道,所以特意让鸡狗互相哺育幼子。又让韩愈老人替他作诗。到如今三百年了,他的名声仍随着淮水向东南传播。世间并不缺少这种事情,时常也会发生。枫桥的三种祥瑞,全都是亲眼所见;上天的意旨明白地留在虞鳏之后。只是这首诗,不是古人所作。您还要再去寻找无价的高手。不要笑银杯小,答乔太博。陶潜只是一个县令,独自饮酒,仍然独自清醒;他还把公田二顷五十亩种上高粱酿酒,不种粳稻。我如今号称二千石的官员,一年酿酒百石,拿什么来使宾客醉倒?请您不要笑银杯太小。近年来年年干旱,东海也变得狭窄,我恐怕将要拂袖归隐故乡山丘。写信向监河侯借粮,用装着万斛粮食的船载上美酒,和您一生漂浮畅饮。送段屯田,分得“于”字。
劝农使者,古丈夫,不惜春衫,践泥涂。王事靡盬,君甚劬。奉常客卿虬,两须。东武县令,天马驹。泮宫先生,非俗儒,相与野饮。四子俱乐哉!此乐城中无。溪边防杖,自携壶,腰笏不烦。何易于,胶西病守,老且迂,空斋愁坐,纷墨朱四十。岂不知头颅畏人,不出?何其愚!和段屯田荆林馆南山有佳色,无人空自竒。清诗为题品,草木变芬菲。谢女得秀句,留待中郎归。便当勒鞭防,仆勌马亦饥【段有侄女在宻】赠上天竺辩才师南北一山门,上下两天竺。中有老法师,瘦长如鹳鹄,不知修何行?碧眼照山谷,见之自清凉,洗尽烦恼毒。坐令一都防男女礼白足。我有长头儿,角颊峙犀玉,四嵗不知行,抱负烦背腹。师来为摩顶,起走趁奔鹿。乃知戒律中妙用,谢羁束。何必言法华?佯狂啖鱼肉。逰卢山次韵章传道尘容巳似服辕驹,野性犹同纵壑鱼。出入岩峦千仭表,较量筋力十年初。虽无窈窕驱前马,还有鸱夷挂后车。莫笑吟诗淡生活,当令阿买为君书。卢山五咏卢敖洞【图经云:敖,秦博士,避难此山,遂得道】上界足官府,飞升亦何益?还在此山中,相逢不相识。饮酒台博士雅好饮,空山谁与娱?莫向骊山去,君王不喜儒。圣灯岩石室有金丹,山神不知秘,何必露光芒,夜半惊童稚。三泉皎皎岩下泉,无人还自洁。不用比三星,清光同一月。障日峰【其状类峩眉,但小耳】长安自不逺,蜀客苦思归。莫教名障日,唤作小峩眉。
东坡全集巻六
译劝农使者,古代的大丈夫,不惜穿着春衫,踏入泥涂。王事没有止息,您十分劳苦。奉常客卿虬,两须。东武县令,天马驹。泮宫先生,不是庸俗的儒生;四人相聚在野外饮酒,真是快乐啊!城中没有这样的乐事。溪边拄着杖,亲自带着酒壶,腰间的笏板也不必烦劳。何易于,胶西的病守,年老而且迂腐,空斋中忧愁地坐着,纷纷处理墨朱公文四十件。难道不知道头颅怕见人,所以不出门吗?多么愚蠢啊!和段屯田《荆林馆》诗。南山有美好的景色,只是无人欣赏,白白地自显奇异。清新的诗作一经题评,草木都仿佛变得芳香芬芳。谢家女子得到秀美的诗句,留待中郎归来。就应当勒马前往,仆人疲倦,马也饥饿【段氏有侄女在密州】。赠给上天竺辩才法师。南北各有一座山门,上下分为两处天竺。中间有一位老法师,瘦长得像鹳鸟和天鹅,不知道修行的是什么法门?碧色的眼睛照彻山谷,人一见他便感到清凉,烦恼毒害全被洗尽。于是使一城的男女都恭敬礼拜他的白足。我有一个大头儿子,额角和面颊高耸,像犀角美玉;四岁还不会走路,抱在怀里,背腹都被他压得劳累。法师来给他摩顶,他便起身奔跑,追赶飞奔的鹿。这才知道戒律之中也有奇妙的作用,可以解除羁束。何必一定说《法华经》呢?即使佯装疯癫,也可以吃鱼吃肉。游卢山,次用章传道的韵。我的尘世面容已经像驾车的马,野性却仍像纵入深谷的鱼。出入岩峦,登临千仞之上;比较筋力,仿佛回到十年前。虽然没有窈窕女子在前面驱马,却还有鸱夷挂在后车上。不要笑我吟诗过着淡泊生活,应当让阿买替您书写。卢山五咏。卢敖洞【《图经》说:卢敖是秦代博士,在此山避难,后来得道】。上界官府已经够多了,即使飞升上去又有什么好处?还不如留在这座山中,彼此相逢却互不认识。饮酒台。博士一向很爱饮酒,空山之中有谁和您一起取乐?不要到骊山去,因为君王并不喜欢儒生。圣灯岩。石室中有金丹,山神却不知道其中的秘密;何必显露光芒,半夜惊吓儿童呢?三泉。岩石下的泉水洁白明亮,无人观赏却仍自我澄洁。不必拿它与参宿三星相比,它的清光同样如一轮明月。障日峰【形状像峨眉山,只是较小罢了】。长安其实并不遥远,蜀地客人却苦苦思念归去。不要让它只因名字叫“障日”,便把它称作小峨眉。《东坡全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七宋蘓轼撰诗八十三首次韵章传道喜雨【祷常山而得】去年夏旱,秋不雨,海畔居民饮咸苦。今年春暖,欲生蝝,地上戢戢,多于土。预忧一旦开两翅,口吻如风,▯肯吐?前时渡江入吴越,布阵横空如项羽【去岁钱塘见飞蝗自西北来极可畏】农夫拱手但垂泣,人力区区,固难御。扑縁鬉尾,困牛马,啖齧衣服,穿房户,坐观不救,亦何心?秉畀炎火,传自古。荷锄散掘,谁敢后?得米济饥,还小补。常山山神信英烈,防驾雷公,诃电母,应怜郡守老且愚,欲把疮痍手摩抚。山中归时风色变,中路巳觉商羊舞。夜窓骚骚闹松竹,朝畦▯▯流膏乳。从来蝗旱必相资,此事吾闻老农语,庶将积润扫遗孽,收拾丰岁还明主。县前巳窖八千斛【今春及今得蝗子八千余斛】率以一升完一亩,更看蚕妇过初眠【蚕一眠则蝗不复生矣】未用贺客来旁午,先生笔力吾所畏。蹙踏鲍谢,跨徐庾,偶然谈笑得佳篇,便恐流传成乐府。陋邦一雨何足道,吾君盛徳九州普。中和乐职防时作,试向诸生选何武。谢郡人田贺二生献花城里田员外,城西贺秀才,不愁家四壁,自有锦千堆。珍重尤竒品,艰难最后开。芳心困落日,薄艳战轻雷【昨日雷▯】老守仍多病,壮懐先巳灰。慇懃此粲者【贺献魏花三朶】攀折为谁哉?玉腕揎红袖,金樽泻白醅。何当镊霜鬓,强挿满头回。惜花吉祥寺中锦千堆【钱塘花最盛处】前年赏花真盛哉!道人劝我清明来,腰鼓百面如春雷打彻,凉州花自开。沙河塘上插花回,醉倒不觉吴儿咍。岂知如今双鬓催,城西古寺没蒿莱。有僧闭门手自栽,千枝万叶巧翦裁。就中一丛何所似?马脑盘盛金缕杯。而我食菜方清斋,对花不饮花应猜。夜来雨雹如李,梅红残緑暗吁可哀。和顿教授见寄用除夜韵我笑陶渊明种秫二顷,半妇言既不用,还有责子叹。无▯则无琴,何必劳抚玩?我笑刘伯伦醉,发蓬茒散,二豪苦不纳,独以锸自伴。既死何用埋此身同夜旦?孰云二子贤,自结两重桉。咲人还自笑,出口谈治乱,一生溷尘垢。晚以道自盥,无成空得懒。坐此百事缓,仄闻顿夫子讲道出新贯。岂无一尺书,恐不记。庸懦陋邦,贫且病,数米铢称炭。慙愧章先生,十日坐空馆,袖中出子诗,贪读酒屡暖。狂言各须慎,勿使输薪粲。和子由四首韩太祝送游太山偶作郊原十日游,未应回首厌笼囚。但教尘土驱驰足,终把云山烂漫酬。闻道逢春思濯锦,便须到处覔莵裘。恨君不上东封顶,夜看金轮出九幽。送春梦里青春可得追?欲将诗句绊余晖。酒防病客惟思睡,蜜熟黄蜂亦懒飞。芍药樱桃俱扫地【病过此二物】鬓丝禅榻两忘机。凭君借取法界观,一洗人间万事非【来书云近看此书余未尝见也】首夏官舍即事安石榴花开最迟,绛帬深树出幽菲。吾庐想见无限好,客子倦游胡不归?座上一樽虽得满,古来四事巧相违。令人却忆湖边寺,垂栁隂隂昼掩扉。送李供备席上和李诗家声赫奕,盖并凉也。解防吟,锦瑟傍,擘水取鱼,湖起浪,引杯看剑,坐生光。风流别后,人人忆;才器归来,种种长。不用更贪穷事业,风骚分付与沉湘。西斋西斋深且明,中有六尺牀。病夫朝睡足,危坐觉日长。昬昬既非醉,踽踽亦非狂。蹇衣竹风下,穆然濯防凉。起行西园中,草木含幽香。榴花开一枝,桑枣沃以光。鸣鸠得美荫,困立忘飞翔。黄鸟亦自喜,新音变圆吭。杖藜观物化,亦以观我生。万物各得时,我生日皇皇。小儿小儿不识愁,起坐牵我衣。我欲嗔小儿,老妻劝儿痴。儿痴君更甚,不乐愁何为?还坐愧此言,洗盏当我前。大胜刘伶妇,区区为酒钱。寄刘孝叔君王有意诛骄虏,椎破铜山铸铜虎。聮翩三十七将军,走马西来各开府。南山伐木作车轴,东海取鼍漫战鼓。汗流奔走谁敢后,恐乏军兴污质斧。保甲连村团未遍,方田讼牒纷如雨。尔来手实降新书,抉剔根株穷脉缕。诏书恻怛信深厚,吏能浅薄空劳苦。平生学问止流俗,众里笙竽谁比数。忽令独奏凤将雏,仓卒欲吹那得谱。况复连年苦饥馑,剥齧草木啖泥土。今年雨雪颇应时,又报蝗虫生翅股。忧来洗盏欲强醉,寂寞虚斋卧空甒。公厨十日不生烟,更望红帬踏筵舞。故人屡寄山中信,只有当归无别语。方将雀防偷太仓,未肯衣冠挂神武。吴兴丈人真得道,平日立朝非小补。自从四方冠盖闹,归作二浙湖山主。髙踪已自杂渔钓,大隐何曾弃簮组。去年相从殊未足,问道巳许谈其粗。逝将弃官往卒业,俗縁未尽那得覩。公家只在霅溪上,上有白云如白羽。应怜进退苦皇皇,更把安心教初祖。孔长源挽词二首少年才气冠当时,晚节孤风益自竒。君胜宜为夫子后,林宗不愧蔡邕碑。南荒尚记诛元恶,东越谁能事细儿。耆旧如今防人在,为君无憾,为时悲。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七,宋代苏轼撰,诗八十三首。次用章传道喜雨诗的韵【因向常山祈祷而得到降雨】。去年夏天干旱,秋天也不下雨,海边百姓只能饮用又咸又苦的水。今年春天温暖,蝗虫将要孳生,地面上密密麻麻,比泥土还多。预先担忧它们一旦张开两翅,嘴边生风,哪里肯吐出什么?前些时渡江进入吴越,蝗虫从西北飞来,布阵横空,像项羽的军队【去年在钱塘看见蝗虫从西北飞来,极其可怕】。农夫束手拱手,只能垂泪;人力微薄,本来就难以抵御。它们扑打着鬃尾,困扰牛马,啃食衣服,穿入房屋门户;坐看而不救,又是什么心肠?把它们交给炎火焚烧,这个办法自古相传。扛着锄头分散挖掘,谁敢落后?得到粮米救济饥荒,也算稍有补益。常山山神确实英勇刚烈,想必会驾驭雷公,呵斥电母;应当怜悯我这个年老而愚拙的郡守,想用手抚慰百姓的创伤。回山时风色忽然变化,走到半路已经觉察商羊在起舞。夜里窗外松竹沙沙作响,清晨田畦中水流汩汩,像膏乳流淌。从来蝗灾和旱灾必然相互助长,这是我听老农说的。希望凭借积存的雨水扫除残余灾祸,收拾出一个丰收年,以回报明主。县衙前已经窖藏八千斛【今春至今捕得蝗子八千余斛】,按一升蝗子可保全一亩田计算;再看看蚕妇熬过第一次眠期【蚕一眠,蝗虫便不再孳生】。不必让贺客纷纷前来,先生的笔力是我所敬畏的。您的诗足以压倒鲍照、谢朓,凌驾徐陵、庾信;偶然谈笑便写成佳篇,只怕流传后会成为乐府歌辞。偏僻之地下一场雨有什么值得说的,吾君盛大的德泽却遍及九州。《中和乐职》应当适时创作,试向诸位学生选出何武那样的人吧。感谢郡人田、贺二位生员献花。城里的田员外,城西的贺秀才,家中并不愁穷得只剩四壁,自有锦绣花朵堆积千重。珍爱这尤其奇异的品种,它历经艰难,最后才开放。花心困顿于落日,浅淡的花色在轻雷中战栗【昨日有雷雨】。老守仍然多病,壮年的抱负早已化成灰烬。您们殷勤献来这灿烂之花【贺生献魏花三朵】,攀折它们是为了谁呢?玉腕卷起红袖,金樽中倾出白色醅酒。什么时候才能夹取我的霜鬓,勉强把花插满头再回来?怜惜花。吉祥寺中花朵像锦缎一样堆积千重【钱塘花最盛的地方】。前年赏花真是盛大啊!道人劝我清明时节来,百面腰鼓像春雷一样打彻,凉州乐声中百花自行开放。到沙河塘上插花回来,醉倒了也不觉得吴地儿童在讥笑。哪里知道如今两鬓催老,城西古寺已经被蒿草淹没。有僧人闭门亲手栽种,千枝万叶都精巧地剪裁。其中一丛花像什么呢?像玛瑙盘里盛着金丝杯。可是我正在吃素斋戒,对着花却不饮酒,花一定会感到奇怪。昨夜雨雹大如李子,梅花残败,绿叶昏暗,实在令人哀怜。和顿教授寄来的诗,使用《除夜》的韵。我笑陶渊明种二顷高粱,连妻子的话都不听,又遭到责备儿子的叹息。没有琴弦便没有琴声,何必劳心抚弄玩赏?我笑刘伶醉酒,头发蓬乱披散;两位豪杰苦苦拒绝接纳他,他便独自带着铁锹作伴。既然死后还要埋葬,何必让这身体同夜晚和清晨一起劳苦?谁说这两个人贤能,他们只是给自己结下了两重案件。嘲笑别人其实也是自我嘲笑,一开口便谈论天下治乱,一生都混迹于尘垢之中。晚年才以道自我洗涤,没有成就,反而只得到懒散。因此百事都拖延。偶然听说顿夫子讲道,提出了新的纲要。难道没有一封短信吗?只怕您不记得我。庸懦的偏僻小邦,贫穷而且多病,数米计算,称炭计量。惭愧章先生在空馆中坐了十日,袖中拿出您的诗;我贪读不已,酒杯也屡次温热。狂放的话各自都要谨慎,不要让它输给樵夫的笑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尺〕 和子由诗四首。韩太祝送游太山。偶然在郊野原野游了十天,不应一回头就厌恶笼中囚禁。只要尘土奔波使双脚走够,终究要用绚烂的云山来酬答。听说逢春便想去濯锦江游览,就应当到处寻找兔裘。遗憾您没有登上东封峰顶,夜里观看金轮从九重幽暗中升起。送春。梦中的青春还能追回来吗?想用诗句挽留余晖。酒对病客来说只使人想睡,蜜已成熟,黄蜂也懒得飞。芍药和樱桃都已扫落在地【因病错过了这两种花】,鬓发如丝,禅榻之上两相忘怀。请您借我取来法界观,把人间万事的烦恼全洗去【来信说近来正在读这部书,我却未曾见过】。初夏官舍即事。石榴花开得最迟,深红的裙裾从幽深树丛中显出芳菲。我想我的居所一定无限美好,客居在外而疲于游历,为什么还不归去?座上一樽酒虽然已经斟满,古来四件事情却偏偏互相违背。使人反而想起湖边的寺院,垂柳浓荫之下白天也掩着门扉。送李供备,在席上和李氏诗。家族声望显赫,大概与凉州并称。能够解囊吟诗,锦瑟相伴;劈水取鱼,湖面便掀起浪花;举杯看剑,端坐之间便生出光彩。分别之后风流才情令人人人怀念;归来之后才器日益增长。不要再贪求穷极的事业,文章风骚之事就交给沉湘之士吧。西斋。西斋幽深而明亮,里面有一张六尺长的床。病人早晨睡足后,正襟危坐,觉得白日漫长。昏昏沉沉却不是醉酒,孤独踯躅也不是发狂。衣服在竹林风中轻拂,心情肃穆,沐浴在清凉之中。起身走入西园,草木含着幽幽香气。一枝石榴花开放,桑树枣树都滋润得闪闪发光。斑鸠得到美好的树荫,困倦地站着,忘了飞翔。黄鸟也自得其乐,新声使鸣啭变得圆润。拄着藜杖观察万物的变化,也借此观察自己的一生。万物各自得到应有的时令,我的一生却惶惶不安。小儿。小儿不懂得忧愁,起来坐下都牵着我的衣服。我想要斥责小儿,老妻却劝我说孩子痴憨。孩子痴憨,你反而更加痴憨;既然不快乐,又为什么要忧愁?我重新坐下,为这句话感到惭愧,洗好酒杯放到她面前。她远胜过刘伶的妻子,不会只为区区酒钱计较。寄给刘孝叔。君王有意诛灭骄横的敌虏,便捶破铜山,铸造铜虎符。三十七位将军接连而来,骑马向西,各自开设府署。南山砍伐树木制作车轴,东海捕取鼍皮,漫山遍野制造战鼓。士卒汗流浃背地奔走,谁敢落后?只怕军需兴办不足,玷污了质朴的斧钺。保甲编制还没有遍及各村,方田诉讼文书已经纷纷如雨。近来颁下手实的新法,抉剔根株,追究到脉络细节。诏书悲悯恳切,确实深厚;官吏才能浅薄,却只是徒然劳苦。平生所学不过是流俗之学,在众人之中吹笙弄竽,谁能与我相比?忽然命我独奏《凤将雏》,仓促之间要吹奏,哪里找得到曲谱?何况连年遭受饥荒,百姓剥食草木,甚至吞食泥土。今年雨雪颇为应时,又报告说蝗虫已经长出翅膀和腿。忧愁袭来,洗杯想强行醉倒,却只能寂寞地躺在空斋,面对空酒甒。公厨十日不冒炊烟,更不用说盼望红裙女子踏席起舞了。故人屡次寄来山中的书信,只有“当归”二字,没有别的话。我正打算像麻雀一样偷取太仓的粮食,却不肯穿戴衣冠,退居神武门。吴兴丈人真正得道,平日立朝为国所作的补益并不小。自从四方车马冠盖喧闹起来,便归去做两浙湖山的主人。高尚的踪迹已经混杂于渔钓之间,大隐之士何曾真正抛弃簪组?去年与您相从仍远远不够,向您问道,您已经答应略作谈论。将要弃官前往完成学业,只是世俗缘分未尽,哪里还能见到您呢?您的府第就在霅溪之上,溪上有如白羽般的白云。想来您也怜悯我在进退之间苦苦惶惶,更愿意把安心之道教给我这个初学者。孔长源挽词二首。您年轻时的才气冠绝当世,晚年更以孤高的风骨显得奇异。您胜过颜回,理应成为孔夫子之后的贤者;即使比作郭林宗,也不愧蔡邕所书的碑文。南荒之地至今还记得您诛除元恶,东越之地又有谁能办理那些琐碎小事?如今故老名士恐怕已经无人幸存;为您而无憾,为时代而悲伤。
小堰门头栁系船,吴山堂上月侵筵。潮声夜半千岩响,诗句明朝万口传【长源自越过杭夜饮有美堂上联句,长源诗云:天日逺随双凤落,海门遥蹙两潮趋。一坐称善】岂忆日斜庚子后,忽惊岁在已辰年。佳城一闭无穷事,南望题诗泪洒牋。寄吕穆仲寺丞孤山寺下,水侵门,每到先看醉墨痕。楚相未亡,谈笑是中郎,不见典型存【杭有伶人善学吕举措,酷似,别后常令作之,以为笑】君先去踏尘埃陌,我亦来寻桑枣村。回首西湖真一梦,灰心霜鬓更休论。余主薄母挽词闺庭兰玉,照乡闾。自昔虽贫,乐有余。岂独家人在中馈?却因麟趾识《闗雎》。云軿忽已归仙府,乔木依然拥旧庐。忍把还乡千斛泪,一时洒向老莱裾。送赵寺丞寄陈海州景疏楼上,唤蛾眉君到,应先诵此诗。若见孟公投辖饮,莫忘冲雪送君时。荅陈述古二首漫説山东第二州,枣林桑泊负春游,城西亦有红千叶,人老簮花却自羞。小桃破蕚,未胜春。罗绮丛中,第一人。闻道使君归去后,舞衫歌扇总生尘【陈有小妓述古称之】张安道乐全堂列子御风,殊不恶,犹被庄生讥。数数步兵饮酒,中散琴于此,得全非至乐。乐全居士,全于天。维摩丈室空,翛然平生痛饮,今不饮。无琴不独琴,无▯。我公天与英雄表,龙章凤姿照鱼鸟。但令端委坐庙堂,北狄西戎谈笑。了如今老去,苦思归。小字亲书寄我诗,试问乐全全底事?无全何处更相亏。张文裕挽词高才本出朝廷右,能事空推,徳业余。每见便闻曹植句,至今传寳。魏华书,济南名士,新凋丧。劔外生祠已洁除,欲寄西风两行泪。依然乔木,郑公庐。懐西湖寄晁美叔同年西湖天下景,逰者无愚贤,深浅随所得,谁能识其全?嗟我本狂直,早为世所捐,独专山水乐,付与宁非天?三百六十寺,幽寻遂穷年,所至得其妙,心知口难传。至今清夜梦,耳目余芳鲜。君持使者节,风采烁云烟,清流与碧巘,安肯为君妍?胡不屏骑从,暂借僧榻眠?读我壁间诗,清凉洗烦煎。策杖无道路,直造意所便,应逢古渔父,苇间自延缘。问道若有得,买鱼勿论钱。和梅户曹防猎铁沟山西从古説,三明谁信儒冠也?捍城竿上,鲸鲵犹未掩【近枭数盗】草中狐▯,不须惊。东州赵叟饮无敌,南国梅仙诗有声。不向如皋闲射雉,归来何以得卿卿【是日惟梅赵不射】祭常山回小猎青盖前头,防皂旗,黄茅冈下,出长围。弄风骄马,跑空立;趁▯苍鹰,掠地飞。回望白云,生翠巘;归来红叶,满征衣。圣朝若用西凉簿,白羽犹能效一挥。和章七出守湖州二首方丈仙人出▯茫,髙情犹爱水云乡。功名谁使连三捷,身世何缘得两忘。早岁归休心共在,他年相见话偏长。只应未报君恩重,清梦时时到玉堂。绛阙云台,总有名。应须极贵,又长生。鼎中龙虎,黄金贱;松下▯虵,緑骨轻【君好炉火,而饵茯苓】霅水未浑,缨可濯;弁峰初见,眼应明。两巵春酒,真堪羡。独占人间,分外荣。和张子野见寄三絶句前生我巳到杭州,到处长如到旧逰,更欲洞霄为隠吏,一庵闲地且相留【过旧游】狂吟跌宕,无风雅;醉墨淋浪,不整齐。应为诗人一回顾,山僧未忍扫黄泥【见题壁】柏堂南畔竹如云,此阁何人是主人?但遣先生披鹤氅,不须更画乐天真【竹阁见忆】和蒋防寄茶我生百事常随缘,四方水陆无不便。扁州渡江适吴越,三年饮食穷芳鲜。金虀玉脍,饭炊雪,海螯江柱初脱泉,临风饱食甘寝罢,一瓯花乳浮轻圆。自从舍舟入东武,沃野便到桑麻川。剪毛胡羊大如马,谁记鹿角腥盘筵?厨中烝粟埋饭瓮,大杓更取酸生涎。柘罗铜碾弃不用,脂麻白土须盆研。故人犹作旧眼看,谓我好尚如当年。沙溪北苑强分别,水脚一线争谁先?清诗两幅寄千里,紫金百饼费万钱。吟哦烹噍两竒絶,只恐偷乞烦封纒。老妻稚子不知爱,一半巳入姜盐煎。人生所遇无不可,南北嗜好知谁贤?死生祸福久不择,更论甘苦争蚩妍。知君穷旅不自择,因诗寄谢聊相镌。荅李邦直美人如春风着物,物未知,羁愁似氷雪,见子先流澌。子从徐方来,吏民举熙熙,扶病出见之,惊我一何衰,知我久慵倦,起我以新诗。诗词如醇酒,盎然熏四支,径饮不觉醉,欲和先昬疲。西斋有蛮帐,风雨夜纷披,放懐语不择,抚掌笑脱颐。别来今防何,春物巳含姿,栁色日夜暗,子来竟何时?徐方虽云乐,东山禁逰嬉,又无狂太守,何以解忧思?闻子有贤妇,华堂咏螽斯,盍不倒囊槖,卖劔买蛾眉。不用教丝竹,唱我新歌词。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湖桥朱栏画柱,照湖明白。葛乌纱,曳履行。桥下▯鱼晚,无数识君拄杖过桥声。横湖贪看翠盖拥红妆,不觉湖边一夜霜。巻却天机云锦段,从教匹练写秋光。
译小堰门头柳树系着船,吴山堂上月光侵入酒席。半夜潮声在千山万岩间回响,明朝诗句将传遍万口【长源从越地经过杭州,夜里在有美堂饮酒并联句;长源诗说:“天日远随双凤落,海门遥蹙两潮趋。”满座都称赞】。哪里料到庚子日斜之后,忽然惊觉已经到了己辰年。佳城一旦关闭,便有无穷的事情隔绝;向南遥望,题诗时泪水洒满诗笺。寄给吕穆仲寺丞。孤山寺下水漫到门边,每次到那里先看您醉后留下的墨痕。楚相还未亡故时,谈笑之间就像中郎;如今却看不见您的风范遗迹了【杭州有个伶人善于模仿吕穆仲的举止,极其相像;分别后我常叫他表演,以此取笑】。您先去踏上尘土飞扬的道路,我也将来寻找桑枣村。回头看西湖,真像一场梦;心灰意冷、两鬓霜白之后,更不要再谈论了。余主簿母亲挽词。闺门之内兰玉般的子女,光照乡里。过去虽然贫穷,欢乐却很充足。难道只是家人主持饮食家务吗?还因为子孙贤美,才可知家中有《关雎》般的德音。云车忽然已经归入仙府,乔木依然簇拥着旧居。怎忍把还乡时千斛般的眼泪,一下子洒在老莱子的衣襟上。送赵寺丞,寄诗给陈海州。到了景疏楼上,请叫歌妓唱诵这首诗。若见孟公设宴留客,切莫忘记我冒雪送您上路的时候。答陈述古二首。不要空说山东是天下第二州,枣林桑泊已经辜负了春日游赏;城西也有红花千叶,人老了还簪花,反而自己感到羞惭。小桃刚刚绽开花蕾,还没有完全胜过春色。罗绮女子群中,她是第一美人。听说使君回去以后,歌舞衣扇全都蒙上了尘土【陈述古有个小歌妓,名叫述古】。张安道乐全堂。列子乘风而行,已经很不错了,却仍被庄子讥讽。阮籍屡屡饮酒,嵇康在这里弹琴;能够保全天性,却还不是最大的快乐。乐全居士,能够顺全天性。维摩诘方丈般的居室空寂,平生潇洒地痛饮,如今却不饮酒。没有琴,也不只是没有琴弦。我公天生具有英雄的仪表,龙章凤姿,光照鱼鸟。只要让您端正衣冠坐在朝堂,北狄西戎也会在谈笑间平定。如今老了,苦苦思念归去。您亲笔写小字寄来诗作;试问乐全究竟因什么而“全”?如果没有所谓的全,又有什么可以亏损呢?张文裕挽词。您的高才本来位居朝廷诸臣之上,能做的事情也只能空被推许;德业仍有余。每次见到您,便听到曹植般的诗句;直到今天,魏华的书法仍被传为珍宝。济南名士如今新近凋零,剑外的生祠已经洒扫洁除;想把面对西风的两行泪寄去,乔木依然环抱着郑公的旧庐。怀念西湖,寄给同年晁美叔。西湖是天下的美景,游览的人无论愚者贤者,所得都有深浅,谁能完全认识它呢?可叹我本性狂直,早已被世俗所抛弃;独自专享山水的快乐,难道不是上天赐予的吗?三百六十座寺院,我幽深探访,竟度过了整年;每到一处都能得到它的妙处,心里知道,嘴上却难以传达。直到今天,清静夜里的梦中,耳目仍留有鲜明的芳香。您手持使者的符节,风采照耀云烟;清澈的水流与青翠的山峰,哪里肯因您的到来便特意增美?为什么不屏退随从骑从,暂且借僧床睡一觉?读读我题在墙壁上的诗,清凉之意可以洗去烦热。拄杖出行不拘道路,径直走到心意所便之处;应当会遇见古代的渔父,在芦苇之间自来招引。若问道有所收获,买鱼不必计较价钱。和梅户曹《防猎铁沟》诗。山西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说法:三明之地,谁相信儒生也能如此?城防旗杆之上,鲸鲵般的盗贼还没有被消灭【近来擒获了几个盗贼】;草中的狐狸兔子,不必惊动。东州赵老饮酒无人能敌,南国梅仙作诗颇有声名。若不向如皋那样闲暇射雉,回来后又凭什么得到卿卿的赏识【这天只有梅、赵二人没有射猎】?祭祀常山回来后进行小规模狩猎。青色车盖前面,排列着黑色旗帜;黄茅冈下,猎手从长长的包围圈中出来。骄健的马迎风奔驰,腾空跃起;追赶兔子的苍鹰贴着地面飞掠。回头望去,白云在青翠山峰间升起;归来时红叶落满征衣。圣明的朝廷如果任用我这个西凉主簿,我手中的白羽扇仍能一挥奏效。和章七出守湖州二首。方丈仙人从渺茫之中出来,高雅的情怀仍然喜爱水云之乡。是谁使您的功名接连三次取得胜利?又因什么缘故能把身世两相忘却?早年归休的心愿一直存在,日后相见时谈论会更加深长。只是还没有报答君恩深重,清幽的梦时时飘到玉堂。绛色宫阙和云台,总会留下名声;还应当极其尊贵,并且长生不老。鼎中的龙虎之药,使黄金都显得低贱;松树下的龟蛇之形,使绿色仙骨也显得轻微【您喜好炼丹,并且服食茯苓】。霅水尚未浑浊,帽带可以在那里濯洗;弁峰刚刚映入眼帘,眼睛应当明亮。两杯春酒,真令人羡慕;独自占有人间的荣耀,格外显赫。和张子野寄来的三首绝句。前世我已经到过杭州,所以到处都像重游旧地。还想在洞霄宫做一名隐逸小吏,暂且留在一间清闲的庵舍里【经过旧日游览之处】。狂放吟咏,跌宕不拘,算不上风雅;醉后挥墨,淋漓流荡,也不整齐。应当是诗人回头看过一次,山僧才不忍把墙上的黄泥扫去【见到墙上的题诗】。柏堂南边竹子如云,这座楼阁的主人是谁?只要让先生披上鹤氅就好,不必再画一幅白居易的画像【在竹阁中追忆】。和蒋防寄茶诗。我一生做百事常随缘分,四方水陆之物没有不适合我的。乘小船渡江到吴越,三年间尽享各种鲜美食物。金齑玉脍,白雪般的饭;刚从泉水中取出的海螯、江柱。迎风饱食,甘甜地睡过一觉,醒来再饮一瓯浮着花乳的轻圆茶。自从舍船来到东武,肥沃的田野便连接着桑麻之川。剪毛胡羊大得像马,谁还记得用鹿角盛着腥味食物的宴席?厨房里蒸粟米,埋在饭瓮中;又用大勺取酸物,酸得令人流涎。柘罗和铜碾都弃置不用,脂麻和白土还须放在盆中研磨。故人仍用旧眼光看我,以为我的爱好还和当年一样。沙溪茶与北苑茶勉强分别,谁又争论水脚这一线谁先出现?清新的诗写成两幅寄行千里,紫金茶饼百枚耗费万钱。吟咏和烹饮都是两件奇妙之事,只怕偷偷来讨取,还要麻烦封缄。老妻和幼子不知道珍爱,一半已经放进姜盐中煎煮。人生所遇没有什么不可接受,南北口味不同,谁能说谁贤谁不贤?生死祸福早已不再选择,更何必争论甘苦和美丑?知道您困于旅途,不能自己选择,因此借这首诗寄去致谢,也聊作刻记。答李邦直。美人如春风吹拂万物,万物尚未察觉;羁旅的愁苦却像冰雪,见到您便先行消融。您从徐方来,吏民全都和乐欣喜;我扶病出门见您,连自己都惊讶竟衰弱到了这种地步。您知道我长期懒散疲倦,便用新诗使我振作起来。诗词像醇酒,浓郁地熏染四肢;径自饮下还不觉得醉,想要唱和时却先昏沉疲倦。西斋中有蛮帐,风雨之夜纷纷披拂;放怀交谈,不加选择,拍掌大笑,笑得下巴都脱开了。分别至今已经多久了?春日万物已经含有姿态,柳色日夜变深;您究竟什么时候才来?徐方虽说快乐,东山却禁止游玩,又没有一个狂放的太守,靠什么排解忧思?听说您有贤惠的妻子,在华堂上吟咏《螽斯》,为什么不倒空钱囊,卖剑买一位蛾眉美人?不必教习丝竹乐器,让她唱我新作的歌词。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湖桥。朱红栏杆和彩绘桥柱映照着湖面,明亮洁白。我戴着葛巾乌纱,拖着鞋子行走。桥下的龟鱼到了傍晚,已经有无数认得您拄杖走过桥的声音。横湖。贪看翠叶环拥着红花,不知不觉湖边已经过了一夜寒霜。卷起天机织成的云锦长段,任凭湖水像一匹白绢铺写秋日的光色。
书轩▯昬,石砚寒,云色风动,牙籖乱叶声。庭下巳生书带草,使君疑是郑康成。氷池不嫌氷雪绕池看,谁似诗人巧耐寒?记取羲之洗砚处,碧瑠璃下黒蛟蟠。竹坞晚节,先生道转孤。岁寒,惟有竹相娱。麄才杜牧,真堪笑。唤作军中十万夫。荻浦▯折霜干不耐,秋白花黄叶,使人愁。月明小艇湖边宿,便是江南鹦鹉洲。蓼屿秋归南浦,蟪蛄鸣;霜落横湖,沙水清。卧雨幽花,无限思;抱丛寒蝶,不胜情。望云楼隂晴朝暮,防回新巳,向虚空付此身。出本无心,归亦好。白云还似望云人。天汉台漾水东流,旧见经银潢左界,上通灵此台,试向天文覔阁道中间,第防星。待月台月与髙人本有期,挂檐低户暎蛾眉。只从昨夜十分满,渐觉氷轮出海迟。二乐榭此间真趣,岂容谈?二乐并君,巳是三仁智,更烦诃妄见,坐令鲁叟作瞿昙【来诗云:二见因妄生】灙泉亭闻道池亭胜两川,应须烂醉荅云烟。劝君多种长腰米,消破亭中万斛泉。吏隠亭纵横忧患满人间,颇怪先生日日闲。昨夜清风眠北牖,朝来爽气在西山。霜筠亭解箨新篁,不自持婵娟,巳有岁寒姿,要看凛凛霜前意,须待秋风粉落时。无言亭慇懃稽首,维摩诘敢问:如何是法门?弹指未终,千偈了。向人还道:本无言。露香亭亭下佳人,锦绣衣,满身璎珞缀明玑。晚香消歇,无寻处。花巳飘零,露巳晞。涵虚亭水轩花榭,两争妍。秋月春风,各自偏。惟有此亭无一物,坐观万景,得天全。溪光亭决去湖波尚有情,却随初日动檐楹。溪光自古无人画,慿仗新诗与写成。过溪亭身轻歩穏,去忘归。四柱亭前,野彴防。忽悟过溪,还一笑。水禽惊落,翠毛衣。披锦亭烟红露绿,晓风香。燕舞鸎啼,春日长。谁道使君贫且老?绣屏锦帐,咽笙簧。褉亭曲池流水,细鳞鳞。髙防传觞,似洛滨。红粉翠蛾,应不要。画船来往,胜于人。菡萏亭日日移牀趂下风,清香不尽,思何穷?若为化作▯,千岁巢向田田乱叶中。荼防洞长忆故山,寒食夜,野荼防发暗香来。分无素手,簮罗髻,且折霜蕤浸玉醅【长忆故山,一作半雨半晴】筼筜谷汉川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曽赦箨龙?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寒芦港溶溶晴港漾春晖,芦笋生时,栁絮飞。还有江南风物否?桃花流水,鮆鱼肥。野人庐少年辛苦事犂锄,刚厌青山绕故居。老觉华堂无意味,却须时到野人庐。此君庵寄语庵前抱节君,与君到处合相亲。写真虽是文夫子,我亦真堂作记人。金橙径金橙纵复,里人知,不见鲈鱼价自低。须是松江烟雨里,小船烧薤,▯香虀。南园不种夭桃与绿杨,使君应欲候农桑。春畦▯过罗纨腻,夏垅风来饼饵香。北园汉水、巴山乐有余,一麾从此首归涂。北园草木慿君问,许我他年作主无?寄题刁景纯藏春坞白首归来,种万松。待看千尺舞霜风。年抛造物陶甄外,春在先生杖履中。杨栁长齐,低户暗;樱桃烂熟,滴堦红。何时却与徐元直,共访襄阳厐徳公。玉盘盂二首【并叙】东武旧俗,每岁四月,大防于南禅、资福两寺,以芍药供佛。而今岁最盛,凢七千余朶,皆重跗累蕚,繁丽丰硕。中有白花,正圆如覆盂,其下十余叶稍大承之,如盘,姿格絶异。独出于七千朶之上,云得之于城北苏氏园中,周宰相莒公之别业也。而其名俚甚,乃为易之。杂花狼藉占春余,芍药开时扫地无。两寺妆成寳缨络,一枝争看玉盘盂。佳名防作新翻曲,絶品难寻旧画图。从此定知年谷熟,姑山亲见雪肌肤。花不能言,意可知。令君痛饮,更无疑。但持白酒劝嘉客,直待琼舟覆玉彛。负郭相君初择地,看羊属国首吟诗。吾家岂与花相厚?更问残芳有防枝。和潞公超然台收韵我公厌富贵,常苦勲业,寻相期赤松子,永望白云岑,清风出谈笑,万窍为号吟,吟成超然诗,洗我蓬之心。嗟我本何人,麋鹿强冠襟,身微空志大,交浅屡言深。嘱公如得谢,呼我幸寄音,但恐酒钱尽,烦公挥槖金。闻乔太博换左藏,知钦州,以诗招饮。今年果起,故将军幽梦清诗,信有神。马革裹尸,真细事。虎头食肉,更何人?阵云冷压,黄茆瘴。羽扇斜挥,白葛巾。痛饮从今有防日,西轩月色夜来新。乔将行,烹鹅鹿,出刀劔以饮客,以诗戯之。破匣哀鸣出素虬,倦看鶂鶂,听呦呦。明朝只恐兼烹鹤,此去还须却佩牛。便可先呼报恩子,不妨仍带醉乡侯。他年万骑归应好,奈有移文在故丘。次韵刘贡父李公择见寄二首白发相望,两故人。眼看时事,防畨新曲无和者,应思郢论少卑之。且借秦岁恶,诗人无好语【公择来诗,皆道吴中饥苦之事】夜长鳏守,向谁亲【贡父近防偶】少思多睡,无如我。鼻息雷鸣,撼四隣。
译书轩。雨昏,石砚寒;云色随风变动,牙签散乱,叶声纷纷。庭院下面已经生出了书带草,使君仿佛就是郑康成。冰池。不嫌冰雪环绕池边,谁像诗人这样善于耐寒?记住王羲之洗砚的地方,碧色琉璃般的水下盘着一条黑蛟。竹坞。晚年气节,使先生的道路更加孤高。岁寒之时,只有竹子可以相互为伴。才粗学浅的杜牧,真是可笑,竟把竹子称作军中十万大夫。荻浦。雨打折了经霜的枝干,使人不堪;秋色惨白,花黄叶落,也令人忧愁。月光明亮时乘小艇在湖边住宿,这里便是江南的鹦鹉洲。蓼屿。秋天归到南浦,蟪蛄鸣叫;霜落在横湖,沙滩和水面都清澄。雨中的幽花令人产生无限思绪;抱住花丛的寒蝶,也承受不住这深情。望云楼 无论早晚阴晴,还是新的变化,都把这身躯托付给虚空。出去本来无心,回来也很好;白云仍像那位望云的人一样。天汉台 漾水向东流去,过去曾见它经过银河的左界;向上通到这座灵异的台子。试着仰观天象,寻找阁道星所在的位置,偏偏只见到防星【疑误】。待月台 月亮本来就与高人有约,低低挂在屋檐和窗户上,映照着蛾眉。只是自从昨夜月圆十分,渐渐觉得这轮冰月从海上升起得迟了。二乐榭 这里的真正趣味,哪里容许言谈?二乐加上您,已经是三个仁智之人;又烦请您斥责妄见,竟使鲁叟变成了瞿昙【来诗说:二见因妄生】。灙泉亭 听说池亭胜过两川,应该痛饮一场来酬答这云烟美景。劝您多种些长腰米,好消受亭中的万斛泉水。吏隐亭 人世间到处充满忧患,颇为奇怪先生却天天清闲。昨夜清风从北窗吹入,伴我入睡;早晨起来,爽气又在西山。霜筠亭 新竹脱去笋壳,虽然还不能自持其秀美,却已经有了耐寒的姿态。要看它在严霜前的凛然气概,必须等到秋风吹落竹粉的时候。无言亭 恭敬地叩首,请问维摩诘:什么是佛法门径?手指一弹还没有结束,千篇偈语已经说完了;面对别人,他仍说道:本来就是无言。露香亭 亭下的美人身穿锦绣衣裳,全身佩戴着璎珞,点缀着明亮的珠玉。傍晚的香气消散了,再也无处寻觅;花已经飘落,露水也已经干了。涵虚亭 水轩和花榭争相斗艳。秋月与春风,各自偏胜。只有这座亭子空无一物,却可以坐看万般景色,获得天地的完整之美。溪光亭 溪水决然离开湖面,却仍含有情意,随着初升的太阳在屋檐楹柱间闪动。溪光自古无人描绘,只好凭借新诗把它写成。过溪亭 身体轻快,步履安稳,去了便忘了回来。四柱亭前有野桥【原文“彴防”疑误】。忽然醒悟自己已经过了溪,不禁又笑起来;水鸟受惊飞落,露出翠色的羽衣。披锦亭 烟霞红,露珠绿,清晨的风里带着香气。燕子飞舞,黄莺啼鸣,春日漫长。谁说使君又贫穷又衰老?绣屏锦帐之中,笙簧声呜咽悠扬。褉亭 曲折的池水流淌,细浪鳞鳞。高处传来传杯饮酒之声,仿佛置身洛水之滨。红粉佳人和翠眉美色,本来都不必借助;往来的画船,胜过满眼的人群。菡萏亭 天天把床移到风吹来的下风处,清香无穷,思绪也无穷。若能化作龟,就愿在田田乱叶之中筑巢,活上千年。荼蘼洞 常常想起故乡的山,在寒食夜里,野荼蘼开放,暗香飘来。既没有洁白的手替我簪在发髻上,姑且折下带霜的花蕊,浸入美酒中【“长忆故山”一作“半雨半晴”】。筼筜谷 汉川的修竹贱得像蓬草,斧头什么时候曾饶过这些竹子?料想那清贫而贪馋的太守,胸中正藏着渭滨千亩竹林。寒芦港 晴朗的港湾水波荡漾,映着春日光辉;芦笋生长,柳絮飞舞。江南的风物还在吗?桃花随着流水,鮆鱼正肥。野人庐 年轻时辛苦地从事耕种,刚刚厌倦了青山环绕故居。年老后才觉得华堂没有意味,却还要时时来到野人的草庐。此君庵 寄语庵前那位抱节的君子竹,愿我和你到处都亲近相伴。画像虽是文夫子所作,我也真的要在堂中做一个记述之人。金橙径 金橙即使再多,乡里人也知道它的价值;没有鲈鱼,价格自然就低。必须在松江烟雨之中,坐一叶小船烧薤菜,捣制香美的齑。南园 不种艳丽的桃树和绿色的杨柳,想来使君是要等待农桑的收成。春天田畦经雨,罗纨般的菜叶润泽;夏日田垄吹风,饼饵的香气飘来。北园 汉水、巴山的乐趣还多得很,我从此奉命开始归程。北园的草木,请您替我问候;不知允许我将来来这里做主人吗?寄题刁景纯藏春坞 白头归来,种下万株松树,等着看它们长到千尺、在霜风中起舞。春天不受造物陶铸安排,正在先生的杖履之间。杨柳长得齐整,低垂着遮暗了门户;樱桃熟得灿烂,红汁滴落台阶。什么时候能再和徐元直一起,去拜访襄阳的庞德公?玉盘盂二首【并叙】东武旧俗,每年四月,大量聚集在南禅、资福两寺,以芍药供佛。今年尤其盛大,共有七千多朵,都是花瓣重叠、花萼层累,繁茂艳丽而丰满硕大。其中有一种白花,正圆得像倒扣的盂,下面有十多片稍大的叶子托着,像盘子,姿态品格非常奇异。它独自胜过七千朵花,据说得自城北苏氏园中,那是周宰相莒公的别业。但它原来的名字十分鄙俗,于是给它改了名字。杂花纷乱,占尽残余的春色;芍药开放时,地上已经没有可扫的空处。两座寺院装点得如宝缨络,一枝玉盘盂争相供人观赏。美好的名字应当谱成新曲,绝世的品种难以从旧画中寻到。由此一定可以知道年成将熟;仿佛亲眼在姑山看见了雪白的肌肤。花虽不能说话,心意却可以明白。请您痛饮,这一点毫无疑问。只管拿白酒劝嘉宾,直到琼玉般的酒船翻覆在玉制酒彝中。负郭的相君当初选择这块地,看守羊群的属国首先吟咏诗篇。我家难道和花特别亲厚吗?还要问问残花还剩几枝。和潞公《超然台》收韵 我家公厌弃富贵,常以功勋事业为苦,早已约定要同赤松子相游,永远遥望白云山岑。清风从谈笑间吹出,万孔都发出号叫吟啸;吟成《超然诗》,洗净我蓬蒿般的心。可叹我本是什么人,不过是强行戴冠束衣的麋鹿;身份卑微而志向空大,交情浅薄却屡屡谈得深切。嘱托公若得以辞官归隐,请叫人给我传个音信;只怕酒钱用尽,还要烦劳公挥动囊中金钱。听说乔太博改任左藏,出知钦州,作诗招请他来饮酒。今年果然重新起用,故将军幽深的梦境和清丽的诗篇,确实有神助。马革裹尸,实在只是小事;虎头将军能吃肉,又还有谁呢?战阵上的云气寒冷地压着黄茅瘴气,羽扇斜斜挥动,头戴白葛巾。今后痛饮不知还有几天,西轩的月色,今夜又显得清新。乔将要出行,烹鹅煮鹿,拔出刀剑来让客人饮酒,我作诗戏弄他。破匣中哀鸣着抽出一把白色蛟龙般的宝剑,懒得再看那些鶂鶂,也懒得听呦呦的鸣叫。只怕明天还要兼把仙鹤烹来,此去还得解下佩剑换牛。可以先叫来报恩子,也不妨仍然带着醉乡侯。将来率领万骑归来当然很好,只是故乡的移文还在那里。次韵刘贡父、李公择见寄二首 白发相对,面对两位老朋友。眼看时事变化,恐怕番曲新调没有人应和,也应该想到郢地的高论少有人谦下地接受。暂且借秦地连年歉收来说,诗人便没有好话可写【公择来诗,都是说吴中饥荒困苦的事】。漫漫长夜独守空房,要向谁亲近呢【贡父近来偶尔丧偶】?少想些事,多睡一会儿,像我这样最好;鼻息如雷,震动四邻。
何人劝我此间来?弦管生,衣甑有埃。绿蚁濡唇无百斛,蝗虫扑面巳三回。磨刀入谷追穷冦,洒涕循城拾弃孩。为郡鲜欢君莫叹,犹胜尘土走章台。寄黎眉州胶西髙处望西川,应在孤云落照边。瓦屋寒堆春后雪,峨眉翠扫▯余天。治经方笑《春秋》,学好士今无六一贤【君以《春秋》受知于欧阳文忠公,公自号六一居士】且待渊明赋归去,共将诗酒趂流年。和赵郎中捕蝗见寄次韵麦穟人,许长谷苖,牛可没。天公独何意,忍使蝗虫发?驱攘着,令典农事,安可忽!我仆既胼胝,我马亦款矻。飞腾渐云少,筋力亦巳竭。茍无百篇诗,何以醒睡兀?初如疏畎浍,渐若决澥渤。往来供十吏,腕脱不容歇。平生轻妄庸,熟视笑魏勃。爱君有逸气,诗坛专斩伐。民病何时休?吏职不可越。慎无及世事,向空书咄咄。登常山絶顶广丽亭西望穆陵闗东望琅邪台,南望九仙山,北望空飞埃。相将呌虞舜,遂欲归蓬莱。嗟我二三子,狂饮亦荒哉!红裙欲先去,长笛有余哀。清歌入云霄,妙舞纎腰回。自从有此山,白石封苍苔。何常有此乐,将去复徘徊。人生如朝露,白发日夜催。弃置当何言,万劫终飞灰。薄薄酒二首【并叙】胶西先生赵明叔,家贫好饮,不择酒而醉,常云:「薄薄酒胜茶汤,丑丑妇胜空房。」其言虽俚,而近乎达,故推而广之,以补东州之乐府。既又以为未也,复自和一篇,聊以发览者之一噱云耳。薄薄酒,胜茶汤;麄麄布,胜无裳;丑妻恶妾,胜空房。五更待漏,靴满霜;不如三伏日,髙睡足,北窓凉。珠襦玉柙,万人相送,归北邙;不如悬鹑百结,独坐负朝阳。生前富贵,死后文章;百年瞬息,万世忙。夷齐盗蹠,俱亡羊;不如眼前一醉,是非忧乐,都两忘。薄薄酒,饮两钟;麄麄布,着两重。美恶虽异,醉暖同。丑妻恶妾,夀乃公。隠居求志,义之从本,不计较东华尘土,北窓风。百年虽长,要有终。富死未必输生穷,但恐珠玉留君容,千载不朽。遭樊崇,文章自足欺盲聋,谁使一朝富贵面发红?达人自达,酒何功?世间是非,忧乐本来空。同年王中甫挽词先帝亲收十五人,四方争看。击鹏鲲,如君才业,真堪用。顾我衰迟,不足论出处陞沉。十年后死生契濶,防人存他时。京口寻遗迹,宿草犹应有泪痕【仁宗朝贤良十五人,今惟富郑公、张宣猷、钱纯老及余与舎弟在耳】七月五日二首避谤诗。寻医畏病,酒入务萧条。北窓下,长日谁与度?今年苦炎热,草木困薫煮。况我早衰人,幽居气如缕。秋来有佳兴,秫稻巳含露。还复此防吟,往和糟牀注。何处覔新秋?萧然北台上。秋来未云防,风月已清亮。云间耸孤翠,林表浮逺涨。新枣渐堪剥,晚▯犹可饷。西风送落日,万窍含凄怅。念当急行乐,白发不汝放。赵郎中见和戯复荅之赵子吟诗如泼水,一挥三百八十字。奈何效我,欲寻医?恰似西施藏白地。赵子饮酒如淋灰,一年十万八千杯。若不令君早入务,饮竭东海生黄埃。我衰临政多缪错,羡君精采如秋鹗。颇哀老子,令日饮为君坐啸主画诺。次韵周邠寄雁荡山图二首指防先慿采药翁,丹青化出大槐宫。眼明小阁浮烟翠,齿冷新诗嚼雪风。二华行观雄陜右,九仙今已压京东【将赴河中宻迩太华,九仙在东武竒秀不减雁荡也】此生的有寻山分,已觉温台落手中。西湖三载与君同,马入尘埃,鹤入笼。东海独来看出日,石桥先去踏长虹。遥知别后添华发,时向樽前説病翁。所恨蜀山君未见,他年携手醉郫筒。送碧香酒与赵明叔教授闻君有妇贤且亷,劝君慎勿为楚相。不羡紫駞分御食,自遣赤脚沽村酿。嗟君老狂不知愧,更吟丑妇恶嘲谤。诸生闻语定失笑,冬暖号寒卧无帐。碧香近出帝子家,鹅儿破殻酥流盎。不学刘伶独自饮,一壶往助齐眉饷。赵既见和复次韵答之长安小吏天所放,日夜歌呼。和丞相,岂知后世有阿瞒【曹公自言参之后】北海樽前捉私酿,先生未出禁酒国。诗语孤髙,常近谤防。回无酒欲沽,君却畏有司书簿帐【近制公使酒过数法甚重】酸寒可笑,分一斗日饮亡何足?袁盎更将险语压衰翁,只恐自是台无饷。赵郎中往莒县,逾月而归,复以一壶遗之,仍用元韵。东隣主人逰不归,悲歌夜夜闻。舂相门前人闹,马嘶急。一家喜气如春酿,王事何曽怨。独贤室人岂忍交讁谤?大儿踉蹡越门限,小儿咿哑语绣帐。定敎舞袖掣伊凉,更想夜庖鸣瓮盎。题诗送酒君勿诮,免使退之嘲一饷。苏潜圣挽词妙龄驰誉,百夫雄;晚节忘懐,大隠中。悃愊无华,真汉吏;文章尔雅,称吾宗。趋时肯负平生志?有子还应不死同。惟我闲思十年事,数行老泪寄西风。
东坡全集巻七
译是谁劝我来到这里?弦管声声,却连衣箱里都积满了尘埃。嘴唇沾到的绿蚁酒还不到百斛,蝗虫已经扑面而来三回。磨刀进入山谷追赶穷寇,洒着眼泪沿城寻找被遗弃的孩子。治理一郡很少有欢乐,您不要叹息;还胜过在尘土中奔走于章台。寄题黎眉州 从胶西的高处向西望着四川,应当正在孤云落照之间。瓦屋上寒雪堆积,仿佛春后残雪;峨眉山的翠色,像被雨洗过的天空。研究经学的人正笑《春秋》,如今好学之士中已经没有六一居士这样的贤者【您因《春秋》而受到欧阳文忠公知遇,欧阳公自号六一居士】。且等陶渊明作《归去来兮辞》,共同以诗酒追逐流年。和赵郎中捕蝗见寄次韵 麦穗还没有长满田野,谷苗高得可以没过牛。上天究竟有什么意图,忍心让蝗虫生出来?驱逐消灭蝗虫,是农政的法令,怎么可以忽视!我的仆人已经磨破了手脚,我的马也疲困不堪。蝗群飞腾渐渐少了,人的筋力也已经耗尽。假如没有百篇诗,靠什么使昏昏欲睡的我清醒?起初像疏通田间沟渠,渐渐又如决开大海。来来往往供十名官吏差遣,手腕几乎脱落,也不能停歇。我平生轻视平庸妄为之人,细看之下却笑魏勃。喜爱您有超逸之气,在诗坛上专门斩除敌手。百姓的苦难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官吏的职责不可逾越。千万不要牵涉世间事务,只对着空中写下“咄咄”吧。登常山绝顶广丽亭 向西望是穆陵关,向东望是琅邪台,向南望是九仙山,向北望只见空中飞扬的尘埃。我们相伴呼唤虞舜,便想归往蓬莱。可叹我们这两三个人,纵情狂饮也太荒唐了!红裙女子想先离去,长笛声中还留有哀意。清歌直入云霄,妙舞使纤细的腰肢回旋。自从有了这座山,白石便被苍苔封住。哪里常有这样的欢乐?将要离去,却又徘徊不舍。人生如朝露,白发日夜催人老。把这些念头放下还能说什么?最终都将在万劫之后化为飞灰。《薄薄酒》二首【并叙】胶西先生赵明叔,家境贫寒却喜欢饮酒,不挑酒的好坏,喝醉便罢,常说:“淡薄的酒胜过茶汤,丑陋的妻子胜过空房。”这话虽然粗俗,却近于通达,所以把它推广开来,补写成东州的乐府。后来又觉得还不够,于是再自己唱和一篇,姑且让阅览者开怀一笑罢了。淡薄的酒,胜过茶汤;粗糙的布衣,胜过没有衣裳;丑妻恶妾,胜过独守空房。五更等待宫门报时,靴子都结满霜;不如三伏天高卧,睡个饱觉,北窗下多么凉爽。穿珠衣、戴玉棺,万人送你归葬北邙;不如衣衫破旧,独自坐着晒朝阳。生前享受富贵,死后留下文章;百年转瞬即逝,万世纷纷忙碌。伯夷、叔齐和盗跖都同样迷失;不如眼前痛饮一醉,把是非忧乐全都忘掉。淡薄的酒,喝两盅;粗糙的布,穿两层。美丑虽然不同,醉后的温暖却相同。丑妻恶妾,反而能使人长寿。隐居以求守志,正是依从道义的根本;不必计较东华门外的尘土和北窗下的清风。人生百年虽然长久,也终究会有尽头。富贵而死未必胜过贫穷地活着;只是担心珠玉般的文章留在您身上,能够千载不朽。即使遭逢樊崇之乱,文章也足以欺骗盲聋之人;又有谁能让一个人一朝富贵、面色发红呢?通达的人自会通达,酒又有什么功劳?世间的是非、忧乐,本来都是空的。同年王中甫挽词 先帝亲自选拔了十五人,天下争相观看。像鹏鲲一样奋飞,像您这样的才干事业,确实值得任用。只是我年老衰迟,不值得谈论出处升沉。十年之后,生死离合,恐怕还有谁能在那时记得我们?在京口寻找您的遗迹,荒草之下应该仍有泪痕【仁宗朝贤良十五人,如今只剩富郑公、张宣猷、钱纯老以及我和舍弟还在】。七月五日二首 写诗避开诽谤。寻找医生是因为害怕疾病,酒一入肠,事务便显得萧条。北窗之下,这漫长白日由谁陪我度过?今年苦于炎热,草木都困在熏蒸炙烤之中。何况我是早衰之人,幽居时气息细弱如丝。秋天到来便有美好的兴致,黍稷已经含着露水。还要再作此诗吟咏,和着糟床的滴酒注【原文“防吟”“糟牀注”疑有讹误】。到哪里去寻找初秋?就在萧然的北台之上。秋天来到还没有多久,风月已经清亮。云间耸立着孤独的青翠山峰,树林外浮动着远处的水面。新枣渐渐可以剥食,晚瓜还可以用来馈赠。西风送走落日,万窍之中都含着凄凉惆怅。想到应当赶紧行乐,可白发日夜催逼着你。赵郎中见和,戏作答诗 赵先生吟诗如同泼水,挥笔一下便写出三百八十字。为什么偏要效法我,想去寻找医生?这恰似西施把白地藏起来【此句语意不确】。赵先生饮酒如同以水淋灰,一年要喝十万八千杯。若不让您早日进入酒乡,只怕饮尽东海也会使大地生出黄尘。我衰老后处理政务,错谬很多,羡慕您精神精彩,如秋日雄鹰。颇为怜惜老夫,今日愿为您饮酒,坐着长啸,替您主持文书画诺。次韵周邠寄雁荡山图二首 指点道路,先凭采药老人;丹青妙笔把它化成大槐宫。眼前明亮的小阁浮在烟霭青翠之间,吟诵新诗,简直令人齿冷,仿佛咀嚼着雪和寒风。将来行经二华,便可观看陕右的雄奇;九仙山如今已经压倒京东【将赴河中,那里靠近太华;九仙山在东武,奇秀不减雁荡山】。此生确实有寻访名山的缘分,已经觉得温台山川落入掌中。在西湖三年,和您共同相处;马陷尘埃,鹤困笼中。独自在东海观看日出,先登石桥踏上长虹。遥想分别后您又添了白发,时常在酒樽前谈起病中的老人。遗憾的是蜀山您还没有见过,将来要携手同游,醉饮郫筒酒。送碧香酒给赵明叔教授 听说您有一位贤惠而廉洁的妻子,劝您千万不要去做楚相。不羡慕紫驼肉分到御膳中,只让赤脚人去买村酿。可叹您老而狂放,不知羞惭,还吟诗嘲骂丑妇恶妾。诸位学生听了这话一定会失笑:冬天明明温暖,您却号称寒冷,躺着连帐子也没有。碧香酒近来出自帝子之家,色如鹅儿破壳,酥香流溢满盎。不学刘伶独自饮酒,送去一壶帮助您与夫人举案齐眉。赵先生既已唱和,再次依韵答复 长安的小吏是上天放逐的人,日夜歌唱呼叫。即使和丞相唱和,哪里知道后世还有阿瞒【曹公自称曹参的后代】?北海在酒樽前捉拿私酿酒的人,先生还没有走出禁酒之国。诗语孤高,常常近于诽谤。回去时没有酒想买,您却害怕有司查阅账簿【近来法令规定公使酒超额,处罚很重】。酸寒可笑,即使分给我一斗酒,每天饮用又哪里够?袁盎还拿险峻的话压迫衰翁,只怕这本来就是台省没有俸饷。赵郎中前往莒县,一个多月后回来,又送给我一壶酒,仍用原韵作诗。东邻的主人出游未归,夜夜都听到悲歌。舂米声在门前,人声喧闹,马也急切嘶鸣。一家人的喜气像春酒一样酝酿,难道会怨恨王事?贤惠的妻子哪里忍心互相责骂?大儿踉踉跄跄跨过门槛,小儿在绣帐中咿呀学语。一定教她们舞动衣袖,演奏伊凉曲;更想象夜间厨房里酒瓮和食器发出声响。题诗送酒,您不要责怪,免得让韩愈笑话我一阵。苏潜圣挽词 年轻时声名驰誉,堪称百夫之雄;晚年忘怀得失,成为大隐于世的人。忠厚诚实而不事华饰,真是汉代的良吏;文章典雅,足以称为我同宗之人。为了顺应时势,难道肯辜负平生志向?有了儿子,也应能使他的精神同样不朽。只有我闲来追思十年前的往事,数行老泪寄给西风。《东坡全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八宋蘓轼撰诗七十二首和晁同年九日见寄仰看鸾鹄刺天飞,富贵功名老不思。病马巳无千里志,骚人长负一秋悲。古来重九皆如此,别后西湖付与谁?遣子穷愁天有意,吴中山水要清诗。送乔施州恨无负郭田二顷,空有载行书五车。江上青山横絶壁,云间细路蹑飞虵。鸡号黒暗通蛮货【胡人谓犀为黒暗】蜂闹黄连采蜜花。共怪河南门下客,不应万里向长沙【乔受知于吴丞相,而施州风土大类长沙】雪夜独宿柏仙庵晚雨纎纎,变玉霙。小庵髙卧,有余清。梦惊怱有,穿窓片夜。静惟闻,泻竹声。稍压冬温,聊得健。未濡秋旱,若为耕。天公用意,真难防。又作春风,烂漫晴。和孔郎中荆林马上见寄秋禾不满眼,宿麦种亦稀。永愧此邦人,芒刺在肤肌。平生五千巻,一字不救饥。方将怨无襦,忽复歌缁衣。堂堂孔北海,直气凛羣儿。朱轮未及郊,清风巳先驰。何以累君子,十万贫与羸。滔滔满四方,我行竟安之。何时劔闗路,春山闻子规。留别雩泉举酒属雩泉,白发日夜新。何时泉中天,复照泉上人?二年饮泉水,鱼鸟亦相亲。还将弄泉手,遮日向西秦。留别释迦院牡丹呈赵倅春风小院,却来时,壁间惟见使君诗。应问使君何处去?慿花説与春风知。年年岁岁,何穷巳?花似今年,人老矣。去年崔护若重来,前度刘郎在千里。董储郎中尝知眉州,与先人逰。过安丘,访其故居,见其子希甫留诗屋壁。白髪郎潜旧使君,至今人道最能文。只鸡敢忘桥公语,下马来寻董相坟。冬月负薪虽得免,隣人吹笛不堪闻。死生契濶君休问,洒涙西南向白云。刘贡父见余歌词数首,以诗见戯,聊次其韵。十载漂然未可期,那堪重作看花诗?门前恶语谁传去,醉后狂歌自不知。刺舌君今犹未戒,灸眉我亦更何辞?相从痛饮无余事,正是春容最好时。除夜大雪留潍州,元日早晴遂行,中涂雪复作。除夜雪相留,元日晴相送。东风吹宿酒,瘦马兀残梦。葱昽晓光开,旋转余花弄。下马成野酌,佳哉谁与共?须防晚云合,乱洒无缺空。鹅毛垂马騣,自怪骑白凤。三年东方旱,逃户连欹栋。老农释耒叹,涙入饥肠痛。春雪虽云晚,春麦犹可种。敢怨行役劳,助尔歌饭罋。大雪,青州道上有懐东武园亭,寄交代孔周翰。超然台上雪,城郭山川两竒絶。海风吹碎碧琉璃,时见三山白银阙。盖公堂前雪,绿窓朱户相明灭。堂中美人雪,争妍粲然一笑,玉齿颊。就中山堂雪更竒,青松怪石乱琼丝。惟有使君逰不归,五更上马愁敛眉。君不见,淮西李侍中,夜入蔡州防取吴元济。又不见,襄阳孟浩然,长安道上骑驴吟雪诗。何当闭门饮美酒,无人毁誉河东守。至济南,李公择以诗相迎,次其韵二首。弊裘羸马,古河滨。野濶天低,糁玉尘。自笑餐氊,典属国来看。换酒谪仙人,宦逰到处,身如寄。农事何时,手自亲?剰作新诗与君和,莫因风雨废鸣晨。夜拥笙歌,霅水滨。回头乐事,总成尘。今年送汝作太守,到处逢君是主人。聚散细思,都是梦。身名渐觉,两非亲。相从继烛,何须问?蝙蝠飞时,日正晨。和孔君亮郎中见赠偶对先生,尽一樽,醉看万物汹崩奔,优逰共我聊卒岁,肮脏如君合倚门,只恐掉头难久住,应须倾盖便深论,固知严胜风流在,又见长身十世孙【戣字君严,戡字君胜,退之志其墓云:“孔子世三十八,吾见其孙,白面长身,今君亮四十八世矣】送范景仁逰洛中小人真闇,事闲退,岂公难?道大,吾何病?言深听者寒,忧时虽早白,住世有还丹。得酒相逢乐,无心所遇安。去年行万里蜀路,走千盘。投老身弥健,登山意未防。西逰为樱笋,东道尽鹓鸾。杖履携儿去,园亭借客看。折花斑竹寺,弄水石楼滩。鬻马衰怜白,惊雷怯笑韩。藓书标洞府【欧阳永叔甞逰嵩山,日莫于絶壁上见苔藓成文云「神清之洞」,明日复寻不见】松盖偃天坛,试与刘夫子重寻靖长官【刘几云曽见人嵩山幽絶处,眼光如猫,意其为靖长官也】次韵景仁留别公老,我亦衰,相见恨不数。临行一杯酒,此意重山岳。歌词白纻,清琴弄黄钟,浊诗新眇难和。饮少仅可学,欲参兵部选,有力谁如荦?且作东诸侯山城雄,鼔角南逰许过我,不惮千里邈防。当闻公来,倒屣发一握。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八,宋苏轼撰,诗七十二首 和晁同年九日见寄 抬头看鸾鸟和鸿鹄刺破长空飞去,老了便不再想富贵功名。病马已经没有日行千里的志气,诗人长久背负着秋日的悲愁。自古重阳节大概都是如此,分别之后,西湖又交给谁去照看?让儿子承受穷愁,也许是上天有意;吴中的山水正需要清新的诗篇。送乔施州 遗憾的是没有城郭附近的两顷田地,空有装满五车的书。江上青山横着绝壁,云间细路像飞蛇一样攀行。鸡鸣声中,黑暗通行着蛮地货物【胡人称犀牛为“黑暗”】;蜜蜂在黄连花间喧闹采蜜。大家都奇怪河南门下的宾客,不应当跋涉万里前往长沙【乔曾受知于吴丞相,而施州的风土很像长沙】。雪夜独宿柏仙庵 傍晚细雨纷纷,变成玉色的雪花。小庵中高卧,清意有余。梦中惊醒,忽然看见雪片穿窗而入,夜色一片。寂静中只听见竹上雪水倾泻的声音。稍稍压住冬日的温暖,姑且得到健康;没有滋润秋旱,又怎能耕种?上天的用意实在难以预料,又作春风,化成烂漫晴日。和孔郎中在荆林马上见寄 秋天的禾苗没有映满眼帘,过冬的麦子播种得也很少。我长久惭愧于这里的百姓,饥寒之苦如芒刺扎在肌肤上。平生读过五千卷书,却连一个字也不能救济饥饿。正要怨叹没有夹衣,忽然又唱起《缁衣》。堂堂孔北海,正气凛然,压倒群小。您的朱轮车还没有到郊外,清风已经先行吹来。用什么来拖累君子呢?不过是十万贫困羸弱的百姓。滔滔灾患遍及四方,我此行究竟怎样才能安置他们?什么时候走到剑关路上,能在春山听见子规啼叫?留别雩泉 举杯向雩泉致意,白发日日夜夜增添。什么时候泉水中的天空,还能照见泉边的人?两年饮用泉水,连鱼鸟也同我亲近。还要带着戏弄泉水的双手,遮着太阳向西秦而去。留别释迦院牡丹呈赵倅 春风吹过小院,我再来时,墙壁间只看见使君的诗。若要问使君去了哪里,就请凭借花朵告诉春风。年年岁岁,什么时候才会穷尽?花还像今年一样,人却已经老了。去年崔护若是重新来访,前度的刘郎却在千里之外。董储郎中曾任眉州知州,和先父交游。我经过安丘,访寻他的故居,看见他的儿子希甫留诗在屋壁上。白发的郎潜,曾是旧日使君,至今人们还说他最擅长文章。哪怕只有一只鸡,也不敢忘记桥公的话;下马来寻找董相的坟墓。冬月背柴的劳苦虽然可以免除,邻人吹笛的声音却不忍听。生死离合您不要问,洒泪向西南面对着白云。刘贡父看见我所作的几首歌词,作诗戏弄我,我姑且依照他的韵脚作答。十年来漂泊,归期不可预料,哪里禁得起再次写看花诗?门前那些恶毒的话是谁传出去的,我醉后狂歌自己也不知道。您如今还没有戒掉刺舌般的言语,我也没有什么可再推辞的。彼此相从痛饮,此外没有别的事;正是春色最美的时候。除夕大雪,把我留在潍州;元日清晨放晴,于是上路,中途雪又下了起来。除夕的雪把我挽留,元日的晴天又来送行。东风吹散隔夜酒意,瘦马载着残梦昏昏前行。朦胧的晨光打开了天色,旋转的雪花仍在飞舞。下马来进行野外饮酒,真好啊,可与谁共同享受?只怕傍晚云层合拢,纷乱地洒下雪来遮满天空。鹅毛般的雪垂落在马鬃上,我竟觉得自己骑着白凤。东州连续三年干旱,逃亡的住户接连丢弃倾斜的屋舍。老农放下农具叹息,眼泪流入饥饿疼痛的肠胃。春雪虽然来得晚,春麦还可以播种。不敢怨恨奔波劳苦,权且助你唱着饭瓮歌。大雪中,在青州路上怀念东武园亭,寄给交代孔周翰。超然台上的雪,使城郭和山川都显得奇绝。海风吹碎碧色琉璃般的水面,时而看见三座山峰如白银宫阙。盖公堂前的雪,使绿色窗户和朱红门户明暗相间。堂中的美人像雪一样洁白,争相斗艳,粲然一笑,露出玉色的牙齿和面颊。其中山堂的雪更加奇妙,青松怪石间乱飘着琼玉般的雪丝。只有使君出游未归,五更上马时愁容收拢眉间。您没有看见淮西李侍中,夜里进入蔡州擒获吴元济;又没有看见襄阳孟浩然,在长安路上骑驴吟咏雪诗。什么时候能闭门畅饮美酒,不受别人毁誉河东太守呢?到了济南,李公择作诗迎接我,我依照他的韵作诗二首。穿着破皮衣,骑着瘦马,来到古河边。野地宽阔,天幕低垂,雪花如玉屑飘落。自笑自己像餐毡的苏武、典属国;又像换酒的谪仙人。宦游到处,身体就像寄居一般。什么时候才能亲自从事农事?剩下的时间就作些新诗与您唱和,不要因为风雨而停止清晨的吟哦。夜里在霅水边拥着笙歌,回头看来,往日的欢乐都已经化为尘土。今年送您去做太守,走到哪里遇见您,那里便是主人。仔细想来,聚散全都像梦;身与名渐渐觉得都不值得亲近。相伴燃烛而谈,何必再问?蝙蝠飞起时,太阳正照临清晨。和孔君亮郎中见赠 偶然面对先生,尽饮一樽酒,醉眼看万物汹涌奔腾。悠游自在地和我共度岁月,像您这样高洁不屈的人正应倚门而立。只怕您一转身便难以久留,应当一见面就倾心深谈。我本来知道严氏、胜氏的风流遗风还在,如今又见到孔子第四十八世孙的高长身材【戣字君严,戡字君胜,韩愈《墓志》说:“孔子世三十八,吾见其孙,白面长身。”如今君亮已是第四十八世】。送范景仁游洛中 小人实在昏暗,事情稍有闲暇便退避,难道是您做不到吗?大道广大,我又有什么忧患?话说得深切,听的人都感到寒心;忧虑时事,虽然早早白了头,却相信留在人世还有还丹可求。相逢有酒便快乐,随遇而安,无心强求。去年走过万里蜀地道路,奔驰在千重盘曲的山路上。将老之年身体反而更健,登山的兴致还没有减退。向西游览为樱桃和春笋,向东一路都是鹓鸾般的贤士。带着孩子,扶杖携履而去;借园亭给客人游赏。到斑竹寺折花,在石楼滩戏水。卖掉衰老而怜惜的白马,惊雷使怯弱的韩愈发笑。石壁苔藓曾写出洞府的标记【欧阳永叔曾游嵩山,傍晚在绝壁上见苔藓形成“神清之洞”几字,第二天再找却不见了】;松树伞盖倒伏在天坛。试着和刘夫子重新寻找靖长官【刘几说,曾在嵩山幽绝之处见过一个眼光如猫的人,猜想那就是靖长官】。次韵景仁留别 您老了,我也衰老了,只恨相见得太少。临行喝一杯酒,这份情意重如山岳。您唱《白纻》歌词,我弹清琴奏《黄钟》,浊酒相伴,新诗幽微难以唱和。少饮一点尚且可以学习,想参加兵部的选试,有谁的力量能比得上荦?姑且做东部诸侯的雄长,在山城中吹角游览,若许我经过,千万里路遥远也不怕。听说您来了,我便倒穿鞋出来,伸手相握。
书韩干牧马图南山之下,汧渭之间,想见开元天寳年,八坊分屯,隘秦川,四十万疋,如云烟。骓駓骃骆骊骝騵,白鱼赤▯骍皇防,龙颅凤颈,狞且妍,竒姿逸徳,隠驽顽。碧眼胡儿,手足鲜,岁时翦刷,供帝闲。柘袍临池,侍三千,红妆照日,光流渊。楼下玉螭吐清寒,往来蹙踏生飞湍。众工防笔和朱铅,先生曹霸,弟子韩廏。马多肉,尻脽圆,肉中画骨,夸尤难。金羁玉勒,绣罗鞍,鞭棰刻烙,伤天全,不如此图近自然。平沙细草,荒芉绵,惊鸿脱▯,争后先。王良挟防飞上天,何必俯首服短辕。送鲁元翰少卿知衞州冗士无处着,寄身范公园。桃花忽成隂,荠麦秀巳繁。闭门春昼永,惟有黄蜂喧。谁人肯携酒共醉,榆栁村?髯卿独何者,一月三到门。我不往拜之,髯来意弥敦。堂堂元老后,亹亹仁人言。忆在钱塘岁,情好均弟昆。时于氷雪中,笑语作春温。欲饮径相覔,夜开丛竹轩。捜寻到箧笥,鲊醢无复存。每愧烟火中,玉腕亲炮燔。别来今几何,相对如梦魂。告我当北渡,新诗侑清樽。坡陁太行麓,汹涌黄河翻。仕宦非不遇,王畿西北垣。斯民如鱼耳,见网则惊奔。皎皎千丈清,不如尺水浑。刑政虽首务,念当养其源。一闻襦袴音,盗贼安足论。次韵子由送蒋防赴代州学官功利争先,变法初,典刑独守,老成余;穷人未信,诗能尔?倚市悬知,绣不如。代北诸生渐狂简,牀头杂説为爬梳。归来问雁,吾何敢?疾世王符解,著书。和李邦直沂山祈雨有应髙田生黄埃,下田生苍耳。苍耳亦巳无,更问麦有几?蛟龙睡足亦解惭,二麦枯时雨如洗。不知▯从何处来,但闻吕梁百歩声如雷。试上城南望,城北际天菽粟青成堆。饥火烧肠作牛吼,不知待得秋成否?半年不雨坐龙慵,共怨天公不怨龙。今朝一雨聊自赎,龙神社鬼各言功。无功日盗太仓谷,嗟我与龙同此责。劝农使者不汝容,因君作诗先自劾。宿州次韵刘泾我欲归休,瑟渐希。舞雩何日,着春衣?多情白发三千丈,无用苍皮四十围。晚觉文章真小技,早知富贵有危机。为君垂涕,君知否?千古华亭鹤自飞【泾之兄汴亦有文,死矣】和孔密州五絶见邸家园留题大斾传闻,载酒过,小诗未忍,着塼磨,阳闗三叠,君须秘,除却胶西,不解歌【来诗有渭城之句】春步西园见寄岁岁开园成故事,年年行乐不辜春。今年太守尤难继,慈爱聡明恵利人。东栏梨花梨花淡白,柳深青。栁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二株雪,人生看得防清明。和流杯石上草书小诗蜂腰鹤膝,嘲希逸;春蚓秋虵病子云。醉里自书,醒自笑。如今二絶,更逢君。堂后白牡丹城西千叶,岂不好笑?舞春风,醉脸丹。何似后堂氷玉洁?逰蜂非意,不相干【孔颇有声伎,而客无见者】和赵郎中见戯【赵以徐伎不如东武诗中见戯云只有当时燕子楼】燕子人亡,三百秋巻帘▯复似扬州。西行未必能胜此,空唱崔徽上白楼。又我击藤牀,君唱歌。明年六十,奈君何?醉颠只要装风景,莫向人前自洗磨【赵每醉歌毕,辄曰:「明年六十矣】和子由与顔长道同逰百步洪,相地筑亭,种栁。平明坐衙,不暖席,归来闭閤,闲终日。卧闻客至,到屣迎,两眼蒙笼,余睡色。城东泗水,步可到,路转河洪,翻雪白。安得青丝络骏马,蹙踏飞波?栁隂下,奋身三丈,两蹄间,振鬛长鸣,身自干。少年狂兴,久巳谢,但忆嘉陵绕劔闗。劔关大道,车方轨,君自不去,归何难?山中故人应大笑,筑室种栁,何时还?次韵李邦直感旧驺骑传呼,出跨坊簿书填委,入充堂。谁教按部,如何武?只许清樽对孟光,婉娩有时来入梦,温柔何日听还乡?酸寒病守尤堪笑,千步空余仆射场。与梁先舒焕泛舟得临酿字二首。彭城古战国,孤客勌登临。汴泗交流处,清潭百丈深。故人轻千里,足蠒来相寻。何以娱佳客?潭水洗君心。老守厌簿书,先生罢函丈。风流魏晋间,谈笑羲皇上。河洪忽巳过,水色绿可酿。君毋轻此乐,此乐清且放。次韵荅邦直子由四首簿书颠倒,梦魂间,知我踈慵,肯见原?闲作闭门僧,舎冷病,闻吹枕海涛喧,忘懐杯酒,逢人共引睡,文书信手翻,欲吐狂言喙三尺,怕君瞠我却须吞【邦直屡以此见戒】城南短李,好交逰,箕踞狂歌,总自由。尊主庇民,君有道;乐天知命,我无忧。醉呼妙舞,留连夜;闲作清诗,断送秋。潇洒使君,殊不俗,罇前容我揽须不【邦直家中舞者甚多】老弟东来,殊寂寞,故人留饮,慰酸寒。草荒城角,开新径,雨入河洪,失旧滩。车马追陪,迹未扫,唱酬往复,字应漫。此诗更欲慿君改,待与江南子布看。君虽为我,此迟留;别后凄凉,我巳忧不见,便同千里逺。退归终作十年逰,恨无扬子一区宅,懒卧元龙百尺楼。闻道鹓鸿满台阁,网罗应不到沙鸥。司马君实独乐园
译题韩干《牧马图》南山脚下、汧水和渭水之间,想见开元、天宝年间,八坊分屯,扼守秦川,四十万匹马如云烟一般。骓、駓、骃、骆、骊、骝、騵等名马,白鱼、赤▯、骍、皇防,龙头凤颈,既狰狞又美丽;奇异的姿态、逸骏的品德,隐藏着驽劣顽马。碧眼的胡儿,手脚灵巧,每年按时剪鬃刷洗,供皇帝闲暇时观赏。皇帝穿着柘袍临池,侍从三千;红妆映照阳光,光彩流动在深水中。楼下玉螭吐出清冷之气,来往奔驰,踏起飞溅的急流。众多画工挥笔调和朱砂铅粉,先生是曹霸,弟子是韩幹。马若多肉,臀部圆肥,便会肉中画骨,尤其难以夸示。金笼头、玉嚼子,绣花罗鞍,鞭打、烙印,伤害了天生的完好;不如这幅图画接近自然。平沙细草,荒芜而绵延;受惊的鸿雁脱离群鸟,争先恐后。王良驾车挟马飞上天空,哪里还必定低头套在短车辕上呢?送鲁元翰少卿知卫州 闲散之士无处安身,只得寄居在范公园中。桃花忽然成荫,荠菜和麦子已经茂盛。闭门度过漫长的春日白昼,只有黄蜂喧闹。谁肯带酒来,和我在榆柳村同醉?髯卿您为何独自如此,一个月竟三次到我门前。我没有前去拜访,您来访的情意却更加深厚。堂堂元老的后代,言语从容而仁厚。想起在钱塘的岁月,我们的情谊如同兄弟。常常在冰雪中相聚,笑语使春天般温暖。想喝酒便径直来找我,夜里打开竹丛中的轩窗。翻遍箱笼,连鲊醢也没有了。每每惭愧在烟火之中,还让您亲自用玉腕炮制烹煎。分别至今有多久了?相对时恍如梦中魂魄。您告诉我将要北渡,还用新诗佐清酒。太行山麓高低不平,黄河汹涌翻腾。做官并非没有际遇,这里是王畿西北的屏障。百姓就像鱼一样,见到罗网便惊慌逃散。皎洁的千丈清水,也不如尺许深的浑水。刑罚政令虽然是首要事务,也应当想着养护它的源头。只要听到百姓穿着襦袴安居的声音,盗贼又哪里值得谈论呢?次韵子由送蒋防赴代州学官 人人争逐功利,正值变法开始;独自守着旧典,只有老成之人还在。穷困的人还未必相信,诗怎么能做到这样?倚着市场便知道,织绣也比不上。代州以北的诸位学生渐渐变得狂放简略,床头的杂说正可拿来爬梳整理。归来时若问大雁,我哪里敢回答?只是痛恨世道,像王符那样解说并著书。和李邦直《沂山祈雨有应》高田生起黄色尘土,低田长出苍耳。苍耳也已经枯绝,还能再问麦子有多少吗?蛟龙睡足了也知道惭愧,两种麦子枯萎时,大雨如洗一般降下。我不知道雨从哪里来,只听见吕梁百步之内水声如雷。试着登上城南远望,城北连接天际的豆子谷粟青翠成堆。饥饿的火烧着肠胃,发出牛叫般的声响,不知能否等到秋收?半年不下雨,只因龙懒惰,大家都怨天公而不怨龙。今早下了一场雨,姑且让龙自我赎罪;龙神和社鬼各自说自己的功劳。没有功劳却每天盗食太仓粮谷,我和龙同样有这个责任。劝农使者不会容忍你,因此借这首诗先自我弹劾。宿州次韵刘泾 我想辞官归隐,琴瑟的声音渐渐稀少。什么时候才能在舞雩台下穿上春衣?多情的白发有三千丈,无用的老树树皮已有四十围。晚年才觉得文章实在是小技,早知富贵中暗藏危机。为您流泪,您知道吗?千古以来,华亭的鹤自在飞翔。【刘泾的兄长刘汴也有文才,已经去世。】和孔密州五绝 见邸家园留题 听说大旗传来消息,便载酒经过;小诗还不忍心刻在砖上磨损。即使唱三叠《阳关》,您也一定要把它保密;除了胶西,没人懂得唱。【来诗中有“渭城”一句。】春步西园见寄 年年开放园林,渐渐成为惯例;年年游乐,也不辜负春光。今年的太守尤其难以继承前任,他慈爱、聪明,给百姓带来恩惠和利益。东栏梨花 梨花颜色淡白,柳树一片深青。柳絮飞舞时,满城都是花。东栏边两株如积雪的梨花令人惆怅,人生能看到这样清明的景色又有几回呢?和流杯石上草书小诗 “蜂腰鹤膝”,这是嘲笑希逸的说法;“春蚓秋蛇”,是子云书法的毛病。醉中自己写下,醒来自己发笑。如今这两种绝妙的书法,又遇到了您。堂后白牡丹 城西那千叶牡丹,难道不好笑吗?在春风中起舞,醉脸一样红艳。哪里比得上后堂的白牡丹洁白如冰玉?游蜂并非有意,彼此没有关系。【孔密州颇有声伎,但客人没有见到。】和赵郎中见戏【赵郎中认为徐州的歌伎不如东武,诗中戏说只有当时的燕子楼。】燕子楼的人已经亡故,三百年过去,卷起帘子哪里还能见到扬州?向西行未必能胜过这里,只能徒然歌唱崔徽登上白楼。又 我敲击藤床,您放声歌唱。明年您就六十岁了,我能把您怎么样呢?醉后癫狂只管装点风景,不要在人前自我洗刷。【赵郎中每次醉后唱完歌,总说:“明年我就六十岁了。”】和子由与颜长道同游百步洪,相地筑亭,种柳。天刚亮便坐在官署处理事务,席子还没坐暖,回来就关闭阁门,整日闲着。躺着听到客人到来,倒穿着鞋出来迎接,两眼昏蒙,还带着残余睡意。城东的泗水,走几步就能到;道路转过河洪,水花翻腾如雪一般洁白。哪里能得到青丝络住的骏马,踏着飞溅的水波?在柳荫下纵身跃起三丈,两只前蹄之间振动鬃毛长声嘶鸣,身子自然干了。少年时的狂兴,早已久远,只记得嘉陵江环绕剑关。剑关大道宽阔,车辆可以并行;您自己不去,回来又有什么困难?山中的故人应当大笑:什么时候才能筑屋种柳,归来呢?次韵李邦直感旧 骑马的侍从传声呼喊,出门便跨马穿过街坊,文书堆满案头,入内又充塞厅堂。谁叫我按察部属,怎么能像武将那样自在?只许举杯对着孟光;那温婉的身影有时来到梦中,什么时候才能听到她温柔的声音并回到故乡?酸寒多病的太守尤其可笑,千步之外只剩下仆射场的空地。与梁先、舒焕泛舟,得“临”“酿”二字韵二首。彭城是古代战国之地,孤独的客人懒于登临。汴水、泗水交汇之处,清潭深达百丈。故人轻视千里路远,脚上磨出厚茧也来寻找我。用什么来娱乐佳客?潭水可以洗涤您的心灵。老守厌倦了案牍,先生也暂罢讲学。风流在魏晋之间,谈笑超越羲皇之上。河洪忽然已经过去,水色碧绿得可以酿酒。您不要轻视这种快乐,这快乐清澈而放达。次韵答邦直、子由四首 文书颠倒,梦魂也不得安宁。知道我疏懒,您肯原谅我吗?闲来像闭门僧人,屋舍冷清而且有病;听见风吹枕边,海涛般喧响,便忘却怀抱。遇人就共同举杯催眠,文书随手翻阅。想吐出三尺长的狂言,又怕您瞪我,只好重新咽下去。【邦直多次以此告诫我。】城南那个矮小的李君,喜好交游;张开双腿坐着狂歌,一切都很自由。尊奉君主、庇护百姓,是您有道;乐天知命,是我无忧。醉中呼唤妙舞,留连至深夜;闲来作清丽诗篇,送走秋日。潇洒的使君,实在不俗;酒杯前,容许我替您捋捋胡须吗?【邦直家中舞者很多。】老弟从东方来,尤其使人寂寞;故人留下饮酒,慰藉我的贫寒。城角草木荒芜,开辟出新的小路;雨水流入河洪,旧日的河滩已经消失。车马往来陪伴,踪迹还没有扫除;诗歌唱和往复,字迹大概已经漫漶。这首诗还想请您替我修改,等着拿给江南的子布看。您虽然为了我而迟迟留住,但分别以后凄凉冷落,我已经忧虑再也见不到您,那便等同于相隔千里。退职归来终究要游历十年,只恨没有扬子的一间住宅,懒得躺在元龙的百尺楼上。听说鹓鸿已经充满台阁,罗网应当捕不到沙鸥。司马君实独乐园
青山在屋上,流水在屋下。中有五亩园,花竹秀而野,花香袭杖履。竹色浸盏斚,樽酒乐余春,棊局消长夏。洛阳古多士,风俗犹尔雅。先生卧不出,冠盖倾洛社。虽云与众乐,中有独乐者,才全徳不形,所贵知我寡。先生独何事?四海望陶冶,儿童诵君实,走卒知司马。持此欲安归?造物不我舍,名声逐吾軰。此病天所赭,抚掌笑先生,年来效喑哑。送顔复兼寄王巩彭城官居冷如水,谁从我逰?顔氏子,我衰且病,君亦穷衰,穷相守,正其理。胡为一朝舍我去?轻衫触热行千里,问君无乃求之欤?荅我不然,聊尔耳。京师万事日日新,故人如故,今有防。君知牛行相君宅,扣门但覔王居士。清诗草圣俱入妙,别后寄我书连纸,苦恨相思不相见。约我重阳嗅霜蘂,君归可唤与俱来。未应指目妨进拟,太一老仙闲不出【张安道为太一官使】踵门问道今时矣,因行过我,路防何愿君推挽加鞭棰?吾侪一醉岂易得,买羊酿酒从今始。蝎虎黄鸡啄蝎,如啄黍。窓间守宫,称蝎虎。闇中缴尾,伺飞虫。巧防功夫,在腰膂。跂跂脉脉,善縁壁。陋质从来,谁比数?今年岁旱,号蜥蜴,狂走儿童,闹歌舞。能衔渠水,作氷雹,便向蛟龙覔云雨。守宫努力,搏苍蝇。明年嵗旱,当求汝。辙幼从子瞻兄读书,未甞一日相舎。既壮将逰宦四方,读韦苏州诗,有云「▯知风▯夜,复此对牀眠」,恻然感之,乃相约早退,为闲居之乐。故子瞻始为凤翔幕官,留诗与辙曰「夜雨何时听萧瑟」。其后子瞻通守余杭,复移守胶西,而辙滞留于淮阳、济南,不见者七年。熙宁十年二月,始复防于澶濮之间,相从彭城,留百余日。时宿于逍遥堂,追感前约,作二小诗。逍遥堂后千寻木,长送中宵风▯声。悮喜对牀寻旧约,不知漂泊在彭城。秋来东阁凉如水,客至山公醉似泥。困卧北窓呼不醒,风吹松竹雨凄凄。子由将赴南都,与余防宿于逍遥堂,作两絶句。读之,殆不可为懐。因和其诗以自解。余观子由自少旷达,天资近道,又得至人养生长年之诀,而余亦窃闻其一二。以为今者宦逰相别之日浅,而异时退休相从之日长。既以自解,且以慰子由云。别期渐近,不堪闻,风雨萧萧,巳断魂。犹胜相逢不相识,形容变尽,语音存。但令朱雀长,金花此别还,同一转车。五百年间,谁复在?防看铜狄,两咨嗟。留题石经院三首葱蒨门前路,行穿翠密中,却来堂上看,岩谷意无穷。夭矫庭中桧,枯枝鹊踏,消瘦皮纒鹤骨,髙顶转龙腰。窈窕山头井,潜通伏涧清,欲知深防许,听放辘轳声。过云龙山人张天骥郊原▯初足,风日清且好。病守亦欣然,肩舆白门道,荒田咽蛩蚓,村巷悬梨枣。下有幽人居,闭门空雀噪。西风髙正厉,落叶纷可扫。孤僮卧斜日,病马放秋草。墟里通有无,垣墙任摧倒。君家本冠盖,丝竹闹隣保。脱身声利中,道徳自濯澡。躬耕抱羸疾,奉养百岁老。诗书膏吻颊,菽水媚翁媪。饥寒天随子,杞菊自撷芼。慈孝董邵南,鸡狗相乳抱。吾生如寄耳,归计失不早。故山岂敢忘,但恐迫华皓。从君学种秫,斗酒时相劳。赠王仲素寺丞【名景纯】养气如养儿,弃官如弃泥。人皆笑子拙,事定竟谁迷?归耕独患贫,问子何所赍?尺宅足自庇,寸田有余畦。明珠照短褐,陋室生虹霓。虽无孔方兄,顾有法喜妻。弹琴一长啸,不荅阮与嵇。曹南刘夫子,名与子政齐。家有鸿寳书,不铸金褭蹄。促膝问道要,遂防分刀圭。不忍独不死,尺书肯见梯?我生本强鄙,少以气自挤。孤舟倒江河,赤手揽象犀。年来稍自笑,留气下暖脐。苦恨闻道晚,意象飒巳凄。空见孙思邈,区区赋病梨。阳闗词三首受降城下,紫髯郎戯马,台南古战塲,恨君不取契丹首,金甲牙旗归故乡。右赠张继愿济南春好,雪初晴,行到龙山,马足轻。使君莫忘霅溪女,时作阳闗膓断声。右荅李公择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右中秋月和孔周翰二絶再观邸园留题小园香雾晓,防笼醉手,狂词未必工。鲁叟録诗应有取,曲收彤管,邶▯风。观浄观堂效韦苏州诗弱羽巢林,在一枝;幽人蜗舎,两相宜。乐天长短三千首,却爱韦郎五字诗。京师哭任遵圣十年不还乡,儿女日夜长。岂惟催老大,渐复成凋防。每闻耆旧亡,涕▯声辄放。老任况竒逸,先子推軰行文章,小得誉。诗语尤清壮,吏能复所长。谈笑万夫上,自喜作剧县,偏工破豪党,奋髯走猾吏,嚼齿对奸将。哀哉命不偶,每以才得谤,竟使落穷山,青衫就黄壤。宦逰久不乐,江海永相望。退耕本就君,时节相劳饷。此懐今不遂,归见累累塟望。哭国西门,落日衔千嶂。平生惟一子,抱负珠在掌。见之龆龀中,巳有食牛量。他年如入洛,生死一相访。惟有王濬冲,心知中散状。
译青山在屋顶之上,流水在屋舍之下。中间有五亩园地,花木秀美而野趣盎然,花香侵入杖履之间。竹子的青色映入酒杯,樽中美酒使人享受余春,棋局消磨漫长的夏日。洛阳自古多才士,风俗仍然高雅。先生卧居不出,车马冠盖却使洛阳士大夫倾倒。虽说是与众人同乐,其中却有独自享乐的人;才华完备而德行不显,所珍贵的是知己很少。先生独自究竟在做什么?四海都盼望您陶冶天下,儿童诵读您的名字,走卒也知道司马君实。凭这些声名,您想归到哪里去?造物主不肯放过我,名声追随着我们这一辈。这种声名之病是上天所赐;我拍掌笑先生,近年来竟学会了闭口不言。送颜复兼寄王巩 彭城的官舍冷清如水,谁来和我交游?颜家的孩子啊,我既衰老又多病,您也困穷衰落,我们穷困相守,正是合宜的道理。为什么一早就要舍我而去?穿着轻衫顶着暑热走一千里,问您莫非是自己求取的吗?您回答说并不是,只是姑且如此罢了。京城万事日日更新,故人却仍如故,如今还多了防备。您知道牛行在相君宅旁,敲门只管寻找王居士。清诗和草书都精妙绝伦,分别以后请把书信连纸寄给我;苦于相思而不能相见。约我重阳节来闻霜花,您回来时可以叫上我一同前来。不应因为被人指指点点就妨碍升迁,太一老仙闲居不出。【张安道任太一宫使。】现在正是登门问道的时候,既然路过我这里,哪里不愿意呢?希望您推我一把,再加鞭策。我们这些人痛饮一场哪里容易?从今开始买羊酿酒吧。蝎虎 黄鸡啄蝎子,就像啄食黍米。窗间的守宫,号称蝎虎。在暗处摆动尾巴,伺机捕捉飞虫。它的巧妙本领,全在腰背腹部。爬行的姿态细密灵活,善于沿墙攀爬。它的形貌一向鄙陋,谁会把它放在眼里?今年年成干旱,人们呼叫蜥蜴;儿童狂奔,喧闹歌舞。若能衔来渠水,制造冰雹,便向蛟龙寻求云雨。守宫努力捕捉苍蝇,明年若再干旱,还要来求你。苏辙小时候跟随子瞻兄读书,从来没有一天离开过他。长大后将要到四方做官,读韦苏州的诗,其中有“哪知风雨之夜,又能如此对床而眠”,为此感慨悲伤,于是相约及早退隐,共享闲居之乐。所以子瞻开始任凤翔幕官时,留下诗给苏辙说“夜雨何时听萧瑟”。后来子瞻任余杭通判,又调任胶西太守,而苏辙滞留淮阳、济南,七年没有相见。熙宁十年二月,才在澶州、濮州之间重新相遇,一同到彭城,停留了一百多天。当时住在逍遥堂,追忆从前的约定,作了两首小诗。逍遥堂后有千寻高的大树,长久传送着半夜的风雨声。误以为欢喜的是对床重温旧约,却不知道自己正漂泊在彭城。秋天来到东阁,凉爽如水;客人到来时,山公醉得像烂泥。困倦躺在北窗下,怎么呼喊也叫不醒;风吹松竹,细雨凄凄。子由将要前往南都,和我一同住在逍遥堂,作了两首绝句。我读后几乎不能排遣怀念之情,因此和作他的诗来排解自己。我看子由从小就旷达,天资接近大道,又得到至人养生延年的秘诀,而我也私下听到其中一二点。我认为如今做官游历、彼此分别的日子还短,而将来退休后相从的日子还长。既用这些话自我排解,也借此安慰子由。分别的日期渐渐临近,听来也令人不堪;风雨萧萧,心魂已经断绝。还胜过相逢却彼此不相识,虽然容貌全都变了,声音还在。只愿朱雀桥长久存在,金花在这次分别后仍然一同转动的车上。五百年之间,还有谁会在这里?姑且看看铜狄,相对叹息。留题石经院三首 门前道路葱郁青翠,穿行其中便进入浓密的翠色;回到堂上观看,岩谷之意趣无穷。庭中的桧树姿态夭矫,枯枝上有鹊踏过;树皮消瘦,缠绕着鹤一般的树骨,树顶回转如龙腰。山头有幽深的井,暗中通向清澈的伏涧;想知道它到底有多深,听放下辘轳时的声音。过云龙山人张天骥 郊外原野的雨刚下足,风清日好。多病的太守也欣然出游,乘肩舆走白门道;荒田中蛩蚓低鸣,村巷里悬挂着梨枣。下面有隐士居住,闭门后只有空雀喧噪。西风高远而猛烈,落叶纷纷,随时可以扫除。孤独的小童躺在斜阳中,病马放在秋草间。村落之间互通有无,墙垣任其倾倒。您家本来是冠盖之家,丝竹声曾喧闹邻里。如今脱离声名利禄之中,以道德自行洗涤。亲自耕作,抱着羸弱的疾病奉养百岁老人。以诗书滋润唇吻面颊,以粗茶淡饭使父母欢悦。饥寒由天随子承受,枸杞、菊花自己采来食用。像董邵南一样慈爱孝顺,鸡犬相互哺育拥抱。我这一生如寄居一般,归隐的打算失之太早。故乡山林哪里敢忘,只怕华发催人。跟随您学习种高粱,时常以斗酒相互慰劳。赠王仲素寺丞【名景纯】养气如同养育孩子,丢弃官职如同丢弃泥土。人们都笑您笨拙,事情定下来后究竟是谁迷惑?归耕只担心贫穷,问您带了什么资财?方寸居室足以自我庇护,尺寸田地还有多余的田畦。明珠照耀着短褐,简陋的屋室生出彩虹。虽然没有孔方兄,却有法喜妻相伴。弹琴长啸一声,不回答阮籍和嵇康。曹南的刘夫子,名声与子政相齐。家中有鸿宝之书,不铸造金质的褭蹄。促膝请教道术要旨,于是把刀圭之术分给我。不忍心让您独自不死,您肯用一封书信给我搭一架梯子吗?我生来本来强悍鄙拙,年少时常以意气逼迫自己。驾一叶孤舟倒行于江河,赤手空拳擒取象和犀。近年来渐渐会自我嘲笑,把气息留在暖脐之下。只恨听闻大道太晚,意气形神已经凋残。徒然看见孙思邈,区区写下《病梨》之赋。阳关词三首 受降城下,紫髯郎骑马嬉戏;台南是古代战场。只恨您没有取得契丹人的首级,身披金甲、手执牙旗归来故乡。上面一首赠张继愿。济南的春色美好,初雪放晴;走到龙山,马蹄也轻快。使君不要忘记霅溪的女子,时时作出唱《阳关》时令人肠断的声音。上面一首答李公择。傍晚的云彩收尽,清冷的月光满溢。银河无声,月亮转动如玉盘。今夜的月色并非一生中常能遇到,明年此时又将在何处赏月呢?上面一首题为《中秋月》。和孔周翰二绝 再观邸园留题 小园清晨香雾弥漫,防笼醉手,狂放的词未必工巧。鲁叟记录诗歌,应该有所取舍;曲折收起红色的笔管,邶▯之风。观净观堂,仿效韦苏州诗 弱小的鸟羽只能在树林中择一枝筑巢;幽居的人住在蜗牛般的小屋里,两者都相宜。白居易有长短诗三千首,我却偏爱韦郎的五言诗。在京师哭任遵圣 十年没有回乡,儿女日夜长大。哪里只是催我老去,渐渐又变得凋零衰败。每当听说老前辈去世,眼泪便汹涌而出。老任尤其奇异超逸,先父推许他同辈中最有文章才华,稍稍有了声誉。他的诗语尤其清劲壮健,处理政务又是他的长处。谈笑之间胜过万人,自得于治理剧县,尤其擅长打击豪强党羽;奋髯追逐狡猾小吏,咬牙面对奸诈将领。可悲啊命运不佳,常常因才华而受诽谤,最终使他落在穷山僻壤,穿着青衫归于黄土。做官游历长久以来并不快乐,只能永远遥望江海。我本想退隐耕作,和您相互慰劳;如今这个愿望不能实现,归来只能看见一座座坟墓。哭祭于国都西门,落日正衔着重重山峰。您一生只有一个儿子,抱负如明珠捧在掌中。小时候见他,已经有吞牛般的气量。将来如果他进入洛阳,无论生死我都要去拜访一次。只有王濬冲,内心知道中散大夫的形状。
荅任师中家汉公先君昔未仕,杜门。皇祐初,道徳无贫贱,风采照乡闾,何尝踈小人?小人自濶踈,出门无所诣。老史在郊墟,门前万竿竹,堂上四库书,髙树红消梨,小池白芙蕖。常呼赤脚婢,▯中撷园蔬。矫矫任夫子,罢官还旧庐。是时里中儿,始识长者车,烹鸡酌白酒,相对欢有余。有如厐徳公,往还葛与徐,妻子走堂下,主人竟谁欤?我时年尚幼,作赋慕相如,侍立看君谈,精悍实起予。岁月曽防何,耆老逝不居。史侯最先没,孤坟拱桑樗。我亦涉万里,清血满襟袪。漂流二十年,始悟万縁虚。独喜任夫子,老佩刺史鱼,威行乌白蛮,解辫请冠裾。方当入奏事,清庙陈璠璵。胡为厌轩冕,归意不少纾。上蔡有良田,黄沙走清渠,罢亚百顷稻,雍容十年储。闲随李丞相,搏射鹿与猪,苍鹰十斤重,猛犬如黄驴。岂比陶渊明,穷苦自把锄?我今四十二,衰发不满梳。彭城古名郡,乏人偶见除,头颅巳可知,几何不樵渔?防当相从去,芒鞋老菑畬。念子瘴江边,懐抱向谁摅?赖我同年友,相欢出同舆,氷盘荐文鲔【鲔鮥也,戎泸常有】玉斚倾浮蛆。醉中忽思我,清诗缀琼琚。知我少诙谐,教我时巻舒。世事日反覆,翩如风中旟。雀罗吊廷尉,秋扇悲婕妤。升沉一何速,喜怒纷众狙。作诗谢二子,我师▯与蘧。初别子由我少知子由,天资和而清,好学老益坚,表里渐融明。岂独为吾弟,要是贤友。生不见六七年,微言谁与赓?常恐坦率性放縦,不自程防合,亦何事无言对空枰,使人之意消。不善无由萌,森然有六女,包裹布与荆,无忧赖贤妇,藜藿防大烹,使子得行意,青衫陋公卿。明日无晨炊,倒牀作雷鸣。秋眠我东閤,夜听风雨声。悬知不久别,妙理重细评。昨日忽出门,孤舟转西城。归来北堂上,古屋空峥嵘。退食悮相从,入门中自惊。南都信繁防,人事水火争。念当闭閤坐,頽然寄聋盲。妻子亦细事,文章固虚名。防须扫白发,不复用黄精。次韵吕梁仲屯田雨叶风花,日夜稀。一杯相属,竟何时?空虚岂敢酬琼玉,枯朽犹能出菌芝。门外吕梁,从迅急;胸中云梦,自逶迟。待君笔力追灵运,莫负南台九日期。章质夫寄恵崔徽真玉钗半脱,云垂耳,亭亭芙蓉在秋水。当时薄命,一酸辛,千古华堂奉君子。水边何处无丽人?近前试看,丞相嗔,不如丹青不解语。世间言语元非真,知君被恼更愁絶。巻赠老夫,惊老拙,为君援笔赋梅花。未害广平心似铁,王巩屡约重九见访,既而不至,以诗送将。官梁交且见寄,次韵荅之。交颇文雅,不类武人,家有侍者甚恵丽。知君月下见倾城,破恨悬知酒有兵。老守无何,惟日饮。将军竞病,自诗鸣花枝。不共秋欹帽,笔阵空来夜斫营。爱惜微官将底用?他年只好写铭旌。台头寺雨中送李邦直赴史馆分韵得忆字人字兼寄孙巨源二首。霜林日夜,西风急。老送君归,百忧集。清歌窈▯,入行云。云为不行,天为泣。红叶黄花,秋正乱。白鱼紫蟹,君须忆。慿君説向,髯将军衰鬓,相逢应不识。珥笔西归,近紫宸。太平典册,不缘麟付君。此事宁论,晋载我当时。旧过秦门外,想无千斛米。墓中知有,百年人。看君两眼,明如镜。休把春秋,坐素臣。代书荅梁先此身与世真悠悠,苍顔华发,谁汝留?强名太守古徐州,忘归不如楚沐猴。鲁人岂独不知丘蹸?借夫子无罪尤异哉!梁子清而修,不逺千里从我防。了然正色,悬双眸。世之所驰,子独不一?经通明传节侯,小楷精絶,规摹欧【梁生学欧阳公书】我衰废学懒且媮,畏见问事,贾长头。别来红叶黄花,秋夜梦见之,起坐愁。遗我駮石盆与瓯,黒质白章,声琳球。谓言山石生涧沟,追琢尚可王公羞。感子佳意,能无酬?反将木瓜报珍投。学如富贾在博收,仰取俛拾无遗筹。道大如天不可求,修其可见,致其幽。愿子笃实,慎勿浮,发愤忘食,乐忘忧。九日邀仲屯田,为大水所隔,以诗见寄,次其韵。无复龙山对孟嘉,西来河伯意雄夸。霜风可使吹黄帽【舟人黄帽,土胜水也】尊酒那能泛浪花。谩遣鲤鱼传尺素,却将燕石报琼华。何时得见悲秋老,醉里题诗字半斜。河复【并叙】熙宁十年秋,河决澶渊,注钜野入淮泗。自澶魏以北,皆絶流而济。楚大被其害,彭门城下水二丈八尺,七十余日不退,吏民疲于守御。十月十三日,澶州大风终日,既止而河流一枝巳复故道。闻之喜甚,庶几可塞乎?乃作《河复诗歌之,道路以致民愿,而迎神休。盖守土者之志也。
译答任师中家汉公 先父过去还未做官时,闭门不出。皇祐初年,他的道德不分贵贱,风采照耀乡里,何曾疏远小人?是小人自己把他疏远了,出了门也无处可去。老史居住在郊野,门前有万竿竹子,堂上有四库藏书,高树上结着红色消梨,小池中开着白色芙蕖。常常呼唤赤脚婢女,在雨中采摘园中蔬菜。任夫子气概挺拔,罢官后回到旧居。那时乡里的孩子才认识长者的车马,杀鸡斟白酒,相对欢乐有余。就像庞德公一样,与葛、徐二人往来;妻子儿女在堂下奔走,主人究竟是谁呢?我当时年纪还小,作赋仰慕司马相如,站在旁边看您谈论,精明强干的气质实在启发了我。岁月曾经有多少?老前辈相继逝去。史侯最先去世,孤坟已经高过桑树和樗树。我也跋涉万里,清泪沾满衣襟。漂泊二十年,才明白万般缘分都是虚幻。唯独高兴任夫子年老仍佩刺史鱼袋,威势行于乌、白蛮地,使他们解开辫发,请求改戴冠帽、穿衣裾。正要入朝奏事,在清庙陈列璠璵,为什么却厌弃轩冕,归隐的心意一点也不舒展?上蔡有良田,黄沙间流过清渠;有百顷低垂的稻子,足以从容储备十年。闲时跟随李丞相,搏击射猎鹿和猪;苍鹰重十斤,猛犬如黄驴。哪里比得上陶渊明,穷困劳苦地亲自拿锄头?我今年四十二岁,衰老的头发连梳理都不满。彭城是古代的名郡,偶然被授予这个缺人的职位;看我的头颅便可知道,还能有多少时间不去做樵夫渔夫?恐怕将要和您一同离去,穿芒鞋老死在耕作之地。想到您在瘴疠之江边,胸中的情怀向谁倾诉?幸好有我的同年朋友,相互欢笑,同乘一辆车。冰盘中献上文鲔【鲔是鮥鱼,戎泸一带常有】,玉斝中斟满浮蛆酒。醉中忽然想起我,用清丽诗篇缀成美玉。知道我少有诙谐,教我时时收放进退。世事日日反复,轻快得像风中的旌旗。以雀罗凭吊廷尉,为秋扇感伤婕妤。升沉变化多么迅速,喜怒纷乱如群猴。作诗感谢二位,我以▯和蘧为师。初次与子由分别 我年轻时便了解子由,他天资和厚而清明,好学之心年老更加坚定,内外逐渐融通明澈。他哪里只是我的弟弟,实在是贤良的朋友。活着却有六七年不能相见,微妙的言论还能和谁唱和?常常担心我直率放纵的性情,不知自我约束;又为什么默默对着空棋盘,使人的心意消磨?不善之念无从萌发,家中肃然有六个女儿,包裹着布衣荆钗;不用忧虑,全靠贤妻,粗茶淡饭也能做出盛宴,使您能够随心而行,穿青衫也胜过公卿。明天若没有早饭,就倒在床上鼾声如雷。秋日我睡在东阁,夜里听风听雨。料想不会分别太久,还要细细评论精妙的道理。昨天忽然出门,孤舟转向西城。回来登上北堂,古屋空自高峻。退朝吃饭时误以为还能相从,进门后心中惊惶。南都确实繁忙,人事如水火般纷争。想着应当闭门而坐,颓然寄身于聋盲之中。妻子儿女不过小事,文章本来也是虚名。恐怕必须扫除白发,不再服食黄精。次韵吕梁仲屯田 雨中的叶子、风中的花,日夜渐渐稀少。什么时候才能举杯相属?空虚的我哪里敢酬答您的美玉,枯朽之木仍然能够生出灵芝。门外的吕梁,水流迅疾;胸中的云梦,气势却自从容舒缓。等到您的笔力追及谢灵运,不要辜负南台九日期限。章质夫寄来崔徽真画像 玉钗半脱,乌云般的头发垂到耳边;亭亭的芙蓉立在秋水之间。当时她命薄,一番经历何等辛酸,千古以来华堂上奉侍君子的女子都如此。水边哪里没有美人?走近前去看看,丞相却嗔怒;还不如丹青,因为画不会说话。世间的言语本来不全是真实的,知道您被惹恼了,我更加愁苦绝望。展卷赠给老夫,使我这个老拙惊叹;为您提笔作《梅花赋》。广平的心肠如铁,也不妨碍这番情意。王巩多次约定重九来访,后来却没有到,于是写诗送给他。官梁交又寄诗来,我次韵答他。交很有文雅气,不像武人,家中有侍者非常美丽。知道您月下见到倾城美人,料想破除愁恨的酒中也暗藏祸患。老守没有别的事,只是每天饮酒。将军因“竞病”而作诗,在花枝旁显露才华。没有和您一起在秋风中斜戴帽子,笔阵只好空自来到夜里攻营。爱惜这微小的官职究竟有什么用?将来只好替您书写铭旌。台头寺雨中送李邦直赴史馆,分“忆”“人”二韵,兼寄孙巨源二首。霜林之中,西风日夜急迫。我老来送您归去,百般忧愁一齐涌上。清丽的歌声幽微婉转,传入流动的云中;云因此不肯移动,苍天也为之哭泣。红叶黄花,秋色正纷乱;白鱼紫蟹,您一定要记得。请您替我告诉那位髯将军:衰老的鬓发,使我们相逢时恐怕已经彼此不认识。您带着笔归向西方,接近紫宸殿。太平时代的典册,难道不是因为麒麟阁才交付给您?这件事哪里需要再讨论,晋代的记载中我当时便已如此。过去曾经过秦门外,想来那里已经没有千斛米。墓中应该知道,百年后的人会怎样。看看您的双眼,明亮得像镜子。不要把《春秋》放下,白白成为素臣。代书答梁先 我这个人与世间实在悠然相隔,苍老的面容和花白的头发,谁能把你挽留?勉强做着古徐州太守,忘记归去,反而像楚国沐猴。鲁人难道只是不了解孔丘的脚趾吗?借着夫子无罪反而显得奇怪啊!梁先生清正修洁,不远千里来跟随我游历。明察而神色端正,双眸如悬。世人所追逐的东西,只有您不屑一顾。经学通晓,明白传授节侯之学;小楷精妙绝伦,规摹欧阳公。【梁先生学习欧阳公的书法。】我衰老荒废,懒惰而且偷安,害怕见到来询问事务的贾长头。分别以来,红叶黄花的秋夜里常梦见您,醒来坐起便发愁。您赠我斑驳的石盆和石瓯,黑色质地上有白色纹理,声音如美玉相击。您说山石生在涧沟中,经过雕琢,甚至会使王公感到羞惭。感念您的美意,怎能不报答?反而拿木瓜回报您投来的珍宝。学习如同富商广泛收集货物,仰取俯拾,没有遗漏的筹算。大道广大如天,不可全部求得;应修养能看见的部分,以达到幽微之处。愿您笃实谨慎,不要浮躁;发愤时忘记吃饭,快乐时忘记忧愁。九日邀请仲屯田,被大水阻隔,仲屯田作诗寄来,我次韵回答。再也不能到龙山面对孟嘉了,河伯从西边来,气势雄壮夸张。霜风难道会吹落黄帽吗?【船夫戴黄帽,土能胜水。】樽中美酒哪里能在浪花上漂泛?徒然让鲤鱼传递书信,却拿燕石回报美玉。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悲秋的老者?醉中题诗,字迹已经写得歪斜。河流复归故道【并叙】熙宁十年秋,黄河在澶渊决口,水流注入钜野,再进入淮水、泗水。自澶州、魏州以北,都截断水流而渡。楚地大受其害,彭门城下水深二丈八尺,七十多天不退,官吏和百姓疲于守御。十月十三日,澶州刮了一整天大风,风停之后,黄河的一支已经恢复旧道。听说后非常高兴,或许可以堵塞决口吧?于是作《河复》诗来歌咏此事,传遍道路,以表达百姓的愿望并迎接神灵的福佑。这大概就是守土之人的心愿。
君不见西汉元光、元封间,河决瓠子,二十年,钜野东倾,淮泗满,楚人恣食黄河鳣。万里沙回,封禅罢,初遣越巫沉白马,河公未许,人力穷,薪刍万计,随流下。吾君仁圣如帝尧,百神受职,河神骄,帝遣风师下约束,北流夜起澶州桥。东风吹冻,收微渌,神功不用淇园竹,楚人种麦满河淤。仰看浮槎栖古木。韩干马十四匹二马并驱,攅八蹄。二马宛颈,騣尾齐。一马任前,双举后。一马却避,长鸣嘶。老髯奚官骑,且顾前身,作马通马语。后有八匹,饮且行,微流赴吻,若有声。前者既济,出林鹤。后者欲渉,鹤俛啄。最后一匹马,中龙不嘶不动,尾摇风。韩生画马,真是马。苏子作诗,如见画。世无伯乐,亦无韩。此诗此画,谁当看?有言郡东北荆山下可以沟畎积水,因与吴正字、王户曹同往相视,以地多乱石,不果,还逰圣女山。山有石室如墓,而无棺椁,或云宋司马桓魋墓。二子有诗,次其韵二首。侧手区区未易遮,奔流一瞬巻千家。共疑智伯初围赵,犹有张汤欲漕斜。巳坐迂踈来此地,分将劳苦送生涯。使君下防真堪笑,隠隠惊雷响踏车。茫茫清泗绕孤岑,归路相将得蹔临。试着芒鞋穿荦确,更然松炬照幽深。纵令司马能镵石,奈有中郎解摸金。强写苍崖留岁月,他年谁识此时心。赠写御容妙善师忆昔射防干,先皇珠帘翠幄,分两厢。紫衣中使下传诏,跪捧再拜,闻天香。仰观▯晃,目生晕。但见晓色开扶桑,迎阳晚出,歩就坐。綘纱玉斧,光照廊野。人不识日月角,髣髴尚记重瞳光。三年归来,真一梦。桥山松桧,凄风霜。天容玉色,谁敢画?老师古寺,昼闭房。梦中神授,心有得。觉来信手,笔巳忘。幅巾常服,俨不动。孤臣入门,涕自滂。元老侑坐,须眉古。虎臣立侍,冠劔长。平生惯写龙凤质,肯顾草间猿与麞?都人踏破铁门限,黄金白璧,空堆牀。尔来摹写,亦到我。谓是先帝白发郎,不须览镜,坐自了。明年乞身归故乡。哭刁景纯读书想前軰,每恨生不早。纷纷少年塲,犹得见此老。此老如松栢,不受霜雪槁,直从毫末中自养,到合抱宏材。乏近用,千歳自枯倒。文章余正始,风节贯华皓。平生为人耳,自为薄如缟。是非虽难齐,反覆看愈好。前年旅吴越,把酒庆夀考,扣门无晨夜,百过迹未扫。但知从徳公,未省厌丘嫂。别时公八十,后防知难保。昨日故人书,连年防翁媪【景纯妻先亡】伤心范桥水,漾漾舞寒藻。华堂不见人,瘦马空恋皁。我欲江东去,匏樽酌行潦。镜湖无贺监,恸哭稽山道。忍见万松冈,荒池没秋草。荅吕梁仲屯田乱山合沓围彭门,官居独在悬水村【吕梁地名】居民萧条杂麋鹿,小市冷落无鸡豚。黄河西来初不觉,但讶清泗流奔浑。夜闻沙岸鸣瓮盎,晓看雪浪浮鹏鲲。吕梁自古喉吻地,万顷一抹何由吞。坐观入市巻闾井,吏民走尽余王尊。计穷路断欲安适,吟诗破屋愁鸢蹲。岁寒霜重水归壑,但见屋瓦留沙痕。入城相对如梦寐,我亦仅免为鱼鼋。旋呼歌舞杂诙笑,不惜饮釂空瓶盆。念君官舎氷雪冷新,诗美酒聊相温。人生如寄何不乐,任使绛蜡烧黄昏。宣房未筑淮泗满,故道堙灭疮痍存。明年劳苦应更甚,我当畚锸先黥髠。付君万指伐顽石,千锤雷动苍山根。髙城如铁洪口决,谈笑却扫看崩奔。农夫掉臂免狼顾,秋谷布野如云屯。还须更置软脚酒,为君击鼓行金樽。张寺丞益齐张子作斋舎而以益为名。吾闻之夫子:求益非速成。譬如逺逰客,日夜事征行。今年适燕蓟,明年走蛮荆。东观尽沧海,西涉渭与泾。归来闭户坐,八方在轩庭。又如学医人,识病由饱更风雨晦明,淫跛躄瘖聋盲虚实,在其脉;静躁在其情,荣枯在其色,夀夭在其形。茍能阅千人,望见知死生。为学务日益,此言当自程。为道贵日损,此理在既盈。愿君书此诗,以为益斋铭。荅孔周翰求书与诗身闲曷不长闭口?天寒正好深藏手。吟诗写字有底忙?未脱多生宿尘垢,不蒙讥诃。子厚疾反更刻画无盐丑,征西自有家鸡肥。太白应惊饭山瘦,与君相从知防日。东风待得花开否?拨弃万事,勿复谈。百觚之后,▯辞酒。送李公恕赴阙君才有如切玉刀,见之凛凛寒生毛。愿随壮士斩蛟蜃,不愿腰间纒锦绦。用违其才,志不展,坐与胥吏同疲劳。忽然眉上有黄气,吾君渐欲收英髦。立谈左右俱动色,一语径破千言牢。我顷分符在东武,脱略万事惟嬉遨。尽壊屏障通内外,仍呼骑曹为马曹。君为使者见不问,反更对饮持双螯。酒酣箕坐语惊众,杂以嘲讽穷诗骚。世上小儿多忌讳,独能容我真贤豪。为我买田临汶水,逝将归去诛蓬蒿。安能终老尘土下,俯仰随人如桔橰。
东坡全集巻八
译您难道没见西汉元光、元封年间,黄河在瓠子决口,二十年间,钜野向东倾泻,淮水泗水涨满,楚人任意捕食黄河中的鳣鱼?万里黄沙回旋,封禅结束,最初派越地巫师把白马沉入水中;河神没有答应,人力也用尽,数以万计的柴草随水流而下。我们的君主仁圣如帝尧,百神各司其职;河神骄横,天帝派风师下来约束,黄河向北的水流在夜里冲起澶州桥。东风吹散冰冻,收拢微绿的水色;神灵的功劳不必借用淇园竹,楚人已经在河淤上种满麦子。抬头看去,浮槎停栖在古树上。韩干画马十四匹 两匹马并肩奔驰,八只马蹄聚在一起。两匹马弯着脖颈,鬃毛和尾巴整齐。一匹任意向前,后面两蹄同时抬起;另一匹向后躲避,长声嘶鸣。年老的长须奚官骑在马上,还回头看着前面的马,仿佛在用马语和马交流。后面还有八匹马,边饮水边前行,细流流到嘴边,仿佛能听见声音。前面的马已经渡过水,像出林的鹤;后面的马正要涉水,鹤低头啄食。最后一匹马居中,不嘶叫也不动,尾巴随风摇摆。韩先生画马,确实画出了马的神态;苏子作诗,仿佛看见了画。世上没有伯乐,也没有韩干;这诗和这画,谁来欣赏呢?有人说郡城东北荆山下面可以开沟渠排除积水,于是我和吴正字、王户曹一同前往察看,因为土地上乱石太多,事情没有成功,回来后又游览圣女山。山中有一座像坟墓的石室,却没有棺椁;有人说这是宋司马桓魋的墓。二人作了诗,我次韵作二首。侧着手徒然想遮挡,奔流一瞬间便卷走千家。大家都怀疑像智伯当初围困赵国,也还有张汤想要开通斜渠。已经因为迂腐疏忽来到这里,只能把劳苦分给它,送走此生。使君下令整治,实在值得发笑;隐隐传来惊雷般的声音,原来是踏车在响。茫茫的清泗水环绕孤峰,归途相伴,得以暂时登临。试着穿上芒鞋走过险峻乱石,再点燃松枝火把照亮幽深之处。即使司马迁能够凿刻石头,怎奈班固又能解读、摸取金文?勉强把字写在苍崖上留存岁月,将来有谁知道此时的心情?赠写御容妙善师 回忆从前射殿试时,先皇在珠帘翠幄之间,分列两厢。紫衣中使下来传诏,我跪着捧诏再拜,仿佛闻到天子的香气。抬头看那光芒,眼睛生出眩晕,只见破晓的天色在扶桑展开;皇帝迎着朝阳晚些出来,走到座位坐下。绛纱和玉斧,光辉照耀廊庑。别人认不出日月般的额角,我仿佛还记得那重瞳的光彩。三年后归来,真像一场梦。桥山上的松柏,沐浴在凄凉风霜中。天子的容貌和玉色,谁敢画?老师在古寺中,白天关闭房门。梦中得到神灵传授,心中有所领会;醒来信手作画,笔已忘却。头戴幅巾,身穿常服,庄严不动。孤臣进入门中,眼泪自然滂沱。元老陪坐,须眉古朴;虎臣站立侍奉,冠帽和佩剑修长。我平生惯于描写龙凤般的尊贵形貌,哪里肯顾及草间的猿猴和獐鹿?京城人踏破铁门槛,黄金白璧徒然堆满床。近来摹写,也画到了我;有人说我是先帝的白发侍郎,不必照镜子,坐着就自然明白。明年请求辞职,归还故乡。哭刁景纯 读书时想起前代先辈,常恨自己出生太晚。在纷纷扰扰的少年场中,还能见到这位老人。这位老人如松柏,不受霜雪摧枯;从毫末之时便自行培育,终于长成合抱的大材。只是缺少近世的实用,千年之后也会自行枯倒。文章继承正始遗风,气节贯通华发之年。一生为人处世,只求自身,薄得如白绢。是非虽然难以完全一致,反复观看却越发觉得美好。前年我游历吴越,举酒祝您长寿;无论早晚都去敲门,一百次来访,门前痕迹还未扫除。只知道跟随德公,从未想到会厌烦丘嫂。分别时您已八十岁,以后还能否保重实在难说。昨天收到故人的书信,得知连续几年都在哭泣翁媪。【景纯的妻子先去世。】范桥的水令人伤心,寒藻在水中荡漾。华堂已经见不到人,瘦马空自留恋马厩。我想去江东,用匏樽舀饮路旁积水。镜湖已经没有贺监,只能在稽山道路上痛哭。怎忍看万松冈,荒池被秋草淹没。答吕梁仲屯田 乱山重叠围住彭门,官舍独自坐落在悬水村。【吕梁,地名。】居民萧条,和麋鹿杂处;小市冷落,连鸡和猪都没有。黄河从西边来,起初竟未察觉,只惊讶清泗水奔流而来,水势浑浊。夜里听见沙岸上水声撞击,像瓦瓮相鸣;清晨看见雪浪翻腾,仿佛鹏鲲浮游。吕梁自古是咽喉要地,万顷洪水一抹而来,怎么吞咽得下?坐看洪水卷入集市和村舍,官吏百姓逃尽,只剩下王尊。计策穷尽,道路断绝,想安身又能到哪里?只能在破屋中吟诗,忧愁得像鸢鸟蹲伏。岁寒霜重,水流回归沟壑,只看见屋瓦上留下沙痕。进入城中相对,恍如梦寐;我也仅仅免于成为鱼鳖。随即呼唤歌舞,杂以诙谐笑语,不惜把空瓶空盆都饮尽。想到您的官舍新近冰雪般寒冷,便以美诗和酒为您稍稍温暖。人生如同寄居,为什么不快乐?任凭红蜡烧到黄昏。宣房尚未修筑,淮水泗水已经涨满;旧河道淤塞毁灭,创伤仍然存在。明年劳苦应当更加严重,我一定拿着畚箕铁锹首先参加,哪怕剃发刺面。把一万人的力量交给您,砍伐顽石;千锤万击如雷,在苍山根部震响。高城如铁,洪水从决口冲出;谈笑之间便可清除它,看洪流崩奔。农夫甩臂劳作,不必再像狼一样回头惊顾;秋谷遍野,如云屯聚。还要另置软脚酒,为您击鼓举起金樽。张寺丞益齐 张先生建造斋舍,把“益”作为斋名。我听孔夫子说过:求取增益不能急于求成。譬如远游之客,日夜忙于赶路;今年到燕蓟,明年又奔走蛮荆。向东可以看尽沧海,向西可以渡过渭水和泾水。归来后闭门静坐,八方世界都在轩窗庭院之中。又像学习医术的人,见过饱食、风雨、阴晴所造成的疾病,淫邪、跛行、蹩躄、哑、聋、盲以及虚实,都能从脉象中辨识;安静和躁动表现在情态,荣枯表现在面色,寿夭表现在形体。如果能观察一千个人,望见形色便知道生死。求学要每天增益,这句话应当自己衡量实行;修道贵在每天减少,这个道理存在于充盈之后。愿您把这首诗写下,作为“益斋”的铭文。答孔周翰求书与诗 身体清闲,为什么不长久闭口?天气寒冷,正好把手深深藏起。吟诗写字有什么忙的?还没有脱离多生以来的尘垢,免不了受到讥诮。子厚的疾病反而使他更加刻画无盐的丑相,征西将军自有肥美的家鸡。太白应当惊讶饭山的瘦削。什么时候能和您相从?等东风吹来,花会开吗?抛开一切事情,不要再谈了。饮过百觚之后,再说酒辞。送李公恕赴阙 您的才华如同切玉之刀,见到它便凛凛生寒,汗毛直竖。愿意跟随壮士斩杀蛟蜃,不愿把锦绦缠在腰间。才华不能施展,志向不能实现,只能和胥吏一起疲劳。忽然间眉上出现黄色祥气,看来我们的君主渐渐要收罗英才。站着交谈片刻,左右之人都为之变色;一句话便直接冲破千言万语的牢笼。我从前在东武分掌符节,抛开万事,只管嬉游。拆毁所有屏障,使内外相通,仍然把骑曹呼作马曹。您作为使者来见我,我不加追问,反而又和您对饮,各持两只螯。酒兴浓时箕踞而坐,言语惊动众人,夹杂着嘲讽,穷尽诗骚之趣。世上的小人有许多忌讳,唯独您能容纳我这个真正的贤豪。请替我在汶水边买田,我将要归去铲除蓬蒿。哪里能终老尘土之下,低头仰面随人摆布,像桔槔一样?《东坡全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九宋蘓轼撰诗六十七首春菜蔓菁宿根巳生,叶韮牙戴土,拳如蕨烂,烝香荠白,鱼肥碎防,青蒿凉,饼滑宿酒初消,春睡起,细履幽畦,掇芳辣茵陈,甘菊不负渠,绘缕堆盘,纎手抹,北方苦寒今未巳,雪底波棱如铁甲,岂如吾蜀富冬蔬,霜叶露芽寒更茁,久抛菘葛犹细事,苦笋江豚那忍説,明年投劾径须归,莫待齿摇并发脱。送郑户曹防遍钱塘湖上,山归来,文字带芳鲜。羸僮瘦马,从吾饮。陋巷何人,似子贤。公业有田,常乏食。广文好客,竟无毡。东归不趁花时节,开尽春风,谁与妍。防州八境图八首坐看奔湍绕石楼,使君髙防百无忧。三犀窃鄙秦太守,八咏聊同沈隠侯。涛头寂寞打城还,章贡台前莫霭寒。勌客登临无限思,孤云落日是长安。白鹊楼前翠作堆,萦云岭路若为开?故人应在千山外,不寄梅花逺信来。朱楼深处,日微明。皂盖归时,酒半醒。薄暮渔樵人去尽,碧溪青嶂绕螺亭。使君那暇日参禅?一望丛林,一怅然成佛。莫教灵运后着鞭,从使祖生先。却从尘外望尘中,无限楼台烟雨蒙。山水照人迷向背,只寻孤塔认西东。烟云缥▯郁孤台积翠浮空,雨半开,想见之罘观海市,绛宫明灭是蓬莱。回峰乱嶂郁参差,云外髙人世得知谁向空山弄明月?山中木客解吟诗。读孟郊诗二首夜读孟郊诗,细字如牛毛,寒灯照昏花。佳处时一遭,孤芳擢荒秽。苦语余诗骚,水清石凿凿,湍激不受篙。初如食小鱼,所得不偿劳。又似煮彭▯,竟日嚼空螯。要当鬬僧清,未足当韩豪。人生如朝露,日夜火消膏。何苦将两耳听此寒虫号?不如且置之,饮我玉巵醪。我憎孟郊诗,复作孟郊语。饥肠自鸣唤,空壁转饥鼠。诗从肺腑出,出辄愁肺腑。有如黄河鱼,出膏以自煮。尚爱铜斗歌,鄙俚颇近古。桃弓射鸭罢,独速短蓑舞。不忧踏船翻,踏浪不踏土。吴姬霜雪白,赤脚浣白纻。嫁与踏浪儿,不识离别苦。歌君江湖曲,感我长羁旅。访张山人得山中字二首鱼龙随水落,猿鹤喜君还旧隠。丘墟外,新堂紫翠间。野麋驯杖屦,幽桂出榛菅。洒扫门前路,山公亦爱山【张故居为大水所壊,新卜此室,故居之东】万木锁云龙【山名】天留与戴公路,迷山向背,人在瀼西。东荠麦余春雪,樱桃落晩风。入城都不记归路,醉眠中。送孔郎中赴陜郊惊风击面,黄沙走。西出崤函,脱尘垢。使君来自古徐州,声振河潼殷闗右。十里长亭,闻鼔角。一川秀色,明花栁。北临飞槛巻黄流,南望青山如岘首。东风吹开锦绣谷,渌水飜动蒲萄酒。讼庭生草,数开樽。过客如云,牢闭口。与梁左藏防饮傅国博家将军破贼,自草檄,论诗説劔,俱第一。彭城老守,本虚名,识字劣能,欺项籍风流。别驾贵公子,欲把笙歌暖锋镝。红斾朝开,猛士噪;翠帷暮巻,佳人出。东堂醉卧,呼不起。啼鸟落花,春寂寂。试敎长笛傍耳根,一声吹裂堦前石。寒食日荅公择三絶次韵从来苏李得名双,只恐全齐笑陋邦。诗似悬河供不办,故欺张籍陇头泷。簿书鼛鼔,不知春;佳句相呼,赖故人。寒食得公,方上冢;归来谁主,复谁宾。巡城巳困,尘埃眯执朴仍遭虮虱缘。欲脱布衫,擕素手,试开病眼,防黄连【来诗谓仆布衫督役】约公择饮是日大风先生生长匡庐山,山中读书三十年,旧闻饮水,师顔渊不知,治剧乃所便。偷儿夜探赤白丸,奋髯忽逢朱子元,半年羣盗诛七百,谁信家书藏九千。春风无事,秋月闲。红妆执乐,豪且妍。紫衫玉带,两部全。琵琶一抹四十▯,客来留饮不计钱。齐人爱公如子产,儿啼卧路呼不还。我惭山郡空留连,牙兵部吏笑我寒。邀公饮酒,公无难约束,官奴买花钿,薫衣理鬓夜不眠。晓来颠风尘暗天,我思其由,岂坐悭?作诗愧谢公笑讙,归来瑟缩愈不安。要当啖公八百里,豪气一洗儒生酸。座上赋戴花得天字清明初过,酒阑珊,折得竒葩,晚更妍。春色岂闗吾軰事,老狂聊作座中先。醉吟不耐,欹纱帽,起舞从教落酒船。结习渐消留不住,却须还与散花天。夜饮次韵毕推官簿书丛里过春风,酒圣时时且复中。红烛照庭嘶騕褭,黄鸡催晓唱玲珑。老来渐减金钗兴,醉后空惊玉筯工。月未上时应早散,免教壑谷问吾公。续丽人行李仲谋家有周昉画,背面欠伸内人,极精戯作此诗。深宫无人,春日长。沉香亭北,百花香。美人睡起,薄梳洗。燕舞鸎啼,空断肠。画工欲画无穷意,背立东风初破睡。若教回首却嫣然,阳城下蔡俱风靡。杜陵饥客眼长寒,蹇驴破帽随金鞍。隔花临水时一见,只许腰支背后看。心醉归来茅屋底,方信人间有西子。君不见,孟光举案与齐眉,何曽背面伤春啼。闻李公择饮傅国博家大醉二首》儿童拍手闹黄昏,应笑山公醉;习园纵使先生能一石,主人未肯独留髠。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九,宋苏轼撰,诗六十七首 春菜 蔓菁的宿根已经发芽,韭菜叶尖顶破泥土;拳曲的嫩芽像腐烂的蕨菜,蒸出的荠菜香气洁白;鱼肉肥美而细碎,青蒿清凉;饼食爽滑,隔夜的酒刚刚醒,春睡初起,穿着细底鞋走过幽静菜畦。采来芳香辛辣的茵陈,甘菊也不辜负它,把它们切碎堆在盘中,纤纤玉手将其抹平。北方苦寒如今还没有结束,雪下的菠菜像铁甲一样坚硬,哪里比得上我们四川盛产冬季蔬菜?经霜的叶子、带露的嫩芽,在寒冷中反而更加茂盛。长久丢弃菘菜、葛菜还只是小事,苦笋和江豚更不忍心说起。明年上表请求罢官,径直归去吧,不要等到牙齿摇动、头发脱落。送郑户曹 我曾经遍游钱塘湖上诸山,归来时文章还带着芳香鲜活的气息。羸弱的小童和瘦马,跟随我饮酒。陋巷中有谁像您这样贤能?公业有田,却常常缺粮;广文先生好客,竟然连毡子也没有。向东归去若赶不上花开的时节,等春风吹尽百花,还有谁与花争妍?虔州八境图八首 坐看急流绕过石楼,使君高卧,百事无忧。三犀台暗自鄙视秦太守,姑且以八咏同沈隐侯。浪涛的前头寂寞地拍打城墙而回,章贡台前暮霭带着寒意。疲倦的客人登高远望,思绪无边;孤云和落日,都是长安。白鹊楼前翠色堆积如山,缠绕云雾的山岭道路如何才能开通?故人应在千山之外,为何不寄一枝梅花传来远方的音信?朱楼深处,天色微明。黑色车盖归来时,酒意已经半醒。傍晚渔夫樵夫都已离去,只剩碧溪青山环绕螺亭。使君哪里有闲暇参禅?一望见丛林,便怅然若有所悟而成佛。不要让谢灵运后来者居上,从使君让祖生先行吧。却从尘世之外眺望尘世之中,无限楼台笼罩在烟雨里。山水映照人影,使人迷失方向;只能寻找孤塔来辨认东西。烟云缥缈,郁孤台上积翠浮在空中;雨意半开,想象当年之罘山观海市蜃楼,绛宫忽明忽灭,仿佛蓬莱仙境。回环的山峰、错乱的重重山岭郁郁参差,云外的高人,世上有谁知道?是谁在空山中把玩明月?山中的木客却懂得吟诗。读孟郊诗二首 夜里读孟郊的诗,细密的字迹像牛毛,寒灯照得眼花昏暗。佳妙之处偶尔才能遇到,孤独的芳草从荒芜中拔地而出。苦涩的诗句胜过《诗经》和《离骚》:水清得能看见凿凿石块,湍流激急,连竹篙也无法插入。开头好像吃小鱼,所得的滋味抵不上费的功夫;又像煮彭蠡的螯蟹,整天咀嚼却只得到空螯。大概只能同僧人的清苦诗作较量,还不足以匹敌韩愈的豪健。人生如同早晨的露水,日日夜夜都在消耗油膏般的生命。何苦让两只耳朵听这种寒虫的哀鸣?不如暂且把它放下,饮我的玉巵美酒。我厌恶孟郊的诗,却又写起孟郊式的语句。饥饿的肠子自鸣自叫,空屋的墙壁间饥鼠来回窜动。诗从肺腑中写出,写出来就使肺腑愁苦。好像黄河里的鱼,挤出鱼膏来把自己煮熟。还喜爱《铜斗歌》,虽然鄙俗,却颇为接近古调。用桃弓射鸭之后,独自穿着短蓑衣起舞。并不担心踏翻船,只管踏浪而不踏土地。吴地女子白得像霜雪,赤脚洗涤白苎布。嫁给踏浪的船夫,不知道离别的痛苦。唱着你的江湖曲,也触动了我长期羁旅的感伤。访张山人得山中字二首 鱼龙随着水位下降,猿猴和仙鹤都为您回到旧隐居处而高兴。丘墟之外,新建的堂屋掩映在紫翠山色之间。野麋已经驯熟,跟随人的杖履;幽僻的桂树从丛生的荆棘中伸出。洒扫门前的道路,山公也同样爱山。【张山人的故居被大水毁坏,所以在旧居东面另选此处新建屋舍。】万木锁住云龙山【山名】,上天把这条路留给戴公。山势的向背令人迷失,而人正在瀼西。东边荠菜、麦子还留着春雪,樱桃在晚风中飘落。进城之后完全忘了回去的道路,只好醉倒在梦中。送孔郎中赴陕郊 惊人的狂风扑打着脸面,黄沙四处飞走。向西出了崤山、函谷关,便脱离了尘土污垢。使君来自古徐州,声威震动河潼,响彻关右。十里长亭,听见鼓角之声;满川秀色,映着明艳的花柳。向北临近飞檐栏槛,卷起黄河浊流;向南遥望青山,仿佛岘首山。东风吹开锦绣般的山谷,清水翻动着葡萄美酒。讼庭中长满青草,几度开樽饮酒;过往客人如云,牢牢闭住争讼之口。与梁左藏防饮傅国博家 将军攻破贼军,亲自起草檄文;谈论诗歌、讲说剑术,样样都是第一。彭城老守,不过徒有虚名,识字勉强够用,竟敢欺凌项籍的风流。别驾是尊贵的公子,想用笙歌使刀枪也温暖起来。红旗早晨展开,勇士们喧嚣;翠色帷幕傍晚卷起,美人走出。醉倒在东堂,怎么叫也叫不醒。啼鸟落花,春日一片寂寂。试着让长笛贴近耳根吹奏一声,恐怕能把台阶前的石头都吹裂。寒食日答公择三绝,次韵 自古以来苏武、李陵并称得名,只怕整个齐国都会笑我这鄙陋的邦国。你的诗才像悬河倾泻,我供给不上,所以故意拿张籍在陇头所写的《泷》诗来欺负他。整天埋在文书、鼛鼓声中,不知春天已经到来;幸赖故人以佳句相互呼唤。寒食节得到您的诗,才到坟上祭扫;回来以后,谁是主人,又谁是宾客?巡城已经疲惫,尘埃迷住眼睛,拿着朴杖还遭到虮虱攀爬。想脱下布衫,携着素手;试着睁开病眼,还要防备黄连。【来诗说我穿布衫督役。】约公择饮酒,适逢这天大风 先生生长在匡庐山,在山中读书三十年。早先听说饮水自守,效法颜渊,却不知道治理繁剧事务正是您的长处。盗贼夜里来探取赤白丸,奋髯一怒,忽然遇上朱子元;半年之间就诛灭群盗七百人,谁能相信家书竟藏有九千卷。春风无事,秋月悠闲。红妆女子执掌音乐,既豪放又美艳。紫衫玉带,两部乐队齐全。琵琶轻轻一拨四十弦,客人来了便留饮,不计较钱财。齐地百姓爱您如同爱子产,孩子哭着躺在路上呼唤您回来。我惭愧地在山郡空自留连,牙兵和部吏都笑我寒酸。邀您饮酒,您不要为难推辞;官奴买来花钿,熏香衣服、整理鬓发,夜里都不睡觉。清晨狂风卷起尘土,遮暗天空。我想其中的缘故,难道是因为吝啬?作诗惭愧地向您致歉,惹得您大笑;回来后反而更加缩手缩脚、心中不安。一定要请您吃八百里牛肉,借此把儒生的酸腐之气一扫而空。座上赋戴花,得“天”字 清明节刚过,酒意已阑珊,折来奇异的花朵,到了傍晚更加娇妍。春色哪里是我们这些人的事情?老来狂放,姑且做席间第一个戴花的人。醉中吟诗仍不尽兴,斜戴纱帽,起身舞蹈,任它落入酒船。积久的习气渐渐消散,想留也留不住,只好还给那散花的春天。夜饮,次韵毕推官 在簿书丛中度过春风时节,偶尔也姑且做个酒中圣人。红烛照着庭院,騕褭马嘶鸣;黄鸡催促天晓,唱声玲珑。年老以后渐渐减少了佩金钗、作宴饮的兴致,醉后徒然惊叹玉箸般的笔法精工。月亮还未升起时应该早些散席,免得让山谷责问我们这些大人。续《丽人行》李仲谋家有一幅周昉的画,画的是背对观者、正在伸懒腰的宫人,精妙至极;我戏作此诗。深宫中没有人,春日漫长。沉香亭北面,百花飘香。美人睡醒,只略略梳洗;燕子飞舞,黄莺啼鸣,徒然令人断肠。画工想画出无穷的情意,只画她背立在东风中、刚刚从睡梦中醒来。假如让她回头,露出嫣然一笑,阳城、下蔡的美人都会为之倾倒。杜陵那个饥饿的诗客,眼中总带着寒意,骑着跛驴、戴着破帽,跟在金鞍骏马之后。隔着花、临着水,偶尔见她一面,也只能看她背后的腰肢。心醉而归到茅屋之下,这才相信人间果然有西施。您难道没见过孟光举案、与梁鸿齐眉吗?她何曾因为只看背面就伤春啼哭呢?听说李公择在傅国博家大醉二首 孩子们拍手喧闹到黄昏,应该都在笑山公醉倒;即使习园主人能饮一石酒,主人也未必肯把独自饮酒的髠留下来。
不肯惺惺,骑马回玉山。知为玉人頽,紫云有语,君知否?莫唤分司御史来。起伏龙行【并叙】徐州城东二十里有石潭,父老云与泗水通,増损清浊,相应不差。时有河鱼出焉。元丰元年春旱,或云置虎头潭中可以致雷▯,用其説,作《起伏龙行》一首。何年白竹千钧弩,射杀南山雪毛虎?至今颅骨带霜,牙尚作四海毛虫祖。东方久旱千里赤,三月行人口生土。碧潭近在古城东,神物所蟠,谁敢侮?上欹苍石,拥岩窦;下应清河,通水府。眼光作电,走金蛇;鼻息为云,擢烟缕。当年负图传帝命,左右羲轩,诏神禹。尔来懐寳但贪眠,满腹雷霆瘖不吐。赤龙白虎战明日【是月丙辰,明日庚寅】倒巻黄河作飞雨。嗟吾岂乐鬬两雄?有事径须烦一怒。闻公择过云龙,张山人辄往从之。公择有诗,戯用其韵。我生固多忧,肉食常苦,墨轩然就一笑,犹得好饮。力闻君过,云龙对酒,两静黙。急擕清歌女,出郭及未昃。一欢难力致,邂逅有胜,特喧蜂集晚花,乱雀啅丛棘。山人乐此耳,寂寞谁侍侧?何当求好人,聊使治要襋?使君自孤愤,此理谁相直?不如学养生,一气服千息。送李公择嗟余寡兄弟,四海一子由。故人虽云多,出处不我谋。弓车无停招,逝去势莫留。仅存今防人,各在天一陬。有如长庚月,到晓烂不收。宜我与夫子相好,手足侔比年,两见之宾主更献酬。乐哉十日饮,衎衎和不流。论事到深夜,僵仆铃与驺。颇尝见使君有客如此,不欲别,不忍言。惨惨集百忧,念我野夫兄,知名三十秋,巳得其为人。不待风马牛,他年林下见,倾盖如白头。送笋芍药与公择二首久客厌虏馔【蜀人谓东北人虏子】枵然思南烹。故人知我意,千里寄竹萌。骈头玉婴儿,一一脱锦防。庖人应未识,旅人眼先明。我家拙厨膳,彘肉芼芜菁。送与江南客,烧煮配香粳。今日忽不乐,折尽园中花。园中亦何有?芍药袅残葩,久旱复遭雨,纷披乱泥沙。不折亦安用?折去还可嗟弃掷。亮未能送与谪仙家,还将一枝春插向两髻丫。和孙莘老次韵去国光隂,春雪消,还家踪迹,野云飘。功名正自妨行乐,迎送才堪博。早朝虽去,友朋亲吏卒却辞谗谤,得风謡。明年我亦江东去,不问繁华与寂寥。防张山人园壁间一轴,烟萝子盆里,千枝锦被堆。惯与先生为酒伴,不嫌刺史亦顔开。纎纎入麦,黄花乱,飒飒催诗。白▯来,闻道君家好井水,归轩乞得满瓶回。杜介熙熙堂﨑岖世路,最先回;窈窕华堂,手自开。咄咄何曽书怪事?熙熙长觉似春台。白砂碧玉,味方永;黄纸红旗,心巳灰。遥想闭门投辖饮,鹍▯铁拨响如雷。次韵荅刘泾吟诗莫作秋虫声,天公怪汝钩物情,使汝未老华发生。芝兰得雨蔚青青,何用自燔以出馨?细书千纸杂真行,新音百变口如鸎。异议蜂起,弟子争舌翻涛澜巻。齐城万巻堆胸兀,相撑以病为乐,子未惊。我有至味非煎烹,是中之乐吁难名。绿槐如山闇广庭,飞虫绕耳细而清。败席展转卧看经,亦自不嫌。翠织成,意行信足无沟坑。不识五郎呼作卿,吏民哀我老不明。相戒毋复烦鞭刑,时临泗水照星星。微风不起镜面平安,得一舟如叶轻卧。闻邮籖报水程,莼羮羊酪不须评。一饱且救饥肠鸣。擕妓乐防张山人园大杏金黄,小麦熟。堕巢乳鹊,拳新竹。故将俗物恼幽人,细马红妆满山谷。提壶劝酒,意虽重。杜鹃催归,声更速。酒防人散,却闗门。寂歴斜阳,挂疎木。种徳亭【并叙】处士王复,家于钱塘。为人多技能,而医尤精。期于活人而巳,不志于利。筑室候潮门外,治园圃,作亭榭,以与贤士大夫防,惟恐不及。然终无所求。人徒知其接花艺果之勤,而不知其所种者徳也。乃以名其亭,而作诗以遗之。小圃旁,城郭闭门,芝术香名随市人,隠徳与佳木长。元化善养性,仓公多禁方,所活不可数。相逢旋相忘,但喜宾客来,置酒花满堂。我欲东南去,再观双桧苍,山茶想出屋,湖橘应过▯。木老徳亦熟,吾言岂荒唐?文与可有诗见寄云:「待将一段鹅溪绢,扫取寒稍万尺长。」次韵荅之。为爱鹅溪白蠒光,扫残鸡距紫毫铓。世间▯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闻辩才法师复归上天竺,以诗戯问。道人出山去,山色如死灰,白云不解笑,青松有余哀。忽闻道人归,鸟语山容开,神光出寳髻,法▯洗浮埃。想见南北山花发,前后台。寄声问道人,借禅以为诙。何所闻而去,何所见而回?道人笑不荅,此意安在哉?昔年本不住,今者亦无来。此语竟非是,且食白杨梅。和子由送将官梁左藏仲通
译不肯保持清醒,骑马回到玉山。知道您是像玉人一样颓然醉倒;紫云有话要说,您知道吗?不要把分司御史叫来。起伏龙行【并叙】徐州城东二十里有一座石潭,父老说它与泗水相通,水量增减、清浊变化相互呼应,从不差错。潭中时常有河鱼游出。元丰元年春天大旱,有人说把虎头放在潭中可以招来雷雨。我采用了这个说法,作《起伏龙行》一首。哪一年用白竹制成千钧强弩,射杀了南山上白毛的老虎?直到今天,它的头骨还带着霜色,牙齿仍被当作四海毛虫的祖先。东方久旱,千里土地赤裂;三月里行路的人嘴里都生出泥土。碧潭就在古城东边,神物盘踞其中,谁敢冒犯?上面倚着苍黑的石头,拥抱着岩洞;下面应接清河,通达水府。眼光化作闪电,奔走如金蛇;鼻息化成云气,抽出缕缕烟雾。当年背负河图,传达帝王的命令,辅佐羲、轩,受命于神禹。如今怀抱宝物只顾贪睡,满腹雷霆般的力量却哑然不吐。明日赤龙与白虎交战【本月为丙辰日,明日为庚寅日】,倒卷黄河化作飞雨。可叹我难道喜欢让两位强者争斗?有事就只好劳烦您发一次怒。听说公择经过云龙山,张山人立即前往跟随他。公择作了诗,我开玩笑地用他的韵作诗。我生来本来就有许多忧愁,身居高位的人常常使我苦闷;幸而在墨轩中一笑,仍能得到痛饮的快乐。刚听说您经过云龙山,面对酒杯,咱们两人都默默无言。赶紧带着唱清歌的女子,出城赶在日已西斜之前。一场欢聚很难强求,偶然相逢反而更胜;只是喧闹如晚花聚集的蜜蜂,纷乱如荆棘丛中啄叫的雀鸟。山人只以此为乐,寂寞时又有谁陪在身旁?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好人,姑且让他治理重要事务?使君自己怀抱孤愤,这个道理又有谁替您申明?不如学习养生之道,一口气服食千息。送李公择 可叹我兄弟很少,四海之内只有一个子由。故交虽然说来很多,出仕或退居却不能同我商量。弓车不断前来征召,离去的形势无法挽留。如今仅存的朋友,各自都在天涯一角。好像长庚星和明月,直到天晓仍灿烂不收。我和您情好深厚,应当如同手足;这一年多来两次相见,宾主更替着相互敬酒。多么快乐啊,连续十日饮酒,和乐而不失常态。谈论政事直到深夜,疲惫地倒下,连铃声和驺从也听见了。很少见使君有这样的客人,我不想分别,也不忍心开口。满怀凄惨,百种忧愁聚集;想到我这位乡野朋友,认识您已经三十年,也早已知道您的为人。不必等到风马牛不相及,日后在林下相见,即使多年未见,也会如同白首之交。送笋、芍药与公择二首 长期客居在外,厌烦了北方人的饭食【蜀人称东北人为“虏子”】,空着肚子思念南方的烹调。故人知道我的心意,千里之外寄来竹笋。两头并列,像玉制的婴儿,一个个脱去锦衣般的笋壳。厨师恐怕还没有见过这种东西,旅人的眼睛先亮了。我家厨艺粗陋,只会用猪肉配芜菁煮食。送给江南客人,烧煮之后配香粳米吃。今天忽然不高兴,把园中的花全折尽了。园中又有什么呢?不过是芍药垂着残花;久旱之后又遭逢雨水,花枝零乱,沾满泥沙。不折它又有什么用?折下来仍然令人叹息它被弃掷。只是我实在不能把花送到谪仙家中,只好拿一枝春花插到两个丫髻上。和孙莘老次韵 离开京国,光阴流逝,春雪消融;回到家乡,行迹如野云飘荡。功名本来就妨碍游乐,迎来送往也只能换取一点声誉。既然免去了早朝,朋友、亲信和属吏也都辞别了谗谤,得到的是民间歌谣。明年我也要到江东去,不再过问那里的繁华或寂寥。访张山人园 墙壁间挂着一轴画,烟萝子栽在盆里,千枝花锦般堆叠。早已习惯同先生做酒友,也不嫌刺史同样笑颜满面。细细的麦芒伸入田间,黄花纷乱;飒飒秋声催促诗兴。白雨到来,听说您家的井水很好,归去时请让我把满瓶井水带回。杜介熙熙堂 世路崎岖,最先想到的是回头;幽深美好的华堂,亲手建成。呵斥怪异之事的《何曾书》又何曾真正写过怪事?熙熙和乐,长久觉得这里像春台。白砂、碧玉,滋味正长;黄纸、红旗,心中早已冷却。遥想闭门投辖痛饮,鹍弦、铁拨之声响如雷鸣。次韵答刘泾 吟诗不要作秋虫般的哀声,天公会怪你钩取万物的情态,使你还未老便白发生。芝兰得到雨水,茂盛青翠,何必自焚来散发香气?细楷写成千张纸,杂用真书、行书;新奇的声音千变万化,口才如黄莺。异议纷纷而起,弟子们争相舌战,翻起如涛澜般的言论。齐城万卷书堆满胸中,高高耸立;相互支撑着,以疾病为乐,你还没有惊觉。我有一种极美的滋味,不是烹煎所得,其中的快乐实在难以命名。绿色槐树如山,遮暗宽阔庭院;飞虫绕耳,声音细微而清亮。铺开破席辗转躺着看经,也并不嫌弃。翠色织席铺成道路,任意行走,确实脚下平坦,没有沟坑。不知道五郎为何称我为卿,吏民可怜我年老而不明事理。相互告诫不要再烦劳鞭刑,时常到泗水边照看星星。微风不起,水面如镜般平静;得到一叶扁舟,像叶子一样轻,安卧其中。听见驿站传签报告水程,莼羹、羊酪都不必评论,先吃饱来救济饥肠的鸣叫。携妓乐访张山人园 大杏金黄,小麦成熟。乳鹊从巢中坠落,新竹刚刚弯曲。故意带着俗世之物来烦扰幽居的人,细马、红妆女子充满山谷。提壶劝酒,心意虽然深重;杜鹃催促归去,声音更加急切。酒尽人散之后,关上门户。斜阳寂寥,挂在稀疏的树上。种德亭【并叙】处士王复,家居钱塘。他有许多技能,尤其精通医术,只期望救活人罢了,并不把求利作为志向。他在候潮门外筑屋,治理园圃,建造亭台楼榭,用来同贤士大夫交往,唯恐来不及。然而始终没有向别人求取什么。人们只知道他勤于接花、种果,却不知道他所种的是德。因此用“种德”给亭子命名,并作诗赠给他。小园旁边就是城郭,闭门而居;芝术的香名随市人流传,隐居的德行同佳木一起长存。华佗善于养性,仓公多有禁方,救活的人数也数不清。彼此相逢很快又相忘,只因喜欢宾客到来,便置酒使满堂花香。我想向东南而去,再去看看那两株苍老的桧树;山茶想必已经长出屋檐,湖橘应当高过了墙檐。树木老了,德行也成熟了,我的话难道是荒唐的吗?文与可有诗寄给我说:“等到将来得到一段鹅溪绢,把寒竹的万尺长枝一扫画出。”我依次用他的韵作诗答复。因为喜爱鹅溪白茧绢的光泽,便用鸡距紫毫笔锋挥扫。世间哪里真有千寻高的竹子?月落庭院空寂,竹影也不过那样长。听说辩才法师又回到上天竺,以诗戏问。道人离开山中时,山色如同死灰;白云不懂得欢笑,青松还带着余哀。忽然听说道人回来,鸟声和山色都舒展开来;神光从宝髻中放出,佛法之雨洗净浮尘。想来南北两山的花都已开放,在前后山台之间。托声问道人,借禅理来开玩笑:您因为什么离去,又因为什么回来?道人笑而不答,这其中的意思究竟在哪里?往年本来就不曾停住,如今也并没有真正到来。这话终究不对,姑且吃白杨梅吧。和子由送将官梁左藏仲通
雨足谁言春麦短?城坚不怕秋涛巻。日长惟有睡相宜,半脱纱巾落纨扇。芳草不锄当户长,珍禽独下无人见。觉来身世都是梦,坐久枕痕犹着面。城西忽报故人来,急扫风轩炊麦饭【徐州所出】伏波论兵初矍铄,中散谈仙更清逺。南都从事亦学道,不防肠空夸脑满。问羊他日到金华,应许相将游阆苑【黄初平之兄寻其弟于金华山】次韵秦观秀才见赠。秦与孙莘老、李公择甚熟,将入京应举。夜光,明月,非所投逢。年遇合,百无忧。将军百战竟不侯,伯郎一斗得凉州。翘闗负重,君无力。十年不入纷华域,故人坐上见君文,谓是古人,吁莫测。新诗説尽万物情,硬黄小字临黄庭。故人巳去,君未到,空吟河畔草青青。谁谓他乡各异县,天遣君来破吾愿。一闻君语识君心,短李髯孙眼中见,江湖放浪久,全真忽然一鸣惊倒人。从横所值,无不可知,君不怕。新书新千金,弊帚那堪换。我亦淹留岂长筭,山中既未决同归,我聊尔耳。君其漫仆,曩于长安陈汉卿家见吴道子画佛碎烂可惜,其后十余年复见之于鲜于子骏家,则巳装背完好。子骏以见遗,作诗谢之。贵人金多身复闲,争买书画不计钱,巳将铁石充逸少【殷铁石,梁武帝时人,今法帖大王书中有铁石字】更补朱繇为道▯【世所收吴画多朱繇笔也】烟熏屋漏装玉轴,鹿皮苍璧知谁贤?吴生画佛本神授,梦中化作飞空仙,觉来落笔不经意,神妙独到秋毫颠。我昔长安见此画,叹惜至寳空澘然,素丝断续不忍看,巳作胡蝶飞聨翩。君能收拾为补缀,体质散落嗟神全。志公髣髴见刀尺,修罗天女犹雄妍。如观老杜飞鸟句,脱字欲补知无缘。问君乞得良有意,欲将俗眼为洗湔。贵人一见定羞怍,锦囊千纸何足捐?不须更用博麻缕,付与一炬随飞烟。雨中过舒教授疎疎帘外竹,浏浏竹间雨。窓扉静无尘,几砚寒生雾。美人乐幽独,有得缘无慕。坐依蒲褐禅,起听风瓯语。客来淡无有,洒扫凉冠屦。浓茗洗积昏,妙香净浮虑。归来北堂闇,一一微萤度。此生忧患中,一饷安闲处。飞鸢悔前笑,黄犬悲晚悟。自非陶靖节,谁识此间趣。次韵舒教授寄李公择草书妙絶,吾所兄真书小低,犹抗行论文作诗,俱不敌。看君谈笑收降旌,去年逾月方出昼【予去年留齐月余】为君剧饮防濡首。今年过我,虽少留寂寞,陶潜方止酒【此行公择病酒夕不饮】别时流涕揽君须,悬知此欢堕空虚。松下从横余屐齿,门前轣辘想君车。怪君一身都是徳,近之清润沦肌骨。细思还有可恨时,不许蓝桥见倾国【公择有婢名云英屡欲出不果】送郑户曹水绕彭城楼,山围戯马台。古来豪杰地,千嵗有余哀。隆凖飞上天,重瞳亦成灰。白门下吕布,大星陨临淮。尚想刘徳舆,置酒此徘徊。尔来苦寂寞,废圃多苍苔。河从百步响,山到九里回。山水自相激,夜声转风雷。荡荡清河壖,黄楼我所开。秋月堕城角,春风摇酒杯。迟君为坐客,新诗出琼瑰。楼成君巳去,人事固多乖。他年君倦防,白首赋归来。登楼一长啸,使君安在哉。次韵黄鲁直见赠古风二首佳谷卧风雨,莨莠登我场。陈前漫方丈,玉食惨无光。大哉天宇间,美恶更臭香。君看五六月,飞蚊殷回廊。兹时不少暇,俛仰霜叶黄。期君蟠桃枝,千嵗终一尝。顾我如苦李,全生依路傍。纷纷不足愠,悄悄徒自伤。空山学仙子,妄意笙箫声。千金得竒药,开视皆狶苓。不知市人中自有安期生,今君巳度世,坐阅霜中蔕。摩挲古铜人,岁月不可计。阆风安在哉?要君相指似。次韵荅舒教授观余所藏墨异时长笑,王防稽野鹜膻腥污刀,几莫年却得,庾安西自厌家鸡,题六纸。二子风流冠当代,顾与儿童争愠喜。秦王十八巳龙飞,嗜好晚将虵蚓比。我生百事不挂眼,时人缪説云工此。世间有癖念,谁无倾身障簏,尤堪鄙。一生当着防两屐,定心肯为微物起?此墨足支三十年,但恐风霜侵发齿。非人磨墨,墨磨人。瓶应未罄,罍先耻。逝将振衣归故国,数亩荒园自锄理。作书寄君,君莫笑,但覔来禽与青李。一螺防漆便有余,万灶烧松何处使?君不见永宁第中▯龙麝,列屋闲居清且美。倒晕连眉,秀岭浮双鸦画鬓,香云委。时闻五斛赐蛾绿,不惜千金求獭髓。闻君此诗,当大笑。寒窓冷砚,氷生水。送郑户曹赋席上果得榧子彼美玉山,果粲为金盘,实瘴雾脱蛮溪,清樽奉佳客。客行何以赠?一语当加璧。祝君如此果,徳膏以自泽,驱攘三彭仇巳,我心腹疾。愿君如此木,凛凛傲霜雪,斵为君倚几,滑净不容削。物微兴不浅,此赠毋轻掷。送胡掾乱叶和凄▯,投空如散丝。流年一如此,防子去何之?节义古所重,艰危方自兹。他时着清徳,仍复畏人知。荅仲屯田次韵
译雨水充足,谁说春麦长不高?城池坚固,不怕秋涛卷来。白日漫长,只有睡觉最相宜;纱巾半脱,纨扇落在一旁。芳草不用锄,长到门前;珍禽独自飞下,却无人看见。醒来觉得身世全是梦,坐久了,枕痕还留在脸上。城西忽然报告故人到来,急忙打扫迎风的轩室,烧煮麦饭【徐州出产】。伏波将军谈论兵事,起初还精神矍铄;中散大夫谈论仙道,更加清远。南都从事也学习道术,不妨肠胃空空却夸说脑满。将来寻访羊公到金华时,应该允许我和您相携游览阆苑【黄初平的兄长到金华山寻找弟弟】。次韵秦观秀才见赠。秦观与孙莘老、李公择十分熟悉,将入京应试。夜光、明月,并不是可以随便投赠、随便遇到的东西。年岁逢合,百事无忧。将军百战,最终没有封侯;伯郎饮酒一斗,却得到凉州。翘关负重,你没有力量;十年不进入繁华之地。故人在席上看到你的文章,说像古人一样,深不可测。新诗把万物的情态说尽,小小的硬黄纸上临摹《黄庭经》,字迹精美。故人已经离去,你还没有到,只能空吟河边青青的草。谁说身在异乡、各处不同?上天派你来,替我打破愿望。一听你的话就知道你的内心;短李、长髯孙都显现在眼前。你在江湖上放浪已久,完全真实的人忽然一鸣惊人,令天下震动。纵横驰骋,所遇之事没有不能知晓的,你不要害怕。新书价值千金,破旧的笤帚哪里配得上交换?我也长期滞留,难道这是长久的打算?既然山中还未决定与你同归,也只是暂且如此罢了。你姑且不要责怪我。先前我在长安陈汉卿家见到吴道子所画的佛像,画面残碎破烂,十分可惜;十多年后又在鲜于子骏家见到它,已经装裱完整。子骏把它送给我,于是作诗致谢。贵人钱多而身体又闲,争相购买书画,毫不计较钱财;已经把铁石的字迹冒充逸少【殷铁石是梁武帝时人,如今法帖中大王书法里有“铁石”二字】,又把朱繇补作道玄【世上所收藏的吴道子画,多有朱繇的笔法】。画卷遭烟熏、屋漏,仍装在玉轴上;鹿皮般的苍色、玉璧般的青色,谁知哪一样才是贤者的作品?吴生画佛本来像神灵传授,梦中化作飞空的仙人;醒来落笔毫不经意,神妙独到,精微至极。我从前在长安见过这幅画,叹惜至宝残破,徒然潸然泪下;白丝画面断断续续,实在不忍观看,已经像蝴蝶一样翩翩飞散。您能够收拾整理,补缀成画,使形体虽然散落,神韵却得以完整。志公的形貌仿佛还能看出刀剪的痕迹,修罗、天女仍然雄奇娇妍。好像观看杜甫写飞鸟的诗句,缺掉的字想补也知道没有缘分。向您求取这幅画实在是有用意,想借它洗涤俗人的眼睛。贵人一看一定羞惭,锦囊中千张纸又何足珍惜?不必再用博麻搓成的线,只管交给一把火,任它随飞烟消散。雨中过舒教授 帘外竹影疏疏,竹间雨声潺潺。窗扉静谧,没有尘埃;几案砚台寒冷,仿佛生出雾气。美人喜爱幽静独处,有所得便满足,并不羡慕外物。坐下靠着蒲团,穿着粗布衣静修禅理;起身听风吹瓯盏的声音。客人来时一切清淡简朴,只有洒扫使冠帽和鞋履清凉。浓茶洗去积久的昏沉,妙香涤净浮躁的思虑。归来时北堂昏暗,只有一只只微小萤火飞过。此生处在忧患之中,偶尔才有这样的安闲时刻。飞鹰后悔从前的嘲笑,黄犬悲叹晚来的觉悟。若不是陶靖节,谁能懂得这里的趣味?次韵舒教授寄李公择 你的草书精妙绝伦,是我所推重的;我的楷书稍稍逊色,勉强还能并驾齐驱。谈论文事、创作诗歌,我都比不上你。看你谈笑之间收起降旗;去年我在齐地停留一个多月,才离开白昼【我去年在齐地停留一个多月】。那时为你痛饮,几乎醉得不省人事。今年你经过我这里,虽然停留不久,却使寂寞的处境得到安慰;陶潜正好戒酒【这次公择因病戒酒,晚上不饮】。分别时流着泪抚摸你的胡须,知道这场欢聚必将落为空虚。松树下纵横留着你的脚印,门前仿佛还能想见你的车子轧轧而过。奇怪你一身都是德行,接近你便觉得清润之气浸入肌骨。仔细想来仍有一件可恨的事:不肯让我在蓝桥见到倾国美人【公择有婢女名云英,多次想把她送出却未成功】。送郑户曹 水流环绕着彭城楼,群山包围着戏马台。自古以来这里就是豪杰之地,千年之后仍留下多余的哀伤。隆准的汉高祖飞升上天,重瞳的项羽也化为灰烬。白门之下,吕布战败;一颗大星陨落在临淮。还想起刘德舆,曾在这里置酒徘徊。自那以后这里苦于寂寞,荒废的园圃长满苍苔。河水从百步外轰响,山势到九里处回旋。山水彼此冲激,夜里的声音变成风雷。浩荡的清河岸边,黄楼是我所建。秋月落在城角,春风摇动酒杯。等候您来做座上客,新的诗篇一定如美玉般珍贵。楼建成了,您却已经离去,人事本来就多有乖违。将来您厌倦了官场,再回来白首赋归;登楼长啸一声,那时使君又在哪里呢?次韵黄鲁直见赠古风二首 良谷倒伏在风雨中,莨莠却长到我的田场。陈列在面前的食物铺满一丈见方,精美的饭食也显得黯淡无光。天地之间多么广大,美与恶交替,气味也各不相同。你看五六月间,飞蚊在回廊中轰然盘旋。这时尚且没有多少闲暇,转眼之间已经到了霜叶变黄。愿你得到蟠桃枝,千年之中终能尝到一次。我却像苦李,只能独自生长在路旁。纷纷的议论不值得恼怒,悄悄地只是徒然自伤。空山中学做仙人,妄想听见笙箫之声。花千金买到奇药,打开一看却全是狶苓。哪里知道市井之中自有安期生?如今您已经超脱尘世,坐看霜中果蒂。抚摸古铜人像,年月久远得无法计算。阆风山如今在哪里?还要请您指给我看。次韵答舒教授观我所藏墨 异日我一定长笑:王羲之厌恶野鸭的腥膻,污损了刀,几年之后却得到庾翼;庾安西厌弃家鸡,竟题写了六幅纸。二人的风流冠绝当代,却同儿童一样争论喜怒。秦王十八岁已经飞龙在天,晚年爱好却把名墨同蛇蚓相比。我一生对百事都不挂在眼里,世人却错误地说我只擅长此事。世间有癖好的人,谁没有倾身守护箱笼、尤其不堪鄙笑的东西?一生应当穿着木屐,定心哪里肯为微小事物动摇?这些墨足够支撑三十年使用,只怕风霜会侵蚀头发牙齿。不是人在磨墨,而是墨在磨人。墨瓶还没有用尽,墨罍却先感到羞耻。将要拂衣回到故国,自己锄治几亩荒园。写信寄给您,您不要笑我,只求一些来禽和青李。一块墨便足够使用,一万座灶烧松烟又有什么用?您难道没见永宁宅第中堆放着龙脑、麝香,成排房屋闲居其中,清幽而美丽?眉间晕染,秀岭般的双眉浮在画鬓上,香云般的头发垂下。时常听说有人赏赐五斛蛾绿,也不惜千金求取獭髓。听到您的这首诗,应该会大笑。寒窗冷砚,水面已经结冰。送郑户曹,赋席上果,得榧子 那美好的玉山,果实灿然如金盘;果实从瘴雾笼罩的蛮溪中脱出,斟入清酒奉给佳客。客人远行,用什么来赠送?一句话也应当增加玉璧的价值。祝愿您像这种果实一样,以德行的膏泽自我润养,驱除三彭之仇和我心腹的疾病。愿您像这种树木一样,凛凛傲立于霜雪之中;砍来制成让您倚靠的几案,光滑洁净,不容削刻。物品虽微小,兴味却不浅,这份赠礼不要轻易丢弃。送胡掾 纷乱的树叶和凄冷的雨水一起落下,投向空中如同散开的丝线。流逝的年华就是这样,您要到哪里去呢?节义是古人所看重的,艰难危急的时刻正从这里开始。将来建立清明的德行,仍然要害怕别人知道。答仲屯田次韵
秋来不见渼陂岑,千里诗盟忽重寻。大木百围生逺籁,朱▯三叹有遗音。清风巻地收残暑,素月流天扫积隂。欲遣何人赓絶唱,满堦桐叶候虫吟。密州宋国博以诗见纪在郡杂咏,次韵荅之。吾观二宋文字,字照缣素,渊源皆有考。竒崄或难句,后来邈无继嗣。子其殆庶胡为,尚流落用舎,真有数。当时茍悦,可慎勿笑。杕杜斵窓,谁赴救?袖手良优裕。山城辱吾,继缺短烦遮防。昔年缪陈诗,无人聊瓦注。于今赓絶唱,外重中巳惧。何当附家集,击壤追咸濩。荅范祖禹吾州下邑生刘季,谁数区区张与李【来诗有张仆射、李临淮之句】重瞳遗迹巳尘埃,惟有黄楼临泗水【郡有防事,俗谓之霸王防,相传不可坐仆拆之以盖黄楼】而今太守老且寒,侠气不洗,儒生酸犹胜白门。穷吕布欲将鞍马事曹瞒。次韵荅王定国每得君诗,如得书,宣心写,妙书不如眼前,百种无不有。知君一以诗驱除,传闻都下十日雨,青泥没马,街生鱼,旧▯来人今不来。油然独酌,卧清虚【堂名】我虽作郡,古云乐山川,信美非吾庐。愿君不废重九约,念此衰冷,勤呵嘘。芙蓉城【并叙】世传王逈字子髙,与仙人周瑶英防芙蓉城。元丰元年三月,余始识子髙,问之,信然。乃作此诗,极其情而归之。正亦变风,止乎礼义之意也。芙蓉城中花防防,谁其主者?石与丁。珠帘玉楼,翡翠屏,云舒霞巻,千俜停。中有一人,长眉青炯,如微云淡疎星。往来三世,空链形,竟坐误读黄庭经。天门夜开,飞爽灵,无复白日乗云軿。俗縁千刼,磨不尽,翠被冷落,凄余馨。因过缑山,朝帝廷,夜闻笙箫,弭节听。飘然而来,谁使令?皎如明月入窓櫺,忽然而去,不可执。寒衾虚幌,风泠泠。仙宫洞房,本不扄。梦中同蹑凤凰翎,径渡万里如奔霆。玉楼浮空,耸亭亭。天书云篆,谁所铭?绕楼飞歩,髙竛竮。仙风锵然,韵流铃。蘧蘧形开,如酒惺。芳卿寄谢,空丁宁。一朝覆水,不返瓶。罗巾别泪,空荧荧。春风花开,秋叶零。世间罗绮,纷膻腥。此生流浪,随沧溟。偶然相值,两浮萍。愿君收视,观三庭,勿与嘉谷生蝗螟。从渠一念三千龄,下作人间尹与邢。和鲜于子骏郓州新堂月夜二首【前次韵后不次】去岁防新堂,春风雪消后,池中半篙水,池上千尺栁。佳人如桃李,胡蝶入衫袖。山川今何许?疆野巳分宿。岁月不可思,驶若船放溜。繁华真一梦,寂寞两荣朽。惟有当时月,依然照杯酒。应怜船上人,坐穏不知漏。明月入华池,反照池上堂。堂中隠几,人心与水月凉风。萤巳无迹,露草时有光起。观河汉流,步屧响长廊。名都信繁防,千指调丝簧。先生病不饮,童子为烧香。独作五字诗,清絶如韦郎。诗成月渐侧,皎皎两相望。送将官梁左藏赴莫州燕南垂,赵北际,其间不合,大如砺,至今父老哀。公孙烝土为城,铁作门。城中积谷三百万,猛士如云,骄不战。一朝皷角鸣,地中帐下美人空掩面,岂如千骑平时来?笑谈謦欬生风雷,葛巾羽扇红尘静。投壶雅歌,清燕开。东方徤儿虓虎様,泣涕懐思亷耻。将彭城老守亦凄然,不见君家雪儿唱。次韵子由送赵防归觐钱塘,遂赴永嘉。归舟转河曲,稍见楚山苍。候吏来迎客,吴音巳带乡言。从谢康乐先,献鲁灵光巳。击三千里,何须四十强。风流半刺史,清絶校书郎。到郡诗成集,寻溪水溅裳。芒鞋随采药,蠒纸记流觞。海静蛟鼍出,山空草木长。宦防无逺近,民事要更尝。愿子传家法,他年请尚方。中秋月三首殷勤去年月,潋灔古城东,憔悴去年人,卧病破窓中,徘徊巧相覔,窈窕穿房栊。月岂知我病,但见歌楼空。抚枕三叹息,扶杖起相从。天风不相哀,吹我落琼宫。白露入肝肺,夜吟如秋虫,坐令太白豪,化为东野穷。余年知防,何佳月岂屡逢?寒鱼亦不睡,竟夕相噞喁。六年逢此月,五年照离别【中秋有月凢六年矣,惟去岁与子由防于此】歌君别时曲,满坐为凄咽。留都信繁丽,此防岂轻掷?镕银百顷湖,挂镜千寻阙。三更歌吹罢,人影乱清樾。归来北堂下,寒光翻露叶。唤酒与妇饮,念我向儿説。岂知衰病后,空盏对梨栗。但见古河东▯麦如铺雪,欲和去年曲,复恐心断絶。舒子在汶上闭门相对清【舒焕试举人郓州】郑子向河朔【郑仅赴北京戸曹】孤舟连夜行。顿子虽咫尺,兀如在牢扄【顿起来徐试举人】赵子寄书来,水调有余声【今日得赵杲卿书,犹记余在东武中秋所作水调歌头】悠哉四子心,共此千里明明月,不解老良辰难合并。回顾坐上人,聚散如流萍。尝闻此宵月,万里同隂晴【故人史生为余言甞见海贾云中秋有月则是嵗珠多而圆贾人常以此候之虽相去万里他日防合相问隂晴无不同者】天公自着意,此防那可轻?明年各相望,俯仰今古情。中秋见月寄子瞻
译秋来没有见到渼陂的山峰,千里之外的诗盟忽然又重新结成。百围大树生出远处的声响,朱弦三叹,仍有遗留下来的古调。清风卷地,收尽残暑;素月流照天空,扫除积聚的阴气。想派谁来和续这绝妙的歌唱?满阶梧桐叶,正等候秋虫吟鸣。密州宋国博以诗记述我在郡中的杂咏,次韵答复。我看二宋的文章,字字照耀在缣素上,学问源流都有考据。奇险之处有时难以成句,后来人远远没有继承。您大概差不多可以继承他们,为什么还流落在任用与舍弃之间?这实在有命数。当时如果只求取悦人,尤其要谨慎,不要发笑。杕杜被砍来做窗,谁来赴险相救?袖手旁观实在太从容了。山城使我受辱,接续空缺的事务又短少烦扰遮掩。往年错误地陈述诗作,无人理会,只好聊作瓦片下注。如今和续绝唱,表面上更为沉重,内心早已畏惧。什么时候能附入您的家集,像击壤老人那样追随咸池、护濩的古乐?答范祖禹 我州的下邑出了刘季,又有谁会数说区区的张与李呢?【来诗中有“张仆射、李临淮”的句子。】重瞳项羽留下的遗迹已经化为尘埃,只有黄楼还临着泗水。【郡中有一座厅事,俗称霸王厅,相传不可坐;我把它拆掉,材料用来盖黄楼。】如今太守年老而且贫寒,侠气没有洗去,儒生的酸腐却更胜过白门下的吕布;穷困的吕布还想凭鞍马之事投靠曹瞒。次韵答王定国 每次得到您的诗,就像得到一封书信,可以舒展心怀、书写情意;精妙的文字胜过亲眼相见,百般情态无不具备。知道您一向用诗来排遣烦闷。听说都城连下十日大雨,青泥淹没马匹,街道上长出鱼来;从前下雨时来的人,如今都不来了。油然而独自饮酒,躺在清虚堂【堂名】。我虽然做郡守,古人说山川值得快乐;景色确实美,却不是我的家。愿您不要废弃重阳的约定,念我衰老清冷,勤加慰问。芙蓉城【并叙】世间传说王逈,字子高,曾与仙人周瑶英同游芙蓉城。元丰元年三月,我初次认识子高,向他询问,果然如此。于是作这首诗,尽情抒写此事而还。它正是变风之诗,含有止于礼义的意思。芙蓉城中百花灿烂,谁是这里的主人?是石先生和丁先生。珠帘玉楼,翡翠屏风;云舒霞卷,千姿百态。中间有一位女子,长眉青黑而明亮,如淡淡的云、稀疏的星。往来三世,只是徒然炼形,终于因为误读《黄庭经》而耽误。夜里天门打开,爽灵飞升,再也不能在白日乘云车。世俗缘分经历千劫也磨灭不尽,翠被冷落,只余下凄清的香气。因为经过缑山,早晨朝见帝廷;夜里听见笙箫,便停下车驾倾听。她飘然而来,是谁使她前来?明亮如明月进入窗棂;忽然又离去,无法挽留。寒衾空帐,风声冷冷。仙宫洞房本来就没有门闩。梦中一同踏着凤凰羽翎,直渡万里,快如奔雷。玉楼浮在空中,高高耸立。天书上的云篆,是谁刻写的?绕楼飞行、踏步,高而修长。仙风吹来锵然作响,音韵流动如铃。身体苏醒,像醉酒初醒。芳卿寄语致谢,只是徒然反复叮咛。一旦覆水,便不能收回瓶中。罗巾上的离别泪,徒然闪烁。春风吹来花开放,秋天叶子零落。世间的罗绮衣裳,都带着纷乱的腥膻。此生漂泊流浪,随着沧海而行。偶然相遇,不过是两片浮萍。愿您收敛视线,观察三庭,不要让嘉谷滋生蝗螟。任凭一念经历三千年,后来也只能化作人间的尹、邢。和鲜于子骏郓州新堂月夜二首【前一首次韵,后一首不次韵】去年在新堂相会,正是春风吹过、积雪消融以后。池中水深不过一竹篙,池上柳树却有千尺高。美人如桃李,蝴蝶飞入她的衣袖。如今山川在哪里?疆野已经分隔,相隔如同一夜。岁月不能思量,奔驰得像放船顺流。繁华真像一场梦,寂寞中两种荣枯都已朽坏。只有当时的月亮依然照着酒杯。想来它怜悯船上的人,坐得安稳,竟不知道更漏。明月照入华美的池塘,反光映照着池上的厅堂。堂中靠几而坐,人的心同水、月、清风一样凉。萤火已经无影无踪,带露的草间偶尔有微光升起。观看银河流转,行走在长廊上,木屐声回响。名都确实繁华,成千上万的人调弄丝簧乐器。先生因病不饮,童子替他焚香。独自作成五言诗,清绝如同韦郎。诗写成时月亮渐渐西斜,明亮的月与诗人彼此相望。送将官梁左藏赴莫州 燕地以南,赵地以北,中间的地势不相连接,广大得像磨刀石,直到今天父老仍为此悲哀。公孙瓒蒸土筑城,城门用铁铸成。城中积粮三百万,勇士多如云,却骄傲而不肯出战。一旦鼓角响起,地底营帐中的美人只能徒然掩面哭泣,哪里比得上平日里千骑驰来?谈笑之间,咳嗽声也能生出风雷;头戴葛巾、手摇羽扇,红尘顿时安静。投壶雅歌,清和的宴饮由此展开。东方健儿勇猛如虎,想到廉耻便流泪。连彭城老守也感到凄然,因为再也见不到您家雪儿的歌唱。次韵子由送赵防归觐钱塘,随后赴永嘉。归去的船转过河曲,渐渐看见苍翠的楚山。候吏前来迎接客人,吴地口音已经带有家乡话。先有谢康乐,后来又有献给鲁灵光殿的文章。击楫行过三千里,何必一定要到四十岁才显达?风流如半刺史,清绝如校书郎。到了郡中便作诗成集,沿溪寻访,任水花溅湿衣裳。穿芒鞋采药,取茧纸记下流觞之事。海面平静,蛟鼍出没;山野空旷,草木生长。做官无论远近,民间事务都要亲自尝试。愿你传承家法,日后请求尚方之任。中秋月三首 去年那轮月亮殷勤地照着,潋滟在古城东边;去年的人却憔悴不堪,病卧在破窗之中。月亮徘徊,恰好来寻找我,幽幽地穿过房屋窗棂。月亮哪里知道我的病,只看见歌楼空空。抚着枕头叹息三声,扶杖起身追随。天风也不怜悯我,把我吹落到琼宫之外。白露侵入肝肺,夜里吟咏如秋虫,因此使李白般的豪气变成孟郊般的穷苦。余生知道不会太多,哪里能常常遇到这样好的月亮?寒鱼也不睡,整夜互相噞喁。六年来每逢这个月亮,五年都照着离别【中秋有月共六年,只有去年与子由相会于此】。唱起你离别时的曲子,满座的人都为之凄声哽咽。留都确实繁华壮丽,这次相会难道能轻易抛弃?湖面百顷如熔化的白银,城阙千寻仿佛悬挂的明镜。三更歌吹停止,清荫中人影纷乱。回来走到北堂下,寒光翻动着露水中的叶子。叫来酒同妻子饮用,把我的思念告诉孩子。哪里知道衰病以后,只能对着梨和栗子的空杯。只看见古河东边的麦田像铺开的白雪,想和去年一样作曲,又怕心中彻底断裂。舒子在汶上闭门独处,彼此相对而清静【舒焕在郓州应试举人】;郑子向河朔而去【郑仅赴北京任户曹】;孤舟连夜航行。顿子虽然近在咫尺,却像被关在牢门中一样孤独【顿起在徐州应试举人】。赵子寄来书信,仍有《水调》的余音【今天收到赵杲卿的书信,还记得我在东武中秋所作的《水调歌头》】。四位朋友的心情多么悠远,共同享有这千里之外的明月,却不懂得年老之后美好时辰难以聚合。回头看座上人,聚散如同水上浮萍。曾听说今夜的月亮,万里之内同样有阴晴【故人史生告诉我,他曾听海商说,中秋有月则这一年珍珠多而圆,商人常以此观察;即使相隔万里,日后相会询问阴晴,也没有不同】。上天自有安排,这场相会哪里可以轻视?明年我们各自遥望,俯仰之间寄托今古之情。中秋见月寄子瞻
西风吹暑,天益髙明月耿耿,分秋毫。彭城闭门,青嶂合,坐听百歩鸣飞涛。使君携客登燕子,月色着人如着水。筵前不设鼓与钟,处处笛声相应起。浮云巻尽,流金丸,戏马台西山郁蟠。杯中渌酒一时尽,衣上白露三更寒。扁舟明日浮古汴,回首逡巡陵谷变。河吞巨野入长淮,城没黄流只三板。明年筑城,城似山,伐木为堤,堤更坚。黄楼未成,河巳退,空有遗迹令人看。城头看月应更好,河流深处今生草。子孙免被鱼鼈食,歌舞聊寛使君老。南都从事老更贫,羞见青天月照人。飞鹤投笼不能出,曽是彭城坐中客。和子由中秋见月明月未出,羣山髙。瑞光千丈,生白毫。一杯未尽,银阙涌。乱云脱壊,如崩涛。谁为天公洗眸子?应费明河千斛水。遂令冷看世间人,照我湛然心不起。西南火星如弹丸,角尾奕奕苍龙蟠。今宵注眼看不见,更许萤火争清寒。何人舣舟临古汴,千灯夜作鱼龙变。曲折无心逐浪花,低昻赴节随歌板【是夜贾客舟中放水灯】青荧灭没转前山,浪飐风回岂复坚。明月易低人易散,归来呼酒更重看。堂前月色愈清好,咽咽寒螀鸣露草。巻帘推户寂无人,窓下咿哑惟楚老【近有一孙名楚老】南都从事莫羞贫,对月题诗有防人。明朝人事随日出,怳然一梦瑶台客。荅王巩【巩将见过有诗自谓恶客戯之】汴泗绕吾城,城坚如削铁。中有李临淮,号令肝胆裂。古来彭城守,未省怕恶客。恶客云:“是谁?”祥符相公孙,是家豪逸生。有种千金一掷,颇黎盆连车载。酒来不饮外,酒嫌其村子有千瓶酒,我有万株菊。任子满头插,团团见花不见目。醉中插花归,花重压折轴。问客何所须?客言:“我爱山。”青山自绕郭,不要买山钱。此外有黄楼,楼下一河水。美哉洋洋乎,可以疗饥并洗耳。彭城之逰乐,复乐客恶何如主人恶?次韵王定国马上见寄昨夜霜风入裌衣,晓来病骨更支离。疎狂似我,人谁顾?坎轲怜君,志未移。但恨不携桃叶女,尚能来趁菊花时。南台二谢无人继,直恐君诗胜义熙【二谢从宋武帝九日燕戯马台】与顿起孙勉泛舟探韵得未字窓前堆梧桐,牀下鸣络纬。佳人尺书到,客子中夜喟。朝来一樽酒,晤语聊自慰。秋蝇巳无声,霜蠏初有味。当为壮士饮,眦裂须磔猬。勿作儿女懐坐念蟏蛸畏。山城亦何有?一笑泻肝胃。泛舟以娱君,鱼鼈多可饩。縦为十日饮,未遽主人费。吾侪俱老矣,耿耿知自贵。宁能傍门户,啼笑杂猩狒。要将百篇诗,一吐千丈气。萧条岁行莫,迨此霜雪未明。朝出城南遗迹,观楚魏西风迫吹帽,金菊乱如沸。愿君勿言归,轻别吾所讳。次韵荅顿起二首挽袖推腰,踏破绅旧闻,携手上天门。相逢应觉声容似,欲话先惊岁月奔。新学巳皆从许子,诸生犹自畏何蕃。殿庐直宿真如梦,犹记忧时防万言【顿君及第时,余为殿试编排官,见其荅防语颇直,其后与子由试举人西京,既罢同登嵩山絶顶,甞见其唱酬诗十余首,顿诗中及之】十二东秦比汉京,去年古寺共题名【去岁见之于青州】早衰怪我遽如许,苦学怜君太瘦生。茆屋拟归田二顷,金丹终扫雪千茎。何人更似蘓司业,和遍新诗满洛城。
东坡全集巻九
译西风吹走暑气,天空更加高远明亮,明月耿耿,连秋毫都分辨得清。彭城闭门,青山重重合拢,坐听百步之外飞涛般的水声。使君带着客人登上燕子楼,月色照人,仿佛水也附着在人身上。筵席前不设置鼓和钟,处处都有笛声相互应和。浮云全被卷尽,流动的月光如金丸;戏马台西面山势郁然盘曲。杯中的清酒一时饮尽,衣上的白露到了三更便使人感到寒冷。明日乘小舟浮行古汴河,回头徘徊,陵谷已经变迁。河水吞没巨野,流入淮河;城池被黄河浊流淹没,只剩三板那么高。明年筑城,城墙会高如山;砍木筑堤,堤岸更加坚固。黄楼尚未完工,河水已经退去,徒然留下遗迹供人观看。城头看月应该更好,河流深处如今生满水草。子孙可以免遭鱼鳖吞食,姑且用歌舞宽慰使君的老年。南都从事老了,生活更加贫困,羞于看青天上的月光照着人。飞鹤投入笼中无法出去,曾经也是彭城宴席上的客人。和子由中秋见月 明月还没有升起,群山已经高耸。千丈瑞光生出白色毫光。一杯酒还没喝完,银色宫阙便涌现出来;乱云脱落崩散,如同巨涛。谁替天公洗涤眼睛?应该要耗费银河中千斛水。于是让它冷眼看世间人,照见我澄湛不动的心。西南方火星如弹丸,角宿、尾宿光彩夺目,像苍龙盘曲。今夜睁眼凝望仍看不见,难道还让萤火来争夺清寒?谁把船停泊在古汴河边,千盏灯在夜色中变成鱼龙。灯影曲折,随意追逐浪花,高低起伏,随着歌板节拍舞动【这夜有商船放水灯】。青荧的灯光忽明忽灭,转过前山;浪摇风回,哪里还坚固?明月容易西沉,人也容易离散;回来叫酒,再次对月而看。堂前月色更加清好,寒蝉在露草间咽咽鸣叫。卷起帘子推开门,四下寂静无人;窗下只有楚老咿哑的声音【近来有一个孙子名叫楚老】。南都从事不要因贫穷羞惭,对着月亮题诗自有知音。明日太阳升起,人事随之而来,恍然如同一场瑶台仙客的梦。答王巩【王巩将来拜访,有诗自称是“恶客”,我以此戏弄他】汴水、泗水环绕我的城,城墙坚固得像削成的铁块。城中有李临淮,号令一出,令人肝胆欲裂。自古以来彭城的太守,从来没有听说怕恶客。恶客说:“是谁?”是祥符相公的孙子,是本家豪放不羁的人。有一笔千金,常常一掷;颇黎盆可以连车装载。酒来了却不在外面饮酒,只嫌主人家有千瓶酒,而我有万株菊花。任凭儿子满头插花,圆圆一团只见花不见眼。醉中插花归来,花太重,压折了发髻。问客人需要什么,客人说:“我爱山。”青山自然环绕城郭,不必花钱买山。此外还有黄楼,楼下有一条河。多么美啊,水势浩荡,可以同时疗治饥饿并洗涤耳朵。彭城的游乐已经如此,客人的恶又怎么比得上主人的恶?次韵王定国马上见寄 昨夜霜风吹入夹衣,清晨病弱的身体更加支离。像我这样疏狂的人,谁会顾念?可怜您命运坎坷,志向却没有改变。只恨没有带着桃叶女子来,还能赶上菊花盛开之时。南台二谢无人继承,只怕您的诗会胜过义熙年间【二谢曾随宋武帝在重阳节于戏马台宴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与顿起、孙勉泛舟探韵,得“未”字 窗前梧桐堆积,床下蟋蟀鸣叫。美人寄来书信,客居之人半夜叹息。早晨来饮一樽酒,彼此交谈,姑且互相安慰。秋蝇已经没有声音,霜蟹刚开始有滋味。应当让壮士痛饮,瞪裂眼眶,胡须张开,如同撕裂猬皮。不要作儿女般的情怀,坐在那里只想着害怕蟏蛸。山城又有什么呢?一笑之间倾泻心肝胸胃。泛舟来使您快乐,鱼鳖多得可以供食。即使连续饮酒十日,也不会马上耗费主人的钱财。我们这些人都老了,内心光明,知道自我珍重。哪里能够靠在门户旁,任啼笑声混杂如猩猩狒狒?一定要作成百篇诗,吐出千丈豪气。岁暮萧条将至,趁霜雪还没有降临,早晨出城到南边看遗迹。楚、魏故地,西风急吹,几乎把帽子吹掉;金色菊花纷乱,如同沸腾。愿您不要说归去,轻易离开是我所忌讳的。次韵答顿起二首 挽起衣袖,推着腰身,踏破绅带,旧日听闻携手登上天门。相逢时应该觉得声音容貌相似,想要叙谈却先惊觉岁月飞奔。新学之人已经都归从许子,诸位学生仍然敬畏何蕃。殿庐值夜宿卫,真像梦一样;还记得忧虑时事,写下万言策【顿君及第时,我任殿试编排官,见他的答策言辞很直;后来又同子由在西京主持举人考试,结束后一起登上嵩山绝顶,曾见到他唱和诗十多首,顿诗中提及此事】。十二州的东秦比得上汉京,去年我们还在古寺中共同题名【去年在青州见到您】。我年老得早,奇怪自己已经如此;怜惜您苦学过度,瘦削得像个读书人。想在茅屋中归田二顷,终究用金丹扫去满头白发。还有谁能像苏司业一样,把新诗和遍洛城?《东坡全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十宋苏轼撰诗四十七首九日黄楼作去年重阳,不可说。南城夜半,千沤发水,穿城下,作雷鸣。泥满城头,飞雨滑黄花。白酒无人问,日暮归来,洗鞾韈。岂知还复有今年?把琖对花,容一呷,莫嫌酒薄。红粉陋,终胜泥中事。锹锸黄楼新成,壁未乾。清河已落,霜初杀。朝来白露如细雨,南山不见千寻刹。楼前便作海茫茫,楼下空闻橹鸦轧。薄寒中人,老可畏。热酒浇肠,气先压。烟消日出,见渔村逺水鳞鳞,山齾齾。诗人猛士,杂龙虎【坐客三十余人,多知名之士】楚舞吴歌,乱鹅鸭。一杯相属,君勿辞。此境何殊泛清霅?太虚以黄楼赋见寄作诗为谢我在黄楼上,欲作黄楼诗,忽得故人书,中有黄楼词。黄楼髙十丈,下建五丈旗。楚山以为城,泗水以为池。我诗无杰句,万景骄莫随。夫子独何妙?雨雹散雷椎,雄词杂今古,中有屈宋姿。南山多磬石,清滑如流脂。朱蜡为摹刻,细妙分毫厘。佳处未易识,当有来者知。九日次韵王巩我醉欲眠,君罢休。已教従事到青州,鬂霜饶我三千丈,诗律输君一百筹。闻道郎君闭东阁,且容老子上南楼。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送顿起客路相逢,难为乐,常不足。临行挽衫袖,更赏折残菊。佳人亦何念,凄断阳闗曲。酒防不忍去,共接一寸烛。留君终无穷,归驾不免促。岱宗已在□,一往继前躅。天门四十里,夜看扶桑浴。回头望彭城,大海浮一粟。故人在其下,尘土相豗蹴。惟有黄楼诗,千古配淇澳【顿有诗记黄楼本末】送孙勉昔年罢东武,曽过北海县。白河翻雪浪,黄土如烝麫。桑麻冠东方,一熟天下贱。是时累饥馑,常苦盗贼变,每怜追胥官,野宿风裂面。君为淮南秀,文采照金殿【君尝考中进士第一人】胡为事奔走,投笔腰羽箭?更被髯将军,豪篇来督战【其兄莘老以诗寄之皆言战事】亲程三郡士,玉石不防▯。欲知君得人失者,亦称善。君才无不可,要欲经百錬。吾诗堪咀嚼,聊送别酒咽。李思训画长江絶岛圗山苍苍,江茫茫。大孤、小孤江中央,崖崩路絶,猿鸟去,惟有乔木搀天长。客舟何处来?棹歌中流,声抑扬。沙平风软,望不到孤山久,与船低昻峩峩两烟鬟,晓镜开新妆。舟中贾客莫漫狂,小孤前年嫁彭郎。次韵荅王巩我有方外客,顔如琼之英。十年尘土窟,一寸氷雪清。朅来従我逰,坦率见真情。顾我无足恋,恋此山水清。新诗如弹丸,脱手不蹔停。昨日放鱼回,衣襟满浮萍。今日扁舟去,白酒载乌程。山头见月出,江路闻鼍鸣。莫作孺子歌,沧浪濯吾缨。吾诗自堪唱,相子棹歌声。张安道见示近诗人物一衰,谢微言难重寻。殷勤永嘉末,复闻正始音。清谈未足多,感时意殊深。少年有竒志,欲和南风琴。荒林蜩蚻乱,废沼蛙蝈淫。遂欲掩两耳,临文但噫瘖。萧然王郎子,来自缑山隂【其壻王巩携来】云见浮丘伯吹箫明月岑,遗声落淮泗,蛟鼍为悲吟。愿公正王度,祈招继愔愔。次韵王巩顔复同泛舟沈郎清瘦不胜衣,邉老便便帯十围。躞蹀身轻,山上走讙呼,船重醉中归。舞腰似雪,金钗落;谈辩如云,玉麈挥。忆在钱塘,正如此。回头四十二年非。次韵张十七九日赠子由千戈万槊,拥笓篱。九日清樽,岂复持【是日南都敕使按兵】官事无穷,何日了?菊花有信,不吾欺。逍遥琼馆,真堪羡。取次尘缨,未可縻。迨此暇时,须痛饮。他年长劒,拄君頥。次韵王巩独眠居士身心如槁木,旅馆孤眠,体生粟。谁防相思?琢白玉,服药千朝,偿一宿。天寒日短,银灯续。欲往従之,车脱轴。何人吹断参差竹?泗水茫茫,鸭头绿。次韵王巩留别去国已八年,故人今有谁?当时交防内,未数蔡克儿。岂无知我者?好爵半已縻,争为东阁吏,不顾北山移。公子表独立,与世颇异驰,不辞千里逺,成此一段竒。蛾眉亦可怜,无奈思饼师,无人伴客寝,惟有支牀▯。君归与何人,文字相娯嬉?持此调张子,一笑当脱頥。登云龙山醉中走上黄茆冈,满冈乱石如羣羊。冈头醉倒石作牀,仰看白云天茫茫。歌声落谷秋风长,路人举首东南望。拍手大笑使君狂。次韵僧潜见赠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十,宋苏轼撰,诗四十七首 九日黄楼作 去年的重阳节,真不堪说。半夜南城,千处水泡涌起,穿城而下,声如雷鸣。泥巴铺满城头,飞雨打滑了黄花。白酒无人过问,日暮归来,只好洗去靴袜上的泥。哪里知道今年又有重阳?拿着酒杯对花,容我喝上一口,不要嫌酒味淡薄。即使红粉佳人简陋,也终究胜过泥水中的景象。铁锹、铁铲之声中黄楼刚刚建成,墙壁还没有干。清河水已经退落,霜气刚开始侵袭。清晨白露如细雨,南山看不见千寻高的佛刹。楼前顿时茫茫如海,楼下徒然听见橹声嘎嘎。薄寒侵入人体,年老尤其可怕。热酒浇进肠胃,寒气才稍稍压下。烟雾消散,太阳升起,看见远处渔村和波光粼粼的水面,山势参差如齿。诗人、猛士,混杂着龙和虎【座上客人三十多人,多是知名人士】;楚舞、吴歌,喧乱如鹅鸭。一杯酒相敬,您不要推辞。这般景象与泛舟清霅水又有什么不同?太虚以《黄楼赋》寄来,作诗致谢 我登在黄楼上,正想写一首《黄楼诗》,忽然收到老朋友的信,信中附有《黄楼词》。黄楼高十丈,下面竖着五丈高的旗帜;以楚山作城,以泗水作护城河。我的诗没有杰出的句子,面对万千景物,骄傲地不肯随意铺陈。先生的诗为什么独有如此妙处?气势像雨雹散落、雷杵轰鸣,雄健的辞章杂糅古今,其中有屈原、宋玉的风姿。南山盛产磬石,清润光滑,像流动的油脂;用朱蜡摹刻出来,精细微妙,分毫不差。这样的佳处不容易被人识得,应当会有后来者知晓。九日次韵王巩 我醉得想睡了,你也罢休吧。已经叫从事官把酒送到了青州;我的鬓发白得多了三千丈,作诗的格律却输给你一百筹。听说郎君闭门住在东阁,姑且容我这个老头登上南楼。相逢不必急着回去,明日黄花凋残,连蝴蝶也会发愁。送顿起 在旅途中相逢,难得欢乐,常常又觉得不足。临行时拉着你的衣袖,还要欣赏那折下的残菊。佳人又有什么可留恋的呢?只是《阳关曲》令人凄然断肠。面对酒席实在不忍离去,只好共同接续这一寸烛光。想把你长久留下终究办不到,归去的车驾又不能不催促。岱宗已经在□,一去便要继承前人的足迹。天门距此四十里,夜里可以看扶桑浴日。回头望彭城,大海中的它只像一粒粟米。老朋友就在那片土地上,尘土中彼此奔忙践踏。只有这首《黄楼诗》,可以千古与《淇澳》相配。【顿起有诗记述黄楼的始末】送孙勉 从前我离开东武,曾经经过北海县。白河翻起雪浪,黄土像蒸熟的面粉。桑麻冠绝东方,一成熟,天下的价格便低廉。那时连年饥荒,常常苦于盗贼变乱;我每每怜悯那些追捕差役的官吏,他们夜宿荒野,寒风吹裂面颊。你是淮南的俊秀之才,文采照耀金殿。【你曾考中进士第一名】为什么反而奔走服役,放下笔而腰佩羽箭?又被那位长髯将军以豪迈的诗篇督促作战。【他的兄长莘老曾作诗寄给他,诗中都说到战事】亲自考察三郡士卒,不妨玉石俱焚。想知道你用人得失的,也都称善。你的才能没有什么不可胜任,只是还要经历百炼。我的诗还值得咀嚼,姑且用它送别,和着酒咽下。李思训画长江绝岛图 山色苍苍,江面茫茫。大孤山、小孤山耸立在江心;山崖崩塌,道路断绝,猿猴和鸟儿都离去了,只有高大的树木插入云天。客船从哪里来?船桨划过江心,棹歌声抑扬。沙滩平坦,风势柔和,久久望不见孤山;两座山随着船身上下起伏,像两道高高的烟眉,仿佛清晨的镜子打开,新妆初成。船中的商人不要轻狂,小孤山前年已经嫁给彭郎了。次韵答王巩 我有一位世外朋友,面容如美玉的精华。十年陷身尘土之中,内心却有一寸冰雪般清明。他来到我这里同游,坦率地显露真情。看看我没有什么值得留恋,反而留恋这里清幽的山水。新写的诗像弹丸一样,脱手便不停。昨天放鱼回来,衣襟上沾满浮萍;今天乘小船离去,船上载着乌程白酒。山头看见月亮升起,江路听见鼍鸣。不要作《孺子歌》,在沧浪水中洗濯我的衣缨。我的诗自然可以吟唱,来配合你的棹歌声。张安道见示近诗 人物一旦衰落,谢安、王微的清微言论便难以重新寻得。殷勤追想永嘉末年,又听到了正始年间的清正古音。清谈本身不足为贵,但感慨时局,心意格外深切。少年人怀有奇志,想要弹奏歌咏南风的琴曲。荒林中蝉声和蚱蜢声纷乱,废池里蛙声喧淫,于是想捂住双耳,面对文章只能叹息失声。王郎家的公子萧然出尘,来自缑山的北面。【他的女婿王巩带他来】听说他在明月映照的山巅见过浮丘伯吹箫,遗留下的声音落入淮水、泗水,使蛟龙和鼍都为之悲吟。愿先生端正王者的法度,使《祈招》之歌继续清和安宁。次韵王巩颜复同泛舟 沈郎清瘦,衣服都快承受不起;边老肥胖,腰围足有十围。轻快地来回走动,轻身在山上奔走欢呼;船身沉重,醉中才归。舞女的腰肢像雪,金钗坠落;谈辩像云涌,手中挥动玉麈。回想当年在钱塘,正是这样。回头一看,四十二年已经全非。次韵张十七九日赠子由 千戈万槊,拥挤在篱笆旁。重阳节的清酒,难道还能再举杯吗?【这天南都敕使正在检阅军队】官事无穷无尽,什么时候才能了结?菊花有信守约,不会欺骗我。逍遥自在地住在琼馆,真令人羡慕。尘世的冠缨,暂且还不能摆脱。趁着这段闲暇,必须痛饮。他年若有长剑,便拄在你的下巴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次韵王巩独眠 居士的身心如同枯木,独自在旅馆里睡觉,身体冷得起鸡皮疙瘩。谁能防止相思之苦?只好雕琢白玉般的心意;服药千朝,只为抵偿这一夜。天气寒冷,白昼短,只得接续银灯。想去追随你,车轴却脱落了。是谁吹断了参差的竹笛?泗水茫茫,水色如鸭头般青绿。次韵王巩留别 离开京城已经八年,今天还有谁是老朋友?当年在交游之中,没有把蔡克儿算进去。难道没有了解我的人吗?优厚的爵禄已有一半被人牵系,争着去做东阁的属官,却不顾北山即将迁移。公子独自表明立场,与世俗很不相同;不辞千里远行,成就这一段奇事。蛾眉美人也令人怜惜,只是无奈还要思念饼师;没有人陪客人就寝,只有一只支床的龟。你回去后和谁以文章相互娱乐?拿这首诗调笑张子,足以一笑而张口脱颐。登云龙山 醉中跑上黄茅冈,满冈的乱石像一群羊。醉倒在冈头,把石头当作床,仰头看白云和茫茫长天。歌声落入山谷,秋风绵长;路人抬头向东南张望。拍手大笑,都说使君狂放。次韵僧潜见赠
道人胸中水镜清,万象起灭无逃形。独依古寺种秋菊,要伴骚人餐落英。人间底处有南北,纷纷鸿鴈何曽▯。闭门坐穴一禅榻,头上嵗月空峥嵘。今年偶出为求法,欲与慧剑加砻硎。云衲新磨山水出,霜髭不翦儿童惊。公侯欲识不可得,故知倚市无倾城。秋风吹梦过淮水,想见橘柚垂空庭。故人各在天一角,相望落落如晨星。彭城老守何足顾,枣林桑野相邀迎。千山不惮荒店逺,两脚欲趂飞猱轻。多生绮语磨不尽,尚有宛转诗人情。猿吟鹤唳本无意,不知下有行人行。空堦夜雨自清絶,谁使掩抑啼孤惸。我欲仙山掇瑶草,倾筐坐叹何时盈。簿书鞭扑昼填委,煑茗烧栗冝宵征。乞取摩尼照浊水,共看落月金盆倾。次韵潜师放鱼法师说法,临泗水,无数天花随麈尾。劝将净业种西方,莫待梦中呼起起。哀哉,若鱼竟坐口逺,愧知几。穆生醴,况逢孟简对卢仝,不怕校人欺。子美疲民尚作鱼尾赤,数罟未除吾颡泚。法师自有衣中珠,不用辛苦沙泥底。与舒教授张山人参寥师同逰戏马台,书西轩壁,兼简顔长道二首。古寺长廊,院院行。此轩偏慰,旅人情。楚山西断,如迎客。汴水南来,故绕城。路失玉钩,芳草合。林亡白鹤,古泉清淡。防何以娯庠老?坐聴郊原琢磬声。竹杖芒鞋,取次行。下临官道,见人情。天寒菽粟,犹栖畆。日莫牛羊,自入城。沽酒独教陶令醉,题诗谁似皎公清?更寻陋巷顔夫子,乞取微言继此声。滕县时同年西园人皆种榆栁,坐待十畆隂;我独种松柏,守此一寸心。君防闾里间,盛衰日骎骎;种木不种徳,聚散如飞禽。老时吾不识,用意一何深?知人得数士,重义忘千金。西园手所开,珍木来千岑;养此霜雪根,迟彼鸾鳯吟。池塘得流水,▯鱼自浮沉;幽桂日夜长,白花乱青衿。岂独富草木,子孙已成林;拱把不知数,防当出千寻。樊侯种梓漆,夀张富华簮。我作西园诗,以为里人箴。次韵王廷老和张十七九日见寄。霜叶投空,雀啅篱上。楼筋力强,扶持对花,把酒未甘老。膏面染须,聊自欺。无事亦知君好饮,多才终恐世相縻。请防平日衔杯口,防有金椎为控頥。次韵参寥师寄秦太虚三絶句,时秦君举进士不得。秦郎文字固超然,汉武慿虚意欲仙。底事秋来不得解?定中试与问诸天。一尾追风,抹万蹄;昆仑▯圃,谓朝隮回防。世上无伯乐,却道盐车胜月题。得防秋毫,久已▯不须闻此。气峥嵘,何妨却伴参寥子?无数新诗,咳唾成。与参寥师行园中得黄耳蕈遣化何时取众香?法筵斋鉢久凄凉。寒蔬病甲谁防采?落叶空畦半已荒。老楮忽生黄耳菌,故人兼致白芽姜。萧然放筯东南去,又入春山笋蕨乡。百步洪二首【并叙】王定国访余于彭城,一日棹小舟与顔长道携盼英、卿三子游泗水,北上圣女山,南下百步洪,吹笛饮酒,乗月而归。余时以事不得往,夜着羽衣,伫立于黄楼上,相视而笑,以为李太白死,世间无此乐三百余年矣。定国既去,逾月复与参寥师放舟洪下,追怀曩防,已为陈迹,喟然而叹,故作二诗,一以遗参寥,一以寄定国,且示顔长道。舒尧文邀同赋云。长洪斗落,生跳波,轻舟南下如投梭。水师絶呌,鳬鴈起,乱石一线争磋磨。有如兎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断▯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四山▯转,风掠耳,但见流沫生千涡。崄中得乐,虽一快,何异水伯夸秋河。我生乗化,日夜逝,坐觉一念逾新罗。纷纷争夺醉梦里,岂信荆棘埋铜驼。觉来俯仰失千刼,回视此水殊委蛇。君防岸邉苍石上,古来篙眼如蜂窠。但应此心无所住,造物虽驶如余何。回船上马各归去,多言哓哓师所呵。佳人未肯回秋波,防舆欲语防飞梭。轻舟弄水买一笑,醉中荡桨肩相磨。不似长安闾里侠,貂裘夜走燕脂坡。独将诗句拟鲍谢,渉江共采秋江荷。不知诗中道何语,但觉两頬生微涡。我时羽服黄楼上,坐见织女初斜河。归来留声满山谷,明月正照金叵罗。奈何舍我入尘土,扰扰毛羣欺卧驼。不念空斋老病叟,退食谁与同委蛇。时来洪上防遗迹,忍见屐齿青苔窠。诗成不觉双泪下,悲吟相对惟羊何。欲遣佳人寄锦字,夜寒手冷无人呵。送参寥师上人学苦空,百念已灰冷。剑头惟一吷,焦谷无新颖。胡为逐吾軰,文字争蔚炳。新诗如玉雪,出语便清警。退之论草书,万事未尝屏忧愁不平气,一寓笔所骋,颇怪浮屠人,视身如丘井,頽然寄淡泊,谁与发豪猛?细思乃不然,真巧非幻影。欲令诗语妙,无厌空且静,静故了羣动,空故纳万境。阅世走人间,观身卧云岭。醎酸杂众好,中有至味永。诗法不相妨,此语当更请。夜过舒尧文戯作
译道人的胸怀像水镜一样清澈,万物的生灭都无法逃脱它的映照。他独自依傍古寺种秋菊,要陪伴诗人食用落英。人世间哪里有真正的南北之分?纷纷飞翔的鸿雁何曾……。他闭门坐在一张禅榻上,任头顶的岁月徒然峥嵘。今年偶然出游,是为了求法,想用智慧之剑再加磨砺。云纹僧衣像新磨过的山水,霜白胡须不加修剪,连儿童见了都惊讶。公侯若想认识他却不可得,所以知道倚市卖笑的女子并不能倾国。秋风把梦吹过淮水,想见橘柚垂满空庭。老朋友各在天涯一角,相望疏落得像晨星。彭城老守哪里值得顾念,枣林桑野却都来相邀相迎。纵有千山、荒店相隔遥远也不怕,两脚恨不得像飞猱一样轻快。许多世累积的绮丽言辞还没有磨尽,仍有曲折宛转的诗人情怀。猿啼鹤鸣本来没有用意,却不知道下面正有行人经过。空阶夜雨自然清绝,是谁使它压抑地哀啼,像孤独困苦的人?我想去仙山采掇瑶草,倾尽竹筐还叹息何时才能装满。白天文书和鞭打之事堆积满案,只好煮茶烧栗,适合连夜赶路。请取一颗摩尼珠照亮浑浊的水,共看落月像金盆倾倒。次韵潜师放鱼 法师在泗水边说法,无数天花随着麈尾飘落。劝人把清净的功业种在西方净土,不要等到梦中才被呼唤醒来。可悲啊,鱼若竟因嘴巴离水太远而困死,实在惭愧不知祸患将至。穆生尚且得到甜酒,何况遇到孟简对着卢仝,更不怕校人欺骗。杜甫所说疲困的百姓尚且被迫作鱼尾之赤,密网不除,我的额头也要因忧惧而出汗。法师自有衣中的明珠,不必辛苦在沙泥底下寻找。古寺长廊,院院都可通行。这间轩室尤其能安慰旅人的心情。楚山从西面断开,像在迎接客人;汴水从南面流来,故意环绕城郭。玉钩般的道路已迷失,芳草将它合拢;树林中白鹤已不见,古泉清澈淡远。还有什么可以使庠学老人娱乐?坐在这里听郊野原野上传来的磬声。拄着竹杖,穿着芒鞋,随意行走。俯临官道,看尽人间情态。天气寒冷,豆粟仍生长在田亩里;日暮时分,牛羊自行入城。独自沽酒让陶令醉倒,题诗有谁能像皎公一样清雅?再去寻找陋巷里的颜夫子,请他赐下微言,接续这声音。滕县时同年西园 人人都种榆树柳树,坐等十亩树荫;只有我种松树柏树,守住这一寸本心。你看乡里之间,盛衰一天天迅速变化;只种树而不种德,聚散就像飞鸟。年老时我未必能看见它们,用意却何等深远!知道有人能得到几位贤士,便会重义而忘掉千金。西园是你亲手开辟的,珍贵树木来自千座山岭;养护这些经霜历雪的根,等待鸾凤来吟。池塘有流水,龟鱼自然浮沉;幽静的桂树日日夜夜长大,白花散落在青衿之上。难道只使草木富盛,子孙也已经成林;树木合抱的数量无法计算,将来应当长到千寻。樊侯种梓漆,寿张因此富有华美簪缨。我作这首《西园诗》,把它作为乡人的箴言。次韵王廷老和张十七九日见寄。霜叶落入空中,雀鸟在篱笆上啄叫。登楼虽筋力尚强,还要扶持着面对菊花,举杯却不甘心承认老去。用膏脂涂脸、染黑胡须,姑且自我欺骗。无事时也知道你喜欢饮酒,只是才华越多,终究越怕被世俗束缚。请防备平日衔杯的嘴,恐怕会有金椎来控制下巴。次韵参寥师寄秦太虚三绝句,时秦君举进士不得。秦郎的文章本来就超凡,汉武帝凭空想成仙。究竟为什么到了秋天还不能解脱?你在定中试着向诸天神明询问吧。一条马尾追逐着风,擦过万只马蹄;昆仑山的玄圃,仿佛说清晨升起便能回转。世上没有伯乐,却说盐车中的马胜过题诗赞美的骏马。得到一点秋毫般的收获,已经很久没有……,不必再听这些话。气势雄峻,何妨反而陪伴参寥子?无数新诗,咳嗽吐唾之间便能写成。与参寥师行园中得黄耳蕈 什么时候才能施展变化,取得众多香味?法筵上的斋钵已经冷落很久。寒冷的蔬菜、病弱的嫩芽,谁还肯来采摘?落叶铺满空畦,已经荒废了一半。老楮树上忽然长出黄耳菌,老朋友又送来白芽姜。萧然放下筷子向东南而去,又进入春山笋蕨生长的地方。百步洪二首【并叙】王定国到彭城来拜访我,有一天划着小船,与颜长道带着盼英、卿三位公子游览泗水,向北登圣女山,向南下百步洪,吹笛饮酒,乘着月色回来。当时我因有事情不能同行,夜里穿着羽衣,站在黄楼上远望,相互看着发笑,认为自李太白死后,世间已经三百多年没有这样的欢乐了。定国离去后,过了一个月,我又和参寥师乘船顺流而下,追怀从前游玩之事,已经成为陈迹,不禁叹息,于是作了两首诗,一首送给参寥,一首寄给定国,同时给颜长道看。舒尧文邀我一同作诗。长长的洪流陡然下落,激起跳跃的波涛;轻舟向南,如同梭子飞掷。水手放声大叫,野鸭大雁惊起,乱石排成一线,彼此争相磨削。它又像兔子奔逃、鹰隼俯冲,骏马冲下千丈高坡;像断弦离柱、箭脱离弓手,飞电穿过缝隙,珍珠翻落荷叶。四周山峰旋转,风掠过耳边,只见飞沫激起千个漩涡。在险境中得到快乐,虽然痛快,又和水神夸说秋水有什么不同?我一生顺应变化,日夜流逝,坐着便觉得一个念头超过了新罗。纷纷扰扰地在醉梦中争夺,哪里相信荆棘会埋没铜骆驼?醒来俯仰之间,仿佛失去了千劫;回头看这河水,却又格外曲折缓慢。你看岸边苍苍的石头上,自古以来撑船的竹篙留下的孔眼像蜂巢。然而只要此心无所停住,造物主即使奔驰迅疾,又能把我怎样?回船上马,各自归去;说得太多太喧闹,受到老师呵斥。佳人不肯回眸,船舆正要说话,船梭却又飞驰。轻舟戏水,只为买得一笑,醉中划桨,肩膀彼此摩擦。不像长安里巷中的侠客,夜里穿貂裘走过胭脂坡。只是独自以诗句模拟鲍照、谢灵运,渡江共同采摘秋日荷花。不知诗中究竟说了什么,只觉两颊生出浅浅笑涡。我当时穿着羽衣站在黄楼上,坐看织女星渐渐斜过银河。回来时歌声留满山谷,明月正照着金叵罗酒杯。怎奈你们舍弃我进入尘土之中,让纷扰的凡俗群类欺凌卧着的骆驼。难道不思念空斋中年老多病的我?退朝用膳后,谁来陪我从容闲行?有时来到洪水之上寻找遗迹,怎忍心看见木屐齿留下的青苔窝。诗写成后不觉双泪落下,悲声吟诵,相对的只有羊何二人。想托佳人寄去锦字,夜寒手冷,却没有人呵护。送参寥师 上人深学佛法空寂之理,百般念头已经冷灰。剑尖上只有轻微的声响,焦枯的谷物没有新穗。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追随我们这些人,在文章上争相显露才华?你的新诗像玉和雪,出口便清新警策。韩愈论草书时说,万事都不能排除忧愁不平之气,而是把它寄托在笔墨挥洒中。颇为奇怪的是,佛门之人把自身看作丘井,颓然寄身于淡泊之中,谁还能使他发出豪迈刚猛之气?仔细想来却不是这样,真正的巧妙并非虚幻的影子。想使诗句精妙,就不能厌弃空寂和宁静;因为宁静,所以能明白万物的运动;因为空寂,所以能容纳万般境界。阅历世事,行走人间;观察自身,则如同卧在云岭。咸、酸混杂于各种美味之中,其中自有长久的至味。诗法与空寂并不相妨碍,这句话还应当再向你请教。夜过舒尧文戏作
先生堂前霜月苦,弟子读书喧两庑。推门入室,书縦横,蜡纸灯笼晃云母。先生骨清少眠,卧长夜,黙坐数更皷,耐寒石砚欲生氷,得火铜缾如过雨。郎君欲出,先自賛。坐客敛袵,谁敢侮?明朝阮籍过,阿戎应作羲之羡,懐祖。十月十五日,观月黄楼席上,次韵。中秋天气未应殊,不用红纱照坐隅。山下白云横匹素,水中明月卧浮圗。未成短棹还三峡,已约轻舟泛五湖。为问登临好风景,明年还忆使君无?荅王定民开缄奕奕,满银钩。书尾题诗,语更遒。八法旧闻,宗长史;五言今复,拟苏州。笔踪好在,留防寺。旗队遥知,到石沟。欲寄防须,并蠒纸。请君章草,赋黄楼。次韵王廷老退居见寄二首浪蘃浮花,不辨春,归来方识嵗寒人。回头自笑,风波地,闭眼聊观梦幻身。北牖已安陶令榻,西风还避庾公尘。更搔短髪,东南望,试问今谁裹旧巾。接果移花,防补篱腰。鎌手斧,不妨持。上都新事,长先到。老圃闲谈,未易欺。酿酒闭门,开社瓮;杀牛留客,解耕縻。何时得见纎纎玉?右手持杯,左捧頥。次顔长道韵送傅倅两见黄花扫落英,南山山寺遍题名。宗成不独依岑范,鲁卫终当似弟兄。去嵗云涛浮汴泗,与君泥土满衣缨。如今别酒休辞醉,试聴双洪落后声。云龙山观烧得云字丁女真,水妃寒山,便火耘,陨霜知已杀坯户,聴初焚束緼,方熠燿敲石,俄氤氲落防,甘泉烽横烟,楚塞氛穷虵上乔木,潜蛟蹑浮云,惊飞堕伤鴈,狂走迷痴麏,谷蛰起蜩鷰,山妖窜防羵,野竹爆哀声,幽桂飘寃芬,悲同秋照蠏,快若夏燎蚊,火牛入燕垒,燧象奔呉军,崩腾井陉口,万马皆朱幩,摇曵骊山隂,诸姨烂红裙,方随长风巻,忽值絶涧分,我本山中人,习见非独闻,偶従二三子,来访张隠君,君家亦何有,物象移朝曛,把酒防飞烬,空庭落缤纷,行观农事起,畦垅如缬纹,细雨发春颖,严霜倒秋蕡,始知一炬力,洗尽狐兎羣。和田国博喜雪畴昔月如昼,晓来云暗天。玉花飞半夜,翠浪舞明年。螟螣无遗种,流亡稍占田。嵗丰君不乐,钟磬防时编【田有服不乐】祈雪,雾猪泉出城马上作,赠舒尧文。二年,走呉越,踏遍千里山。朝随白云去,莫与栖鸦还。翻如得木狖,飞步谁能攀?一为符竹累,坐老敲榜间。此行亦何事,聊散腰脚顽。浩荡城西南,乱山如玦环。山下野人家,桑柘杂榛菅。嵗晏风日暖,人牛相对闲。薄雪不盖土,麦苖稀可删。愿君发豪句,嘲诙破天悭。次韵舒尧文祈雪雾猪泉长笑虵医,一寸腹衔氷吐雹,何时足?苍鹅无罪亦可怜,斩颈横盘不敢哭。岂知泉下有猪龙,卧枕雷车踏隂轴。前年太守为旱请雨,防随人如撒菽【傅钦之曽祷此泉得雨】太守归,国龙归泉,至今人咏淇园绿。我今又复罹此旱,凛凛疲民在沟渎。却寻旧迹叩神泉,坐客仍携王子渊【钦之时客惟舒在矣】防草中和乐职颂,新声妙语慰华颠。晓来泉上东风急,须上氷珠老蛟泣。怪词欲逼龙飞起,崄韵不量吾所及。行防积雪厚埋牛,谁与春工掀百蛰?此时还复借君诗,余力汰辀仍贯笠。挥毫落纸勿言疲,惊龙再起震失匙。石炭【并引】彭城旧无石炭,元丰元年十二月,始遣人访获于州之西南白土镇之北,以冶鐡作兵,犀利胜常。云君不见,前年雨雪,行人断。城中居民,风裂骭,湿薪半束,抱衾裯。日莫敲门,无处换。岂料山中有遗寳,磊落如防,万车炭。流膏迸液,无人知。阵阵腥风,自吹散。根苖一发,浩无际。万人鼔舞,千人防。投泥泼水,愈光明。烁玉流金,见精悍。南山栗林,渐可息。此山顽鑛,何劳锻。为君铸作百链刀,要斩长鲸为万段。人日,猎城南。防者十人,以身轻。一鸟过,枪急。万人呼,为韵。轼得鸟字。儿童笑,使君忧愠长,悄悄谁拈白接防,令跨金騕褭。东风吹湿雪,手冷怯清晓。忽发两鸣髇,相趂飞蝱小。放弓一长啸,目送孤鸿矫。吟诗忘鞭辔,不语头自掉。归来仍脱粟,盐豉煑芹蓼。何似雷将军,两眼霜鹘皎。黒头已为将,百战意未了。马上倒银缾,得兎不暇燎。少年负竒志,蹭蹬百忧绕。回首英雄人,老死已不少。青春还一梦,余年真过鸟。莫上呼鹰台,平生笑刘表。将官雷胜得过字代作胡骑入云中,急烽连夜过。短刀穿虏阵,溅血貂裘涴。一来辇毂下,愁闷惟欲卧。今朝従公猎,稍觉天宇大。一双鐡丝箭,未发手先唾。射杀雪毛狐,腰间余一个。台头寺步月得人字风吹河汉,扫微云,步屧中庭,月趂人。浥浥炉香,初泛夜,离离花影,欲摇春。遥知金阙,同清景,想见毡车,碾暗尘。回首旧防,真是梦,一簮华发,岸纶巾。台头寺送宋希元
译先生堂前霜月凄清,弟子们在两廊读书喧闹。推门进入室内,只见书籍纵横散乱,蜡纸灯笼摇晃着,映出云母般的光。先生骨相清瘦,少眠,躺在漫漫长夜中默坐数更鼓;寒冷得石砚仿佛要结冰,得到火的铜瓶又像被雨水冲过。郎君想要出门,还要先自我赞美一番。座上宾客整衣肃坐,谁敢轻慢?明早阮籍经过,阿戎应当会羡慕、怀念王羲之。十月十五日,观月黄楼席上,次韵。中秋的天气本来不应有什么不同,不必用红纱灯照着座位一角。山下白云横铺如一匹白绢,水中明月仿佛卧在浮图之上。短桨还没有来得及回到三峡,已经约好乘轻舟泛游五湖。请问登高临水的好风景,明年还会想起使君吗?答王定民 拆开信封,字迹熠熠生辉,满纸都是银钩般的笔画。信尾题着诗,言辞更加遒劲。早已听说王羲之的八法,宗法长史;如今五言诗又仿佛拟作苏州。笔墨踪迹幸好留在防寺。远远知道旗队已经到了石沟。想寄信还须有纸,便附上蚕茧纸。请你用章草写一篇《赋黄楼》。次韵王廷老退居见寄二首 浪花浮花,无法分辨春色;归来之后,才知道谁是经得起岁寒的朋友。回头不禁自笑,身处风波之地;闭上眼姑且观看这如梦如幻的身体。北窗下已经安放了陶令的卧榻,西风还要避开庾公留下的尘埃。再搔一搔短发,向东南眺望,试问如今谁还裹着旧头巾。接果树,移花木,正好修补篱笆。镰刀和斧头不妨拿在手里。京城的新消息,总是最先传来;老园丁的闲谈,却不容易欺骗。酿酒时闭门打开社日的酒瓮;杀牛留客,解下耕牛的缰绳。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纤纤玉手?右手拿杯,左手托腮。次颜长道韵送傅倅 两次看见黄花,扫落满地花瓣;南山山寺到处题下姓名。宗成不只是依靠岑范,鲁国和卫国终究应当像兄弟一样。去年云涛在汴水、泗水上翻涌,和你一起奔波,泥土沾满衣襟。如今别酒不要推辞醉倒,试着听听两道洪流落下后的声音。云龙山观烧得云字 丁女真、水妃在寒山上,使火像耕作一样蔓延;霜降后才知道田地已经被杀伤。听见刚开始焚烧束薪的声音,火光旋即闪耀,敲击石头般作响;不久烟气氤氲,落向远方。甘泉的烽火横贯天际,楚塞的烟气像穷尽的长蛇,直上乔木;潜蛟踏着浮云,惊飞的受伤大雁坠落,疯狂奔跑的麒麟迷失;山谷中蛰虫惊起,蜩蝉燕子纷飞,山妖窜逃,野兽藏匿。野竹爆裂发出哀声,幽桂飘散着冤屈的香气。悲惨如秋日照晒下的螃蟹,痛快又像夏日焚烧蚊虫。火牛冲入燕军营垒,点燃的象奔向吴军;火势在井陉口崩腾,万匹战马都像佩着朱红马饰;骊山北面火光摇曳,宫中诸姨的红裙都被烧得灿烂。火势正随着长风卷动,忽然遇到断绝的深涧。我本是山中人,平日所见并非只是听闻;偶然跟随二三位朋友,来拜访张隐君。你家又有什么特别的呢?景物随着早晚光色而变化。举杯防备飞来的灰烬,空庭中落下纷纷火屑。走去观看农事开始,田畦垄亩像织物上的花纹;细雨催发春日禾苗,严霜打倒秋天的果实。到这时才知道一把火的力量,能够洗尽狐兔之群。和田国博喜雪 从前月光如同白昼,清晨却忽然云暗天昏。玉花般的雪飞了一夜,翠色的田野仿佛预示来年丰收。螟螣没有留下种类,逃亡的人也渐渐能够占有田地。年成丰收,你却不快乐,钟磬之声还要按时编次。【田国博因服丧而不能欢娱】祈雪,出城途中在马上经过雾猪泉作诗,赠给舒尧文。两年来奔走吴越,踏遍千里群山。早晨随着白云而去,晚上不和栖息的乌鸦一同回来。翻倒像得到木上的猿猴,飞步而行,谁能攀登?只因做官被符竹文书拖累,坐在敲击刑杖之间渐渐老去。这次出行又是为了什么?姑且舒展一下僵硬的腰脚。城西南一带广大无边,乱山像玉玦环绕。山下有野人的家舍,桑树和柘树夹杂着荆棘茅草。岁末天气温暖,人和牛相对闲适。薄雪盖不住土地,麦苗稀疏得几乎可以删去。愿你写出豪迈的诗句,以诙谐笑语冲破上天的吝啬。次韵舒尧文祈雪雾猪泉 长笑那蛇医,一寸长的腹中衔着冰,吐出雹子,什么时候才算足够?苍鹅无罪,也实在可怜,斩断脖颈横放在盘中,不敢哭泣。哪里知道泉水下面有猪龙,卧着枕在雷车上,踏动阴间的车轴。前年太守因旱灾祈求降雨,雨水果然随着人愿而来,像撒豆子一样。【傅钦之曾向此泉祈祷而得雨】太守离任,国龙也归入泉中,直到今天人们还歌咏淇园的青绿。我如今又遭遇这场旱灾,疲困的百姓凛凛然处在沟壑之中。于是寻找旧日遗迹,叩拜神泉;座中客人仍带着王子渊。【当时傅钦之的客人只有舒尧文】我写下《中和乐职颂》,用新奇美妙的词句安慰白发。清晨泉上东风猛烈,应当登上冰珠,看老蛟哭泣。奇特的诗句想逼得龙飞起,险峻的韵脚也不估量我的能力所及。行走间恐怕积雪厚得能埋住牛,谁来替春神掀动百蛰?这时还要借助你的诗,我的余力也只够淘汰车辕,仍然戴着斗笠。挥笔落纸不要说疲倦,惊龙再次腾起,震得钥匙也失落。石炭【并引】彭城过去没有石炭。元丰元年十二月,才派人到州城西南白土镇以北寻访到它,用来冶炼铁、制造兵器,锋利坚硬胜过通常的兵器。诗如下:你难道没见前年雨雪交加,行人断绝?城中百姓被寒风吹裂小腿,抱着半捆湿柴和被褥。日暮敲门,也没有地方可以交换。哪里料到山中竟有遗留下来的宝物,堆积如山,仿佛有万车煤炭。油脂般的液体迸流,却没有人知道;阵阵腥风自行吹散。根苗一经发掘,广阔无边。万人欢呼舞蹈,千人前来防守。把泥土投入、泼水浇灌,反而更加光明;烧得玉石发亮、金液流动,显出精悍的力量。南山的栗树林渐渐可以安息了。这山中的顽矿何必再锻炼?我要替你铸成百炼刀,把长鲸斩成万段。人日,在城南打猎。参加者十人,凭借身手轻捷;一只鸟飞过,枪便迅速刺出;万人呼喊,以此押韵。我得到“鸟”字。儿童笑我,使君却长久忧闷;悄悄地谁拿来白接篱,让我跨上金騕褭?东风吹湿了雪,手冷而害怕清晨的寒意。忽然射出两支鸣镝,追逐着小飞虫般的目标。放弓长啸,目送孤雁高飞。吟诗竟忘了鞭子和缰绳,不说话,只是低头摇动。回来仍然只能吃脱粟,煮盐豉和芹蓼。哪里比得上雷将军,两眼像霜鹰一样明亮?黑发时已经做了将军,身经百战,志意还没有结束。马上倒饮银瓶,得到兔子便顾不上烧煮。少年时怀有奇志,如今困顿而百般忧患缠绕。回头看看英雄人物,老死的已经不少。青春不过又是一场梦,余下的年岁真像飞鸟一样短促。不要登上呼鹰台,我一生都笑刘表。将官雷胜得“过”字,代作 胡人的骑兵进入云中,急促的烽火连夜传来。短刀穿过敌阵,鲜血溅污了貂裘。一来到京城之下,愁闷得只想躺下。今天跟随您打猎,才稍稍觉得天地开阔。一双铁丝箭还没有发出,手先已经吐唾沫蓄力。射杀了雪毛狐,腰间还剩下一支。台头寺步月得“人”字 风吹过银河,扫尽细云;穿着木屐走在庭院中,月亮追随着人。炉香湿润,刚刚飘入夜色;花影斑驳,仿佛要摇动春光。遥想金阙,也同样沐浴在清美月色中;想见毡车碾过暗尘。回头看旧日踪迹,真像一场梦;一支簪子插着华发,头上戴着纶巾。台头寺送宋希元
相従倾盖只今年,送别南台便黯然。入夜更歌金缕曲,他时莫忘角弓篇【是日与宋君同栽松寺中】三年不顾东邻女【取宋玉】二顷方求负郭田【取季子】我欲归休,君未可。茂先方议斸龙泉。种松得徕字【其四在懐古堂,其六在石经院】春风吹,榆林乱,荚飞作堆,荒园一雨过,戢戢千万栽,青松种不生,百株望一枚,一枚已有余,气压千畆槐,野人易斗粟,云自鲁徂徕,鲁人不知贵,万灶飞青煤,束缚同一车,胡为乎来哉?▯然解其缚,清泉洗浮埃,枝伤叶尚困,生意未肯回,山僧老无子,养防如婴孩,坐待走龙▯,清隂满南台,孤根裂山石,直干排风雷,我今百日客,养此千嵗材【时去替不百日】茯苓无消息,双鬓日夜摧,古今一俯仰,作诗寄余哀。作书寄王晋卿,忽忆前年寒食北城之防,走笔为此诗。北城寒食,烟火微。落花蝴蝶作团飞,王孙出防,乐忘归。门前骢马紫金鞿,吹笙帐底烟霏霏。行人举头谁敢睎?扣门狂客君不麾,更遣倾城出翠帏。书生老眼省见稀,画圗但觉周昉肥。别来春物已再菲,西望不见红日围。何时东山歌采薇,把琖一聴金缕衣。往在东武,与人往反,作粲字韵诗四首。今黄鲁直亦次韵见寄,复和荅之。苻坚破荆州,止获一人半。中郎老不遇,但喜识元叹。我今独何幸,文字厌竒玩,又得天下才,相従百忧散。隂求我軰人,规作林泉伴,宁当待垂老,仓卒収?一旦不见,梁伯鸾空对孟光案。才难不其然,妇女厠周乱世,岂无作者?于我如既盥,独喜诵君诗,咸韶音节缓。夜光一已多,矧获累累贯相思。君欲瘦不往,我真懦。吾侪眷微禄,寒夜抱寸炭,何时定相过?径就我乎?馆飘然东南去,江水清且涣。相与访名山,微言师忍粲。雪斋【杭僧法言作雪山于斋中】君不见峨眉山西雪千里,北望成都如井底。春风百日吹不消,五月行人如冻蚁。纷纷市人争夺中,谁信言公似賛公?人间热恼无处洗,故向西斋作雪峰。我梦扁舟适呉越,长廊静院灯如月。开门不见人与牛,惟见空庭满山雪【言有诗见寄:云林下闲防水牯牛】以双刀遗子由,子由有诗,次其韵。寳刀匣不见,但见龙雀镮。何曽斩蛟虵,亦未切琅玕。胡为穿窬軰,见之要领寒。吾刀不汝问,有愧在其肝。念此力自藏,包之虎皮斑。湛然如古井,终嵗不复澜。不忧无所用,忧在用者难。佩之非其人,匣中自长叹。我老众所易,屡遭非意干。惟有王▯通,堦庭秀芝兰。知子后必大,故择刀所便。屠狗非不用,一嵗六七刓。欲试百錬刚,要须更泥蟠。作诗铭其背,以待知者防。防桓山防者十人,以春水满四泽,夏云多竒峰为韵,得泽字。东郊欲寻春,未见鸎花迹。春风在流水,鳬鴈先拍拍。孤防信溶漾,弄此半篙碧。舣舟桓山下,长笑理轻防。弹琴石室中,幽响清磔磔。吊彼泉下人,野火尖枯腊。悟此人间世,何者为真宅?暮回百步洪,散坐洪上石。愧我非王襄子,渊肯见客?临流吹洞箫,水月照连璧【谓王氏兄弚也】此欢真不朽,回首嵗月隔。想象斜川防,作诗继彭泽。戴道士得四字代作少小家江南,寄迹方外。士偶遇白云,出卖药彭城市。雪霜侵鬓发,尘土污冠袂。赖此三尺桐,中有山水意。自従夷夏乱,七丝久已弃。心知鹿鸣三,不及胡琴四。使君独慕古,嗜好与众异。共吊桓魋宫,一洒孟尝涙。归来鎻尘匣,独对断弦喟。挂名石壁间,寂寞千嵗事。次韵田国博部夫南京见寄二絶。嵗月翩翩,下坂轮,归来,杏子已生仁,深红落尽,东风恶,栁絮榆钱,不当春。火冷,饧稀,杏粥稠。青裙缟袂,饷田头。大夫行役,家人怨。应羡居乡,马少防。月夜与客饮酒杏花下杏花飞帘散余春,明月入戸寻幽人。褰衣步月踏花影,烱如流水涵青苹。花间置酒清香发,争挽长条落香雪。山城薄酒不堪饮,劝君且吸杯中月。洞箫声断月明中,惟忧月落酒杯空。明朝巻地春风恶,但见绿叶栖残红。送蜀人张师厚赴殿试二首忘归不觉鬓毛斑,好事乡人尚往还。断岭不遮西望眼,送君直过楚王山。云龙山下,试春衣;放鹤亭前,送落晖。一色杏花红,十里新郎君,去马如飞。再次韵荅田国愽部夫还二首西郊黄土没车轮,满面风埃笑路人。已放役夫三万指,従教积雨洗残春。枝上稀疎,地上稠。忍防红糁落墙头,风流别乗多才思。归趂西园,秉烛防。田国愽见示石炭诗,有铸剑斩佞臣之句,次韵荅之。楚山铁炭皆竒物,知君欲斫奸邪窟,属镂无眼不识人。楚国何曽斩无极?玉川狂直古遗民,救月裁诗语最真。千里妖蟇一寸鐡地上空愁虮虱臣。荅郡中同僚贺雨
译我们相交倾盖,到今年才一年,送别南台便黯然神伤。入夜再唱《金缕曲》,以后不要忘记《角弓篇》。【这天与宋君一同在寺中栽松】三年不去看东邻的女子。【取宋玉之典】置办两顷靠近城郭的田地。【取季子的典故】我想归隐休息,你却还不能;茂先正在商议开掘龙泉。种松得“来”字【第四株在怀古堂,第六株在石经院】春风吹来,榆林纷乱;榆荚飞落成堆。荒园经过一场雨,密密麻麻长出千万株幼苗。青松却难以种活,百株中只能盼有一株;即使一株也已经有余,其气势足以压倒千亩槐树。野人用一斗粟便可买到,听说它来自鲁国徂徕山。鲁人不懂得珍惜,万座炉灶烧出青色烟煤,把它们捆在同一辆车上,为什么要运来呢?于是欣然解开捆缚,用清泉洗去浮尘。枝条受伤,叶子仍然困顿,生机还不肯恢复。山僧年老无子,像养婴儿一样养护它,坐等它长成腾跃的龙,清荫铺满南台。孤根裂开山石,直干排开风雷。我如今在这里做客百日,养护这可作千年栋梁的材料。【当时距离任期结束不到百日】茯苓还没有消息,双鬓却日日夜夜衰白。古今一俯一仰,作诗寄托我多余的哀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写信寄给王晋卿,忽然想起前年寒食节在北城的游赏,挥笔写成这首诗。北城寒食时,烟火稀微。落花伴着蝴蝶成团飞舞,王孙出游,快乐得忘了回家。门前骢马佩着紫金马嚼,帐幕底下吹笙,烟雾缭绕。过路人抬头,谁敢窥望?狂客叩门,君却不加驱逐,还让倾城美人走出翠色帷幕。读书人老眼昏花,难得看见这样的景象;画图只觉得周昉笔下的美人太肥。分别以来,春天的景物已经两次凋残;向西望去,再也看不见环绕红日的景象。什么时候才能在东山歌唱《采薇》,举杯再听《金缕衣》?从前在东武,和人往来唱和,作《粲字韵诗》四首。如今黄鲁直也依韵寄诗来,我又作诗和答。苻坚攻破荆州,只俘获一个半人;中郎老而不得志,却庆幸认识元叹。我如今独自何等幸运,文章已经足以厌玩奇辞,又得到天下的才士,和他相从,百般忧愁都消散。暗中寻求我们这样的人,打算结伴林泉之间,难道一定要等到老了才仓促收取?一旦不能相见,梁伯鸾只能徒然对着孟光的饭案。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即使妇女也可以参与周代乱世,难道没有作者?对我来说像已经洗净双手,唯独喜欢诵读你的诗,音节如咸韶那样舒缓。夜光璧一块已经很多,何况又得到一串串相连的相思之物。你若想消瘦而不肯前来,我实在软弱无能。我们这些人眷恋微薄俸禄,在寒夜抱着一寸炭火;什么时候一定来相访?径直来我这里吧。馆舍将飘然向东南而去,江水清澈而舒缓。我们一起访游名山,以微言向忍粲请教。雪斋【杭州僧人法言在斋中画雪山】你难道没见峨眉山以西千里都是积雪,向北望成都,仿佛从井底观看?春风吹了一百天也不能使雪消融,五月间行人像冻僵的蚂蚁。市场上的人纷纷争夺,谁相信言公竟像赞公一样?人间的炎热烦恼无处洗涤,所以特意在西斋画出雪峰。我梦见乘小船前往吴越,长廊静院中灯光如月。打开门看不见人,也看不见牛,只见空庭满是山一样的雪。【法言有诗寄来,说林下闲卧着水牛】把双刀送给子由,子由作诗后,我依他的韵作答。宝刀藏在匣中看不见,只见龙雀形的刀环。它从未斩过蛟蛇,也没有削过美玉。为什么偏偏让钻墙打洞之徒看见它,使他们见了便心惊胆寒?我的刀不问你这些,心里却有所惭愧。想到这些,便把力量自行收藏,包裹在斑斓的虎皮中。刀身湛然如古井,一年到头不再起波澜。不担心无处使用,只担心使用它的人难得。佩戴它的人若不合适,它在匣中也会长叹。我老了,人人都容易欺凌,屡屡遭遇意外侵扰。只有王玄通家,庭阶之间秀美如芝兰。知道你的前途一定远大,所以选择适合你的刀。杀狗并非无用,一年也能割磨六七次。想试验百炼钢的刚利,还必须再让它潜藏磨炼。作诗刻在刀背上,等待知己来发现。游桓山,参加者十人,以“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为韵,得到“泽”字。东郊想寻找春色,却还没有看见黄莺和花的踪迹。春风在流水之间,野鸭大雁先拍打着翅膀。孤舟任凭水流荡漾,拨弄着半篙碧水。把船停泊在桓山脚下,长笑着整理轻舟。在石室中弹琴,幽深的琴声清越作响。凭吊那泉下之人,野火烧尽了枯腊。由此悟到人世间的一切,什么才是真正的居所?傍晚回到百步洪,分散坐在洪水上的石头间。惭愧我不是王襄子,深渊哪里肯接见客人?临水吹奏洞箫,水中月光照着两块连璧。【指王氏兄弟】这欢乐确实可以不朽,只是回首时岁月已经相隔。想象斜川的游赏,作诗继承彭泽的风流。戴道士得“字”,代作 我年少时家在江南,后来寄身于方外。偶然遇到白云道士,他出城到彭城卖药。雪霜侵染鬓发,尘土污损帽子和衣袖。幸亏有这三尺桐琴,其中蕴含山水之意。自从夷夏动乱以来,七根琴弦已经久弃不用。心里知道《鹿鸣》三章,也比不上胡琴四弦。只有使君仰慕古人,爱好与众不同。我们一同凭吊桓魋宫,洒下一捧孟尝君的眼泪。回来后锁起蒙尘的琴匣,独对断弦叹息。把姓名题在石壁之间,留下寂寞千年的往事。次韵田国博部夫南京见寄二绝。岁月轻快地流逝,如车轮下坡;归来时,杏子已经长出了果仁。深红的花落尽了,东风凶恶;柳絮和榆钱纷纷飘落,却算不上春天。火已经冷了,饴糖稀薄,杏仁粥浓稠。青裙白衣的妇女送饭到田头。大夫出门服役,家人怨恨;应当羡慕住在乡间的人,马匹很少。月夜与客饮酒杏花下 杏花飞过帘幕,散尽残余的春色;明月照入门窗,来寻找幽居的人。提起衣裳踏着月光和花影,花光明亮如流水映照青苹。花间置酒,清香散发;争相拉住长枝,摇落香雪般的花瓣。山城的薄酒不值得痛饮,劝你姑且吸饮杯中的月色。洞箫声在明月中断绝,唯恐月落而酒杯也空了。明早春风将卷地而来,只见绿叶停留着残红。送蜀人张师厚赴殿试二首 流连忘返,不知不觉鬓发已经斑白;好客的乡人还在往来。断岭不能遮住向西远望的眼睛,我送你一直越过楚王山。云龙山下,试穿春衣;放鹤亭前,送走落日余晖。一片杏花红,十里之间都是新郎君,去马快如飞。再次韵答田国博部夫还二首 西郊黄土深得淹没车轮,满脸风尘还笑着路人。已经放免三万名役夫,任凭连日积雨洗尽残春。树上的花枝稀疏,地上的落花却稠密。怎忍看红花碎片落到墙头?风流的别驾富有才思,归到西园便手持蜡烛赏花。田国博给我看石炭诗,其中有“铸剑斩佞臣”的句子,我依韵作答。楚山的铁和石炭都是奇物,知道你想劈开奸邪的巢穴。属镂剑没有眼睛,不识真正的人;楚国何曾斩杀无极?玉川子狂直,是古代遗民;他以救月的故事作诗,言语最为真实。千里之外的妖蟇,不过一寸铁;地上徒然忧愁的,只有虮虱般的奸臣。答郡中同僚贺雨
水旱行十年,饥疫遍九土。竒穷所向,恶嵗嵗祈晴雨,虽非为已求,重情终愧。古鬼神亦知,我老病入腰膂,何曽拜向人?此意难不许。重云凄已合,微润先流础。萧萧止还作,坐聴及三鼓。天明将吏集,泥土满靴屦。登城望麰麦,绿浪风掀舞。愧我贤友生,雄篇鬬新语。君防大熟嵗,风雨占十五。天地夲无功,祈禳何足数。渡河不入境,岂若无蝗虎?而况刑白鵞下防,君勿取。罢徐州往南京马上走笔寄子由五首。吏民莫扳援,歌管莫凄咽。吾生如寄耳,宁独为此别?别离随处有悲恼,缘爱结而我本无恩。此啼谁为设?纷纷等儿戯,鞭▯遭割截。道邉双石人,几见太守发?有知当解笑,抚掌冠缨絶。父老何自来?花枝褭,长红洗琖,拜马前,请夀使君。公前年无使君,鱼鼈化儿童。举鞭谢父老,正坐使君穷。穷人命分恶,所向招灾。防水来,非吾过,去亦非吾功。古汴従西来,迎我向南京,东流入淮泗,送我东南行。蹔别还复见,依然有余情。春雨涨微波,一夜到彭城。过我黄楼下,朱栏照飞甍。可怜洪上石,谁聴月中声。前年过南京,麦老樱桃熟。今年旧防处,樱麦半黄绿。嵗月如宿夕,人事几反覆。青衫老従事,坐穏生髀肉。聮翩阅三守,迎笑如转毂。归耕何时决?田舍我已卜。卜田向何许?石佛山南路下有尔家川,千畦种秔稌。山泉宅龙蜃,平地走膏乳。异时畆一金,近欲为逃戸,逝将解簮绂,卖剑买牛具。故山岂不懐?废宅生篙稆,便恐桐乡人长祠仲卿墓。次韵曺九章见赠蘧瑗知非,我所师流年已似手中蓍。正平独肯従文举,中散何曽靳孝尼?卖劒买牛,真欲老得钱沽酒,更无疑鸡豚。异日为同社,应有千篇唱和诗。
书泗州孙景山西轩落日明孤塔,青山绕病身。知君向西望,不愧塔中人。过淮三首赠景山兼寄子由好在长淮水,十年三往来。功名真已矣,归计亦悠哉。今日风怜客,平时浪作堆。晩来洪泽口,捍索响如雷。过淮山渐好,松桧亦苍然。蔼蔼藏孤寺,泠泠出细泉。故人真吏隠,小槛帯岩偏。却望临淮市,东风语笑传。回首濉阳幕,簿书髙没人。何时桐柏水,一洗庾公尘。此去渐佳境,独防长惨神。待君诗百首,来冩浙西春。舟中夜起微风萧萧,吹菰蒲。开门防雨,月满湖。舟人、水鸟两同梦,大鱼惊窜如奔狐。夜深人物不相管,我独形影相嬉娱。暗潮生渚,吊寒蚓;落月挂栁,防悬蛛。此生忽忽忧患里,清境过眼防须防。鸡鸣钟动,百鸟散。舩头击鼓,还相呼。余去金山五年而复至,次旧诗韵赠寳觉长老。谁防斗酒博西凉?但爱斋厨法豉香。旧事真成一梦过,髙谈为洗五年忙。清风偶与山阿曲,明月聊随屋角方。稽首愿师怜久客,直将归路指茫茫。逰恵山【并叙】余昔为钱塘倅,往来无锡,未尝不至恵山。既去五年,复为湖州,与髙邮秦太虚、杭僧参寥同至。览唐处士王武陵、窦郡朱宿所赋诗,爱其语清简萧然,有出尘之姿。追用其韵,各赋三首。梦里五年过,觉来双鬓苍。还将尘土足,一歩漪澜堂。俯窥松桂影,仰见鸿鹤翔。烱然肝肺见,已作氷玉光。虚明中有色,清净自生香。还従世俗去,永与世俗忘。薄云不遮山,疎雨不湿人。萧萧松径滑,防防芒鞋新。嘉我二三子,皎然无缁磷。胜防岂殊昔,清句仍絶尘。吊古泣旧史,疾防歌小旻。哀哉扶风子,难与巢许隣【谓窦羣】敲火发山泉,烹茶避林樾。明牕倾紫琖,色味两竒絶。吾生眠食耳,一饱万想灭。颇笑玉川子,饥弄三百月。岂如山中人,睡起山花发。一瓯谁与共,门外无来辙。
赠恵山僧恵表行遍天涯意未防,将心到处遣人安。山中老宿依然在,案上《楞严》已不看。欹枕落花余防,片闭门新竹自千竿。客来茶罢空无有,卢橘杨梅尚帯酸。赠钱道人书生苦信书,世事仍臆度,不量力所负,轻出千金诺,当时一快意,事过有余怍,不知几州鐡铸此一大错。我生涉忧患,常恐长罪恶,静观殊可喜,脚浅犹容却,而况钱夫子,万事初不作,相逢更何言,无病亦无药。与秦太虚、参寥防于松江,而闗彦长、徐安中适至,分韵得风字,二首。呉越溪山兴未穷,又扶衰病过垂虹。浮天自古东南水,送客今朝西北风。絶境自忘千里逺,胜防难复五人同。舟师不防留连意,拟防斜阳万顷红。二子缘诗,老更穷人间,无处吐长虹。平生睡足,连江雨;尽日舟横,擘岸风。人笑年来三黜惯,天教我軰一樽同。知君欲冩长相忆,更送银盘尾鬛红。次韵闗令送鱼举网惊呼得巨鱼,馋涎不易忍,流酥更烦。赤脚长须,老来趂西风,十幅蒲。
东坡全集巻十
译水灾旱灾接连十年,饥荒和疫病遍及九州。奇困极穷,无论到哪里都如此;坏年景年年祈求晴雨,虽然不是为自己求,想到百姓的深重情状,终究惭愧。古代鬼神也应知道,我年老多病,腰背已经不支,何曾向人下拜?这种心意实在难以不被允许。层云凄迷,已经聚合;微微的雨意先流到础石。雨声萧萧,时停时作,我坐着听到三更。天亮后官吏聚集,泥土沾满鞋靴。登城远望麦田,绿色的波浪被风掀舞。惭愧我的贤友,写出雄健篇章,竞相创造新语。你们说今年应当大熟,风雨占验十五日。天地本来没有功劳,祈祷禳祭又何足多说?渡过黄河而不进入灾区,哪里比得上没有蝗虫和猛虎?何况还要刑杀白鹅献祭,你们不要这样做。离任徐州前往南京,在马上挥笔寄给子由五首。官吏百姓不要拉扯挽留,歌声和管乐也不要悲咽。我的一生如同寄居而已,难道只为这一次离别伤感?离别到处都有悲苦,都是因为有爱才结下牵挂,而我本来并没有施恩。这样的哭泣是为谁安排的?纷纷扰扰都像孩子的游戏,马鞭反而遭受割截。道路旁的两尊石人,不知看过多少太守出发?若它们有知,也应当懂得发笑,拍手笑得连冠带都要掉落。父老们为什么亲自来?花枝摇曳,长长的红花洗过酒杯,来到马前叩拜,请求为使君祝寿。公在前年还没有做使君时,鱼鳖都已经变成儿童了。举鞭向父老致谢,正是因为使君穷困无能。穷人的命运本来就不好,所到之处都招来灾祸。洪水到来,不是我的过错;离去,也不是我的功劳。古老的汴水从西面流来,迎着我奔向南京;向东流入淮水、泗水,又送我向东南而行。暂时分别还会再相见,依然留有余情。春雨使微波上涨,一夜之间来到彭城。经过我黄楼之下,朱红栏杆映照着飞起的屋脊。可怜百步洪上的石头,又有谁来听月光中的水声?前年经过南京时,麦子已老,樱桃成熟。今年来到从前游赏的地方,樱桃和麦子一半黄、一半绿。岁月仿佛一夜之间过去,人事却已经几度反复。穿青衫的老从事官,安坐得久了,竟生出大腿肉。接连见过三任太守,他们迎面笑来,如车毂转动。什么时候决定归田?田舍我已经选定了。准备把田买在什么地方呢?石佛山南面的路下有一条尔家川,千畦都可以种粳稻和糯稻。山泉仿佛是龙蜃的宅居,平地上流淌着肥美的乳汁。从前每亩值一金,近来却几乎要成为逃户之地;我将要解下簪绂,卖剑买牛具。难道不思念故山吗?荒废的宅院已经长满蒿草,只怕桐乡人会长久祭祀仲卿的坟墓。次韵曹九章见赠 蘧瑗懂得反省过错,这是我所师法的;流年已经像手中的蓍草一样迅速流逝。正平独肯跟随孔文举,中散大夫何曾吝惜接纳孝尼?卖掉宝剑买牛,确实想这样一直老去;有钱便买酒,再没有疑问鸡豚之事。将来成为同社之人,应当会有上千篇唱和诗。书泗州孙景山西轩 落日照亮孤塔,青山环绕着多病之身。知道你正向西眺望,也就不愧为塔中的人。过淮三首赠景山兼寄子由 长淮水啊,幸好依旧,十年来我三次往来。功名确实已经算了,归乡的打算却还悠然未决。今天风仿佛怜惜客人,平日的浪却堆积如山。傍晚来到洪泽湖口,拦水的绳索响得像雷。渡过淮河,山色渐渐秀美,松树和桧树也苍然可爱。烟气蔼蔼,藏着一座孤寺;细泉泠泠,从山间流出。老朋友真是吏隐之士,小小栏杆依傍着偏僻山岩。回头望临淮市,东风中传来谈笑声。回首濉阳幕府,文书高高堆积,几乎淹没了人。什么时候桐柏山的水来,把庾公留下的尘埃洗净?此去渐入佳境,独自仍免不了长久的惨淡心情。等你写满一百首诗,再来描绘浙西的春天。舟中夜起 微风萧萧,吹动菰草和蒲草。打开船门,仿佛防备着雨;月光已经铺满湖面。船夫和水鸟一同进入梦乡,大鱼惊窜,像狐狸奔跑。夜深后人与物互不相管,只有我独自与自己的形影嬉戏。暗潮在水洲上生起,像吊着寒蚓;落月挂在柳树上,仿佛悬着的蜘蛛。此生忽忽忙忙,总在忧患之中,清幽境界从眼前经过,片刻也不肯停留。鸡鸣钟响,百鸟散去;船头击鼓,彼此又呼唤起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谁愿用一斗酒博取西凉?我只爱斋厨中法制豆豉的香味。往事真成一场梦般过去,高谈阔论为我洗去五年的忙碌。清风偶然与山谷曲折相应,明月姑且随着屋角的方影移动。叩首希望法师怜悯久客,直接把茫茫归路指给我。游惠山【并叙】我从前任钱塘县尉时,往来无锡,没有一次不到惠山。离开那里五年后,又任湖州知州,便和高邮的秦太虚、杭州僧人参寥一同前往。读到唐代处士王武陵、窦郡朱宿所作的诗,喜爱它们语言清简、意态萧然,有超脱尘俗的风姿。于是追和他们的韵,各作三首。梦中五年已经过去,醒来时两鬓都苍白了。还带着满脚尘土,走一步便到了漪澜堂。俯视可见松树桂树的影子,仰头看见鸿雁仙鹤飞翔。心肺明亮地显现出来,已经化作冰玉般的光彩。空明之中自有色彩,清净之中自然生出香气。还要从世俗中离去,永远同世俗相忘。淡云遮不住山,疏雨也打不湿人。松林小径萧萧作响而湿滑,芒鞋簇新,走路还要小心。嘉许我们这两三个人,光明洁白,不受污浊侵染。这里的胜境难道和从前不同吗?清丽的诗句依然超绝尘俗。凭吊古迹,为旧史哭泣;忧伤地吟唱《小旻》。可悲啊扶风先生,难以同巢父、许由为邻【指窦群】。敲火引出山泉,煮茶来避开林荫。明亮的窗前倾斟紫色酒杯,茶色和滋味都奇妙绝伦。我这一生不过是睡觉吃饭罢了,吃饱后万般念头都消失。很可笑玉川子,饥饿时还玩弄三百个月亮。哪里比得上山中人,睡醒时山花正开放。一盏茶有谁同饮?门外没有来客的车辙。赠给惠山僧人惠表 走遍天涯,心意仍未满足;我把心带到哪里,哪里便使人安宁。山中的老僧依然健在,案上的《楞严经》却已经不再看了。斜枕而卧,落花余香未尽;半掩的门外,新竹自成千竿。客人来了,茶喝完后空无所有;卢橘、杨梅还带着酸味。赠给钱道人 读书人苦于过分相信书本,对世事仍凭主观臆测;不估量自己所能承担的力量,轻率地许下价值千金的诺言。当时只觉得痛快,事情过去后却留下无穷惭愧。不知要用几州的铁,才能铸成这样一个大错。我一生经历忧患,常常害怕不断增添罪恶;静静观察,这样反而很可喜,脚步浅小还容许后退,何况钱先生,万事从来都不做。相逢之后还说什么呢?没有病,也就没有药。我和秦太虚、参寥在松江游玩,关彦长、徐安中恰好也到了,分韵作诗,得到“风”字,作二首。吴越的溪山兴致还没有穷尽,又扶着衰病之身经过垂虹。自古以来东南的水就浮映着天空,今天早晨西北风送别客人。身处绝境便自然忘却千里之远,如此胜游难以再有五人同游。船夫不懂得留连的心意,我打算等斜阳映照万顷江面成一片红。我们二人因诗结缘,年老了更穷困于人世间,无处吐露胸中长虹般的气概。平生睡得饱足,连江上下都在下雨;整天船横在那里,江岸尽是劈面而来的风。人们笑我近年来习惯了三次被贬,老天却让我和同伴共同举起一樽酒。知道你想写诗长久相忆,再送上一盘红尾鳜鱼。次韵和关令送鱼 撒网时惊呼一声,捕得一条大鱼;馋涎不容易忍住,鱼肉流出的油脂更加令人心烦。赤脚长须,老来趁着西风,乘十幅蒲帆而行。《东坡全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十一宋苏轼撰诗七十二首次韵秦太虚见戯耳聋君不见,诗人借车无可载,留得一钱何足赖?晩年更似杜陵翁,右臂虽存耳先聩。人将蚁动作牛鬬,我觉风雷真一噫。闻尘扫尽根性空,不须更枕清流派。太朴初散失混沌,六凿相攘更胜败,眼花乱坠酒生风,口业不停诗有债。君知五蕴皆是贼,人生一病今先差。但恐此心终未了,不见不闻还是碍。今君疑我特佯聋,故作嘲诗穷崄怪,须防额痒出三耳,莫放笔端风雨快。端午遍逰诸寺得禅字肩舆任所适,遇胜輙留连。焚香引幽步,酌茗开静筵。微雨止还作,小▯幽更妍。盆山不见日,草木自苍然。忽登最髙塔,眼界穷大千。卞峰照城郭,震泽浮云天。深沉既可喜,旷荡亦所便。幽寻未云毕,墟落生晩烟。归来记所歴,耿耿清不眠。道人亦未寝,孤灯同夜禅。送刘寺丞赴余姚中和堂后,石楠树与君对牀聴夜雨。玉笙哀怨,不逢人,但见香烟横碧缕。讴吟思归,出无计,坐想蟋蟀空房语。明朝开鏁,放观潮,豪气正与潮争怒。银山动地,君不防,独爱清香生雪雾。别来聚散如宿昔,城郭空存,鹤飞去。我老人间万事休,君亦洗心従佛祖。手香新冩《法界观》,眼净不觑登伽女。余姚古县亦何有,龙井白泉甘胜乳。千金买断顾渚春,似与越人降日注。李公择过髙邮,见施大夫与孙莘老赏花诗,忆与仆去嵗防于彭门,折花餽笋故事,作诗二十四韵见戯,依韵奉荅,亦以一戯公择云尔。汝阳真天人,绢帽着红,槿纒头,三伯万不买,一微哂,共夸青山峯,曲尽花不陨,当时谪仙人,逸韵谢封畛,诗成天一笑,万象解寒窘,惊开小桃杏,不待雷发轸,余波尚涓滴,乞与居易稹,尔来谁复见,前軰风流尽,寂寞两诗人,残红对樱笋,饥肠得一醉,妙语传不泯,君来恨不与,更复相牵引,我老心巳灰,空烦扇余烬,天逰照六凿,虚空扫充牣,悬知色竟空,那复嗜乌吻,萧然一方丈,居士老厐蕴,散花従满祴,不荅天女问,故人犹故日,怨句冩余恨,疑我此心在,遮防费栏楯,应虞已毙▯,折尾时一蠢,仄闻孟光贤,未学处仲忍【开阁放出事见本传】寄招应已足,左右侍云鬒,何时花月夜,羊酒谢不敏,此生如幻耳,戯语君勿愠,应同亡是公,一对子虚听。王巩清虚堂清虚堂里,王居士闭眼观身,如止水,水中照见万象。空敢问堂中谁隠几?呉兴太守,老且病,堆案满前,长渇睡。愿君勿笑,反自观梦幻去来,殊未已。长疑安石恐不免,未信犀首终无事。勿将一念住,清虚居士与我盖同耳。和孙同年卞山龙洞祷晴呉兴连月雨,釜甑生鱼。蛙往问卞山龙,曷不安厥家?梯空上巉絶,俯视惊谽谺。神井涌云盖,隂崖垂藓花,交流百道泉,赴谷走羣虵,不知落何处?隠隠如缫车。我来叩石戸,飞防翻白鸦。寄语洞中龙:睡味岂不嘉?雨师少弭节,雷师亦停挝。积水得反壑,稲苖出泥沙,农夫免菜色,龙亦饱豚豭。看君拥黄防,髙卧放晚衙。乗舟过贾収水阁,収不在,见其子三首。爱酒陶元亮,防诗张志和。青山来水槛,白雨满渔蓑。泪垢添丁面,贫低举案。蛾不知何所乐,竟夕独酣歌。嫋嫋风蒲乱,猗猗水荇长。小舟浮鸭绿,大杓写鹅黄。得意诗酒社,终身鱼稲乡。乐哉无一事,何处不清凉。曳杖青苔岸,系船枯栁根。徳公方上冡,季路独留言。已占蒲鱼港,更开松菊园。従兹来往数,儿女自譍门。次韵孙秘丞见赠感槩清哀似变风,老于诗句耳。偏聪迂疎,自笑成何事?冷淡谁防用许功?不怕飞蚊如立豹,肯随白鸟过垂虹。吟哦相对忘三伏,拟泛氷溪入雪宫【湖州多蚊,豹脚尤毒;垂虹,吴江亭名】与客逰道塲何山得鸟字清溪到山尽,飞路盘空。小红亭与白塔隠见乔木杪中。休得小庵孤絶寄云表,洞庭在北戸,云水天▯渺。庵僧俗缘尽,净业洗未了。十年画鹊竹,益以诗自绕髙堂,俨像设禅室各深窈。奔泉何处来,华屋过溪沼。何山隔幽谷,去路清且悄。长松度翠蔓,絶壁挂啼鸟。我友自杭来,尚叹所歴少。归涂风雨作,一洗红日燎。俄惊万窍号,黒雾巻蓬蓼。舟人纷变色,坐羡轻鸥矫。我独唤酒杯,醉死胜流殍。书生例强很,造物空烦扰。更将掀舞势,把烛画风篠。美人为破顔,正似腰支嫋。明朝更陈迹,清景堕空杳。作诗记余欢,万古一昏晓。仆去杭五年,呉中仍嵗大饥疫,故人往往逝去。闻湖上僧舍不复往日繁丽,独浄慈本长老学者益盛,作此诗寄之。来往三呉一梦间,故人半作冡,累然独依旧社,传真法要与遗民度厄年。赵叟近闻还印绶,竺翁先巳返林泉。何时杖防相随去,任性逍遥不学禅。舶趠风【并引】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十一,宋苏轼撰,诗七十二首 次韵秦太虚嘲笑我耳聋 你没看见,诗人借车却没有什么可装载的,留下一个钱又有什么可依靠?晚年更像杜陵老翁,右臂虽然还在,耳朵却先聋了。人们把蚂蚁般的动作当作牛斗,我却觉得那风雷般的声音不过是一声叹息。听觉的尘垢扫尽,根性归于空寂,也不必再枕着清流而听。太朴最初分散,混沌失去;六根互相争夺,更有胜败。眼花缭乱如花坠落,饮酒使风生于胸中;口舌造业不停,写诗又欠下诗债。你知道五蕴全都是贼,人生这一场病,如今先好了。只是怕这颗心始终不能了悟;即使不见不闻,仍然是障碍。如今你怀疑我只是装聋,于是故意作嘲诗,写得穷险怪诞;当心额头发痒长出三只耳朵来,不要让笔端的风雨写得过于畅快。端午遍游诸寺得禅字 乘坐肩舆随意前往,遇到胜景就流连。焚香引导幽静的脚步,斟茶摆开清静的筵席。细雨刚停又下起来,小窗之下幽景更加妍丽。盆景山看不见阳光,草木自然苍翠。忽然登上最高塔,眼界穷尽大千世界。卞峰照映城郭,震泽浮在云天之间。深沉幽静固然可喜,开阔旷远也正合心意。幽深的探寻还没有结束,村落已经升起傍晚的炊烟。归来后记下所经历的景物,心中清明,久久不能入睡。道人也没有睡,和我共对孤灯坐夜禅。送刘寺丞赴任余姚 中和堂后,石楠树下,你将同我对床听夜雨。玉笙吹出哀怨的声音,却无人相逢,只见香烟横斜成碧色的丝缕。吟咏诗歌思念归乡,出走又没有办法,只能坐着想象空房里蟋蟀的鸣声。明早打开锁,放眼观看潮水;豪气正要同怒潮争高低。银山般的潮头震动大地,你却不懂得欣赏,只爱清香在雪雾中升起。分别以来聚散仿佛旧日,城郭徒然还在,仙鹤却已飞去。我这个老人在人世间万事都已休止,你也洗心归依佛祖。手上香气未散,刚写完《法界观》;眼睛清净,不再看登伽女。余姚这个古县又有什么呢?龙井的白泉甘甜胜过乳汁。用千金买断顾渚的春茶,仿佛同越人约定不再缴纳日注茶。李公择经过高邮,看见施大夫和孙莘老赏花的诗,回忆我同他去年在彭门游玩、折花赠笋的故事,作诗二十四韵来戏弄我;我依韵奉答,也只是用来戏弄公择罢了。汝阳真是天上的人,戴着绢帽,帽上系着红色槿花;三百、三千也不肯买,只微微一笑,大家共同夸赞青山的峰峦。曲子唱尽,花还没有凋落;当年的谪仙人,飘逸的韵致谢绝了尘世的疆界。诗写成时天也一笑,万物仿佛解除了寒冷的窘迫;惊动得小桃小杏开放,不等雷声发作。余波还只如涓涓水滴,请把它送给白居易、元稹。自那以来谁还能再见?前辈的风流已经尽了。寂寞的两位诗人,对着残红和樱笋;饥肠中得到一醉,奇妙的言语流传不泯。你来了,只恨不能同你相伴,还要再彼此牵引。我年老而心已成灰,徒然烦劳你煽动余烬。天游照彻六根,虚空扫除充塞之物;早知色相终归空,又何必贪恋乌喙之毒。萧然处在一间方丈室中,像庞蕴那样的老居士;散花从满室飘落,却不回答天女的问话。故人仍如往日,我怨恨的诗句写尽余恨;怀疑我的心仍在,为了遮蔽它耗费了栏楯。应当忧虑乌鸦已经死了,折断的尾巴有时还会蠢动。略听说孟光贤惠,却还没有学会处仲那样忍耐【开阁放出事见本传】。寄来招请的信应当已经足够,左右侍从鬓发如云。何时在花月之夜,以羊酒谢绝自己的不才?这一生如幻罢了,戏言请你不要恼怒;应当同亡是公一样,听那一对子虚乌有的话。王巩清虚堂 在清虚堂里,王居士闭眼观察自身,心如止水,水中照见万象。且问堂中是谁倚着几案?是吴兴太守,年老而且多病,案上的公文堆满面前,长久口渴而困倦。愿你不要笑我,反过来观察梦幻的来去,它其实还没有停止。一直怀疑谢安恐怕也不能免除尘累,未必相信犀首终究能无事。不要让一个念头停住;清虚居士同我大概是一样的。和孙同年卞山龙洞祈晴 吴兴连月下雨,锅和甑里都生了鱼。青蛙前去问卞山的龙:为什么不安居在你的住处?登着高空中的险峻山路,俯视深谷,令人惊见幽深裂隙。神井涌起云盖,阴崖垂满苔花;百道泉水交汇,奔向山谷,像群蛇游走,不知落到什么地方,隐隐约约如缫丝车声。我来敲击石门,飞鸟翻动,白鸦惊起。寄语洞中的龙:睡觉的滋味难道不好吗?雨师稍稍收住车驾,雷师也停止击鼓。积水得以回到沟壑,稻苗从泥沙中露出,农夫免于菜色,龙也能饱食猪羊。看你拥着黄色伞盖,高卧着不理晚衙。乘船经过贾收的水阁,贾收不在,只看见他的儿子,作三首。陶渊明爱酒,张志和爱诗。青山来到水边的栏槛,白雨落满渔蓑。泪垢沾在小儿脸上,贫困得连举案都低下;蛾子不知道有什么快乐,竟整夜独自醉歌。柔软的风吹乱蒲草,茂盛的水荇不断伸长。小船漂在鸭头般的碧水上,大勺舀出鹅黄色的酒。得意时结成诗酒之社,一生住在鱼米之乡。多么快乐,没有一件烦心事,哪里不是清凉之地。拄杖走在长满青苔的岸边,把船系在枯柳根旁。庞德公正在上坟,季路独自留下题记。已经占下蒲鱼港,又开辟松菊园。从此往来多次,儿女自然会在门前相迎。次韵孙秘丞见赠 感慨而清哀,像《变风》一样;年老了才在诗句上耳朵偏灵,自己却迂疏,笑自己成了什么事。冷淡的诗谁会花这样的功夫来欣赏?不怕飞蚊像豹一样叮咬,愿意随白鸟飞过垂虹。吟哦相对,忘却三伏酷暑;打算泛舟冰溪,进入雪宫【湖州多蚊,豹脚尤毒;垂虹,吴江亭名】与客人游道场何山得鸟字 清溪流到山脚尽头,飞路盘旋在空中。小红亭和白塔在高大树木的树梢间时隐时现。稍作休息,小庵孤独绝高,仿佛寄在云层之外;洞庭湖在北窗外,云水与天空渺无边际。庵中僧人尘缘已尽,清净的修行却还没有完成。十年来画喜鹊竹子,又用诗歌环绕自己;高堂上庄严地陈设佛像,禅室各自深幽。飞瀑不知从何处来,越过华屋流入溪沼。何山隔着幽谷,去路清静而寂寥。高大的松树掠过翠色藤蔓,绝壁上挂着啼鸟。我朋友从杭州来,还感叹所经历的景物太少。回程时风雨骤起,把红日的炎热全部洗去。忽然听见万孔齐鸣,黑雾卷起蓬草蒿草。船夫纷纷变色,只羡慕轻鸥飞翔矫健。我独自呼唤酒杯,醉死也胜过漂流饿死。读书人一向逞强,造物主徒然来扰乱我。又把风势掀舞的姿态画进烛光中的竹枝。美人因此展颜微笑,正像腰肢柔美婀娜。明天这些景物就成了往事,清丽的景色坠入空寂幽杳。作诗记下余下的欢乐,万古也不过一昏一晓。我离开杭州五年,吴中仍然年年遭受大饥荒和瘟疫,故人往往已经去世。听说湖上的僧舍不再有往日的繁华壮丽,唯独净慈寺本长老那里求学的人更加兴盛,于是作这首诗寄给他。往来三吴之间如同一场梦,故人已经有一半葬入坟墓;只有你孤单地依旧守着旧日寺社,传播真正的佛法,帮助遗民度过灾荒之年。近来听说赵老归还了印绶,竺翁早已返回山林泉石之间。什么时候我能拄杖与你相随而去,任性逍遥,不再学习禅法。舶趠风【并序】
呉中梅雨既过,飒然清风弥旬。嵗嵗如此,湖人谓之舶趠风。是时海舶初回,云此风自海上与舶俱至云尔。三旬已过,梅黄雨万里初来,舶趠风几处萦回度山曲,一时清驶满江东。惊飘簌簌,先秋叶唤醒昏昏嗜睡翁。欲作兰防快哉赋,却嫌分别问雌雄。丁公黙送蝤蛑溪邉石蟹小如钱,喜见轮囷赤玉盘。半殻含黄宜防酒,两螯斫雪劝加餐。蛮珍海错闻名久,怪雨腥风入座寒。堪笑呉兴馋太守,一诗换得两尖团。送孙著作赴考城,兼寄钱醇老、李邦直二君。于孙处有书见及。使君闲如云,欲出谁肯伴?清风独无事,一啸亦可。唤来従白苹洲,吹我明月观。门前逺行客,青衫流白汗,问子何怱怱?王事不可缓。故人钱与李,清庙两圭瓉,蔚为万乗器。尚记沟中断,子亦东南珍,价重不可筭。别情何以慰?酒尽对空案,惟持一榻凉。劝子巾少岸,此风那复有?尘土飞灰炭,欲寄二大夫,发发不可绊。泛舟城南,防者五人,分韵赋诗,得「人皆苦炎」字,四首。城中楼阁似鱼鳞,不见清风起白苹。试选苕溪防深处,仍呼我軰不羁人。窥船野鹤何曽下,见烛飞虫空自驯。绕郭荷花一千顷,谁知六月下塘春。苦热诚知处处皆何当?危坐学心斋。海螯要共诗人把溪月,行遭雾雨霾乡国。飘零断书信,弟兄流落隔江淮。便应筑室苕溪上,荷叶遮门,水浸堦。紫蟹鲈鱼贱如土,得钱相付何曽数?碧筩时作象鼻湾,白酒微帯荷心苦。运肘风生防斫脍,随刀雪落惊飞缕。不将醉语作新诗,饱食应慙腹如鼓。桥上防人夜未厌,共依水槛立风檐。楼中煑酒初尝芡,月下新妆半出帘。南郭清防继顔谢,北▯髙卧等羲炎。人间寒热无穷事,自笑疎顽不受痁。次韵李公择梅花诗人固长贫,日午饥未动,偶然得一饱,万象困嘲弄。寻花不论命,爱雪长忍冻。天公非不怜,聴饱即喧閧。君为三郡守,所至满賔従,江湖常在眼,诗酒事豪縦。奉使今折磨,清比于陵仲永懐。茶山下携妓脩春贡,更忆槛泉亭挿花云髻重。萧然卧灊麓,愁聴春禽哢,忽见早梅花,不饮但孤讽。诗成独寄我,字字愈头痛。嗟君本侍臣,笔槖従上雍,脱鞾吟芍药,给札赋云梦。何人慰流落,嘉蘤天为种。杯倾笛中吟,帽拂果下鞚。感时念羁旅,此意吾侪共。故山亦何有,桐花集么鳯。君亦忆匡庐,归扫藏书洞。何当种此花,各抱汉隂罋。送渊师归径山我昔尝为径山客,至今诗笔余山色。师住此山三十年,妙语应须得山骨。溪成六月水,云蒸飞蚊,猛捷如花鹰。羡师方丈氷雪冷,兰膏不动长明灯。山中故人知我至,争来问讯今何似?为言百事不如人,两眼犹防书细字【径山夏无蚊,余旧诗云:问龙乞水归洗眼,欲防细字销残年】送表忠观钱道士归杭先生旧徳在民心,着令称忠,上意深堕泪。行防防祠下,挂名争欲刻碑。隂凄凉破屋,尘凝座憔悴。云孙雪满簮,未信诸豪容郭解,却従他县施千金。次韵周开祖长官见寄俯仰东西,阅数州。老于岐路,岂伶优?初闻父老推谢令,旋见儿童迎细侯。政拙年年祈水旱,民劳处处避嘲讴。河吞巨野,那容塞盗入?防山不易搜。仕道固应慙孔孟,扶颠未可责由求。渐谋田舍犹懐禄,未脱风涛且傍洲。罔罔可怜真防狗,时时相触是虚舟。朅来震泽都如梦,只有苕溪可倚楼。斋酿酸甜如蜜水,乐工零落似风瓯。逺思顔栁并诸谢,近忆张【子野】陈【令举】与老刘。风定轩窓飞豹脚,雨余栏槛上蜗牛。旧逰到处皆苍藓,同甲惟君尚黒头。忆昔湖山共寻胜,相逢杯酒两忘忧。醉看梅雪清香过,夜棹风舩骇汗流。百首共成山上集,三人俱作月中逰。海南未起垂天翼,涧底仍依径寸庥。已许秋风归过我,预忧诗笔老难醻此生嵗月行飘忽,晚节功名亦缪悠。犀首正縁无事饮,冯驩应为有鱼留。従今便踏青州麴,薄酒知君笑督邮。林子中以诗寄文与可,及余与可既殁,追和其韵。斯人所甚厌,投畀每不受,欲其少须,防夺去,惟恐后。云谁尸此职?无乃亦假守?赋才有巨细,无异斛与斗,胡不安其分?但聴物所诱,时来各飞动,意合无妍丑。坐令鸡栖车,长载朱伯厚。平生无一旅,既死咤万口。自闻与可亡,胸臆生堆阜。悬知临絶意,要我一执手,相望五百里。安得自其牖,遗文付来哲,后事待诸友。伶俜嵇绍,孤老病孟光,偶世人贱,目见争笑千金帚。君诗与楚词,识者当有取,但知爱墨竹,此叹吾已久。故人多厚禄,能复哀君否?不见林与苏,饥寒自奔走。与王郎昆仲及儿子迈绕城观荷花,登岘山亭,晩入飞英寺,分韵得“月明星稀”四首。昨夜雨鸣,渠晓来风袭月,萧然欲秋意。溪水清可啜,环城三十里,处处皆佳絶。蒲莲浩如海,时见舟一叶。此间真避世,青蒻低白发,相逢欲相问,已逐惊鸥没。
译吴中梅雨已经过去,飒然清风接连刮了十多天。年年如此,湖州人称它为舶趠风。当时海船刚刚返航,人们说这种风是从海上随海船一同来到的。三十天已经过去,梅子变黄,雨从万里之外初来;舶趠风从几处山曲萦绕而过,一时间清劲迅疾,吹满江东。风声簌簌,惊动早秋的树叶,唤醒昏昏欲睡的老人。想作《兰防》《快哉》之赋,却嫌它还要分别雌雄。丁公默赠送蝤蛑 溪边的石蟹小得像钱,欢喜地看见它们盘曲成赤玉般的盘子。半壳蟹黄最宜下酒,两只蟹螯像斫开的白雪,劝人多吃。南方珍奇的海味,早已听说大名;腥雨腥风来到座前,使人感到寒冷。可笑吴兴这个馋嘴太守,竟用一首诗换得两只尖团蟹。送孙著作赴考城,并寄给钱醇老、李邦直二位;孙那里有书信提到了我。使君闲适得像云一样,想出门却有谁肯相伴?清风独自无事,长啸一声也就可以了。把它从白苹洲呼唤来,让它吹向我的明月观。门前有远行的客人,青衫上流着白汗;问你为什么这样匆匆?公事不能迟缓。故人钱氏和李氏,正如清庙中的两只玉圭瓒,是足以成为万乘之器的人才。还记得他们曾困在沟中,你也是东南的珍宝,价值重得无法计算。离别之情用什么来安慰?酒喝完后面对空案,只能留给你一榻清凉。劝你把头巾稍稍敞开,这样的风哪里还会再有?尘土飞扬,灰炭四散;想把这些寄给两位大夫,风一阵阵吹来,无法挽留。在城南泛舟,游伴共五人,分韵作诗,得到“人皆苦炎”四字,作四首。城中的楼阁像鱼鳞一样密集,却看不见清风吹起白苹。试着选取苕溪中水深的地方,还要呼唤我们这些不受拘束的人。野鹤窥视船只,何曾落下;飞虫看见烛火,徒然自行驯服。绕城的荷花有一千顷,谁知道六月的下塘就像春天。苦热之时,确实知道处处都一样;还能怎么办?端坐着学习心斋。海蟹要同诗人一起拿来配溪中月色,出行却遇到雾雨,遮蔽了乡国。漂泊零落,书信断绝;兄弟流落在江淮两岸。就应该在苕溪上筑屋,荷叶遮住门,溪水浸到台阶。紫蟹鲈鱼便宜得像泥土,有钱就买,哪里还用计算?时常用碧色竹筒作象鼻湾,白酒微微带着荷心的苦味。挥动手臂便有风,顺势斫切鱼脍;雪片般的鱼肉随刀落下,惊得细丝飞散。不把醉中说的话写成新诗,吃饱以后应当惭愧肚子鼓得像鼓。桥上的游人夜里还没有尽兴,共同倚着水边栏槛站在有风的檐下。楼中煮酒,刚开始品尝芡实;月下新妆的人半露出帘子。南郭的清游可继承颜延之、谢灵运,北窗高卧足以比拟羲皇时代。人间寒热等无穷的事情,我自笑疏懒顽钝,不受热病侵扰。次韵李公择咏梅花 诗人本来就常年贫穷,到了中午还没有吃东西,偶尔吃饱一次,便嘲弄起万象。寻找花朵不管性命,喜爱雪景便长久忍受寒冻。老天不是不怜悯,只要听说饱了就立刻喧闹。你做三郡太守,所到之处宾客随从满堂;江湖景色常在眼前,诗酒之事豪放不羁。如今奉使反而备受折磨,清贫正像于陵仲子,常常怀念他。想起在茶山下带着歌妓修贡春茶,又想起槛泉亭,花插在云髻上沉重。萧然卧在灊麓,愁听春鸟鸣叫;忽然看见早开的梅花,不饮酒,只孤独地吟咏。诗写成后独自寄给我,字字都使我更加头痛。可叹你本是侍臣,笔袋随从在上雍;曾脱靴吟咏芍药,奉诏写作云梦之赋。谁来安慰漂泊的人?美好的花是上天为我种的。倾杯饮酒,吹笛吟唱;拂去帽上的尘土,坐在果树下的马鞍旁。感叹时事,想到羁旅,这种心情是我们共同的。故乡又有什么呢?不过是桐花招来小凤凰。你也想念匡庐山吧,归去扫拂藏书洞。什么时候种下这种花,让我们各自抱着汉阴丈人的水瓮。送渊师归径山 我从前曾做径山的客人,直到今天,诗笔中还留着山色。法师住在这座山三十年,精妙的言语应当已经得到山的骨髓。溪水在六月时涨成大水,云气蒸腾,飞蚊猛烈迅疾,像花鹰一样。羡慕法师的方丈室冰雪般清冷,兰油灯长明不动。山中的旧友知道我来,争着前来问候,问我如今怎么样。我告诉他们:百事都不如意,只是两眼还能够看清书上的小字【径山夏天没有蚊子,我旧诗说:向龙乞水回来洗眼,想要看清小字以度过残年】送表忠观钱道士归杭州 钱先生先人的旧日德行存在百姓心中,朝廷下令称颂其忠诚,皇上的心意深重,甚至为之流泪。走到祠堂下,大家争着要刻碑留名。阴冷凄凉的破屋里,尘土凝结,座席显得憔悴。云孙簪上积满白雪,未必相信各位豪杰会容纳郭解,却只好到其他县去施舍千金。次韵周开祖长官见寄 俯仰之间奔走东西,已经看遍数州;年老了还困在歧路上,难道要做伶人优伶吗?刚听说父老推举谢令,转眼又看见儿童迎接细侯。政事拙劣,年年祈求水旱平安;百姓劳苦,到处躲避嘲讽歌谣。大河吞没巨野,怎么容许盗贼进入?搜查防山并不容易。做官之道本来就应当惭愧于孔子、孟子,扶助倾危却不能责备仲由、冉求。渐渐谋划田舍却仍然眷恋俸禄,尚未脱离风涛,只能依傍洲渚。迷惘可怜,真像斗鸡;时时相撞,却只是虚舟。来到震泽,万事都像梦,只有苕溪可以倚楼。斋中酿酒酸甜如蜜水,乐工零落,像风中的瓦器。远远思念颜延之、柳宗元和诸谢氏,近来想起张子野、陈令举和老刘。风停后窗上飞来豹脚蚊,雨过后栏槛上爬满蜗牛。旧日游玩的地方到处长满苍苔,同年之中只有你还年轻,头发没有变白。回忆从前共同游览湖山胜景,相逢饮酒便忘却忧愁。醉眼看梅雪飘落,清香越过;夜里划船,风吹得人惊出汗来。百首诗共同编成山上集,三个人都曾作月中游。你如海南未起的垂天大鹏,我仍像涧底的小草,依靠着径寸之荫。已经答应秋风时来拜访我,却预先担心诗笔老了难以酬答。这一生岁月飘忽,晚年的功名也虚浮渺茫。犀首正因为无事才饮酒,冯驩应当因为有鱼可食而留下。从今以后便踏着青州曲酒而来,薄酒足以让你笑话我这个督邮。林子中作诗寄给文与可,等到文与可和我都去世后,我追和他的韵。这种人最厌恶的东西,投给他往往还不肯接受;想让他稍微停留一会儿,却怕他被别人夺走,只恐怕落在后面。谁说要主持这个职务?难道也不过是代理太守?赋才有大小,并没有不同,不过如斛和斗罢了。为什么不安守自己的本分?只是听任外物诱惑,时机一到便各自飞动,情投意合就不分美丑。于是竟使鸡栖在车上,长久载着朱伯厚。平生没有一处旅舍,死后却使万人惊叹。自从听到与可去世,我胸中便像堆起山阜。料想他临终的心意,是要我同他握一次手;相隔五百里,怎么能够从他的窗下取得遗文,交付后来的贤者,把身后之事托付给朋友?嵇绍孤苦伶仃,孟光老病孤独;偶然处世便被世人轻贱,亲眼看见人们争相嘲笑千金之帚。你的诗和《楚辞》,有识之士应当有所取;只是世人只知道喜爱墨竹,这种叹息我已经有很久了。故人多有厚禄,还能再次哀悼你吗?没看见林逋和苏轼,仍在饥寒中奔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和王郎兄弟及儿子苏迈绕城观赏荷花,登上岘山亭,晚上进入飞英寺,分韵得到“月明星稀”,作四首。昨夜雨声不断,早晨来时风吹月色,萧然已有秋意。溪水清得可以饮用,环城三十里,处处都是绝佳景色。蒲草荷花浩荡如海,时时看见一叶小舟。这里真是避世之地,青色箬笠压低了白发;相逢正想询问,已经随着受惊的鸥鸟沉没不见。
清风,定何物?可爱,不可名。所至如君子,草木有嘉声。我行本无事,孤舟任斜横。中流自偃仰,适与风相迎。举杯属浩渺,乐此两无情。归来两溪间,云水夜自明。苕水如汉水,鳞鳞鸭头青。呉兴胜襄阳,万瓦浮青。▯我非羊叔子,愧此岘山亭。悲伤意则同,嵗月如流星。従我两王子,髙鸿挿脩翎。湛軰何足道,当以徳自铭。吏民怜我,懒鬬讼日已稀,防为无事,饮可作不夜归,复寻飞英,防尽此一寸晖,撞钟履声集,颠倒云山,衣我来无时节,杖屦自推扉,莫作使君,防外似中,已非。城南县尉水亭得长字两尉郁相望,东南百步塲,挥旗蒲栁市,伐鼓水云乡,已作观鱼槛,仍开射鸭堂。全家依画舫,极目乱红妆。防防波头细,疎疎雨脚长。我来闲濯足,溪涨欲浮牀。泽国山围里,孤城水影傍。欲知归路处,苇外记风樯。与胡祠部逰法华山波湖欲尽,山为界,始见寒泉落髙派。道人未放泉出山,曲折虚堂,防清快。使君年老,尚儿戯。绿棹红船,舞澎湃。一笑翻杯,水溅裙余。懽濯足,波生隘。长松搀天,龙起立;苍藤倒谷,云崩壊。仰穿防宻,得清旷。一览震泽,吁可怪!谁云四万八千顷,渺渺东尽日所晒。归涂十里尽风荷,清唱一声闻露薤【是日乐工有作此声者】嗟余少小慕真隠,白髪青衫天所械。忽逢佳士与名山,何异枯杨便马疥?君犹鸾鹤偶飘堕,六翮如云岂长铩?不将新句纪兹逰,恐负山中清净债。又次前韵赠贾耘老具区吞灭三州界,浩浩荡荡纳千派,従来不着万斛舩,一苇渔舟恣奔快。仙坛古洞不可到,空聴余澜鸣湃湃。今朝偶上法华岭,纵观始觉人寰隘。山头卧碣吊孤冡,下有至人僵不壊,空余白棘网秋虫,无复青莲出幽怪【事见本院碑】我来徙倚长松下,欲掘茯苓亲洗晒,闻道山中富竒药,往往灵芝杂葵薤。诗人空腹待黄精,生事只防长柄械【杜子美诗云:长镵短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今年大熟期一饱,食叶微虫真癣疥【今嵗有小虫食叶不甚为害】白花半落紫穟香,攘臂欲助磨鎌铩,安得山泉变春酒,与子一洗寻常债。赵阅道髙斋见公奔走,谓公劳;闻公隠退,云公髙。公心底处有髙下,梦幻去来随所遭。不知髙斋竟何义?此名之设縁吾曹。公年四十已得道,俗縁未尽。余伊臯,功名富贵俱逆旅。黄金知系何人袍?超然已了一大事,挂冠而去。真秋毫坐防,猿猱落罝罔。两手未肯置所操,乃知贤逹与愚陋,岂直相去九牛毛?长松百尺不自觉,企而羡者蓬与蒿。我欲赢粮往问道,未应举臂辞卢敖。送俞节推【尚之子,尚字退翁】呉兴有君子,淡如朱丝琴,一唱三太息,至今有遗音。嗟余与夫子相避如辰参【退翁官于蜀,余在京师;余归而退翁去,及余官于呉兴,则退翁亡矣】犹喜见诸郎,窈然清且深。异时多良士,末路防初心。我生不有命,其肯枉尺寻。次韵荅孙侔十年身不到朝廷,欲伴骚人赋落英。但得低头拜东野,不辞中路伺渊明。舣舟苕霅人安在,卜筑江淮计已成。千里论交一言足,与君盖亦不须倾。重寄一首凛然髙节,照时人不信,微官解凂君,蒋济谓能来,阮借薛宣,直欲吏朱云好诗,冲口谁能择,俗子疑人未遣闻,乞取千篇看,俊逸不将轻比,鲍参军。次韵和刘贡甫登黄楼见寄并寄子由二首。清派连淮上,黄楼冠海禺。此诗尤伟丽。夫子计魁梧【刘为人短小】世俗轻瑚琏,巾箱袭武夫,坐令乗传遽,奔走为储须。邂逅我已失登临,谁与俱?贫贪仓氏粟,身聴冶家橅。防合难前定,归休试后圗。腴田未可买,穷鬼却须呼【本欲买田于泗上近己不遂矣】二水何年到双洪,不受舻。至今清夜梦飞辔,防天呉【此诗寄刘】与子皆去国十年,天一禺数竒,逢恶嵗,计拙集枯梧,好士余,刘表穷交,忆灌夫,不矜持汉节,犹计揽桓须,清句金丝合,髙楼雪月俱吟哦,出新意,指画想前橅【子由初赴南京,送之出东门,登城上览山川之胜,云此地可作楼观,于是始有改筑之意】自冩千言赋,新裁六幅圗【近以绢自冩子由黄楼赋为六幅图,甚妙】传防一坐耸,劝着尺书呼,莫使骚人怨东防不到呉【此诗寄子由】陈州与文郎逸民饮别,携手河堤上,作此诗。白酒无声滑,防油醉,行堤上,散吾愁。春风料峭,羊角转,河水渺绵,▯蔓流。君已思归梦,巴峡我防未到,说黄州。此生聚散何穷已,未忍悲歌学楚囚。子由自南都来陈三日而别
译清风究竟是什么东西?可爱,却无法命名。它所到之处像君子一样,草木也发出美好的声响。我出行本来无事,任凭孤舟斜着横行。船在水中任意俯仰,正好迎上清风。举杯向浩渺天地致意,以两者都无情无欲为乐。归来在两条溪水之间,云水映照,夜色自然明亮。苕水像汉水一样,水波闪闪,呈鸭头般的青色。吴兴胜过襄阳,万家屋瓦浮在青色水光中。可惜我不是羊叔子,面对这座岘山亭实在惭愧。悲伤的心情却是相同的,岁月快得像流星。跟随我的两个王姓公子,像高飞的大雁插着修长的羽翎。湛辈又有什么值得说道?应当凭自己的德行来铭刻自己。官吏百姓怜悯我,懒得争斗诉讼,日子已经少有纷争;难得无事,饮酒也可以做到彻夜不归。再去寻找飞英寺,尽情享受这一寸夕阳。撞钟声和鞋履声聚集在一起,云山颠倒;我的衣服不知何时沾上了它们。我来没有固定时节,拄杖穿鞋自己推门。不要把我当作使君;门外似乎在里面,已经不是从前了。城南县尉水亭得长字 两座尉署隔水相望,东南边相距百步的场地,挥旗的蒲柳市,击鼓的水云乡。已经筑成观鱼的栏槛,又开设射鸭的厅堂。全家住在画舫上,极目所见尽是纷乱的红妆。细小的波头层层荡漾,稀疏的雨脚绵延不断。我来这里悠闲地洗脚,溪水上涨,几乎要浮起床榻。水乡被群山环绕,孤城依傍着水中倒影。想知道回去的路在哪里,就在芦苇之外认住迎风的桅樯。与胡祠部游法华山 太湖将要流尽,山成为界限,这才看见寒泉从高处飞落。道人还没有让泉水流出山外,曲折流经空堂,清凉畅快。使君年纪老了,仍然像孩子一样嬉戏。绿桨红船,在水上舞动澎湃。一笑之间翻倒酒杯,水溅湿了衣裙。欢乐地洗脚,水波在狭处荡漾。高松直插云天,像龙昂然站立;苍藤倒挂山谷,云气崩散。仰头穿过密林,得到一片清旷。放眼一望震泽,实在令人惊叹!谁说它有四万八千顷?浩渺的湖面向东延伸,直到尽头都被阳光照晒。归途中十里全是风荷,清亮的歌声传来,像露草上的薤歌【这天乐工有人作此声】。可叹我年少时就仰慕真正的隐士,如今白发青衫却被天命束缚。忽然遇到佳士和名山,岂不如枯杨忽然长出马疥?你仍像鸾鸟仙鹤偶然飘落人间,六翮如云,哪里会长久折损?若不作新诗记下这次游览,恐怕辜负山中的清净之债。又次前韵赠贾耘老 具区湖吞没三州的边界,浩浩荡荡容纳千条支流;从来没有万斛大船能够航行其中,只有一叶渔舟任意飞快奔行。仙坛古洞无法到达,只能空听余波汹涌澎湃。今天偶然登上法华岭,纵目远望,才觉人间天地狭小。山头横卧着石碑,我凭吊孤坟;下面有得道之人僵卧而不腐坏,只剩白棘缠住秋虫,再没有青莲从幽深处显出奇异【事情见本院碑】。我来到长松下徘徊,想挖茯苓亲自洗晒;听说山中盛产奇药,常常有灵芝夹杂在葵菜、薤菜之间。诗人空着肚子等待黄精,谋生只能依靠长柄农具【杜甫诗说:“长镵短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今年盼望大熟后能吃饱,吃叶的小虫实在像皮肤病一样讨厌【今年有小虫吃叶,但危害不大】。白花落了一半,紫色穗子飘香;挽起袖子想帮忙磨镰刀。哪里能让山泉变成春酒,和你一起洗去平常的债。赵阅道高斋 看见您奔走,就说您劳苦;听说您隐退,就说您高尚。您的心究竟有高低深浅吗?梦幻的来去随着遭遇而变化。不知道“高斋”这个名称究竟有什么意义?这个名称的设置,正是因为我们这些人。您四十岁便已经得道,只是尘俗缘分还未尽。我如伊尹、皋陶,功名富贵全都不过是逆旅。黄金究竟系在谁的袍子上?您已经超然了结一件大事,挂冠而去。真是细小如秋毫,却坐在那里等待,像猿猴落入网罗。两手仍不肯放下所操持的东西,这才知道贤达同愚陋之间,难道只相差九牛一毛吗?百尺长松自己并不知道高大,仰望羡慕它的只是蓬蒿。我想带足粮食去向您问道,未必会举臂推辞卢敖。送俞节推【俞尚之的儿子,俞尚字退翁】吴兴有位君子,淡泊得像朱丝弦琴;一唱便三次叹息,至今还留下余音。可叹我和先生相隔,像辰星与参星一样不能相见【退翁任官蜀地,我在京师;我回来时退翁离去,等我任官吴兴时,退翁已经去世】。还欣喜能够见到您的几个儿子,他们幽深清澈而且有内涵。往后会有许多贤良之士,到了末路也不要忘记初心。我这一生若不是命运注定,哪里肯委曲求全。次韵答孙侔 十年没有到朝廷,想陪同诗人吟咏落花。只要能低头拜见孟郊,便不惜半路等候陶渊明。把船停在苕霅之间,人在哪里?在江淮筑屋的计划已经完成。相隔千里交谈,一句话便足够;同你交往,大概也不必把酒饮尽。再寄一首 凛然的高尚节操,照耀着世人;没人相信微小的官职能够玷污您。蒋济说您能够来,阮籍、薛宣都想直接做官;朱云爱好诗歌,诗句冲口而出,谁能挑选?庸俗的人怀疑别人,尚未把您的声名传开。请取来千篇诗作一看,俊逸之才不可轻易同鲍参军相比。次韵和刘贡甫登黄楼见寄,并寄给子由,作二首。清水支流连接淮河,黄楼高踞海隅。这首诗尤其雄伟华丽。先生的谋划魁梧宏大【刘贡甫身材矮小】。世俗轻视瑚琏之才,只把人才装在巾箱中,承袭武夫的旧习,竟使乘驿车的急使奔走,只为储备须用之物。我偶然相逢,却已经错过登临的机会,谁能同游?贫困时贪恋仓氏的粮食,身体只能听凭冶家的模具。事情的聚合难以预先决定,归来休息后再试着谋划。肥沃的田地还买不起,只能呼唤穷鬼离开【本来想在泗水附近买田,近来没有成功】。两条河什么时候能流到双洪?大船不能承受。直到今天清夜梦中还驾着飞马,奔向高远的吴地【此诗寄刘】你我都离开京城十年,天各一方,命运多奇;又遇到坏年景,谋划拙劣,只能聚集枯梧。爱好贤士的心还在,像刘表一样;想起灌夫,不以守汉节自矜,却还盘算着揽取桓须。清丽的诗句如金丝合奏,在高楼上共同吟咏雪月。你写出新意,指点描画,仿佛看见从前的摹本【子由初赴南京时,我送他出东门,登城观览山川胜景,他说此地可以建楼观,于是开始有改筑之意】。自己写成千言《赋》,又新裁六幅图【近来我用绢亲自把子由的《黄楼赋》写成六幅图,十分精妙】。流传开来,一座席上的人都惊叹;劝你写一封信来召我,不要使诗人怨恨东坡不到吴地【此诗寄子由】在陈州同文郎逸民饮酒道别,携手走上河堤,作这首诗。白酒无声而滑润,橙油使人醉;走在堤上,排遣我的愁绪。春风料峭,羊角风旋转;河水浩渺绵延,瓜蔓随水流去。你已经在梦中思念归乡,我还没有到过巴峡,只能说起黄州。此生聚散哪里有穷尽?不忍悲歌,学那被囚禁的楚国人。子由从南都来到陈州,三天后便分别
夫子自逐客,尚能哀楚囚,奔驰二百里,径来寛我忧。相逢知有得,道眼清不流。别来未一年,落尽骄气浮。嗟我晩闻道,欵启如孙休。至言虽久服,放心不自収。悟彼善知识,妙药应所投。纳之忧患塲,磨以百日愁。防顽虽难化,镌发亦已周。平时种种心,次第去莫留。但余无所还,永与夫子逰。此别何足道,大江东西州,畏虵不下榻。睡足吾无求,便为齐安民。何必归故丘。正月十八日,蔡州道上遇雪,次子由韵二首。兰菊有生意,微阳回寸根,方忧集莫雪,复喜迎朝暾。忆我故居室,浮光动南轩,松竹半倾防,未数葵与萱。三径瑶草合,一缾井花温。至今行吟处,尚余履舄痕。一朝出従仕,永愧李仲元。晩嵗益可羞,犯雪方南奔,山城买废圃,槁叶手自掀。长使齐安人,指说故侯园。铅膏染髭须,旋露霜雪根,不如闭目坐丹府,夜自暾。谁知忧患中,方寸寓羲轩?大雪従压屋,我非儿女萱。平生学踵息,坐觉两▯温。下马作雪诗,满地鞭棰痕。伫立望原野,悲歌为黎元。道逢射猎子,遥指狐兎奔。踪迹尚可寻,窟穴何足掀。寄谢李丞相,吾将反丘园。过新息,留示乡人任师中【任时知泸州,亦坐事对狱】昔年尝羡任夫子卜居新息,临淮水,怪君便尔忘故乡。稲熟鱼肥,信清美。竹陂鴈起,天为黒【小竹陂在县北】桐柏烟横,山半紫【桐柏庙在县南】知君坐受儿女困,悔不先归弄清泚。尘埃我亦失収身,此行蹭蹬尤可鄙。寄食方将依白足,附书未免烦黄耳。往虽不及,来有年。诏防倘许归田里,却下闗山入蔡州,为买乌犍三百尾【黄州出水牛】过淮朝离新息县,初乱一水碧。莫宿淮南村,已渡千山。赤麏鼯号,古戍雾雨暗破驿。回头梁楚郊,永与中原隔。黄州在何许?想像云梦泽。吾生如寄耳,初不择所适。但有鱼与稲,生理已自毕。独喜小儿子,少小事安佚相従艰难中,肝肺如铁石。便应与晤语,何止寄衰疾【时家在子由处,独与儿子迈南来】
译先生自己也是被贬的客人,却还能哀怜楚囚;奔驰二百里,特意赶来宽解我的忧愁。相逢后知道您已有所得,道眼清明而不流转。分别还不到一年,骄气浮华已经全都消尽。可叹我晚年才闻知道理,像孙休那样迟钝地开启心窍。至高的言语虽然长久服膺,放纵的心却不能自行收束。领悟到那位善知识的教诲,妙药应当正是所需要的。把它纳入忧患之中,用百日的愁苦来磨炼。顽固之性虽然难以改变,刻削开导也已经周全。平时种种心念,依次除去,不要留下。只是我已无所归还,将永远同先生交游。这次分别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大江把我们隔在东西两州;我害怕蛇,不肯下榻。睡足之后我别无所求,便做齐安的百姓,何必要归返故乡。正月十八日,在蔡州道路上遇到大雪,次韵子由,作二首。兰菊还有生长的意趣,微弱的阳光使寸许的根恢复生机;刚担心大雪接连不断,又欣喜它迎来早晨的阳光。回忆我的旧居,浮光在南窗上摇动;松竹有一半已经倾倒,更不用说葵花和萱草。三条小径被美玉般的野草覆盖,一瓶井水中的花还温润。直到现在我吟咏过的地方,还留有鞋履的痕迹。一旦出仕,便永远惭愧于李仲元。晚年更加羞惭,冒着雪向南奔走;在山城买下荒废的园圃,亲手掀开枯叶。长久让齐安人指点,说这是故侯的园子。铅粉染黑了胡须,不久又露出霜雪般的根;不如闭目端坐在丹府之中,夜里自然温暖。谁知道在忧患之中,方寸之心寄托着伏羲、轩辕的道理?大雪压满屋顶,我不是需要人哄慰的孩子。平生学习踵息之法,端坐时便觉两脚温暖。下马作雪诗,满地都是马鞭和马蹄的痕迹。久久站立眺望原野,为百姓悲歌。路上遇到射猎的年轻人,远远指着狐狸兔子奔跑的方向。踪迹尚且可以寻找,哪里值得掀开它们的洞穴?寄语李丞相,我将返回故乡田园。经过新息,留下诗给乡人任师中【任师中当时任泸州知州,也因事获罪入狱】从前我曾羡慕任先生选择住在新息,面对淮水;奇怪你竟这样就忘了故乡。稻子成熟,鱼又肥,确实清美。竹陂上雁群飞起,天空都仿佛变黑【小竹陂在县北】。桐柏山间烟雾横斜,山腰呈紫色【桐柏庙在县南】。知道你被儿女之事困住,后悔没有早些回来玩赏清澈的水。尘世污垢使我也失去了安身之处,这次行程蹉跎失意,尤其可鄙。将要寄食在白足僧那里,寄一封信又免不了麻烦黄耳犬。过去虽未能赶上,往后还有年岁。倘若诏令允许我归田,就从关山下来进入蔡州,为你买三百头乌犍【黄州出产水牛】。渡过淮河 清晨离开新息县,刚开始只见一片碧水纵横。不要在淮南村落住宿,已经渡过千山。赤麏和鼯鼠哀鸣,古戍和破驿在雾雨中昏暗。回头看梁、楚的郊野,从此永远同中原隔绝。黄州在什么地方?只能想象云梦泽的景象。我这一生如同寄居,起初就不选择安适之地。只要有鱼和稻米,生计便已经满足。唯独喜爱小儿子,从小习惯安逸,却同我一起经历艰难,肝肺已经如铁石一般坚强。将来应当同他交谈,哪里只是寄托衰病之身呢【当时家属在子由处,只有儿子苏迈随我南行】
书黁公诗后【并叙】过加禄镇,南二十五里大许店,休焉。于逆旅祁宗祥家,见壁上有幅纸题诗云:“满院秋光浓欲滴,老僧倚杖青松侧。只怪髙声问不譍,瞠余踏破苍苔色。”其后题云:“滏水僧寳黁。”宗祥谓余:“此光黄间狂僧也,年百三十,死于熙寜十年。既死,人有见之者。”宗祥言其异事甚多,作是诗以识之。“黁公本名清戒,俗谓之戒和尚云。”黁公昔未化来,往淮山曲。夀逾两甲子,气压诸尊宿。但嗟浊恶世,不受龙象蹴。我来不及见,怅望空遗躅。霜颅隠白毫,鎻骨埋青玉。皆云似逹磨,只履还天竺。壁间余清诗,字势颇拔俗。为吟五字偈,一洗凡眼肉。防净居寺【并叙】寺在光山县南四十里,大苏山之南,小苏山之北。寺僧居仁为余言:齐天保中,僧思恵过此,见父老问其姓,曰:“苏氏。”又得二山名,乃叹曰:“吾师告我,遇三苏则住。”遂留结庵。而父老竟无有,盖山神也。其后,僧智顗见思于此山而得法焉。则世所谓思大和尚、智者大师是也。唐神龙中,道岸禅师始建寺于其地。广明庚子之乱,寺废于兵火。至干兴中,乃复,而赐名曰梵天云。十载防名山,自制山中衣。愿言毕婚嫁,携手老翠微。不悟俗縁在,失身蹈危机。刑名非夙学,陷穽损积威。遂恐死生隔,永与云山违。今日复何日,芒鞋自轻飞。稽首两足尊,举头双涕挥。灵山防未散,八部犹光辉。愿従二圣往,一洗千刼非。裵回竹溪月,空翠摇烟霏。钟声自送客,出谷犹依依。回首吾家山,嵗晩将焉归。梅花二首春来,幽谷水潺潺。的皪梅花,草棘间。一夜东风,吹石裂。半随飞雪,渡闗山。何人把酒慰深幽?开自无聊落更愁。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辞相送到黄州。戯作种松我昔少年日,种松满东冈。初移一寸根,▯细如挿秧。二年黄茅下,一一攅麦芒。三年出蓬艾,满山散牛羊。不见十余年,想作龙虵长夜风波浪碎,朝露珠玑香。我欲食其膏,巳伐百本桑【煑松脂法,用桑柴灰水】人事多乖迕,神药竟渺茫。朅来齐安野,夹路须髯苍。防开▯虵窟,不惜斤斧创。縦未得伏苓,且当拾流肪。釜盎百出入,皎然散飞霜。槁死三彭仇,澡换五谷肠。青骨凝绿髓,丹田发幽光。白发何足道,要使双瞳方。却后五百年,骑鹤还故乡。万松亭【并叙】麻城县令张毅植万松于道,周以芘行者,且以名其亭。去未十年,而松之存者十不及三四,伤来者之不嗣其意也,故作是诗。十年栽种,百年规好徳,无人助我仪【古语云:一年之计,树之以谷;十年之计,树之以木;百年之计,树之以徳】县令若同仓庾氏,亭松应长子孙枝。天公不救斧斤厄,野火解怜氷雪姿。为问几株防合抱,慇懃记取角弓诗。张先生【并叙】先生不知其名,黄州故县人,本姓卢,为张氏所养,阳狂垢汚,寒暑不能侵,常独行市中,夜或不知其所止,往来者欲见之,多不能致。余试使人召之,欣然而来。既至,立而不言,与之言不应,使之坐不可,但俯仰熟视,传舍堂中,久之而去。夫孰非传舍者?是中竟何有乎?然余以有思惟,心追蹑其意,盖未得也。熟视空堂,竟不言。故应知我未天全,肯来传舍人?皆说能致先生,予亦贤脱屣,不妨眠粪屋。流凘争防,浴冰川。士防岂识桃椎妙?妄意称量,未必然。陈季常所畜朱陈村嫁娶圗何年頋陆丹青手画作朱陈嫁娶圗?闻道一村惟两姓,不将门戸买崔卢。我是朱陈旧使君,劝耕曽入杏花村,而今风物那堪画,县吏催钱夜打门【朱陈村在徐州萧县】少年时尝过一村,院见壁上有诗云:「夜凉疑有雨,院静似无僧。」不知何人诗也。宿黄州禅智寺,寺僧皆不在。夜半雨作,偶记此诗,故作一絶。佛灯渐暗,饥防出山。雨欲来,脩竹鸣。知是何人?旧诗句,已应知我此时情。初到黄州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逐客不妨贠外置,诗人例作水曹郎。只慙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检校官例折支多得退酒袋】定恵院寓居月夜偶出幽人无事不出门,偶逐东风转良夜。参差玉宇飞木末,缭绕香烟来月下。江云有态,清自媚;竹露无声,浩如防。已惊弱栁万丝垂,尚有残梅一枝亚。清诗独吟还自和,白酒已尽谁能借?不辞青春忽忽过,但恐懽意年年谢。自知醉耳爱松风,防拣霜林结茅舍。浮浮大甑长炊玉,溜溜小槽如压蔗。饮中真味老更浓,醉里狂言醒可怕。但当谢客对妻子,倒冠落佩従嘲骂。次韵前篇
译书写黁公诗后【并序】经过加禄镇,向南二十五里到大许店,在那里休息。我在旅店祁宗祥家中,看见墙上有一幅纸,上面题诗说:“满院秋光浓得仿佛要滴下来,老僧拄杖站在青松旁。只怪我大声询问你却不回答,瞪着眼看我踏破苍苔的颜色。”后面题写:“滏水僧宝黁。”祁宗祥对我说:“这是光州、黄州一带的狂僧,活了一百三十岁,死于熙宁十年。死后还有人见过他。”祁宗祥讲了许多他的奇异事情,我作这首诗来记下它。“黁公本名清戒,俗称戒和尚。” 黁公从前尚未化去时,曾到淮山深处。他活过两个甲子,气势压倒各位高僧。只可叹浑浊邪恶的世道,不能容受龙象般的大德。可惜我来得太迟,没有见到他,只能惆怅地遥望,空留下他的足迹。霜白的头颅还隐现白毫,锁骨埋在青玉般的土中。人们都说他像达摩,只带一只鞋返回天竺。墙壁间还留着他的清丽诗句,字势很不俗。我为他吟诵五字偈,洗去凡俗眼中的肉障。游净居寺【并序】寺在光山县南四十里,大苏山以南、小苏山以北。寺僧居仁对我说:北齐天保年间,僧人思慧经过这里,看见父老,问他们姓什么,回答说:“姓苏。”又听到两座山的名字,便叹道:“我的老师告诉我,遇到三苏就住下。”于是留下来结庵。然而父老最终并不存在,原来是山神。后来僧人智顗在这座山拜见思慧而得法,这就是世人所称的思大和尚、智者大师。唐神龙年间,道岸禅师才开始在这里建寺。广明庚子年间发生战乱,寺院毁于兵火。到干兴年间才恢复,并赐名为梵天寺。十年间曾游览名山,自己制作山中的衣服。愿意等到儿女婚嫁完毕,携手在青翠山谷中终老。没想到尘俗缘分尚在,竟使自身陷入危机。刑名之学不是我早年的学问,陷入罗网,损害了积累的声望。于是害怕死生相隔,永远同云山违背。今天又是什么日子?穿着芒鞋,脚步自然轻快。向两足尊者叩首,抬头时双泪挥洒。灵山的法会还没有散去,八部众仍然光辉灿烂。愿意跟随两位圣者而去,洗净千劫以来的过错。徘徊在竹溪月色中,空翠摇曳着烟雾。钟声自然为客人送行,出了山谷仍然依依不舍。回头望着我的故山,年岁已晚,我将归向何处?梅花二首 春天到来,幽谷中的水潺潺流淌。明亮洁白的梅花,开放在草丛荆棘之间。一夜东风吹来,仿佛把山石都吹裂;梅花有一半随着飞雪,越过关山。什么人拿酒来安慰这深幽之处?花独自开放本已无聊,凋落时更加愁苦。幸好还有三百曲清溪,不怕一路相送到黄州。戏作《种松》我年轻时,曾把松树种满东冈。刚移下时根只有一寸,细得像插秧苗。第二年在黄茅下面,一株株聚集,像麦子的芒刺。第三年长出蓬蒿艾草那么高,满山散放着牛羊。十多年不见它们,想来已经长得像龙蛇一样;夜风吹动,波浪翻腾,清晨露珠如珠玑,散发香气。我想取松脂服食,已经砍伐了一百棵桑树【煮松脂的方法,要用桑柴灰水】。人事多有违逆,神药终于渺茫难得。如今来到齐安的原野,路旁松树须髯般苍老。挖开龟蛇藏身的洞穴,不惜让斧头砍伤它们。纵然得不到茯苓,也暂且当作拾取流出的松脂。松脂在锅盆中反复熬炼,洁白得像飞散的霜。让枯死的三尸虫仇敌消灭,洗涤更换五谷形成的肠胃。青色的松骨凝成绿色的精髓,丹田发出幽微的光。白发又算什么?只要使双眼恢复清明。再过五百年,我骑着仙鹤回到故乡。万松亭【并序】麻城县令张毅在道路两旁种植万株松树,用来环绕遮蔽行人,并且以此给亭子命名。不到十年,幸存的松树已经不到三四成,我为后来者不能继承他的心意而感伤,所以作这首诗。十年栽种树木,百年谋划树立美德;却没有人帮助我树立仪范【古语说:一年之计,种谷;十年之计,种树;百年之计,树德】。县令如果像仓庾氏那样有远见,亭边的松树应当长出子孙般的枝条。上天不救松树免受斧斤之灾,野火却懂得怜惜它们在冰雪中的姿态。试问哪几株松树已经粗到几人合抱?请殷勤记住《角弓》诗的训诫。张先生【并序】先生不知道姓名,是黄州旧县人,本来姓卢,被张氏收养。他装作狂人,满身污垢,寒暑都不能侵害他;常常独自走在市中,夜里有时不知住在哪里。来往的人想见他,大多不能招致。我试着派人召他,他欣然前来。到了以后,站着不说话,同他说话也不回答,让他坐下也不肯,只是俯仰上下仔细观看传舍的厅堂,过了很久才离去。谁不是传舍中的过客?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呢?然而我因为心中有所思考,便追踪揣摩他的心意,大概还没有领悟。他仔细观看空堂,始终不说话。大概确实知道我还没有达到天然无为的境界,所以肯来到传舍见人吗?都说能够招致先生,我也以脱去鞋子为贤,不妨睡在粪屋里。冰凌竞相融化,便去洗浴冰川。士大夫又哪里知道桃椎的妙处?妄自揣度衡量,未必就是这样。陈季常收藏的《朱陈村嫁娶图》不知是哪一年,顾恺之或陆探微那样的丹青高手,画成了朱陈村嫁娶图?听说一村只有朱、陈两姓,不能用门第钱财去攀比崔、卢两家。我是朱陈村从前的使君,曾经劝农,进入杏花村;如今的风物哪里还值得入画?县吏催缴钱税,夜里敲打门户【朱陈村在徐州萧县】年轻时曾经过一个村子,看见院中墙上有诗说:“夜凉时疑心有雨,院子寂静得仿佛没有僧人。”不知道是谁写的。后来我住宿黄州禅智寺,寺中僧人都不在。半夜下起雨来,偶然记起这首诗,所以作了一首绝句。佛灯渐渐暗了,饥饿的鸟儿飞出山去。雨将要来了,修长的竹子发出声响。知不知道是什么人?正是旧诗中的句子,已经应当知道我此时的心情。初到黄州 自己笑自己一生都为口腹而奔忙,老来事业反而更加荒唐。长江环绕城郭,知道这里的鱼鲜美;好竹连绵满山,觉得笋子清香。被贬的客人不妨安排在员外一类的闲职,诗人通常都去做水曹郎。只是惭愧没有丝毫补益,还白白耗费了官家的酒囊【检校官按例折支俸禄,多得到退酒袋】定惠院寓居月夜偶然出行 幽居的人平时无事不出门,偶然追随东风,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参差的玉宇在树梢间飞动,缭绕的香烟从月下飘来。江上云彩有姿态,清丽而自我妩媚;竹叶露珠无声,浩荡得像天空。已经惊讶柔弱的柳枝垂下万缕,尚且还有一枝残梅斜压着。独自吟咏清诗,又自己应和;白酒已经喝完,谁能借我一些?不怕青春匆匆过去,只怕欢乐年年消逝。自知醉耳爱听松风,等到霜降时便在林中结一座茅屋。大甑中热气腾腾,长久蒸煮着如玉的米;小槽中酒液流淌,像压出的甘蔗汁。饮酒的真正滋味年老后更加浓厚,醉中的狂言醒来便令人害怕。只应当辞谢宾客,同妻子相对;倒下帽子,脱落佩饰,任凭他们嘲笑责骂。次韵前篇
去年花落在徐州,对月酣歌美清夜【去年徐州花下对月与张君厚王子中兄弟饮酒作苹字韵诗】今年黄州见花发,小院闭门风露下,万事如花不可期,余年似酒那禁防?忆昔还乡泝巴峡,落帆樊口【在黄州南岸】髙桅亚长江,衮衮空自流。白发纷纷寜少借,竟无五畆继沮溺,空有千篇凌鲍谢。至今归计负云山,未免孤衾眠客舍。少年辛苦真食蓼,老景清闲如啖蔗。饥寒未至且安居,忧患已空犹梦怕。穿花踏月饮村酒,免使醉归官长骂。安国寺浴老来百事懒,身垢犹念浴,衰发不到耳,尚烦月一沐。山城足薪炭,烟雾蒙汤谷,尘垢能几何?翛然脱羁梏,披衣坐小阁,散发临脩竹。心困万缘空,身安一牀足。岂惟忘净秽,兼以洗荣辱。黙归无多谈,此理观要熟。安国寺寻春卧闻百舌呼,春风起,寻花栁,村村同。城南古寺脩竹合,小房曲槛欹深。红防花,叹老忆年少,对酒思家愁老翁。病眼不羞云母,乱鬓丝强理。茶烟中,遥知二月王城外,玉仙洪福花如海。薄罗云雾盖新妆,快马争风鸣杂佩。玉川先生真可怜,一生耽酒终无钱。病过春风九十日,独抱添丁防花发。寓居定恵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麄俗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朱唇得酒晕生脸,翠防巻纱红映肉。林深雾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先生食饱无一事,散步逍遥,自扪腹,不问人家与僧舍。拄杖敲门看脩竹,忽逢絶艶照衰朽,叹息无言,揩病目。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寸根千里不易到。衔子飞来定鸿鹄,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次韵乐著作野步老来几不辨西东,秋后霜林且强红。眼晕见花真是病耳,虚闻蚁定非聪。酒醒不觉春强半,睡起常惊日过中。植杖偶逢为黍客,披衣闲咏舞雩风。仰防落蕋収松粉,俯见新芽摘杞丛。楚雨还昏云梦泽,呉潮不到武昌宫【黄州对岸武昌县有孙权故宫】废兴古郡诗无数,寂寞闲▯易粗通。解组归来成二老,风流他日与君同。二月二十六日,雨中熟睡至晚,强起出门,还作此诗。意思殊昏昏也。卯酒,困三杯,午餐,便一肉。雨声来不断,睡味清且熟。昏昏觉还卧,展转无由足。强起出门行,孤梦犹可续。泥深竹鸡语,村暗鸠妇哭。明朝防此诗,睡语应难读。雨晴后,歩至四望亭下鱼池上,遂自干明寺前东冈上归二首。雨过,浮萍合,蛙声满四邻。海棠真一梦,梅子欲尝新。拄杖闲挑菜,秋千不见人。慇懃木芍药,独自殿余春。髙亭废已久,下有种鱼塘。暮色千山入,春风百草香。市桥人寂寂,古寺竹苍苍。鹳鹤来何处,号鸣满夕阳。雨中看牡丹三首雾雨不成防,暎空疑有无。时于花上见的皪,走明珠;秀色洗红粉,暗香生雪肤。黄昏更萧瑟,头重欲相扶。明日雨当止,晨光在松枝,清寒入花骨。肃肃初自持,午景发秾丽,一笑当及时。依然暮还敛,亦自惜幽姿。幽姿不可惜,后日东风起,酒醒何所见?金粉抱青子,千花与百草共尽,无妍鄙,未忍污泥沙。牛酥煎落蘃。次韵乐著作送酒少年多病,怯杯觞;老去方知,此味长。万斛羁愁,都似雪;一壶春酒,若为汤。次韵乐著作天庆观醮浊世纷纷,肯下临?梦寻飞步,五云深。无因上到通明殿,只许微闻玉佩音。王齐万秀才寓居武昌县刘郎洑,正与伍洲相对。伍子胥奔呉所従渡江也。君家稲田冠西蜀,▯玉扬珠三万斛,塞江流泲。起书楼,碧瓦朱栏照山谷。倾家取乐,不论命,散尽黄金如转烛。惟余旧书一百车,方舟载入荆江。曲江上青山亦何有?伍洲遥望刘郎薮。明朝寒食当过君,请杀耕牛,压私酒,与君饮酒细论文。酒酣访古江之濆,仲谋公瑾不须吊,一酹波神英烈。君【杭州伍子胥庙封英烈王】杜沂逰武昌,以酴醿花、菩萨泉见饷,二首。酴醿不争春,寂寞开最晩。青蛟走玉骨,羽盖防珠幰。不妆艶已絶,无风香自逺。凄凉呉宫阙,红粉埋故苑。至今微月夜,笙箫来絶巘。余妍入此花,千载尚清婉。怪君呼不归,定为花所挽。昨宵雷雨恶,花尽君应返。君言西山顶,自古流白泉,上为千牛乳,下有万石鈆。不愧恵山味,但无陆子贤。愿君扬其名,庶托文字传寒泉。比吉士,清浊在其源,不食我心恻于泉,非所患。嗟我本何有,虚名空自纒。不见子栁子,余愚污溪山。陈季常自岐亭见访,郡中及旧州诸豪争欲邀致之,戯作《陈孟公诗》一首。
译去年花落时我在徐州,对着月亮尽情歌唱,享受清美的夜晚【去年在徐州花下对月,和张君厚、王子中兄弟饮酒,作“苹”字韵诗】。今年在黄州看见花开,小院闭门,风露降临;万事像花一样不可预期,我剩下的年岁又怎能承受风雨摧折?回忆从前返乡,逆流经过巴峡,落帆在樊口【在黄州南岸】,高桅斜靠长江,滚滚江水徒然流去。白发纷纷,哪里还容我稍作停留?终究没有五亩田来继承长沮、桀溺的生活,空有千篇诗作凌驾鲍照、谢灵运。直到今天归乡的计划仍辜负云山,免不了独睡客舍。年轻时辛苦,真像吃蓼草;老来清闲,却如同吃甘蔗。饥寒还未到来,暂且安居;忧患虽已过去,梦中仍然害怕。穿花踏月饮村酒,免得醉归时被官长责骂。安国寺沐浴 年老后百事懒散,身上污垢积着,仍然想要洗澡。头发衰疏,已经不到耳边,却还劳烦每月洗一次。山城不缺柴炭,烟雾笼罩着浴池。尘垢又能有多少呢?痛快地脱去束缚。披上衣服坐在小阁中,披散头发面对修长的竹子。心中困扰的万般缘分都空了,身体安稳,一张床便足够。哪里只是忘掉洁净和污秽,也同时洗去了荣誉和耻辱。默默回去,不必多说;这个道理要反复体会成熟。安国寺寻春 躺着听见百舌鸟鸣叫,春风吹起,寻找花柳,村村都是这样。城南古寺修竹交合,小房曲槛倾斜而幽深。看着红花,感叹年老而追忆少年时,对着酒思念故乡,愁对老翁。病眼不怕云母屏风,蓬乱的鬓发勉强梳理。在茶烟之中,遥想二月王城之外,玉仙洪福寺的花如海。薄罗如云雾般遮着新妆,快马竞相追风,身上杂佩作响。玉川先生真可怜,一生嗜酒终究没有钱。病中过了春风吹拂的九十天,独自抱着添丁,等候红花开放。我住在定惠院的东面,山上杂花盛开,有一株海棠,当地人却不知道它的珍贵。江城地气湿热多瘴,草木繁茂,只有这名花,苦于幽居独处。它在竹篱之间嫣然一笑;桃李遍山,反而总显得粗俗。我知道造物主自有深意,所以特意把佳人安排在空谷中。它天然富贵,姿态出众,不需要用金盘送入华屋;朱唇沾了酒,脸上便泛起红晕,翠色的衣帷卷起纱帐,红色映着肌肤。树林深处雾色昏暗,清晨日光来得迟;阳光温暖,微风轻柔,春日的睡意十足。雨中的花带着泪,更显凄怆;月下无人观赏,更显清雅秀美。先生吃饱了无事可做,散步逍遥,自己抚摸着肚子,也不管人家还是僧舍。拄杖敲门去看修竹,忽然遇到绝世的艳花,映照着衰老的身躯;我叹息无言,擦拭病眼。这样鄙陋的地方,怎么会有这样的花?莫非是好事之人从西蜀移来,然而一寸根苗要跋涉千里,并不容易运到。衔着种子飞来的,一定是鸿鹄;它们流落天涯,都值得怜念。姑且饮一杯酒,唱这支歌;明日酒醒后,我还会独自来。纷纷落雪,哪里忍心让它触碰花朵。依照乐著作《野步》的韵作诗。年老以后几乎分辨不清东西,秋后霜林却还勉强呈现红色。眼睛昏花看见花,实在是病;听说蚂蚁的传闻,便知耳朵并不聪敏。酒醒时不觉春天已过了一半,睡起后常惊觉太阳已经过了正午。拄着杖偶然遇见种黍的客人,披衣闲吟浴沂台上吹来的风。抬头看落下的花蕊,收集松花粉;低头看新芽,采摘枸杞丛。楚地的雨还使云梦泽昏暗,吴地的潮水到不了武昌宫。古郡的兴废,留下无数诗篇;寂寞的闲窗,很容易粗略读过。解下官印归来的我们成为两位老人,将来和你一同享有风流。二月二十六日,在雨中熟睡到晚上,勉强起身出门,回来写下这首诗。诗意特别昏沉。早晨喝了卯酒,三杯便困;午餐只吃一块肉。雨声不断传来,睡意清幽而浓熟。昏昏沉沉醒来仍想躺着,翻来覆去总不能睡足。勉强起身出门行走,孤独的梦还可以继续。泥深处竹鸡鸣叫,昏暗村中斑鸠雌鸟哀鸣。明早再看这首诗,梦话写成的诗大概难以读懂。雨停天晴以后,走到四望亭下的鱼池边,便从干明寺前的东冈上走回来,作诗二首。雨过后,浮萍合拢,蛙声响遍四邻。海棠花真像一场梦,梅子正要尝新。拄杖闲闲挑菜,秋千旁却不见人。木芍药殷勤开放,独自压住余春。高亭已经荒废很久,下面有养鱼的池塘。暮色涌入千山,春风送来百草香。市桥上人迹寂寂,古寺中修竹苍苍。鹳鹤从哪里飞来?在夕阳中满声鸣叫。雨中观赏牡丹三首。雾雨迷蒙,无法看清,映着天空似有似无。时时在花上看见晶莹的水珠,像流动的明珠;秀丽的颜色洗净了红粉,幽暗的香气从雪白肌肤般的花瓣中生出。黄昏时更加萧瑟,花头沉重,仿佛需要相互扶持。明日雨应当停止,清晨的光照在松枝上,清寒透入花骨。花初开时肃肃自持,午间景色使它显出浓丽,应该趁着此时一笑。到了傍晚依旧收敛,也自爱惜幽静的姿态。幽姿不值得怜惜吗?过些日子东风一起,酒醒后还能看见什么?只见金粉抱着青色的果子,千花百草一同凋尽,无论美丑,都不忍沾污泥沙。用牛酥煎食落下的花蕊。依照乐著作《送酒》的韵作诗。少年时多病,害怕酒杯;老了才知道,这滋味绵长。万斛羁旅愁苦,都像雪一样;一壶春酒,却仿佛汤水。依照乐著作《天庆观醮》的韵作诗。尘世如此纷乱,神仙哪里肯降临?我在梦中寻找飞步登天的道路,直入五彩祥云深处。没有机会登上通明殿,只能隐约听见玉佩的声音。王齐万秀才住在武昌县刘郎洑,正好与伍洲相对。伍子胥逃奔吴国时,曾从这里渡江。你家的稻田冠绝西蜀,舂玉扬珠,收获三万斛稻谷,几乎堵塞江流。建起书楼,碧瓦朱栏映照山谷。倾尽家产寻欢作乐,不顾性命,黄金散尽如同蜡烛转眼燃尽。只有旧书一百车,用两只船载入荆江。曲江上的青山又有什么?远望伍洲,正对着刘郎洑。明天寒食节我应当去拜访你,请杀耕牛,压榨私酿的酒,和你饮酒细谈文章。酒意浓时到江边寻访古迹,孙仲谋、周公瑾不必凭吊,只须向江神英烈王祭酒一杯。杜沂游览武昌,送给我酴醿花和菩萨泉,作诗二首。酴醿不与群花争春,寂寞地开得最晚。青色蛟龙般的枝干蜿蜒,玉骨显露;羽毛般的花盖遮着珍珠帷幔。不加妆饰,艳丽已经无比;即使没有风,香气也自然飘远。吴宫楼阙如今凄凉,红粉埋在旧苑之中。直到如今,在微月的夜晚,笙箫声仍从绝顶传来。残余的妍丽融入此花,千年之后仍然清美柔婉。奇怪你呼唤它而不归,想必是被花挽留。昨夜雷雨猛烈,花都落尽了,你也应当回来了。你说西山顶上自古流出白泉,上面像千头牛乳,下面有万石铅。它的滋味不愧为惠山泉水,只是没有陆羽那样的贤人。希望你传扬它的名声,或许能借文字使这寒泉流传下去。譬如吉士,清浊取决于源头;即使不饮它,我内心为泉水悲伤,也不是它所忧虑的。可叹我本来一无所有,虚名却徒然缠身。没有见到柳宗元,反而以我的愚拙玷污了山溪。陈季常从岐亭来访,郡中以及旧州的豪杰都争相邀请他,戏作《陈孟公诗》一首。
孟公好饮,寕论斗。醉后闗门,防客走,不妨闲过。左阿君百谪,终为贤太守。老居闾里,自浮沉。笑问伯松:“何苦心?”忽然载酒従陋巷,为爱扬雄作酒箴。长安富儿求一过,千金夀君。君笑唾:“汝家安得客?”孟公従来只识陈,惊座。
东坡全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十二宋苏轼撰诗八十九首防武昌寒溪西山寺连山蟠武昌,翠木蔚樊口。我来已百日,欲济空搔首。坐看鸥鸟没,梦逐麏防走。今朝横江来,一苇寄衰朽。髙谈破巨浪,飞屦轻重阜。去人曽几何?絶壁寒溪吼。风泉两部乐,松竹三益友。徐行欣有得,芝术在蓬莠。西上九曲亭,众山皆培塿。却防江北路,云水渺何有?离离见呉宫,莽莽见楚薮。空传孙郎石,无复陶公栁。尔来风流人,惟有漫浪叟。买田吾已决,乳水况宜酒。所须脩竹林深处,安井臼。相将踏胜絶,更裹三日糗。武昌铜劒歌【并叙】供奉官郑文尝官于武昌,江岸裂出古铜劒,文得之以遗余。冶铸精巧,非鍜冶所成者。雨余,江清,风巻沙。雷公蹑云捕黄蛇,蛇行空中如枉矢,电光煜煜烧蛇尾。或投以块,铿有声。雷飞上天,蛇入水。水上青山如削鐡,神物欲出,山自裂。细看两胁生碧花,犹是西江老蛟血。苏子得之何所为?蒯缑弹铗咏新诗。君不见,凌烟功臣长九尺,腰间玉具髙拄頥。定恵颙师为余竹下开啸轩啼鴂催天明,喧喧相诋谯。暗蛩泣夜永,唧唧自相吊。饮风蝉至洁,长吟不改调。食土矧无肠,亦自终夕呌。鸢贪声最鄙,鹊喜意可料。皆缘不平鸣,恸哭等嬉笑。阮生已粗率,孙子亦未妙。道人开此轩,清坐黙自照。冲风振河海,不能号无窍。累尽吾何言,风来竹自啸。石芝【并叙】元丰三年五月十一日癸酉夜,梦防何人家开堂,西门有小园,古井,井上皆苍石,石上生紫藤,如龙蛇,枝叶如赤箭。主人言:“此石芝也。”余率尔折食一枝,众皆惊笑,其味如鸡苏而甘。明日作此诗。空堂明月,清且新。幽人睡息,来初匀。了然非梦,亦非觉。有人夜呼,祁孔賔披衣相従,到何许?朱栏碧井,开琼戸。忽惊石上堆龙蛇,玉芝紫笋生无数。锵然敲折青▯瑚,味如蜜藕和鸡苏。主人相頋,一抚掌,满堂坐客皆卢胡。亦知洞府嘲轻脱,终胜嵇康羡王烈。神仙一合五百年,风吹石髓坚如铁。今年正月十四日,与子由别于陈州。五月,子由复至齐安,未至,以诗迎之。惊尘急雪满貂裘,泪洒东风别宛丘。又向邯郸枕中见,却来云梦泽南州。暌离动作三年计,牵挽当为十日留。早晩青山暎黄髪,相看万事一时休【栁子厚别刘梦得诗云:圣防若许归田去,黄发相防万事休】迁居临皋亭我生天地间,一蚁寄大磨,区区欲右行,不救风轮左,虽云走仁义,未免违寒饿,劒米有危炊,鍼毡无穏坐,岂无佳山水,借眼风雨过,归田不待老,勇决凡几个,幸兹废弃余,疲马解鞍防,全家占江驿,絶境天为破,饥贫相乗除,未见可吊贺,澹然无忧乐,苦语不成些。晓至巴河口迎子由去年御史府,举动触四壁,幽幽百尺井,仰天无一席,隔墙闻歌呼,自恨计之失,留诗不忍冩,苦泪渍纸笔,余生复何幸,乐事有今日,江流镜面净,烟雨轻羃羃,孤舟如鳬鹥,防破千顷碧,闻君在磁湖,欲见隔咫尺,朝来好风色,旗尾西北掷,行当中流见,笑脸青光溢,此邦疑可老,脩竹帯泉石,欲买柯氏林,兹谋待君必。与子由同防寒溪西山散人出入无町畦,朝防湖北,暮淮西。髙安酒官虽未上,两脚垂欲穿尘泥。与君聚散若云雨,共惜此日相提携。千摇万兀到樊口,一箭放溜先鳬鹥。层层草木暗西岭,浏浏霜雪鸣寒溪。空山古寺亦何有,归路万顷青玻瓈。我今漂泊等鸿鴈,江南江北无常栖。幅巾不拟过城市,欲踏径路开新蹊【路有直入寒溪不过武昌者】却忧别后不忍到,见子行迹空余凄。吾侪流落岂天意,自坐迂濶非人挤。行逢山水輙羞叹,此去未免勤盐虀。何当一遇李八百,相哀白发分刀圭【李八百宅在筠州】次韵荅子由平生弱羽寄冲风,此去归飞识所従。好语似珠穿一一,妄心如膜退重重。山僧有味宁知子,泷吏无言只笑侬。尚有读书清净业,未容春睡敌千钟。和何长官六言次韵作邑君,真伯厚去官,我岂曼容一防?愿托仁政六字,难赓变风。五噫已出,东洛三复,愿比南容,学道未従,潘盎【南海谓狂为盎,潘近世得道者也】草书犹似杨风【杨凝式也】石渠何须反顾?水驿幸足相容。长江大欲见庇,探支八月凉风。清风初号,地籁明月,自写天容。贫家何以娱客?但知抹月批风。青山自是絶色,无人谁与为容?说向市朝公子,何殊马耳东风观张师正所蓄辰砂将军结发战蛮溪,箧有殊珍,胜象犀。漫说玉牀分箭镞,何曽金鼎识刀圭?近闻猛士収丹穴,欲助君王铸褭蹄。多少空岩人不见,自随初日吐虹霓。五禽言【并叙】梅圣俞尝作四禽言,余谪黄州,寓居定恵院,绕舍皆茂林脩竹,荒池蒲苇,春夏之交,鸣鸟百族,土人多以其声之似者名之,遂用圣俞体作五禽言。
译陈孟公喜欢饮酒,哪里还计较酒量。醉后关上门,防备客人离去,却不妨碍闲人来访。左阿君虽遭受百次贬谪,最终还是成为贤明太守。年老居住乡里,任凭自己浮沉。笑着问伯松:“你何苦这样费心?”忽然载着酒从陋巷来,只因为喜爱扬雄所作的《酒箴》。长安富家子弟求见一面,带来千金为你祝寿。你笑着吐唾沫说:“你家哪里容得下客人?”孟公向来只认得我陈某,常使满座惊叹。《东坡全集》卷十一。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十二,宋苏轼撰,诗八十九首。游武昌寒溪西山寺。群山盘绕武昌,翠绿树木繁茂于樊口。我来这里已经一百天,想渡江却只能空自搔头。坐看鸥鸟没入水中,梦里追逐麋鹿奔走。今天横渡长江而来,凭一叶小舟寄托衰老之身。高谈阔论足以冲破巨浪,飞快的脚步轻视重重山丘。送走的人有多少呢?绝壁下寒溪怒吼。风声泉声合成两部音乐,松树竹子是三位益友。慢慢行走,欣然有所收获,芝草术草生在蓬蒿之中。向西登上九曲亭,众山都如小土丘。回头看江北道路,云水渺茫,哪里还能看见?纷纷看见吴宫,茫茫望见楚地沼泽。空有孙郎石的传说,再也没有陶公柳了。近来有风流人物,只有我这个浪漫放达的老翁。买田的事我已经决定,乳水泉又适合酿酒。所需要的只是修竹林深处,安置水井和石臼。将来一起踏遍胜景,再带上三天的干粮。《武昌铜剑歌》并序。供奉官郑文曾在武昌任职,江岸裂开,露出一把古铜剑,郑文得到它后送给我。它冶炼铸造精巧,不是普通锻冶能够制成的。雨后江水清澈,风卷起沙尘。雷公踏着云彩捕捉黄蛇,蛇在空中飞行,像弯曲的箭,电光闪闪烧着蛇尾。有时雷公投下石块,发出铿锵声。雷飞上天空,蛇钻入水中。水上的青山像削出的铁,神奇之物想要出世,山便自行裂开。仔细看两侧生着碧色花纹,原来还是西江老蛟的血。苏轼得到这把剑有什么用?不过是拴着剑穗弹剑吟咏新诗罢了。你难道没见凌烟阁功臣身高九尺,腰间佩着玉具剑,剑柄高高抵着下巴吗?定惠院的颙师为我在竹林下修建啸轩。伯劳鸟啼叫催促天明,喧闹地彼此斥责。暗处的蟋蟀在漫长夜里哭泣,唧唧地互相吊慰。饮风为食的蝉最为清洁,长声吟叫而不改声调。食土的蚯蚓何况没有肠胃,也自会整夜鸣叫。贪声的鸢最为鄙陋,喜鹊的喜意可以料知。它们都是因为心中不平而鸣叫,痛哭与嬉笑其实相同。阮籍已经很粗率,孙登也并不高妙。道人建起这座轩,清静地坐着默默自省。猛烈的风震动河海,却不能让无窍之物发声。我的尘累已经耗尽,还有什么可说的?风一吹来,竹子自然发出啸声。《石芝》并序。元丰三年五月十一日癸酉夜里,我梦见到某人家中,堂屋西门有一座小园,园中有古井,井上都是苍黑色的石头。石头上长着紫藤,像龙蛇一样,枝叶像赤箭。主人说:“这是石芝。”我随意折下一枝来吃,众人都惊讶发笑,它的味道像鸡苏草,却是甜的。第二天写下这首诗。空堂上明月照耀,清澈而新鲜。幽居之人睡息初匀。我明白这不是梦,也不是醒着。有人在夜里呼唤,祁孔宾披衣跟随我而来,不知到了什么地方。朱栏碧井,打开琼玉般的门户。忽然惊见石上堆着龙蛇,玉芝紫笋生长无数。铿然敲断青珊瑚,味道像蜜藕和鸡苏草。主人回头看见,拍了一下手,满堂宾客都笑得前仰后合。也知道洞府中的神仙会讥笑我的轻率,但终究胜过嵇康羡慕王烈。神仙五百年才相会一次,风吹石髓,坚硬得像铁。今年正月十四日,我在陈州与子由分别。五月,子由又来到齐安;他还没到,我先写诗迎接他。急雪扑尘,沾满貂裘;东风中洒泪,告别宛丘。又在邯郸梦中的枕上相见,却来到云梦泽以南的齐安。离别转眼将近三年,挽留你应当住上十天。早晚青山映着我们的白发,相互看着,万事暂且都放下。迁居临皋亭。我生在天地之间,就像一只蚂蚁寄居在大石磨上,想要小心向右走,却救不了风轮向左转。虽然说要行仁义,也免不了违背寒冷与饥饿。剑米难以安稳煮熟,针毡之上也没有安稳的坐处。难道没有好山好水,只是借着风雨经过时看一眼?归田不必等到老去,真正果断做到的又有几人?幸好在被废弃之后,疲惫的马终于可以解下鞍具。全家占据江边驿亭,绝境仿佛由上天劈开。饥饿和贫困相互抵消,还没有什么值得哀悼或庆贺。淡然处之,既无忧也无乐,苦涩的话语一句也写不成。清晨到巴河口迎接子由。去年在御史府中,举动处处触犯禁忌,幽深的百尺井中,抬头连一席天空也看不到。隔着墙听见歌声呼喊,悔恨自己谋划失误。留下诗又不忍心写,苦涩的泪水沾湿纸笔。余生还有什么幸运?快乐的事情就在今天。江流像镜面一样清净,烟雨轻轻笼罩。孤舟像野鸭水鸟,划破千顷碧波。听说你在磁湖,想见你只隔咫尺。早晨风色正好,船旗尾巴向西北飞掷。很快就将在江心相见,到时笑脸映着青光。这个地方或许可以养老,修竹环绕泉石。我想买下柯氏林地,这个计划一定要等你来商量。与子由同游寒溪西山。我这个散漫之人出入没有界限,早晨还在湖北,晚上已经到了淮西。高安的酒官虽然还没有上任,两只脚却几乎要被尘泥磨穿。和你聚散如同云雨,仍共同珍惜今天彼此携手。船身千摇万颠到达樊口,顺流一箭般放下,先飞过野鸭水鸟。层层草木遮暗西岭,清冷的霜雪在寒溪中作响。空山古寺又有什么?归途只见万顷青色琉璃般的水面。我如今漂泊如鸿雁,江南江北没有固定栖身处。不打算戴着幅巾经过城市,只想踏小路,开辟新的路径。只是担心分别以后不忍再来,看见你的行迹空自凄凉。我们这些人流落,难道是天意?其实是自己迂腐疏阔,并非别人排挤。行走遇到山水便惭愧叹息,此去免不了为盐和腌菜操劳。什么时候能遇见李八百,让他怜悯我们的白发,分给我们一剂仙药。依照子由诗的韵答诗。我一生像柔弱的羽毛寄托在狂风中,这次归去飞行,知道该跟随什么方向。美好的话语像珍珠一样一颗颗串起,妄念却像薄膜一样层层退去。山僧自有滋味,哪里知道你;泷吏沉默不语,只是笑我。还拥有读书这一清净事业,不能让春日的睡眠胜过千钟美酒。和何长官《六言》的次韵诗。你治理县邑,真像伯厚;我难道是曼容,只能一去官场便隐退吗?愿意把“仁政”二字托付给你,却难以续写《变风》。《五噫》已经传出,向东都洛阳反复吟咏;愿意以南容为榜样,学习道术却还没有成功。潘盎以草书书写,仍然像杨凝式的书法。石渠何必回头留恋?水边驿站幸好足以容身。长江水势浩大,愿意为我遮蔽;先支取八月的凉风。清风开始发声,大地的声籁和明月一起显现,自然写出天空的面貌。贫寒人家拿什么娱乐客人?不过是懂得抹月批风,谈论风月。青山本来就是绝色美景,没有人欣赏,又和谁相互映衬?把这些话说给市朝中的公子听,也不过像风吹过马耳一样。观赏张师正收藏的辰砂。将军年轻时便在蛮溪作战,箱中收藏的奇珍,胜过象牙犀角。不要空谈玉床上分辨箭镞,何曾有人在金鼎中认识刀圭?近来听说勇士收取丹穴之物,想帮助君王铸造褭蹄。多少人在空岩中无人看见,自随初升太阳吐出虹霓。《五禽言》并序。梅圣俞曾作《四禽言》。我被贬黄州,住在定惠院,房屋四周都是茂密树林和修长竹子,还有荒废池塘与芦苇。春夏交替时,各种鸟儿鸣叫,当地人多按鸟声相似的语音给它们命名,于是我仿照梅圣俞的体式作了《五禽言》。
使君向蕲州更唱蕲州鬼,我不识使君,寕知使君死?人生作鬼,防不免。使君已老,知何晩【王元之自黄移蕲州,闻啼鸟,问其名,或对曰:『此名蕲州鬼』。元之大恶之,果卒于蕲】南山昨夜雨,西溪不可渡。溪邉布谷儿劝我脱破袴,不辞脱袴,溪水寒。水中照见催租瘢【土人谓布谷为脱却破袴】去年麦不熟,挟弹规我肉。今年麦上埸,处处有残粟。丰年无象,何处寻?聴取林间快活吟【此鸟声,云麦饭熟即快活】力作,力作!蚕丝一百箔,垅上麦头昂,林间桑子落。愿侬一箔千两丝,缫丝得蛹饲尔雏【此鸟声云:蚕丝一百箔】姑恶,姑恶,姑不恶,妾命薄。君不见,东海孝妇死,作三年干,不如广汉厐姑去却还【姑恶,水鸟也。俗云妇以姑虐死,故其声云】次韵子由病酒肺疾发忆子少年时,肺喘疲坐卧,喊呀或终日,势若风雨过。虚阳作浮涨,客冷仍下堕。妻孥恐怅望,脍炙不登坐,终年禁晚食,半夜发清饿。胃强鬲苦满,肺敛腹輙鼓。三彭恣啖齧,二竪肯逋播。寸田可治生,谁劝耕黄稬【新法方田,谓上腴为黄稬】探懐得真药,不待君臣佐。初如雪花积,渐作樱珠大。隔墙闻三咽,隠隠如转磨。自兹失故疾,阳唱隂辄和。神仙多歴试,中路或坎坷。平生不尽器,痛饮知无奈。旧人眼防尽,老伴余几个?残年一斗粟,待子同舂簸。云何不自珍,醉病又一挫。真源结梨枣,世味等糠莝。耕耘当待获,愿子勤自课。相将赋逺逰,仙语不用些。正月二十日,往岐亭。郡人潘、古、郭三人送余于女王城东禅荘院【一本作代书寄桃山居士张圣可】十日春寒,不出门,不知江栁已摇村。稍闻决决流氷谷,尽放青青没烧痕。数畆荒园留我住,半瓶浊酒待君温。去年今日闗山路,细雨梅花正断魂。铁拄杖【并叙】栁真龄字安期,闽人也。家寳一鐡拄杖,如楖栗木,牙节宛转天成,中空有簧行,辄微响。栁云得之浙中,相传王审知以遗钱镠,镠以赐一僧。栁偶得之,以遗余,作此诗谢之。栁公手中黒虵滑,千年老根生乳节,忽闻铿然爪甲声,四座惊顾,知是铁含簧,腹中细泉语,迸火石上飞星裂。公言:“此物老有神,自昔闽王饷呉越,不知流落几人手?坐防变灭如春雪,忽然赠我意安在?两脚未许甘衰歇,便寻辙迹访崆峒,径渡洞庭,探禹穴,披榛覔药,采芝菌,刺虎鏦蛟,擉蛇蝎,防教化作两钱锥。归来见公未华发,问我‘铁君无恙否?’取出摩挲向公说。”与潘三失解后饮酒千金▯帚人谁买?半额蛾眉世所妍。顾我自为都眊矂,怜君欲鬬小婵娟。青云岂易量?他日黄菊犹应似去年。醉里未知谁得防,满江风月不论钱。东坡八首【并叙】余至黄州二年,日以困匮,故人马正卿哀余乏食,为于郡中请故营地数十畆,使得躬耕其中。地既久荒,为茨棘瓦砾之塲,而嵗又大旱,垦辟之劳,筋力殆尽,释耒而叹,乃作是诗,自愍其懃,庶几来嵗之入,以忘其劳焉。废垒无人,顾頽垣满,蓬蒿谁能捐筋力?嵗晚不偿劳,独有孤旅人,天穷无所逃,端来拾瓦砾。嵗旱土不膏,﨑岖草棘中,欲刮一寸毛,喟焉释耒叹。我廪何时髙?荒田虽浪莽,髙庳各有适。下隰种秔稌,东原莳枣栗。江南有蜀士,桑果已许乞。好竹不难栽,但恐鞭横逸,仍须卜佳处,规以安我室。家童烧枯草,走报暗井出一饱,未敢期瓢饮,已可必。自惜有微泉,来従逺岭背,穿城过聚落,流恶壮蓬艾,去为柯氏陂十畆,鱼虾防嵗旱,泉亦竭枯萍粘破块。昨夜南山云雨到,一犁外▯然,寻故渎知我理荒荟,泥芹有宿根一寸,嗟独在。雪芽何时动,春鸠行可脍【蜀人贵芹芽脍,杂鸠肉作之】种稲清明前,乐事我能数。毛空暗春泽,鍼水闻好语【蜀人以细雨为雨毛,稲初生时农夫相语「稲鍼出矣】分秧及初夏,渐喜风叶举。月明防露上,一一珠垂缕。秋来霜穂重,颠倒相撑拄。但闻畦垅间,蚱蜢如风雨【蜀中稻熟时,蚱蜢羣飞田间,如小蝗状而不害稻】新舂便入甑,玉粒照筐筥。我久食官仓,红腐等泥土。行当知此味,口腹吾巳许。良农惜地力,幸此十年荒,桑柘未及成一麦,庶可望投种。未逾月,覆块已苍苍。农夫告我言:“勿使苖叶昌,君欲富,饼饵要须縦牛羊。”再拜谢苦言,得饱不敢忘。种枣期可剥,种松期可斵,事在十年外,吾计亦已慤。十年何足道,千载如风雹。旧闻李衡奴,此防疑可学。我有同舍郎,官居在▯岳【李公择也】遗我三寸柑,照坐光卓荦。百栽傥可致,当及春冰渥,想见竹篱间,青黄垂屋角。潘子久不调,沽酒江南村。郭生本将种卖药,西市垣古生亦好事,恐是押牙孙。家有十畆竹,无时客叩门。我穷交旧絶,三子独见存,従我于东坡,劳饷同一餐。可怜杜拾遗,事与朱阮论。吾师卜子夏,四海皆弟昆。
译使君要到蕲州去,偏偏又唱起“蕲州鬼”;我不认识使君,哪里知道使君会死?人生在世,最终难免化作鬼。使君已经老了,知道这个结局为什么还这样迟吗?昨夜南山下了雨,西溪无法渡过。溪边布谷鸟劝我脱掉破裤子;不惜脱掉破裤子,只是溪水太寒冷。水中照出身上的催租瘢痕。去年麦子没有成熟,鸟儿带着弹丸来瞄准我的肉。今年麦子已经上场,到处却只有残余的谷粒。丰年没有征兆,到哪里去寻找?听听林间鸟儿欢快的吟唱吧。用力劳作,用力劳作!一百箔蚕丝,田垄上的麦穗高昂,林间桑葚落下。愿你一箔蚕丝能得千两,缫丝后得到的蚕蛹拿来喂养你的雏鸟。姑恶,姑恶,婆婆并不恶,是我的命太苦。你没见东海孝妇死后,天旱三年;还不如广汉的庞姑,离去之后又能回来。依照子由《病酒肺疾发》的韵作诗。记得你年少时,肺喘使你坐卧都疲惫,呼喊呻吟有时整日不停,病势如风雨骤过。虚浮的阳气造成胀满,客寒又使它下坠。妻子儿女害怕而惆怅,肉食也不上席;一年到头禁止晚餐,半夜却发作清冷的饥饿。胃气强而胸膈苦于胀满,肺气收敛,腹部便常常鼓起。三尸神任意啃食,二竖难道肯逃散吗?方寸田地可以用来谋生,谁来劝你耕种黄稬?我从怀中得到真正的药,不需要再讲究君臣佐使。起初像雪花堆积,渐渐变得如樱桃般大小。隔墙听见吞咽三声,隐隐约约像石磨转动。从此旧病消失,阳气一唱,阴气便应和。神仙之术多次验证,但途中有时也会遇到坎坷。平生没有尽展才器,痛饮也知道无可奈何。旧日相识的眼看将要全数凋零,老朋友还剩几个?晚年只剩一斗粟,等着你一起舂米簸扬。为什么不好好珍惜自己,醉酒又使病情受到一次打击?真正的源头在梨枣之中,世间滋味不过像糠屑。耕耘应当等待收获,希望你勤勉自我督促。将来一起写远游之赋,仙人的话不必再说。正月二十日,前往岐亭。郡人潘、古、郭三人送我到女王城东禅庄院。春寒持续十日,我没有出门,不知江边柳树已经摇动全村。渐渐听见流水在冰谷中潺潺作响,尽情放出青色,淹没烧荒留下的痕迹。几亩荒园留我居住,半瓶浊酒等着为你温热。去年今天走在关山路上,细雨中的梅花正令人断魂。《铁拄杖》并序。柳真龄,字安期,是闽人。家中珍藏一根铁拄杖,形状像楖栗木,牙节曲折宛然天成,中空有簧,行走时常发出轻微声响。柳真龄说是在浙江得到的,相传王审知把它送给钱镠,钱镠又赏给一位僧人。柳真龄偶然得到它,便赠给我,我作这首诗向他致谢。柳公手中的黑蛇般铁杖光滑,千年老根生出乳状节疤。忽然听见铿然的指甲声,四座惊讶回头,才知道铁杖中含有簧片;腹中细泉般的声音流动,迸出的火星在石上飞散。柳公说:“这东西年老而有神性,从前闽王送给吴越,不知流落过多少人的手中。坐看它像春雪一样消灭,忽然把它赠给我,究竟是什么意思?我的双脚还不甘心就此衰老停歇,便要寻找车辙足迹访问崆峒,径直渡过洞庭,探访禹穴,披开丛生荆棘寻找药物,采摘芝草菌类,刺杀猛虎蛟龙,挑破蛇蝎,免得它最终变成两文钱的锥子。回来见到您还没有白发,您问我:‘铁君还好吗?’我就取出它来抚摸着,向您讲述。” 与潘三落第后饮酒。价值千金的破扫帚又有谁来买?半额蛾眉却是世人所爱。回头看我自己,实在是昏乱糊涂;怜惜你想要和小小的美人争胜。青云之路哪里容易估量?来日黄菊想来还会像去年一样。醉中不知道谁能得到功名,满江风月不必花钱。《东坡八首》并序。我到黄州已有两年,日益困乏。故人马正卿怜悯我缺粮,替我向郡中请求了过去营地的几十亩地,使我能够亲自耕种。土地荒废已久,成了荆棘瓦砾之场,加上这一年又大旱,开垦的劳苦使筋力几乎耗尽。我放下农具叹息,于是作了这些诗,自我怜悯自己的辛劳,希望来年的收成能够使我忘记这些劳苦。废弃的营垒无人居住,只见坍塌的墙垣处处都是;蓬蒿满地,谁能舍得耗费筋力来清除?年末仍不能抵偿劳苦,只有我这个孤独的旅人,在天穷地困之时无处可逃,只好来拾取瓦砾。年成干旱,土地没有肥力;在崎岖的草棘之间,想刮出一寸土地,也只能叹息着放下农具。我仓中的粮食什么时候才能充足?荒田虽然一片空旷,高低各有适宜之处。低洼湿地种粳稻糯稻,东边高原栽种枣树栗树。江南有蜀地士人,已经答应让我求取桑树果树。好竹子并不难栽,只怕竹鞭横向逸出;还须选择好地方,规划它来安置我的房屋。家童烧掉枯草,跑来报告说暗井已经挖出;虽不能期望只靠一瓢水饮用,至少一顿饱饭已经可以确定。我爱惜这一眼小泉,它从远处山岭背后流来,穿过城池和聚落,冲开蓬蒿艾草,流去形成柯氏陂十亩水面。鱼虾还未等到旱年,泉水便已经干涸,浮萍粘在破土块上。昨夜南山的云雨来到,一犁地外水势涌起;寻找旧沟渠,知道它在帮助我治理荒草。泥中的芹菜还有一寸老根,可叹只有它独自留下。雪白的嫩芽什么时候萌动?春天的斑鸠就可以拿来做脍。在清明前种稻,其中的乐事我能一一数说。细雨像毛一样暗暗滋润春天的水泽,稻苗初生时听见人们说好话。分秧直到初夏,渐渐欣喜于稻叶迎风挺立。月明之夜露水上升,一颗颗像珠子垂在丝线上。秋来霜降,稻穗沉重,彼此倾斜支撑。只听见田畦之间,蚱蜢像风雨一样飞起。新舂的米立即放进甑里,玉粒照亮筐筥。我长久以来吃官仓里的粮食,陈腐的红米和泥土没有区别。将来应当知道这种滋味,我的口腹已经答应了。善于耕作的农民珍惜地力,幸好这块地荒废了十年;桑树柘树还没有长成一麦,希望可以投入种子。不到一个月,翻起的土块已经变得苍苍。农夫告诉我:“不要让禾苗叶子长得太茂盛;你想富裕,就必须让牛羊放牧啃食。”我拜谢他的苦心劝告,吃饱以后不敢忘记。种枣树,预期将来可以剥取枣皮;种松树,预期将来可以砍伐。事情在十年以后,我的计划也已经确定。十年算得了什么,千年也不过如风雹一过。以前听说李衡让奴仆种橘,这里或许可以仿效。我有一位同舍郎,任官在岳阳,就是李公择;他送给我三寸柑,照得满座光彩夺目。若能栽种一百株,或许可以成功;应当赶上春冰融化时移栽。想见竹篱之间,青黄相间的果实垂到屋角。潘子长期不得调任,在江南村中买酒;郭生本来是将种,后来卖药;西市的垣古生也喜欢助人为乐,恐怕是押牙的孙子。他家有十亩竹林,随时有客人敲门。我贫穷而旧交断绝,只有这三人独自还在照顾我,跟随我到东坡,辛劳地带来食物,与我同吃一餐。可怜杜拾遗,遭遇和朱、阮相论。我的老师是卜子夏,四海之内都是兄弟。
马生本穷士,従我二十年,日夜望我贵,求分买山钱。我今反累生,借耕辍兹田,刮毛▯背上,何时得成氊?可怜马生痴,至今夸我贤。众笑终不悔,施一当获千。题织锦圗上回文三首春晩落花,余碧草;夜凉,低月半枯桐。人随逺鴈邉,城暮雨映疎帘。绣阁空。红手素丝,千字锦,故人新曲,九回肠。风吹絮雪,愁萦骨,泪洒缣书,恨见郎。羞防一首回文锦,锦似文君别恨深。头白自吟悲赋客,断肠愁是断弦琴。侄安节逺来夜坐三首南来不觉嵗峥嵘,坐拨寒灰聴雨声。遮眼文书元不读,伴人灯火亦多情。嗟余潦倒无归日,今汝蹉跎已半生。免使韩公悲世事,白头还对短灯檠。心衰面改,瘦峥嵘,相见惟应识旧声。永夜思家,在何处?残年知汝逺来情。畏人黙坐,成痴钝。问旧惊呼,半死生。梦断酒醒,山雨絶。笑防饥防,上灯檠。落第,汝为中酒味,吟诗我作忍饥声,便思絶粒真无防,苦说归田似不情。腰下牛闲方解佩,洲中奴长足为生。大弨一弛,何缘殻已觉飜飜不受檠。冬至日赠安节我生几冬?至少小如昨日,当时事父兄上夀拜,脱膝十年阅凋谢,白发催衰疾。瞻前惟兄三顾,后子由一近者隔涛江,逺者天一壁。今朝复何幸,见此万里妷!忆汝总角时,啼笑为梨栗。今来能慷慨,志气坚鐡石。诸孙行复尔,世事何时毕?诗成却超然,老泪不成滴。岐亭道上见梅花戯赠季常蕙死,兰枯,菊亦摧。返魂香入,岭头梅数枝残绿。风吹尽一防,芳心雀啅开。野店初尝竹叶酒,江云欲落豆稭灰。行当更向钗头见,病起乌云正作堆。乐全先生生日,以鐡拄杖为夀二首先生真是地行仙,住世因循五百年,每向铜人话畴昔,故教铁杖鬬清坚。入懐氷雪,生秋思;倚壁蛟龙,防昼眠。遥想人天防,方丈众中惊倒野狐禅。三年相伴,影随身,踏遍江湖草木春。擿石旧痕犹作眼,闭门髙节欲生鳞。畏涂自卫真无敌,捷径争先却累人。逺寄知公不嫌重,笔端犹自斡千钧。杭州故人信至齐安昨夜风月清,梦到西湖上。朝来闻好语,扣户得呉饷。轻圎白,晒荔脆,酽红螺醤。更将西庵茶,劝我洗江瘴。故人情义重,说我必西向。一年两仆夫,千里问无恙。相期结书社【故人相约醵钱雇仆夫,一嵗再至黄】未怕供诗帐【仆顷以诗得罪有司,移杭取境内所留诗,杭州供数百首,谓之诗帐】还将梦魂去,一夜到江涨【江涨,杭州桥名】送牛尾狸与徐使君【时大雪中】风卷飞花,自入帷。一樽遥想,破愁眉。泥深厌聴,鸡头鹘【蜀人谓泥滑滑为鸡头鹘】酒浅欣尝,牛尾狸。通印子鱼,犹带骨。披绵黄雀,漫多脂。慇勤送去,烦纎手。为我磨刀,削玉肌。四时词春云隂隂,雪欲落;东风和冷,惊罗幕。渐防逺水绿生漪,未放小桃红入蕚。佳人瘦尽雪肤肌,眉敛春愁,知为谁?深院无人,剪刀响应,将白纻作春衣。垂栁隂隂,日初永。蔗浆酪粉,金盘冷。帘额低垂,紫燕忙。蜜脾已满,黄蜂静。髙楼睡起,翠眉颦。枕破斜红,未肯匀。玉腕半揎,云碧袖。楼前知有,断肠人。新愁旧恨,眉生绿,粉汗余香在蕲竹。象牀素手,熨寒衣,烁烁风灯动华屋。夜香烧罢,掩重扄,香雾空蒙,月满庭。抱琴转轴,无人见,门外空闻裂帛声。霜叶萧萧鸣屋角,黄昏斗觉罗衾薄。夜风摇动镇帷犀,酒醒梦回闻雪落。起来呵手画双鸦,醉脸轻匀衬眼霞。真态香生谁画得,玉奴纎手嗅梅花。太守徐君猷,通守孟亨之,皆不饮酒。以诗戱之云:孟嘉嗜酒,桓温笑:“徐邈狂言,孟徳疑公,独未知其趣尔。臣今时复一中之,风流自有髙人识。”通介宁随薄俗移。二子有灵,应抚掌。吾孙还有独醒时。雪后到干明寺遂宿门外山光,马亦惊。堦前屐齿,我先行。风花误入,长眷苑;雪月长临,不夜城。未许牛羊伤至防,且防鸦鹊弄新晴。更须携被防僧榻,待聴摧檐泻竹声。伯父送先人下第归蜀诗云:「人稀野店休安枕,路入灵闗穏跨驴。」安节将去,为诵此句,因以为韵,作小诗十四首送之。
译马生本是贫穷的读书人,跟随我二十年,日日夜夜盼望我显贵,好分得买山的钱。如今我反而连累你,借你的耕作来耽误这块田;在龟背上刮毛,什么时候才能织成毡子?可怜马生痴心,到现在还夸赞我贤能。众人嘲笑他,他始终不后悔;施舍一分,应当获得千倍回报。题写在织锦图上的回文诗三首。春晚落花,余下碧草;夜凉,低垂的月照着半枯的梧桐。人随着远雁来到边地,暮色中城池被雨映照,稀疏的帘子遮住空空的绣阁。红色的手捻着素丝,织成千字锦;故人谱写新曲,牵动九曲愁肠。风吹柳絮如雪,忧愁缠绕入骨;泪水洒在绢书上,恨只看见郎君不在身旁。惭愧地织成一首回文锦,锦上的文辞像卓文君别离的深恨。白头之人独自吟咏,悲哀如作赋的客子;断肠的愁苦,正像断弦的琴。侄子安节远道而来,夜坐时作诗三首。南来不觉岁月峥嵘,坐着拨弄寒灰,听雨声。遮住眼睛的文书本来不读,陪伴人的灯火却也显得多情。可叹我潦倒,没有归去的日子;如今你蹉跎岁月,也已经半生。不要让我像韩公一样为世事悲伤,白头还要对着短灯檠。心力衰弱,面容改变,身体瘦削嶙峋;相见时只能凭旧日声音相认。长夜思念家乡,它究竟在何处?残年才知道你远道而来的情意。害怕见人,默默坐着,变得痴钝。问起旧事,惊呼你我几乎生死相隔。梦醒酒醒,山雨停绝。笑着说饥寒,把灯挑上灯檠。你落第,把失意当作酒醉的滋味;我吟诗,却吟出忍受饥饿的声音。这样便想断食求道,实在没有道理;苦苦说归田,又似乎无情。腰下牛闲下来,正好解下佩带;洲中的奴仆已足以谋生。大弓一旦放松,哪里还需要弓檠?如今才觉得心神飘荡,无法安定。冬至日赠给安节。我一生经历了多少个冬至?至少像昨天一样年少,当时侍奉父兄祝寿行礼;不过十年,眼看亲人凋零,白发催促着衰老和疾病。回头看去,前面只有兄长三人,后面子由是较近的一位,隔着涛涛江水;较远的人,则像隔着天边一堵墙。今天又有何等幸运,见到你这个从万里外来的侄子!记得你幼年时,啼哭欢笑都只是为了梨和栗子。如今你能够慷慨自持,志气坚如铁石。将来我的孙辈也会像你这样成长,世事何时才能完结?诗写成后反而超然,老泪也流不成滴。在岐亭路上看见梅花,戏赠陈季常。蕙草死了,兰花枯了,菊花也凋残。返魂香飘入岭头,梅树只剩几枝残绿。风吹尽最后一点花意,芳心像雀鸟啄食般开放。野店里刚刚尝过竹叶酒,江上云彩将要落成豆秸灰色。将来还会在发簪上看见梅花,那时病体初愈,乌云般的发髻正堆在头上。乐全先生生日,以铁拄杖为寿礼,作诗二首。先生真是行走在人间的仙人,留在人世间,因循度过五百年。每每对着铜人谈论往昔,所以特意让铁杖与它争比清峻坚贞。它收入怀中,如冰雪般生出秋意;倚在墙边,像蛟龙一样,足以使白昼的睡意消失。遥想人间与天界的众人,定会惊倒那些野狐禅。三年来它与我相伴,影子随身,踏遍江湖,看尽草木春色。石上旧日的刻痕仍像眼睛,闭门守持高节,几乎要生出鳞片。害怕险途而自我防卫,确实无人能敌;争走捷径抢先一步,却反而使人疲累。远远寄给您,希望您不要嫌它沉重;它到了笔端,仍然能够运转千钧之力。杭州故人的书信送到齐安。昨夜风清月明,梦中来到西湖之上。早晨听到好消息,敲门得到吴地的馈赠:轻圆洁白的食物,晒干的荔枝,脆嫩的食品,浓红的螺酱。又把西庵茶送来,劝我洗去江上的瘴气。故人的情义深重,说我一定会向西归去。一年派两个仆夫,跋涉千里来问候我的平安。相约结成书社;不怕再供出诗的账册。还要带着梦魂前去,一夜之间到达“江涨”桥。送牛尾狸给徐使君,当时正下着大雪。风卷着飞花,自然飘入帷帐。遥想你举起一樽酒,足以舒展愁眉。泥深,厌恶听见“鸡头鹘”的叫声;酒浅,却欣喜品尝牛尾狸。通印子鱼还带着鱼骨,披着绵毛的黄雀徒然脂肪很多。殷勤送去,请劳烦纤手替我磨刀,削开玉一般的肌肉。《四时词》。春云阴沉,雪将要落下;东风和暖中带着寒意,惊动罗幕。远处的水渐渐泛绿,生出涟漪;小桃还没有开放,红色尚未进入花蕾。佳人已经瘦尽,雪白的肌肤消减;眉头收敛着春愁,不知是为了谁?深院无人,只有剪刀声回应;她把白色苎麻裁作春衣。垂柳阴阴,白昼刚刚变长。甘蔗浆和乳酪粉盛在金盘中,清凉冰冷。帘额低低垂着,紫燕忙碌飞翔。蜜脾已经充满,黄蜂安静不动。高楼上睡起的女子皱着翠眉,枕上留下斜斜的红痕,还不肯匀开。玉腕半露,云碧色的衣袖卷起。楼前想必有一个令人断肠的人。新愁旧恨都在眉间生出黛色,粉汗余香留在蕲竹席上。她在象牙床上伸出素手,熨烫寒衣;风灯闪烁,摇动华屋。夜香烧完,掩上重重门扉;香雾空蒙,月光洒满庭院。她抱琴转动琴轴,却无人看见;门外只听见琴弦断裂般的声音。霜叶萧萧,在屋角鸣响;黄昏时忽然觉得罗衾单薄。夜风摇动镇帷的犀角饰物,酒醒梦回,听见雪落的声音。起身呵手,画出双鸦;醉红的脸轻轻敷粉,映衬眼角的红霞。这样的天然姿态和香气,谁能画得出来?玉奴伸出纤手,正在嗅闻梅花。太守徐君猷、通守孟亨之都不饮酒。我作诗戏弄他们说:孟嘉嗜好饮酒,桓温笑道:“徐邈说的狂话,孟德怀疑您;只是您还不知道其中的趣味罢了。臣如今时时也能醉上一回,风流自有高人赏识。”你们通达正直,难道会随着浅薄风俗改变吗?如果两位先贤有灵,也应当拍手大笑。我的孙辈还会有独自清醒的时候。雪后到干明寺,于是留宿。门外山色使马也惊讶,台阶前的木屐齿印,竟是我先走留下的。风吹花朵误入长眷苑,雪月长临照着不夜城。不许牛羊伤害初生的草木,姑且看乌鸦喜鹊嬉弄新晴。还须带着被子寄宿僧人的床榻,等着听雪水冲击屋檐、流过竹林的声音。伯父送先人落第归蜀的诗说:“人稀的野店可以不必安枕,进入灵关路,稳稳骑驴。”安节将要离去,我为他诵读这两句,因而取其韵,作小诗十四首送他。
索漠,齐安郡従来着放臣,如何风雪里更送独归人?瘦骨寒将断,衰髯摘更稀。未甘为死别,犹恐得生归。日上气暾,江雪晴光▯野。记取到家时,锄耰吾正把月明穿破裘。霜雪澁孤劒,归来闭戸坐黙数来时店。诸兄无可寄一语,防须酧晩嵗俱黄发,相看万事休。故人如念我,为说瘦栾栾,尚有身为患,巳无心可安。吾兄喜酒人,今汝亦能饮一杯?归诵此万事,邯郸枕东阡在何许?寒食江头路,哀哉魏城君,宿草荒新墓,临分亦▯然。不为穷途泣,东阡时一到,莫遣牛羊入我梦,随汝去东阡。松柏青却入西州门,永愧北山灵,乞墦何足羡,负米可忘艰。莫为无车马,含羞入剑闗。我坐名过实,讙哗自招损。汝幸无人知,莫厌家山穏。竹笥与练裙,随时毕婚嫁。无时若相思,征鞍还一跨,万里却来日,一庵仍独居。应笑谋生拙,团团如磨驴。和王巩六首并次韵君谈阳朔山,不作一钱直,岩藏两头虺,瘴落千仞翼,雅宜讙兠放,颇讶虞舜陟,蹔来已可畏,览镜忧面黒,况子三年囚,苦雾变饮食,吉人终不死,仰荷天地徳,我来黄冈下,欹枕江流碧,江南武昌山,向我如咫尺,春蔬黄土软,冻笋苍崖拆,此行我累君,乃反得安宅,遥知丹穴近,为斸句漏石,他年分刀圭,名字挂仙籍【君许恵桂州丹砂】少年帯刀剑,但识従军乐,老大服犂锄,解佩付镕铄,虽无献捷功,防赐力田爵,敲氷春▯纸,刈苇秋织箔,栎林斩冬炭,竹坞収夏箨,四时俯有取,一饱天所酢,君生纨绮间,欲学非其脚,左右玉纎纎,束薪谁为缚,勿令闻此语,翠黛頩将恶,笑我一间茆,妇姑纷六凿。欲结千年实,先摧二月花。故教穷到骨,要使夀无涯。久已逃天网,何须服日华?賔州在何处?为子上栖霞【楼名】邻里有异趣,何妨倾盖新?殊方君莫厌,数面自成亲。黙坐无余事,回光照此身。他年赤墀下,玉立防垂绅。平生我亦轻余子,晚嵗人谁念此翁?巧语屡曽遭薏苡,廋词聊复托芎防。子还可责同元亮妻,却差贤胜敬通。若问我贫,天所赋,不因迁谪始囊空。君家玉臂贯铜青,下客何时见目成?勤把鈆黄记宫様,莫教弦管作蛮声。薫衣渐叹衙香少,拥髻遥怜夜语清。记取北归携过我,南江风浪雪山倾【君自南江赴任,不一过我】记梦回文二首【并叙】十二月二十五日,大雪始晴。梦人以雪水烹小团茶,使美人歌以饮余。梦中为作回文诗,觉而记其一句云:“乱防余花唾碧衫。”意用飞燕唾花故事也。乃续之为二絶句云:酡顔玉盌捧纎纎,乱防余花唾碧衫,歌咽水云凝静院,梦惊松雪落空岩。空花落尽,酒倾缸。日出,山融雪涨江。红焙浅瓯新,活火龙团小碾鬭晴▯三朶花【并叙】房州通判许安世以书遗余,言:“吾州有异人,常戴三朶花,莫知其姓名,郡人因以三朶花名之。能作诗,皆神仙意,又能自写。真人有得之者,许欲以一本见恵,乃为作此诗。”学道无成,鬓已华。不劳千刼,漫烝砂。归来且看,一宿觉。未暇逺寻,三朶花。两手欲遮,缾里雀。四条深怕,井中蛇。画圗要识,先生面。试问房陵,好事家。次韵陈四雪中赏梅腊酒诗催熟,寒梅雪鬭新。杜陵休叹老,韦曲已先春。独秀惊凡目,遗英卧逸民。髙歌对三白,迟莫慰安仁。正月二十日,与潘、郭二生出郊寻春,忽记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诗,乃和前韵。东风未肯入东门,走马还寻去嵗村。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江城白酒三杯酽,野老苍顔一笑温。已约年年为此防,故人不用赋招魂。是日偶至野人汪氏之居,有神降于其室,自称天人,李全,字徳通,善篆字,用笔竒妙,而字不可识,云天篆也。与予言有所防者,复作一篇,仍用前韵。酒渇思茶,漫扣门。那知竹里是仙村?已闻▯防通神语,更防龙虵落笔痕。色瘁形枯,应笑屈道存。目击岂非温?归来独扫空斋卧,犹恐微言入梦魂。浚井古井没荒莱,不食谁为恻?缾罂下两绠,蛙蚓飞百尺。腥风被泥滓,空响闻防滴。上除青青芹,下洗凿凿石。沾濡愧童仆,杯酒暖寒栗。白水渐▯渟,青天落寒碧。云何失旧秽?底处来新防?井在有无中,无来亦无失。红梅三首怕愁贪睡,独开迟。自恐氷容不入时,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寒心未肯随春态,酒晕无端上玉肌。诗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绿叶与青枝【石曼卿红梅诗云: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雪里开花却是迟,何如独占上春时?也知造物含深意,故与施朱发妙姿。细雨裛残千颗泪,轻寒瘦损一分肌。不应便杂夭桃杏,半防微酸巳着枝。幽人自恨探春迟,不见檀心未吐时。丹鼎夺胎,那是寳【朱砂红银谓之不夺胎色】玉人頩頬更多姿,抱丛暗蕋初含子。落盏秾香已透肌,乞与徐熙新画様。竹间璀璨出斜枝。和子由寄题孔平仲草庵次韵
译齐安郡向来收容被放逐的臣子,冷落萧瑟之中,为什么还要在风雪里送一个独自归去的人?瘦骨被寒气侵逼,几乎要断;衰老的胡须一拔更稀。还不甘心成为永别,只是仍担心你生还归来。太阳升起,暖气上升;江雪放晴,明亮的光照遍野外。记住到家时,我正拿着锄头耰耒。月光穿破破旧衣裘,霜雪使孤剑滞涩;归来后闭门坐着,默默数着来时住过的店。各位兄长没有什么可以寄托的一句话,只须酬答晚年,大家都已白发,相互看着,万事都暂且休止。故人如果想起我,请告诉他说我瘦得骨节分明;身躯还在,便仍有忧患;只是心已经无处安顿。我的兄长是爱酒之人,如今你也能饮一杯吗?回去吟诵这首诗吧。邯郸梦中的枕头,东边田间的小路在什么地方?寒食节江边的道路上,可怜魏城君,旧墓上的宿草荒芜,新坟刚刚修成。临别时也已经潸然泪下。不要为穷途哭泣,东边田间的小路要时时走一走;不要让牛羊进入我的梦中,跟随你去东边田间。松柏青青,却已经进入西州的门。永远惭愧于北山的神灵;乞食祭墓哪里值得羡慕,背米奉亲却不能忘记艰难。不要因为没有车马,就羞惭地进入剑关。我的名声超过实际,是喧哗自取损害。你幸好没有人知晓,不要厌弃故乡安稳的生活。竹笥和练裙,随时可以完成婚嫁。无时若思念我,就再跨上征马;万里之外将有回来的一天,仍旧独居在一间庵中。你应当笑我谋生笨拙,团团转得像拉磨的驴。和王巩六首并作次韵诗。你谈到阳朔山,说它不值一文钱;岩洞中藏着两头毒蛇,瘴气使千仞高空的鸟翼坠落。这里很适合让蛮人欢闹,却颇令人惊讶虞舜竟曾登临。暂时来到这里已经令人害怕,照镜子还担忧面色变黑;何况你囚居三年,苦雾改变了饮食。吉人终究不会死,多承受天地的恩德。我来到黄冈之下,斜倚枕头看碧色江流。江南的武昌山,望着我仿佛近在咫尺。春天的蔬菜生长在松软黄土中,冻笋从苍黑山崖间破土而出。这次出行我连累了你,你反而因此得到安居之所。遥想丹穴已经不远,替你挖取句漏石;将来分给你刀圭药物,名字就能挂在仙人名册上。少年时佩带刀剑,只知道从军的快乐;老来穿上蓑衣拿起犁锄,解下佩带交给熔炉。虽然没有献上战捷功劳,也许还能得到力田爵位。春天敲冰取水舂纸,秋天割芦苇织箔,冬天砍栎林烧炭,夏天在竹坞收取竹箨。四时俯身都有可取之物,一顿饱饭也是上天赐予的报酬。你生长在富贵绮罗之间,想学习这些,并不是你的脚所习惯的。身边有纤纤玉手,谁来捆柴?不要让她听见这些话,否则翠眉含怒,容色将变丑。笑我住在一间茅屋里,婆媳之间纷纷争吵。想要结出千年的果实,先要摧残二月的花朵;所以故意使人穷困到骨头,也要让寿命无边。既然早已逃脱天罗地网,何必再服食太阳的精华?宾州在什么地方?我为你登上栖霞楼。邻里之间自有特别情趣,何妨一见如故?身处异乡你不要厌烦,见过几次自然便成为亲人。默默坐着没有其他事情,回光返照照见自身。将来在赤墀之下,你玉立而立,垂着绅带。平生我也轻视其余众子,晚年还有谁会思念这位老人?巧言屡屡遭遇薏苡之谤,隐约的言辞姑且托付给芎防。你回去可以责备元亮的妻子,却比敬通更加贤能。如果问我为什么贫穷,这是上天赋予的,不是因为遭贬才使钱袋空空。你家女子玉臂上戴着铜青手镯,什么时候才能让下客见到她而彼此倾心?勤快地用铅黄妆饰,记住宫中的样式;不要让弦管奏出蛮地的声调。熏衣时渐渐感叹衙门中的香气少了,拥髻遥怜夜里谈话的清声。记住北归时带着我一同经过;南江风浪翻涌,雪山仿佛倾倒。《记梦回文》二首并序。十二月二十五日,大雪开始放晴。梦见有人用雪水煮小团茶,让美人唱歌给我饮用。梦中作了一首回文诗,醒来只记得一句:“乱吐余花唾碧衫。”意思取自赵飞燕吐花的故事。于是续写成两首绝句。美人面色酡红,纤手捧着玉碗;纷乱吐落的残花沾在碧色衣衫上。歌声咽住,水光云影凝聚在寂静庭院;梦忽然惊醒,松枝上的积雪落在空寂山岩。空中的花影落尽,酒倒满了缸。太阳升起,山间积雪融化,江水上涨。新烘焙的茶装在浅色小瓯中,用活火煎煮;小小的龙团茶在晴窗下碾磨。《三朵花》并序。房州通判许安世写信送给我,说:“我州有一个异人,常常戴着三朵花,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郡人因此称他为三朵花。他能作诗,诗中都是神仙意味,又能亲自作画。真人中有人得到他的画,许诺愿意赠我一本,我于是为此作了这首诗。” 学道没有成功,两鬓已经花白。不必经历千劫,徒然蒸炼丹砂。归来且看,一夜便觉醒悟。没有空闲远寻,只求三朵花。两手想要遮住瓶中的雀鸟,四条腿深深害怕井中的蛇。画图要想认出先生的面貌,试问房陵有哪些好事人家。依照陈四《雪中赏梅》的韵作诗。腊酒因诗催促着成熟,寒梅在雪中争相显得新鲜。杜陵不必叹息年老,韦曲已经先有春意。独自开放,惊动凡人的眼睛;落下的花英卧在高逸之士身旁。面对三重白雪高声歌唱,迟暮之年也能安慰安仁。正月二十日,我和潘、郭二位年轻人出城郊寻找春天,忽然想起去年这一天也曾一起到女王城作诗,于是依照前韵唱和。东风还不肯吹进东门,我骑马回来又寻找去年离去的村庄。人就像秋天的大雁,来去都有音信;世事却如春梦,醒后全无痕迹。江城的白酒喝上三杯格外浓烈,野老苍老的脸上,一笑便温暖起来。已经约定年年都来这里,老朋友不必再作《招魂》。这一天偶然到了野人汪氏的住处,有神灵降临在他家,自称是天人李全,字德通,擅长篆书,用笔奇妙,但写出的字无法辨认,说这是天篆。他对我说了一些有关防备的话,又作了一篇诗,仍然押用前诗的韵。酒喝完了想喝茶,随意敲着门。哪里知道竹林里面竟是仙人的村庄?已经听说龟甲能够传达神明的话,更怕龙蛇般的笔迹落在纸上。面色憔悴、形体枯瘦,想来应当会笑我像屈原、道存一样。亲眼看见难道还不算温暖吗?回来后独自打扫空斋躺下,仍怕那些微妙的话进入梦魂。疏浚井。古井埋没在荒草之中,没人汲水,谁会为它悲悯?把两根绳索系在瓶罂上放下去,青蛙和蚯蚓似乎飞落百尺深处。腥臭的风裹着泥污,空洞的回声听来仿佛水滴。上面除去青青的芹菜,下面洗出凿痕分明的石头。水沾湿了童仆,我惭愧地用酒让他温暖寒战的身体。白水渐渐清澈停蓄,青天倒映出清冷的碧色。为什么旧日的污秽会消失?新的污秽又从哪里来?井处在有与无之间,既没有来,也没有失去。红梅三首。它怕忧愁而贪睡,所以独自迟迟开放。自恐冰雪般的容貌不合时宜,故意作出小红桃杏的颜色,却还保留着孤瘦、经受雪霜的姿态。寒冷的心不肯随春天改变姿态,酒意般的红晕无端浮上玉色肌肤。老诗人不知道梅花的品格,反而还要看它的绿叶和青枝。石曼卿《红梅诗》说:认作桃花却没有绿叶,辨作杏花却有青枝。梅花在雪中开放,反而算迟了,哪里比得上独自占据早春的时节?也知道造物主自有深意,所以特意施加红色,显出奇妙的姿态。细雨沾湿了残花,仿佛千颗眼泪;轻寒使花朵的肌肤更加瘦损。它本不应立即混杂在夭艳的桃杏之间,半是因为枝头已经带着微酸的果实。幽居的人只恨探春来得迟,没能在梅花檀心尚未吐露时看见它。丹鼎炼成的颜色夺取胎色,哪里比得上宝玉?【朱砂和红银称为不夺胎色。】美人的红润面颊更增姿色,抱着花丛,暗中的花蕊刚刚含苞。花落杯中,浓香已经透入肌肤,请徐熙赐给它一种新的画法。竹林之间,斜枝上灿然开放。和子由寄题孔平仲草庵诗,依次韵作答。
逢人欲覔安心法,到处先为问道庵。卢子不须従若士,盖公当自过曹参。羡君美玉经三火,笑我枯桑困八蚕。犹喜大江同一味,故应千里共清甘。二虫君不见「水马儿」歩歩逆流水,大江东流日千里。此虫趯趯长在此,君不见「鷃」滥堆决起随冲风,随风一去宿何许,逆风还落蓬蒿中。二虫愚智俱莫测,江邉一笑无人识。陈季常见过三首仕宦常畏人,退居还喜客。君来辄馆我,未觉鸡黍窄。东坡有竒事,已种十畆麦。但得君眼青,不辞奴饭白。送君四十里,只使一帆风。江邉千树栁,落我酒杯中。此行非逺别,此乐固无穷。但愿长如此,来往一生同。闻君开▯轩,东槛俯乔木。人言君畏事,欲作▯头缩。我知君不然,朝饭仰旸谷。余光幸分我,不死安可独。寒食雨二首自我来黄州,巳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胭脂雪,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春江欲入戸,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蒙蒙水云里。空庖煑寒菜,破灶烧湿苇。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涂穷,死灰吹不起。徐使君分新火临皋亭中,一危坐,三见清明,改新火。沟中枯木,应笑人鑚斫,不然谁似我黄州使君?怜久病,分我五更红一朶。従来破釜跃江鱼,只有清诗嘲饭颗。起携蜡炬绕空屋,欲事烹煎无一可。为公分作无尽灯,照破十方昏暗鏁。次韵荅元素【并引】余旧有赠元素云:「天涯同是伤流落。」元素以为今日之先兆,且悲当时六客之存亡。六客盖张子野、刘孝叔、陈令举、李公择及元素与余也。不愁春尽絮随风,但喜丹砂入頬红。流落天涯先有防,摩挲金狄防当同蘧蘧。未必都非梦,了了方知不落空。莫把存亡悲六客,已将地狱等天宫。
东坡全集巻十二
译遇到人便想寻找安顿心灵的方法,到处首先询问有没有问道庵。卢子不必跟随若士,盖公应当亲自去拜访曹参。羡慕你的美玉经过三次火炼,我却笑自己像枯桑被八条蚕困住。还欣喜大江同样是一种滋味,所以应当相隔千里也共同享受清甜。二虫。你没看见“水马儿”一步一步逆着流水走,大江向东奔流一天千里?这种虫子不停地跳动,长久生活在这里。你没看见“鷃”从乱堆中突然飞起,随着猛烈的风冲去;随风飞走后又住在哪里?逆风时仍落回蓬蒿之中。两种虫子的愚蠢和聪明都无法测知,江边一笑,却没有人懂得其中意味。陈季常来访三首。做官时常常怕见人,退居之后反而喜欢客人。你一来就住在我这里,我从未觉得鸡肉黍饭不足。东坡有一件奇事,已经种下十亩麦子。只要得到你青眼相看,便不嫌奴仆送来的饭是白饭。送你四十里路,只借一帆顺风。江边千株杨柳,倒映进我的酒杯中。这次出行不是远别,这种快乐本来就没有穷尽。只愿永远如此,一生来往相同。听说你开了龟轩,东边栏槛俯视高大的树木。人们说你怕惹事,想要像乌龟一样缩进头去。我知道你不是这样,每天早晨吃饭都仰望旸谷。只愿你把余光分给我一些;不死,又怎能独自享有?寒食雨二首。自从我来到黄州,已经过了三个寒食节。年年都想珍惜春光,可春光流去,不容我珍惜。今年又苦于连绵阴雨,两个月都像秋天一样萧瑟。躺着听见海棠花被雨打落,泥水污损了胭脂般的花朵,暗中偷偷把春光带走。半夜的雨真有力量,哪里只是病中的少年?病起时,头发已经全白了。春水将要流进门户,雨势不停地到来。小屋像一叶渔舟,笼罩在蒙蒙水云之中。空锅里煮着寒菜,破灶中烧着湿芦苇。哪里知道这一天是寒食节,只看见乌鸦衔着纸钱。君王的宫门深达九重,祖先的坟墓却远在万里之外。也想哭到穷途末路,可连死灰也吹不起来。徐使君分送新火。我在临皋亭中危坐,已经三次见到清明,换取新火。沟中的枯木,应该会笑那些钻木取火的人;不然还有谁像我这个黄州使君一样?怜悯我久病,分给我五更时的一朵红火。自古以来,破锅还能煮鱼跃江;我这里只能用清诗嘲笑饭粒。起身提着蜡烛绕过空屋,想做饭煎煮,却没有一样可用。我要替您把它分作无尽的灯火,照破十方的昏暗锁闭。依次韵答元素【并序】。我过去曾赠诗给元素,说:“天涯同是伤流落。”元素认为这预示了今天,而且为当时六位朋友的生死存亡感到悲伤。六客大概就是张子野、刘孝叔、陈令举、李公择、元素和我。不忧愁春天将尽、柳絮随风飘散,只欣喜丹砂般的红色进入脸颊。流落天涯早已有预兆,抚摸金铜人像,恐怕将来会和蘧蘧一样。未必一切都是梦,只有彻底明白后才知道并非落空。不要为六位朋友的生死悲伤,已经把地狱看作与天宫相等。《东坡全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十三宋苏轼撰诗八十一首蜜酒歌西蜀道士杨世昌,善作蜜酒,絶醇酽。余既得其方,作此歌遗之。真珠为浆,玉为醴。六月田夫,汗流泚,不如春瓮自生香。蜂为耕耘,花作米。一日小沸,鱼吐沫;二日▯转,清光活;三日开罋,香满城。快防银缾,不须拨。百钱一斗浓,无声甘露微浊,醍醐清。君不见,南园采花,蜂似雨,天教酿酒醉先生。先生年来穷到骨,问人乞米何曽得?世间万事真悠悠,蜜蜂大胜监河侯。又一首荅二犹子与王郎见和脯青苔,炙青蒲,烂蒸鹅鸭,乃瓠壶煑豆,作乳脂为酥,髙烧油烛,斟蜜酒。贫家百物初何有?古来百巧出穷人,搜罗假合乱天真。诗书与我为麴蘖,醖酿老夫成搢绅,质非文是,终难久。脱冠还作扶犂叟,不如蜜酒无燠寒,冬不加甜,夏不酸。老夫作诗殊少味,爱此三篇如酒美。封胡羯末巳可怜,不知更有王郎子。谢陈季常恵一揞巾夫子胸中万斛寛,此巾何事小团团?半升仅漉渊明酒,二寸才容子夏冠。好帯黄金双得胜,可怜白纻一生酸。臂弓腰箭何时去,直上隂山取可汗。赠黄山人靣頬照人元自赤,眉毛覆眼见来乌。倦逰不拟谈▯牝,示病何妨出白须。絶学巳生真定恵,说禅长笑老浮屠。东坡若肯三年住,亲与先生防药炉。问大冶长老乞桃花茶栽东坡周诗记苦荼,茗饮出近世,初縁厌粱肉,假此雪昏滞。嗟我五畆园,桑麦苦防翳,不令寸地闲,更乞茶子艺。饥寒未知免,已作太饱计,庶将通有无,农末不相戾。春来冻地裂,紫笋森已锐,牛羊烦诃叱,筐筥未敢睨。江南老道人,齿发日夜逝,他年雪堂品,空记桃花裔。鱼蛮子江淮水为田,舟楫为室,居鱼鰕以为粮,不耕自有余,异哉!鱼蛮子本非左袵徒,连排入江,住竹瓦三尺庐于焉。长子孙戚施且侏儒,擘水取鲂鲤,易如拾诸途。破釜不着盐,雪鳞芼青蔬,一饱便甘寝,何异獭与狙?人间行路难,踏地出赋租,不如鱼蛮子驾浪浮空。虚空虚未可知,防当筭舟车。蛮子叩头泣:“勿语!”桑大夫吊李台卿【并叙】李台卿,字明仲,庐州人。貌陋甚,性介不羣,而博学强记,罕见其比。好《左氏》,有史学,考正同异,多所发明。知天文律厯,千载之日可坐数也。轼谪居黄州,台卿为麻城主簿,始识之。既罢居于庐,而曹光州演甫以书报其亡。台卿,光州之妻党也。我初未识君,人以君为笑,垂头若病鹤,烟雨霾匕,窍▯衣来过我,危坐若持钓,禇裒半面,新鬷蔑一语妙,徐徐涉其澜,极望不得徼,却观元妩媚,士固难轻料防,书眼如月,鏬隙靡不照,我老多遗忘,得君如再少,従横通杂艺甚博,且知要,所恨言无文,至老幽不耀,其生世莫识,已死谁复吊,作诗遗故人,庶解俗子谯。曹既见和复次其韵造物本儿戯,风噫雷电,笑谁令妄惊?怪失匕号,万窍人人走江湖,一一操网钓,偶然连六鼇,便谓此手妙。空令任公子三嵗蹲海徼,长贫固不辞一死,实未料难将蓍草▯除,用佛眼照,何人嗣家学?恨子儿尚少,嗟我与曺君衰老,世不要空言,今无救竒志,后必耀。吟公五字诗,义重千金,吊収藏慎勿出,免使羣儿谯。○次韵孔毅甫集古人句见赠五首。羡君戯集他人诗,指呼市人如使儿。天邉鸿鹄不易得,便令作对随家鸡。退之惊笑,子美泣。问君久假何时归?世间好句,世人共。明月自满千家墀。紫駞之峯人莫识,杂以鸡豚真可惜。今君坐致五侯鲭,尽是猩唇与熊白。路旁拾得半段枪,何必开炉铸矛防?用之如何,在我耳。入手当令君防魄。天下几人学杜甫?谁得其皮,与其骨?划如太华,当我前。跛防欲上,惊崷崪。名章俊语,纷交衡。无人巧防,当时情。前生子美,只君是。信手拈得,俱天成。诗人雕刻闲草木,搜抉肝肾,神应哭不如黙诵千万首,左抽右取,谈笑足。夜吟石鼎,声悲秋可怜。好事刘与侯,何当一醉,百不问。我欲眠矣,君归休。膏明兰臭,俱自焚;象牙翠羽,戕其身。多言自古,为数穷;微中有时,堪解纷。痴人但数羊,羔儿不知何者是左慈?千章万句,卒非我;急走捉君,应巳迟。六年正月二十日,复出东门,仍用前韵。乱山环合,水侵门。身在淮南尽处,村五畆,渐成终老计。九重新扫旧巢痕,岂惟见惯沙鸥熟?已觉来多钓石温。长与东风约,今日暗香先返。玉梅防。食柑一双罗帕未分珍,林下先甞愧逐臣。露叶霜枝剪寒碧,金盘玉指破芳辛。清泉蔌蔌先流齿香雾霏霏欲噀人。坐客慇懃为収子,千奴一掬奈吾贫大寒歩至东坡赠巢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十三,宋苏轼撰,诗八十一首。蜜酒歌。西蜀道士杨世昌擅长酿制蜜酒,酒味极其醇厚浓烈。我得到他的酿酒方法后,作了这首歌赠给他。用珍珠作酒浆,用美玉作甜酒。六月的农夫,汗流满面,也不如春日酒瓮自然生香。蜜蜂充当耕作者,花朵充当米粮。第一天微微沸腾,像鱼吐泡;第二天旋转翻动,清亮的光泽活泼起来;第三天打开酒瓮,香气满城。痛快地饮下银瓶中的酒,不必再搅动。百钱一斗,酒味浓厚;无声的甘露略带浑浊,醍醐却清澈。你没看见,南园采花时,蜜蜂多如雨,天意要酿酒把先生灌醉。先生近年来穷困到了骨头,向人讨米却何曾得到?世间万事实在悠远无聊,蜜蜂远胜过监河侯。又一首,答二位侄子和王郎的唱和诗。把青苔晒成脯,把青蒲烤来吃;把鹅鸭蒸得稀烂,把葫芦壶中的豆子煮熟,制成乳脂般的酥;把油烛烧得很高,斟上蜜酒。贫家原本哪有什么百物?自古以来各种巧办法都出自穷人,他们搜罗拼凑,反而扰乱天然本真。诗书对我如同曲蘖,把老夫酿成了士绅;本质不变而徒饰文采,终究难以长久。脱下官帽,仍去做扶犁的老农,还不如蜜酒不怕冷热,冬天不必加甜,夏天也不会变酸。老夫作诗实在没有多少滋味,却爱这三首诗如同爱美酒。封、胡、羯、末已经很可爱了,没想到还有王郎这样的孩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篇〕 感谢陈季常惠赠一顶揞巾。先生胸中有万斛般宽广的气量,这顶巾为什么却小小圆圆?半升大小仅够滤陶渊明的酒,两寸大小才容得下子夏的帽子。好好戴上黄金双得胜,可怜白纻布一生酸寒。什么时候才能臂挽弓、腰佩箭离去,直上阴山夺取可汗?赠黄山人。面颊照人,本来就红润;眉毛盖住眼睛,看起来黑黑的。厌倦游历,不打算谈论玄牝之道;借口有病,何妨露出白胡须。绝学已经生出真正的定慧,谈论禅理时总笑那些老僧。假如东坡肯住三年,我亲自同先生守着药炉。向大冶长老求桃花茶树苗,种在东坡。《周诗》记载苦茶,饮茶却是近世才兴起,起初是因为厌恶精美丰盛的肉食,借它来洗除昏沉滞涩。可叹我五亩园地,桑树和麦子苦于遮蔽,不让一寸土地闲着,还要再求些茶籽来种。饥寒还不知道能否免除,已经先作了吃得太饱的打算,但愿借此沟通有无,使农事和末业不相冲突。春来冻土裂开,紫笋已经森然锐利;牛羊烦劳呵斥驱赶,筐篓还不敢靠近。江南老道人,我的齿发日夜衰逝;将来在雪堂品茶,只能空自记住桃花茶的后代。鱼蛮子。江淮一带把水当作田,把船当作房屋,靠鱼虾为粮食,不耕种也自然有余,真奇异啊!鱼蛮子本来并不是左衽的异族,只是把竹排连在一起驶入江中,用竹瓦搭成三尺高的小屋居住。子孙长大后,身体弯曲而且矮小;伸手入水便能捉到鲂鱼、鲤鱼,容易得像从路上拾取东西。破锅里不放盐,白色鱼鳞和青菜一起煮,吃饱便安心睡觉,和水獭、猕猴有什么不同?人世间行路艰难,脚踏土地便要缴纳赋税,不如鱼蛮子驾着浪花漂浮在空中。虚空之事还不可知,恐怕将来还要计算船车之费。鱼蛮子叩头哭泣说:“不要说了!”桑大夫。悼念李台卿【并叙】。李台卿,字明仲,庐州人。他相貌非常丑陋,性格耿介而不合群,但博学强记,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他喜爱《左氏》,有史学才能,考订异同,多有发明。他懂得天文、音律和历法,千年以前的日期也可以坐在家中推算出来。我被贬居黄州时,台卿任麻城主簿,才与他相识。后来他罢官住在庐州,曹光州演甫写信告诉我他已经去世。台卿是光州妻子的族亲。我起初并不认识你,别人还把你当作笑谈。你低着头像病鹤,烟雨使面目模糊;你穿着破旧衣服来拜访我,端正危坐,像手持钓竿。像褚裒只见半面,像新鬷蔑偶然一句话便显出奇妙;我慢慢涉过你的言谈波澜,极目远望也无法窥尽;回头再看,你原来如此妩媚。士人本来就难以轻易评判。你的读书眼光如明月,缝隙没有不能照见的;我年老后遗忘很多,得到你就像重新年轻。你纵横贯通、杂学极其广博,而且懂得要领;只可惜言辞没有文采,到老仍幽暗而不显耀。你活着时世人不认识你,死后又有谁来悼念?作诗赠给故人,希望稍稍解除俗人的责骂。曹既作和诗,我又依次韵作答。造物本来就像儿戏,风打呵欠、雷电作响,笑谁让人妄自惊恐?奇怪的是失去匕首便号哭,万千孔窍中的人纷纷奔走江湖,一个个拿着网和钓竿;偶然钓到六只鳌,便以为这双手十分奇妙。白白让任公子蹲在海边三年,长期贫困本来不怕一死,实在没料到事情艰难,竟不能用蓍草来占卜排除。用佛眼照看,又有谁能继承家学?只恨你的孩子还少,可叹我和曹君都已衰老。世人不重空言,今日没有人能救护奇才,后来必定会显耀。吟诵您的五言诗,意义重过千金;悼文收好,千万不要拿出来,免得被一群孩子讥笑。○依孔毅甫集录古人诗句赠我的诗作五首。羡慕你游戏般集录他人的诗句,指挥市井之人如同使唤小儿。天边的鸿鹄并不容易得到,你却让它与家鸡相对。退之惊讶发笑,子美悲泣。问你借来的东西什么时候归还?世间的好句,世人共同拥有。明月自然照满千家庭院。紫驼峰肉,人们没有见识,混杂鸡肉、猪肉来吃,实在可惜。如今你坐享五侯鲭,都是猩唇和熊白。路旁拾到半截长枪,何必开炉重新铸成矛戟?怎样使用它,全在我自己;一到手就该让你魂魄震动。天下有几个人学习杜甫?谁能得到他的皮毛,更得到他的骨骼?诗势峭拔如太华山,耸立在我面前;跛脚想登上去,惊于山势险峻。名篇佳句纷纷交错,横亘眼前;没有人能巧妙描写当时的情景。前世的子美,只有你才是。信手拈来,全都天然生成。诗人雕琢闲花野草,搜刮心肝,神灵也应当哭泣;不如默诵千万首诗,左抽右取,谈笑之间便足够。夜里吟咏石鼎诗,声音悲切,像秋声一样可怜。好事的刘、侯二位,什么时候痛饮一场,什么都不再过问?我想睡了,你回去吧。油脂燃烧得明亮、兰草散发香气,最终都从自身焚毁;象牙和翠鸟羽毛,也因此伤害自身。自古多言的人,往往把道理说穷;有时微妙的言辞反而足以调解纷争。痴人只会数羊,羔儿哪里知道什么是左慈?千章万句,终究都不是我的;赶快跑去捉住你,只怕已经迟了。元丰六年正月二十日,再次出东门,仍然押用前诗的韵。群山环抱,水流逼近门户。我身在淮南尽头,已有五亩村田,渐渐形成终老的打算。九重天上的宫门重新扫去旧巢的痕迹,哪里只是已经看惯了沙鸥、与它们熟悉?已经觉得来往多了,钓鱼的石头也温暖起来。常常同东风相约,今天暗香先返回,玉梅也开了。吃柑。一双罗帕还未分出珍贵与否,我这个逐臣却先在林下品尝,实在惭愧。露水润湿的叶子、霜打的枝条剪出寒碧之色,金盘中的玉手剥开芳香辛甜的果皮。清泉般的汁水簌簌流过牙齿,香雾霏霏,几乎要喷到人身上。座中客人殷勤替我收起果核,千名奴仆也只抵得上这一捧,而我偏偏贫穷。大寒日步行到东坡,赠给巢三。
春雨如暗尘,春风吹倒人。东坡数间屋,巢子与谁邻?空牀敛败絮,破灶郁生薪。相对不言寒,哀哉知我贫!我有一瓢酒,独饮良不仁。未能赪我頬,聊复濡子唇。故人千钟禄,驭吏醉吐茵。那知我与子,坐作寒蛩呻。努力莫怨天,我尔皆天民。行看花栁动,共享无邉春。元脩菜【并叙】菜之美者,有吾乡之巢。故人巢元脩嗜之,余亦嗜之。元脩云:“使孔北海见,当复云‘吾家菜’邪?”因谓之元脩菜。余去乡十有五年,思而不可得。元脩适自蜀来,见余于黄,乃作是诗,使归致其子而种之东坡之下云。彼美君家菜,铺田绿茸茸,豆荚圎且小,槐芽细而丰。种之秋雨余,擢秀繁霜中,欲花而未蕚,一一如青虫。是时青裙女,采撷何怱怱,烝之复湘之,香色蔚其饛。防酒下盐豉,缕橙芼姜葱,那知鸡与豚,但恐放箸空。春尽苖叶老,耕翻烟雨丛,润随甘泽化,暖作青泥融。始终不我负,力与粪壤同。我老忘家舍,楚音变儿童,此物独妩媚,终年系余胸。君归致其子,囊盛勿函封。张骞移苜蓿,适用如葵菘,马援载薏苡,罗生等蒿蓬。悬知东坡下,塉卤化千钟,长使齐安人,指此说两翁。二月三日防灯防客江上东风浪接天,苦寒无赖破春妍。试开云梦羔儿酒,快防钱塘药玊舩。蚕市光隂非故国,马行灯火记当年。冷烟湿雪梅花在,留得新春作上元。上已日与二三子携酒出防,随所见辄作数句,明日集之为诗,故词无伦次。薄云霏霏不成雨,杖藜晓入千花坞。柯丘海棠,吾有诗独笑,深林谁敢侮?三杯卯酒人径醉,一枕春睡日亭午。竹间老人不读书,留我闭门,谁教汝出檐?藂枳十围大,写真素壁千蛟舞。东坡作塘今防尺,携酒一劳农工苦,却寻流水出东门。壊垣古堑花无主,卧开桃李为谁妍?对立防防相媚妩,开缾借草劝行路,不惜春衫污泥土,褰裳共过春草亭。扣门却入韩家圃,辘轳防断井深碧,秋千索挂人何所?映帘空复小桃枝,乞浆不见譍门女。南山古台临断岸,雪阵翻空迷仰俯。故人餽我玉叶▯,火冷烟消谁为煑?﨑岖束蕴下荒径,娅姹隔花闻好语。更随落景尽余樽,却傍孤城得僧宇。主人劝我洗足眠,倒床不复闻钟皷。明朝门外泥一尺,始悟三更雨如许。平生所向无一遂,兹逰何事天不阻?固知我友不终穷,岂弟君子神所予。日日出东门日日出东门,步寻东城,逰城门,抱闗卒,笑我此何求?我亦无所求,驾言写我忧。意适,忽忘返,路穷乃归休。悬知百嵗后,父老说故侯。古来贤逹人,此路谁不由?百年寓华屋,千载归山丘。何事羊公子,不肯过西州?南堂五首江上,西山半隠堤。此邦台馆一时,西南堂独有西南向。卧防千帆,落浅溪。莫年眼力嗟犹在,多病颠毛却未华。故作明▯书小字,更开幽室养丹砂。他年雨夜,困移牀坐,厌愁声。防客肠,一聴南堂新瓦响,似闻东坞小荷香。山家为割千房蜜,稚子新畦五畆蔬。更有南堂堪着客,不忧门外故人车。扫地焚香闭閤眠,簟纹如水,帐如烟。客来梦觉,知何处?挂起西▯,浪接天。次韵子由种杉竹吏散,空庭雀噪檐。闭门独宿,夜厌厌。似闻梨枣同时种,应与杉篁刻日添。糟麴有神薫,不醉雪霜夸健巧相沾。先生坐待清隂满,空使人人叹滞淹。孔毅甫妻挽词结褵记,初欢同穴,期晩嵗。择夫得温峤,生子胜王济。髙风相賔友,古义仍兄弟。従君吏隠中,穷达初不计。云何抱沉疾,俯仰便一世。幽隂凄房栊,芳泽在巾袂。百年縦得满,此路行亦逝。那将有限身,长防无益涕。君文照今古,不比山石脆。当观千字诔,宁用百金瘗。次韵孔毅甫久旱已而甚雨三首。饥人忽梦饭甑溢,梦中一饱,百忧失,只知梦饱,本来空,未悟真饥定何物?我生无田,食破砚,尔来砚枯,磨不出。去年太嵗空在酉,傍舍壶浆不容乞,今年旱势复如此。嵗晚何以黔吾突?青天荡荡,呼不闻,况欲稽首号泥佛?瓮中蜥蜴尤可笑,跂跂脉脉,何等秩?隂阳有时,雨有数,民是天民,天自防。我虽穷苦不如人,要亦自是民之一。形容虽似防家狗,未肯弭耳争投骨。倒冠落帻谢朋友,独与蚊雷共圭荜。故人嗔我,不开门,君视我门,谁肯屈?可怜明月如泼水,夜半清光翻我室。风従南来,非雨▯,且为疲人洗烝郁。褰裳一和快哉謡,未暇饥寒念明日。去年东坡拾瓦砾,自种黄桑三百尺,今年刈草盖雪堂。日炙风吹,面如墨,平生懒惰今始悔,老大勤农天所直。沛然例赐三尺雨,造化无心怳难测,四方上下同一云。
译春雨像暗尘,春风吹得人站立不稳。东坡只有几间屋子,巢子和谁做邻居?空床上收拢着破败的棉絮,破灶里闷烧着湿柴。我们相对无言地忍受寒冷,悲哀啊,只有你知道我的贫穷!我有一瓢酒,独自喝掉实在不仁;不能使我的脸颊变红,姑且再润湿你的嘴唇。老朋友享有千钟俸禄,驱使官吏,醉倒在芳草地毯上。哪里知道我和你,只能坐在这里像寒蛩一样呻吟。努力吧,不要怨天;我和你都是上天的百姓。看将来花柳摇动,我们共同享受无边的春天。元脩菜【并叙】。蔬菜中美味的,有我们家乡的巢菜。故人巢元脩喜欢吃它,我也喜欢。元脩说:“假如孔北海看见它,难道还会说‘这是我家的菜’吗?”于是把它称为元脩菜。我离开家乡已经十五年,想念它却无法得到。元脩恰好从蜀地来,在黄州见到我,于是作了这首诗,让他回去把菜种带来,种在东坡下面。那美丽的就是你家的菜,铺满田地,绿茸茸的;豆荚圆而小,槐芽细而繁。种在秋雨之后,在繁霜之中抽出秀色;想要开花却还没有花萼,一株株都像青虫。这时穿青裙的女子,采摘得多么匆忙;蒸过又浸洗,香气和色泽浓盛满器。配着浊酒、盐豉,切细橙皮,拌入姜和葱;哪里还知道鸡和猪,只怕放下筷子便吃空了。春天将尽,苗叶衰老;翻耕烟雨中的丛株,滋润随着甘泽化开,温暖使青泥融解。它始终没有辜负我,出力与粪土相同。我年老后忘了家舍,楚地口音也改变了儿童;只有这东西格外妩媚,终年牵系着我的胸怀。你回去把种子带来,用袋子装好,不要用匣子封装。张骞移植苜蓿,恰好和葵菜、菘菜一样有用;马援运输薏苡,罗列生长的也不过如蒿草蓬草。可以预知东坡之下,贫瘠咸卤的土地会化为丰收千钟,长久让齐安人指着它说起我们两位老人。二月三日防灯防客。江上的东风吹来,浪涛连接天际;严寒苦苦摧残春天的美丽。试着打开云梦的羔儿酒,痛快地饮下钱塘的药玉船。蚕市的时光已经不是故国,马行街的灯火还记得当年。寒烟湿雪中梅花尚在,留下新春迎接上元节。上巳日,我和几个朋友带着酒出游,随处见到什么便作几句诗,第二天把它们汇集成篇,所以诗句没有次序。薄云纷纷,却没有形成雨;拄着藜杖,清晨走进千花坞。柯丘的海棠,我有诗独自嘲笑,深林中谁敢欺侮?三杯卯酒下肚,人径直醉倒;一觉春睡醒来,已到日中。竹林中的老人不读书,把我留在门内,谁叫你走出屋檐?一丛枳树有十围粗,白墙上画着千条蛟龙起舞。东坡修筑池塘,如今才几尺深,带着酒慰劳辛苦的农工,随后又寻找流水走出东门。破墙古堑旁花木无主,桃李平躺开放,是为谁争妍?成对的花朵相互妩媚,打开酒瓶借青草劝行人;不惜春衫沾满泥土,提起衣裳一同走过春草亭。敲门后又进入韩家的园圃,辘轳绳索将断,井水深而碧;秋千的绳索挂在那里,人又在什么地方?帘上映着的只有小桃枝,讨水喝却不见应门的女子。南山古台临近断岸,雪阵翻腾,仰视俯视都迷蒙。故人送给我玉叶茶,火已冷、烟也消了,谁来替我煮?崎岖地捆着柴草走下荒径,隔着花听见娇柔美好的话语。又随着落日喝尽余下的酒,转到孤城旁找到僧舍。主人劝我洗脚睡觉,一倒在床上便再也听不见钟鼓。第二天早晨门外泥深一尺,才明白半夜的雨竟这样大。平生所向没有一件实现,这次游玩为什么上天却不阻拦?固然知道我的朋友终究不会困穷,和乐平易的君子自有神灵赐予。天天走出东门。天天走出东门,步行寻找东城,游览城门,抱着关门的士卒,笑我究竟在求什么?我也没有什么可求,只是姑且说来排遣我的忧愁。心情舒适,忽然忘了回来;走到路尽头才回去休息。可以想见百年之后,父老还会谈起故侯。自古以来的贤人达士,谁没有走过这条路?百年寄居在华屋,千年终归于山丘。为什么羊公子不肯经过西州?南堂五首。江上,西山有一半隐在堤岸之后。这个地方的楼台馆舍都只盛极一时,只有西南堂独自朝向西南。躺着看千帆,驶落在浅溪之中。年老时眼力竟然还在,只可叹多病使头发未白便脱落。故意打开明窗写小字,又开辟幽室修养丹砂。往年雨夜,困倦中搬床坐起,厌烦那愁苦的声音。客愁满肠,一听南堂新瓦上的雨响,仿佛又闻到东坞小荷的香气。山里人家替我割来千房蜂蜜,孩子在新开的田畦里种下五亩蔬菜。更有南堂足以接待客人,不必担心门外没有故人的车马。扫地焚香,关门睡觉;竹席纹理如水,帷帐如烟。客人来时从梦中醒来,却知身在何处?挂起西窗,只见浪涛连接天际。依子由种杉竹诗的韵作诗。官吏散去,空庭中麻雀在屋檐下喧叫。关门独宿,长夜难眠。仿佛听说梨树和枣树同时种下,也应当按日期添种杉树和竹子。糟曲似乎有神,散发香气;不醉时也夸耀自己能经受雪霜,坚强巧妙地相互沾染。先生坐等清凉的树荫长满,却只能让人人叹息自己滞留太久。孔毅甫妻挽词。记得结发成婚时,最初的欢爱曾约定晚年同穴。嫁夫得到了温峤这样的良人,生子胜过王济。高尚的风范使彼此成为宾友,古代的道义又使彼此如兄弟。跟随丈夫处在官场隐居之间,从不计较穷困或显达。为什么忽然身抱沉重的疾病,转眼便过完一生?幽暗凄清的房屋里,只留下她在衣巾上的芳泽。即使能活满百年,走这条路也终究会离去。哪里能拿有限的生命,长久流下没有益处的眼泪?你的文章照耀古今,不像山石那样脆弱。应当看那千字诔文,哪里还用百金来埋葬?依孔毅甫久旱后来大雨三首诗的韵作诗。饥饿的人忽然梦见饭甑满溢,在梦中吃饱,百般忧愁都消失了;只知道梦里饱食本来是空的,却还没有醒悟真正的饥饿究竟是什么。我生来没有田地,只能吃破砚台;近来连砚台也干了,磨不出东西。去年太岁正值酉年,邻舍一壶浆水也不肯让我讨取;今年旱情又是这样。年末拿什么使我的烟囱变黑?青天浩荡,呼喊也听不见,何况想叩头呼告泥佛?瓮中的蜥蜴尤其可笑,伸着脚爬动、脉脉无力,究竟算什么等级?阴阳自有时节,雨水自有定数;百姓是上天的百姓,上天自然会安排。我虽然穷苦,不如别人,但终究也是百姓中的一个。外貌虽然像丧家之狗,却不肯低耳争抢别人投下的骨头。摘下帽子感谢朋友,独自和蚊虫的雷鸣共处在简陋居室。故人责怪我不开门,你看看我的门,谁肯屈尊前来?可怜明月像泼水一样,半夜清光反照我的屋子。风从南方吹来,并不是下雨的征兆,姑且替疲惫的人洗去蒸郁之气。撩起衣裳唱一曲畅快歌,还没有闲暇去思虑明日的饥寒。去年我在东坡拾取瓦砾,亲手种下三百尺黄桑;今年割草来覆盖雪堂。烈日炙烤,风吹日晒,脸色黑如墨;平生懒惰,到老才开始后悔,年老勤于农事,正是上天所认可的。大雨沛然降下,照例赐给三尺雨水;造化无心,变化恍惚难测,四方上下同在一片云下。
甘霔不为龙所隔【俗有分龙日】蓬蒿下湿,迎晓来,灯火新凉催夜织。老夫作罢得甘寝,卧聴墙东人响屐。奔流未已,坑谷平,折苇枯荷恣漂溺。腐儒麄粝支百年,力耕不受众目怜。破陂漏水不耐旱,人力未至求天全。防当作塘径千步,横断西北遮山泉。四邻相率助举杵,人人知我囊无钱,明年共防决渠雨。饥饱在我,宁闗天?谁能伴我田间饮,醉倒惟有支头甎。天公号令不再出,十日愁霖,并为一。君家有田,水冒田;我家无田,忧入室。不如西州杨道士,万里随身惟两膝。防流不恶,泝亦佳。一叶扁舟,任漂突。山芎、麦麴都不用,泥行露宿终无疾。夜来饥肠如转雷,旅愁非酒不可开。杨生自言识音律,洞箫入手清且哀。不须更待秋井塌,见人白骨方防杯。初秋寄子由百川日夜逝,物我相随去。惟有宿昔心,依然守故处。忆在懐逺驿,闭门秋暑中。藜羮对书史,挥汗与子同。西风忽凄厉,万叶穿户牖。子起寻裌衣,感叹执我手。朱顔不可恃,此语君勿疑。别离恐不免,功名定难期。当时已凄断,况此两衰老。失涂既难追,学道恨不早。买田秋已议,筑室春堂成。雪堂风雨夜,已作对牀声。和黄鲁直食笋次韵饱食有残肉,饥食无余菜,纷然生喜怒,似被狙公卖。尔来谁独觉,凛凛白下宰【太和古白下】一饭在家,僧至乐,甘不壊,多生味。蠧简食笋乃余债,萧然映樽爼,未肯杂菘芥。君防霜雪姿,童稚已耿介。胡为遭暴横,三嗅不忍嘬。朝来忽解箨,势廹风雷噫。尚可饷三闾,饭筒纒五采。闻子由为郡僚所捃恐当去官少学不为身,宿志固有在。虽然,敢自必?用舍置度外。天初若相我,发迹造▯大,岂敢负所付?捐躯欲投防,宁知事大谬?举步得狼狈,我已无可言。堕甑难追悔,子虽仅自免,鸡肋安足赖?低回畏罪罟,黾俛敢言退。若人疑,或使为子得微罪时哉?归去来,共抱东坡耒。次韵王巩南迁初归二首问君谪南賔,野葛食几尺?逢人瘴▯黄,入市胡眼碧。三年不易过,坐睨倚天壁。归来貌如故,妙语仍破镝。那能废诗酒,亦未妨禅寂。愿为尚书郎,还赐上方舄。」江家旧池台,脩竹围一尺。归来万事非,惟见秦淮碧。平生痛饮处,遗墨鸦栖壁。西来故父客,金印杂鸣镝。三槐老更茂,花絮春寂寂。中微未可料,家庙藏赤舄。孔毅甫以诗戒饮酒,问买田,且乞墨竹,次其韵。酒中真复有何好?孟生虽贤,未闻道。醉时万虑一扫空,醒后纷纷如宿草。十年揩洗见真妄,石女无儿,焦谷槁。此身何异贮酒瓶?满辄予人,空自倒。武昌痛饮岂吾意?性不违人,遭客恼。君家,长松十畆隂,借我一庵聊洗心。我田方寸耕不尽,何用百顷糜千金?枕书睡熟呼不起,好学怜君工杂拟。且将墨竹换新诗,润色何须待东里。任师中挽词大任刚烈,世无有。疾恶如风,朱伯厚。小任温毅,老更文聪明慈爱。小冯君两任,才行不须说。畴昔并友吾先人,相防半作晨星没,可怜太白与残月。大任先去,冡未干。小任相继呼不还,强寄一樽生死别。樽中有泪,酒应酸。贵贱贤愚同尽耳。君家不尽,缘贤子人间得防,了无凭,只有天公终可倚。子由作二颂,颂石台长老。同公手写莲经,字如黒蚁,且诵万遍,脇不至席,二十余年。予亦作二首。眼前扰扰黒蚍蜉,口角霏霏白唾珠。要识吾师无碍处,试将烧却防嗔无。眼睛心地两虚圎,脇不霑牀二十年,谁信吾师非不睡?睡蛇巳死,得安眠。邓忠臣母周挽词微生真,草木无处谢天力。慈顔如春风,不见桃李实。古今抱此恨,有志俯仰失。公子岂先知,战战常惜日。吾君日月照,委曲到肝膈。哀哉人子心,吾何爱一邑家庭拜。前后粲然发笑色,岂比黄壤下焚瘗千金璧。若人道徳,人视此亦戯剧。聊偿曽闵意,遽与仙佛寂。孤累卧江渚,永望坟墓隔。作诗相楚挽,感恸泪载滴。徐君猷挽词一舸南逰,遂不归。清江赤壁,照人悲。请防行路,无従涕。尽是当年,不忍欺。雪后独来栽栁处,竹间行复采茶时。山城散尽樽前客,旧恨新愁,只自知。和蔡景繁海州石室
译甘雨没有被龙分隔【民间有分龙日的说法】。蓬蒿下面湿润,清晨迎来雨水;灯火带来新凉,催促夜里纺织。老夫做完事得到安睡,躺着听墙东的人踩着木屐走过。奔流还没有停止,坑谷都被填平,折断的芦苇和枯荷任意漂流淹没。穷困的儒生靠粗粮支撑一生,努力耕作,不求众人怜悯。破旧的堤坝漏水,禁不起旱情;人力还没有到,只好求上天保全。将来应当筑成一条千步长的塘堰,横断西北,遮住山泉。四邻互相协助举杵,人人知道我囊中无钱;明年共同期待开渠蓄雨。饥饱在我自己,难道一定关乎上天?谁能陪我在田间饮酒,醉倒后只有砖头可以支住脑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上天的号令不再发出,十日连绵的忧愁雨合成一片。你家有田,水漫过田地;我家没有田,忧愁却流进屋里。不如西州的杨道士,万里行走,随身只有两只膝盖。顺流而下不坏,逆流而上也好;一叶扁舟,任凭漂泊突进。山芎和麦曲都不需要,泥中行走、露天住宿,始终没有疾病。夜来饥肠如雷翻滚,旅途的忧愁非酒不能排解。杨先生自称懂音律,洞箫一到手,声音清越而又悲哀。不必再等秋天井塌,非要看见人的白骨才举杯。初秋寄给子由。百川日夜流逝,万物和我一同随之而去。只有往昔的心意依然守在旧处。记得在怀远驿时,闭门度过秋暑;以藜羹对着书史,和你一起挥汗。西风忽然变得凄厉,万片树叶穿过门窗。你起身寻找夹衣,感叹着握住我的手。红颜不可依恃,这句话你不要怀疑。离别恐怕不能避免,功名也注定难以期待。当时已经悲痛欲绝,何况如今我们都已衰老。迷失道路后难以追回,遗憾没有早些学道。买田之事已在秋天商议,筑屋将在春天完成。雪堂风雨之夜,已经预先听见两人对床而坐的声音。和黄鲁直食笋诗,依次韵作答。吃饱时还有剩肉,饥饿时却没有多余的蔬菜;情绪纷纷生出喜怒,仿佛被狙公玩弄。近来谁独自清醒?凛然的白下宰【太和古称白下】。在家吃一顿饭,僧人来了便感到快乐;甘美而不坏,滋味多得很。蛀蚀的书简,吃笋便算是我欠下的债;它萧然映照在酒器和食器旁,却不肯混杂在菘菜芥菜中。你有经霜历雪的姿态,童年时便已耿介。为什么遭受暴横之事?我三次嗅闻,也不忍心咬食。早晨忽然脱去笋箨,气势逼人,像风雷发声。还可以送给三闾大夫,装入饭筒,缠上五色彩带。听说子由被郡中僚属搜罗罪过,恐怕将要离职。年轻时学习并不是为了自身,长久以来本来就有志向。虽然如此,怎敢自以为一定能实现?任用或弃置,都放在考虑之外。上天起初似乎在帮助我,使我从微末起步而成就宏大,哪里敢辜负所托?捐躯想投入其中,哪里知道事情竟大错特错?一步走去便陷入狼狈,我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破碎的甑难以追回悔恨;你即使仅仅保全自己,鸡肋般的处境又有什么值得依赖?低头徘徊,畏惧罪网;勉力退缩,哪里敢说退出?假如有人怀疑,也许会设法替你制造一点罪过,这难道是好时机吗?归去吧,和我一起拿起东坡的犁。依王巩南迁初归二首的韵作诗。问你被贬到南宾时,吃了多少尺长的野葛?遇到人时,瘴气使脸色发黄;进入市场,胡人的眼睛碧绿。三年并不容易过去,你只能坐着斜视倚天的峭壁。回来后容貌仍和从前一样,妙语依旧能击破强敌。哪里能废弃诗酒?也不妨碍参禅寂静。愿你做尚书郎,还赐给你上方舄。江家旧日的池台,修竹围绕一尺。回来后万事都已改变,只看见秦淮水碧。平生痛饮的地方,遗留的墨迹上已有乌鸦栖息。西来的故父宾客,腰间金印夹杂着鸣镝。三槐树年老却更加茂盛,花絮在春日寂寂飘落。家道中途衰微还不可预料,家庙中收藏着赤舄。孔毅甫用诗劝戒我饮酒,问我买田之事,又索求墨竹;我依次韵作答。酒中究竟真有什么好处?孟生虽然贤能,却没有听说懂得这一点。醉时万般忧虑一扫而空,醒后纷纷杂念又像宿草一样生长。十年擦拭洗涤,才看见真与妄;石女不会生子,焦谷也不会发芽。这个身体和储酒的瓶子有什么不同?装满便给别人,空了便自己倾倒。武昌痛饮难道是我的本意?只是性情不违逆别人,反而被客人搅扰。你家有十亩长松树荫,借我一间小庵,姑且洗涤心灵。我的方寸之田耕不完,哪里用得着百顷田地、耗费千金?枕着书熟睡,怎么叫也叫不醒;佩服你博学,又怜惜你善于杂拟。姑且用墨竹换你的新诗,润色文章哪里还须等东里先生?任师中挽词。大任刚烈,世上无人可比;疾恶如风,像朱伯厚。小任温和刚毅,年老后更加文雅聪明而慈爱。小冯君和两位任氏,才华品行不必再说。从前他们都和我的先人交好,彼此相继像晨星一样消失,可怜太白与残月。大任先去世,坟墓还未干;小任相继而去,呼唤也不再回来,只能勉强斟一杯酒作生死之别。杯中含着眼泪,酒也应当酸涩。贵贱贤愚同样都会死亡。你家并未断绝,因为贤能的儿子仍在人间;生死全无凭据,只有上天最终可以依靠。子由作了两首颂,赞颂石台长老。石台长老亲手抄写《莲经》,字像黑蚂蚁一样细小,并且诵读了一万遍,二十多年中胁下从未沾床。我也作了两首。眼前纷纷扰扰的众人像黑色蚂蚁,口角不断飞出白色唾沫。要想知道我师父无碍的境界,试着把那些引起嗔怒的东西烧掉。眼睛和心地都空明圆满,胁下二十年不沾床。谁会相信我师父不是不睡觉?只是睡眠之蛇已经死去,所以能够安然入睡。邓忠臣母亲周氏挽词。微小的生命确实艰难,草木也没有地方报答上天之力。慈祥的面容如春风,却看不见桃李结实。古今之人都抱有这种遗憾,有志之士转瞬便失意。公子难道早已知道吗?所以常常战战兢兢,珍惜时日。我的君王如日月照临,把曲折隐微都照到人的肝膈。可悲啊,人子的心,我怎会贪恋一邑之家而受人拜谒?前后都灿然露出笑容,哪里比得上黄土之下焚烧埋葬千金美玉?像这样有道德的人,世人看这件事也如同看戏。姑且偿还曾参、闵子骞的孝意,却突然同仙佛一样归于寂静。孤独的遗属卧在江边,永远望着被坟墓隔开的亲人。作诗来替楚地挽歌,感伤悲恸,眼泪不断滴落。徐君猷挽词。乘一叶船向南游去,竟然没有回来。清江和赤壁照得人悲伤,请行路的人替我哭泣,我无从流泪。这里全是当年的遗迹,不忍欺骗自己。雪后独自来到栽柳的地方,曾在竹林间行走、采茶。山城中酒席前的客人都已散尽,旧恨新愁,只有自己知道。和蔡景繁《海州石室》诗。
芙蓉仙人【石曼卿也】旧逰处,苍藤翠壁初无路,戯将桃核裹黄泥,石间散掷如风雨,坐令空山出锦绣,倚天照海花无数。花间石室可容车,流苏寳盖窥灵宇。何年霹雳起神物,玉棺飞出王乔墓。当时醉卧动千日,至今石缝余糟醑。仙人一去五十年,花老室空谁作主?手植数松今偃盖,苍髯白甲低琼户。我来取酒酹先生,后车仍载胡琴女。一声氷鐡散岩谷,海为澜翻松为舞。尔来心赏复何人,持节中郎醉无伍。独临断岸呼出日,红波碧巘相吞吐。径寻我语覔余声,拄杖彭铿叩铜鼓。长篇小字逺相寄,一唱三叹神凄楚。江风海雨入牙頬,似聴石室胡琴语。我今老病不出门,海山岩洞知何许?门外桃花自开落,牀头酒瓮生尘土。前年开閤放栁枝,今年洗心防佛祖。梦中旧事时一笑,坐觉俯仰成今古。愿君不用刻此诗,东海桑田真旦暮。和秦太虚梅花西湖处士骨应槁,只有此诗君压倒。东坡先生心已灰,为爱君诗被花恼。多情立马待黄昏,残雪消迟月出早。江头千树春欲闇,竹外一枝斜更好。孤山山下醉眠处,防缀裙腰纷不扫。万里春随逐客来,十年花送佳人老。去年花开我已病,今年对花还草草。不如风雨巻春归,収拾余香还畀昊。再和潜师化工未议,苏羣槁,先向寒梅一倾倒。江南无雪,春瘴生,为散氷花,除热恼。风清月落,无人见,洗妆自趂霜钟早。惟有飞来双白鹭,玉羽琼林鬬清好。呉山道人,心似水,眼净尘空,无可扫。故将妙语寄多情,横机欲试东坡老。东坡习气除未尽,时复长篇书小草,且撼长条餐落英。忍饥未拟穷呼昊。橄榄纷纷青子落,红盐正味,森森苦且严。待得微甘回齿颊,已输崖蜜十分甜。海棠东风嫋嫋,泛崇光,香雾霏霏,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更烧髙烛照红妆。东坡雨洗东坡,月色清。市人行尽,野人行。莫嫌荦确坡头路,自爱铿然曵杖声。生日,王郎以诗见庆,次其韵,并寄茶二十一片。折杨新曲,万人趋。独和先生于蒍于,但信椟藏终自售。岂知盌脱本无橅?朅従氷叟来,防宦肯伴臞仙?亦号儒棠棣,并为天下士。芙蓉曽到海邉郛,不嫌雾谷霾松柏,终恐虹梁荷栋桴。髙论无穷如锯屑,小诗有味似连珠。感君生日,遥称夀。祝我余年老不枯,未办报君青玉案。建溪新饼截云腴。别黄州病疮老马不任鞿,犹向君王得敝帷。桑下岂无三宿恋,樽前聊与一身归。长腰尚载撑肠米,阔领先裁盖瘿衣。投老江湖终不失,来时莫遣故人非。过江夜行武昌山闻黄州鼔角清风弄水,月衔山。幽人夜渡呉王岘。黄州鼓角亦多情,送我南来不辞逺。江南又闻出塞曲,半杂江声作悲健。谁言万方声一槩?鼍愤龙愁为余变。我记江邉枯栁树,未死相逢真识面。他年一叶泝江来,还吹此曲相迎饯。自兴国往筠,宿石田驿南二十五里野人舍。溪上青山三百叠,快马轻衫来一抹。倚山脩竹,有人家。横道清泉,知我渴。芒鞋竹杖,自轻软。蒲荐松牀,亦香滑。夜深风露满中庭,惟见孤萤自开阖。将至筠先寄迟适逺三犹子露宿风餐,六百里明朝,饮马南江,水未见丰盈,犀角儿先逢,玊雪王郎子【时道逢王郎于建昌,方北行也】对牀欲作连夜语,念汝还须戴星起,夜来梦见小于莵【逺小名虎儿】犹是髧髦垂两耳,忆过济南春未动,三子出迎残雪里,我时移守古河东,酒肉淋漓浑舍喜,而今憔悴一羸马,逆旅担夫相汝尔,出城见我定惊嗟,身健穷愁不须耻,我为乃翁留十日,掣电一欢何足恃,惟当火急作新诗,一醉两翁胜酒美。端午防真如,迟适逺従子由,在酒局。一与子由别,却数七端午,身随防丝系,心与昌歜苦。今年匹马来,佳节日夜数,儿童喜我至,典衣具鸡黍,水饼既懐乡,饭筒仍愍楚,谓言必一醉,快作西川语,宁知是官身,糟麴困熏煑。独携三子出古刹,访禅祖髙谈,付梁罗诗律,到阿虎归来,一调笑慰此长龃龉【梁罗迟适小名】别子由三首【兼别迟】知君念我,欲别难。我今此别,非他日。风里杨花虽未定,雨中荷叶终不湿。三年磨我费百书,一见何止得双璧。愿君亦莫叹留滞,六十小刼风雨疾。先君昔爱洛城居,我今亦过嵩山麓。水南卜宅,吾岂敢试向伊川买脩竹?又闻缑山好,泉眼傍市穿林,防氷玉。遥想茆轩照水开,两翁相对清如鹄。两翁归隠,非难事,惟要传家好儿子。忆昔汝翁,如汝长,笔头一落三千字。世人闻此,皆大笑。慎勿生儿,两翁似不知。樗栎荐明堂,何似盐车压千里。初别子由至奉新作双鹊先我来,飞上东轩背。书随好梦到,人与佳节防。一欢难把玩,回首了无在。却渡来时溪,断桥号浅濑。茫茫暑天阔,蔼蔼孤城背。青山眊矂中,落日凄凉外。盛衰岂吾意,离合非所碍。何以解我忧?粗了一事大。同年程筠徳林求先坟二诗思成堂
译芙蓉仙人【即石曼卿】昔日游览的地方,苍藤翠壁起初全无道路。他戏把桃核裹上黄泥,像风雨一样散掷在石间,于是使空山生出锦绣,倚天照海,开满无数花朵。花间石室大到可以容车,流苏宝盖映照着神灵的居所。哪一年霹雳惊起神物,玉棺从王乔墓中飞出?当时醉卧千日,直到今天石缝里还残留着酒糟和美酒。仙人离去已经五十年,花已老,石室空空,谁来作主?亲手种下的几株松树如今枝叶下垂如车盖,苍须般的树根、白甲般的树皮低垂在玉石门户旁。我来取酒祭奠先生,后车仍载着胡琴女子。一声琴响如冰铁,传遍山谷,海浪翻涌,松树起舞。如今还有谁能欣赏这里的心意?持节的中郎醉后无人可比。我独自来到断岸呼唤太阳出来,红色的波涛和碧色的山峰相互吞吐。沿小径寻找我诗中的余音,拄杖铿锵,敲击着铜鼓。远方寄来长篇小字,一唱三叹,神情凄楚。江风海雨吹入牙颊,仿佛听见石室中胡琴的声音。我如今老病不能出门,海山岩洞又在什么地方?门外桃花自开自落,床头酒瓮已经生尘。前年打开阁门放出柳枝,今年洗心礼敬佛祖。梦中旧事有时一笑,坐着便觉得俯仰之间已成今古。希望你不要刻下这首诗,东海变为桑田,实在只在旦夕之间。和秦太虚《梅花》诗。西湖处士林逋的骨头想必已经枯槁,只有你的这首诗能压倒他。东坡先生的心早已如死灰,却因为喜爱你的诗而被梅花烦恼。多情地骑马站到黄昏,残雪消融得迟,月亮却早早升起。江头千树梅花将要暗淡,竹林外斜出的一枝反而更好。孤山山下曾经醉卧的地方,梅花纷纷缀满裙腰,无人清扫。万里春光随着逐客而来,十年间花朵送走了美人,使她老去。去年花开时我已经生病,今年面对花朵仍草草敷衍。不如让风雨卷走春天,收拾残余的香气还给昊天。再次和潜师诗。造化还没有顾及群花凋槁,先向寒梅倾倒全部心意。江南没有雪,春日瘴气却已经滋生;为驱散冰花般的清冷、除去烦热忧恼。风清月落,无人看见梅花,独自洗妆,赶在霜钟早鸣时开放。只有飞来的两只白鹭,玉羽映着琼林,争相显出清美。吴山道人心如止水,眼中尘垢皆空,无物可扫。因此把精妙言辞寄给多情之人,横置机锋,想试探东坡老人的才情。东坡的旧习还没有除尽,时常写长篇诗,笔迹细小;还想摇动长枝,采食落花。宁可忍饥,也不打算穷困号呼上天。橄榄。青色的果子纷纷落下,红盐调味后,味道浓烈而且苦涩。等到口齿间回出一点微甘时,已经比崖蜜的十分甜味逊色了。海棠。东风轻柔,吹拂着浓盛的春光;香雾纷纷,月亮已经转过回廊。只怕夜深花儿睡去,赶紧再点燃高烛照亮它的红妆。东坡。雨水洗过东坡,月色清明。城里人都走尽了,只有野人还在行走。不要嫌弃坡顶道路高低不平,我自己喜爱拄杖敲击地面的铿然声。生日时,王郎作诗祝贺我;我依次韵作答,并寄给他茶二十一片。折杨的新曲一响,万人都来趋附;只有我和先生唱着于蒍于。但请相信,藏在匣中的宝物终究会自行显售;哪里知道碗脱本来没有模范?我从冰叟那里来,难道做官还肯陪伴清瘦的仙人?又号称是儒家兄弟,都是天下的士人。芙蓉花曾经来到海边城郭,不嫌雾谷遮蔽松柏,终究恐怕彩虹般的桥梁还要承受栋梁。高论无穷,像锯屑纷飞;小诗有滋味,像连珠成串。感念你祝贺我的生日,遥遥向你称寿。祝愿我余年不衰不枯,还没有办好用青玉盘报答你的礼物,只能送上建溪新制、截取云脂般精华的茶饼。离别黄州。病疮的老马已经不能承受缰绳,却仍向君王得到破旧的帷幕。桑树下难道没有住三夜的留恋?酒杯前姑且带着此身归去。长腰还装载着撑腹的米,宽领先裁成遮盖脖瘤的衣服。到了老年归隐江湖终究不会失去本性,来日不要使故人变得面目全非。渡江夜行武昌山,听见黄州鼓角。清风拨弄江水,月亮衔着山峰。幽居之人夜渡吴王岘。黄州的鼓角也很有情意,送我南行,不辞路远。江南又听见《出塞曲》,一半夹杂着江声,显得悲壮而雄健。谁说天下四方的声音都一样?鼍在愤怒,龙在忧愁,都因我而改变。我记得江边那株枯柳树,它还没有死,与你相逢时一定真正认得我。将来驾一叶船逆江而来,还要吹奏这支曲子迎接和饯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五里〕 从兴国到筠州,住在石田驿向南二十五里的一户野人家。溪上青山重重叠叠三百座,快马轻衫掠过,仿佛只是一抹。靠山的修竹旁有人家,横过道路的清泉知道我口渴。芒鞋竹杖,自觉轻快柔软;蒲草铺席、松木床,也香而滑。夜深风露布满中庭,只见一只孤独的萤火虫自行开合。将到筠州,先寄给迟、适、逺三位侄子。露天住宿,餐风饮露;明天走六百里,在南江饮马,可惜还没见到丰盈的水势,先遇到了犀角儿,又遇到如玉雪般的王郎之子【当时在建昌路上遇见王郎,他正向北行】。想和你们对床连夜谈话,又想到你们还须戴星早起。昨夜梦见小于莵【逺的小名叫虎儿】,还是头发披散、两耳下垂的样子。记得经过济南时春意尚未发动,三个孩子冒着残雪出来迎接;那时我调任古河东,酒肉淋漓,满屋欢喜。如今却憔悴得只剩一匹瘦马,旅舍中的挑夫也只能像你们一样相伴。出城见到我,你们一定惊讶叹息;只要身体健康,穷困忧愁不必羞耻。我替你们的祖父停留十天,电光般的一场欢乐哪里值得依靠?只应赶快作出新诗,一醉之后,两位老人胜过美酒本身。端午节访真如,迟适远从子由那里来,正在酒席间。自从和子由一别,转眼已经过了七个端午;身体随着系在身上的五彩丝线飘荡,心情却同昌歜一样苦涩。今年我骑一匹马来,日夜数着佳节的到来;孩子们高兴我到来,典当衣物置办鸡肉黍饭。水饼已经让我怀念故乡,饭筒又使我怜悯楚地;他们说一定要痛饮一场,痛快地说些西川话。哪里知道我是做官的人,被酒糟曲困在熏煮之间。独自带着三个孩子走出古刹,拜访禅祖,同他高谈;把诗律交给梁罗。到了阿虎那里回来,便用调笑来安慰这长久的龃龉。【梁罗、迟适是小名】《别子由三首》【兼作别迟适】我知道你思念我,想要分别却很难。我如今这一次分别,不同于往日。风中的杨花虽然还没有定处,雨中的荷叶终究不会被雨水浸湿。三年间磨炼我,耗费了上百封书信;一旦相见,哪里只是得到两块璧玉而已?愿你也不要叹息滞留不进,六十个小劫不过像风雨一样迅疾。先父从前喜爱居住在洛城,我如今也经过嵩山脚下。若在水南择地建宅,我哪里敢试着到伊川去买修竹?又听说缑山很好,泉眼在市旁穿过树林,仿佛防护着冰玉。遥想茅屋临水而开,两位老人相对而坐,清纯得像白鹄。两位老人归隐,并不是难事,关键只在于要有能传家的好儿子。回想从前你的父亲,像你如今这么大时,笔头一落就是三千字。世上的人听到这些,都大笑起来。千万不要生儿子,两个老人似乎还不知道这一点。樗栎之材被推荐到明堂,哪里比得上盐车压着千里马?初次与子由分别,到奉新所作 两只喜鹊先飞到我这里,落在东轩屋背上。书信随着美好的梦境来到,人也跟着佳节一起到来。一次欢聚难以长久把玩,回头一看已经全无踪影。再次渡过来时经过的溪流,断桥处水浅,水声像在呼号。暑天茫茫而辽阔,孤城背后云气浓重。青山隐约朦胧,落日在凄凉之外。盛衰哪里是我的心意,离合也不是我所挂碍的。用什么来解除我的忧愁?粗略地了结一件大事罢了。同年程筠德林为求作先人坟墓诗二首 思成堂
宰树连山谷,祠堂照路隅。养松无触鹿,助祭有驯乌。归梦先寒食,儿啼到白须。遥知隣里化,醉叟道争扶。归真亭旧笑桓司马,今师郑大夫,不知徂嵗月,空觉老楸梧。祭礼传家法,阡名载版圗。防防千字诔,木杪见▯趺。过建昌李野夫公择故居彭蠡东北源,庐阜西南麓,何人脩水上,种此一双玉。思之不可见,破宅余脩竹。四隣戒莫犯,十畆森似束。我来仲夏初,解箨呈新绿。幽鸟向我鸣,野人留我宿。裵回不忍去,微月挂乔木。遥想他年归,解组巾一幅。对牀老兄弟,夜雨鸣竹屋。卧聴隣寺钟,书▯耿残烛。初入庐山三首青山若无素,偃蹇不相亲。要识庐山靣,他年是故人。自昔懐清赏,神防杳蔼间。如今不是梦,真个在庐山。芒鞵青竹杖,自挂百钱防。可怪深山里,人人识故侯。圆通禅院,先君旧防也。四月二十四日晩至宿焉。明日忌日也,乃手写寳积献盖颂佛一偈以赠长老。僊公僊拊掌笑曰:「昨夜梦寳盖飞下,着处辄出火,岂此祥乎?」乃作是诗。院有蜀僧宣逮,事讷长老,识先君云。石耳峯头路接天,梵音堂下月临泉。此生初饮庐山水,他日徒参雪窦禅。袖里寳书犹未出,梦中飞盖巳先传。何人更识嵇中散,野鹤昻藏未是仙。子由在筠作《东轩记》,或戯之为东轩长老。其壻曹焕往筠,余作一絶句送曹以戯子由。曹过庐山,出以示圎通慎长老。慎欣然,亦作一絶送。客出门,归入室,趺坐化去。子由闻之,乃作二絶:一以荅予,一以荅慎。明年,余过圎通,始得其诗,乃追次慎韵。君到髙安几日?回一时斗薮旧尘埃,赠君一笼牢収取。盛取,东轩长老来【余送曹诗】东轩长老未相逢,已见黄州一信通。何必扬眉资目击,须知千里事同风【愼老和余韵】东轩只似虚空様,何处人家笼解盛?縦使盛来无处着。雪堂自有老师兄【子由荅予诗】担头挑得黄州笼,行过圎通,一笑开。却到山前,人已寂,亦无一物可担回【子由荅慎诗】大士何曽有生死,小儒底处覔穷通?偶留一吷千山上,散作人间万窍风【余和慎诗】余过温泉,壁上有诗云:“直待众生总无垢,我方清冷混常流。”问人云,长老可遵作?遵已退居圎通,亦作一絶。石龙有口,口无根,自在流泉,谁吐吞?若信众生本无垢,此泉何处覔寒温?世传徐凝瀑布诗云:「一条界破青山色」,至为尘陋。又伪作乐天诗,称美此句,有「赛不得」之语。乐天虽涉浅易,然岂至是哉?乃戯作一絶。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词。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与徐凝洗恶诗。
译坟墓上的树木连到山谷,祠堂照映着道路一角。护养松树,不让鹿来触碰;辅助祭祀,还有驯服的乌鸦。归乡的梦早在寒食前便有了,孩子的啼哭一直听到白发满头。遥想邻里受到感化,醉酒的老人争相搀扶。归真亭 过去曾笑话桓司马,如今却以郑大夫为师;不知岁月已经流逝,只徒然觉得老楸树和梧桐渐渐衰老。祭祀礼仪传承家法,墓道名称载入碑版图录。长长的千字诔文,墓碑龟趺在树梢间可见。经过建昌李野夫公择的故居 鄱阳湖东北的源头,庐山西南的山麓,有谁在水边修筑居所,种下这一双美玉般的竹子?想念他却无法相见,只剩破屋和修长的竹子。四邻相互告诫不要侵犯,十亩竹林森然如束。我在仲夏初来,竹笋脱箨,露出新绿。幽鸟向我鸣叫,乡野人家留我住宿。我徘徊不忍离去,微月挂在高树上。遥想将来归来时,解下官印,只戴一幅头巾。和老兄弟对床而卧,夜雨敲响竹屋。躺着听邻寺钟声,书窗前残烛明灭。初入庐山三首 青山如果没有平素的情谊,便高傲地不肯亲近我。要认识庐山的面目,等到将来它就是我的故人。从前一直怀抱着清幽的欣赏之情,精神仿佛处在幽深迷蒙之间。如今这不是梦,竟真的身在庐山。脚穿芒鞋,手持青竹杖,身上只挂着百钱。奇怪的是在深山之中,人人都认识我这个故侯。圆通禅院,是先父旧日的居所。四月二十四日晚上到达并住宿。第二天是先父的忌日,于是亲手抄写《宝积献盖颂佛》的一首偈子赠给长老。僊公僊拍掌笑道:“昨夜梦见宝盖飞下来,落到哪里哪里就冒火,难道这就是祥瑞吗?”于是作了这首诗。院中有蜀地僧人宣逮,侍奉讷长老,说认识先父。石耳峰顶的道路连接着天空,梵音堂下月光照临泉水。这一生第一次饮用庐山的水,将来只能徒然参悟雪窦禅法。袖中的宝书还没有拿出来,梦中飞来的宝盖却已经先传到了。还有谁认识嵇中散?野鹤高昂挺立,也还算不上神仙。子由在筠州作《东轩记》,有人戏称他为东轩长老。他的女婿曹焕前往筠州,我作一首绝句送曹焕,以此戏弄子由。曹焕经过庐山,把诗拿给圆通慎长老看。慎长老欣然也作了一首绝句相送。客人出门后,慎长老回到室内,盘腿坐着便化去了。子由听说后,于是作了两首绝句:一首答我,一首答慎长老。第二年,我经过圆通,才得到他的诗,于是追和慎长老的韵。你到了高安几天?回来时暂且抖落旧日的尘埃,赠给你一笼,让你牢牢收好。盛取它吧,东轩长老来了。【我送给曹焕的诗】还没有遇见东轩长老,已经看见黄州的一封信传来。何必扬眉来凭借亲眼相见?要知道相隔千里,事情也能同风而行。【慎老和我的原韵】东轩只是像虚空一样,哪里有地方可以用笼子盛装?即使盛来了,也没有地方安放。雪堂自有老师兄。【子由答我的诗】挑担头上带来黄州的笼子,经过圆通时还一笑而开怀。可是到了山前,人已经寂灭,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挑回去。【子由答慎长老的诗】大士何曾有生死?小儒又到哪里去寻找穷困与通达?偶尔留下一声轻响在千山之上,便散作人间万窍的风。【我和慎长老的诗】我经过温泉,墙上有诗说:“直到众生全都没有污垢,我才清冷地混入寻常水流。”我询问别人,才知道是长老可遵所作。可遵已经退居圆通,也作了一首绝句。石龙有嘴,嘴却没有根;自在流淌的泉水,是谁吐出又吞回?如果相信众生本来没有污垢,那么这泉水又到哪里去寻找寒暖?世上传说徐凝的瀑布诗有“一条界破青山色”之句,实在极其尘俗浅陋。又有人伪作白居易的诗,称赞这句,说有“赛不得”的话。白居易虽然有时浅近平易,但哪里会写到这种程度呢?于是戏作一首绝句。天帝派银河的一支垂落人间,自古只有谪仙人的诗词写得出这样的景象。飞流溅起的水沫不知有多少,也不能替徐凝洗掉那首坏诗。
书李公择白石山房偶寻流水上,崔嵬五老苍顔,一笑开。若见谪仙,烦寄语:匡山头白,早归来。赠东林总长老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夜来八万四千偈,他日如何举似人。题西林壁横防成岭,侧成峯。逺近髙低,无一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庐山二胜【并叙】余防庐山南北得十五六竒胜,殆不可胜纪,而懒不作诗,独择其尤者作二首。开先漱玉亭髙岩下,赤日深谷,来悲风,擘开青玉峡,飞出两白龙,乱沫散霜雪,古潭摇清空,余流滑无声,快写双石谼,我来不忍去,月出飞桥东,荡荡白银阙,沉沉水精宫,愿随琴髙生,脚踏赤鯶公,手持白芙蕖,跳下清泠中。栖贤三峡桥吾闻太山石,积日穿,线溜况此,百雷霆,万世与石鬭,深行九地底,崄出三峡右,长输不尽溪,欲满无底窦,跳波翻潜鱼,震响落飞狖,清寒入山骨,草木尽坚瘦,空蒙烟霭间,澒洞金石奏,弯弯飞桥出,防防半月彀,玉渊神龙近,雨雹乱晴昼,垂缾得清甘,可咽不可漱。陶骥子骏佚老堂二首文举与元礼尚得称世旧,渊明吾所师,夫子乃其后,挂冠不待年,亦岂为五斗?我歌《归来引【余増损渊明归去来以就声律,谓之《归来引】千载信尚友,相逢黄巻中,何似一杯酒?君醉我且归,明朝许来否?我従庐山来,目送孤飞云,路逢陆道士,知是千嵗人,试问当时友,虎溪已埃尘,似闻佚老堂,知是几世孙,能为五字诗,仍戴漉酒巾,人呼小靖节,自号葛天民。和李太白【并叙】李太白有《浔阳紫极宫感秋诗》,紫极宫,今天庆观也。道士胡洞微以石本示余,盖其师卓玘之所刻。玘有道术,节义过人,今亡矣。太白诗云:「四十九年非,一往不可复。」今予亦四十九,感之,次其韵。玉芝,一名琼田草,洞微种之七八年矣。云更数年可食,许以遗余,故并记之。何处闻秋声?翛翛北▯竹,回薄万古心,揽之不盈掬。静坐观众妙,浩然媚幽独。白云南山来,就我檐下宿,懒従唐生决,羞访季主卜。「四十九年非,一往不可复。」野情转萧散,世道有翻覆。陶令归去来,田家酒应熟。寄卧虚寂堂,月明浸踈竹,泠然洗我心,欲饮不可掬,流光发永叹。自昔非予独,行年四十九,还此北▯宿。缅懐卓道人,白首寓医卜,谪仙固逺矣,此士亦难复。世道如奕棋,变化不容覆,惟应玉芝老,待得蟠桃熟。次韵道潜留别为闻庐岳多真隠,故就髙人断宿攀。已喜禅心无别语,尚嫌剃发有诗斑。异同更莫疑三语,物我终当付八还。到后与君开北戸,举头三十六青山。
东坡全集巻十三
译题写李公择的白石山房 偶然沿着流水寻找上去,见崔嵬的五老峰苍老的面容,便笑了起来。若见到谪仙人,烦请替我传话:匡山已经白头,早些回来吧。赠给东林总长老 溪流的声音便是佛的广长舌,山的颜色难道不是佛的清净法身吗?昨夜其中有八万四千偈,今后该怎样向人举示呢?题写西林寺墙壁 横看成为山岭,侧看成为山峰;远近高低,各不相同。不认识庐山的真实面目,只因为自己身在这座山中。《庐山二胜》【附叙】我游览庐山南北,发现了十五六处奇异胜景,几乎无法一一记载;只是懒得作诗,独自选取其中最突出的,写成两首。开先漱玉亭 高岩之下,烈日照入深谷;悲风吹来,劈开青玉般的峡谷,飞出两条白龙。纷乱的泡沫散如霜雪,古潭摇荡着清澈的天空倒影;余流滑过,几乎没有声响,畅快地奔写在两道石沟中。我来到这里不忍离去,月亮从飞桥东面升起。浩荡如白银宫阙,深沉似水晶宫殿。我愿跟随琴高仙人,脚踏赤鲩公,手持白荷花,跳入清冷的水中。栖贤三峡桥 我听说泰山的石头,日积月累尚且会被水滴穿;何况这里的水流,像百声雷霆、万古不息地同石头争斗,深深冲入九地之底,险峻地从三峡右侧涌出。溪水不断倾泻,仿佛要填满没有底的洞穴;跳跃的水波翻起潜藏的鱼,震耳的声响惊落飞猿。清寒之气深入山骨,草木全都坚硬瘦削。烟霭空蒙之间,轰鸣声如金石合奏。弯弯的飞桥伸出,像半弯的月亮。玉渊神龙仿佛就在附近,晴天白昼也有雨雹纷乱。垂下水瓶取得清甜的水,可以咽下,却不能用来漱口。陶骥子骏《佚老堂》二首 孔融文举和李膺元礼尚且还能称作世代旧交,陶渊明是我所师法的人,您就是他的后继者。您不等到年老便挂冠归去,难道也是为了五斗米吗?我唱《归来引》【我增删陶渊明《归去来》以合乎声律,称作《归来引》】。千年之后确实还可以互相引为知己,在黄卷书中相逢;哪里比得上一杯酒?您醉了我就先回去,明天允许我再来吗?我从庐山来,目送一朵孤云飞去;路上遇到陆道士,知道他是活了千年的人。试问他当时的朋友,虎溪如今已经化作尘埃。仿佛听说有个佚老堂,不知是第几代子孙;他能作五言诗,还戴着漉酒巾。人们称他为小靖节,他自号葛天民。和李太白诗【附叙】李太白有《浔阳紫极宫感秋诗》。紫极宫,就是今天的天庆观。道士胡洞微把石刻本拿给我看,原来是他的老师卓玘所刻。卓玘有道术,节操义气超过常人,如今已经去世。太白诗说:“四十九年都错了,一去便不可恢复。”如今我也四十九岁,感慨这句话,依次和作。玉芝又名琼田草,胡洞微种了七八年,说再过几年便可以食用,答应送给我,所以一并记在这里。哪里听得到秋声?北窗的竹子瑟瑟作响。它回荡着万古的心绪,伸手去取却不能满满捧起。静坐观察万物的奥妙,浩然之气喜爱幽静孤独。白云从南山来,停在我的檐下休息;懒得向唐生求决,也羞于拜访季主占卜。“四十九年都错了,一去便不可恢复。”野外的情怀转为萧散,世道却有翻覆。陶县令归去来吧,田家酒应该已经酿熟。我躺在卧虚寂堂,明月浸润着稀疏的竹子,清冷的光气洗涤我的心灵。想饮却无法捧起它,流逝的月光引发长长的叹息。自古以来这并不是只有我一人如此。年纪已经四十九岁,又回到北窗下住宿。遥想卓道人,白发时寄身于医术和卜筮;谪仙人固然已经远去,这位道士也难以再遇。世道如同下棋,变化不容反悔。只应让玉芝慢慢老去,等待蟠桃成熟。次韵道潜留别 因为听说庐山有许多真正隐居的人,所以特地来亲近高人,断绝尘缘。已经欣喜你的禅心没有分别之语,却还嫌你剃去头发后留下了诗文斑痕。对于异同更不要疑惑于三种说法,人与物最终都应交付八还。到达以后,和你打开北窗,抬头便见三十六座青山。《东坡全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十四宋蘓轼撰诗七十九首岐亭五首【并叙】元丰三年正月,余始谪黄州,至岐亭北二十五里山上有白马青盖来迎者,则余故人陈慥季常也。为留五日,赋诗一篇而去。明年正月复徃见之,季常使人劳余于中涂。余久不杀,恐季常之为余杀也,则以前韵作诗为杀戒以遗季常。季常自尔不复杀,而岐亭之人多化之,有不食肉者。其后数徃见之,徃必作诗,诗必以前韵。凡余在黄四年,三徃见季常,而季常七来见余,盖相从百余日也。七年四月,余量移汝州,自江淮徂雒,送者皆止慈湖,而季常独至九江,乃复用前韵通为五篇以赠之。昨日云隂重,东风融雪汁,逺林草木暗,近舍烟火湿。下有隠君子,啸歌方自得。知我犯寒来,呼酒意颇急,拊掌动邻里,绕村捉鹅鸭,房栊锵器声,蔬果照巾羃。久闻蒌蒿美,初见新芽赤,洗盏酌鹅黄,磨刀削熊白。须臾我径醉,坐睡落巾帻。醒时夜向阑,唧唧铜缾泣。黄州岂云逺,但恐朋友缺,我当安所主,君亦无此客。朝来静庵中,惟见峰峦集。我哀篮中蛤,闭口护残汁;又哀网中鱼,开口吐防湿,刳肠彼交病,过分我何得相逢?未寒温相劝,此最急。不见卢懐慎,烝壶似烝鸭,坐客皆忍笑,髠然发其羃。不见王武子,毎食刀几赤,琉璃载烝豚,中有人乳白。卢公信寒陋,衰发得满帻。武子虽豪华,未死神巳泣。先生万金璧,护此一蚁缺。一年如一梦,百嵗真过客。君无废此篇,严诗编杜集。君家蜂作窠,嵗嵗添漆汁。我身牛穿鼻,巻舌聊自湿。二年三过君,此行真得得。爱君似剧孟,叩门知缓急。家有红颊儿,能唱緑头鸭。行当隔帘见,花雾轻羃羃。为我取黄封,亲拆官泥赤。仍须烦素手,自防叶家白。乐哉无一事,十年不蓄帻。闭门弄添丁,哇笑杂呱泣。西方正苦战,谁补将帅缺。披图见八阵,合散更主客。不须亲戎行,坐论教君集。酸酒如虀汤,甜酒如蜜汁。三年黄州城,饮酒但饮湿。我如更拣择,一醉岂易得?几思压茅柴,禁网日夜急。西邻推瓮盎,醉倒猪与鸭。君家大如掌,破屋无遮羃。何从得此酒,冷面妬君赤。定应好事人,千石供李白。为君三日醉,蓬发不暇帻。夜深欲逾垣,卧想春瓮泣。君奴亦笑我,鬓齿行秃缺。三年巳四至,嵗嵗遭恶客。人生几两屐,莫厌频来集。枯松强鑚膏,槁竹欲沥汁,两穷相值,遇相哀,莫相湿。不知我与君交逰竟何得?心法幸相语,头然未为急。愿为穿云鹘,莫作将雏鸭。我行及初夏,煮酒映疏羃。故乡在何许?西望千山赤。兹逰定安归?东泛万顷白。一欢宁复再?起舞花堕帻。将行出苦语,不用儿女泣。吾非固多矣,君岂无一缺?各念别时言,闭户谢众客。空堂浄扫地,虚白道所集。郭祥正家醉画竹石壁上,郭作诗为谢,且遗古铜劒二。空肠得酒,芒角出,肝肺槎牙,生竹石,森然欲作,不可回吐。向君家雪色壁,平生好诗仍好画,书墙涴壁,长遭骂,不嗔不骂,喜有余。世间谁复如君者?一双铜劒,秋水光,两首新诗,争劒铓。劒在床头,诗在手,不知谁作蛟龙吼。龙尾砚歌【并引】余旧作《鳯咮石砚铭》,其略云:“苏子一见,名鳯咮,坐令龙尾羞牛后。”巳而求砚于歙,歙人云:“子自有鳯咮,何以此为?”盖不能平也。奉议郎方君彦徳有龙尾大砚,奇甚,谓余:“若能作诗少解前语者,当奉饷。”乃作此诗。黄琮白琥,天不惜顾,恐贪夫死懐璧。君看龙尾,岂石材?玉徳金声,寓于石与天作石来,几时与人作砚?初不辞,诗成鲍谢,石何与?笔落钟王,砚不知。锦茵玊匣俱尘垢,捣练支牀亦何有?况瞠苏子鳯咮铭,戯语相嘲作牛后。碧天照水,风吹云。明牕大几,清无尘。我生天地,一门物。苏子亦是支离人,麄言细语都不择。春蚓秋蛇随意画,愿从苏子老东坡。仁者不用生分别。张近几仲,有龙尾子石砚,以铜劒易之。我家铜劒如赤蛇,君家石砚苍璧椭而洼。君持我劒向何许?大明宫里玉佩鸣冲牙。我得君砚亦安用?雪堂牕下尔雅笺,虫鰕二物与人初不异,飘落髙下随风花。蒯缑玉具皆外物,视草草▯无等差。君不见秦赵城易璧,指图睨柱相矜夸。又不见二生妾换马,骄鸣啜泣思其家。不如无情两相与,永以为好。譬之桃李与琼华。张作诗送砚反劒,乃和其诗卒以劒归之。赠君长铗,君当歌。毎食无鱼,叹委蛇。一朝得见暴公子,櫑具欲与冠争峩。岂比杜陵贫病叟,终日长镵随短蓑。斩蛟刺虎老无力,带牛佩犊吏所诃。故将换砚岂无意,恐君雕琢伤天和。作诗反劒亦何谓,知君欲以诗相磨。报章苦恨无好语,试向君砚求余波。诗成劒徃,砚应笑。那将屋漏供悬河。去嵗九月二十七日,在黄州生子,名遯,小名干儿,颀然頴异。至今年七月二十八日,病亡于金陵,作二诗哭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十四,宋苏轼撰,诗七十九首 《岐亭五首》【附叙】元丰三年正月,我开始被贬到黄州。到了岐亭北二十五里的山上,有个头戴白马、青色车盖的人来迎接,原来是我的老朋友陈慥季常。我为他留下五天,作诗一首才离去。第二年正月又去见他,季常派人到半路慰劳我。我已经很久不杀生,担心季常会为我杀生,于是用前一首诗的韵作诗,送给季常作为戒杀的规劝。从此季常不再杀生,岐亭的人也大多受到感化,有人不吃肉。后来我多次去见他,每次去必定作诗,每首诗都用前一首的韵。我在黄州四年间,三次去见季常,而季常七次来见我,大约相处了一百多天。元丰七年四月,我量移汝州,从江淮前往洛阳,送行的人都只到慈湖,唯独季常一直送到九江,于是再次用前韵连作五篇赠给他。昨天云层阴沉厚重,东风融化了雪水;远处林木昏暗,近处房舍烟火湿润。下面住着一位隐士,正啸歌自得。知道我冒着寒冷前来,急忙招呼饮酒;拍掌惊动邻里,绕村捉来鹅鸭。房屋里器物叮当作响,蔬菜水果照映着巾帷。早就听说蒌蒿鲜美,初见新芽红嫩;洗杯斟上鹅黄酒,磨刀削取熊白肉。不一会儿我便醉倒,坐着睡去,头巾也掉了下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醒来时夜将尽,铜瓶发出唧唧声,仿佛在哭泣。黄州难道很远吗?只是担心朋友缺少;我将在哪里安身,你也不会有这样的客人了。早晨来到安静的庵中,只看见群峰聚集。我怜悯篮中的蛤,紧闭嘴巴护着残余的汁水;又怜悯网中的鱼,张口吐出水来。剖开肠腹使它们彼此受苦,过分的杀戮,我凭什么偏偏遇见它们?还没到寒暄温酒的时候,这件事最为急迫。没见过卢怀慎蒸壶吗?竟像蒸鸭子一样;满座宾客都强忍笑意,秃着头揭开它的帷罩。没见过王武子吗?每次吃饭刀案都红亮,琉璃盘里盛着蒸豚,肉中白得像有人乳汁。卢公确实寒酸,衰老的头发塞满头巾;武子虽然豪华,未死而精神已经哭泣。先生价值万金的璧玉,只护守这一点蚂蚁般的缺憾。一年仿佛一场梦,百年不过真正的过客。你不要废弃这首诗,把它严肃地编入杜集。你家蜜蜂筑巢,年年增添漆汁;我自身像被牛鼻绳穿着,只能卷起舌头姑且润湿。两年间三次来见你,这次来真是收获颇多。爱你如同剧孟,敲门便知道我有急事。家中有红脸的孩子,能唱《绿头鸭》。将要隔着帘子相见,花雾轻轻笼罩。替我取出黄封酒,亲自拆开鲜红的官泥封口。还要烦劳你的白净双手,亲自酿制叶家白酒。快乐啊,什么事也没有,十年都不必储备头巾。关起门来逗弄小孩子,哇哇的笑声夹杂着哭声。西方正苦于战争,谁来补足将帅的缺额?展开地图看八阵图,聚合离散更替主客。不必亲自出征,坐着谈论就能教你编成。酸酒像调味汁汤,甜酒像蜂蜜汁。三年在黄州城,喝酒只是喝个湿润罢了。如果还要挑选,痛饮一醉哪里容易得到?几次想压榨茅柴酒,却因禁酒之网日夜严密而不能。西邻推来酒瓮酒盎,醉得像猪鸭一样倒下。你家房子大不过手掌,破屋却没有遮盖。这样的酒从哪里得到?冷眼看着你,嫉妒你脸色红润。一定是好事之人,用千石酒供养李白。为你醉上三天,蓬乱头发无暇戴巾。夜深想翻墙过去,躺着便想象春酒瓮在啜泣。你的仆人也笑我,鬓发牙齿将要秃缺。三年已经来了四次,年年都遭遇坏客人。人生能有几双鞋,别嫌我频繁来聚会。枯松还勉强钻取油脂,枯竹想要沥出汁液;两个穷困的人相遇,应该彼此怜悯,不要彼此使对方难堪。不知道我和你交游最终得到了什么?幸好可以互相谈说心法,头脑昏沉却还不算急迫。愿做穿云的鹘鸟,不要做带着雏鸟的鸭子。我在初夏动身,煮酒映着稀疏的帷帐。故乡在什么地方?向西望去,只见千山赤色。这次游历一定能平安归来吗?向东泛舟,水面万顷皆白。一场欢聚难道还会再有吗?起身舞蹈,花瓣落在头巾上。将要离行,说些苦涩的话,不必像儿女一样哭泣。我并非真的富有,你难道没有一点缺憾吗?各自记住分别时说的话,关门谢绝众客。空荡的厅堂打扫洁净,虚白之境是道所聚集的地方。在郭祥正家醉后画竹石在墙上,郭祥正作诗致谢,并且送给我两把古铜剑。空空的肚肠得到酒,锋芒便迸发出来;肝肺像交错的木枝,生出竹石,森然欲作,无法回吐。面对你家雪白的墙壁,我平生既喜爱诗也喜爱画;写在墙上、涂在壁上,常常遭人责骂,但你不恼怒也不责骂,反而欣喜不已。世间还有谁像你这样?一双铜剑闪着秋水般的光,两首新诗竞相与剑锋争锐。剑在床头,诗在手中,不知究竟是谁发出蛟龙般的长鸣。《龙尾砚歌》【附引】我过去作过《凤咮石砚铭》,大意说:“苏子一见,便命名为凤咮,使龙尾顿时羞居牛后。”后来我到歙州求砚,歙州人说:“您自己已经有凤咮,为什么还要这个?”大概是心里不能平衡。奉议郎方彦德有一方龙尾大砚,非常奇特,对我说:“如果您能作诗稍稍解释前面的话,我就把它送给您。”于是作了这首诗。黄琮白琥,天也不吝惜顾念,只怕贪婪的人抱着璧玉而死。你看龙尾,难道只是石材吗?玉的品德、金石般的声誉,寄寓在石头之中;既然上天造出石头,什么时候又让它成为人的砚台?它起初并不推辞;诗写成了,便可比肩鲍照、谢灵运,这同石头有什么关系?笔落如钟繇、王羲之,砚台却并不知道。锦褥玉匣全都蒙上尘垢,捣练石和支床石又有什么可贵?何况还要瞪眼看苏子的《凤咮铭》,戏谑相嘲,说自己屈居牛后。碧天照着水面,风吹动云彩。明窗大几,清洁无尘。我生在天地之间,本是一件万物中的东西。苏子也是支离的人,粗话细语一概不挑拣。春蚓秋蛇,随意涂画;愿意跟随苏子,老在东坡。仁者不必生出分别之心。张近几仲有一方龙尾子石砚,用铜剑把它换来了。我家的铜剑像赤蛇,你家的石砚像青苍色的璧玉,椭圆而下凹。你拿着我的剑要到哪里去?难道要到大明宫里听玉佩撞击的声音?我得到你的砚台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在雪堂窗下抄写《尔雅》,虫和虾这两类东西,起初同人并没有不同,都会随风中的花一样飘落高下。蒯缑、玉具都只是外物,看草书和玄书本来也没有差别。你没见秦国、赵国以城池交换和氏璧吗?指着地图,对着柱子彼此夸耀。又没见两个士人的妾换马吗?骏马骄鸣,妾悲泣思念故乡。不如让无情之物彼此相伴,永远结为美好关系,就像桃李和琼花一样。张仲作诗送还砚台和宝剑,于是我和了他的诗,最后把剑还给了他。赠给你长铗,你应当放声歌唱。每餐没有鱼,只能长叹不已。有一天若能见到暴公子,剑匣高高耸立,几乎要和冠帽争高。哪里比得上杜陵那个贫病老人,整天带着长锄,披着短蓑衣?想斩蛟刺虎却年老无力,带牛佩犊又要受到官吏呵斥。我故意拿剑换砚,难道没有用意?只是怕你雕琢它,反而损伤天然之性。作诗还剑又有什么意思?知道你是想用诗来磨砺我。回信苦于没有好话,姑且向你的砚台求取余波。诗写成了,剑送回去,砚台应该会发笑。哪里能把屋漏之才拿来供你悬河般的言辞呢?去年九月二十七日,我在黄州生了儿子,取名遯,小名干儿,身材高大,聪颖奇异。到了今年七月二十八日,他在金陵病死,于是作两首诗哭悼他。
吾年四十九,羁旅失防。子防,子真吾儿。眉角生巳似未期,观所好,蹁跹逐书史,摇头却棃栗,似识非分,耻吾老常鲜欢,赖此一笑喜。忽然遭夺去,恶业我累尔衣薪,那免俗变灭须臾耳。归来懐抱空,老泪如泻水。我泪犹可拭,日逺当日,忘母哭不可闻,欲与汝俱亡,故衣尚悬架,涨乳巳流牀,感此欲忘生,一卧终日僵,中年忝闻道,梦幻讲巳详,储药如丘山,临病更求方,仍将恩爱刃,割此衰老肠,知迷欲自反,一恸送余伤。叶涛致逺见和二诗,复次其韵【涛颠倒元韵】平生无一女,谁复叹耳?耳滞留,生此儿,足慰周南史。那知非真实?造物聊戏尔。烦恼初无根,恩爱为种子。烦公为假説,反复相指,似欲除苦海浪先干,爱河水弃置一寸鳞。悠然笑,侯喜为公写余习缾罍,一时耻。闻公少巳悟,拄杖久倚牀,笑我老而痴,负鼓欲求亡,庶几东门子,柱史安敢望,嗜毒戏猛兽,虑患先不详,嚢破蛇巳走,尚未省齧伤,妙哉两篇诗,洗我千结肠,黠蚕不作蠒,未老辄自僵,求谢汤火厄,泠然超无方。次荆公韵四絶青李扶疎,禽自来;清真逸少,手亲栽。深红浅紫,从争发;雪白鹅黄,也鬬开。斫竹穿花,破緑苔;小诗端为覔桤栽。细防造物,初无物;春到江南,花自开。骑驴▯渺入荒陂,想见先生未病时,劝我试求三畆宅,从公巳觉十年迟。甲第非真有,闲花亦偶栽,聊为清净供,却对道人开【公病后舍宅作寺】张庖民挽词东晋巾车令,西京执戟郎,甘心向山水,结发事文章,故自轻千户,何曾羡一囊?才髙鬼神恶,骨朽姓名芳。庾岭铭旌暗,秦淮旧宅荒。吾诗不用刻,妙语有黄香【黄鲁直作哀词】次韵叶致逺见赠欲求五畆,寄樵苏所至,迟留似贾胡,信命不须歌。去汝逢人未免叹,犹吾人皆劝我杯中物,我独怜君屋上乌。一技文章何足道,要言摩诘是文殊。次韵杭人裴维甫余杭门外,叶飞秋尚记,居人挽去,舟一别,临平山上塔,五年云梦泽,南州凄凉,楚些縁吾发,邂逅秦淮,为子留寄谢,西湖旧风月,故应时许,梦中防次韵段缝见赠季子东周负郭田,须知力穑是家传。细思种薤五十本,大胜取禾三百防。若得与君连北巷,故应终老忘西川。短衣匹马非吾事,只拟闗门不问天。题孙思邈真先生一去五百载,犹在峨眉西崦中。自为天仙,足官府不应;尸解坐蝱虫。戯作鮰鱼一絶粉红石首仍无骨,雪白河豚不药人。寄与天公与河伯,何妨乞与水精鳞。同王胜之防蒋山到郡席不暖,居民空惘然。好山无十里,遗恨恐他年。欲款南朝寺,同登北郭船。朱门牧画防,绀宇出青莲【荆公宅巳为寺】夹路苍髯古,迎人翠麓偏。龙腰蟠故国,鸟爪寄曽巅。竹杪飞华屋,松根▯细泉。峯多巧障日,江逺欲浮天。略彴横秋水,浮图挿暮烟。归来踏人影,云细月娟娟。至真州再和二首老手王摩诘,穷交孟浩然,论诗曾伴直话旧,巳忘年。北上难陪骥,东行且趂船。离亭花映肉,醉眼鹭窥莲。柁转三山没,风囘五两偏。荒祠过▯步,古甃堕松巅。闻道清香阁,新篘白玉泉。莫教门掩夜,坐待月流天。小院檀槽闹,空庭桦烛烟。公诗便堪唱,为付小婵娟。公顔如雪,柏千载故依然,笑我无根柳,空中不待年,肯留归阙斾,坐待逆风船。特许门传籥,那知箭起莲。相逢月上后,小语坐西偏。流落千防侧,追思百尺巅。躬耕懐谷口,水石羡平泉。茅屋归元亮,霓裳醉乐天。行闻宣室召,归近御炉烟,未用歌池上,随宜教李娟。次韵荅宝觉芒鞵竹杖,布行纒。遮莫千山更万山,从来无脚不解滑。谁信石头行路难?眉子石砚歌赠胡訚君不见成都画手开十眉,横云却月争新奇。防人指,防小颦处,中有渔阳胡马嘶。又不见王孙青▯横双碧,肠断浮空逺山色。书生性命何足论,坐费千金买消渇。尔来防乱愁天公,谪向君家书砚中。小窓虚幌相妩媚,令君晓梦生春红。毗耶居士谈空处,结习巳空花不住。试教天女为磨铅,千偈澜翻无一语。以玉带施元长老,元以衲裙相报。次韵。病骨难堪,玉带围;钝根仍落,箭锋机。欲教乞食歌姬院,故与云山旧纳衣。此带阅人如传舍,流传到我,亦悠哉。锦袍错落,真相称乞与,佯狂老万囘。次韵滕元发许仲途秦少逰二公诗格老弥新,醉后狂吟许野人。坐防青丘吞泽芥,自慙黄潦荐溪苹。两邦旌纛光相照,十畆锄犂手自亲。何似秦郎妙天下,明年献颂请东巡。送金山乡僧归蜀开堂撞钟浮玉山,迎我三千指。众中闻謦欬,未语知乡里。我非个中人,何以黙识子?振衣忽归去,只影千山里。涪江与中泠,共此一味水。冰盘荐琥珀,何似糖霜美?送沈逵赴广南
译我四十九岁,羁旅在外,失去了你。你小名遯,你是真正的我的儿子。眉眼已经长成,早已显出不凡的模样;看他所喜爱的事物,轻快地追逐书史,摇头拒绝梨和栗子,似乎懂得那不是自己分内的东西。他以为我年老,常常少有欢乐,便依赖自己给我这一笑的喜悦。忽然遭到夺去,恶业却让我累及你,柴薪般的世俗变灭转瞬即至,哪里能够逃脱?回来后怀中空空,老泪像流水一样倾泻。我的眼泪还可以擦干,可日子久了,终究会忘记;母亲的哭声却无法听闻。我想同你一起死去,旧衣服还挂在衣架上,涨满的乳汁已经流到床上。想到这些便想忘掉生命,整天躺着僵卧。人到中年,幸而听闻道理,梦幻之说已经讲得很详尽;储存的药物堆积如山,临到生病却还要另求药方。仍然要拿恩爱这把刀,割裂衰老的心肠。知道自己迷惑,想要自行回头,只能用一场痛哭送走余下的悲伤。叶涛致远写诗和了我的两首诗,我又依照他的韵作诗【叶涛颠倒了原韵】我平生没有女儿,又有谁来为此叹息?耳朵迟钝而停留,生下这个儿子,足以安慰《周南》之史。哪里知道这并不是真实?造物主只是姑且戏弄罢了。烦劳您为我作假说,反复指点,好像想让苦海的浪先干、爱河的水弃置一寸鳞。悠然一笑,侯喜替您写下我余留下来的习气,瓶瓶罐罐一时都感到羞惭。听说您年少时已经有所觉悟,拄着手杖久久倚在床边;您笑我年老而痴愚,背着鼓还想求得死亡。差不多可以追随东门子,却哪里敢望及柱史?喜好毒物而戏弄猛兽,考虑祸患却事先没有详察;袋子破了蛇已经逃走,却还没有省察自己被咬伤。妙啊,这两篇诗洗净了我纠结的心肠。狡黠的蚕不结茧,未老便自行僵死;求您解救我脱离汤火之厄,清凉地超越无边之境。次韵荆公四首绝句 青李树枝疏朗,鸟儿自然飞来;清真而洒脱的逸少,亲手把它栽种。深红浅紫的花争相开放,雪白鹅黄的花也竞相绽放。砍竹穿过花丛,破开绿色的苔藓;这首小诗专门是为了寻找桤树栽种。细看造物主,起初本来什么也没有;春天来到江南,花朵自然开放。骑着驴渺然进入荒僻的水坡,想见先生未病时的样子;您劝我试着求取三亩住宅,跟随您已经觉得晚了十年。显贵的宅第并不是真有,闲花也只是偶然栽种;姑且作为清净的供养,却正好对着道人开放。【王安石病后舍宅作寺】张庖民挽词 像东晋的巾车令,像西京的执戟郎;甘心面对山水,成年后便从事文章。因此本来就轻视千户封侯,何曾羡慕一囊钱财?才华太高,鬼神也嫉恨;骨头虽朽,姓名却芳香。庾岭上的铭旌暗淡,秦淮边的旧宅荒凉。我的诗不必刻在碑上,精妙的词句已有黄香。【黄鲁直作哀词】次韵叶致远见赠 想求得五亩田地,寄身于樵夫和农事所到之处;迟迟停留,像贩卖货物的胡人,既然相信命运,便不必作歌。离开你时遇到人,免不了叹息;人们还都劝我喝酒,我却独自怜爱你屋上的乌鸦。一种文章的技能又有什么值得说道?重要的话说来,王维便是文殊。次韵杭州人裴维甫 还记得余杭门外,秋叶飞舞的时候;居民挽船送我离去,一别之后,临平山上的塔影还在。五年困处云梦泽,南方州郡一片凄凉,楚地的歌辞也因我而悲伤。偶然在秦淮相逢,为你留下诗句寄去谢意。西湖旧日的风月,想来应当还会不时来到我的梦中。次韵段缝见赠 季子在东周有背靠城郭的田地,你应知道勤力耕作是家传。仔细想想,种五十株薤菜,大胜过取得三百斛粮食。若能和你相邻住在北巷,想来就能终老此处,忘却西川。穿短衣骑一匹马不是我的事,我只打算关起门来,不再问天。题写孙思邈画像 先生离去已经五百年,仍然仿佛在峨眉山西面的山坳中。自称天仙,难道官府不应承认吗?尸解之后,竟坐在蝱虫之中。戏作鮰鱼一首绝句 粉红色的石首鱼仍然没有骨头,雪白的河豚却不会毒死人。把这话寄给天公和河伯,何妨求他们赐给我水中的精灵之鳞。同王胜之游蒋山 刚到郡中,席子还没有坐暖,居民徒然惆怅。好山相距不到十里,只怕将来留下遗憾。想要拜访南朝寺院,一同登上北郭的船。朱门旧宅已经牧放图画般的景色,青黑色的寺宇如青莲般显现。【荆公宅已经成为寺院】夹路的古树苍须垂垂,翠绿山麓偏向迎人。山势如龙腰盘绕故国,鸟爪般的山峰伸向曾经的高处。竹梢上飞出华美屋宇,松根旁流出细小泉水。山峰多而巧妙地遮住太阳,江面辽远仿佛要浮起天空。简陋的小桥横跨秋水,佛塔插入暮烟。归来时踏着自己的身影,云淡月明,月色娟娟。到真州再次和诗二首 王摩诘是老练的诗人,孟浩然是困顿中的朋友;谈论诗歌时曾相伴直言,叙说旧事,已经忘记了年岁。向北而行难以陪伴骏马,向东行姑且乘船。送别亭中花朵映着酒肉,醉眼看见白鹭窥视莲花。船舵转动,三山沉没;风向回转,五两风标偏斜。经过瓜步的荒祠,古井栏从松树顶端坠落。听说有清香阁,新酿的酒像白玉泉。不要让门在夜里关闭,坐着等待月光流满天空。小院里檀槽乐器喧闹,空庭中桦烛冒烟。您的诗足以谱曲歌唱,就交给小婵娟吧。您的容颜白如雪,柏树千载之后仍然依旧;您笑我像无根的柳树,漂在空中不等到年老。哪里肯留下归阙的旌旗,坐着等待逆风的船?特意允许我从门中传入钥匙,哪里知道箭已射向莲花?相逢在月亮升起之后,低声细语坐在西边。流落在千家万户旁,追想百尺高峰之巅。亲自耕作,怀念谷口;羡慕平泉。茅屋归还给元亮,霓裳歌舞醉倒乐天。很快便会听到宣室召见,归来靠近御炉烟;还不用唱池上之歌,随意教给李娟便是。次韵答宝觉 穿着芒鞋,拄着竹杖,裹着布制行缠。任凭前面有千山万山,自来没有脚不会打滑。谁相信石头铺成的道路会难走呢?《眉子石砚歌》赠胡訚 你没看见成都的画师描绘十种眉式,横云眉、却月眉争奇斗新吗?眉间有人指点,眉下有轻微蹙痕,其中仿佛传来渔阳胡马的嘶鸣。你又没看见王孙眉间青色的双点,令人肠断于浮在空中的远山之色吗?读书人的性命哪里值得计较,竟坐耗千金去买消渴之药。近来纷乱的忧愁惊动上天,贬谪到你家的书砚之中。小窗虚帷彼此妩媚,使你的清晨梦里生出春天的红花。毗耶居士谈论空理的地方,结习已经空了,花也不再停留。试让天女来磨墨,千偈滔滔翻涌,却没有一句话。把玉带施赠给元长老,元长老用僧衲裙回赠。次韵。病弱的身体难以承受,用玉带围束;根性迟钝,仍然落在机锋的箭尖上。想教我到歌姬院中乞食,所以故意送来云山旧日的纳衣。这条玉带看尽世人,如同旅舍看尽过客;流传到我这里,也悠然自在。锦袍交错华丽,确实与它相称;送给那个假装狂放、年老而反复的人吧。次韵滕元发、许仲途、秦少游 两位先生的诗风越老越新,醉后放声吟诵,许我这个野人参加。坐着看青丘吞没泽中的芥草,惭愧自己像黄河浊水,只能荐献溪中的浮萍。两地的旌旗交相辉映,十亩田地亲自挥锄扶犁。哪里比得上秦郎名满天下?明年进献颂辞,请求东巡。送金山乡僧回蜀地开堂 金山撞响钟声,浮玉山迎接我和三千僧众。在众人中听到你的咳嗽声,还未开口便知道你是同乡。我不是佛门中人,凭什么默默地认出你?你振衣忽然归去,只剩孤影留在千山之间。涪江水和中泠泉,共同具有这一种水味。冰盘盛着琥珀酒,哪里比得上糖霜的美味?送沈逵赴广南
嗟我与君皆丙子,四十九年穷不死。君随幕府战西羌,夜渡冰河,斫云垒。飞尘涨天,箭洒甲归,对妻孥,真梦耳。我谪黄冈四五年,孤舟出没烟波里。故人不复通问讯,疾病饥寒疑死矣。相逢握手一大笑,白▯苍顔略相似。我方北渡脱重江,君复南行轻万里。功名如幻何足计,学道有牙真可喜。句漏丹砂巳付君,汝阳罋盎吾何耻。君归趁我鸡黍约,买田筑室从今始。豆粥君不见虖沱流澌,车折轴,公孙仓黄奉豆粥,湿薪破灶自燎衣,饥寒顿解,刘文叔。又不见金谷敲冰,草木春,帐下烹煎皆美人,萍虀豆粥不传法,咄嗟而办,石季伦。干戈未解身如寄,声色相纒心巳醉,身心颠倒自不知,更识人间有真味?岂如江头千顷雪色,芦茆檐出没晨烟,孤地碓舂秔,光似玉,沙缾煮豆软如酥。我老此身无着处,卖书来问东家住,卧听鸡鸣粥熟时,蓬头曳履君家去。秦少游梦发殡而葬之,者云是刘发之柩。是嵗,发首荐秦,以诗贺之。刘泾亦作,因次其韵。君防三代士,执雉本以杀身,为小补。居官死职,战死绥梦,尸得官,真古语。五行胜巳,斯为官。官如草木,吾如土。仕而未禄,犹賔客,待以纯臣,盖非古餽焉。曰献称寡君,岂比公卿相尔?汝世衰道防,士失巳得防,悲懽反其故。草袍芦棰,相妩媚。饮食嬉逰,事羣聚。曲江船舫,月灯毬,是谓舞殡而歌墓。防花走马,到东野,余子纷纷,何足数。二生年少,两豪逸,诗酒不知轩冕苦。故令将仕,梦发棺,劝子勿为官所腐。涂车刍灵,皆假设,着眼细防,君勿误。时来聊复一飞鸣,进隠不须烦伍举。金山梦中作江东贾客木緜裘,防散金山月满楼。夜半潮来风又熟,卧吹箫管到扬州。次韵周穜惠石铫铜腥铁澁,不宜泉。爱此苍然,深且寛。蟹眼翻波,汤巳作。龙头拒火,柄犹寒。姜新盐少,茶初熟。水渍云蒸,藓未干。自古函牛多折足,要知无脚是轻安。次韵蒋頴叔月明惊鹊未安枝,一棹飘然影自随。江上秋风无限浪,枕中春梦不多时。琼林花草闻前语,罨画溪山指后期。岂敢便为鸡黍约?玉堂金殿要论思【蒋诗记及第时琼林宴坐中所言,且约同卜居阳羡】▯山辩才师此生念念浮云改,寄语长淮今好在?故人宴坐虹梁南,新河巧出▯山背。木鱼呼客振林莽,铁鳯横空飞防绘。忽惊堂宇变雄深,坐觉风雷生謦欬。羡师防戯浮沤间,笑我荣枯弹指内。尝茶防画亦不恶,问法求诗了无碍。千里孤防又独来,五年一梦谁相对?何当来世结香火,永与名山躬井硙。赠潘谷潘郎晓踏河阳春,明珠白璧惊市人。那知望拜马蹄下,胸中一斛泥与尘。何似墨潘穿破褐,琅琅翠饼敲▯笏。布衫漆黒手如▯未害冰壶贮秋月。世人重耳轻目前,区区张李争媸妍。一朝入海,防李白空看人间画墨仙。徐大正闲轩冰蚕不知寒,火鼠不知暑。知闲见闲地,巳觉非闲侣。君防东坡翁,懒散谁比数?形骸堕醉梦,生事委尘土。早眠不见灯,晚食或欺午。卧防毡取盗,坐视麦漂雨。语希舌颊强行,少腰脚偻。五年黄州城,不踏黄州鼓。人言我闲客,置此闲处所。问闲作何味?如眼不自覩,颇讶徐孝亷。得闲能几许?介子愿奉使,翁归备文武。应缘不耐闲,名字挂庭宇。我诗为闲作,更得不闲语。君如汗血驹,转盼略燕楚。莫嫌銮辂重,终胜盐车苦。蒜山松林中可卜居,余欲僦其地。地属金山,故作此诗与金山元长老。魏王大瓠无人识,种成何翅实?五石不辞破作两大尊,只忧水浅江湖窄。我材濩落本无用,虚名惊世终何益?东方先生好自誉,伯夷子路并为一。杜陵布衣老且愚,信口自比契与稷。暮年欲学柳下惠,嗜好酸咸不相入。金山也是不羁人,早嵗闻名晚相得。我醉而嬉欲仙去,旁人笑倒山谓实。问我此生何所归?笑指浮休百年宅。蒜山幸有闲田地,招此无家一房客。王中父哀词【并叙】仁宗朝以制防登科者十五人,轼沗冒时尚有富彦国、张安道、钱子飞、呉长文、夏公西、陈令举、钱醇老、王中父,并轼与家弟辙,九八存焉。其后十有五年,哭中父于密州,作诗吊之,则子飞、长文、令举没矣。又八年,轼自黄州量移汝海,与中父之子沇之相遇于京口,相持而泣,则十五人者独三人存耳,盖安道及轼与家弟而巳。呜呼悲夫!乃复次前韵以遗沇之。时沇之亦以罪谪家于钱塘云。生刍不独比前人,束藁端能废?谢鲲子逹,想无身后念。吾衰不复梦中论。巳知毅豹为均死,未识荆凡定孰存?堪笑东坡痴钝老,区区犹记刻舟痕。蔡景繁官舍小阁
译可叹我和你都是丙子年出生,四十九年困顿却没有死去。你跟随幕府征战西羌,夜里渡过冰河,砍断云中的营垒。飞尘涨满天空,箭雨洒落,披甲归来面对妻儿,真像一场梦。我被贬黄冈四五年,孤舟在烟波中出没。故人再也没有消息,我怀疑自己会死于疾病饥寒。相逢握手大笑一场,白发苍颜略微相似。我正向北渡过重重江流脱身,你又向南行驶,轻快地走过万里。功名如幻,哪里值得计较?学习道术而有所得,才真正可喜。句漏的丹砂已经交给你,汝阳的酒瓮又有什么可惭愧?你回来时趁便践行我鸡黍相约,从今以后买田筑室吧。豆粥 你没看见虖沱河流着浮冰,车轴折断;公孙仓皇地捧着豆粥,湿柴破灶自己烧衣取暖,饥寒顿时解除,这就是刘文叔。又没看见金谷园敲冰取水,草木仿佛春天;帐下烹煎都由美人操持,浮萍羹和豆粥却没有流传的烹调方法,片刻之间便办成,这就是石季伦。战乱尚未平息,身体像寄居之物;声色相互缠绕,心已经沉醉。身心颠倒自己却不知道,还哪里认识人间真正的滋味?哪里比得上江头千顷雪白,芦苇茅屋在晨烟中出没;独自推地碓舂白米,米光像玉;用沙瓶煮豆,软得像酥。我老了,这一身无处安顿,卖掉书籍来询问东家能否居住;躺着听鸡鸣、豆粥煮熟的时候,便蓬头拖鞋到你家去。秦少游梦见有人发丧并埋葬自己,说那是刘发的灵柩。这一年,刘发首先推荐秦少游,我作诗祝贺他。刘泾也作了一首,于是我依照他的韵再作。您是三代遗留下来的士人,手执雉羽,本来是为了舍身,求得一点小小补益。做官死于职守,作战死于军旅,死后尸体得到官职封赠,这才真是古语。五行之说已经胜过自身,这才算做官;官位如同草木,我如同泥土。做官却没有俸禄,仍像宾客;若以纯臣相待,大概并不是古代的馈赠。说“献给我的寡君”,哪里能和公卿相比?你们家世衰微、道术衰落,士人失去自身又得到自身,悲欢完全反转。穿草袍,拿芦鞭,彼此相亲相爱;饮食游乐,事情都在群体聚会中完成。曲江的船舫、月灯和彩球,这叫跳着葬舞、唱着墓歌。头插花骑马,跑到东野去;其余那些纷纷扰扰的人,哪里值得数说?两位年轻人豪迈放逸,诗酒相伴,不知轩冕的苦处。所以让将仕郎在梦中打开棺材,劝您不要被官场腐蚀。纸车草人都是假设之物,请您看得仔细,不要误解。时机来到,姑且再飞鸣一次;进退隐显,不必劳烦伍举。金山梦中作 江东的商人穿着木棉袍,风雪飘散,金山上月光照满楼阁。半夜潮水涌来,风又顺畅,我躺着吹奏箫管直到扬州。次韵周穜惠赠石铫 铜有腥味,铁很涩,不适合煮泉水。我喜爱这件器物青苍深沉而且宽大。蟹眼般的水泡翻滚,汤已经煮开;龙头形的出水口避开火焰,柄却还冰冷。姜是新鲜的,盐放得少,茶刚刚煮熟;水汽浸润云气蒸腾,苔藓还没有干。自古以来能容纳牛的大器多会折断足,要知道没有足反而轻便安稳。次韵蒋颖叔 明月照下,惊起的鹊鸟还没有安稳停在枝上;一叶船飘然前行,影子独自相随。江上的秋风掀起无边的浪,枕中的春梦却没有多少时候。听到琼林花草中从前说过的话,指望着以后同游罨画溪山。哪里敢马上定下鸡黍之约?玉堂金殿还需要我们谋议思考。【蒋诗记述及第时琼林宴上所说的话,并约定一同到阳羡置居】龟山辩才师 这一生的念头念念如浮云变幻,寄语长淮如今是否安好?老朋友在虹梁南面宴坐,新河巧妙地从龟山背后流出。木鱼声呼唤客人,震动林莽;铁凤横过天空,飞入彩绘之间。忽然惊觉厅堂变得雄伟深邃,坐在那里便觉得风雷随着咳嗽声生起。羡慕大师在浮沤之间游戏,笑我在荣枯盛衰中只在弹指之间。品茶观画也并非不好,问法求诗都没有障碍。千里之外孤舟又独自到来,五年一场梦,谁与我相对?什么时候才能在来世结下香火缘,永远和名山亲自从事井臼之劳?赠潘谷 潘郎清晨踏入河阳春色之中,像明珠白璧一样惊动市人。哪里知道他俯身拜倒在马蹄之下,胸中装的却是一斛泥土与尘埃。哪里比得上墨潘穿着破旧粗布衣,铿锵有声地以翠饼墨敲击玄笏?布衫漆黑,手像乌龟一样粗陋,却不妨碍胸中如冰壶贮秋月般清明。世人看重身后的声名而轻视眼前之人,张、李等人还在区区争论美丑。等到有朝一日入海,恐怕李白也只能空看人间画中的墨仙了。徐大正闲轩 冰蚕不知道寒冷,火鼠不知道暑热。知道什么是闲适、看见闲适之地,已经觉得自己不是闲适之人了。你看看东坡老翁,谁能比得上我的懒散?身体形骸沉入醉梦,日常生计任由它落满尘土。早早睡下看不见灯,晚饭有时竟抵过午饭。躺着防备毡子被盗,坐着眼看麦子被雨水冲走。说话少了,舌颊勉强运转;腰也弯了,脚也跛了。五年住在黄州城,从不踏响黄州的鼓。人们说我是闲散之客,便把我安置在这闲处。问我闲是什么滋味?就像眼睛看不见东西一样;我颇为惊讶徐孝廉竟能享受这种闲适。能够得到多少闲暇呢?介子还愿意奉命出使,我这个老翁回去后也还要准备文武事务。大概是因为受不了闲适,所以名字仍挂在朝廷庭宇之间。我的诗本来是为闲适而作,却又写出了更多不闲的话。你如同汗血宝马,一转眼就能驰骋燕、楚之间。不要嫌弃銮驾沉重,它终究胜过驾盐车的辛苦。蒜山松林中可以卜居,我想租下那块地方。此地属于金山,所以作这首诗送给金山元长老。魏王的大葫芦没有人识得,种成之后哪里只是结实而已?即使五石容量,也不惜破开做成两个大酒樽,只担心水浅江湖狭窄。我才华空疏,本来没有什么用处,虚名惊动世人,最终又有什么益处?东方朔先生喜欢自我夸誉,把伯夷、子路都说成自己一样。杜陵布衣老而且愚,也随口把自己比作契和后稷。晚年想学柳下惠,却连酸味和咸味都不能相容。金山元长老也是不受拘束的人,早年听闻其名,晚年才彼此相知。我醉后嬉笑,想要成仙离去,旁人笑得倒在山旁,说这才是真实。有人问我此生将归向何处?我笑着指向浮休百年的居所。幸好蒜山有闲置田地,可以招来我这个无家可归的一房客。王中父哀词【并叙】仁宗朝因制科登第的共有十五人。我冒昧列名其中时,还有富彦国、张安道、钱子飞、吴长文、夏公西、陈令举、钱醇老、王中父,以及我和舍弟苏辙,共九人尚在。此后十五年,我在密州哭悼王中父,作诗凭吊他,那时钱子飞、吴长文、陈令举也已去世。又过八年,我从黄州量移汝海,在京口遇到王中父的儿子沇之,我们相互抱持哭泣,十五人中只剩三人了,大概就是张安道、我和舍弟而已。唉,真是悲痛啊!于是再次依照前诗的韵脚作诗,赠给沇之。当时沇之也因获罪被贬,居住在钱塘。生刍并不只是用来比拟前人,一束干草难道真的能够废弃吗?谢鲲的儿子谢逹,想来不会有身后的忧虑。我已经衰老,不再在梦中与人议论。已经知道毅、豹终究同样会死,却还不知道荆、凡二人最后谁能存留。可笑东坡这个痴钝老翁,仍在区区记着刻舟求剑留下的痕迹。蔡景繁官舍小阁
使君不独东南美,典刑长记先君子。戯嘲王叟,短辕车肯为徐郎书纸尾?三年弭节江湖上,千首放懐风月里。手开东阁,坐虚明目浄;东溪照清泚,素琴浊酒容一榻。落霞孤鹜供千里,大舫何时系门柳?小诗屡欲书牕纸。文昌新构满鹓鸾,都邑正喧收杞梓。相逢一醉,岂有命?南来寂寞,君归矣。髙邮陈直躬处士画鴈二首野鴈见人时,未起意,先改。君从何处防得此无人态?无乃槁木形?人禽两自在。北风振枯苇,防雪落皠皠。惨淡云水昏,晶荧沙砾碎。弋人怅何慕?一举渺江海。众禽事纷争,野鴈独闲洁。徐行意自得,俯仰苦有节。我衰寄江湖,老伴杂鹅鸭。作书问陈子,晓景画苕霅。依依聚圆沙,稍稍动斜月。先鸣独鼓翅,吹乱芦花雪。和王斿二首【斿平父子】异时常恠谪仙人舌有风雷,笔有神。闻道骑鲸游汗漫,忆尝扪虱话悲辛。气吞余子无全目,诗到诸郎尚絶伦。白髪故交空掩巻,泪河东注问苍旻。嫋嫋春风送渡闗,娟娟霜月照生还。迟留嵗暮,江淮上来徃,君家伯仲间。未厌冰滩吼,新洛且看松雪媚南山。野梅官柳何时动,飞盖长桥待子闲。次韵张畹新洛霜余,两岸隆尘,埃举袂,识西风。临淮自古多名士,樽酒相从乐,寓公半日偷闲,歌啸里,百年暗尽,徃来中,知君不向穷愁老,尚有清诗气吐虹。次韵王定国南迁囘见寄土晕铜花蚀秋水,要须悍石相砻砥。十年氷蘖战膏梁,万里烟波濯纨绮。归来诗思转清激,百丈空潭数鲂鲤。逝将桂浦撷兰荪,不记槐堂收劒履。却思庾岭今何在?更説彭城真梦耳【来诗述彭城旧防】君知先竭是甘井,我愿得全如苦李。妄心不复九回膓,至道终当三洗髓。广陵阳羡何足较?只有无何真我里【余买田阳羡,来诗以为不如广陵】乐全老子今禅伯【张安道也,定国其壻】掣电机锋不容拟,心通岂复问云何?印可聊须荅如是。相逢为我话留滞,桃花春涨孤舟起。赠梁道人采药壶公处处过,笑看金狄手摩挲。老人大父识君久,造物小儿如子何?寒尽山中无厯日,▯斜江上一渔蓑。神仙防短多官府,未厌人间醉踏歌。题雍秀才画草虫八物促织月丛号耿耿,露叶泣溥溥。夜长不自暖,那忧公子寒?蝉蜕形浊污中,羽翼便翾好。秋来闲何阔?巳抱寒茎槁。虾蟇睅目,知谁瞠?皤腹,空自胀。慎勿困,蜈蚣饥,虵不汝放。蜣蜋洪钟起暗室,飘瓦落空庭。谁言转丸手,能作殷牀声?天水牛两角,徒自长空飞,不服箱;为牛,竟何事?利吻穴枯桑。蝎虎跂跂有足蛇,脉脉无角龙。为虎,君勿笑!食尽虿尾虫。蜗牛腥涎不满殻,聊足以自濡;升髙不知回,竟作粘壁枯。鬼蝶双眉巻铁丝,两翅晕金碧。初来花争妍,忽去鬼无迹。泗州南山监仓萧渊东轩二首偶随樵父采都梁【南山名,都梁山,山出都梁香,故也】竹屋、松扉,试乞浆。但见东轩堪隠几,不知公子是监仓。溪中乱石,墙垣古;山下寒蔬,匕箸香。我是江南旧防客,挂冠知有老萧郎。北望飞尘苦昼霾,洗心聊复寄东斋。珍禽声好,犹思越;野橘香清,未过淮。有信防泉来逺岭,无心明月转空堦。一官仓庾真堪老,坐看松根络断崖。泗州除夜雪中,黄师是送酥酒二首。暮雪纷纷,投碎米;春流咽咽,走黄沙。旧防似梦,徒能説;逐客如僧,岂有家?冷砚欲书,先自冻;孤灯何事,独成花。使君半夜分酥酒,惊起妻孥一笑哗。闗右土酥,黄似酒;扬州云液,却如酥。欲从元放觅拄杖,忽有麴生来座隅。对雪不堪,令饱暖;隔船应巳厌歌呼。明朝积玉深三尺,髙枕牀头尚一壶。章钱二君见和复次韵荅之黄昏巳作,风翻絮,半夜犹惊,月在沙。照汴玉峰,明佛刹,隔淮云海,暗人家。来牟有信,迎三白;薝卜无香,散六花【薝卜,栀子花也,与雪花皆六出】欲唤阿咸来守嵗,林乌枥马鬬喧哗。分无纎手裁春胜,况有新诗防蜀酥。醉里冰髭失缨络,梦回布被起廉隅。君应旅睫寒生晕,我亦饥肠夜自呼。明日南山春色动,不知谁佩紫防壶。正月一日,雪中过淮,谒客回作二首。十里清淮上,长堤转雪,龙冰崖落屐齿,风叶乱裘茸。万顷穿银海,千防渡玉峰。从来脩月手,合在广寒宫。攅眉有底恨,得句不妨清。霁雾开寒谷,饥鸦舞雪城。桥声春市散,塔影莫淮平。不用残灯火,船窓夜自明。刘乙新作射堂【乙父尝知眉州】兰玉当年,刺史家双鞬驰射,笑穿花;而今白首,闲骢马,只有清樽照画蛇。寂寂小轩,蛛网遍;隂隂垂柳,鴈行斜。手柔弓燥,春风后,置酒看君中防牙。孙莘老寄墨四首徂徕无老松,易水无良工。珍材取乐浪,妙手惟潘翁【潘谷作墨,杂用髙丽煤】鱼胞熟,万杵犀角,盘双龙。墨成不敢用,进入蓬莱宫。蓬莱春昼永,玉殿明房栊。金笺洒飞白,瑞雾萦长虹。遥怜醉常侍,一笑开天容。
译使君不只是东南一带的美誉人物,他的仪范也长久令人记得先君子。戏谑王老先生:短辕车肯替徐郎在纸尾题字吗?三年来在江湖之上停留,写下千首诗在风月中尽情抒怀。亲手开设东阁,坐在空明处,眼目清净;东溪映照着清澈的水色,素琴和浊酒足以容我在一榻之间。落霞与孤鹜供我远望千里,大船何时才能系在门前柳树下?我屡次想写小诗在窗纸上。文昌新建的楼阁满是贤才,都邑正在喧闹地收罗栋梁。相逢后痛饮一场,难道还要听命于什么吗?我向南来感到寂寞,而您就要归去了。高邮陈直躬处士画雁二首 野雁看见人时,还没有起飞的意思,先已经改变了神态。你是从哪里观察到它这种无人时的姿态的?莫非只是枯木般的形态?人和禽鸟都各自自在。北风摇动枯芦苇,纷纷白雪落下,洁白耀眼。云水惨淡,天色昏暗;沙砾晶莹,在寒光中纷纷碎裂。射鸟的人惆怅地还能羡慕什么?一飞便渺然消失在江海之间。群鸟忙于纷争,野雁独自闲适洁净。它缓缓行走,神意自得,俯仰之间都显出艰苦自守的节操。我衰老后寄身江湖,老伴中混杂着鹅鸭。写信询问陈先生,请他画下苕霅的清晨景色。雁儿依依聚集在圆沙洲上,渐渐惊动斜月。领头的先鸣叫,独自振翅,吹乱芦花般的飞雪。和王斿二首【斿,字平父】从前常怪谪仙人舌中有风雷,笔下有神灵。听说他骑鲸游历于无边天地之间,又回忆起曾与他谈论捉虱子的悲辛。他的气势压倒其余众人,使人不敢正视;诗写到诸位才子,仍然无人能与之匹敌。白发的老朋友徒然掩卷,泪水如河向东流,仰问苍天。袅袅春风送我渡过关隘,皎洁霜月照着生还之人。岁暮时节我在江淮之间迟迟停留,来往于你们兄弟之间。还没有厌烦冰滩的吼声,姑且再看新洛的松树和白雪妩媚地映着南山。野梅和官柳什么时候抽动春意?我将在长桥上驾车等你闲暇来临。次韵张畹 新洛霜降之后,两岸尘土隆起,尘埃扬起,拂动衣袖,便知道西风已经到来。临淮自古多有名士,举杯相从而欢乐;寄居此地的官员也能偷得半日闲暇,在歌唱长啸中度过。百年人生在往来之间暗暗耗尽。我知道您不会在穷愁中衰老,仍有清新的诗气吐出如虹。次韵王定国南迁回见寄 泥土侵蚀铜器,使铜花像秋水一样斑驳,必须用坚硬的石头相互磨砺。十年来在冰蘖般的困苦中与膏粱生活相抗争,跋涉万里烟波,洗净纨绮般的浮华。归来后诗思反而更加清峭激越,百丈深潭中可以数清鲂鱼和鲤鱼。将要到桂浦采摘兰荪,不再记得槐堂收藏剑履的旧事。回想庾岭如今在哪里?再说彭城,也真像一场梦罢了【来诗叙述彭城旧游】。您知道先枯竭的是甘甜的井,我愿能保全自己,如同苦李。妄念不再九曲回肠,至高的道理终究应当使人三次洗髓。广陵和阳羡有什么值得比较的?只有无何才真正是我的故乡【我在阳羡买田,来诗认为不如广陵】。乐全老先生如今是禅门宗师【张安道,王定国的岳父】;他的机锋如闪电,不容拟议,心意通达,哪里还须追问‘如何’?得到印可,只须回答‘如是’。相逢时请替我说说滞留之事,待桃花随春水上涨,孤舟便会起航。赠梁道人 采药的壶公到处游历,笑看金人铜像,亲手抚摸它。老人家的祖父早已认识您,造物主这个顽童怎么能像对待孩子那样对待您呢?山中寒气尽去,却没有历书可以查看;斜雨落在江上,只有一件渔蓑。神仙也怕寿命短、官府多,但我还没有厌倦在人间醉后踏歌。题雍秀才画草虫八物 促织 月下草丛中叫声清亮,露水沾湿的叶子不停哭泣。夜晚这样漫长,自己尚且不能取暖,哪里还会忧虑公子是否寒冷?蝉 它从污浊中蜕去旧形,羽翼便轻快而美好。秋天到来后,闲适的天地多么广阔?它已经抱住寒冷的枯茎。虾蟆 眼睛睁得这样大,知道是在瞪谁吗?肚子肥大,只是徒然鼓胀。千万不要困倦,否则蜈蚣饥饿时,蛇也不会放过你。蜣螂 洪钟从暗室中响起,飘落的瓦片坠入空庭。谁说转动粪丸的手,能够敲出殷地雷鸣般的声音?天水牛 两只角只是白白长着,能够凌空飞翔,却不能拉车;既然叫作牛,究竟有什么用?锋利的嘴巴钻入枯桑树中。蝎虎 有脚的蛇在爬行,无角的龙在缓慢游动。叫作虎,你可不要笑它!它把蝎尾虫都吃光了。蜗牛 腥臭的涎液不满外壳,姑且足以使自己湿润;它只知向高处爬而不知回头,最终成了粘在墙上的枯物。鬼蝶 两道眉毛卷曲如铁丝,两只翅膀晕染着金碧色彩。刚来时与花朵争艳,忽然离去,像鬼一样没有踪迹。泗州南山监仓萧渊东轩二首 偶然跟随樵夫到都梁山采药【南山之名,都梁山;山中出产都梁香,所以这样称呼】,在竹屋、松门前试着讨一碗水喝。只见东轩适合倚几休息,却不知道公子竟是监仓。溪中的乱石和古老的墙垣相映,山下寒冷的蔬菜却使匕箸间充满香味。我是江南旧日的游客,知道将来还会挂冠归隐,去拜访老萧郎。向北望去,飞尘使白昼苦于昏霾;姑且洗净心境,寄托在东斋。珍禽的叫声优美,还让我思念越地;野橘香气清幽,却没有越过淮水。有时信使从远岭送来清泉,无心的明月转过空寂的台阶。一任仓庾之官,实在可以做到老死其中,坐看松根缠绕着断崖。泗州除夕夜大雪中,黄师是送来酥酒,作诗二首。傍晚大雪纷纷,像投下碎米;春水流动呜咽,冲走黄沙。过去的游踪恍如梦境,只能徒然谈说;被贬的客人像僧人一样,哪里还有家?寒冷的砚台正要写字,先已经冻结;孤灯为什么偏偏独自结成花状。使君半夜分送酥酒,惊醒妻子儿女,顿时笑声喧哗。关右的土酥酒,颜色黄得像酒;扬州的云液酒,却白得像酥。正想跟随元放求取手杖,忽然有曲生来到座旁。面对大雪实在难以忍受,幸好能使人吃饱暖和;隔船的人想来已经厌烦歌唱呼喊。明早积雪将深达三尺,即使高枕而卧,床头还会有一壶酒。章、钱二位君子唱和此诗,我再次依韵答复。黄昏时雪已经下起,风吹动如飞絮;半夜仍被惊醒,月光落在沙上。照亮汴水如玉的山峰和佛寺,隔着淮水,云海使人家显得昏暗。来牟已经传来好消息,迎接三日连续的大雪;薝卜花没有香气,和六瓣的雪花一同飘散【薝卜就是栀子花,和雪花一样都是六出】。想叫阿咸来一起守岁,树林里的乌鸦和马厩中的马喧闹争鸣。哪里有纤巧的手裁制春胜,何况还有新诗像蜀地的酥酪。醉中冰霜般的胡须失去帽带束缚,梦醒后穿着布被坐到帘角。您此刻大概在旅舍中眼睫生寒,我也在夜里因饥饿而自行呼喊。明天南山春色发动,不知谁会佩带紫金壶。正月初一,在雪中渡过淮水,拜访客人回来,作诗二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十里清澈的淮水之上,长堤转入白雪;冰层如龙,崖石落在鞋齿间;寒风吹乱裘衣的茸毛。万顷水面像穿过银色大海,千座山峰仿佛渡过白玉群峰。自古以来修月的仙人,本应居住在广寒宫。皱眉又有什么可恨的?得到诗句,清新便无妨。雨雾放晴,寒谷显现;饥饿的乌鸦在雪城上飞舞。桥头声响传来,春日集市渐渐散去;塔影映在平淮之水上。无需残灯照明,船窗在夜里自然明亮。刘乙新建射堂【刘乙的父亲曾任眉州知州】当年兰玉般的少年,在刺史家中驾着两匹马驰骋射箭,笑着射穿花朵;如今已经白头,闲骑青骢马,只有清酒映照着画蛇。小轩寂静,遍布蛛网;垂柳阴暗,雁阵斜飞。手已经柔弱,弓也干涩;待春风吹过之后,置酒看您射中靶牙。孙莘老寄墨四首 徂徕山没有老松,易水也没有良工。珍贵的材料取自乐浪,精妙的手艺只有潘翁【潘谷制墨,掺用高丽煤】。鱼胞熬熟,捣杵千次,以犀角调和,盘曲成双龙。墨制成后不敢使用,将它送入蓬莱宫。蓬莱春日白昼悠长,玉殿明亮,房檐和窗棂都清晰可见。金笺上挥洒飞白书,瑞雾缭绕如长虹。遥想那醉中的常侍,定会一笑而使天子展露笑容。
谿石琢,马肝剡,藤开玉版。嘘嘘云雾出,奕奕龙虵绾。此中有何好?秀色纷满眼。故人归天禄,古漆窥蠧简,隃麋给尚方。老手擅编刬,分余幸见及。流落一叹。▯我贫如饥鼠,长夜空齩齧。瓦池研灶煤,苇管书杮叶。近者唐夫子逺致乌玉玦【唐林夫寄张遇墨半丸】先生又继之,圭璧烂箱箧。清窓洗砚,坐虵蚓稍蟠结。便有好事人敲门,求醉帖。吾穷本坐诗,久服朋友戒。五年江湖上,闭口洗残债。今来复稍稍快,痒如爬疥。先生不讥诃,又复寄诗,械幽光发竒思,防黮出荒怪。诗成一自笑,故疾逢鰕蟹。留题兰皋亭雪后东风未肯和,扣门迁客夜经过。不知旧竹生新笋,但见清伊换浊河。无复徃来乗下泽,聊同笑语説东坡。明年我亦开三径,寂寂兼无雀可罗。和人见赠只写东坡不著名,此身巳是一长亭。壮心无复春流起,衰鬓从交病叶零。知有雪儿供笔砚,应嗤灶妇洗盆缾。回来索酒,公应厌京口新传。
作客经和田仲宣见赠头白江南醉,司马寛心时复唤殷兄。寒潮不应,淮无信客路相随。月有情,未许低头拜东野。徒言共饮胜公荣,好诗恶韵那容和。刻烛应须便置觥。和王胜之三首城上湖光暖欲波,美人唱我踏春歌。鲁公賔客皆诗酒,谁是神仙张志和?斋酿如渑,涨緑波。公诗句句可▯歌。流觞曲水无多日,更作新诗继永和。要知太守怜孤客,不惜阳春和俚歌,坐睡樽前,呼不应,为公雕琢,损天和。记梦【并序】乐全先生梦人以诗三篇示之,字皆旁行而不可识。旁有人道:“衣古貌为读其中一篇。”云:“人事且常在留质悟圆间。”凡四句,觉而忘其二,以告其客苏轼。轼以私意广之云:圆间有物,物间空,岂有圆空入井中?不信天形,真个様?故应眼力自先穷。连环巳解,如神手;万窍犹号,未济风。稽首问公,公大笑。本来谁碍,更求通。
东坡全集巻十四
译溪中山石雕琢成形,马肝石削磨锋利,藤蔓铺展开来像玉版。轻轻吹气,云雾从中升出;光彩闪耀,像龙蛇盘绕。这里究竟有什么好处?秀丽的色彩纷纷映满眼帘。故人回到天禄阁,面对古漆书简,窥见蛀虫留下的痕迹;隃麋墨供给尚方。老手擅长编削整理,幸而分给我一些,使我得以见到。漂泊零落,不禁一声叹息。我贫穷得像饥饿的老鼠,漫漫长夜里空自啃咬。只能用瓦盆盛水、用灶煤研墨,用苇管蘸墨在柿叶上写字。近来唐夫子从远方送来乌玉玦【唐林夫寄来张遇所制墨半丸】,先生又接着送来,圭璧般的珍墨装满箱箧。清洗砚台,坐着看墨迹像蛇蚓一样渐渐盘结。于是便有好事之人敲门,来求我的醉帖。我贫困的根源本在于写诗,长期服从朋友的劝戒。五年来漂泊江湖,闭口不言,以偿还过去的债。如今又渐渐畅快起来,心痒得像在抓疥疮。先生不责骂我,反而又寄来诗篇,使幽暗的光明发出奇异的思绪,使黯淡之处显出荒诞怪异。诗写成后自己也笑了,旧日的毛病又遇到了虾蟹。留题兰皋亭 雪后东风还不肯温和,迁客夜里经过,敲门而入。不知道旧竹是否长出了新笋,只看见清澈的伊水换成了浑浊的河流。不再来往于下泽乘车,姑且一同谈笑,说说东坡。明年我也要开辟三条小径,到那时寂寂清静,连麻雀也没有可以捕捉的。和人见赠 只写东坡,不写姓名;这个身体已经成了一座长亭。雄心再也不能像春水那样涌起,衰老的鬓发任凭像病叶一样飘零。我知道有雪儿供我使用笔砚,她应当会嘲笑灶妇去洗盆罐。回来后我索要酒喝,您大概已经厌烦京口新近传来的消息。作客经 和田仲宣见赠 头发白了,我仍醉卧江南;司马先生心情宽舒时,还会不时召唤殷兄。寒潮本不应如此,淮水也没有音信,只有客路伴我同行。月亮有情,却不许我低头拜见孟东野。徒然说共同饮酒胜过公荣,既然诗好而韵脚不好,哪里容得我唱和?应当趁着烛火未灭立即置酒举觥。和王胜之三首 城上的湖光温暖得将要泛起波纹,美人唱着踏春歌给我听。鲁公的宾客全都能作诗饮酒,谁又是神仙般的张志和?斋中酿的酒多得像渑水,绿色酒波涨满。您的诗句句都值得谱曲歌唱。流觞曲水的日子没有多少了,再作新诗继承永和年间的雅集。要知道太守怜惜孤单的客人,不惜用阳春白雪来应和俚歌。我坐在酒樽前睡着,呼唤也听不见,反而让您替我雕琢诗句,损伤了天然的和谐。记梦【并序】乐全先生梦见有人把三篇诗拿给他看,字都是横着写的,无法辨认。旁边有人说:‘衣古貌替我读其中一篇。’诗中说:‘人事且常在留质悟圆间。’共四句,醒来后忘了其中两句,便把这件事告诉他的门客苏轼。苏轼根据自己的意思加以阐释说:圆与圆之间有物,物与物之间又空,难道有圆和空能进入井中吗?不相信天的形状,真的是这样吗?所以应当是眼力自己先穷尽了。连环已经解开,仿佛有神妙的双手;万窍仍在呼号,风却还没有通行。叩首请问先生,先生大笑。本来是谁阻碍了它,还要再求什么通达呢?《东坡全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十五宋蘓轼撰诗七十二首寄蕲箪与蒲传正兰溪美箭不成笛,离离玉筯排霜脊。千沟万缕自生风,入手未开先惨栗。公家列屋闲蛾眉,珠帘不动花隂移。雾帐银牀初破睡,牙籖玉局坐弹棊。东坡病叟长羁旅,冻卧饥吟似饥鼠。倚赖春风洗破衾,一夜雪寒披故絮。火冷灯青谁复知,孤舟儿女自嚘咿。皇天何时反炎燠,愧此八尺黄琉璃。愿公浄扫清香阁,卧听风漪声满榻。习习还从两腋生,请公乘此朝阊阖。寄怪石石斛与鲁元翰山骨裁方斛,江珍拾浅滩。清池上,几案碎;月落杯盘,老去懐三友。平生困一箪,坚姿聊自儆;秀色亦堪餐。好去髯卿舍,慿将道眼,看东坡最后供。霜雪照人寒。渔父四首渔父饮,谁家去?鱼蟹一时分付,酒无多少,醉为期,彼此不论钱数。渔父醉,蓑衣舞。醉里却防归路,轻舟短棹任斜横。醒后不知何去。渔父醒,春江午,梦断落花飞絮。酒醒还醉,醉还醒。一笑人间今古。渔父笑,轻鸥举,漠漠一江风雨。江边骑马是官人,借我孤舟南渡。李宪仲哀词【并叙】同年友李君讳惇,字宪仲,贤而有文,不幸早世,轼不及与之游也。而识其子廌有年矣。廌自阳翟见余于南京,泣曰:“吾祖母边母、马前母张,与君之防皆未葬,贫不敢以饥寒为戚,顾四防未举,死不瞑目矣。”适防故人梁先吉老,闻余当归耕阳羡,以绢十匹、丝百两为赆,辞之不可,乃以遗廌曰:“此亦仁人之餽也。”既又作诗以告知君与廌者,庶几皆有以助之。廌年二十五,其文蔚然,气节不凡,此岂终穷者哉?大梦行当觉,百年特未满,遑哀巳逝人,长眠寄孤馆,念我同年生,意长日月短,盐车困骐骥,烈火废圭瓉,后生有竒骨,出语巳精悍,萧然野鹤姿,谁复识中散,有生寓大块,死者谁不窽,嗟君独久客,不识黄土暖,推衣助孝子,一溉滋汤旱,谁能脱左骖,大事不可缓。赠眼医王生彦若鍼头如麦芒,气出如车轴间闗络脉中,性命寄毛粟。而况清浄眼,内景含天烛琉璃贮沆瀣,轻脆不任触而子于其间来徃施锋镞笑谈纷自若。观者颈为缩运鍼如运斤,去翳如拆屋。常疑子善幻,他技杂符祝。子言:「吾有道,此理君未瞩。形骸一尘垢,贵贱两草木。世人方重外,妄见瓦与玉。而我初不知,刺眼如刺肉。君看目与翳,是翳要非目。目翳苟二物,易分如麦菽。宁闻老农夫,去草更伤谷。鼻端有余地,肝胆分楚蜀。吾于五轮间荡荡见空曲,如行九轨道,并驱无击毂。空花谁开落,明月自朏朒。请问乐全堂忘年老尊宿【彦若乐全先生门下医也】与欧育等六人饮酒忽惊春色二分空,且看樽前半丈红。苦战知君便白羽,倦逰怜我忆黄封。年来齿髪老未老,此去江淮东复东。记取六人相防处,引杯看剑坐生风。观杭州钤辖欧育刀劒战袍青绫纳衫,暖衬甲,红线勒巾,光绕胁,秃襟小袖,雕鹘盘,大刀长劒,龙蛇插,两军鼓噪,屋瓦坠,红尘白羽纷相戛。将军恩重,此身轻,笑履锋铓如一搯。书生只肯坐帷幄,谈笑毫端弄生杀,呌呼击鼓催上竿。猛士应怜小儿黠,试问黄河夜偷渡,掠面惊沙寒霎霎。何如大舰日髙眠,一枕清风过苕霅。王伯▯所藏赵昌画四首梅花南行渡闗山,沙水清练练。行人巳愁絶,日暮集防霰。殷勤小梅花,髣髴呉姬面。暗香随我去,囘首惊千片。至今开画图,老眼凄欲▯。幽懐不可写,归梦君家倩。黄葵弱质,困夏永,奇姿,苏晓凉,低昂黄金杯,照耀初日光,檀心自成晕,翠叶森有芒。古来写生人,妙絶谁似昌?晨妆与午醉,真态含隂阳。君看此花枝,中有风露香。芙蓉清飇巳拂林,积水渐收潦。谿边野芙蓉,花水相媚好。坐看池莲尽,独伴霜菊槁。幽姿强一笑,暮景迫摧倒。凄凉似贫女,嫁晚惊衰早。谁写少年容?樵人劒南老。山茶萧萧南山松,黄叶陨劲风。谁怜儿女花,散火冰雪中,能传嵗寒姿。古来惟丘翁,赵叟得其妙。一洗胶粉空,掌中调丹砂,染此鹤顶红。何须夸落墨,独赏江南工。寄呉徳仁兼简陈季常东坡先生无一钱,十年家火烧。凡铅黄金可成,河可塞,只有霜鬓,无由▯。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説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谁似濮阳公子贤,饮酒食肉自得仙。平生寓物不留物,在家学得忘家禅。门前罢亚十顷田,清溪绕屋花连天。溪堂醉卧呼不醒,落花如雪春风颠。我逰兰溪访清泉,巳办布袜青行纒。稽山不是无贺老,我自兴尽回酒船。恨君不识顔平原,恨我不识元鲁山。铜駞陌上防相见,握手一笑三千年。题王逸少帖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十五,宋苏轼撰,诗七十二首 寄蕲箪与蒲传正 兰溪出产的美箭竹不能制成笛子,密密排列如玉筷,背脊上沾着霜。千沟万缕自然生风,拿到手还未展开,便先令人战栗。您家一排房屋中闲居着美人,珠帘不动,花影却在移动。雾帐银床上刚刚睡醒,手拿牙签玉局坐着下棋。东坡这个病老头长期羁旅,冻着躺卧,饿着吟诗,像一只饥鼠。只能依赖春风洗涤破旧的被褥,整夜在雪寒中披着旧絮。火冷灯青,谁还知道我的苦处?孤舟中的儿女低声啼咿。上天何时才能重新变得炎热温暖?我惭愧地面对这八尺黄琉璃般的寒天。希望您扫净清香阁,躺在那里听风吹水面的声音充满床榻。习习凉风还会从两腋生出,请您乘着它早晨飞向天门。寄怪石石斛与鲁元翰 山骨裁成方形的斛,江中的珍奇从浅滩拾来。清池边摆着,几案仿佛破碎;月落之后面对杯盘,年老了仍怀念三位朋友。平生困于一箪食,坚贞的姿态姑且用来自我警策;秀美的色泽也足以供人欣赏。好好送到髯卿居处,凭您以道家眼光观看东坡最后的供奉。霜雪映照着人,使人感到寒冷。渔父四首 渔父饮酒,要到谁家去?鱼和螃蟹一时都交付给你我,酒没有多少,醉了便算,彼此都不计较钱数。渔父醉了,蓑衣随身起舞。醉中哪里还顾得归路?任凭轻舟短桨斜着横着行驶。醒来之后,连自己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渔父醒来,正值春江午时,梦被落花飞絮惊断。酒醒了又醉,醉了又醒,只对人间古今付之一笑。渔父笑着,轻盈的鸥鸟飞起,茫茫江面上风雨迷蒙。江边骑马的是官人,请把你的孤舟借给我渡到南岸。李宪仲哀词【并叙】同年友李君名惇,字宪仲,贤能而有文才,不幸早逝,我来不及同他交游。但我认识他的儿子廌已经多年了。廌从阳翟到南京来见我,哭着说:‘我的祖母边母、马前母张,以及您的祖母都还没有安葬。我贫穷,不敢把饥寒当作忧患,只是四位亲人的葬事都未办妥,死后也不能瞑目啊。’恰好宪仲的故友梁先字吉老,听说我将回阳羡耕田,送给我绢十匹、丝百两作为路费。我推辞不受,他坚持不肯,于是我把它转赠给廌,说:‘这也是仁人赠送的财物。’后来又作诗,把这件事告诉认识宪仲和廌的人,希望大家都能有所帮助。廌二十五岁,文章已经很有文采,气节也不凡,这样的人难道会终身穷困吗?人生这场大梦将要醒来,百年寿命还没有享尽,何必哀悼已经逝去的人?长久沉睡,只寄身于孤独的馆舍。想到我们同年出生,情意深长而日月短促。骏马困在盐车之下,美玉圭璋被烈火烧毁。后生有奇异的骨相,刚一开口说话就已经精悍。姿态萧然如野鹤,谁还会认识嵇中散?有生命者寄托在天地之间,死去的人谁不是归入土穴?可叹您独自长期作客,不知道黄土的温暖。推脱自己的衣物,帮助孝子;浇一瓢水,也能滋润干旱的汤地。谁能解下左边的骖马来相助?葬亲的大事不能再拖延。赠眼医王生彦若 针头细如麦芒,针气出入如车轴转动,在经络血脉之间运行,人的性命寄托在毫厘之间。何况清净的眼睛,内部景象含藏着天光,琉璃般的眼中贮藏着沆瀣,轻脆得经不起触碰;而您却在其中来往施针,锋刃进退自若,还谈笑纷纷。旁观者都缩起脖子,您运针如同运斧,去除眼翳如同拆屋。我常怀疑您善于幻术,又把其他技艺杂合了符咒。您说:‘我自有医道,这个道理您还没有看见。人的形骸不过一层尘垢,贵贱都不过草木。世人只重外在,妄把瓦片看成玉石。而我起初并不作分别,刺眼就像刺肉一样。您看眼睛和眼翳,眼翳是眼翳,眼睛并不是眼翳。眼睛和眼翳如果是两种东西,分别它们就像分别麦子和豆子一样容易。哪里听说过老农除草,反而会伤害庄稼?鼻端还留有余地,肝与胆分明如楚与蜀。我在五轮之间浩荡看见空旷曲折之处,就像行走在九条道路上,并驾齐驱而车毂不相撞。空中的花朵谁在使它开落?明月自然有盈亏。请让我问候乐全堂那位忘年交的老尊宿【彦若是乐全先生门下的医生】。’ 与欧育等六人饮酒 忽然惊觉春色已经消磨了二分,姑且看着酒樽前半丈高的红花。苦战之中知道您便能挥动白羽扇,我却因疲倦游历而怀念黄封酒。年年来看牙齿和头发,似老未老;此去江淮,还要向东再向东。记住我们六人相聚的地方,举杯看剑,坐间便有风生。观看杭州钤辖欧育的刀剑和战袍 穿着青绫制成的纳衫,温暖的里层衬着铠甲;红线束住头巾,光芒环绕腰胁。短衣窄袖上雕刻的鹘鸟盘旋,大刀长剑如龙蛇插在身旁。两军鼓噪,连屋瓦都仿佛坠落;红尘与白羽纷纷交击。将军恩情深重,因此把自身看得很轻;笑着踩过刀锋剑刃,如同踩一根草芥。书生只肯坐在帷幄之中,谈笑间在笔端操纵生杀,呼喊击鼓催人登竿。猛士应当怜悯小儿的机灵,请问黄河夜间偷渡时,扑面而来的惊沙是否寒冷逼人?哪里比得上乘大船在日高时安睡,一觉醒来,清风已经吹过苕霅。王伯▯所藏赵昌画四首 梅花 向南行走渡过关山,沙水清澈如白绢。行人已经愁苦不堪,日暮时分又聚起霰雪。小小梅花殷勤相伴,仿佛吴地女子的面容。幽暗的香气随我远去,回头看时,惊见花瓣已经落下千片。直到如今打开画图,老眼仍凄然欲泪。幽深的情怀无法描写,只能在归梦中请您代为传达。黄葵 柔弱的身姿困于漫长夏日,奇异的姿态在清晨凉意中苏醒。花朵高低俯仰,如黄金酒杯,照耀着初升的阳光;檀色花心自然形成光晕,翠绿的叶子繁密而带着锋芒。自古以来画生物的人,精妙绝伦的有谁能比得上赵昌?清晨梳妆与午间醉态,都真实地含有阴阳变化。您看这花枝,其中自有风露的香气。芙蓉 清风已经吹拂树林,积水渐渐退去。溪边的野芙蓉,花朵与水色相互映衬,十分美好。坐看池中莲花凋尽,只有它独自陪伴枯槁的霜菊。幽静的姿态勉强一笑,暮年景色却催逼着它衰败倾倒。它凄凉得像贫穷的女子,出嫁太晚,惊觉衰老来得太早。是谁画出了它少年时的容貌?是剑南的老樵夫。山茶 南山松树萧萧作响,黄叶在强劲的风中坠落。谁来怜惜这些儿女般娇嫩的花朵,竟在冰雪中散发出火焰般的色彩,还能传达岁寒不凋的姿态?自古以来只有丘翁,赵叟也领会了其中妙处。他把胶粉俗气一洗而空,在掌中调和丹砂,染成鹤顶般的红色。何必夸耀落墨的技巧,唯独欣赏江南画工的本领。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 东坡先生身无一文,十年来家中的炉火都快烧尽了。凡铅可以炼成黄金,河流可以填塞,只有两鬓的霜白没有办法变黑。龙丘居士也很可怜,谈空说有,整夜不能入睡。忽然听到河东狮子吼,手中的拐杖掉落,心中茫然。谁像濮阳公子那样贤达?饮酒吃肉,自在得如神仙。平生寄托于万物,却不把任何物留在心中;居家而学得忘却家庭的禅法。门前有十顷稻田,清溪环绕屋舍,花朵连向满天。溪堂中醉卧,呼喊也醒不过来,落花如雪,春风狂乱。我游览兰溪去访清泉,已经备好了布袜和青色行缠。会稽山并不是没有贺知章,我自兴尽之后便乘酒船返回。遗憾您不认识颜平原,也遗憾我不认识元鲁山。将来在铜驼陌上相逢,握手一笑,便如相识三千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题王逸少帖
颠张醉素,两秃翁,追逐世好,称书工,何曽梦见王与钟?妄自粉饰,欺盲聋。有如市倡,抹青红,妖歌嫚舞,▯儿童。谢家夫人,淡丰容,萧然自有林下风。天门荡荡,惊跳龙;出林飞鸟,一扫空。为君草书,续其终。待我他日,不怱怱。
书林逋诗后呉侬生长湖山曲,呼吸湖光,饮山渌。不论世外隠君子,佣儿贩妇,皆氷玉。先生可是絶俗人?神清骨冷,无由俗。我不识君,曾梦见瞳子了然,光可烛。遗篇妙字,处处有。歩绕西湖看不足,诗如东野不言寒,书似西台差少肉。平生髙节巳难继,将死防言犹可録。自言不作封禅书,更肯悲吟白头曲【逋临终诗云:茂陵异日求遗草,犹喜初无封禅书】我笑呉人不好事,好作祠堂傍修竹。不然配食水仙王,一盏寒泉荐秋菊。和仲伯逹归山嵗月苦无多,尚有丹砂奈老何?绣谷只应花自染,镜潭长与月相磨。君方傍海看初日,我巳横江击素波。人不我知,斯我贵;不须雷雨起龙梭。春日鸣鸠乳燕,寂无声。日射西窓,泼眼眀。午醉醒来,无一事。只将春睡,赏春晴。赠袁陟是身如虚空,万物皆我储。胡为强分别?百金买田庐,不见袁夫子。神马载凥舆,游于无何有。一饭不愿余,官湖为我池,学舍为我居。何以遗子孙?此身自蘧蒢,薰风暗杨柳,秋水浄芙蕖。应观我知子,不怪子知鱼。苏子容母陈夫人挽词苏、陈甥舅,真氷玉。正始风流,起頽俗。夫人髙节,称其家。凛凛寒松,映修竹。鸡鸣为善,日日新。八十三年,如一晨。岂惟家室,宜寿母。实与朝廷,生异人。忘躯狥国,乃吾子。三仕何曾知愠?喜不烦,拥笏强垂鱼。我视去来,皆梦耳。诵诗相挽,真区区。墓碑千字,多遗余。他年太史,取家传,知有班昭续《汉书》。归宜兴留题竹西寺十年归梦寄西风,此去真为田舍翁。剩覔蜀冈新井水,要携乡味过江东。道人劝饮鸡苏水,童子能煎鸎粟汤。蹔借藤牀与瓦枕,莫教孤负竹风凉。此生巳觉都无事,今嵗仍逢大有年。山寺归来闻好语,野花啼鸟亦欣然。与孟震同逰常州僧舍年来转觉此生浮,又作三呉浪漫逰,忽见东平孟君子,梦中相对説黄州。湛湛清池,五月寒。小山无数,碧防岏。穉杉戢戢,三千本。且作凌云合抱看。知君此去,便归耕,笑指孤舟一叶轻,待向三茆乞灵雨,半篙流水送君行。赠常州报恩长老碧玉碗盛红码碯,井花水养石菖蒲。也知法供无穷尽,试问禅师得饱无?荐福老懐真巧便,浄慈两本更尖新,慿师为作铁门限,凖备人间,请话人。次韵荅贾耘老五年一梦,南司州饥寒疾病,为子忧。东来六月,井无水,仰看古堰横奔牛。平生管鲍,我知子;今日陈蔡,谁从丘?夜航争渡,泥水澁牵挽,直欲来▯州。自言嗜酒得风痹,故乡不敢居。温柔空将泛爱救沟壑,衰病不复从前乐。今年太守真卧龙,笑语炎天出氷雹。时低九尺苍须髯,我过三间小池阁。故人改观争来贺,小儿不信犹疑错。为君置酒饮且哦,草间秋虫亦能歌。可怜老骥真老矣,无心更秣天山禾。墨花【并叙】世多以墨画山水、竹石、人物者,未有以画花者也。汴人尹白能之,为赋一首。造物本无物,忽然非所难。花心起墨晕,春色散毫端。缥缈形才具,扶踈态自完。莲风尽倾倒,杏雨半披残。独有狂居士,求为黒牡丹。兼书平子赋,归向雪堂看。送竹几与谢秀才平生长物扰天真,老去归田只此身。留我同行木上坐,赠君无语竹夫人。但随秋扇年年在,莫鬭琼枝夜夜新。堪笑荒唐玉川子,暮年家口若为亲。溪隂堂白水满时,双鹭下;緑槐髙处,一蝉吟。酒醒门外,三竿日;卧看溪南,十畆隂。次韵许遵蒜山渡口挽归艎,朱雀桥边看道装。供帐巳应烦百两,击鲜无久溷诸郎。问禅时到长干寺,载酒闲过緑野堂。此味只忧儿軰觉,逢人休道北牕凉。赠章黙【并叙】章黙居士,字志明,生公侯家,才性髙爽,弃家求道,不蓄妻子,与世无累;而父母与兄之防贫不能举,以是眷眷世间,不能无求于人。余深哀其志,既有以少助之,又取其言为诗,以赠其行,庶几有哀之者。章子亲未葬,余生抱羸疾,朝吟噎隣里,夜泪腐茵席。前年黒花生,今嵗白髪出。身随日月逝,恨与天地毕。愿求不毛田,亲筑长夜室。难从王孙祼,未忍夏后堲。五陵多豪士,百万付一掷。心知义财难,甘就贫友乞,不辞毛粟施。行自丘山积,此志苟朝遂,夕死真不戚。誓求无生理,不践有为迹。弃身尸陀林,乌鸟任狼籍。送穆越州江海相忘十五年,羡君松栢蔚苍顔。四朝耆旧氷霜后,两郡风流水石间。旧政犹传蜀父老,先声巳振越溪山。樽前俱是蓬莱守,莫放髙楼雪月闲。赠葛苇竹椽茆屋,半摧倾,肯向蜂窠寄此生?长恐波头巻室去,欲将船尾载君行。小诗试拟孟东野,大草闲临张伯英。消遣百年须底物,故应怜我不归耕。赠王寂与君蹔别,不须嗟。俯仰归来,鬓未华。记取江南烟雨里,青山断处是君家。南都妙峰亭
译颠张、醉素,是两个秃头老翁,追逐世俗的爱好,便被称作书法名家;他们何曾梦见过王羲之和钟繇?不过是妄自粉饰,欺骗盲人聋人罢了。就像市井歌女,涂抹青红,唱着妖艳的歌,跳着轻薄的舞,迷惑儿童。谢家夫人的书法,丰润而淡雅,萧然自有林下之风。笔势像天门浩荡,惊龙跃动;又像飞鸟出林,一扫而空。我要为您写一篇草书,续完这篇帖的结尾。等我日后再来,不要匆匆忙忙。书林逋诗后 吴地人生活在湖山深处,呼吸湖上光气,饮用山间清水。不要说世外的隐士,就是佣工和贩夫,也都像冰玉一样清洁。先生难道是超脱尘俗的人吗?神情清明,骨气清冷,自然不可能染上俗气。我没有见过您,却曾在梦中见到您眼瞳清澈明亮,光芒足以照物。您遗留下来的诗篇和精妙书法,处处都在。我绕着西湖漫步仍看不够;您的诗像孟东野,不说寒苦而自有寒意;书法像柳公权,气势略少一些丰腴。您一生的高节已经难以继承,但临终的遗言仍然值得记录。您自己说不写封禅书,又哪里肯悲吟白头之曲【林逋临终诗说:‘茂陵异日求遗草,犹喜初无封禅书’】。我笑吴地人不善于办事,只会在修竹旁建祠堂。否则就应当配享水仙王,用一盏寒泉和秋菊来祭荐。和仲伯达 归隐山林的岁月已经所剩无几,纵有丹砂,又怎能奈何衰老?绣谷中大概只有花朵自己染上色彩,镜潭长久与月光相互磨映。您正在海边观看初升的太阳,我已经横渡江面击打洁白的水波。别人不了解我,正是我的可贵;不必等待雷雨使蛟龙腾起。春日 斑鸠和乳燕鸣叫,却寂静得几乎没有声音。阳光照射西窗,明亮得刺眼。午醉醒来,什么事也没有。只把春日午睡当作欣赏晴朗春光。赠袁陟 这个身体如同虚空,万物都储藏在我之中。为什么还要强行分别?即使用百金买下田地房舍,也见不到袁先生。神奇的马拉着车舆,游于无何有之乡。一顿饭也不愿多取,官家的湖就是我的池塘,官学就是我的居所。拿什么留给子孙呢?自身不过像荠菜一样轻微;薰风暗中吹动杨柳,秋水映净芙蕖。您应当观察我已经懂得您,不会责怪您还要去懂得鱼。苏子容母陈夫人挽词 苏氏、陈氏甥舅二人,真如冰玉一般清洁。正始年间的风流,足以振起衰颓的世俗。夫人的高尚节操,足以配称这个家族;凛凛寒松,映照着修长的竹子。她每天清晨听鸡鸣而行善,日复一日更新自己。享年八十三岁,仿佛只过了一个早晨。哪里只是家庭中应当奉养的寿母?她实在为朝廷生育了非凡的人才。舍弃自身而为国尽力,正是我的朋友。三次出仕,何曾知道怨怒?只是欢喜,不必烦劳,手持笏板勉强垂下鱼袋。我看人生去来,都不过是一场梦罢了。诵诗来挽悼,实在只是区区心意。墓碑上千字的铭文,还多有遗憾。将来太史采录家传,一定会知道有如班昭那样的人续写《汉书》。归宜兴留题竹西寺 十年的归乡梦寄托在西风中,这一次回去真要做一个乡村老人了。还要去寻找蜀冈的新井水,带着家乡的滋味渡过江东。道人劝我饮鸡苏水,童子能够煎鸎粟汤。暂且借一张藤床和一个瓦枕,可不要辜负竹间的清凉风声。此生已经觉得完全没有什么事情了,今年仍然遇上大丰年。从山寺回来听到好消息,野花和啼鸟也都欣然欢喜。与孟震同游常州僧舍 近年来越发觉得此生如浮萍般漂泊,又来作一场三吴的浪漫游览。忽然见到东平的孟君子,仿佛在梦中相对谈起黄州。清澈深碧的池水,五月里仍带寒意。无数座小山,青翠而高峻。幼小的杉树密密丛生,共有三千株,姑且把它们当作将来凌云、长成合抱的大树来观赏。知道你这次去,便要归去耕田;笑着指着一叶轻舟,等到向三茅山求来灵雨,再用半篙深的流水送你启程。赠给常州报恩长老 用碧玉碗盛着红玛瑙,以井中初汲的清水养石菖蒲。也知道佛法供养无穷无尽,只试问禅师:您吃饱了吗?荐福寺的老僧怀真,机巧便利;净慈寺的两本经书,更加尖新。凭请禅师替我筑一道铁门槛,准备在人间请教谈论佛法的人。次韵答贾耘老 五年如一场梦,南司州饥寒疾病,我替你忧愁。自东边来时正值六月,井里没有水,只能仰望古堰横在奔牛之间。平生的管仲、鲍叔牙,我了解你;如今处在陈、蔡之间,谁来追随孔丘?夜里航船争相渡河,泥水滞涩,须拉拽牵引,简直想一直来到瓜州。你说自己嗜酒而得了风痹,所以不敢居住故乡。温柔多情,空自把广泛的仁爱施给沟壑;衰老多病,已经不再有从前的快乐。今年的太守真像卧龙,在炎热天气里谈笑之间便降下冰雹。他时常低下九尺高的苍黑胡须,我经过三间小小的池阁。故人改变看法,争相来祝贺;小孩子还不相信,仍怀疑是弄错了。我为你置酒,一边饮酒一边吟哦;草丛中的秋虫也能唱歌。可怜老骥确实老了,已经无心再吃天山的禾草。墨花【并序】世人大多用墨来画山水、竹石和人物,却没有用墨画花的。汴地人尹白能够这样做,于是作赋一首。造物本来没有固定的形物,忽然创造出来也并不困难。花心生起墨色的晕染,春色从笔端散开。朦胧的形体刚刚具备,疏朗的姿态自然完整。莲花在风中全都倾倒,杏花在雨中半已凋残。只有我这个狂放的居士,要求画一朵黑牡丹。并且写上张衡《二京赋》,带回雪堂观看。送竹几给谢秀才 平生多余的东西扰乱天然本性,老了归田只剩这一身。留下它陪我坐在木榻上同行,送给你它却像竹夫人一样默默无言。只愿它像秋扇一样年年存在,不要同琼枝争着夜夜显新。可笑那荒唐的玉川子卢仝,到了晚年,家中的人口竟靠什么相亲相养呢?溪阴堂 白水涨满时,两只鹭鸟飞落;绿槐高处,一只蝉在鸣叫。酒醒时门外已是三竿高的太阳;躺着看溪水南面,十亩树荫。次韵许遵 在蒜山渡口挽留归去的船,在朱雀桥边观看道士装束。供帐想必已经使费了百两钱,击杀鲜牲不必长久劳烦诸位。问禅时便到长干寺,带着酒闲游绿野堂。只担心孩子们察觉这种滋味,遇到人不要说北窗下的清凉。赠章默【并序】章默居士,字志明,出生在公侯之家,才性高雅爽朗,舍弃家业求道,不蓄妻子,与世间没有牵累;但父母和兄长贫困,不能供养他,因此仍眷恋世间,不能不向别人有所求。我深深哀怜他的志向,既已稍稍帮助他,又取他的话写成诗,赠给他出行,希望也许有人会哀怜他。章先生的父母还没有安葬,我自己又抱着衰弱的疾病,早晨吟咏,声音哽咽传到邻里;夜里流泪,几乎要使褥席腐烂。前年生出黑发中的白发,今年白发已经出现。身体随着日月消逝,遗恨将与天地同尽。愿求一块不毛之田,亲自筑成父母长眠的墓室。难以像王孙那样裸体殉葬,又不忍像夏后氏那样用活人殉葬。五陵有许多豪士,百万钱只在一掷之间。心里知道向义士求财很难,甘愿向贫穷的朋友乞求,不辞劳苦,即使只施舍一毛一粟也行。只要这些施舍渐渐积成丘山,这个志愿若能在早晨实现,即使晚上死去也真的不会悲伤。发誓求得无生之理,不践行有为之道;把身体弃在尸陀林中,任乌鸟和豺狼践踏。送穆越州 我和你在江海间彼此相忘已有十五年,羡慕你像松柏一样苍郁而容颜不衰。历经四朝的老臣,在冰霜之后仍然如此;治理两郡,如风流水石般自然。过去的政绩还在蜀地父老中流传,早年的声望已经震动越地溪山。酒樽前的诸位都是蓬莱仙境的守臣,不要让高楼上的雪月白白闲置。赠葛苇 竹椽茅屋已经半数坍塌,你还肯向蜂巢一般的地方寄托此生吗?只怕风浪从船头卷走房屋,想把你装载在船尾带着同行。小诗姑且仿效孟东野,大草闲来临摹张伯英。消遣百年究竟需要什么东西?所以应当怜惜我不能归田耕作。赠王寂 和你暂时分别,不必叹息。俯仰之间便会归来,鬓发还没有花白。记住江南烟雨之中,青山断开的地方就是你的家。南都妙峰亭
千防挂云阙,十顷含风湾。开门弄清泚,照见双铜镮。池台半禾黍,桃李余榛菅。无人肯囘首,日暮车班班。史君非世人心,与古佛闲。时邀声利客,来洗尘埃顔。新亭在东阜,飞宇临通阛。古甃磨翠壁,霜林散烟鬟。孤云抱商丘,芳草连杏山。俯仰尽法界,逍遥寄人寰。亭亭妙髙峯,了了蓬艾间。五老压彭蠡,三峰照潼闗。均为拳石小,配此一掬悭。烦公为标指,免使懃跻攀。神宗皇帝挽词三首文武固天纵,钦明又日新,化民何止圣?妙物独称神。政巳三王上,言皆六籍醇。巍巍本无象,刻画愧孤臣。未易名尧徳,何须数舜功?小心仍致孝,余事及平戎。典礼从周旧,官仪与汉隆。谁知本无作,千古自承风。接统真千嵗,膺期止一章。周南稍留滞,宣室遂凄凉。病马空嘶枥,枯葵巳▯霜。余生卧江海,归梦泣嵩邙。金山妙髙台我欲乘飞车,东访赤松子。蓬莱不可到,弱水三万里,不如金山去。清风半帆耳,中有妙髙台。云峰自孤起,仰观初无路,谁信平如砥?台中老比丘,碧眼照窓几。巉巉玉为骨,凛凛霜入齿。机锋不可触,千偈如翻水。何须寻徳云,即此比丘是。长生未暇学,请学长不死。赠杜介【并叙】元丰八年七月二十五日,杜几先自浙东还,与余相遇于金山,话天台之异,以诗赠之。我梦逰天台,横空石桥,小松风,吹菌露,翠湿香嫋嫋。应真飞锡过,絶涧度云,鸟举意欲从之,翛然巳松杪。防言粲珠玊,未説意先了。觉来如堕空,耿耿窓户晓。羣生陷迷网,独逹从古少。杜叟子何人,长歗万物表。妻孥空四壁,振防念轻矫,遂为赤城防,飞歩凌缥缈。问禅不归舍,屡为瓠壶绕。何人识此志,佛眼自照了。我梦君见之,卓尔非魔娆。仙葩发茗碗,翦刻分葵蓼。从今更不出,闭户闲騕褭。时从佛顶岩驰下,双莲沼。次韵孙莘老斗野亭寄子由在邵伯堰。落帆谢公渚,日脚东西平。孤亭得小憩,暮景含余清。坐待斗与牛错落,挂南甍。老僧如夙昔,一笑意巳倾。新诗出故人,旧事疑前生。吾生七徃来,送老海上城。逢人辄自哂,得鱼不忍烹。似闻绩溪老,复作东都行。小诗如秋菊,艶艶霜中明。过此感我言,长篇发春荣。送杨杰【并叙】无为子尝奉使登太山絶顶,鸡一鸣,见日出。又尝以事过华山,重九日饮酒莲花峯上。今乃奉诏与髙丽僧綂逰钱塘,皆以王事而从方外之乐,善哉,未曾有也。作是诗以送之。天门夜上賔,出日万里红,波半天赤。归来平地防,跳丸一防,黄金铸秋橘。太华峰头作重九,天风吹灔黄花酒。浩歌驰下腰带鞓,醉舞崩崖一挥手。神逰八极万縁虚,下视蚊雷隠污渠。大千一息八十返,笑厉东海骑鲸鱼。三韩王子西求法,凿齿弥天两勍敌。过江风急浪如山,寄与舟人好看客。次韵送徐大正【尝与余约卜邻江淮间,将赴登州,同舟至山阳,以诗见送,留别】别时酒盏照灯花,知我归期渐有涯。去嵗渡江萍似斗,今年并海枣如▯。多情明月邀君共,无价青山为我賖。千首新诗一竿竹,不应空钓汉江槎。杨康功有石状如醉道士,为赋此诗。楚山固多猿,青者黠而寿,化为狂道士,山谷恣腾蹂,误入华阳洞,窃饮茆君酒。君命囚岩间,岩石为械杻,松根络其足,藤蔓防其肘,苍苔眯其目,丛棘哽其口。三年化为石,坚瘦敌琼玖,无复号云声,空余舞杯手。樵夫见之笑,抱卖易升斗。杨公海中仙,世俗那得友?海边逢姑射,一笑防俛首,胡不载之归?用此顽且丑,求诗纪其异,本末得细剖。吾言岂妄云?得之亡是叟。迨作淮口遇风诗戯用其韵我诗如病骥,悲鸣向衰草。有儿真骥子,一喷羣马倒。养气勿吟哦,声名忌太早。风涛借笔力,势逐孤云扫。何如陶家儿,绕舍覔梨枣。君看押强韵,巳胜郊与岛。次韵徐积杀鸡未肯邀季路,裹饭先须问子来。但见中年隠槐市,岂知平日赋兰台。海山入梦方东去,风▯留人得蹔陪。若説峨眉眼前是,故乡何处不堪回。元丰七年,有诏京东、淮南筑髙丽亭馆,宻、海二州骚然,有逃亡者。明年,轼过之,叹其壮丽,留一絶云。檐楹飞舞,垣墙外桑柘萧条,斤斧余尽。赐昆耶作奴婢,不知偿得此人无?过宻州次韵赵明叔乔禹功先生依旧广文贫,老守时遭醉尉嗔,汝軰何曽堪一笑?吾侪相对复三人。黄鸡催晓凄凉曲,白发惊秋见在身。一别胶西旧朋友,扁舟归钓五湖春。再过常山和昔年留别诗伛偻山前叟,迎我如迎新。那知梦幻躯,念念非昔人。江湖久放浪,朝市谁相亲?却寻泉源去,桃花逢避秦。再过超然台赠太守霍翔
译千道堤岸挂在云端的宫阙旁,十顷水湾含着风。推门玩赏清澈的水,照见两只铜环。池台一半已长满禾黍,桃李之间只剩榛莽杂草。没有人肯回头看,日暮时车马仍络绎不绝。史君不是凡俗之人,心与古佛相闲适。有时邀请追逐声名利禄的客人来洗去尘埃。新亭在东边山阜上,飞檐临近四通八达的街市。古老的砖井磨着翠色山壁,霜林散开如烟的鬓发。孤云拥抱商丘,芳草连接杏山。俯仰之间尽是法界,逍遥寄身于人间。亭亭的妙高峰,清楚地显现在蓬蒿之间。五老峰压着彭蠡湖,三峰照临潼关。它们同样只是拳头般的小石,却配得上这一捧清水。烦请您替我标示指出,免得人们辛苦攀登。神宗皇帝挽词三首 文武才能本来就是上天赋予,聪明圣明又日益更新;教化百姓哪里只是圣人?精妙地创造万物,独独可以称为神。政治已经超过三王,言论都如六经一样醇厚。巍巍功德本来无形无象,刻画描写它,惭愧我这个孤臣。尧的德行不容易命名,何必再数说舜的功劳?处处小心仍能尽孝,余力还用来平定戎狄。典章礼仪沿袭周代旧制,官府仪制比汉代更加隆盛。谁知道本来无所作为,却千古自然承受遗风。承接帝统本应长达千年,承受天命却只写成一章。滞留周南的贤者稍稍迟延,宣室召见却终于变成凄凉之事。病马徒然在马槽边嘶鸣,枯葵已经沾上霜露。我的余生卧在江海之间,归去的梦中哭泣着嵩山和邙山。金山妙高台 我想乘飞车向东去拜访赤松子。蓬莱无法到达,弱水相隔三万里;不如去金山。清风只需吹动半帆,帆中便有妙高台。云峰自然孤独地拔起,抬头看去起初似乎没有道路,谁知道登上去却平坦如磨刀石?台中的老比丘,碧色的眼睛照着窗几。山石嶙峋如玉为骨,凛冽寒气仿佛进入牙齿。机锋不可触犯,千种偈语如翻滚的流水。何必去寻找德云比丘?眼前这个比丘就是。长生之术还来不及学习,请学习长久不死。赠杜介【并序】元丰八年七月二十五日,杜几先从浙东回来,和我在金山相遇,谈论天台山的奇异之处,于是作诗赠给他。我梦游天台山,横跨天空的石桥旁,小松间的风吹来菌上的露水,翠色湿润,香气袅袅。应真罗汉飞锡经过,越过断涧穿行云间;鸟儿飞起,心中想跟随他,轻快地已经到了松树梢头。他谈话如珠玉般灿然,话还没有说完,意思已经先明白了。醒来如同坠入虚空,明亮的晨光已照进窗户。众生陷在迷网之中,自古能够独自通达的很少。杜老先生您是什么人?长啸着超然于万物之外。妻子儿女使家中空空如也,振衣起身,心念轻快,于是成为赤城山中的仙人,飞步凌驾于缥缈云气。问禅而不回居舍,屡屡被瓠壶般的山峰环绕。什么人能了解这种志向?只有佛眼自然照见。我的梦中看见您,卓然不凡,不是妖魔鬼怪。仙花开在茶碗中,像剪裁雕刻般分出葵花与蓼草。从今以后更加不再外出,闭门闲适地安坐。时时从佛顶岩飞驰而下,来到双莲池。次韵孙莘老《斗野亭》寄给在邵伯堰的子由 在谢公洲落下帆,夕阳的光线平铺在东西两边。孤亭使人得到片刻休息,暮色含着残余的清气。坐着等待斗宿和牛宿错落地挂在南边屋脊上。老僧仍如往昔,一笑之间心意已经倾尽。故人寄来新诗,旧事恍如前生。我这一生已经往来七次,准备在海上城池终老。遇到人总是自己嘲笑自己,捕到鱼又不忍心烹杀。仿佛听说绩溪老先生,又要前往东都。小诗像秋菊,在霜中明艳。经过这里若感念我的话,便写长篇诗章使它焕发春天般的光彩。送杨杰【并序】无为子曾奉命出使,登上泰山绝顶,鸡鸣一声,便看见日出;又曾因事经过华山,在重阳日于莲花峰上饮酒。如今又奉诏和高丽僧统游览钱塘,都是因为国事而享受方外之乐,真是好啊,前所未有。因此作诗送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夜里登上天门,宾客们登临;太阳出来,万里一片红,海浪半边天空都被映红。归来走在平地上,太阳像跳动的弹丸;一轮太阳,又像用黄金铸成的秋日橘子。在太华峰头过重阳,天风吹拂着艳丽的黄花酒。放声高歌,奔驰下山,腰带飘飞;醉中起舞,在崩裂的山崖边挥手。神游八方,万般牵累都成空;俯视人间,像蚊蚋雷鸣隐在污水沟里。大千世界一息之间往返八十次,笑着斥责东海骑鲸的仙人。三韩王子向西来求佛法,凿齿和弥天都是强劲的对手。过江时风急浪高如山,告诉船夫好好照看这位客人。次韵送徐大正【他曾与我约定在江淮之间置邻,将赴登州,和我同船到山阳,以诗相送,临别留赠】分别时酒杯映着灯花,知道我的归期渐渐有了尽头。去年渡江时浮萍像斗那么大,今年沿海而行,枣子像瓜那么大。多情的明月邀请你和我共同观赏,无价的青山为我暂且赊留。带着千首新诗和一竿竹子,不应当空自垂钓汉江的木筏。杨康功有一块石头,形状像醉酒的道士,于是作这首诗。楚山本来就有很多猿,青色的猿机灵而长寿,后来化成一个狂放的道士,在山谷中任意腾跃践踏,误入华阳洞,偷饮茅君的酒。茅君命令把他囚禁在岩间,岩石成了镣铐,松根缠住他的脚,藤蔓捆住他的肘,苍苔遮住他的眼,丛生荆棘堵住他的嘴。三年后化成石头,坚硬瘦削可与美玉相比;再也没有呼云唤雨的声音,只剩下举杯起舞的手。樵夫见了发笑,把它抱走卖掉,换得一升一斗的粮食。杨公是海中的仙人,世俗之人哪里能成为他的朋友?他在海边遇到姑射仙人,一笑之间姑射仙人频频低头,为什么不把他带回来?偏偏用这样顽劣而丑陋的东西,来求我作诗记下它的奇异;事情的始末可以细细剖析。我的话难道是妄言吗?得到这块石头的,正是这位无名老者。等到作《淮口遇风诗》,戏仿它的韵脚 我的诗像一匹病马,对着衰草悲鸣。幸好有儿子,真是一匹骏马,一声喷气便能使群马倒退。应当涵养气力,不要吟哦太多;声名也忌讳来得太早。风涛借给你笔力,气势追逐孤云一扫而过。哪里像陶家儿,绕着房舍寻找梨子和枣子?你看他押这种险韵,已经胜过孟郊和贾岛了。次韵徐积 没有杀鸡来邀请子路,却先裹好饭去问子来。只见你中年隐居槐市,哪里知道你平日曾作赋于兰台?海上山中已经进入梦境,正要向东去;风雨留住行人,使我暂时陪伴你。若说峨眉山就在眼前,那么故乡又有哪里不值得回去?元丰七年,有诏令京东、淮南修筑高丽亭馆,密州、海州两地骚动不安,有人逃亡。第二年,苏轼经过那里,感叹其壮丽,留下了一首绝句。屋檐和栋梁飞舞般高耸,围墙外桑树柘树一片萧条,只剩下斧斤砍伐的痕迹。赐给昆邪王作奴婢,难道不知道该怎样偿还这些人的劳苦吗?经过密州,次韵赵明叔、乔禹功 先生仍旧像广文先生一样贫穷,老守有时遭到醉尉的斥责。你们这些人哪里曾经值得一笑?我们相对而坐,又凑成三个人。黄鸡催促天明的凄凉曲调,白发使人惊觉秋天已在自己身上。一别胶西的老朋友,驾一叶扁舟归去,在五湖享受春天。再过常山,和昔年留别诗 山前那个弯腰驼背的老人,迎接我好像迎接新客。哪里知道人的身体如梦如幻,每一念都已经不是从前的人。我在江湖上放浪已久,朝廷和市井中谁还与我亲近?回头寻找泉水源头而去,却在桃花中遇见避秦的人。再过超然台,赠太守霍翔
昔饮雩泉,别常山,天寒嵗在龙虵间。山中儿童拍手笑,问我西去何当还?十年不赴竹马约,扁舟独与渔蓑闲。重来父老喜我在,扶挈老防相遮攀。当时襁褓皆七尺,而我安得留朱顔?问今太守为谁欤?护羌充国鬓未斑【翔自言在熈河作屯田有功】躬持牛酒劳行役,无复杞菊嘲寒悭。超然置酒寻旧迹,尚有诗赋镵坚顽。孤云落日,在马耳照耀,金碧开烟鬟。郤淇自古北流水,跳波下濑鸣玦环。愿公谈笑作石埭,坐使城郭生溪湾。海市【并叙】予闻登州海市旧矣。父老云,常出于春夏。今嵗晩,不复见矣。予到官五日而去,以不见为恨。祷于海神广徳王之庙,明日见焉。乃作此诗。东方云海空复空,羣仙出没空明中。荡摇浮世生万象,岂有贝阙藏珠宫?心知所见皆幻影,敢以耳目烦神工?嵗寒水冷天地闭,为我起蛰鞭鱼龙。重楼翠阜出霜晓,异事惊倒百嵗翁。人间所得容力取,世外无物谁为雄?率然有请不我拒,信我人厄非天穷。潮阳太守南迁归,喜见石廪堆祝融。自言正直动山鬼,岂知造物哀龙钟?信眉一笑岂易得,神之报汝亦巳丰。斜阳万里孤鸟没,但见碧海磨青铜。新诗绮语亦安用,相与变灭随东风。登州孙氏松堂万松谁种?巳枞枞。半岭苍云映此邦。露重珠缨防翠盖,风来石齿碎寒江。浮空两竹横南阁,倒景扶桑射北窓。坐待夕烽传海峤,重城归去踏逄逄。过莱州雪后望三山东海如碧环,西北巻登莱,云光与天色直到三山回。我行适冬仲,薄雪收浮埃,黄昏风絮定,半夜扶桑开。参差太华顶,出没云涛堆。安期与羡门,乗龙安在哉?茂陵秋风客,劝尔麾一杯。帝乡不可期,楚些招归来。遗直坊【并叙】富郑公之客李君讳常登人也,故太守李公讳师中榜其闾曰遗直,而其子大方求诗于轼,为赋一首。使君不浪出,羔鴈亲扣门。先生但清坐,薤水巳多言。当时邦人化,市无晨饮豚。嵗月曽几何,客主皆九原。鲁经有余叹,楚些无归魂。我作遗直诗,过者式其藩。次韵赵令铄东坡巳报六年穰,惆怅红尘白首郎。枕上溪山犹可见,门前冠盖巳相望。故人年少真琼树,落笔风生战堵墙。端向瓮间寻吏部,老来専以醉为乡。次韵王定国得颍倅二首仙风入骨,巳凌云;秋水为文,不受尘。一噫,固应号地籁;余波,犹足挂天绅。买牛但自捐三尺,射鼠何劳挽六钓莫向百花潭上去,醉翁不见,与谁春?滔滔四海,我知津。每愧先生植杖芸。自少多言,晚闻道。从今闭口,不论文。灔翻白兽樽中酒,归煮青泥坊底芹。要识老僧无尽处,牀前牛蚁不曽闻。次韵赵令铄惠酒神仙无石髓,生世悲蹔寓,坐待玉膏流千载,真旦暮。青州老从事,鬲上非所部,惠然肯见从?知我憎市酤,开缾自洗盏,肴核谁与具?门前听剥啄,烹鱼得尺素。送范纯粹守庆州才大古难用,论髙常近迂。君看赵魏老,乃为滕大夫。浮云无根蔕,黄潦能须臾。知经几成败,得见真贤愚。羽旄照城阙,谈笑安边隅。当年老使君,赤手降于莬。诸郎更何事,折棰鞭其雏。吾知邓平叔,不鬬月支胡。次韵王震携文过我,治平间雾豹,当时始一斑。闻道吹嘘,借余论,故教流落得生还。清篇带月来,霜夜妙语先春发。病顔诗酒,暮年犹足用。竹林髙防,许时攀。次韵王定国谢韩子华过饮楚有孙叔敖,长城隠千里,哀哉!练裙子,负薪蹑破履,岂无故交亲?逝去如覆水,不如老优孟,谈笑托谐美。世家不可恃,如倚折足。几祥符有贤相,手握天下砥。懿敏亦名公,三贵徳爵齿,盖棺今几日?公子谁料理?谁要卿料理?欲説且止止,宅相开府公,久为苍生起,如何垂老别?氷盘餽苍耳,亲嫌妨鹗荐,相对发防泚。新诗如弹丸,脱手不移晷。我亦老賔客,苦语落纨绮。莫辞三上章,有道贫贱耻。惠崇春江晓景二首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两两归鸿欲破羣,依依还似北归人。遥知朔漠多风雪,更待江南半月春。次韵周邠南迁欲举力田科,三径初成乐事多。岂意残年踏朝市,有如疲马畏陵坡。羡君同甲心方壮,笑我无聊鬓巳皤。何日西湖寻旧赏,淡烟疎▯暗渔蓑。次韵胡完夫青山别泪尚斓斑,十载江湖困抱闗。老去上书还北阙,朝来拄笏望西山。相从杯酒形骸外,笑説平生醉梦间。万事防须咨伯始,白头容我占清闲。次韵钱穆父老入明光踏旧班,染须那复唱阳闗?故人飞上金銮殿,迁客来从饭颗山。大笔推君西汉手,一言置我二刘间。便须置酒呼同舍,看赐飞龙出帝闲。再次韵荅完夫穆父【二公自言先世同在西掖】掖垣老吏识郎君,并辔天街两絶尘,汗血固应生有种,夜光那复困无因?岂知西省深严地也?着东坡病瘦身,免使谪仙明月下,狂歌对影只三人。次韵荅满思复
译从前在雩泉饮酒,离开常山时天寒,岁在龙蛇之间。山里的孩子拍手笑,问我向西去后什么时候回来?十年没有赴竹马之约,只有一叶扁舟和披着蓑衣的渔人相伴。重新来时父老们高兴我还在,扶老携幼前来遮拦攀留。当时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如今都长到七尺,而我怎么能留住朱红的容颜?请问如今的太守是谁?是护羌的赵充国,鬓发还没有斑白【霍翔自称在熙河任屯田官时有功】。亲自拿着牛肉和酒慰劳远行的人,再也没有用杞菊来讥笑生活寒苦吝啬。超然台上置酒,寻找旧日遗迹,那里还留着刻在坚硬岩石上的诗赋。孤云与落日映照着马耳山,金碧色在烟雾般的山峰间展开。郤淇自古以来就是向北流的水,跳跃的波涛冲下浅滩,发出玉佩环鸣般的声音。愿您谈笑之间筑成石埭,使城郭坐看溪湾生成。海市【并序】我听说登州的海市由来已久。父老们说,海市常常在春夏出现。如今已是岁末,仍然没有再看见。我到任五天便离去,因为没有看见而感到遗憾。于是到海神广德王庙祈祷,第二天便看见了海市。因此作这首诗。东方云海空阔无边,群仙在空明之中出没。摇荡浮世而生出万般景象,难道真有贝阙和珍珠宫殿隐藏其中?心里知道所见都是幻影,哪里敢凭耳目去烦劳神工?岁寒水冷,天地闭塞,请为我鞭打鱼龙,使蛰伏者起来。重重楼阁和翠色山丘在霜晨出现,奇异的景象惊倒百岁老人。人间所得都可以凭力气取得,世外本来没有东西,谁又能称雄?我率然有所请求,神并不拒绝我;相信是我的人间困厄,而不是上天要使我穷困。潮阳太守从南方贬所归来,高兴地看见石廪峰堆在祝融峰旁。自以为正直足以感动山鬼,哪里知道造物主只是哀怜年老衰残的人?舒展眉头的一笑哪里容易得到,神对你的报答也已经很丰厚了。斜阳照耀万里,孤鸟消失,只看见碧海如青铜般磨亮。新写的绮丽诗句又有什么用?终究要一同随东风变灭。登州孙氏松堂 万株松树是谁种的?已经茂盛地耸立。半山的苍云映照着这片地方。露水沉重,如珠串垂在翠色伞盖上;风吹来,石齿般的岩石击碎寒江。凌空的两竿竹子横在南阁,扶桑树的倒影照向北窗。坐着等待海边山岭传来晚间烽火,回到重城,脚下踏着逢逢的声响。经过莱州,雪后远望三山 东海像碧玉环,西北方环抱着登州、莱州;云光和天色一直延伸到三座仙山回环之处。我行旅正值仲冬,薄雪收尽浮尘。黄昏时风中柳絮般的雪已停定,半夜扶桑树在东方显现。参差的山峰像太华山顶,出没在云涛堆积之间。安期生和羡门子,乘龙的仙人如今在哪里呢?茂陵的秋风客,劝你举起一杯酒。仙乡不可期待,还是用《楚些》招魂归来吧。遗直坊【并序】富郑公的门客李君名常,是登州人。已故太守李公名师中,在他的里巷门上题写“遗直”二字;他的儿子李大方请求我作诗,于是作这一首。使君若不轻易出门,便亲自带着羔羊和雁来叩门。先生只管清静地坐着,薤叶和清水已经代他说了许多话。当时乡人受到教化,市场上没有清晨饮酒杀猪的事。岁月过去才有多少年,主人和客人都已归于九泉。读《鲁经》还有余叹,唱《楚些》却不能招回亡魂。我作《遗直诗》,路过的人都要在他的门屏前行礼。次韵赵令铄 东坡已经报告六年丰收,惆怅的是红尘中的白头郎。枕上仍能看见溪山,门前已经可以望见来往的冠盖。故人年少,真如美玉之树;落笔时风生,仿佛战鼓震动墙壁。还是应当到酒瓮之间寻找吏部,老来专以醉乡作为归宿。次韵王定国得颍州通判二首 仙人的风骨已经深入骨髓,早已凌云;秋水般的文章,自然不受尘俗污染。一声叹息,本来就应当称为大地的天籁;余波尚且足以挂在天边如绅带。买牛只管自行舍弃三尺长的屠刀,射鼠何必劳烦挽引六钧的弓?不要到百花潭上去,醉翁已经不在了,还要和谁共度春天?四海水势滔滔,我知道渡口在哪里。每每惭愧先生拄杖走在田间。我年轻时多言,到晚年才听闻大道。从今以后闭上嘴,不再谈论文章。白兽樽中的酒翻起艳色,归去煮青泥坊下的芹菜。要知道老僧的境界没有尽头,床前牛蚁般的琐事从来没有听闻。次韵赵令铄惠赠酒 神仙没有石髓可服,活在世上只是悲哀地暂时寄寓;坐等玉膏流传千年,实在如同只在旦夕之间。青州的老从事,隔着胸膈的病并非他的职分;他欣然肯来跟随我,知道我厌恶市上买来的酒。打开酒瓶,亲自洗涤酒杯;鱼肉菜果,又有谁来准备?门前听见敲门声,煮鱼时得到一封书信。送范纯粹任庆州知州 才能太大,自古就难以任用;议论太高,常常接近迂阔。你看赵魏老将,最后却只做了滕大夫。浮云没有根蒂,黄河浊水也只能维持片刻。经历了多少成败,才看得见真正的贤者和愚者。旌旗照耀城阙,谈笑之间安定边疆。当年那位老使君,赤手降服了于莬。诸位郎君还做什么?折断马鞭,便能鞭打它的幼驹。我知道邓平叔,不会同月支胡人争斗。次韵王震 你带着文章来见我,在治平年间如雾中豹子,当时我才看见一斑。听说有人吹嘘赞誉,借用我的议论,所以使你这个流落之人得以生还。清新的诗篇带着月色而来,霜夜中的妙语先于春天绽放。病中的容颜和诗酒,到晚年仍然足够使用。竹林的高致啊,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攀登。次韵王定国谢韩子华来饮酒 楚国有孙叔敖,长城般的功业隐藏千里。可悲啊,穿着练裙的孩子,背柴而行,脚上的鞋也破了;难道没有旧日交好的亲友吗?人一离去就像泼出的水,再不如老优孟,在谈笑间寄托诙谐。世代家声不可凭恃,就像倚靠一条折断的腿。几位祥符年间的贤相,手中握着天下的准绳。懿敏也是著名公卿,三种尊贵集于德行、爵位和年齿;下葬至今才几天,公子的后事由谁料理?谁又需要你来料理?想说还是暂且住口。宅相开府的公,长久以来为苍生而起身,为什么到了老年还要分别?用冰盘送来苍耳,亲自嫌它妨碍推荐贤才;相对而坐,便流下清泪。新诗像弹丸一样,脱手便成,不移片刻。我也是年老的宾客,苦涩的话落在华美的绸缎上。不要推辞三次上章,有道之人以贫贱为耻。惠崇《春江晓景》二首 竹林外有三两枝桃花,春江水暖,鸭子最先知道。蒌蒿长满地面,芦芽还很短,正是河豚将要逆流而上的时候。两两归来的鸿雁将要冲破群体,依依不舍的样子又像北归的人。遥想北方荒漠多风雪,还要等到江南度过半个月的春天。次韵周邠 南迁以后想参加力田科,三条小径刚刚修成,快乐的事情很多。哪里料到残年还要踏入朝廷和市井,仿佛疲马害怕登上山坡。羡慕你和我同年,心气正壮;笑我百无聊赖,鬓发已经斑白。什么时候到西湖寻旧日的游赏?淡烟疏雨中,渔蓑显得昏暗。次韵胡完夫 离别青山时的泪痕还斑斑可见,十年漂泊江湖,困守关门。老了还要上书,再到北阙;清晨拄着笏板,远望西山。彼此相从,在杯酒和形骸之外;笑谈平生,都像醉梦一般。万事都须请教伯始,白头允许我占有一份清闲。次韵钱穆父 年老了还踏入明光殿,列在过去的朝班中;染黑胡须,又哪里还能唱《阳关曲》?故人飞升到金銮殿,我这个迁客却从饭颗山而来。大文章推许你是西汉那样的文士,一句话便把我置于二刘之间。应当置酒召集同舍,看皇帝从宫禁中赐出飞龙。再次韵答完夫、穆父【二公自称先世同在西掖】西掖的老吏还认识郎君,与你并辔驰过天街,两骑都把尘土远远甩在身后。汗血宝马本来就应当天生有种,夜光璧哪里会因为没有缘由而困顿?哪里知道西省是深严之地?却让东坡这病瘦之身穿着官服。免得像谪仙人李白在明月下,狂歌对影,只成为三个人。次韵答满思复
自甘茅屋老三间,岂意彤庭缀两班?纸落云烟供醉后,诗成珠玉看朝还。谁言载酒山无贺,记取啼乌巷有顔。但恐跛防随赤骥,青云飞歩不容攀。
东坡全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十六宋蘓轼撰诗八十八首送戴防赴成都玉局观将老焉拾遗被酒行歌处,野梅官柳西郊路。闻道华阳版籍中,至今尚有城南杜。我欲归寻万里桥,水花风叶暮萧萧。芋魁径尺谁能尽,桤木三年巳足烧。百嵗风狂定何有,羡君今作峩眉叟。纵未家生执防郎,也应世出埋轮守。莫欺老病未归身,玉局他年第几人。防待子猷清兴发,还须雪夜去寻君。送陈睦知潭州华清缥渺浮髙栋,上有缬林藏石瓮。一杯此地初识君,千岩夜上同飞鞚。君时年少面如玉,一饮百觚嫌未痛。白鹿泉头山月出,寒光泼眼如流汞。朝元阁上酒醒时,卧听风鸾鸣。铁鳯旧逰空在,人何处?二十三年真一梦。我得生还雪髯满,君亦老嫌金带重。有如社燕与秋鸿,相逢未穏还相送。洞庭青草渺无际,天柱紫盖森欲动。湖南万古一长嗟,付与骚人发嘲弄。用前韵荅西掖诸公见和双猊蟠础,龙纒栋,金井辘轳鸣晓瓮。小殿垂帘,白玊钩。大宛立仗,青丝鞚。风驭賔天,云雨隔。孤臣忍泪,肝肠痛。羡君意气风生,坐落笔纵横。盘走汞,上樽日日写黄封赐茗,时时开小鳯。闭门怜我老太▯,给札看君赋云梦。金奏不知,江海▯木▯屡费琼瑶重。岂惟蹇歩困追攀,巳觉侍史疲犇送。春还官柳腰肢活,▯入御沟鳞甲动。借君妙语发春容,顾我风琴不成弄。次韵王觌正言喜雪圣人与天通,有诏寛狱市,好语夜喧街,湿云朝覆砌,纷然退朝后,色映宫槐媚,欲夸翦刻工,故上朱蓝袂,我方执笔待,未敢书上瑞,君犹伏阁争髙论,亦少慰,霏霏止还作,盎盎风与气,神龙久潜伏,一怒势必倍行,当见三白拜舞讙,万岁归来饮,君家酣咏追,既醉。和蒋发运夜语飜千偈,书来又一言。此身真佛祖,何处不羲轩。船穏江吹坐,楼空月入樽。遥知思我处,醉墨在頽垣。送表弟程六知楚州炯炯明珠照双璧,当年三老苏、程、石里人,下道避鸠杖,刺史迎门倒鳬舄。我时与子皆儿童,狂走从人覔梨栗,徤如黄犊不可恃,隙过白驹那暇惜。醴泉寺古垂橘柚,石头山髙闇松栎。诸孙相逢万里外,一笑未解千忧积。子方得郡古山阳,老手风生谢刀笔。我正含毫紫防阁,病眼昏花困书檄。莫教印绶系余年,去扫坟墓当有日。功成头白早归来,共借梨花作寒食。和人假山上党搀天碧玉环,絶河千里抱商顔。试观烟▯三峰外,都在灵仙一掌间。造物何如童子戏,写真聊发使君闲。何当挈取征西去,画作围床六曲山。送王伯▯守虢华山东麓,秦遗民当时依山来避秦,至今风俗含古意。柔桑渌水,招行人。行人掉臂不回首,争入崤函土囊口。惟有使君千里来,欲饮三堂无事酒。三堂本来一事无,日长睡起闻投壶。牀头砚石开云月,涧底松根斸雪腴。山棚盗散,人安寝。劝买耕牛,发陈廪。归来只作水衡卿。我欲携壶就君饮。道者院池上作下马逢佳客,携壶傍小池。清风乱荷叶,细▯出鱼儿。井好能氷齿,茶甘不上眉。归涂更萧瑟,真个解催诗。次韵子由送千之侄江上松楠深复深,满山风▯作龙吟。年来老榦都生菌,下有孙枝欲出林。白髪未成归隠计,青衫傥有济时心。闭门试草三千牍,仄席求人少似今。
书文与可墨竹【并叙】亡友文与可有四絶:诗一,楚词二,草书三,画四。与可尝云:“世无知我者,惟子瞻一见识吾妙处。”既没七年,覩其遗迹,而作是诗。笔与子皆逝,诗今谁为?新空遗运,斤质却吊,断▯人。次韵钱舍人病起牀下▯寒且耐,支杯中虵去未应衰。殿门明日逢王傅,櫑具争先看不疑。坐觉香烟携防少,独愁花影上廊迟。何妨一笑千疴散,絶胜仓公饮上池。次韵和王巩谪仙窜夜郎,子美耕东屯。造物岂不惜,要令工语言。王郎年少日,文如缾水翻。争锋虽剽甚,闻鼓或惊犇。天欲成就之,使触羝羊藩。孤光照防陋,耿如月在盆。归来千首诗,倾泻五石樽。却疑彭泽在,颇觉苏州烦。君看驺忌子,亷折配春温。知音必无人,壊壁挂桐孙。用王巩韵送其侄震知蔡州九门挿天开,万马先朝屯。举鞭红尘中,相见不得言。夜走清虚宿,扣门惊鹊翻。君家汾阳家,永巷车雷犇。夕郎方不夕,列防以自藩。相逢开月阁,画檐低金盆。至今梦中语,犹举灯前樽。阿戎脩玉牒,未惮笔削烦。君归助献纳,坐继岑与温。我客二子间,不复寻诸孙【子美诗云:权门多噂沓,且复寻诸孙】
译本来甘愿在三间茅屋中老去,哪里料到竟能点缀于朝廷两班之间?纸上落下云烟般的墨迹,供我醉后挥写;诗写成如珠玉,等到早朝归来再看。谁说带酒登山没有贺知章?记住啼乌巷中还有颜真卿。但只怕跛脚的马跟随赤骥,青云上的飞步并不容许我攀登。《东坡全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十六,宋苏轼撰,诗八十八首 送戴蒙赴成都玉局观养老 拾遗曾经饮酒放歌的地方,在西郊的野梅官柳道路上。听说华阳的户籍册中,至今还有城南杜甫。我想回去寻找万里桥,暮色中水花风叶萧萧。直径一尺的芋头谁能吃完?桤木种上三年已经足够烧柴。百年人生任凭狂风,又究竟能得到什么?羡慕你如今成为峨眉山的老翁。即使没有家中生出执戟郎,也应当世代出现埋轮守。不要欺负我这个老病而未归的人,玉局观今后还会有第几个人?等到子猷清雅的兴致发作,还须在雪夜去寻访你。送陈睦任潭州知州 华清宫缥缈地浮在高栋之上,上面有彩色树林藏着石瓮。在这里一杯酒初次认识你,夜里同在千岩间奔驰。那时你年少,面容如玉,一饮百杯还嫌不够痛快。白鹿泉头山月升起,寒光泼眼,像流动的水银。朝元阁上酒醒时,躺着听风中鸾鸟鸣叫。铁凤的旧游空自存在,人又在哪里?二十三年真像一场梦。我得以活着回来,胡须已经雪白;你也老了,还嫌金带沉重。就像春燕和秋鸿,刚刚相逢还未安定,便又相互送别。洞庭湖和青草湖辽阔无边,天柱峰、紫盖峰森然欲动。湖南自古以来有无尽的长叹,只好交给诗人发为嘲弄。用前韵答西掖诸公的唱和诗 两只狻猊盘踞在础石上,盘龙缠绕着栋梁;金井中的辘轳在清晨敲响水瓮。小殿垂着帘子,白玉制成的钩子悬挂着。大宛马列在仪仗中,青丝缰绳闪亮。皇帝乘风而去、宾天之后,云雨隔绝;孤臣忍住眼泪,肝肠疼痛。羡慕你意气风发,坐着便落笔纵横,如水银盘旋。上等酒每天写着皇帝赐予的黄封,时时打开小凤茶。关起门来,怜惜我这个老《太玄》;发给纸札,看你写《云梦赋》。金奏声我不知道,江海中的草木屡屡使你费心赠送珍贵诗篇。哪里只是步履艰难、困于追攀,已经使侍史疲于奔走传送。春回来了,官柳腰肢舒展;雨进入御沟,鱼鳞般的水波涌动。借你的妙语发出春天的容色,看我这风琴般的诗才,却无法弹奏。次韵王觌正言喜雪 圣人与上天相通,已经下诏宽缓狱讼和市禁。美好的话语在夜里喧传街巷,湿云清晨覆盖台阶。退朝之后雪花纷然落下,白色映照宫槐,格外娇美。想要夸赞剪裁雕刻的工巧,所以穿上朱红和靛蓝的衣袖。我正拿着笔等待,却不敢把它写成上天降下的祥瑞。你还伏在阁中争论高深的议论,也稍稍得到安慰。雪花飘飘,时停时下;天地之间充满和暖之气。神龙长久潜伏,一旦发怒,势必加倍施行。将要看见三场白雪,人们拜舞欢呼;万岁归来饮酒,你家中便尽情吟咏追欢,直到酒醉。和蒋发运 夜里谈话,翻出千首偈语;书信寄来,又只有一句话。此身真如佛祖,哪里不是伏羲、轩辕的境界?船行安稳,江风吹来,坐在船中;楼阁空寂,月光进入酒樽。遥想你思念我的地方,醉后的墨迹还留在颓墙上。送表弟程六任楚州知州 两颗明珠般灿烂,照映着两块玉璧。当年三位老人苏、程、石,都是乡里人;他们走下路来避让鸠杖,刺史迎到门口,倒穿凤头鞋。那时我和你都还是孩子,狂奔着跟随别人寻找梨子和栗子。身体健壮如黄牛犊也不可靠,光阴从白驹缝隙间经过,哪里有空闲珍惜?醴泉寺古老,垂着橘柚;石头山高耸,松树栎树隐暗。诸位孙辈在万里之外相逢,一笑之间还不能消解积累的千般忧愁。你如今得到古山阳这个郡,老练的手笔如风,辞谢刀笔吏务。我正含笔在紫微阁中,病眼昏花,困于文书檄文。不要让印绶束缚我余年,归去扫墓总会有一天。功成之后早些白头归来,共借梨花作为寒食时节的景色。和人咏假山 上党山峰插入天空,像碧玉环;绝河千里环抱着商颜山。试看烟雨笼罩的三峰之外,万山都在灵仙的一掌之间。造物主的作为,何如儿童游戏?姑且画下真实景象,聊以消遣使君的闲暇。什么时候才能把它带到征西途中,画成围床四周六扇屏风般的山?送王伯𦬊任虢州知州 华山东麓,秦代遗民当年依山而来躲避秦朝,直到今天风俗中还含有古意。柔嫩的桑树和清绿的水招引着行人。行人甩着手臂不回头,争相进入崤山、函谷关的土囊口。只有使君从千里之外来到这里,想在三堂饮一场无事之酒。三堂本来就没有什么事,白日漫长,睡醒后听人投壶。床头的砚石映着云月,山涧底下挖取松根,肥厚如雪。山棚中的盗贼已散,百姓安睡;劝人购买耕牛,打开陈年粮仓。归去只做水衡卿。我想带着酒壶到你那里饮酒。在道者院池上作 下马遇到佳客,带着酒壶来到小池旁。清风吹乱荷叶,细雨中鱼儿跃出。井水清凉,能冰凉牙齿;茶味甘美,却不必皱眉。归途更加萧瑟,真能催促诗兴。次韵子由送千之侄 江上的松树和楠树深而又深,满山风雨发出龙吟。近年来老树干上都长出了菌子,下面的孙枝将要冲出树林。白发已生,却还没有归隐的打算;身穿青衫,或许还有救济时世的心。闭门试着起草三千篇奏牍,如今像这样虚席求贤的时候很少。题写文与可的墨竹【并序】亡友文与可有四种绝艺:一是诗,二是楚辞,三是草书,四是绘画。与可曾经说:“世上没有了解我的人,只有子瞻一眼看出了我的妙处。”他去世七年后,我看到他的遗迹,作了这首诗。笔和你都已逝去,如今还有谁来作诗?新的空缺留下遗迹,斤斧和质朴之材反倒来凭吊断弦之人。次韵钱舍人病愈 床下的乌龟还很冷,却姑且能够忍耐;杯中的蛇影已经消失,身体应该还没有衰弱。明日在殿门遇见王傅,争相观看他的累具,也不会怀疑。坐着只觉香烟携带的病气少了,独自忧愁花影映上长廊太迟。何妨一笑使千般疾病消散?这远胜过仓公饮用上池之水。次韵和王巩 谪仙李白逃窜到夜郎,子美杜甫在东屯耕作。造物主难道不爱惜他们?只是要让他们更加善于使用语言。王郎年轻时,文章像瓶中之水翻涌而出。争强时虽然锋利猛烈,听到鼓声有时也会惊慌奔走。上天想要成就他,便让他触到羝羊撞藩篱的困境。孤独的光照进破屋,明亮得像盆中的月亮。归来后写成千首诗,倾倒在五石容量的酒樽中。反倒疑心彭泽令陶潜还在,颇觉苏州刺史白居易也显得烦琐。你看驺忌先生,廉正刚折却配得上春风般的温厚。知音一定没有人,坏墙上只挂着梧桐孙枝。依照王巩的诗韵,送他的侄子王震任蔡州知州。九重城门直插云天,万马先已在朝廷前屯聚。我在红尘中举鞭奔驰,相逢却来不及交谈。夜里奔走到清虚观投宿,敲门惊得喜鹊翻飞。您家本是汾阳王家,深巷里车马奔腾如雷。夕郎正当显贵而不得闲,列置藩篱以自守。我们相逢在月阁,彩绘的屋檐低映着金盆般的明月。直到如今,梦中还说着当时的话,仍在灯前举杯。阿戎正在修撰玉牒,并不怕文字删削的烦劳。您回去后当襄助朝廷纳谏,坐上接续岑参、温庭筠的文名。我客居在您二位之间,也不再去寻访诸孙。【杜甫诗说:权贵之门多有纷杂喧闹,姑且再去寻访诸孙。】
虢国夫人夜逰图佳人自鞚玉花骢,翩如惊燕踏飞龙。金鞭争道,宝钗落,何人先入明光宫?宫中羯鼓催花柳,玉奴弦索花奴手。坐中八姨真贵人,走马来看不动尘。明眸皓齿谁复见?只有丹青余泪痕。人间俯仰成今古,吴公台下雷塘路。当时亦笑张丽华,不知门外韩擒虎。用旧韵送鲁元翰知洛州我在东坡下,躬耕三畆。园君为尚书郎,坐拥百吏,繁鸣蛙与鼓吹等,是俗物喧。永谢十年旧老,死三家村。惟君绨袍信到,我雀罗门。缅懐故人意,欲使薄夫敦。新年对宣室,白首代尧言。相逢问前軰,所见多后昆。道馆虽云乐,冷卿当复温。还持刺史节,却驾朱轮轩。黄髪方用事,白须宜少存。嗣圣真生知,救民如救燔。初囚羽渊,魄尽返湘江魂。坐忧东郡决,老守思王尊。北流桑柘没故道,尘埃翻。知君一寸心,可敌千歩垣。流亡自栖止,老防忘崩犇。得闲闭阁坐,勿使道眼浑。聊乘应舍筏,直泝无生源。归来成二老,夜榻当重论。次韵朱光庭初夏朝罢,人人识郑崇,直声如在履声中。卧闻疎响,梧桐▯独咏防凉殿阁。风諌苑君,方续承业。醉乡我欲访无功,陶然一枕,谁呼觉?牛蚁新除,病后聪。次韵朱光庭喜▯久苦赵盾,日欣逢傅说。霖坐知千里足,初觉两河深。破屋常持伞,无薪欲防琴。清诗似庭燎,虽美未忘箴。奉敕祭西太一和韩川韵四首圣主新除秘祝,侍臣来乞丰年。寿宫神君欲至,半夜灵风肃然。玉玺亲题,御笔金章来侍,天香礼罢,祝融参乘,前驱巳过,衡湘。解剑独行,残月披衣,困卧清风,梦蝶犹飞,旅枕粥鱼,巳响枯桐。陂水初含晓渌,稻花半作秋香。皂盖却迎朝日,红云正绕宫墙。西太一见王荆公旧诗偶次其韵二首》秋早川原浄丽,▯余风日清酣。从此归耕剑外,何人送我池南?但有樽中若下,何须墓上征西?闻道乌衣巷口,而今烟草萋迷。次韵子由送陈侗知陜州谁能如铁牛,横身负黄河,滔天不能没,尺棰未易诃。世俗自无常,徐公故逶迤。别来不可说,事与浮云多。当时无限人,毁誉即墨阿,虚声了无实。夜虫鸣,机梭相逢一笑外,奈此白髪何。天骥皆籋云,长鸣饱刍禾。王庭旅,百宝大贝随弓戈,君独一麾去。欲赓五袴歌,甘棠古乐国,白酒金叵罗。知君不久留,治行中新科过客,足嗔喜。东堂记分鹅,此外但坐歗。后生工揣摩。送贾讷倅眉二首当年入蜀叹空囘未见峩眉肯再来。童子遥知颂襦袴,使君先巳洗樽罍【李大夫眉之贤守也】鹿头北望应逢鴈人日东郊尚有梅【人日出东郊渡江防蟇頥山眉之故事也】我老不堪歌乐职,后生试覔子渊才。老翁山下玉渊回,手植青松三万栽。父老得书知我在,小轩临水为君开。试看一一龙虵活,更听萧萧风▯哀。便与甘棠同不翦,苍髯白甲待归来【先君葬于蟇頥山之东二十余里,地名老翁泉,君许为一往,感叹之深故及】送程建用先生本舌耕,文字浩千顷,空仓付公子,坐待发苕頴。十年困新说,儿女争捕影,凿垣种蒿蓬,嘉谷谁复省?空余南陔意,太息北堂冷。织屦随方进,采薪教韦逞,辛勤守一经,菽水贤五鼎。今年闻起废,鲁史复光景。公子亦改官,三就繁马颈,归来一笑粲,素髪飒垂领。防看金花诏,汤沐奉朝请。天公不吾欺,寿与▯鹤永。次韵李脩孺留别二首十年流落,敢言归?鱼鸟江湖,只自知。岂意青天扫云雾,尽呼黄髪寄安危。风流吾子,真前辈人物。他年记一时,我欲折繻留此老。缁衣谁作好贤诗?此生别袖几囘,麾梦里黄州,空自疑何处?青山不堪老,当年明月巧相随。穷通等是思家意,衰病难堪送客悲。好去江鱼煮江水,劒南归路有姜诗。次韵黄鲁直赤目诵诗,得非子夏学?防史正作,丘明书天公戏人,亦薄相略遣幻翳,生明珠。赖君年来屏鲜腴,百千灯光同一如。书成自写蝇头表,端就君王覔镜湖。和周正孺坠马伤手平生学道巳神完,岂复儿童私自怜?醉坠何曾伤内守,色忧当为念先传。书空渐觉新诗徤,把蟹行看乐事全。卖却老骢为酒直,大呼乡友作新年。戯周正孺二絶折臂,三公未可知。防当千镒,访权奇。劝君鬻骆,犹闲事。肠断闺中杨柳枝。天廐新颁玉鼻骍,故人共敝,亦常情。相如虽老,犹能赋;换马还应继二生。题文与可墨竹【并叙】故人文与可为道师王执中作墨竹,且谓执中勿使他人书字,待苏子瞻来,令作诗其侧。与可既没八年,而轼始还朝,见之,乃赋一首。斯人定何人?游戏得自在。诗鸣草圣,余兼入竹三昧。时时出木石荒恠,轶象外。举世知珍之,赏防独余最知音。古难合,奄忽不少待。谁云死生隔?相见如龚隗。潘推官母李氏挽词南浦凄凉,老逐臣。东坡还往,尽幽人。杯盘惯作陶家客,弦诵常叨孟母隣。尚有升堂他日约,岂知负土一阡新?今年我欲江湖去,暮▯连山宰树春。
译《虢国夫人夜游图》。佳人亲自驾驭着玉花骢马,轻盈得如受惊的燕子踏过飞龙。金鞭争先驰道,宝钗坠落,谁先进入明光宫?宫中羯鼓催促花柳,玉奴弹弦,花奴击鼓。座中的八姨真是贵人,骑马赶来看,竟不激起尘埃。如今谁还能见到她明亮的眼睛和洁白的牙齿?只有丹青画面上还留着泪痕。人世俯仰之间便成为古今,吴公台下只剩雷塘道路。当年她们也曾讥笑张丽华,却不知道宫门外已有韩擒虎。依照旧韵,送鲁元翰任洛州知州。我在东坡下面,亲自耕种三亩田。园君担任尚书郎,坐拥百官,蛙声繁密,和鼓吹声一样,都是世俗的喧闹。永远辞别十年间的故旧老友,死守在三家村中。只有您寄来绨袍般深厚情谊的书信,我这门庭冷落得像雀罗门一样。遥想故人的情意,正想使自己的薄情变得敦厚。新年在宣室回答询问,白发之身代尧帝发表言论。相逢时询问前辈,所见多是后来的子孙。道馆虽然说是快乐,冷落的卿相也应当重新温暖起来。您还将持刺史符节,乘坐朱轮车。黄发老人正当任事,白须也应该少一些了。继承圣统的人真正天生聪慧,救济百姓要像救火一样急迫。当初囚禁在羽渊,魂魄终究全都返回湘江。【原文此处疑有脱误】坐卧忧虑东郡决堤,老守想起王尊。北流的桑树柘树淹没了旧道,尘埃翻腾。知道您的寸心,可以抵得上千步城垣。流亡的人各自寻找栖身之所,老年守臣也忘了奔走逃散。得闲时闭阁静坐,不要让道眼混浊。姑且乘着应当舍弃的筏子,直溯无生的源头。归来后成为两位老人,夜里当在榻上重新谈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依韵和朱光庭《初夏》。退朝以后,人人都知道郑崇,直言的声名仿佛还在脚步声中。躺着听见稀疏的声响,是梧桐雨;独自在防凉殿阁吟咏。风谏苑的君主,正在续写承业之事。【原文多处疑误】我想访问醉乡无功,陶然睡上一觉,谁来把我叫醒?牛蚁新除,病后耳聪。【末句疑有脱误】依韵和朱光庭《喜雨》。久已苦于赵盾般的忧患,今日欣喜遇到傅说般的贤臣。这场久雨使人知道千里土地都得到滋润,刚刚觉得两河水势加深。破屋里常常拿着伞,没有柴火,想把琴也烧掉。清美的诗篇像庭燎一样明亮,虽然美好,却没有忘记规诫。奉皇帝诏令祭祀西太一,依韩川诗韵作四首。圣明的君主新近任命了主管秘密祷祝的官员,侍臣前来祈求丰年。寿宫的神君将要降临,半夜里灵风肃然吹起。玉玺亲自题字,御笔金章随侍而来;礼敬天香完毕,祝融担任陪乘,前导已经经过衡山、湘水。解下佩剑独自行走,披衣迎着残月;困倦地躺在清风中,梦中的蝴蝶仍在飞;旅舍的枕边传来粥鱼声,已经敲响了枯桐。池塘的水刚刚含着清晓的碧色,稻花已经有一半化作秋日的香气。黑色车盖转而迎向朝阳,红云正环绕着宫墙。在西太一观见到王荆公的旧诗,偶然依其韵作二首。初秋时川原清洁秀丽,雨后风和日暖。从今以后我要回剑外耕田,谁来送我到池南?只要酒樽中还有若下酒,何必在墓上追求征西将军的功名?听说乌衣巷口,当今已经烟草茂密迷蒙。依韵和子由送陈侗任陕州知州。谁能像铁牛一样横身背负黄河,滔天的洪水也不能淹没它,便是用一尺长的棰子也难以责打。世俗本来变化无常,徐公却故意迂回周旋。分别以来的事情难以说尽,和浮云一样纷繁。当时有无数人,毁誉如墨翟与阿大夫一样反复,虚名终究没有实质。【原文“夜虫鸣”以下疑有脱误】天上的骏马都能踏云,长声嘶鸣,吃饱刍禾。王庭中旅居,百宝大贝随着弓戈而来,唯独您带着一面麾旗离去。想要续唱五袴歌,甘棠是古老的乐国,那里有白酒和金叵罗。知道您不会久留,治理政绩必将超过新科过客,足以令人又嗔又喜。东堂记得分鹅之事,此外只管坐着长啸。后生们善于揣摩。送贾讷任眉州通判二首。当年入蜀时叹息空自返回,没有见到峨眉山,难道肯再来吗?儿童们远远便知道要歌颂您的德政,您这位使君已经先摆好了酒樽。【李大夫是眉州贤能的太守。】向北望鹿头山应当能遇到北雁,人日那天东郊还会有梅花。【人日出东郊渡江,登蟆颐山,是眉州的旧事。】我老了,不能胜任歌咏《乐职》,后生们试着寻找扬雄那样的才华。老翁山下玉渊曲折回环,我亲手种下三万株青松。父老们收到书信,知道我还在,小轩临水而建,专为您敞开。试看每一株都像龙蛇一样生动,再听风雨萧萧,仿佛带着哀声。便让它和甘棠一样永不砍伐,苍色的树干和白色的树皮等待您归来。【先父葬在蟆颐山东面二十多里,地名老翁泉;您答应前去一趟,我因感慨深切所以提及。】送程建用。先生本来靠讲学著述为生,文章浩瀚如千顷水面;空仓交给公子,只能坐等他发掘才华。十年困于新说,儿女们争相捕捉虚影;凿墙种满蒿蓬,谁还顾得上嘉谷?徒然留下《南陔》的孝意,叹息北堂空冷。织鞋随时拿去进献,教韦逞采薪求学;辛勤守住一部经书,其贤德胜过享用五鼎。今年听说废置的事业重新振兴,鲁国史书又有了光彩。公子也改任官职,三次就任,马颈上系满繁缨;归来时粲然一笑,白发飒飒垂到衣领。将要看见金花诏书,沐浴后奉诏入朝。上天没有欺负我,愿寿命和龟鹤一样长久。依韵和李修孺留别二首。漂泊了十年,哪里敢说归来?江湖上的鱼鸟,只有自己知道。哪里料到青天扫除云雾,尽数召唤白发之人来寄托安危。您的风流气度,真是前辈人物。他年回忆这一时,我真想折下绶带,把这位老人留在这里。谁来作《缁衣》那样的好贤诗?这一生中,送别时挥动衣袖有过几回?梦里回到黄州,空自疑问身在何处。青山经不起衰老,当年的明月却巧妙地一路相随。穷困和显达都是思念家乡的心情,衰病又难以承受送客的悲伤。好去吧,煮江鱼、饮江水;剑南的归路上有姜诗那样的孝子。依韵和黄鲁直《赤目》。吟诵诗篇,莫非是在学习子夏吗?《左传》正要撰成,丘明正在写书。上天戏弄人,也不过是略施薄相,遣来虚幻的翳障,反而生出明珠。幸亏您近年来摒弃肥鲜厚味,百千盏灯的光芒都同样明亮。书写成后亲自写蝇头小字的表章,端坐着向君王求取镜湖。和周正孺坠马伤手。平生学习道术,精神早已完足,哪里还会像儿童一样暗自怜惜自己?醉后坠马何曾伤及内心的操守,面色忧愁应当是因为顾念先人的教诲。渐渐觉得在空中书写的新诗更加健劲,把蟹横行的样子看成完整的乐事。卖掉老青骢马换酒钱,大声呼唤乡友来过新年。戏赠周正孺二首。即使折断了手臂,也未必不能做到三公;或许还应当用千镒黄金,访求奇异之才。劝您把骆驼卖掉,那仍是小事。只是闺中杨柳枝曲调,令人肠断。天厩新近颁赐玉鼻骍马,故人与我一同困顿,也是常情。司马相如虽然老了,仍然能够作赋;换马之后,还应当接续二生的旧事。题写文与可的墨竹【并序】。故友文与可替道师王执中画了一幅墨竹,并且对执中说,不要让别人题字,等苏子瞻来,让他在画旁作诗。与可去世已经八年,我才回到朝廷,见到这幅画,于是作了这首诗。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在游戏之间便能获得自在。他以诗闻名,又有草书圣手之称,我还兼得了画竹的三昧。他时时在木石之间显出荒奇之趣,超越形象之外。世人都知道珍爱它们,赏识之深恐怕只有我才是知音。自古知音难遇,转眼之间也没有多少等待。谁说生死能够隔绝?相见时就像龚、隗相逢一样。潘推官母亲李氏挽词。南浦一片凄凉,老迈的逐臣在这里。东坡来往其间,都是幽居之人。常常在酒席上作陶家的客人,也常到孟母的邻里听弦歌诵读。还曾约定改日登堂相见,哪里知道今日竟背土筑成一座新坟?今年我想离开江湖,傍晚的雨连接着群山,正是种树于墓旁的春天。
玉堂栽花周正孺有诗次韵故山桃李,半荒榛,粗报君恩,便乞身。竹簟暑风,招我老;玉堂花蕋,为谁春?纎纎翠蔓,诗催发;皎皎霜葩,髪鬬新。只有来禽青李帖,他年留与学书人。杜介送鱼新年巳赐黄封酒,旧老仍分赪尾鱼。陋巷闗门负朝日,小园除雪得春蔬。病妻起斫银丝脍,稚子讙寻尺素书。醉眼蒙眬覔归路,松江烟▯晚疎疎。送杜介归扬州再入都门,万事空闲。防清洛,漾东风。当年帏幄,几人在?回首觚棱,一梦中。采药防须,逢蓟子;问禅何处,识厐翁?归来邻里,应迎笑。新长淮南,旧桂丛。狄咏石屏霏霏防轻素,眇▯开重隂。风花乱紫翠,雪外有烟林。雪近势方壮,林逺意殊深。防有无事,人支頥识此心。和黄鲁直烧香二首四句烧香偈子,随香遍满东南,不是闻思所及,且令鼻观先参。万巻明牕,小字眼花。只有斓斑,一炷烟消,火冷半生,身老心闲。再和二首【来诗言饮酒画竹石草书】置酒未逢休沐,便同越北燕南,且复歌呼相和。隔墙知是曹参。丹青巳自前世,竹石时窥一斑。五字当还靖节,数行谁似髙闲。武昌西山【并叙】嘉祐中,翰林学士承防邓公圣求为武昌令,常逰寒溪西山,山中人至今能言之。轼谪居黄冈,与武昌相望,亦常往来溪山间。元祐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考试馆职,与圣求防宿玉堂,偶话旧事。圣求尝作元次山洼樽铭,刻之岩石,因为此诗,请圣求同赋,当以遗邑人,使刻之铭侧。春江渌涨,蒲萄醅。武昌官柳知谁栽?忆从樊口载春酒,歩上西山寻野梅。西山一上十五里,风驾两腋飞崔嵬。同逰困卧九曲岭,褰衣独到吴王台。中原北望在何许?但见落日低黄埃。归来解剑亭前路,苍崖半入云涛堆。浪翁醉处今尚在,石臼杯饮无樽罍。尔来古意谁复嗣?公有妙语留山隈。至今好事除草棘,常恐野火烧苍苔。当时相望不可见,玉堂正对金銮开。岂知白首同夜直,卧看椽烛髙花摧。江边晓梦忽惊断,铜环玉鎻鸣春雷。山人帐空猿鹤怨,江湖水生鸿鴈来。请公作诗寄父老,往和万壑松风哀。再用前韵朱顔发过如春醅,胸中梨枣初未栽,丹砂未易扫白髪,赤松却欲参黄梅,寒溪本自逺,公社白莲翠竹依崔嵬,当时石泉照金像,神光夜发如五台,饮泉鉴面得真意,坐视万物皆浮埃,欲收暮景返甲里,逺泝江水穷离堆,还朝岂独羞老病,自叹才尽倾空罍,诸公渠渠若夏屋,吞吐风月清隅隈,我如废井久不食,古甃缺落生隂苔,数诗往复相感发,汲新除旧寒光开,遥知二月春江阔,雪浪倒卷云峰摧,石中无声水亦静,云何觧转空山雷,欲就诸公评此语,要识忧喜何从来,愿求南宗一勺水,往与屈贾湔余哀【韦应物诗云:水性本云静,石中固无声,如何两相激,雷转空山惊】送杨孟容我家峩眉隂,与子同一邦,相望六十里,共饮玻璃江。江山不违人,遍满千家窓。但苦窓中人,寸心不自降。子归治小国,洪钟噎防撞。我留侍玉坐,弱歩欹丰扛。后生多髙才,名与黄童双,不肯入州府。故人余老厐,慇懃与问讯。爱惜霜眉庬,何以待我归?寒醅发春缸。见子由与孔常父唱和诗,辄次其韵。余昔在馆中,同舍出入,辄相聚饮酒赋诗。近嵗不复讲,故终篇及之。庶几诸公稍复其旧,亦太平盛事也。君先鲁东家门户,照千古文章,固应尔。须鬛余似处,虽非防倛状,尚有歴国苦诵书,口澜翻,布谷杂杜宇。十年困犇走,栉沐饱风▯。吾道其非耶?野处岂兕虎?防陵闲老将,柏直口尚乳。自君兄弟还鼎立,知有补蓬山耆旧散,故事谁删?去来迎冯翊,传出饯防稽组。吾犹及前軰,诗酒盛册府。愿君唱此风,扬觯斯杜举。赵令晏崔白大图幅径三丈扶桑大蠒如瓮盎,天女织绡云汉上,往来不遣凤衔梭。谁能鼓臂投三丈,人间刀尺不敢裁。丹青付与濠梁崔,风蒲半折寒鴈起。竹间的皪横江,梅画堂粉壁翻云幕。十里江天无处着,好卧元龙百尺楼,笑看江水拍天流。次韵张昌言给事省宿冯颠久巳欹残雪,戎眼何曾▯落晖?朔野按行犹雀跃,东台瞑坐觉乌飞【道家有鸟飞入兎宫之説】漫夸年少容吾在【乐天诗云:犹有夸张少年处,笑呼张文唤殷兄】若鬬樽前举世稀,待向崧阳求水竹,一犁烟▯伴公归。和三舍人省上【三月二十九日作,明日驾幸景灵宫】纷纷荣瘁,何能久?云▯从来翻覆,手怳如一梦,堕枕中,却见三贤起江右【曽子开刘贡父孔经父皆江西人】嗟君妙质,皆瑚琏,顾我虚名,但箕斗。眀朝冠盖蔚相望,共扈翠辇朝宣光。武皇巳老,白云乡正与羣帝骖龙翔,独留杞梓扶明堂。送钱承制赴广南路分都监当年我作表忠碑,坐觉江山气未衰,舞鳯尚从天目下,收驹时有渥洼姿,踞牀到处堪吹笛,横槊何人解赋诗?知是丹霞破佛手,先声应巳慑羣夷【广西僧寺顷有佛动之异,钱君碎而投之江中】
译周正孺在玉堂栽花,依韵作诗。故乡的桃李,已经有一半荒芜在榛莽中;粗略报答您的恩德,便请求退身。竹席上的暑风招我这个老人,玉堂中的花蕊又为谁开放于春天?纤细的翠蔓,催促诗篇萌发;洁白的霜花,争着更新。只有《来禽青李帖》,将来留给学习书法的人。杜介送鱼。新年已经赐下黄封酒,老朋友仍分送红尾鱼。简陋小巷关门背向朝阳,小园除去积雪,得到春日的蔬菜。病妻起身切鱼脍,幼子欢快地寻找尺素书信。醉眼朦胧地寻找归路,松江上烟雨稀疏,天色已晚。送杜介回扬州。再次进入都城门,万事都已空闲。防清洛水,东风吹来水波荡漾。当年帷幄中的人,如今还有几个?回头看宫殿的觚棱,恍如一场梦。采药还须遇到蓟子,问禅又在哪里才能认识庞翁?归来时邻里应当笑着迎接,新长的是淮南的树,旧日仍有桂树丛。狄咏的石屏。蒙蒙细雨仿佛轻柔的白绢,幽远迷茫中展开重重阴影。风吹花乱,紫翠交错;白雪之外还有烟雾笼罩的树林。雪意渐近,气势正盛;树林虽远,意境却格外深沉。坐中若无事情,支颐凝视它,便能体会这种心境。【原文“防有无事”疑误】和黄鲁直《烧香》二首。四句烧香偈语,随着香气遍满东南;这不是耳闻思考所能达到的境界,姑且先让鼻子的感受来参悟。窗前有万卷书,明亮的窗光使眼睛昏花。只剩斑驳的痕迹,一炷香燃尽,火已冷;半生过去,身体老了,心也闲了。再和二首【来诗说到饮酒、画竹石和草书】。摆下酒席却没有遇到休沐日,便像越地以北、燕地以南的人一样,姑且相互唱和欢呼。隔着墙便知道那是曹参。丹青本领早已出自前世,竹石画法偶尔显露一斑。五言诗应当还给陶靖节,几行草书又有谁能比得上怀素?武昌西山【并序】。嘉祐年间,翰林学士承旨邓圣求任武昌令,常常游览寒溪西山,山中的人至今还能谈起这件事。我被贬居黄冈,与武昌隔江相望,也常往来于溪山之间。元祐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我考校馆职,与圣求一起值宿玉堂,偶然谈起往事。圣求曾作《元次山洼樽铭》,把它刻在岩石上,于是我作此诗,请圣求一同作赋,准备把它留给当地人,刻在铭文旁边。春江碧水上涨,像葡萄酒酿成的泡沫。武昌官柳不知道是谁栽种?我记得曾从樊口载着春酒,步行登上西山寻找野梅。西山一登就是十五里,风从两腋吹来,仿佛飞越高峻的山岭。同游者疲倦地躺在九曲岭,我提起衣裳独自来到吴王台。向北遥望中原在什么地方?只看见落日低垂在黄色尘埃中。回来经过解剑亭前,苍翠的山崖一半插入云涛堆积之中。浪翁醉酒的地方如今还在,石臼作杯饮酒,不需要酒樽。自那以来,谁又继承了古人的意趣?只有您留下了绝妙的诗语在山角。直到如今,好事者除去草棘,只怕野火烧毁苍苔。当时我们彼此相望却不能相见,玉堂正对着金銮殿敞开。哪里知道白发之年竟在同一个夜晚值宿,躺着看屋梁上的蜡烛高花渐渐摧残。江边的清晨梦境忽然被惊醒,铜环玉锁发出春雷般的声响。山人的帐幕空空,猿鹤哀鸣;江湖水上涨,大雁飞来。请您作诗寄给父老们,前往应和万壑松风的悲鸣。再次使用前面的韵。红润的容颜已经衰老,却仍像春日新酿的酒;胸中的梨枣还从未栽种。丹砂不容易扫去白发,赤松子却想参拜黄梅。寒溪本来就遥远,公社中的白莲翠竹依傍着高峻山岭。当年石泉映照金色佛像,神光夜间发出,如同五台山。饮泉照面而领悟真实的意义,坐看万物都成为浮尘。想收拾晚年光阴返回故里,远溯江水直到离堆。回朝难道只是羞于年老多病?也叹息才思已尽,倾空酒樽。诸位贤公气度宏大,如同夏屋,吞吐风月于清幽角落。我像一口久已无人汲取的废井,古老的井砖残缺脱落,生满阴湿的苔藓。几首诗往来酬答,彼此感发,像汲取新水、除去旧物,使寒光重新显现。遥知二月春江开阔,雪浪倒卷,云峰也仿佛被摧折。石中本来无声,水也本来安静,为什么会互相激荡,变成空山中的雷声?想请诸位评议这几句话,想知道忧愁和喜悦究竟从何而来。愿求得南宗一勺水,前去和屈原、贾谊洗涤残余的悲哀。【韦应物诗说:水性本来宁静,石中本来无声,为什么二者相互激荡,雷声便在空山中惊起?】送杨孟容。我家乡在峨眉山的阴面,和您同属一个州,相隔六十里,共同饮用玻璃江的水。江山并不辜负人家,千家万户的窗户都能看见它。只苦于窗中的人,寸心不能自行降服。您回去治理小国,洪钟反而哑然不能撞响。我留下来侍奉玉座,步履衰弱,倚着丰扛。【“丰扛”疑有误】后生中有许多高才,声名能和黄童相提并论,却不肯进入州府任职。故人中只剩下老庞,烦劳您代我问候。爱惜您霜白的眉毛,拿什么来等待我归来?只有春缸中新酿的寒酒。看见子由和孔常父唱和的诗,便依照他们的韵作诗。我过去在馆中任职时,同舍之人进出之间,常常聚在一起饮酒赋诗。近几年不再举行这种活动,所以在篇末提到这件事。希望诸位稍微恢复旧日风气,这也是太平时代的一件盛事。您首先继承了鲁国东家一门的家声,文章照耀千古,本来就应当如此。胡须鬓发中还留着几分相似,虽然不像防倛那样的仪表,却还有历经诸国、苦心诵书的经历,口若悬河,声音夹杂着布谷和杜宇。十年间困于奔走,饱受风雨沐浴。难道我的道理错了吗?居住在野外,难道就会遇到兕虎?防陵是悠闲的老将,柏直的嘴上还带着乳臭。自从您兄弟并立朝中,知道一定能补益蓬山。馆阁中的老成者渐渐散去,旧事由谁删定?来去之间迎送冯翊,传出饯别防稽的声名。我还赶得上前辈,诗酒之盛充满册府。愿您唱起这种风气,举觯劝酒,使它成为杜举。赵令晏所藏崔白大幅画,画幅直径三丈。扶桑树上的大茧像瓮和盎一样,天女在银河之上织绡,却不让凤凰衔着梭子往来。谁能奋力挥臂投出三丈长的画幅,使人间的刀尺不敢裁剪?把丹青交给濠梁的崔白,风中的蒲草半折,寒雁惊起。竹林间的白光闪烁,横贯江面的景色;梅花画堂的粉壁上,云幕翻卷。十里江天无处安放,最好躺在元龙百尺楼上,笑看江水拍击长天奔流。依韵和张昌言给事省中值宿。冯唐已经老得头发倾斜如残雪,戎昱的眼睛何曾被落日遮蔽?在北方原野巡视时仍然雀跃,在东台昏暗中静坐,觉得乌鸦飞过。【道家有鸟飞入兔宫的说法。】不要夸说年少,还容许我在这里。【白居易诗说:还有可以夸耀少年之处,笑着呼唤张文、殷兄。】若在樽前较量豪气,举世也少有敌手。等到崧阳去求取水竹,伴着您在烟雨中归来。和三位舍人《省上》诗【三月二十九日作,明日皇帝驾临景灵宫】。纷纷的荣辱得失,怎么能够长久?云雨从来反复无常,恍惚之间如同一场梦,坠入枕中;醒来却看见三位贤才从江右而起。【曾子开、刘贡父、孔经父都是江西人。】可叹诸君资质美好,都是瑚琏之器;看我却只有虚名,不过像箕斗一样空疏。明天早晨冠盖云集,大家共同护卫翠辇朝见宣光殿。武皇已经老去,白云乡中正和群帝驾龙飞翔,只留下杞梓之材扶持明堂。送钱承制赴广南路分都监任。当年我作《表忠碑》,就觉得江山的气势还没有衰败;凤凰仍从天目山下飞出,渥洼也时常产生良驹。到处盘腿坐在床上都可以吹笛,横槊而立又有谁能作诗?知道是丹霞僧破坏佛手,您的先声应该已经震慑群夷。【广西僧寺近来有佛像自行震动的异事,钱君将它打碎投入江中。】
次韵曽子开从驾二首槐街緑闇▯初匀,瑞雾香风满后尘。清庙幸同观,济济丰年喜复接,陈陈雍容巳餍天庖赐,俯伏初尝贡茗新。辇路归来闻好语,共惊尧颡类髙辛。入仗魂惊愧草莱,一声清跸九门开。晖晖日傍金舆转,习习风从玉宇来。流落生还真一芥,周章危立近三槐【学士班近执政】道傍傥有山中旧,问我收身早晩回。再和眼花错莫,鬓霜匀。病马羸驺,只自尘。奉引拾遗,叨侍从。思归少傅,羡朱陈。衰年壮观,空惊目。崄韵清诗,苦鬭新。最后数篇,君莫厌。▯残椒桂,有余辛。忆观沧海,过东莱,日照三山,迤逦开,桂观飞楼,凌雾起,仙幢宝盖,拂天来,不闻宫漏催晨箭,但觉檐隂转古槐,供奉清班非老处,防稽何日乞方回【时方阙防稽守】次韵刘贡父省上喜▯宻云今日破,郊西疎▯潇潇,未作泥,要及清闲同笑语,行看衰病费扶携。花前白酒倾云液,户外青骢响月题。不用临风苦挥泪,君家自与竹林齐【贡父诗中有不及与其兄原父同时之叹,然其兄子仲冯今为起居舍人】再和当年曹守我胶西,共厌餔糟与汩泥。自古赤丸成习俗,因公黄犊免提携。生还各有青山兴,病起犹能小字题。莫怪歌呼数相和,曽将狱市寄全齐【贡父为曹州盗贼皆奔秦境,盖尝有诗云:从教晋盗稍奔秦】送顾子敦奉使河朔我友顾子敦,躯胆两俊伟,便便十围腹,不但贮书史,容君数百人,一笑万事巳十年,卧江海了,不见愠喜,磨刀向猪羊,酾酒防邻里,归来如一梦,丰颊愈茂美,平生批敕手,浓墨写黄纸,防当勒燕然,廊庙登劒履,翻然向河朔,坐念东郡水,河来屹不去,如尊乃勇耳。次韵子由送家退翁知懐安军吾州同年友,粲若琴上星,当时功名意,岂止拾紫青?事既喜违愿,天或不假龄。今如图中鹤,俛仰在一庭【吾州同年友十三人,今存者六人而巳故有琴上星、图中鹤之语】西南正春旱,废沼黏枯萍,翩然一麾去,想见灵▯零。我无谪仙句,待诏沉香亭,空骑内廐马,天仗随云骈,竟无丝毫补。眷焉谁汝令?永愧旧山叟,慿君寄丁宁。诸公饯子敦,轼以病不往,复次前韵。君为江南英面,作河朔伟人,间一好汉,谁似张长史?上书苦留,君言拙辄报,巳置之勿复道。出处俱可喜,攀舆共六尺,食肉飞万里。谁言逺近殊?等是朝廷美。遥知送别处,醉墨争淋纸。我以病杜门,商颂空振履。后防知何日,一欢如覆水。善保千金躯,前言戏之耳。和张昌言喜▯二圣忧懃忘寝食,百神奔走防风云,禁林夜直鸣江濑,清洛朝回起縠纹,梦觉酒醒闻好句,帐空簟冷发余薰,秋来定有丰年喜,剰作新诗凖备君。次韵刘贡父西省种竹要知西掖承平事,记取刘郎种竹初。旧徳终呼名字外,后生谁续笑谈余【昔李公择种竹馆中,戏语同舍。后人指此竹,必云李文正手植。贡父笑曰:『文正不独系笔,亦知种竹耶』?时有笔工李文正】成隂障日,行当见。取笋供庖,计巳疎。白首林间望天上,平安时报故人书【李卫公北都童子寺竹,寺僧日报平安】偶与客饮,孔常父见访,方设席延请,忽上马驰去。巳而有诗,戏用其前韵答之。扬雄他文不皆竒,独称「观缾居井,眉酒客,法士,两小儿,陈遵,张竦」。曾何知主人有酒,君独醉?蟹螯何不左手持?岂复见吾横气机?遣人追君,君絶驰,尽力去。花君自痴,醍醐与酒同一巵。请君更问文殊师。次韵子由书李伯时所藏韩干马。潭潭古屋,云幕垂。省中文书如乱丝,忽见伯时画天马。朔风胡沙,生落锥。天马西来,从西极,势与落日争分驰。龙膺豹股,头八尺,奋迅不受人间羁。元狩虎脊,聊可友。开元玉花,何足竒。伯时有道,真吏隠,饮啄不羡山梁雌。丹青弄笔,聊尔耳,意在万里,谁知之。干惟画肉,不画骨,而况失实,空余皮。烦君巧説腹中事,妙语欲遣黄泉知。君不见,韩生自言无所学,廐马万匹皆吾师。次韵刘贡父独直省中明窓畏日,晓先暾。髙柳鸣蜩,午更喧。笔老新诗,疑有物;心空客疾,本无根。隔墙我亦眠风榻上。马君先▯月轩,共喜早归。三伏近,解衣盘礴,亦君恩。轼以去嵗春夏侍立迩英,而秋冬之交,子由相继入侍,次韵絶句四首,各述所懐。曈曈日脚,晓犹清,细细槐花,暖自零。坐阅诸公,半廊庙;时看黄色,起天庭【仆射吕公门下韩公,左丞刘公,皆自讲席大用】上尊初破,早朝寒,茗盌仍沾,讲舌干,陛楯诸郎空▯立,故应慙悔,不儒冠。两鹤摧頽,病不言。年来相继,亦乘轩。悮闻九奏,聊飞舞。可得裴回,为啄吞。
译依韵和曾子开从驾二首。槐树街道一片浓绿,初雨均匀洒落;祥瑞的雾气和香风充满车驾后的尘土。随同皇帝巡幸清庙,共同观看盛典;丰年之喜再次接连而来。陈列的供品丰盛雍容,已经满足于天厨的赐予;俯伏下来,初次品尝新贡的茶。回到辇路上听到好消息,共同惊叹皇帝的额相像尧和高辛。进入仪仗时惭愧得魂魄惊动,自己不过是草野之人;一声清跸,九重门便开启。明亮的阳光随着金舆转动,习习的风从玉宇吹来。流落之后能够生还,真像一根小草;仓皇危立,靠近三槐。【学士班次靠近执政。】道路旁倘若有山中的旧友,请问我何时才能收身归去。再次唱和。眼睛昏花,神情错乱;鬓发如霜,分布均匀。病马和瘦弱的骑从,只能任凭尘土沾染。奉引拾遗,忝居侍从之列。思念归乡的少傅,羡慕朱陈村的生活。衰年看到壮观景象,只能徒然惊目;险韵清诗,苦苦争新。最后这几篇诗,您不要厌烦;就像捣碎椒桂,仍然余味辛香。记得观看沧海,经过东莱;阳光照耀三座仙山,曲折绵延地展开。桂树楼观和飞楼凌空而起,穿过雾气;仙人的旌幢宝盖拂向天空。听不见宫漏催促清晨的箭刻,只觉得屋檐的阴影转过古槐。供奉清班不是老年人适合待的地方,什么时候才能请求回到会稽?【当时会稽太守一职正空缺。】依韵和刘贡父《省上喜雨》。今日浓云裂开,城西郊外下着稀疏潇潇的雨,还没有形成泥泞。要趁清闲时共同谈笑,眼看衰病之身还得费力搀扶。花前倾饮白酒,如云中玉液;门外青骢马踏响月下的蹄声。不必迎风苦苦挥泪,您家自当和竹林七贤相齐。【贡父诗中有未能与兄原父同时任职的感叹,但他的兄长之子仲冯如今任起居舍人。】再次唱和。当年曹州太守治理胶西,我们共同厌恶吞食糟粕、混迹污泥。自古以来,盗贼成了习俗;因为您的治理,黄犊也免于被牵带。活着回来,各自都有寄情青山的兴致;病后起身,还能题写小字。不要怪我们屡屡歌唱应和,曾经把狱市之事托付给整个齐地。【贡父任曹州时,盗贼都逃奔秦境;他大概曾有诗说:任凭晋地盗贼渐渐逃往秦地。】送顾子敦奉使河朔。我的朋友顾子敦,身躯和胆略都十分雄伟;腹围十抱,不只是能容纳书史,也能容纳数百个人。十年之间一笑便把万事看淡,卧居江海,脸上不显愠怒或喜悦。磨刀宰猪羊,筛酒招待邻里;归来时恍如一场梦,丰满的面颊更加茂美。平生批答诏敕,挥浓墨书写黄纸;应当在燕然勒石,登上廊庙,执剑履朝见。如今翻然前往河朔,却坐念东郡的水患:黄河来了,巍然不去,您这样的人才真正勇敢。依韵和子由送家退翁任怀安军知军。我们州中同年结交的朋友,灿烂得像琴上的星星;当年的功名心,哪里只是想拾取紫青色的绶带?事情既然违背愿望,天或许也不肯赐予长寿。如今像图中的鹤,俯仰之间只剩同处一庭。【我州同年友共十三人,如今只剩六人,所以有“琴上星”“图中鹤”的说法。】西南方正逢春旱,荒废的池沼黏着枯萍;您轻快地持一麾离去,想来一定能看见灵雨降落。我没有谪仙那样的诗句,不能待诏沉香亭;空骑内厩之马,随从天仗如云,却终究没有丝毫补益。如此眷恋,谁来做您的县令?永远惭愧于旧日山中老人,请您替我寄去叮咛。诸位公卿为子敦饯行,我因病没有前往,又依照前韵作诗。您是江南的英杰,成为河朔的伟人;世间偶有一个好汉,又有谁能像张长史?我上书苦苦挽留,您说自己笨拙,便回信说已经放下,不必再谈。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值得高兴,攀着车舆共同前行六尺;吃肉一般能飞驰万里。谁说远近有所不同?同样都是朝廷的美事。遥知送别之处,醉后挥墨,争相把纸写得淋漓。我因病闭门,徒然让《商颂》震响脚步。以后不知何日再见,一次欢聚便如泼水难收。请保重千金之躯,前面的话只是戏言罢了。和张昌言《喜雨》。二位圣主忧劳勤勉,忘记寝食;百神奔走,带来风云。禁林中夜间值宿,听见江水激荡如濑;清洛早朝归来,水面泛起縠纹。梦醒酒醒时听到您的佳句,空帐冷席还散发着残余香气。秋来一定有丰年的喜悦,我将写成新诗,准备献给您。依韵和刘贡父在西省种竹。要想知道西掖太平时代的事情,就记住刘郎开始种竹的日子。旧日的德行终究会在名字之外被人称颂,后生中有谁能续写谈笑的余韵?【从前李公择在馆中种竹,曾戏对同舍说:后人指着这竹子,一定会说是李文正亲手种的。贡父笑说:文正不只是掌管笔墨,也懂得种竹吗?当时有一位笔工名叫李文正。】竹荫成片遮住阳光,日后就能看见;取笋供给厨房,计策已经疏忽。白发之人在林间仰望天上,等待报平安的书信。【李卫公在北都童子寺种竹,寺僧每日报告平安。】偶然和客人饮酒,孔常父来访;刚摆好席面准备邀请他入座,他忽然上马奔驰而去。不久他作了诗,我戏依他的前韵答复。扬雄其他文章并不都奇特,唯独称道“观瓶居井、眉酒客、法士、两小儿、陈遵、张竦”。哪里知道主人有酒,只有您独自醉倒?为什么不左手持蟹螯?难道还能看见我纵横的气机?派人追赶您,您却断然奔驰,拼尽力气离去。花间的您自己痴迷,醍醐和酒其实同在一杯之中。请您再去问问文殊师。依韵和子由题写李伯时所藏韩干画马。深深的古屋中云幕低垂,省中的文书纷乱如丝。忽然看见李伯时画的天马:朔风卷着胡地沙尘,仿佛能生出落锥般的锋利。天马从西方而来,来自西极,气势和落日争相奔驰。龙形的胸膺,豹形的腿股,头高八尺,奋迅奔驰,不受人间羁绊。元狩年间的虎脊马,姑且还可以作朋友;开元年间的玉花马,又有什么奇特?伯时深得画道,真是身在官场而心隐逸的人,饮水吃草也不羡慕山梁上的雌雉。挥笔弄丹青,不过是姑且如此;他的意境在于万里之外,又有谁知道?韩干只画马肉,不画马骨,何况还失去了真实,只剩一张皮。烦劳您巧妙说出画中腹内的事情,用精妙的语言让黄泉下的韩干也知道。您没看见吗?韩生自己说没有学过什么,马厩里的万匹马全都是我的老师。依韵和刘贡父独自在省中值宿。明亮的窗户畏惧烈日,清晨先迎来初升的阳光。高柳上的蝉鸣,到了中午更加喧闹。笔力老到,写出的新诗仿佛自有神物;心境空明,客愁本来没有根。隔着墙,我也睡在迎风的榻上。马君先在月轩中,和我一起欢喜早早归去。三伏将近,解衣盘腿而坐,也算是您的恩惠。我在去年春夏侍立迩英,而秋冬交替之时,子由接着入内侍奉;依韵作绝句四首,各自抒写心怀。曈曈的日光从天边照来,清晨仍然清爽;细细的槐花,在温暖中自行飘落。坐着看诸位公卿,已有一半进入朝廷重臣之列;不时看见黄色诏书,从天庭降下。【仆射吕公门下的韩公、左丞刘公,都由讲席得到重用。】上尊酒刚刚开启,早朝时寒意袭人;茶碗还沾在手边,讲说得舌头发干。殿阶旁执盾的诸郎徒然冒雨站立,所以本应惭愧后悔,不该只守着儒冠。两只鹤衰颓疲病,已经不能言语;近年来相继出现,也乘坐轩车。误听九奏之乐,姑且飞舞一番。哪里能够徘徊,只顾低头啄食吞咽。
防生偶脱风波地,晩嵗犹存铁石心。定是香山老居士,世縁终浅,道根深【乐天自江州司马除忠州刺史,旋以主客郎中知制诰,遂拜中书舍人。轼虽不敢自比,然谪居黄州,起知文登,召为仪曹,遂忝侍从。出处老少,大畧相似。庶几复享此翁晚节闲适之乐焉】送宋朝散知彭州迎侍二亲东来谁迎?使君车知是丈人屋上乌。丈人今年二毛初登楼,上马不用扶。使君负弩为前驱,蜀人不复谈相如。老防化服,一事无有。鞭不施,安用蒲?春波如天涨平湖,鞓红照坐香生肤。帣韝上寿,白玉壶。公堂登歌鳯将雏,诸孙懽笑争挽须。蜀人画作西湖图。郭熈画秋山平逺【潞公为跋尾】王堂昼掩春日,闲中有郭熈画春山,鸣鸠乳燕初睡起,白波青嶂非人间。离离短幅开平逺,漠漠疎林寄秋晚。恰似江南送容时,中流回头望云巘。伊川佚老鬓如霜,卧看秋山思洛阳。为君纸尾作行草,烱如嵩洛浮秋光。我从公逰如一日,不觉青山暎黄髪。为画龙门八节滩,待向伊川买泉石。次韵张昌言喜▯千里黄流失故居,年来赤地到青徐。遥闻争诵十行语,无异亲巡六尺舆。精贯天人,一言足云兴岳渎,万灵趋。爱君谁似元和老?贺▯诗成即谏书。
书晁补之所藏与可画竹三首与可画竹时,见竹不见人,岂独不见人?嗒然遗其身,其身与竹化,无穷出清新。庄周世无有,谁知此凝神若人?今巳无此竹,宁复有那?将春蚓笔画作风中柳,君看断崖上瘦节蛟蛇走。何时此霜竿复入江湖手?晁子拙生事,举家闻食粥,朝来又絶倒。谀墓得霜竹,可怜先生槃。朝日照苜蓿,吾诗固云尔。可使食无肉【吾旧诗云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戏用晁补之韵昔我尝陪醉翁醉,今君但吟诗。老诗清,诗咀嚼那得饱?瘦竹潇洒令人饥。试问鳯凰饥食竹,何如驽马肥苜蓿?知君忍饥空诵诗,口颊澜翻如布谷。
书皇亲画扇十年江海寄浮沉,梦绕江南黄苇林。谁谓风流贵公子,笔端还有五湖心。
书李世南所画秋景野水参差落涨痕,疎林欹倒出霜根。扁舟一棹归何处?家在江南黄叶村。人间斤斧日创夷,谁见龙蛇百尺姿?不是溪山曽独往,何人解作挂猿枝?
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边鸾雀写生,赵昌花传神。何如此两幅疎澹含精匀?谁言一防红觧寄无边春。瘦竹如幽人,幽花如处女。低昻枝上雀,摇荡花间▯。双翎决将起,众叶纷自举。可怜采花蜂,清蜜寄两股。若人富天巧,春色入毫楮。悬知君能诗,寄声求妙语。昨见韩丞相言,王定国今日玉堂独坐,有懐其人。昼卧玉堂上,防风举轻纨,铜缾下碧井,百尺鸣飞澜。俛仰清梦余,爱此一掬寒,似予平生友,苦语凉肺肝。秀眉玉两颊,矫矫如翔鸾。置之江淮交,清诗洗江湍,红鳞对白酒,信美非所安。丞相功业成,还家酒杯寛。人间有此客,折简呼不难。相将扣东阁,起舞尽余欢。和张来髙丽松扇可怜堂堂十八公,老死不入明光宫。万牛不来,难自献裁,作团团手中扇,屈身蒙垢。君一洗,挂名君家诗集里,犹胜汉宫悲婕妤。网虫不见乘鸾子。故李承之待制六丈挽词青青一寸松,中有梁栋姿。天骥堕地,走万里,端可期。世无阿房宫,可建五丈旗;又无穆天子西征,燕瑶池。才大古难用,老死亦其宜。丈夫恐不免,岂患莫巳知?公如松与骥,少小称伟竒。俯仰自廊庙,笑谈无羌夷。清朝竟不用,白首仍忧时。愿斩横行将,请烹干没儿。言虽不见省,坐折奸雄窥。嗟我去公久,江湖生白髭。归来耆旧尽,零落存者谁比公?嵇中散,龙性不可羁。疑公李北海,慷慨多雄词。凄凉五君咏,沉痛八哀诗。邪正久乃明,人今属公思。九原不可传,千古有余悲。次韵孔常父送张天觉河东提刑。送君应典鹔鹴裘,慿仗千钟洗别愁。脱帽风流余长史【君喜草书而不工,故以此为戯】埋轮家世本留侯【张纲,子房七世孙也,犍为武阳人,墓在今彭山,君岂其后耶】子河骏马方争出【麟府马出子河泌】昭义疲兵亦少休【唐福,昭义歩兵,盖泽潞弓箭手】定向秋山得嘉句,故闗黄叶满行舟。送天觉得山字西登太行岭,北望清凉山。晴空浮五髻,晻蔼卿云间。余光入岩石,神草出茅菅。何人相指似,稍稍落人寰。能令坠指儿,虬髯茁氷顔。祝君如此草,为民巳痌瘝。我亦老且病,眼花腰脚顽。念当勤致此,莫作河东悭。次韵王定国倅扬州此身江海寄天逰一落红尘不易收。未许相如还蜀道,空教何逊在扬州。又惊白酒催黄菊,尚喜朱顔映黒头。火急著书千古事,虞卿应未厌穷愁。
东坡全集巻十六
译我偶然脱离了风波之地,晚年仍然保存着铁石般的心志。一定会成为香山老居士那样的人,世俗缘分终究浅薄,道根却深厚。【白居易从江州司马升任忠州刺史,不久以主客郎中知制诰,随后拜为中书舍人。我虽然不敢自比,但谪居黄州后,起任文登知州,又被召为仪曹,终于忝列侍从。出仕与退处、年龄与经历大略相似,希望将来也能享有这位老人晚年闲适的快乐。】送宋朝散任彭州知州,迎接侍奉父母。向东来迎接的是谁?使君的车子,想来就是丈人屋上的乌鸦。丈人今年刚有些白发,登楼、上马都不用人搀扶。使君背负弓弩作为前驱,蜀人从此不再谈论司马相如。老人穿着便服,一件事情也没有。鞭子不必施用,还要蒲鞭做什么?春天的水波像天空一样涨满平湖,绛红的衣服映照座席,香气从肌肤间生出。卷起衣袖举杯祝寿,捧着白玉壶。公堂上登歌,凤凰将要带着雏鸟;诸孙欢笑着争相牵抚胡须。蜀人将此画成《西湖图》。郭熙所画《秋山平远图》【潞公题跋于卷尾】。王堂白昼掩门,春日闲暇时有郭熙所画的春山。斑鸠和乳燕刚刚睡醒,白浪青山并非人间景象。疏疏落落的短幅展开平远景色,朦胧的稀林寄托着深秋的晚意。恰似在江南送别容时,船行中流回头望见云中山峰。伊川的隐逸老人鬓发如霜,躺着观看秋山,思念洛阳。我替您在画卷末尾写下行草,光明如嵩山、洛水浮动的秋光。我跟随您游览,仿佛只有一天,不知不觉青山已经映照着满头黄发。等画出龙门八节滩,便去伊川购买泉石。依韵和张昌言《喜雨》。千里黄河水流改变,冲毁了原来的居处;近年来赤地延伸到青州、徐州。远远听说百姓争相诵读诏书中的十行文字,与皇帝亲自巡视、乘坐六尺车舆没有不同。精诚贯通天人,一句话便足以使山岳河流兴起,万灵奔趋。爱惜您的又有谁能像元和年间的老臣?庆贺雨水的诗写成,便等于一封谏书。题写晁补之所藏文与可画竹三首。与可画竹时,眼中只有竹子而看不见人;难道只是看不见人?他茫然忘却自身,自身也和竹子融为一体,于是无穷无尽地生出清新之意。庄周在世上没有这样的人,谁知道他凝神的境界呢?如今这样的竹子已经没有了,难道还会有那样的人吗?他用像春蚓一样的笔锋画出风中的柳枝,请您看断崖上瘦劲的竹节,仿佛蛟蛇在游走。什么时候这根经霜的竹竿才能再次落入江湖人的手中?晁子拙于营生,全家听说只能喝粥,今早又穷困得跌倒。他靠替人作墓志得到一根霜竹,可怜先生的生活困顿。朝阳照着苜蓿,我的诗本来就是这样说的:可以吃饭没有肉,却不能居处没有竹。【我旧诗说:可以使饮食中没有肉,却不能使居处中没有竹。】戏依晁补之的诗韵。从前我曾陪醉翁一同醉酒,如今您却只能吟诗。老诗虽然清美,反复咀嚼又怎么能吃饱?瘦竹潇洒,却使人饥饿。试问凤凰以竹为食,和驽马吃肥美的苜蓿相比哪一个更好?知道您忍着饥饿徒然诵诗,口齿翻飞,像布谷鸟一样。题皇亲所画的扇子。十年来寄身江海,任凭沉浮;梦中仍萦绕着江南的黄苇林。谁说风流的贵公子,笔端还保有五湖般的胸襟。题写李世南所画的秋景。野外的水面高低参差,露出水涨后留下的痕迹;稀疏的树林倾斜倒伏,露出经霜的树根。那叶扁舟划着一桨要归向哪里?家就在江南的黄叶村。人间的斧斤日日砍伐摧残,谁看见过龙蛇般百尺长的姿态?如果不是曾独自走遍溪山,又有谁能懂得画出悬挂猿猴的树枝?题写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若论绘画只求形似,见识就和儿童相近;作诗一定拘泥于题材本身,必定不是真正懂诗的人。诗与画本来是一理,都贵在天工自然与清新。边鸾善于描绘雀鸟的生意,赵昌能把花卉画得传神。哪里比得上这两幅画,疏淡中含着精妙而均匀的神韵?谁说一点红色便能寄托无边的春意。瘦竹像幽居之人,幽花像未嫁的少女。枝头的鸟儿上下跳动,花间的雨摇曳飘落。两片翎羽决意将要飞起,众多叶子纷纷自行举动。可怜采花的蜜蜂,把清甜的蜜寄藏在两腿之间。若有人拥有上天赐予的巧思,便能把春色收入笔墨纸张。早就知道您能作诗,特意寄声请您写下精妙的诗语。昨天听韩丞相说,王定国今天独自坐在玉堂,正在怀念这个人。白天躺在玉堂上,防风吹起轻薄的纨扇;铜瓶从碧井中汲水,百尺深井发出飞瀑般的声响。清醒与俯仰之间,清梦刚刚醒来,喜爱这一捧清凉;它仿佛是我平生的朋友,用苦涩的话语使肺腑感到清凉。眉毛秀美,两颊如玉,身姿矫健,仿佛飞翔的鸾鸟。把他安置在江淮交界之处,以清新的诗洗涤江水;红鳞鱼配白酒,确实美好,却不是我所安适的生活。丞相功业已经成就,回到家中,酒杯也可以尽情斟满。人间有这样的客人,写一封便条邀请他并不难。我们相伴敲开东阁的门,起身跳舞,尽情享受余下的欢乐。和张来题咏高丽松扇 可怜这堂堂的十八公,直到老死也不能进入明光宫。万头牛也运不来它,难以自行献上供人裁取,只能做成团团的手中扇,委屈自身蒙受尘垢。您若将它洗净,把它的名字挂在您家诗集里,仍胜过汉宫中悲伤的婕妤。网上的虫子也看不见乘鸾飞去的人。故李承之待制六丈挽词 青青一寸高的松树,其中已经有栋梁的资质;天上的骏马坠落人间,奔驰万里,完全可以期待。世上没有阿房宫可以建造,也没有五丈高的旗帜可以树立;又没有穆天子西征,可以到瑶池宴饮。才能太大,自古就难以施用,直到老死也算是它的命运。大丈夫恐怕都难免如此,哪里担心没有人知道自己?您如同松树和骏马,年轻时便被称为伟奇。俯仰之间出入朝廷,谈笑间没有羌夷之患。清明的朝廷终究不用您,您白发苍苍仍忧虑时局。您愿意斩杀横行的将领,请求烹杀侵吞财物的贪官。您的话虽然没有被采纳,却因坐在那里而使奸雄有所顾忌。可叹我离开您已经很久,漂泊江湖,生出了白胡须。回来时旧日耆老全都不在了,零落之中还有谁能与您相比?像嵇中散那样,天性如龙,不可拘束。又疑心您就是李北海,慷慨多作雄奇之词。凄凉如《五君咏》,沉痛如《八哀诗》。邪正经过长久时间才会明白,如今人们将思念归于您。九泉之下无法传达,千古以来仍留下无尽的悲哀。依孔常父《送张天觉任河东提刑》诗的韵。送您出行,应该典当鹔鹴裘,凭借千钟美酒洗去离别的愁绪。像脱帽露顶的风流长史【您喜欢草书却写得不好,所以用此语戏谑】,又像埋轮的张纲,家世本出于留侯【张纲是张良的七世孙,犍为武阳人,墓在今天的彭山,您难道是他的后代吗】。子河的骏马正争相出产【麟府的马出自子河、泌】,昭义的疲惫士兵也稍稍得到休息【唐代福州,昭义军步兵,大概就是泽潞的弓箭手】。您一定会在秋山中得到佳句,所以关塞的黄叶将铺满您的行舟。送天觉作“山”字韵 向西登上太行山岭,向北遥望清凉山。晴空中浮现五座山峰,隐约笼罩在彩云之间。余光照入岩石,神奇的草从茅草丛中生出。不知是谁指点暗示,渐渐落入人间。它能使冻得手指坠落的孩子重新振作,使虬髯生长、面色如冰。祝愿您像这种草一样,为百姓治好疾病。我也年老而且多病,眼睛昏花,腰脚僵硬。想到应当努力做到这些,不要像河东人那样吝啬。依王定国任扬州副职诗的韵 此身寄托在江海之间,任凭上天遨游;一旦落入红尘,就很难收回。还不许司马相如回到蜀地,却白白让何逊留在扬州。又惊叹白酒催促黄菊开放,还庆幸红润的容颜映着黑发。赶快著述可以流传千古的事业,虞卿也应该还没有厌倦穷困中的忧愁。《东坡全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十七宋蘓轼撰诗八十八首赠李道士【并叙】驾部员外郎李君宗固,景祐中良吏也。守汉州,有道士尹可元,精练善画,以遗火得罪,当死。君缓其狱,防赦获免。时可元年八十一,自誓且死,必为李氏子以报。可元既死二十余年,而君子世昌之妇梦可元入其室,生子曰得柔,小名蜀孙。防而善画,既长,读荘老,喜之,遂为道士,赐号妙应。事母以孝谨闻。其写真,盖妙絶一时云。世人只数曹将军,谁知虎头非痴人?腰间大羽何足道,颊上三毛自有神。平生狎侮诸公子,戏着防舆岩石里,故教世世作黄冠。布袜青鞋弄云水,千年鼻祖守闗门。一念还为李耳孙,香火旧縁何日尽?丹青余习至今存。五十之年初过二,衰顔记我今如此,他时要指集贤人,知是香山老居士【乐天为翰林学士奉诏写真集贤院】次韵张舜民自御史出倅虢州留别。玉堂给札,气如云。初喜湘累复佩银樊,口凄凉已陈迹【昔与张同逰武昌樊口,来诗中及之】班心突兀见长身【台史谓御史立处为班心】江湖前日真成梦,鄠杜他年恐卜隣。此去若容陪坐啸,故应客主尽诗人。次韵米黻二王书跋尾二首三馆曝书,防蠧毁,得见来禽与青李,秋虵春蚓,久相杂。野鹜家鸡,定谁美?玉函金籥,天上来。紫衣敕使,亲临启,纷纶过眼,未易识。磊落挂壁,空云委。归来妙意,独追求。坐想蓬山,二十秋。怪君何处得此本?上有桓▯寒具油,巧偷豪夺,古来有一笑。谁似痴虎头?君不见,长安永宁里,王家破垣,谁复修?元章作书,日千纸,平生自苦,谁与美?画地为饼,未必似,要令痴儿出馋水。锦囊玉轴,来无趾,粲然夺真,疑圣智。忍饥看书,泪如洗,至今鲁公余乞米。次韵宋肇惠澄心纸二首诗老囊空一不留,百畨曽作百金收【永叔以澄心百幅遗圣俞,圣俞有诗】知君也厌雕肝肾,分我江南数斛愁。君家家学陋,相如宜与诸儒论石渠。古纸无多,更分我自应给札。奏新书。郭熈秋山平逺二首目尽孤鸿落照边,遥知风雨不同川。此间有句无人见,送与襄阳孟浩然。木落,骚人已怨秋;不堪平逺,发诗愁。要看万壑争流处,他日终烦顾虎头。送欧阳辩监澶州酒汗血驾皷车,何从致千里?纷纷糟麴间,欲试贤公子。君家江南英,濯足沧浪水,却渡旧黄河。涨沙埋马耳,由来付造物,倚伏何穷已?当念楚子文,三仕无愠喜。九月十五日,迩英讲《论语》终篇,赐执政讲读史官燕于东宫,又遣中使就赐御书诗各一首。臣轼得《紫薇花》絶句,其词云:「丝纶阁下文书静,钟皷楼中刻漏长。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翌日,各以表谢,又进诗一篇。臣轼诗云:绣裳画衮,云垂地,不作成王翦桐戏。日髙黄繖下,西清风动,槐龙舞交翠【迩英阁前有双槐樛然属地如龙形】壁中蠧简,今千年,漆书蝌蚪光射天。诸儒不复忧吻燥,东宫赐酒如流泉。酒酣复拜千金赐,一纸惊鸾回鳯字,苍顔白髪便生光。袖有骊珠三十四【臣所赐诗并题目及臣姓名凢三十四字】归来车马已喧阗,争看银钩墨色鲜。人间一日传万口,喜见云章第一篇【上前此未尝以御书赐羣臣】玉堂画掩文书静,铃索不摇,钟漏永。莫言防笔数行书,湏信时平由主圣。犬羊散尽沙漠空,捷烽夜到甘泉宫。似闻指麾筑上郡,已觉谈笑无西戎【时熈河新获鬼章,是日泾原复奏夏贼数十万人皆遁去】文思天子,师文母,终闭玉关辞马武。小臣愿对紫薇花,试草尺书招賛普【谨按唐制,翰林学士带知制诰许缀中书舎人班,今臣以知制诰待罪禁林,故得以紫薇为故事】和王晋卿【并叙】驸马都尉王诜,晋卿,功臣全彬之后也。元丰二年,予得罪贬黄冈,而晋卿亦坐累逺讁,不相闻者七年。予既召用,晋卿亦还朝,相见殿门外,感叹之余,作诗相属,托物悲慨。阨穷而不怨,防而不骄,怜其贵公子有志如此,故次其韵。先生饮,东坡独舞,无所属。当时挹明月,对影三人,足醉眠草棘间,虫虺莫予毒。醒来送归鴈,一寄千里目,怅焉懐公子。旅食久不玉,欲书加餐字,逺托西飞鹄。谓言相濡沫,未足救沟渎。吾生如寄耳,何者为祸福?不如两相忘。昨梦那可逐,上书得自便,归老湖山曲,躬耕二顷田,自种十年木。岂知垂老眼,却对金莲烛。公子亦生还,仍分刺史竹。贤愚有定分,尊爼守尸祝。文章何足云,执技等医卜。朝廷方西顾,羌虏骄未伏。遥知重阳酒,白羽落黄菊。羡君真将家,浮面气可掬【袁天罡语窦轨君语则赤气浮靣为将勿多杀人】何当请长缨,一战河湟复。谢王泽州寄长松兼简张天觉二首「莫道长松浪得名,能教覆额两眉青。便将径寸同千尺,知有竒功似茯苓。凭君説与埋轮使,速寄长松作解嘲【送张天觉诗有埋轮及河东悭之语】无复青黏和漆叶,枉将钟乳敌仙茅。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十七,宋苏轼撰,诗八十八首 赠李道士【附序】驾部员外郎李宗固,是景祐年间的良吏。他镇守汉州时,有个道士叫尹可元,精于修炼,善于绘画,因失火获罪,按法应当处死。李君放宽了他的狱案,后来遇到赦免而得以活命。当时尹可元八十一岁,发誓说自己死后一定投生为李氏之子来报答。尹可元死后二十多年,李世昌的妻子梦见尹可元进入她的房间,后来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得柔,小名蜀孙。蜀孙年少时就善于绘画,长大后读《庄子》《老子》,喜爱其中的道理,于是成为道士,赐号妙应。他侍奉母亲以孝顺谨慎闻名。他所画的人像,据说在当时精妙绝伦。世人只知称赞曹将军,谁知道虎头将军顾恺之并不是痴人?腰间佩着大羽箭算不得什么,脸颊上的三根胡须自然自有神韵。他一生戏弄诸位公子,曾开玩笑把自己画在岩石之中,所以使李家世世代代都成为道士。穿着布袜青鞋,在云水之间行走;千年前的鼻祖守在关门。一念之间又成为李耳的后代,这段香火旧缘什么时候才会断绝?绘画的余习至今还保存着。五十岁刚过二年,衰老的容颜使我想起自己如今的样子;将来要指给集贤院的人看,知道这是香山老居士【白居易任翰林学士时奉诏在集贤院画像】。依张舜民由御史出任虢州副职时留别诗的韵。玉堂发下诏书,气势如云。起初欣喜湘累重新佩上银鱼袋,谁知今日已经成为凄凉的陈迹【从前曾与张君同游武昌樊口,来诗中提到了这件事】。御史台班列中央突然出现您高大的身影【御史台史官称御史站立的地方为班心】。前些日子的江湖生活真像一场梦,日后在鄠、杜一带恐怕要和您做邻居。如果此去容许我陪您坐啸,那么主人和客人都应当成为诗人。依米黻题跋二王书法诗的韵二首 三馆晒书,是为了防止蠹虫毁坏;得以看见《来禽帖》和《青李帖》,秋蛇春蚓般的字迹,长久以来混杂在一起。野鸭和家鸡,到底哪一种更美?玉匣金钥,仿佛从天上送来。穿紫衣的敕使亲自前来开启,纷繁的珍品从眼前经过,却不容易辨认。那些磊落的书迹挂在墙上,徒然像云烟一样散去。回来以后独自追求其中的妙意,坐着想象蓬山,已经二十年了。奇怪您从哪里得到这本法帖?上面还有桓玄用寒具油污手的痕迹。巧取豪夺,自古以来便令人一笑。谁像顾虎头那样痴迷?您难道没看见,长安永宁里的王家破墙,如今还有谁修缮?元章每天写一千张纸,平生自苦,又有谁能与他相比?在地上画饼,未必相像,却足以使痴儿馋得流口水。锦囊玉轴,来得不留足迹;光彩灿然,夺去了真迹的神采,几乎让人怀疑是圣人智慧。忍着饥饿看书,泪水如洗,直到今天还像鲁公那样要饭求米。依宋肇惠赠澄心堂纸诗的韵二首 老诗人的袋子空空,一张纸也没有留下;一百幅纸曾经卖到百金【欧阳修把一百幅澄心堂纸送给梅圣俞,圣俞有诗记此事】。知道您也厌倦了雕琢肝肾般的苦吟,便分给我几斛江南的愁绪。您家的家学浅陋,司马相如本应和诸儒在石渠阁讨论学问。古纸没有多少,您还分给我一些,我自然应当替您发札,进献新书。郭熙《秋山平远图》二首 目光直到夕阳边的孤雁,远远知道风雨使各条河川景色不同。这里有诗句却无人看见,送给襄阳的孟浩然。树叶凋落,诗人已经为秋天哀怨;怎能忍受这平远的景色,反而激发了诗愁?要看万道山谷争相奔流的地方,日后终究还要麻烦顾虎头来描绘。送欧阳辩监理澶州酒务 汗血宝马驾着鼓车,怎么才能使它奔驰千里?在纷纷的酒糟曲蘖之间,正想试试贤公子的才干。您家本是江南英杰,曾在沧浪水中洗脚,却又渡过旧日的黄河。上涨的泥沙埋住马耳,自古以来都交给造物主安排,祸福相依什么时候才会穷尽?应当想到楚子文,三次出仕也没有怨恨或欢喜。九月十五日,迩英阁讲完《论语》全篇,皇帝在东宫设宴赐给执政、讲读官和史官,又派中使分别赐御书诗一首。臣苏轼得到《紫薇花》绝句,诗句是:“丝纶阁下文书静,钟鼓楼中刻漏长。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第二天,大家各自上表致谢,又进献一首诗。臣苏轼的诗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绣花的衣裳、绘有龙纹的礼服,云彩低垂到地面,却不再有成王剪桐叶戏封弟弟的玩笑。太阳升高,黄色伞盖下,西清阁中风吹动,槐树如龙般交相摇舞,满是翠色【迩英阁前有两株槐树,枝干弯曲接地,形状像龙】。墙中的蠹蚀古简,至今已经千年,漆书蝌蚪般的字迹光照上天。诸位儒臣不再担心口干舌燥,东宫赐下的美酒像泉水一样。酒意正浓时又拜受千金之赐,一张纸上惊飞的鸾鸟、回旋的凤凰般的字迹,使苍老的面容和白发顿时生光。袖中藏着三十四颗骊珠【皇帝所赐诗,加上题目和臣的姓名,共三十四字】;回来时车马已经喧闹,人人争看鲜明如银钩、墨色新鲜的御书。人间一天之内传遍万人的口中,欣喜地看见云章,这是皇帝从前未曾赐给群臣的第一篇御书。玉堂门帘垂下,文书安静,铃索不动,钟漏声悠长。不要说只是几行御笔,要相信天下太平是由于君主圣明。犬羊般的敌人已经散尽,沙漠空虚;夜间捷报传到甘泉宫。仿佛听说皇帝指挥军队修筑上郡,已经在谈笑之间觉得西方没有戎狄之患【当时熙河新近俘获鬼章,这一天泾原又奏报夏军数十万人全部逃去】。天子文思如神,军队由文德之母统率,最终将关闭玉门关,不再让马武那样的将领出征。小臣愿面对紫薇花,试写一封短书招降赞普【谨按唐代制度,翰林学士兼知制诰,可以列入中书舍人班次;如今臣以知制诰身份待罪禁林,所以可以借紫薇的旧典】。和王晋卿诗【附序】驸马都尉王诜,字晋卿,是功臣王全彬的后代。元丰二年,我获罪被贬到黄冈,晋卿也因受到牵连而远谪,彼此七年没有音信。我被召回任用以后,晋卿也回到朝廷,在宫殿门外相见。感慨之余,他作诗相赠,借物寄托悲愤。我同情他困厄而不怨恨、富贵而不骄傲,怜惜这位贵公子竟有这样的志向,所以依照他的韵作诗。先生饮酒,东坡独自起舞,没有什么缘由。当时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足以醉倒在草棘之间,虫蛇也不能伤害我。醒来后送归雁,寄托我千里之外的目光,惆怅地怀念公子。长期旅居饮食粗陋,想写一封劝您加餐的信,只能远远托付西飞的鸿鹄。所谓相互以唾沫滋润,终究不足以挽救沟渠中的干涸。我的一生如同寄居罢了,什么才算祸、什么才算福?不如彼此相忘。昨日的梦哪里追得回来?上书请求获得自由,归老在湖山曲折之处,亲自耕种二顷田地,自己栽种十年成材的树木。哪里知道到了老年,眼睛却还要面对宫中的金莲烛光。公子也平安归来,仍然分得刺史的竹符。贤愚各有命分,尊贵者守着祭祀和神位。文章又有什么值得说的,不过是凭技艺谋生,与医卜相同。朝廷正向西方顾念,羌虏骄横而未降服。遥想重阳时的酒,白色羽毛般的落花飘在黄菊上。羡慕您是真正的将门之后,脸上浮着可以捧取的赤气【袁天罡对窦轨说:脸上浮有赤气,必能成为将领,但不要多杀人】。什么时候才能请求长缨,一战收复河湟?谢王泽州寄赠长松并顺便问候张天觉二首 不要说长松只是徒有虚名,它能使额头和两眉都变得青翠。即使把直径一寸的它和千尺高的树相比,也知道它有奇特的功效,像茯苓一样。请您告诉那位埋轮使者,赶快寄来长松,好让我用它解嘲【送张天觉的诗中有“埋轮”和“河东悭”的话】。不再需要青黏和漆叶,也不用徒然拿钟乳去抵比仙茅。
次韵刘贡父所和韩康公忆持国二首。梦觉真同鹿覆蕉,相君脱屣自参寥。顔红底事髪先白,室迩何妨人自遥。狂似次公应未怪,醉推东阁不湏招。援毫欲作衣冠表,盛事终当继八萧【唐萧氏自瑀及遘八宰相】闭户端居念独深,小轩朱槛忆同临。燎须谁识英公意【英公为其姊作粥,燎须曰:吾与姊皆老矣,能几进粥】黄髪聊知子建心【子建与楚王彪别诗云:王其爱玉体,共享黄髪期】己托西风传絶唱,且邀明月伴孤斟。他时内集应呼我,下客先判醉堕簮。次韵刘贡父叔侄扈驾玉堂孤坐,不胜清长。羡枚邹接长卿,只许隔墙闻。置酒时因议事得聮名,机云似我多遗俗,广受如君不治生。共托属车尘土后,钧天一饷梦中荣。次韵韩康公置酒见留庭下黄花,一醉同重来。雪巘己穹窿,不应屡费讥安石。但使毋多酌次公,钟乳金钗,人似玉鹍▯鐡拨,坐生风。少卿尚有车茵在,颇觉寛容胜弱翁。次韵王都尉偶得耳疾君知六凿皆为赘?我有一言,能决疣病。客巧闻牀下蚁,痴人强覰棘端猴。聪明不在根尘里,药饵空为婢仆忧。但试周郎看聋否,曲音小误已回头。送乔仝寄贺君六首【并叙】旧闻靖长官贺水部,皆唐末五代人得道不死。章圣皇帝东封,有谒于道左者,其谒云:“晋水部员外郎贺亢,再拜而去。”上不知也。已而阅谒,见之大惊,物色求之,不可得。天圣初,又使其弟子喻澄者诣阙,进佛道像直数千万。张公安道与澄逰,具得其事。又有乔仝者,少得大风疾,几死。贺使学道,今年八十,益壮盛。人无复见贺者,而仝数见之。元祐二年十二月,仝来京师十许日,予留之不可,曰:“贺以上元期我于防山。”又曰:“吾师尝游宻州,识君于常山道上,意若喜君者。”作是诗以送之,且作五絶句以寄贺。君年二十,美且都,初得恶疾,堕眉须,红顔白髪,惊妻孥,览镜自嫌,欲弃躯,结茅穷山,啖松腴,路逢逃秦博士卢方瞳,照野清而臞,再拜未起,烦一呼,觉知此身了非吾,烱然莲花出泥涂,随师东逰,渡潍邞【潍邞,密州二水名】山头见我,两轮朱,岂知仙人混屠沽,尔来八十,胸垂胡上,山如飞,嗔人扶,东归有约,不敢渝,新年当参老仙儒,秋风西来,下双鳬,得枣如▯,分我无生长兵间,早脱身,晚为元祐太平人,不惊渤澥桑田变,来看▯防漏泽春。曽谒东封,玊辂尘,幅巾短褐,亦逡巡。行宫夜奏,空名姓,怅望云霞缥缈人。垂老区区,岂为身?防言一发,重千钧。始知不见髙皇帝,正似商山四老人。旧闻父老,晋郎官已作飞腾变化看,闻道东防有居处,愿供薪水看烧丹。千古风流贺季真,最怜嗜酒谪仙人。狂吟醉舞知无益,粟饭藜羮问养神。送家安国教授归成都别君二十载,坐失两鬓青。吾道虽艰难,斯文终典刑。屡作退飞鹢,羞看干死萤。一落戎马间,五见霜叶零。夜谈空説劒,春梦犹横经。新科复旧贯,童子方乞灵。湏烦凌云手,去作入蜀星。苍苔髙朕室,古栢文翁庭。初闻编简香,始觉锋镝腥。岷峨有雏鳯,梧竹养脩翎。呜呼应嶰律,飞舞集虞廷。吾侪便归老,亦足慰余龄。和子由除夜元日省宿致斋三首。江淮流落,岂闗天?禁省相望,亦偶然。等是新年,未相见。此身应坐不归田。白髪苍顔,五十三,家人强遣试春衫。朝回两袖天香满,头上银幡笑阿咸。当年踏月走东风,坐看春闱鎻醉翁。白髪门生几人在?却将新句调儿童。次韵荅张天觉二首车轻马穏辔衔坚。但有蚊虫喜扑縁截断口前君莫怪。人间差乐胜巢仙。驭风骑气,我何劳?且要长松作土毛,亦如诃佛丹霞老。却向清凉礼白毫。次韵黄鲁直画马试院中作少年鞍马勤逺行,卧闻龁草风雨声,见此忽思短防横。十年髀肉磨欲透,那更陪君作诗瘦?不如芉魁归饭豆门前,欲嘶御史骢。诏恩三日休,老翁羡君懐中双橘红【黄有老母】余与李廌方叔相知久矣,领贡举事,而李不得第,愧甚,作诗送之。与君相从非一日,笔势翩翩疑可识。平时谩说古战塲,过眼终迷日五色。我慙不出,君大笑。行止皆天子,何责青袍白纻五千人?知子无怨亦无徳,买羊沽酒谢玉川。为我醉倒春风前,归家但草凌云赋。我相夫子,非癯仙。和王晋卿送梅花次韵东坡先生未归时,自种来禽与青李。五年不踏江头路,梦逐东风泛苹芷。江梅山杏,为谁容?独笑依依临野水。此间风物君未识,花浪翻天雪相激。明年我复在江湖,知君对花三叹息。和宋肇逰西池次韵汉皇慈俭,不开边,尚教千艘下瀬船,贪看艨艟飞鬬舰,不知赑屃舞钧天。故山西望三千里,徃事回思二十年,自笑区区足官府,不如公子散神仙。
译依刘贡父所和韩康公忆念持国诗的韵二首。梦醒以后,真像鹿覆蕉叶那样虚幻;相国脱下鞋子,自在地参拜僧人。脸色红润却为什么头发先白?房屋相近,何妨人心却自觉遥远?我像次公一样狂放,您应该不会怪罪;醉后推开东阁的门,也不必特意招呼。提笔想写一篇表扬衣冠人物的文章,这件盛事终究应当继承萧氏八位宰相的美名【唐代萧氏从萧瑀到萧遘,共出了八位宰相】。闭门端坐,思念独自深切;小轩朱栏,回忆曾经和您一同登临。为姐姐熬粥烧伤胡须,谁能理解英公的心意【英公为姐姐熬粥,胡须被火燎到,说:“我和姐姐都老了,还能喝几次粥呢?”】?头发花白,也聊可知晓子建的心情【曹子建与楚王曹彪分别时的诗说:“愿大王爱惜玉体,共享白发之年”】。已经托付西风传送绝妙的歌诗,且邀请明月陪我独自饮酒。将来举行内集时,应该会叫我;作为末座客人,我先料定自己会醉倒,连簪子也会坠落。依刘贡父叔侄随驾诗的韵 独自坐在玉堂,禁不住清冷而漫长的时光。羡慕枚乘、邹阳能够和司马相如相接近,如今却只能隔墙听见声音。因议事而置酒时,偶然得以把名字连在一起;陆机、陆云似乎和我一样保留着许多古俗,疏广却像您这样不经营生计。我们共同跟随皇帝的车驾,落在尘土之后;九重天上的荣华,仿佛只在梦中享受了片刻。依韩康公置酒挽留诗的韵 庭院中的黄花开了,等我们再来共同痛饮。积雪的山峰已经高耸,不应当屡屡讥笑王安石。但只要不要让次公多喝,钟乳、金钗,人的容貌如玉,鹍弦和铁拨一动,座间便生出风来。少卿还有车茵可坐,颇觉得比弱翁更加宽容。依王都尉偶然患耳疾诗的韵 您知道六窍全都是多余的赘物吗?我有一句话,能够治决这种疣病。客人灵巧,能听见床下蚂蚁的声音;痴人却勉强窥视棘枝顶端的猴子。聪明并不在耳目等六根尘境之中,药物徒然使婢仆忧劳。只要试试周郎能否听见,曲调稍有错误,他就已经回头了。送乔仝并寄贺君六首【附序】过去听说靖长官贺水部,都是唐末五代得道而不死的人。章圣皇帝东封时,有人在道路旁拜见,名帖上写着:“晋水部员外郎贺亢,再拜而去。”皇帝当时不知道。后来查看名帖,见到后大为惊讶,派人寻找,却无法找到。天圣初年,又派他的弟子喻澄到宫阙,进献价值数千万的佛像和道像。张公安道与喻澄交游,从他那里详细得知此事。又有一个叫乔仝的人,年轻时患严重的大风病,几乎死去。贺水部让他学习道术;如今他八十岁了,反而更加健壮。人们再也没有见过贺水部,乔仝却多次见到他。元祐二年十二月,乔仝来到京师十多天,我想留住他却不行,他说:“贺师已经在上元节约我到防山相会。”又说:“我的老师曾游历密州,在常山道路上认识您,心里好像很喜欢您。”我作这首诗为他送行,并且作五首绝句寄给贺水部。您二十岁时,美丽而英俊,刚患上恶疾,眉毛胡须便脱落;红颜变成白发,惊吓了妻子儿女。照镜子嫌弃自己,想要舍弃身体;到穷山中结草庐,吃松脂。路上遇到逃避秦朝的博士卢方瞳,他的目光清澈而身体清瘦;您拜了两拜还没有起身,只烦劳他呼唤一声,便觉悟到这个身体原本并不是“我”。光彩照人的莲花从泥中出淤泥而不染,您跟随老师向东游历,渡过潍水、邞水【潍邞,是密州的两条河名】。在山头看见我,两眼像红色的车轮;哪里知道仙人混迹于屠户和酒贩之间?到了如今八十岁,胸前垂着胡须,走路像飞山一样迅疾,却恼怒别人搀扶。您既然约定东归,就不敢违背;新年应当去拜见老仙儒。秋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两只野鸭;得到像瓜一样大的枣,也要分给我一些。生长在战争之中,很早便脱离尘世,晚年成为元祐太平时代的人。不惊讶沧海变桑田,前来观看龟山防漏泽的春色。曾经拜谒东封大典,玉辂上沾满尘土;头戴幅巾,身穿短褐,也迟疑徘徊。夜间在行宫演奏,只留下空空的姓名;惆怅地遥望云霞缥缈中的仙人。年老了还这样卑微奔走,难道是为了自身吗?一句讽谏的话发出,重如千钧。到这时才知道没有见到高皇帝,正如商山四皓隐居不见汉高祖。过去听老人们说,晋代郎官已经飞腾变化,成为仙人;听说东防山有他的居处,愿意在那里供应柴薪和饮水,看他炼丹。千古以来风流的贺季真,最令人怜惜的是嗜酒的谪仙人。狂吟醉舞知道没有益处,还是吃粗粟饭和藜菜羹来问养神之道。送家安国教授回成都 和您分别二十年,坐看两鬓失去青色。我的道虽然艰难,这种文章之道终究还有典范。多次像退飞的鹢鸟一样后退,羞于看那将死的萤火。一旦落入兵戈之中,已经五次看见霜叶凋零。夜谈只是空说宝剑,春梦中仍然横放经书。新科考试恢复旧日制度,童子们正来求取神灵保佑。还要烦劳您凌云般的笔力,回到蜀地成为上升的星辰。苍苔长在高大的汉文翁学室,古柏生在文翁庭院。刚听到书简的香气,才觉得兵器的腥味。岷山、峨眉山有小凤凰,梧桐翠竹养育着它修长的羽翼。啊,它应当鸣应嶰律,飞舞着聚集到虞舜的朝廷。我们这些人便归老,也足以慰藉余年。依子由除夕、元日入宫值宿斋戒诗的韵三首。漂泊在江淮之间,难道是上天安排的吗?禁省彼此相望,也只是偶然。同样是新年,却还不能相见。此身恐怕就是因为不能归田而受困。白发苍颜,已经五十三岁,家人勉强让我试穿春衫。早朝回来,两袖满是天上的香气;头上插着银色春幡,笑看侄子阿咸。当年踏着月色迎着东风出行,坐看春闱把醉翁锁在其中。白发的门生还有几个人?如今却拿新作的诗句去调笑孩子。依张天觉诗的韵作答二首 车子轻便,马匹安稳,缰绳和嚼环牢固。只是蚊虫喜欢扑向车辕,截断我嘴边的话,请您不要怪罪。人间这种生活,多少胜过巢父、许由那样的隐逸仙人。驾着风、乘着云气,我哪里需要劳苦?姑且要等长松变成泥土中的草木,也像丹霞老禅师呵斥佛祖一样。然后转向清凉山礼拜佛的白毫相。依黄鲁直在试院中画马诗的韵 年轻时骑马勤于远行,躺下还能听见风雨中马匹啃草的声音;看见这幅画,忽然想起横刀佩剑。十年间大腿上的肉几乎磨穿,哪里还经得起陪您一起作诗而消瘦?不如让芣苢魁回去在豆门前吃豆,想必会嘶叫御史的青骢马。诏令恩准休息三天,老人羡慕您怀中那两个鲜红的橘子【黄鲁直有老母】。我和李廌字方叔相识很久了,这次主持贡举,而李廌没有考中,我深感惭愧,作诗送他。我和您相交并非一天两天,您笔势翩翩,似乎一看便能辨认。平时徒然谈论古代战场,事情从眼前经过,最终还是迷失在五色日光之中。我惭愧自己没有出来做事,您却大笑。人的进退都是天子决定的,怎么能责怪那五千名穿青袍、白纻衣的人呢?知道您没有怨恨,也没有什么恩德可报,便买羊沽酒,向玉川先生致谢。请您在春风前醉倒,回家只管写《凌云赋》。我看您这位夫子,并不是清瘦的仙人。和王晋卿送梅花诗的韵 东坡先生尚未归来时,亲自种下来禽树和青李树。五年没有踏上江边道路,梦中追随东风,漂浮在苹草和白芷之间。江梅山杏,是为谁而盛开?它们独自含笑,依依临着野水。这里的风物您还未曾见识,花浪翻天,白雪相互冲激。明年我又在江湖,知道您面对花朵一定会三声叹息。依宋肇游西池诗的韵 汉皇仁慈节俭,不向边境用兵,却还教千艘船顺流驶下浅滩;贪看艨艟和斗舰飞驰争斗,却不知道大龟在钧天广乐中起舞。向西遥望故乡三千里,回想往事已经二十年;自笑自己区区一生只足以奔走官府,不如公子那样自在如神仙。
书艾宣画四首竹鹤此君何处不相宜?况有能言老令威,谁识长身古君子?犹将缁布縁深衣。黄精鹿太华西南第几峯?落花流水自重重。幽人只采黄精去,不见春山鹿养茸。杏花白鹇天工翦刻,为谁妍?抱蕋防蜂,自作团。把酒惜春,都是梦。不如闲客,此闲看。莲▯半脱莲房,露压欹緑荷深处,有防▯。只应翡翠兰苕上,独见▯夫曝日时。仆领贡举,未出。钱穆父雪中作诗见及。三月二十日,同逰金明池,始见其诗,次韵为荅。雪知我出,已全消。花待君来,未敢飘。行避门生,时小饮,忽逄骑吏,有嘉招。鱼龙絶技来千里,斑白遗民数四朝。知有黄公酒垆在,苍顔华髪自相遥。次韵子由五月一日同转对跪奉新书,笏在腰,谈王正欲伴耕樵,晋阳岂为一门事【髙祖谓温大雅兄弟云:「我起义晋阳,止为卿一门耳】宣政聊同五月朝【正元中诏自今后五月一日御宣政殿与文武百僚相见】忧患半生,聨出处,归休上防,早招要,后生可畏,吾衰矣。刀笔从来错,料尧韩康公挽词三首故国非乔木,兴王有世臣。嗟予后死者,犹及老成人。徳业经文武,风流表缙绅。空余行乐地,处处泣遗民。再世忠清徳,三朝翼賛勲。功成不归国,就访敢忘君。旧学严诗律,余威靖塞氛。何当继韩奕,故吏总能文。西第开东閤,初筵防后尘。笙歌邀白髪,灯火乐青春。扶路三更罢,回头一梦新。赋诗犹墨湿,把巻独沾巾。栢石图诗【并叙】陈公弼家藏栢石图,其子慥季常传寳之。东坡居士作诗,以为之铭。栢生两石间,天命本如此。虽云生之艰,与石相终始。韩子俯仰人,但爱平地美土膏,杂粪壤成壊,几何耳?君防化槎牙,岂有可移理?苍龙转玉骨,黒虎抱金柅。画师亦可人,使我毛髪起。当年落笔意,正欲讥韩子。庆源宣义王丈以累举得官,为洪雅主簿,雅州戸掾,遇吏民如家人,人安乐之。既谢事,居眉之青神瑞草桥,放懐自得。有书来求红带,既以遗之,且作诗为戏,请黄鲁直学士、秦少防贤良各为赋一首,为老人光华。青衫半作霜叶枯,遇民如儿,吏如奴,吏民莫作官长看。我是识字耕田夫妻,啼儿号刺史,怒时有野人来挽须拂衣。自注下下考,芋魁饭豆,吾岂无?归来瑞草桥边路,独防还佩平生壶。慈母岩前自唤渡,布衣江上人争扶。今年蚕市数州集中有遗民懐袴襦。邑中之黔相指,似白髯红带老不癯。我欲西归卜隣舍,隔墙拊掌容歌呼。不学山王乘驷马,囘头空指黄公垆。次许冲元韵送成都髙士敦钤辖。栘中老监本虚名,懒作燕山万里行【余与髙君奉使契丹,辞免不行】坐看飞鸿迎使节,归来骏马换倾城。髙才本不縁勲阀,余力还思治蜀兵。西望雪山烽火尽,不妨樽酒寄平生。次前韵送程六表弟君家兄弟真连璧,门十朱轮,家万石,竹使犹分刺史符,尚方行赐尚书舄。前年持节发仓廪,到处卖刀收蠒栗,归来闭口不论功。却走渡江,谁复惜君才?不用如涧松,我老得全犹社栎。青衫莫厌百僚底,白首上有千薪积。忆昔江湖一钓舟,无数云山供防笔,未应便障西风扇,只恐先移北山檄。凭君寄谢江南叟,念我空见长安日。浮江泝蜀有成言,江水在此,吾不食。和王晋卿题李伯时画马督邮有良马,不为君所竒,顾收纸上影。骏骨何由归?一朝见萦防,蚁封惊肉飞。岂惟马不遇,人已半生痴。送钱穆父出守越州絶句二首簿书常苦百忧集,樽酒今应一笑开。京兆从教思广汉,防稽聊喜得方回。若耶溪水,云门寺,贺监荷花,空自开。我恨今犹在泥滓,劝君莫棹酒船回。戏书李伯时画御马好头赤山西战马,饥无肉,夜嚼长稭如嚼竹,蹄间三丈是徐行,不信天山有坑谷,岂如廐马好,头赤立仗,归来卧斜日,莫教优孟卜塟,地厚衣薪槱,入铜歴。送程七表弟知泗州江湖不在眼,尘土坐满顔。系舟清洛尾,初见淮南山。淮山相媚好,晓镜开烟鬟。持此娱使君,一笑簿领间。使君如天马,朝燕暮荆蛮。时无王良手,空老十二闲。聊当出毫末,化服狡与顽。勿谓无人知,古佛临涛湾。赤子视万类,流萍阅人寰。但使此可人,余事真茆菅。送曹辅赴闽漕曹子本儒侠,笔势翻涛澜,徃来戎马间,边风裂儒冠。诗成横槊里,楯墨何曽干。一旦事逺逰,红尘隔岩滩。平生羊炙口,并海搜咸酸。一从荔枝饮,岂念苜蓿槃。我亦江海人,市朝非所安。常恐青霞志,坐随白髪阑。渊明赋归去,谈笑便解官。今我何为者,索身良独难。凭君问清淮,秋水今几竿。我舟何时发,霜露日已寒。次韵王郎子立风雨有感
译题写艾宣所画的四首诗 竹鹤 这位君子般的竹子,哪里不相宜?何况还有能说话的老令威。谁认识这身材修长的古代君子?它还要用黑色布边装饰深衣。黄精鹿 这是太华山西南的第几座山峰?落花流水,自然层层重叠。幽居的人只顾采黄精去了,却没有看见春山中鹿正在长茸。杏花白鹇 天然造化剪裁雕刻成这样,是为谁而美丽?白鹇抱着花蕊躲避蜜蜂,自己团成一团。举酒怜惜春光,全都像梦一样;不如让闲散之人在这清闲处观看。莲龟 莲房半脱,露水压斜了绿色荷叶的深处,那里有一只龟。它只应在翡翠鸟和兰草交映的水洲上,独自享受玄夫晒太阳的时光。我主持贡举,尚未出发。钱穆父在雪中作诗提到我。三月二十日,我们一同游金明池,才看见他的诗,于是依韵作答。雪知道我将要出行,已经全部消融;花等待您到来,也不敢飘落。我出门躲避门生,时时小饮,忽然遇到骑吏,受到美好的邀请。鱼龙百戏的绝技从千里之外而来,斑白的遗民中竟有经历四朝的人。知道黄公酒垆还在,苍老的面容和花白的头发彼此相隔遥望。依子由五月一日同转对诗的韵 跪着奉上新书,笏板还插在腰间;谈论王政,正想和您一同归田,与樵夫为伍。晋阳难道只是高祖一家的事情吗【高祖对温大雅兄弟说:“我在晋阳起兵,只是为了你们一家罢了”】?宣政殿姑且同五月朝会一样【正元年间下诏,从今以后五月一日在宣政殿与文武百官相见】。半生都在忧患中,终于把出仕和退隐联系起来;归休的奏疏一上,早早招我回来。后生可畏,而我已经衰老。刀笔之事从来容易出错,料想尧帝也…… 韩康公挽词三首 故国的兴盛并不只依靠乔木,更有世代辅佐兴王的老臣。可叹我这个后死的人,还来得及见到您这样的老成之人。您的德业贯通文武,风流足以表率士大夫。如今只剩下您游乐过的地方,处处都有遗民哭泣。两代相传的忠贞清白之德,辅佐三朝的功勋。功成以后没有回归故国,却前来拜访,怎敢忘记您?您旧日所学严守诗律,余威足以安定边塞气氛。什么时候才能继承《韩奕》的传统,旧日属吏也都能写文章?西宅开向东阁,初次宴席还带着后到者的尘土。笙歌招来白发老人,灯火共同享受青春。扶着人走到三更才结束,回头一看,仿佛又是新梦。写成的诗墨迹还未干,独自展开诗卷,眼泪沾湿了衣巾。《柏石图诗》【附序】陈公弼家中收藏一幅《柏石图》,他的儿子陈慥字季常把它当作珍宝传给后人。东坡居士作诗,为它题铭。柏树生在两块石头之间,这是上天命定的本来处境。虽然说生长艰难,却要始终和石头相伴。韩愈只知道俯仰于世间,偏爱平地的美好土壤;掺杂粪土使它毁坏,又能有多久呢?您看这柏树枝干苍劲盘错,哪里有可以移走它的道理?苍龙翻转玉骨,黑虎抱住金柅。画师也真是个可爱的人,使我毛发悚然。当年落笔的用意,正是想讥刺韩愈。庆源宣义王丈多次参加科举才得到官职,任洪雅主簿、雅州户掾,待吏民如同家人,百姓都以此感到安乐。辞官以后,居住在眉州青神瑞草桥,放怀自得。他来信索求红带,我已经把红带送给他,并且作诗开玩笑;请黄鲁直学士、秦少游贤良各作一首赋,为老人增添光彩。青衫已经半如霜叶般枯槁,待百姓如儿子,待小吏如奴仆;吏民不要把我当作官长看待。我只是个识字种田的夫妻中的丈夫,孩子一哭叫便惊动刺史,发怒时还会有乡野人来揪胡须、拂衣而去。自注考核为下下等,吃芋头、豆饭,我难道没有吗?归来走在瑞草桥边的道路上,独自仍佩着平生的酒壶。慈母岩前自己呼喊渡船,穿布衣的人在江上争着扶我。今年蚕市聚集了数州的人,其中有遗民怀念旧日的衣裤。县邑中的百姓互相指点,说那是白胡须、红腰带而不显瘦弱的老人。我想向西归去,买屋与您为邻,隔墙拍掌,容我唱歌呼喊。不学山简乘坐驷马车,回头徒然指着黄公酒垆。依许冲元诗的韵,送成都高士敦钤辖。侍中老监本来只是虚名,我懒得去燕山作万里之行【我曾与高君奉命出使契丹,推辞而未去】。坐看飞鸿迎接使节,归来时骏马已经换成了倾城美人。高超的才干本来不靠功臣门第,余力还想着治理蜀地军队。向西望去,雪山一带烽火全都平息,不妨举杯饮酒寄托一生。依前一首诗的韵送程六表弟 您家兄弟真像连璧,家门中有十辆朱轮车,家产有万石;即使持竹节的使者仍只分得刺史的符信,皇帝还会到时候赐给尚书的鞋。前年您持节开仓放粮,到处卖掉刀具,收购蚕茧和栗子;回来后闭口不谈功劳。如今却退走渡过长江,还有谁再珍惜您的才干?不要像山涧中的松树那样无人理会;我老了还能保全自己,如同社坛旁的栎树。不要厌弃青衫位居百官之下,到了白首之年,上面还有千薪的积累。回忆从前漂泊江湖,只有一叶钓舟,无数云山供我挥笔。未必马上就能遮挡西风的扇子,只怕先要搬动北山的檄文。请您替我向江南老人致意,说我只能空望长安的太阳。乘船顺江而下、溯流入蜀,早已有成言;江水在这里,我决不食言。和王晋卿题李伯时画马诗 督邮手中有良马,却没有被您看重,只顾把它的影子收入纸上。骏马的骨骼又怎么能归来?一旦看见它被绊住,蚂蚁般的土封也会惊得肉飞。哪里只是马没有遇到伯乐,人也已经半生痴迷。送钱穆父出任越州知州绝句二首 案牍文书常使百般忧愁聚集,如今有酒,应该一笑而解。京兆任凭人们思念广汉,越地姑且庆幸得到方回。若耶溪的水,云门寺,贺监的荷花,都只管自行开放。我遗憾自己如今还陷在尘泥之中,劝您不要摇着酒船回来。戏题李伯时所画御马“好头赤” 山西的战马,饥饿得没有肉,夜里啃长秸秆像啃竹子;蹄下三丈远也只是缓慢行走,哪里相信天山还会有坑谷?哪里比得上马厩中的马那样好:头部赤红,站在仪仗队中;回来后卧在斜阳里。不要让优孟来占卜墓地,地厚便用柴薪包裹,送入铜历。送程七表弟任泗州知州 江湖的景色已经不在眼前,尘土却坐满了脸庞。把船系在清洛的尽头,初次看见淮南山。淮山彼此映衬得美好,清晨像镜子打开烟雾缭绕的鬓发。把这番景色带给使君,让他在案牍之间一笑。使君像天马,早晨在燕地,晚上已经到了荆蛮之地。时世没有王良那样的驭手,空使十二闲马老去。姑且从细微之处施展才干,使狡猾者和顽劣者归服。不要说没有人知道,古佛正在涛湾旁看着。把百姓视为赤子,把万物看作流萍,阅尽人间。如果能使这里成为可爱之地,其他事情实在都如茅草。送曹辅赴任福建漕运使 曹君本是儒者兼侠士,笔势翻动如波涛;往来于战马之间,边地的风吹裂了儒生的冠帽。诗在横槊作战之时写成,盾牌上的墨迹何曾干过?一旦要远行,红尘便隔开山岩和滩水。平生喜欢羊肉烧烤,沿海搜寻各种咸味酸味;自从饮过荔枝酒,哪里还会想到苜蓿盘?我也是江海之人,朝廷市井并不是我所安适的地方。常常担心青云般的志向,随着白发而衰落。陶渊明作《归去来兮辞》,谈笑之间便解下官印。我如今又是为了什么,想要保全自身实在太难。请您替我问问清淮,秋水如今有几竿深?我的船什么时候出发,霜露已经一天比一天寒冷。依王郎子立风雨有感诗的韵
百年一俯仰,寒暑相主客,稍増裘褐,气已觉团扇厄。不湏计荣辱,此防彼有获,我琴终不败。无攫故无醳,后生不自牧,呻吟空挟防。揠苖不待长,卖菜苦求益。此郎独静退,门外无行迹,但恐陶渊明毎为饥所迫,凄风防衣结小雪,穿门席。愿君付一笑,造物亦戏剧。朝来赋云梦,笔落风雨疾,为君裁春衫,髙防开桂籍。次韵黄鲁直嘲小徳。小徳,鲁直子,其母防,故其诗云:「解着潜夫论,不妨无外家」。进馔,客争起。小儿那可涯?莫欺东方星。三五自横斜,名驹已汗血,老蚌空泥沙。但使伯仁长,还兴络秀家。书林次中所得,李伯时《归去来》《阳闗》二图后二首。不见何戡唱渭城,旧人空数米。嘉荣龙眠独识慇懃处,画出阳闗意外声。两本新图,寳墨香樽前,独唱小秦王,为君翻作归来引,不学阳闗空断肠。送蹇道士归庐山物之有知,盖恃息。孰居无事,使出入?心无天逰,室不空。六凿相攘,妇争席。法师逃人,入庐山。山中无人,自徃还。徃者一空,还者失此身。正在无还间,緜緜不絶。防风里内外,丹成一弹指。人间俯仰,三千秋。骑鹤归来,与子游。卧病逾月,请郡不许。复直玉堂,十一月一日鏁院。是日苦寒,诏赐官烛法酒,书呈同院。防霰疎疎,防玉堂词。头夜下,揽衣忙。分光御烛,星辰烂。拜赐宫壶,雨露香。醉眼有花,书字大。老人无睡,漏声长。何时却逐桑榆暖?社酒寒灯,乐未央。送周朝议守汉州茶为西南病,岷俗记二李【杞与稷也】何人折其锋?矫矫六君子【思道与侄正孺、张永徽、呉醇翁、吕元钧、宋文辅也】君家尤出力。流落初坐此,谓当收桑榆,华发看劒履,胡为犯风雪?嵗晚行未已,念归诚得计,顾自为谋耳。吾闻江汉间疮痏有未起,莫轻龚遂老,君王付尺棰,召还当有诏。挽袖谢隣里,犹堪作水衡,供帐园林美。木山【并叙】吾先君子尝蓄木山三峯,且为之记与诗。诗人梅二丈圣俞见而赋之,今三十年矣。而犹子千乘又得五峯益竒,因次圣俞韵,使并刻之其侧。圣俞诗空山枯楠,大蔽牛。霹雳夜落,鱼鳬洲。鱼鳬水射,几千秋。蠧肌烂髓,沙荡流。惟存坚骨,蛟龙锼。形侔三山,中雄酋。左右两峯,相挟翼。尊奉君长,无慢尤。苏夫子见之,惊且喜。买于谿叟,凭貂裘。因嗟大不为梁栋,又叹残不为薪槱。雨侵藓涩,得石瘦。宜与夫子归隠丘。次韵木生不愿回,万牛愿终天年。仆沙洲时,来幸逄河伯。秋掀然见怪,推不流。蓬婆雪领,巧雕锼。蛰虫行蚁,为豪酋。阿咸大胆,忽持去。河伯好事,不汝尤。城中古沼,浸坤轴。一林瘦竹,吾菟裘。二顷良田,不难买。三年桤木,行可槱。防将白髪,对苍巘。鲁人不厌,东家丘。送千乘千能两侄还乡治生不求富,读书不求官。譬如饮不醉,陶然有余欢。君看厐徳公,白首终泥蟠。岂无子孙念,顾独遗以安?鹿门上冡回,牀下拜龙鸾。躬耕竟不起,耆旧节独完。念汝少多难,氷雪落绮纨。五子如一人,奉养真色难。烹鸡独餽母,自飨苜蓿槃。口腹恐累人,宁我食无肝。西来四千里,敝袍不言寒。秀眉似我兄,亦复心闲寛。忽然舍我去,嵗晚留余酸。我岂轩冕人,青云意先阑。汝归莳松菊,环以青琅玕。桤隂三年成,可以挂我冠。清江入城郭,小圃生防澜。相从结茆舍,曝背谈金銮。送周正孺知东川得郡书生,荣还家。昔人重,而况东西川?千骑许上冡,里门下,车入父老,自惊耸。端如何?武贤不事,长卿宠清时,养材杰杞梓,方培拥,未应遗合抱。取用及把拱,如君尚出麾,顾我宜耕垄。告归谢先,手求去,悔不勇,岂云慕廉退?实自知衰冗,为君扫棠隂。画像或相踵【蜀中太守无不画像者】题李伯时画赵景仁琴鹤图二首。清献先生无一钱,故应琴鹤是家传。谁知黙皷无▯曲,时向珠宫舞幻仙。丑石寒松未易亲,聊将短曲调长人。乘轩故自非明眼,终日僛僛舞防薪。次前韵再送周正孺东川得望郎,坐与西争重,髙风倾石室,旧学鄙文冡。蜀人安使君,所至野不耸,竹马迎细侯,大钱送刘宠。遥知句谿路,老穉相扶拥。看画古丛祠,百怪朝幽拱。牛头与兠率,云木蔚堆垅。醉乡追旧防,笔阵贾余勇。聊将诗酒乐,一扫簿书冗。西风吹好句,珠玉本无踵【刘蜕文冡铭在梓州】
译百年人生只在俯仰之间,寒暑轮流成为主客;稍稍增加了皮衣,便已经觉得团扇受到冷落。不必计较荣辱,此处有所得,彼处也有所得;我的琴终究不会败坏。没有抢夺,所以也没有厌弃。后生不能自我约束,只会徒然抱着琴弦呻吟。拔苗助长,不等它长大;卖菜还苦苦求取更多利益。唯独这位郎君安静退处,门外没有行人踪迹。只是担心陶渊明常常被饥饿逼迫,凄风吹透衣裳,结着小雪,穿过门缝落在席上。愿您把这些当作一笑,造物主也不过是在演一场戏。早晨写《云梦赋》,落笔迅疾如风雨;我为您裁制春衫,愿您高步登上桂籍。依黄鲁直嘲笑小德诗的韵。小德是鲁直的儿子,他的母亲早逝,所以诗中说:“懂得写《潜夫论》,也不妨没有外家。” 进献食物时,宾客争相起身。小孩子的前途哪里能限量?不要欺负东方朔那颗星。三五之夜星辰自会横斜,名驹已经流汗如血,老蚌徒然埋在泥沙之中。只要伯仁长大成人,络秀家也还会兴盛。题写书林次中所得李伯时《归去来》《阳关》二图后的两首诗。看不见何戡歌唱《渭城曲》,旧人只能空数米嘉荣。只有龙眠居士李伯时懂得其中的深情之处,画出了《阳关》之外的声音。两幅新画,宝墨在酒樽前散发香气;独自唱《小秦王》,为您翻作《归来引》,不学《阳关曲》那样徒然断肠。送蹇道士回庐山 万物有知觉,大概凭借气息;是什么处于无事状态,却使气息出入?心不能遨游于天,房室便不能空。六窍彼此争夺,妇人争占席位。法师逃离人间,进入庐山。山中没有别人,自己往来。往去的人归于空寂,回来的人失去了这个身体。正处在无所往还的状态之间,绵绵不断。风在内外吹动,丹药一弹指间便炼成。人间俯仰之间,已经三千年。骑鹤归来,和您同游。我卧病一个多月,请求出任郡职没有获准。重新值守玉堂,十一月一日锁闭院门。这一天极其寒冷,皇帝下诏赐给官员蜡烛和法酒,写诗呈给同院诸公。霰雪稀稀落落,宫中传来玉堂词。昨夜刚刚落下,便急忙披衣起身。分着御赐烛火的光,星辰灿烂;拜受宫中赐酒,香气如雨露。醉眼看去仿佛有花,写字也变大了。老人没有睡意,漏声显得悠长。什么时候才能追随桑榆的温暖?社日的酒和寒夜的灯,欢乐还没有结束。送周朝议出任汉州知州 茶是西南的祸患,岷地民俗还记得李杞、李稷二人【即李杞与李稷】。谁能折断它的锋芒?六位君子气势刚劲【思道及其侄正孺、张永徽、吴醇翁、吕元钧、宋文辅】;您家尤其出力。我们漂泊失意,起初正是因为此事,本以为应当在晚年有所收获,白发时看着佩剑和鞋履,为什么还要冒犯风雪?年岁已晚,行程却没有停止;想到归去确实是好办法,不过只是替自己谋划罢了。我听说江汉之间还有创伤没有愈合,不要轻视年老的龚遂;君王把权柄交给您,召您回来时一定会有诏书。挽着衣袖向邻里告别,仍然可以做水衡官,供应帐幕,欣赏园林的美景。《木山》【附序】我的先父曾经收藏三峰木山,并且为它写过记和诗。诗人梅圣俞二丈见到后作赋,如今已经三十年了。他的侄孙千乘又得到五峰木山,形状更加奇特,于是我依照圣俞的韵作诗,使它和原诗一起刻在木山旁边。圣俞的诗 空山中有一株枯死的楠木,大得足以遮蔽牛。霹雳在夜间落在鱼凫洲,鱼凫洲的水冲刷了它,经历了几千年。虫蛀蚀空了树皮,树髓也腐烂了,沙土冲荡而流失;只剩下坚硬的骨架,仿佛是蛟龙雕凿成的。它的形状像三座山,中间的一座雄伟高大;左右两峰像翅膀一样相互夹持。它恭敬地奉事君长,没有丝毫怠慢和过失。苏夫子见到它,又惊讶又喜爱,便从溪边老人那里买来,以貂裘作抵。于是感叹它太大,不能做栋梁;又叹惜它已经残破,不能做柴薪。雨水侵蚀,苔藓使它表面粗涩,反而显得石头般瘦削。这样正适合与夫子一起归隐山丘。依照原诗的韵脚作和诗。树木生长着不愿回转,宁愿让万头牛各自终享天年。我在沙洲上的时候,幸而来到了河伯那里。秋水翻腾,忽然显出这件怪物,推它也不漂流。蓬婆山的雪岭,雕琢得十分巧妙。蛰伏的虫、爬行的蚁,都把它当作豪杰之首。阿咸大胆地忽然把它拿走了。河伯喜欢搜求奇物,不会责怪你。城中的古老池沼,浸润着大地的轴心;一片清瘦的竹林,就是我的菟裘。两顷良田,并不难买;桤木种上三年,便可以拿来烧柴。等到将来头发斑白,正好面对苍青色的山峰。只要鲁人不嫌弃东家的孔丘。送千乘、千能两位侄子回乡。谋生不求富裕,读书不求做官。譬如饮酒却不醉,陶然之中自有余欢。你看厐徳公,直到白头仍安然隐居。难道他没有子孙之念吗?只是唯独把安宁留给了他们。到鹿门山上坟回来,在床下拜见龙鸾般的贤者。他亲自耕作,终身不起仕,保持了老人独有的节操。我想到你们年少时经历了许多艰难,冰雪落在华美的衣裳上。五个儿子如同一个人般奉养父母,真正的孝养很难做到。你们杀鸡只供给母亲,自己却吃苜蓿盘中的粗食。恐怕口腹之欲会拖累别人,宁愿我吃没有肝的食物。你从西边走来四千里,穿着破袍却不说寒冷。秀美的眉毛像我的兄长,心胸也同样闲适宽广。忽然你舍弃我离去,岁暮时只留下余酸。我哪里是追求轩冕的人,早已对青云之志意兴阑珊。你回去栽种松菊,四周用青色琅玕围绕。桤木树荫三年便可形成,到时可以挂起我的冠帽。清江流入城郭,小园中水波防护栏曲折。我们相互往来,结草屋居住,晒着背谈论金銮殿上的事情。送周正孺任东川知州。一个得到郡守之职的书生,荣耀地回到家乡。古人尚且看重这种荣誉,何况是东西两川呢?允许你带着千名骑兵上坟,回到里门时,车子进入,父老们都惊讶而肃然起敬。这究竟是怎样的荣耀?武贤不肯事奉权贵,长卿在清平之世受到宠遇;培养杰出的杞梓之材,正应当扶植它们成长,不能遗弃那些合抱之木。取用树木,直到一把手合抱那么粗;像你这样的人尚且出任旌麾之下的官职,回头看我,实在适合耕作田垄。我告假归去,辞谢先贤,亲手请求离职;后悔自己没有早些勇敢离去,哪里是仰慕廉退之名?实在是自知衰老而庸冗。替你扫净棠树下的阴处,将来画像或许会一个接一个出现【蜀中太守没有不画像的】。题李伯时所画赵景仁琴鹤图二首。清献先生身无一钱,所以琴和鹤应当是家中相传的旧物。谁知道默默击鼓却没有弦曲,时时向着珠宫让幻化的仙人起舞。丑陋的石头和寒冷的松树,并不容易亲近;姑且用短曲调教长者。乘轩本来就不是有明察之眼的人,终日摇摇摆摆地舞动着防薪【疑误】。和前韵再次送周正孺。东川得到一位望重的长官,便足以同西川争高下。高尚的风范倾动石室,旧日的学问也使文冢相形见绌。蜀人安于奉事使君,使君所到之处,野外也不再耸动。百姓骑竹马迎接细侯,用大钱送给刘宠。遥想句谿路上,老人和孩子互相扶携拥来。看着古老的丛祠,百怪向幽深处拱拜。牛头山与兜率寺,云木茂盛,堆叠如山垄。追寻旧日醉乡,笔阵中还要再展余勇。姑且以诗酒取乐,一扫簿书的烦冗。西风吹来好诗,珠玉本来没有后继者【刘蜕《文冢铭》在梓州】。
书王定国所藏烟江叠嶂图【王晋卿画】江上愁心,千叠山浮空,积翠如云烟。山耶?云耶?逺莫知。烟空云散,山依然。但见两崖苍苍,暗絶谷中有百道飞来泉,萦林络石,隠复见,下赴谷口为奔川。川平山开,林麓断,小桥野店依山前,行人稍度乔木外,渔舟一叶江吞天。使君何从得此本?防缀毫末,分清妍。不知人间何处有此境?径欲徃置二顷田。君不见,武昌樊口幽絶处,东坡先生留五年。春风摇江,天漠漠,暮云巻雨,山姢姢。丹枫翻鸦伴水宿,长松落雪惊醉眠。桃花流水在人世,武陵岂必皆神仙?江上清空我尘土,虽有去路,寻无縁。还君此画三叹息,山中故人应有招我归来篇。次韵王定国防饮清虚堂何逊扬州又几年?官梅诗兴,故依然。何人可复间?季孟与子,不妨中圣贤。卜筑君方淮上郡,归心我已劒南川。此身正似蚕将老,更尽春光一再眠。兴龙节侍宴前一日,防雪,与子由同访王定国,小饮清虚堂。定国出数诗,皆佳,而五言尤竒。子由又言昔与孙巨源同过定国,感念存没,悲叹久之。夜归稍醒,各赋一篇。明日朝中以示定国也。天风淅淅,飞玉沙。诏恩里沐,休早衙。遥知清虚堂里,雪正似薝卜林中花。出门自笑,无所诣。呼酒持劝,惟君家。踏冰凌,兢战疲马。扣门剥啄,惊寒鸦。羡君五字入诗律,欲与六出争天葩。头风已倩,檄手愈。背痒恰得,仙爪爬。银缾泻油,浮蚁酒。紫盌铺粟,盘龙茶。幅巾起作鸜鹆舞,叠鼓谁掺渔阳挝。九衢灯火杂梦寐,十年聚散空咨嗟。明朝握手殿门外,共看银阙暾晨霞。王晋卿所藏着色山二首缥缈营丘水墨仙,浮空出。没有无间,尔来一变,风流尽。谁见将军着色山?荦确何人似?退之意,行无路,欲从谁?宿云解駮,晨光漏,独见山红涧碧时。次韵黄鲁直效进士作《嵗寒知松栢》诗。龙蛰虽髙卧,鸡鸣不废时。炎凉徒自变,茂悦两相知。已负栋梁质,肯为儿女姿?那忧霜贸贸,未喜日迟迟。难与夏虫语,永无秋实悲。谁知此植物,亦解秉天彛。王晋卿作《烟江叠嶂图》,仆赋诗十四韵,晋卿和之,语特竒丽,因复次韵,不独纪其诗画之美,亦为道其出处契阔之故,而终之以不忘在莒之戒,亦朋友忠爱之义也。山中举头望日边,长安不见,空云烟。归来长安望山上,时移事改,应澘然。管▯去尽,賔客散,惟有马埒编金泉,渥洼故自千里足,要饱风雪,轻山川屈居华屋,啗枣脯。十年俯仰龙旗前,却因病瘦出竒骨,盐车之厄,宁非天?风流文采磨不尽,水墨自与诗争妍。画山何必山中人,田歌自古非知田。郑防三絶,君有二,笔势挽回三百年,欲将岩谷乱窈窕,眉峯脩嫮夸连娟。人间何有春一梦,此身将老蚕三眠。山中幽絶不可久,要作平地家居仙,能令水石长在眼。非君好,我当谁縁?愿君终不忘在莒乐,时更赋囚山篇【柳子厚有囚山赋】夜直玉堂,擕李之仪端叔诗百余首,读至夜半,书其后。玉堂清冷,不成眠。伴直难呼孟浩然,暂借好诗消永夜。每逢佳处,辄参禅。愁侵砚滴,初含冻;喜入灯花,欲鬬妍。寄语君家小儿子:他时此句一时编。景仁和赐酒烛诗复次韵谢之【时公方进新乐】笙磬分均,上下堂【旧说:堂上之乐皆受笙均,堂下之乐皆受磬均】防鱼舞兽,自奔忙。朱弦初识,孤桐韵【旧乐:金石声髙而丝声防,今乐金石与丝声皆着】玉琯犹闻,秬黍香【旧法:以尺生律,今以黍定律,以律生尺】万事今方,咨伯始。一斑我亦,愧真长。此生防见,三雍就,无复寥寥叹未央。次韵刘贡父春日赐幡胜寛诏随春出,内朝三军喜气,挟狐貂镂银错落,翻斜月剪防缤纷,舞庆霄。腊雪强飞才到地【前一日防雪】晓风偷转不惊条。脱冠径醉应归卧,便腹从人笑老韶【是日幕次赐酒】再和与君流落,偶还朝。过眼纷纶,七叶貂。莫笑华颠飘彩胜,几人黄壤隔青霄。行吟未许穷骚雅,坐啸犹能出教条。记取明年江上郡,五更春枕梦春韶。叶公秉王仲至见和次韵荅之袗絺方暑,亦堪朝嵗晚,凄风忆皁貂。共喜鹓鸾归禁籞,心知日月在重霄。君如老骥初遭络,我似枯桑不受条。强镊霜须簮彩胜,苍顔得酒尚能韶。再和衰迟何幸得同朝,温劲如君合珥貂。谁惜异材防径寸,自慙枯枿借凌霄。光风泛泛初浮水,红糁离离欲缀条。后日一樽何处共?奉常端冕作咸韶。次韵王晋卿惠花栽,栽所寓张退傅第中一首。坐来念念失前人,共向空中寓一尘。若问此花谁是主,天教闲客管青春。次韵王晋卿上元侍燕端门月上九门开,星河绕露台。君方枕中梦,我亦化人来。光动仙毬缒,香余歩辇回。相从穿万马,衰病若为陪。王郑州挽词【克臣】
译题王定国所藏烟江叠嶂图【王晋卿所画】。江上牵动愁思,千重山峰浮在空中,层层青翠如同云烟。是山吗?是云吗?远远看去无法分辨。烟空云散之后,山仍然在那里。只见两岸青苍,幽暗的绝谷中有百道飞泉流来,缠绕树林,穿行于石间,时隐时现,向下汇入谷口成为奔腾的河川。河面平阔,山势开朗,林麓中断;一座小桥和野店倚在山前,行人渐渐从高大树木外经过,一叶渔舟仿佛被江水吞入满天之中。使君从哪里得到这幅画?用极细的笔墨点染,分出清丽的风采。不知人间哪里有这样的境界?我简直想去那里置办二顷田。你没有看见吗,武昌樊口幽静绝妙之处,东坡先生曾在那里留居五年。春风摇动江面,天空空旷;暮云卷着雨,山色娇美。红枫翻飞,乌鸦伴着水边住宿;长松落雪,惊醒醉中人的睡眠。桃花流水本在人世间,武陵源难道一定都是神仙之境吗?江上的清空可以洗去我的尘土,虽然有归去的道路,却一直无缘寻到。把这幅画还给你,三声叹息;山中的故人想来应会作诗招我归去。和王定国在清虚堂饮酒之作。何逊在扬州又有几年了?官梅引起的诗兴,果然依旧。还有谁可以再次相互问答?季孟和你,都不妨同列圣贤之间。你正准备在淮上郡筑屋,我归去的心已经到了剑南川。我这一身正像将要老去的蚕,只能再尽情享受春光,睡上一两觉。兴龙节侍宴的前一天,正逢下雪,我和子由一同去拜访王定国,在清虚堂小饮。定国拿出几首诗,都很好,五言诗尤其奇妙。子由又说,过去曾与孙巨源一同拜访定国,感念生者与亡者,悲叹了很久。夜里回来稍稍清醒,各自作了一篇诗。第二天在朝廷中拿给定国看。天风淅淅作响,飞落着玉屑般的雪。诏令给假沐浴,早朝也暂且停止。我遥想清虚堂里,雪正像薝卜林中的花。出门自己发笑,也没有要去的地方;叫人拿酒来劝饮,只有你家可以去。踏着冰凌,疲马战战兢兢。敲门发出剥啄声,惊起了寒鸦。羡慕你的五言诗进入诗律,想同六出雪花争奇斗艳。头风已经请人治疗,手也渐渐痊愈;背部发痒,正好用仙人的手爪搔抓。银瓶中倒出油亮的浮蚁酒,紫碗里盛着细碎如粟的盘龙茶。裹着幅巾起舞,像鸜鹆跳舞;谁敲起层层鼓声,仿佛渔阳三挝。九条大街的灯火混入梦境,十年来的聚散徒然令人叹息。明天早晨在殿门外握手,共同观看银色宫阙上初升朝霞。王晋卿所藏设色山水二首。缥缈的营丘水墨仙人,浮在空中而显现。没有间隔,到了后来却一变,风流全都消尽。谁见过将军画的设色山水?山石险峻,哪里有人像退之那样?他的心意是想前行,却没有道路,又想跟随谁呢?夜宿的云层逐渐散开,晨光从云隙漏下,独自看见山红涧碧的时刻。和黄鲁直仿进士体所作《岁寒知松柏》诗的韵。龙虽蛰伏,仍然高卧,却不会因鸡鸣而废弃自己的时令。炎凉只是自行变化,松柏与我彼此知晓茂盛和喜悦。已经辜负了栋梁之材的资质,哪里肯作儿女般的姿态?哪里忧虑霜雪纷纷,也不因白日迟迟而欢喜。难以同夏虫谈论秋天,永远不会有秋实成熟的悲哀。谁知道这种植物,也懂得秉持上天赋予的常道。王晋卿作《烟江叠嶂图》,我作了十四韵诗,晋卿和诗,辞语特别奇丽,因此又依韵作诗。不只是记述他的诗画之美,也借此说明我们出处进退、离合艰难的缘由,最后以不要忘记“在莒”的警戒作结,这也是朋友之间忠诚爱护的情义。我在山中抬头望向太阳所在的地方,却看不见长安,只有空中的云烟。回到长安再望山上,时移事改,想来应当悲伤。管弦乐器全都离去,宾客也已散尽,只有马场旁编排的金泉还在。渥洼马本来就是日行千里的良马,却要吃饱风雪,委屈地蜷居在华屋中,吃枣脯。十年间俯仰于龙旗之前,如今反因病瘦而显出奇骨;陷入盐车之厄,难道不是天意吗?风流文采磨灭不尽,水墨自然能同诗歌争妍。画山何必一定要是山中人,田歌自古也不一定出自懂得耕田的人。郑虔有三绝,你有其中两绝;笔势仿佛挽回了三百年的衰落,想把岩谷的幽深曲折画得错落窈窕,像眉峰修长、美丽而连绵。人间哪里有什么春天,不过是一场梦;此身将老,正如蚕要经历三眠。山中幽绝之境不可长久居住,要成为平地上安居的神仙,使水石之景长久留在眼前。若不是你爱好这些,我还凭什么与它结缘?愿你始终不要忘记在莒的快乐,时时再作《囚山篇》【柳子厚有《囚山赋》】。夜里值宿玉堂,带着李之仪端叔的一百多首诗,读到半夜,在诗后写下这些话。玉堂清冷,无法入睡。值夜时难以叫来孟浩然作伴,暂且借好诗消磨漫漫长夜。每逢佳妙之处,便不由得参悟禅理。愁意侵入砚中水滴,刚刚含上寒冻;喜意进入灯花,仿佛要争相斗艳。寄语你家的小儿子:将来应当把这句诗编入诗集。景仁唱和赐酒赐烛诗,我再次依韵作诗答谢【当时我正进献新乐】。笙与磬分别调和,上下堂的乐声各有归属【旧说:堂上的乐声都取法于笙的音调,堂下的乐声都取法于磬的音调】;鱼形乐器和兽形舞具相继舞动,各自忙碌。朱弦开始懂得孤桐的音韵【旧乐中金石声高而丝弦声低,如今金石和丝弦的声音都清亮】;玉管中仍听得到秬黍的芳香【旧法以尺产生律吕,如今以黍粒确定律吕,再由律吕产生尺】。万事如今才开始,正要请教伯始;我也只窥见一斑,却惭愧不能如真长。此生或许能见三雍建成,再不用在未央宫中发出寥落的叹息。和刘贡父春日赐幡胜诗的韵。宽厚的诏令随着春天传出,内朝和三军都充满喜气;众人夹带着狐貂,银饰错落;翻飞的斜月形剪彩缤纷,舞向庆霄。腊月的雪勉强飞落,刚一着地【前一天正逢下雪】;清晨的风偷偷转动,却没有惊扰枝条。脱下冠帽径自醉倒,应当回去睡觉;即使肚腹放纵,也任人笑我老而失去韶华【这天在幕次赐酒】。再次唱和。我和你一同流落在外,偶然又回到朝廷。眼前经过的显赫纷纭,不过是七叶貂蝉而已。不要笑我白发上飘着彩胜,多少人已经隔在黄土与青霄之间。行吟还不许穷尽《离骚》的高雅,坐啸仍然能够发出教化人的言辞。记住明年在江上郡中,五更时在春枕上梦见春日的韶华。叶公秉、王仲至见和诗,作诗答谢。穿着细葛布衣,正当暑热,也还能上朝;到了岁暮,凄冷的风使人想起黑色貂裘。共同高兴鹓鸾回到禁苑,心里知道日月高悬于重霄。你像老骥刚刚遇到络头,我却像枯桑,已经不能承受枝条。勉强拔取霜白胡须,簪上彩胜;苍老的脸得到酒意,仍然能享受春日的韶华。再次唱和。衰老迟暮之时,幸而还能与你同朝;像你这样温厚刚劲的人,正合适佩戴貂尾。谁会怜惜那些不同寻常、还不到一寸的材料?我惭愧如枯枝,只能借着凌霄花攀上高空。和风明亮,水面开始泛起微波;红色花粒纷纷,仿佛要点缀枝条。以后在什么地方共饮一樽?奉常戴着端正的冠冕,演奏《咸》《韶》。和王晋卿惠赠花栽诗,花栽在张退傅宅中,作一首。坐下来便念念不忘前人,我们共同寄身于空中的一粒尘埃。若问这花谁是主人,便说上天让闲散之客掌管青春。和王晋卿上元节在端门侍宴诗的韵。月亮升起,九重宫门打开;星河环绕着露台。你正处在枕中的梦境里,我也化作仙人来到这里。仙球缒索的光芒闪动,步辇离去后还留下香气。想同你穿过万马之中,只是我衰老多病,怎能相陪。王郑州挽词【克臣】。
羡君华髪起琳宫,右辅初还,鼓角雄千里,农桑歌子产,一时冠盖慕萧嵩。那知聚散舂粮外,便有悲欢过隙中。京兆同僚几人在,犹思对案笔生风【予为开封幕,与子难同防】书王定国所藏王晋卿画《着色山二首》白髪四老人,何曽在商顔?烦君纸上影,照我胸中山。山中亦何有?木老土石顽。正赖天日光,涧谷纷斓斑。我心空无物,斯文定何闲?君看古井水,万象自徃还。君归岭北,初逢雪;我亦江南,五见春。寄语风流王武子:三人俱是识山人。送吕昌朝知嘉州不羡三刀梦蜀都,聊将八咏继东呉。卧看古佛凌云阁,勑赐诗人明月湖。得句防应縁竹鹤,思归宁复为莼鲈。横空好在脩眉色,头白犹堪乞左符。次韵黄鲁直寄题郭明父府推颍州西斋二首。树头啄木常疑客,客去而瞠定不然。脱辖已应生井沫,解衣聊复起庖烟平生诗酒真相污,此去文书恐独贤早晚西湖映华髪小舟翻动水中天。寂寞东京,月旦州徳星,无复缀珠旒。莫嗟平舆空,神物尚有西斋接胜流。春梦屡寻湖十顷,家书新报橘千头。雪堂亦有思归曲,为谢平生马少防【舆音预】
东坡全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十八宋苏轼撰诗一百一十八首次韵秦少章和钱蒙仲碧畦黄陇,稻如京嵗。美人和易,得情鉴里。移舟天外,思地中鸣。角古来声,山围故国,城空在潮。打西陵,意未平。二子有如双白鹭,隔江相照雪衣明。次韵钱越州髯尹超然定逸,羣南游,端为访云门。谪仙归,侍玉皇案。老鹤来乘刺史轓,已觉簿书哀老子。故知笾豆有司存。年来齿颊生荆棘,习气因君又一言。同秦仲二子雨中游宝山平明已报,百吏散;半日来陪,二子闲立。鹊低昻,烟雨里;行人出没,树林间。去杭十五年,复游西湖,用欧阳察判韵。我识南屏金鲫鱼,重来拊槛,散斋余,还从旧社得心印,似省前生觅手书。葑合平湖久芜漫,人经丰嵗尚凋疎。谁怜寂寞髙常侍,老去狂歌忆孟诸。与莫同年雨中饮湖上到处相逢是偶然,夣中相对各华颠。还来一醉西湖雨,不见跳珠十五年。送子由使契丹云海相望,寄此身。那因逺适,更沾巾。不辞驿骑,凌风雪。要使天骄,识凤麟。沙漠回看,清禁月。湖山应夣,武林春。单于若问,君家世。莫道中朝,第一人。次韵荅刘景文左藏我老诗坛仆,鼓旗借君佳句,发良时。但空贺监杯中物,莫示孙郎帐下儿。夜烛催诗,金烬落;秋芳压帽,露华滋。故应好语如爬痒,有味难名,只自知。座上复借韵送岢岚军通判叶朝奉。云间踏白,看纒旗。莫忘西湖把酒时。夣里吴山连越峤,樽前羌妇杂胡儿。夕烽过后,人初醉;春鴈来时,雪未滋。为问从军真乐否?
译羡慕你白发之年从琳宫起身,刚从右辅归来。鼓角声雄壮,传遍千里;百姓歌颂子产,你一时之间如同萧嵩那样受到冠盖人物的仰慕。哪里知道聚散只在舂粮之外,悲欢便已如白驹过隙。京兆的同僚还剩几人?我仍记得同在案前,笔势生风【我曾任开封府幕僚,和子难同僚】。白发的四位老人,何曾真的在商颜山中?劳烦你把他们的身影画在纸上,照见我胸中的山。山中又有什么呢?不过是老树、泥土和顽石。正依赖天日的光芒,涧谷之间呈现斑斓色彩。我的心中本来空无一物,这篇文章又何必安排闲笔?你看古井中的水,万象自然往来映现。你回到岭北,刚好遇上雪;我仍在江南,已经五次看见春天。寄语风流的王武子:我们三人全都是懂得山的人。送吕昌朝任嘉州知州。不羡慕三刀梦入蜀都的祥兆,姑且用八咏诗继承东吴的传统。躺着看古佛凌云阁,奉诏赐给诗人明月湖。得到诗句或许因为竹与鹤,想归去难道还要依恋莼羹鲈鱼?横在天空的秀眉山色依旧美好,白发之身仍然可以请求左符。和黄鲁直寄题郭明父府推颍州西斋二首的韵。树梢上的啄木鸟常常疑心有客人,客人离去后却瞪眼不再如此。解下车辖,井中已经应当生出水沫;脱下衣服,姑且又让厨房升起炊烟。平生以诗酒为真正的知己相互玷污,此去只怕文书会独自成为贤者。早晚西湖映照着华发,小舟翻动,水中仿佛展开一片天空。寂寞的东京,月旦评中的州郡德星,再也没有人串联如珠旒。不要叹息平舆空寂,神物还在,西斋仍能接待胜流。春梦中屡屡寻找十顷湖面,家书新近报告有千株橘树。雪堂也有思归曲,替我向平生好友马少游致意【“舆”音同“预”】。《东坡全集》卷十七。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十八,宋苏轼撰,诗一百一十八首。和秦少章、钱蒙仲诗的韵。碧绿的田畦和黄色的田垄,稻子多得如同京城岁收。美人平和易近,她的情意仿佛可以在镜中看见。把船移向天边,思绪却在地下鸣响。古角声传来,山围着故国,城池空留在潮水中。击打西陵,心情仍未平复。你们二人如同一双白鹭,隔江相望,雪白的羽衣明亮。和钱越州诗的韵。髯尹超然必定远离尘俗,群贤南游,正是为了访问云门。谪仙归来,侍立在玉皇案前。老鹤来乘刺史的车轓,已经觉得簿书使老夫悲哀;却也知道笾豆礼器自有主管之人。近年来牙齿和脸颊仿佛生出荆棘,旧习气却因为你的一句话再次显现。同秦仲的两个儿子在雨中游宝山。天刚亮便已传报,百官散去;半日以来陪伴着两个孩子,悠闲地站着。喜鹊在烟雨中低飞高落,行人在树林间时隐时现。离开杭州十五年后,再次游览西湖,依用欧阳察判的韵。我认识南屏山的金鲫鱼,重来时拍着栏杆,散斋之后,又从旧日社友那里得到心印,仿佛省悟前生曾寻觅手书。葑草覆盖平湖,久已荒芜漫漶;人们经历丰年之后,仍然凋零疏落。谁怜悯寂寞的高常侍?老去之后,只能狂歌追忆孟诸。雨中同莫同年在湖上饮酒。到处相逢都是偶然,梦中相对时彼此都已白发。如今又来在西湖雨中痛饮,却已十五年没有见到跳珠般的雨滴。送子由出使契丹。我们隔着云海相望,把这一身寄托在远方。哪里会因为远行就更添泪巾?不辞劳苦骑着驿马,顶着风雪前行;一定要让北方天骄认识中原的凤麟之才。回头望沙漠时,可以看见清禁中的月亮;湖山之间应当梦见武林的春天。单于如果问起你们家世,不要说中朝没有比你更杰出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和刘景文左藏诗的韵答谢。我老了,诗坛如同仆倒,借你的佳句来重新举起鼓旗,振作于美好时光。只是空有贺监杯中的酒,不要拿给孙郎帐下的年轻人看。夜里点烛催诗,金色烛泪落下;秋花压着帽子,露华更加滋润。所以好话语应当像搔痒一样痛快,有滋味却难以说出,只能自己知道。座上再次借用韵脚,送岢岚军通判叶朝奉。云间踏着白雪,望见缠绕的旗帜。不要忘记在西湖边举杯的时光。梦里吴山连接着越地群峰,酒樽前羌族妇女和胡人儿童杂处。夕阳烽火过去后,人们刚刚醉倒;春雁到来时,雪还没有融尽。请问从军是否真的快乐?来信时粗略告诉我
书来粗遣故人知。轼始于文登海上得白石数升,如芡实,可作枕。闻梅丈嗜石,故以遗其子子明学士。子明有诗,次其韵。海隅荒怪,有谁珍?零落▯瑚,泣季伦。法供坐令,防物重【轼旧有怪石供】色难归致,孝心纯。只疑薏苡来交阯,未信蠙珠出泗滨。愿子聚为江夏枕,不劳麾扇自宁亲。次韵钱越州见寄莫将牛弩射羊羣,卧治何妨昼掩门?稍喜使君无疾病,时因送客见车轓。搔头白髪秋无数,闭眼丹田夜自存。欲息波澜须引去,吾侪岂独坐多言?文登蓬莱阁下,石壁千丈,为海浪所战,时有碎裂淘洒。嵗久,皆圜熟可爱。土人谓此“弹子涡”也。取数百枚以养石菖蒲,且作诗遗垂慈堂老人。蓬莱海上,峯玉立,色不改,孤根捍滔天。云骨有破碎,阳侯杀亷角,阴火发光采,累累弹丸间,▯细成珠琲。阎浮一沤耳,真妄果安在?我持此石归,袖中有东海垂慈老人眼,俯仰了大块,置之盆盎中,日与山海对。明年菖蒲根连络不可解,傥有蟠桃生,旦暮犹可待。次韵毛滂法曹感雨诗江南佳公子遗我锦绣,端揽之温如春。公子焉得寒兴?雨自有时,肤寸便蒙▯,敛藏以自润。牛斗何足干?空庭月与影,强结三友欢。我岂不足欤?要此清团团,所欢在一醉,常恐樽中干。舍酒尚可乐,明珠如弹丸,但恐千仞雀,怱怱发虚弹。迨子闲暇时,种子田中丹。一朝涉世故,空腹容欺谩。我顷在东坡,秋菊为夕餐,永愧坡间人,布褐为我完。雪堂初覆瓦,上簟无下莞,时时亦设客,每醉筒辄殚。一笑便倾倒,五年得轻安。公子岂我徒?衣鉢传一箪,定非郊与岛,笔势江河寛。悲吟古寺中,穿帷雪漫漫。他年记此味,芋火对懒残。送邓宗古还乡广汉有姜子,孝弟行里闾。赤睂虽豺虎,弛兵过其墟,至今空清泉,无复双鲤鱼。南郑有李郃,得妙甘公书,夜坐指流星,惊倒两使车。抱闗不肯仕,布褐防璠璵。西南固多士,君得二子,余凛凛忠。文公搜士及樵渔,涧谿有幽讨,苹芷真嘉蔬。嵗晚终不食,心恻当何如?参寥上人初得智果院,防者十六人,分韵赋诗,轼得心字。涨水返旧壑,飞云思故岑。念君忘家客,亦有怀归心。三间得幽寂数步藏清深,攅金卢橘坞,防火杨梅林。茶笋尽襌味,松杉真法音。云崖有浅井,玉醴常半寻。遂名参寥泉,可濯幽人襟。相擕横岭上,未觉衰年侵。一眼吞江湖,万象涵古今。愿君更小筑,嵗晚解我簮。哭王子立次儿子迨韵三首彭城初识子照,眼白而长,异夣成先兆【予为宻州子立,未尝相识,忽告同舍生曰:吾夣为宻州婿,何也?已而果以子由之子妻之】清言得未尝?岂惟知礼意,遂欲补诗亡【子立能诗而有礼学】咄咄真相逼,诸生敢鴈行?
译,好让我这位故人知道。我在文登海上得到几升白石,形状像芡实,可以用来作枕头。听说梅丈嗜爱石头,所以把它送给他的儿子子明学士。子明作了诗,我依照他的韵作诗。海边荒僻奇怪的东西,有谁会珍爱?零落的珊瑚,仿佛在为季伦哭泣。用它供坐,便使这种奇物更加贵重【我旧日曾有怪石供】;颜色难以运回,孝心却很纯厚。只怕薏苡来自交阯,未必相信蠙珠出自泗水之滨。愿你把它聚集起来作江夏枕,不必劳烦挥扇,也能使亲人安宁。和钱越州寄赠诗的韵。不要拿强弩去射羊群,安坐治理,白天关门又有什么妨碍?稍稍欣喜使君没有疾病,时时因为送客而看见车轓。搔着头,秋日白发多得数不清;闭上眼,夜里自然守存丹田。要平息风波,就必须引身退去;我们这些人难道只能坐着多说话吗?文登蓬莱阁下有千丈石壁,长期受到海浪冲击,时常碎裂并被冲刷。年代久了,石头都变得圆润成熟而可爱。当地人称它为“弹子涡”。我取了几百枚来养石菖蒲,同时作诗送给垂慈堂老人。蓬莱在海上,山峰如玉柱挺立,颜色始终不变,孤独的根基抵挡着滔天巨浪。云状的石头有破碎之处,阳侯冲击着它的棱角;阴火发出光彩,许多弹丸般的石头间,细小的颗粒结成珠串。阎浮世界不过像水面的一粒泡沫,真实和虚妄究竟在哪里?我带着这些石头归来,袖中仿佛有东海垂慈老人的眼睛,俯仰之间看尽天地,把它们放在盆盎中,每天同山海相对。明年菖蒲根蔓延交结,或许会有蟠桃长出,早晚都值得等待。和毛滂法曹感雨诗的韵。江南的美公子送给我锦绣,我端起来,只觉得温暖如春。公子怎么会有寒冷的兴致?雨自有时节,方寸之间便蒙受滋润,收敛起来自我润泽。牛郎星和斗宿又何足以牵累?空庭中只有月亮与影子,勉强结成三友之欢。我难道还不知足吗?只是想要这样的清圆之物;所欢正在一醉,常常担心酒樽会干。舍弃酒也还有可乐之处,明珠像弹丸一样;只是怕千仞高处的鸟,匆匆发出空弹。等到你有闲暇时,把种子种在田中,炼成丹药。一旦涉入世事,空腹就会容纳欺骗和戏谑。我从前住在东坡,秋菊就是晚餐,永远惭愧坡间老人用粗布衣替我缝补。雪堂刚刚盖好瓦,上面铺着竹席,下面没有莞席;有时也设宴待客,每次喝醉,酒筒总会喝尽。一笑之间便醉倒,五年获得轻安。公子哪里是我的同类?却把衣钵传给我一箪。你一定不会像孟郊、贾岛那样,笔势应当如江河般宽阔。在古寺中悲吟,帷帐外大雪漫漫。将来记起这种滋味,就在芋火旁陪懒残。送邓宗古回乡。广汉有姜子,在乡里奉行孝悌。赤眉军虽然像豺狼虎豹,经过他的居处时也放下兵器;直到如今那里只有清泉,再没有双鲤鱼。南郑有李郃,得到甘公的奇妙星书,夜坐时指着流星,使两个使车上的人惊倒。他抱守关门,不肯出仕,穿着布衣,却是美玉般的人才。西南本来就多有贤士,你得到这两位,我余下的只有凛然的忠诚。文公搜求人才,甚至不遗漏樵夫渔人;山涧溪谷中有幽深可探之处,苹草和芷草也是真正的佳蔬。年末始终不肯食用,内心悲恻,又能怎么办呢?参寥上人刚得到智果院,院中有十六位僧人,分韵作诗,我分得“心”字。上涨的水返回旧日的沟壑,飞云思念故时的山峰。想到你这个忘却家园的游子,也有怀念归乡的心。三间屋子取得幽静,几步之内便藏着清深之境;金色的卢橘聚集成坞,防火的杨梅形成树林。茶和笋全是禅的意味,松杉都像真正的佛法之声。云崖上有浅井,玉液般的泉水常有半寻深,于是命名为参寥泉,可以洗涤幽人的衣襟。相携登上横岭,不觉得衰老已经侵来。一眼吞尽江湖,万象涵盖古今。愿你再建一座小屋,岁暮时让我解下簪冠。哭王子立,依次用儿子迨的韵作三首。我在彭城初次认识子立,他眼睛白而长,异梦成为先兆【我任密州知州时并不认识子立,忽然告诉同舍说:“我梦见自己成了密州女婿,这是为什么?”不久果然把子由的女儿嫁给了他】。他清谈中有我从未听过的内容,哪里只是懂得礼义之意,甚至还想补写失传的诗篇【子立能作诗而且精通礼学】。咄咄逼人,诸位生员怎敢同他并列?他并非没有伯鸾那样的志向,只是独
非无伯鸾志,独有子云悲。恨子非天合,犹能使我思。儿曹莫凄恸,老眼欲枯萎。防哭皆豪杰,谁为感旧诗【子立与黄鲁直、张文潜、晁无咎、秦少防、陈无已皆友善】龙困尝鱼服,羊儇或虎防,怱怱成鬼録,愦愦到天公。偶落藩墙上,同防羿彀中。回看十年事,黄叶巻秋风。异鹊【并叙】熙宁中,柯侯仲常通守漳州,以救饥得民。有二鹊栖其防,事讫,侯之去,鹊亦送之。漳人异焉,为赋此诗。
译自有子云般的悲哀。遗憾的是你没有得到天命的长寿,却还能使我长久思念。孩子们不要过分悲痛,我这双老眼几乎要哭干了。防哭【疑误】的都是豪杰,谁来为旧友感动而作诗呢【子立与黄鲁直、张文潜、晁无咎、秦少游、陈无己都友善】。困顿的龙曾经穿着鱼服,轻佻的羊有时也像虎一样威猛;匆匆之间便列入鬼籍,昏昏然直到天公那里。偶然落到藩篱墙上,同样陷入羿的箭囊之中。回头看十年来的事情,只像黄叶卷过秋风。异鹊【附叙】。熙宁年间,柯侯仲常任漳州通判,因为救济饥荒而得到百姓拥护。有两只喜鹊栖息在他的衙门,事情办完、侯爷离去时,喜鹊也为他送行。漳州人认为这件事奇异,便作了这首诗。
昔我先君子,仁孝行于家。家有五亩园,么凤集桐花。是时乌与鹊巢鷇,可俯拏。忆我与诸儿饲食,观羣呀。里人惊瑞异,野老笑而嗟云:「此方乳哺,甚畏鸢与虵。手足之所及,二物不敢加。主人若可信,众鸟不我遐。」故知中孚化可及,鱼与豭柯。侯古循吏,悃愊真无华。临漳所全活数等,江干沙仁心格异族。两鹊栖其衙,但恨不能言,相对空楂楂。善恶以类应,古语良非夸。君看彼酷吏所至,号鬼车。次韵詹适宣徳小饮巽亭君方夣谪仙【来诗记李白郎官湖事】我亦吊文园。江上同三黜,天涯又一樽。涛雷殷白昼,梅雪耿黄昏。归去多情雨,应随御史轩【詹为御史主簿】东川清丝寄鲁冀州戏赠鹅溪清丝,清如冰。上有千嵗交枝藤,藤生谷底,饱风雪。嵗晚忽作龙虵升。嗟我虽为老侍从,骨寒只爱布与缯。牀头锦衾未还客,坐觉芒刺在背膺。岂如髯卿晚乃贵,福禄正似川方増。醉中倒着紫绮裘,下有半臂出缥绫。封题不敢妄裁翦,刀尺自有佳人能。遥知千骑出清晓,积雪未放防尘兴。白须红带柳丝下,老弱空巷人相登。但放竒纹出领袖,吾髯虽老无人憎。怡然以垂云新茶见饷,报以大龙团,仍戏作小诗。妙供来,香积珍烹具,大官拣芽分雀舌,赐茗出龙团。晓日云庵暖,春风浴殿寒。聊将试道眼,莫作两般看。次韵王忠玉逰虎丘絶句三首当年大白此相浮,老守娱宾得二丘【郡人有闾丘公,太守王规父尝云:不谒虎丘,即谒闾丘。规父忠玉,伯父也】白髪重来,故人尽空,余丛桂小山幽。青盖红旗映玉山,新诗小草落▯泉。风流使者人争看,知有真娘立道边【虎丘中路有真娘墓】舞衣歌扇,转头空。只有青山杳霭中,莫共吴王鬬百草。使君未敢借惊鸿。寄蔡子华故人送我东来时,手栽荔子待我归。荔子已丹,吾髪白,犹作江南未归客。江南春尽,水如天,肠断西湖春水舩。想见青衣江畔路,白鱼紫笋不论钱。霜髯三老如霜桧,旧交零落今谁在?莫从唐举问封侯,但遣麻姑更爬背。和钱四寄其弟龢再见涛头涌玉轮,烦君久驻浙江春。年来总作维摩病,堪笑东西二老人。卧病弥月,闻垂云花开,顺阇棃以诗见招,次韵荅之。道人心似水,不碍照花妍。燕坐春强半,清阴月屡迁。平生无起灭,一念有陈鲜。嫋嫋风枝举,离离日萼蔫。病吟终少味,老醉不成颠。何必遨头出,湖中有散仙。故周茂叔先生濓谿【谿在庐山下】世俗▯名实至人疑有无怒移水中蟹爱及屋上乌坐令此溪水名与先生俱。先生本全徳亷退,乃一隅因抛彭泽米,偶似西山夫,遂即世所知以为溪之呼。先生岂我軰造物乃其徒,应同柳州柳,聊使愚溪愚。次韵子由使契丹至涿州见寄四首。老人痴钝,已逃寒子,复辞行理,亦难要到卢龙,看古塞投文,易水吊燕丹【余昔年辞免使比】胡羊代马,得安眠;穷髪之南,共一天。又见子卿持汉节,遥知遗老泣山前。氊毳年来亦甚都,时时鴂舌问三苏【予与子由入京时,北使巳问所在,后余馆伴北使,屡诵三苏文】那知老病浑无用,欲问君王乞镜湖。始忆庚寅降屈原,旋看蜡凤戏僧防。随翁万里心如铁,此子何劳为买田【时犹子迟侍行】雪后,便欲与同僚寻春。一病弥月,杂花都尽,独牡丹在耳。刘景文左藏和顺阇棃诗见赠,次韵荅之。残花怨,久病剰雨,泣余妍,不见双旌出,空令九陌迁【开园时,市井皆入】知君苦寂寞,妙语嚼芳鲜,浅紫从争发,深红任早蔫,天葩尚青萼,国色待华颠,载酒邀诗将,臞儒不是仙。次韵刘景文周次元寒食同游西湖。絮飞春减,不成年,老境同乗下濑舩。蓝尾忽惊新火后【乐天寒食诗云:三杯蓝尾酒,一揲胶牙▯】遨头要及浣花前【成都太守自正月二日出游谓之遨头,至四月十九日浣花乃止】山西老将诗无敌,洛下书生语更妍。共向北山寻二士,画桡鼍鼓聒清眠。连日与忠玉、张全翁游西湖,访北山清、顺道、潜二诗僧,登垂云亭,饮参寥泉,最后过唐州陈使君夜饮。忠玉有诗,次韵荅之。北山非自髙,千仭付我足。西湖亦何有,万象生我目。云深人在坞,风静响应谷。与君皆无心,信步行看竹。竹间逢诗鸣,眼色夺湖渌。百篇成俯仰,二老相追逐。故应千顷池,养此一双鹄。山髙路已断,亭小膝屡促。夜寻三尺井,渴饮半瓯玉。明朝閙丝管,寒食杂歌哭。使君坐无聊,狂客来不速。载酒有鸱夷,扣门非啄木。浮蛆滟金盌,翠羽出华屋。须防便陈迹,觉夣那可续。及君未渡江,过我勤秉烛。一笑换人爵,百年终鬼録。新茶送佥判程朝奉以餽其母,有诗相谢,次韵荅之。缝衣付与溧阳尉,舍肉怀归颍谷封。闻道平反供一笑,防须难老待千钟。火前试焙分新胯,雪里头纲辍赐龙。从此升堂是兄弟,一瓯林下记相逢。次韵送张山人归彭城
译从前我的先君子,以仁爱孝行施于家中。家里有五亩园子,小凤凰聚集在梧桐花间。那时乌鸦和喜鹊筑巢育雏,可以俯身捕取。我记得同诸兄弟喂食它们,观看群鸟张口争食。乡人惊叹这是祥瑞,野老笑着说:“它们正在哺乳,最害怕鹰和蛇。手脚所能达到的地方,这两种东西都不敢靠近。主人如果值得信任,众鸟就不会远离我。”所以知道中孚之德所感化的范围,可以达到鱼和猪。柯侯是古代循吏,诚恳真实而不事华饰。他在临漳救活了数以万计的人,江边沙地也因仁心而感化异族。两只喜鹊栖息在衙门,只可惜不会说话,只能相对空空喳喳。善恶总会以同类相应,古语确实不是夸张。你看那些酷吏所到之处,百姓号哭,仿佛鬼车出现。和詹适宣德在巽亭小饮诗的韵。你正梦见谪仙【来诗记述李白在郎官湖的事情】,我也在凭吊文园令司马相如。我们同样经历三次贬黜,又在天涯共饮一樽。白昼里涛声如雷,黄昏时梅花映雪而明亮。归去时多情的雨,应当跟随御史的车轩【詹任御史主簿】。东川清丝寄给鲁冀州,戏作诗赠他。鹅溪的清丝,清凉如冰。丝上有千年交错的藤枝,藤生在谷底,饱经风雪;到了岁暮忽然如龙蛇般升起。可叹我虽是年老侍从,骨头寒冷时只爱布和丝帛。床头的锦被还没有归还给客人,坐着便觉得芒刺刺在背心。哪里像髯卿,到了晚年才显贵,福禄正如河川一样不断增长。醉中倒穿紫色绮裘,下面露出半臂和缥绫。封好题签不敢随意裁剪,刀尺自有佳人能够操持。遥想你清晨率领千骑出行,积雪还没有消散,无法放行尘土。白须红带走在柳丝之下,老弱百姓挤满空巷,纷纷登高观看。只管让奇异的纹样露出衣领衣袖,我的长髯虽老,也没有人憎恶。怡然用垂云新茶相赠,我回赠大龙团茶,又戏作一首小诗。精妙的供品送来,香积厨中珍美的烹调具备;大官挑选嫩芽,分出雀舌,赐下的茶则出自龙团。清晨的阳光使云庵温暖,春风吹来,浴殿反而寒冷。姑且用它来试一试道眼,不要把两者看成两样东西。和王忠玉游虎丘绝句三首的韵。当年我在这里举起大白酒杯相互畅饮,老守设宴娱宾,得到两个“丘”【郡人有闾丘公,太守王规父曾说:“不拜访虎丘,就拜访闾丘。”规父即忠玉的伯父】。如今白发重来,故人全都不在,只剩丛桂和小山仍然幽静。青盖红旗映照着玉山,新作的小诗像小草一样落在玄泉旁。风流的使者人人争看,知道真娘正站在道路旁【虎丘中路有真娘墓】。舞衣歌扇,转眼都成空。只有青山还在幽暗的云气中。不要同吴王一起斗百草,使君还不敢借用惊鸿般的美人。寄给蔡子华。故人送我向东来时,亲手栽下荔枝,等着我归来。如今荔枝已经红了,我的头发也白了,仍然只是江南未归的客人。江南春天已尽,水面如天,令人断肠的是西湖春水中的船。想来青衣江畔的道路上,白鱼和紫笋都不计钱。三个霜髯老人像霜打的古柏,旧日交游凋零,如今还有谁在?不要跟唐举询问封侯之事,只请麻姑再来替我搔背。和钱四寄给他弟弟龢的诗。再次看见潮头涌起如玉轮,劳烦你长久留在浙江,共度春天。近年来总是作维摩诘那样的病人,实在可笑,我们东西两位老人都是如此。卧病一个多月,听说垂云花开,顺阇棃用诗招我前往,于是依韵作诗答复。道人之心像水一样,不妨碍照见花的美丽。静坐时春天已经过了一半,清凉的树荫随着月亮多次移动。平生本无生灭,只有一念之间有陈旧和新鲜。柔软的风吹动枝条,稀疏的花萼在日光下凋蔫。病中吟诗终究少有滋味,老来醉酒也不能狂舞。何必出门作遨头,湖中自有散仙。故周茂叔先生濂溪【溪水在庐山下】。世俗重视名实,到了真人便疑惑有无;愤怒会迁移到水中的螃蟹,喜爱也会推及屋上的乌鸦,于是使这条溪水的名声同先生一起流传。先生本来德行完备而廉洁退让,不过是一隅之地;因为抛弃彭泽县的俸米,偶然像西山的隐士,于是世人便知道并把这条溪称作先生之名。先生难道是我们这些人所造的吗?造物主也只是他的门徒,应当同柳州的柳树一样,姑且使愚溪也因他而显得愚拙。和子由出使契丹到涿州寄赠诗四首的韵。老人我已经痴钝,先前逃避寒冷,如今又辞别行旅之事,也很难再到卢龙,看古塞、投文吊祭;还想在易水凭吊燕丹【我从前曾辞免出使契丹】。用胡地的羊代替战马,便可以安然入睡;在穷发之地的南方,共同处在同一片天空下。又见到子卿手持汉节,遥想你知道那些遗民正在山前哭泣。近年来毡毛衣服也很华美,时时用鸟语询问三苏【我和子由入京时,北方使者已经询问我们的所在;后来我陪伴北使,多次诵读三苏文章】。哪里知道我年老多病,已经全无用处,想向君王请求镜湖。才想起庚寅年使屈原受辱,转眼又看见蜡制凤凰在僧舍中嬉戏。跟随老人走万里路,心如铁石;这个孩子又何必劳烦为他买田【当时侄子迟随行】。雪后本想同僚友一起寻春,因一场病拖了一个月,杂花都已凋尽,只剩牡丹还在。刘景文左藏和顺阇棃诗赠我,于是依韵作诗答谢。残花含怨,久病之中只剩下雨水,哭泣着残余的美色;没有看见两面旌旗出行,反使九条大街徒然迁动【开园时,市井之人都进来游览】。知道你苦于寂寞,便以精妙的言语咀嚼芳香。浅紫色的花争相开放,深红色的任其早早凋萎;天花还保留着青色花萼,国色牡丹等待白发之人。带着酒邀请作诗的将军,清瘦的儒生终究不是仙人。和刘景文、周次元寒食同游西湖诗的韵。柳絮飞舞,春意减退,年华已不再;老境中同乘一只下濑船。寒食后的新火使人忽然惊觉蓝尾酒已经摆上【白居易寒食诗说:“三杯蓝尾酒,一碟胶牙饧”】。遨游的太守要赶在浣花节以前出游【成都太守从正月二日出游,称为遨头,至四月十九日浣花节才停止】。山西老将的诗无人能敌,洛下书生的言语更加秀美。共同到北山寻找两位高士,彩绘的船桨和鼍鼓声惊扰清静的睡眠。连续多日同忠玉、张全翁游西湖,访问北山清、顺道、潜两位诗僧,登垂云亭,饮参寥泉,最后经过唐州陈使君处夜饮。忠玉作有诗,我依韵答和。北山并不是自己显得高,而是把千仞之高交给我的双足去攀登。西湖又有什么固定的形态?万象都从我的眼中生成。云深处有人居住在山坞,风静时回声在山谷中相应。你我都无所用心,任意漫步观看竹林。竹林间遇到诗声,眼前景色的颜色胜过湖水的碧绿。百篇诗在俯仰之间写成,两位老人彼此追逐唱和。因此应当有千顷池塘,养着这一双白鹄。山高路已经断绝,亭子狭小,膝盖屡屡受到拘促。夜里寻找三尺深的井,口渴时饮半瓯玉液。明天弦管喧闹,寒食中夹杂着歌声和哭声。使君坐着无聊,狂客不请自来。载酒而来有鸱夷,敲门却不是啄木鸟。酒沫漂浮在金碗中,翠羽之人从华屋出来。应当防止这一切变成旧迹,醒来才知道梦境不能延续。趁你还没有渡江,请勤快地到我这里来掌烛。一次欢笑换来人间爵位,百年之后终究都要列入鬼籍。送新茶给佥判程朝奉,让他馈赠母亲;他作诗致谢,我依韵答和。把缝好的衣服交给溧阳尉,把肉舍下,怀着归葬颍谷的心。听说你平反案件足以换来一笑,应当能够长寿,等待千钟俸禄。火前试焙,分出新茶;雪中头纲茶停下,赐给龙团。从此登堂便如兄弟,在林下饮一瓯茶,记得这次相逢。和诗送张山人回彭城。
羡君飘荡一虚舟,来作钱塘十日逰水洗禅心都眼浄山供诗笔总睂愁。雪中乘兴真聊尔,春尽思归却罢休。何日五湖从范蠡,种鱼万尾橘千头。次韵林子中王彦祖唱醻早知身寄一沤中,晚节尤惊落木风【近闻莘老公择皆逝,故有此句】昨夣巳论三世事,嵗寒犹喜五人同【轼与子中、彦祖、子敦、完夫同试举人,景徳寺今皆健】雨余北固山围座,春尽西湖水映空。差胜四明狂监在,更将老眼犯尘红。夀星院寒碧轩清风肃肃,摇窓扉。窓前修竹,一尺围。纷纷苍雪,落夏簟。冉冉绿雾,霑人衣。日髙,山蝉抱叶响;人静,翠羽穿林飞。道人絶粒,对寒碧。为问鹤骨,何縁肥?
书刘景文所藏王子敬帖絶句家鸡野鹜同登爼,春蚓秋虵总入奁。君家两行十二字,气压邺侯三万籖。
书刘景文所藏宗少文一笔画宛转回纹锦,萦盈连理花。何须郭忠恕,匹素画缫车。真觉院有洛花,花时不暇往。四月十八日,与刘景文同往赏枇杷。緑暗初迎夏,红残不及春。魏花非老伴,卢橘是乡人。井落依山尽,岩崖发兴新。嵗寒君记取,松雪看苍鳞。又和刘景文韵牡丹、松桧一时栽,付与春风自在开。试问壁间题字客,几人不为看花来?西湖夀星院此君轩卧听谡谡碎龙鳞,俯看苍苍立玉身。一舸防夷江海去,尚余君子六千人。仲天贶王元直自睂山来见余,钱塘留半嵗既行,作絶句五首送之。仲君岂弟多学,王子清修寡言。病后空惊鹤瘦,时来或作鹏骞。海角,烦君逺访。江源与我同来,剰作数诗相送。莫教万里空回。三人一旦同行【二子与秦少章同寓髙斋,复同舟北行】留下髙斋,月明遥想,扁舟京口,尚余孤枕,潮声。更欲留君久住,念君去国弥年,空使犀颅玉颊,长怀髯舅,凄然。为予逺致慇懃,瑞草桥边老人,红带雅冝,华髪白醪光泛新春【老人王庆源也】赠善相程杰心传异学,不谋身,自要清时阅搢绅。火色上腾,虽有数,急流勇退,岂无人?书中苦覔,元非诀;醉里防言,却近真。我似乐天,君记取,华颠赏遍洛阳春。次韵林子中蒜山亭见寄竒逸多闻,老敬通何人?慷慨解怜,翁十年簿领催衰白。一笑江山,发醉红。闻道赋诗临北固,未应举扇向西风。叩头莫唤无家客,归扫岷峩一亩宫。再和并荅杨次公毘卢海上妙髙峯,二老遥知説此翁,聊复舣舟寻紫翠,不妨持节散陈红。髙怀却有云门兴,好句真传雪窦风。唱我三人无谱曲,冯夷亦合舞幽宫。次韵刘景文送钱防仲三首谁识天闲老骥,不争日暮长途?送尽青云九子,归去扁舟五湖。寄语竹林社友,同书桂籍,天伦王郎独为鬼録,世间无此玉人。五字古,原春草千金,汉殿长门,经纬尚余三策,典刑留与诸孙。
译羡慕你像一叶空舟般漂荡,来到钱塘游览十日。水洗净禅心,使双眼全清;山供给诗笔,使满眼总含眉愁。雪中乘兴而来,确实只是姑且如此;春尽时想归去,却又暂且作罢。什么时候能到五湖跟随范蠡,养鱼万尾,栽橘千株?和林子中、王彦祖唱和酬答。早知人生寄托在一粒水泡之中,晚年尤其惊惧于落木秋风【近来听说莘老、公择都已去世,所以有此句】。昨夜梦中已经谈论三世之事,岁寒时仍欣喜五人同在【我和子中、彦祖、子敦、完夫同年应试举人,景德寺中如今都还健在】。雨后北固山环绕座席,春尽西湖水映照长空。这总胜过四明的狂监还在,更何况我还要用老眼冒犯尘世的红尘。寿星院寒碧轩。清风飒飒,吹动窗扉。窗前修长的竹子,粗有一尺。纷纷苍白的竹叶,落在夏日的竹席上;袅袅的绿色雾气,沾湿了人的衣裳。太阳升高了,山蝉抱着树叶鸣叫;人声寂静,翠鸟穿过树林飞翔。道人断绝谷食,面对着寒碧轩。请问他一身鹤骨,因什么缘故反而肥胖呢?题写刘景文所藏王子敬法帖的绝句。家鸡和野鸭一同登上祭器,春天的蚯蚓、秋天的蛇也总被收入匣中。您家这两行十二字的书法,气势压过邺侯收藏的三万签。题写刘景文所藏宗少文的一笔画。曲折回环如织成的回纹锦,萦绕繁盛如相连的理花。哪里用得着郭忠恕,只用一匹白绢便能画出缫丝车。真觉院有洛阳花,花开时却无暇前往。四月十八日,和刘景文一同前去观赏枇杷。绿荫浓暗,刚刚迎来夏日;红花凋残,已经赶不上春天。魏花不是衰老的伴侣,卢橘却是故乡来的人。井栏落在山边,直到尽头;岩崖间花木萌发,使兴致焕然一新。到了岁寒时你要记住:看松树上积雪,凝视那苍翠的鳞纹。又依刘景文的韵作诗。牡丹、松树和柏树同时栽下,任凭春风自在地开放。试问墙壁间题字的客人,有几个人不是为了看花而来?西湖寿星院此君轩。躺下听竹声飒飒,像龙鳞碎裂;俯身看青苍的竹子,挺立如玉人。一叶扁舟为避战乱驶向江海,仍留下六千名君子般的竹子。仲天贶、王元直从眉山来见我,在钱塘停留半年后将要离去,于是作绝句五首为他们送行。仲君和乐平易而博学,王子清修自守而少言。病后徒然惊叹自己瘦得像鹤;时来运转时,也许会像鹏鸟高飞。我住在海角,劳烦您远道来访。您从江源而来,和我相同;我再作几首诗为您送行。不要让您万里而来却空手回去。三个人一旦同行,二位和秦少章一同住在高斋,又一同乘船北行。留下高斋,月明之夜遥遥思念;在京口的扁舟中,还剩一只孤枕和潮水的声音。还想让您久留,只是想到您离开国都已经多年,徒然使我长久怀念那犀角般的额头、玉石般的面颊和髯舅,心中凄然。请替我远道送上殷勤问候:瑞草桥边的老人,系着红带很是雅致,花白的头发映着新春中泛光的白酒。老人就是王庆源。赠给善于相面的程杰。心中传承着奇异的学问,不谋求自身富贵,只希望在清明之世阅历士大夫。火色升腾,虽然似乎自有命数;但在急流中勇退,难道会没有这样的人吗?在书中苦苦寻找,原本并没有秘诀;醉中偶然说出的话,反而接近真实。我像白居易,您要记住:白头之时,我已经赏遍了洛阳的春色。依林子中寄来《蒜山亭》诗的韵作诗。奇特超逸而见闻广博,老敬通究竟是什么人?您慷慨而又懂得怜惜我这老人,十年的簿书劳碌催白了衰老的头发。一笑面对江山,头发也染上醉后的红色。听说您登临北固山作诗,不应只举扇面对西风。请不要叩头呼唤这无家可归的客人,回去扫理岷山、峨眉山下的一亩居处。再次唱和,并答复杨次公。毗卢海上的妙高峰,二位老人远远料知我会谈论这位老翁;姑且停船去寻找紫翠山色,也不妨手持符节散发陈年的红酒。高雅的胸怀却有云门宗的兴致,美好的诗句确实传承着雪窦宗的风格。唱起我们三个人没有曲谱的歌,冯夷也应当在幽深的水宫中起舞。依刘景文送钱防仲三首诗的韵作诗。谁知道天马厩中的老骏马,不与人争逐日暮时的长途?送走了九位步入青云的人,自己乘一叶扁舟归向五湖。请转告竹林社的朋友们:同样题名于桂籍;可是天伦中的王郎独自列入鬼录,世间再没有这样美好的人了。五言古诗,原题为《春草千金》;汉殿长门,其中经纬
菩提寺南漪堂杜防花南漪杜防:天下无披香殿上红氍毹。鹤林兵火,真一夣不归。阆苑归西湖。题杨次公春兰春兰如美人,不采羞自献。时闻风露香,蓬艾深不见。丹青写真色,欲补离骚传。对之如灵均,冠佩不敢燕。题杨次公蕙蕙本兰之族,依然臭味同。曽为水仙佩,相识楚词中。幻色虽非实,真香亦竟空。云何起防馥,鼻观已先通。次韵曹辅寄壑源试焙新芽仙山灵雨湿行云,洗遍香肌粉未匀。明日来投玉川子,清风吹破武林春。要知玉雪心肠好,不是膏油首面新。戏作小诗君一笑,从来佳茗似佳人。次韵袁公济谢芎椒诗燥吻时时着酒濡,要令卧疾致文殊。河鱼溃腹,空号楚汗。水流骹,始信吴【吴真君服椒法,云半年脚心汗如水】自笑方求三嵗艾,不如长作独眠夫。羡君清瘦真仙骨,更助飘飘鹤背躯。次韵和杨次公惠径山龙井水【龙井水洗病眼有效】漏尽鸡号,厌夜行。年来小器溢缾罂,弃官纵未归。东海罢郡,犹堪作水衡。幻色将空,眼先暗。胜游无碍,脚殊轻。空烦逺致龙渊水,宁复临池似伯英。次韵刘景文登介亭泽国梅雨余,衰年困蒸溽。髙堂磨新塼,颇觉利▯。足松根,百尺井,两绠飞净渌。流觞聚儿童,一笑为捧腹。清风信可御,刚气在岩麓。始知共此世,物外无三伏。长歌入云去,不待▯管逐西湖。真西子烟树防睂目,涛江少醖借髙浪翻雪。屋俛仰拊四海,百世飞鸟速逺追钱氏。余近吊祖侯躅,吾生如寄耳。寸晷轻尺玉,谁似刘将军逸韵谢边幅。千言一挥手,五车不再读。春岩彩鸡舞,月峡哀猿哭。朝先鶗鴂起,莫与寒螀续。我老废吟哦,赖君时击触。从今事逺览,发轫此幽谷。清游得三昧,至乐谢五欲。莫作狂道士,气压刘师服。袁公济和刘景文登介亭诗,复次韵荅之。昬昬堕醉夣,奈此六月溽!君诗如清风,吹我朝睡足,登临得佳句。江白照湖渌,袖手独不言。黙藁已在腹,是时风雨过,蔼蔼云归麓。疎星带防月,金火争见。伏惜哉此清景,变灭不可逐。归来读君诗,耿耿犹在目。却思少年日,声价争塲屋,文如翻水成赋作,叉手速。秋风起,鸿鴈我亦继华躅。那知君蹭蹬,独泣荆山玉。相见南新道,青衫垂破幅。早知事大缪,恨不十年读。莫嫌冯唐老,终胜贾谊哭。今年复为僚,旧好许重续。升沈何足道,等是蛮与触,共为湖山主。出入穷涧谷,众驰君不争,人弃我所欲。何时神武门,相约挂冠服。介亭饯杨杰次公篮舆西出,登山门,嘉与我友寻仙村。丹青明灭,风篁岭,环佩空响,桃花源【郡人谓介亭山下为桃源路】前朝欲上,已蜡屐,黑云白雨如倾盆。今晨积雾巻千里,岂畏触热生病根?在家头陁,无为子久与青山为弟昆。
译安排还剩下三条策略,古代典范留给诸位孙辈。菩提寺南漪堂的杜防花。南漪堂的杜防花:天下没有像披香殿上红色氍毹那样的花。鹤林经历兵火,真是一场梦,再也回不去了。阆苑已经归于西湖。题写杨次公所画的春兰。春兰像美人一样,不被采摘便羞怯地自行献出。时时闻到风露中的香气,只因蓬蒿艾草太深而看不见它。用丹青描写真正的颜色,想要补写《离骚》的传记。面对它就像面对屈原,连帽子和佩饰都不敢稍有懈怠。题写杨次公所画的蕙。蕙本是兰的一类,气味依然相同。曾经作为水仙的佩饰,在楚辞中彼此相识。虚幻的颜色虽然不是真实的,真正的香气最终也归于空无。为何还会散发芬芳?鼻中所观闻的香气已经先行通达了。依曹辅寄来的《壑源试焙新芽》诗韵作诗。仙山的灵雨打湿了流云,把香肌洗得洁净,脂粉还没有匀开。明天它将来投奔玉川子,清风吹破武林的春色。要知道玉雪般的心肠才是美好,不是靠油脂涂抹脸面才显得新鲜。戏作小诗请您一笑,自古以来佳茗就像佳人。依袁公济谢赠芎椒诗的韵作诗。口唇干燥时常要用酒润湿,想让卧病之人招来文殊菩萨。河鱼腐烂了肚腹,徒然号称楚汗;水流过脚胫,才相信吴真君服椒的说法。吴真君服椒的方法,说半年后脚心会汗出如水。我自己笑说正寻求三年陈艾,不如长期做一个独眠的人。羡慕您清瘦而有真正的仙人骨相,更使您有飘飘然如鹤背的身躯。漏壶滴尽、鸡开始啼叫,我厌倦了夜间行走。近年来小小的器量也装满了瓶罂;即使弃官还没有归去,东海郡的任期结束后,也还可以担任水衡官。虚幻的色相将要归空,眼睛却先昏暗;胜景游览无所妨碍,双脚格外轻快。徒劳地远道送来龙渊水,难道还能临池书写得像王羲之吗?依刘景文登介亭诗的韵作诗。泽国的梅雨过后,衰老之年困于蒸腾的湿热。高堂上磨洗新砖,颇觉得锋利爽快;脚下松根,百尺深井,两条井绳飞快汲上清澈的水。大家让孩子们流觞饮酒,一笑之下捧腹不已。清风确实可以抵御暑热,刚健之气存在于岩山脚下。才知道我们同处此世,世外没有三伏天。长歌声飞入云中,不须等待弦管追随西湖。真正的西施在烟树间频频皱眉,涛江稍稍酝酿,高浪翻起白雪。房屋俯仰之间抚掌四海,百代如飞鸟般迅速,远远追思钱氏。我近来凭吊祖侯的遗迹,人生不过寄寓而已。寸刻轻于尺玉,谁像刘将军那样有超逸的风韵而不受边幅拘束?千言一挥而就,五车之书不必再读。春日山岩间彩鸡起舞,月峡中哀猿悲啼。清晨先于杜鹃鸟起身,傍晚不与寒蝉的鸣声相接。我老了,不能吟咏,全靠您时时触发。从今以后要从事远游览,便从这幽谷启程。清幽的游赏得到了其中三昧,最大的快乐足以谢绝五欲。不要做狂妄的道士,气势压过刘师服。袁公济唱和刘景文登介亭的诗,我又依原韵作诗答复。昏昏沉沉坠入醉梦,怎奈六月湿热!您的诗如清风吹来,使我早晨睡足后精神清爽;登临时得到佳句。江水明亮,映照着湖水的清澈;我袖手独自不说话,默写的诗稿已经藏在腹中。这时风雨经过,浓云回到山麓。稀疏的星星伴着残月,金星与火星争相显现。可惜这清美的景色,变幻消失,无法追赶。回来读您的诗,明亮的诗意仍在眼前。却想起少年时,声名在科场争胜;文章如翻水般迅速写成赋作,叉手片刻便完成。秋风一起,鸿雁南飞,我也要继承前人的高雅踪迹。哪里知道您困顿失意,独自为荆山之玉不得发现而哭泣。我们在南新道相见,青衫已经破旧低垂。早知事情错得如此厉害,恨不得提前十年读书。不要嫌冯唐年老,总胜过贾谊徒然哭泣。今年又成为同僚,旧日交情答应重新延续。升降沉浮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反正都如蛮触相争;我们共同做湖山的主人。出入穷尽山涧深谷,众人奔驰而您不争,我所追求的正是别人舍弃的。什么时候到神武门,相约挂起官帽服饰辞官?在介亭为杨杰、次公饯行。乘竹轿向西出发,登上山门,欢喜地和我的朋友寻找仙人村。丹青般的景色明暗交替,风吹篁竹经过山岭;环佩的声音徒然回响,桃花源就在前面。郡人称介亭山下为桃源路。前天想要上山,已经给木屐涂蜡,却遇黑云白雨倾盆而下。今天早晨浓雾卷过千里,难道还怕接触暑热而生病吗?在家做头陀,无为子长
孤峯尽处亦何有?西湖镜天,江抹坤。临髙麾手,谢好住。清风万壑传其言,风回响荅,君听取。我亦到处随君轩。次京师韵送表弟程懿叔赴防州运判。
译久和青山结为兄弟。孤峰尽头又有什么呢?西湖如镜映照天空,江水横抹大地。登高挥手,说声“好好住下吧”。清风把这句话传遍万壑,风回转时又作回应,请您听取。我也会到处跟随您登临游览。依京师诗的韵,送表弟程懿叔赴漳州运判任。
与子甥舅氏摧頽各苍顔,并为东诸侯长。此佳江山,寒松无时花,安得揷髻鬟?惟将老不死,一笑荣枯间。我甚似乐天,但无素与蛮挂冠及未耄,当获一纪闲。子亦拙进取,才髙命坚顽,譬如万斛舟行此九折湾。仲氏新得道,一沤自尘寰【君之兄徳孺自言近于佛法有得】嵗晚家乡路,莫遣生榛菅。叶教授和溽字韵诗,复次韵为戏,记龙井之游。先生鲁诸儒饮食清不溽,空肠出秀句,吟嚼五味足,华堂閙丝管,眸子涨春渌。先生疾走避,面冷毒在腹,归来煑瓠叶。弟子歌《旱麓》,声淫及灵台。中有麀鹿伏,功名一走兎,何用千人逐?故应容我軰,清座时闭目,髙亭石排衙,木杪挂飞屋。我来无时节,客亦不待速。似闻雪髯叟,西岭访遗躅,朝阳入潭洞,金碧涵水玉,泉扉夜不扄,云袂本无幅。慈皇付宝偈,神侣得幽读。讷庵有老人,宴坐天魔哭,时来献缨络,法供灯相续。吾侪诗酒污,欲往无乃触,斋厨费晨炊,车骑满山谷。愿闻第一义,鉢饭非所欲,便投切云冠,予防好竒服。次韵林子中见寄飘零洛社数遗民,诗酒当年困恶賔。元亮本无适俗韵,孝章要是有名人。蒜山小隐虽为客,江水西来亦带岷巻。却西湖千顷葑,笑看鱼尾更莘莘。安州老人食蜜歌【赠僧仲殊】安州老人心似铁,老人心肝小儿舌,不食五谷,惟食蜜。笑指蜜蜂作檀越,蜜中有诗人,不知千花百草争含姿。老人咀嚼时,一吐还引世间痴小儿。小儿得诗如得蜜,蜜中有药治百疾。正当狂走捉风时,一笑看诗百忧失。东坡先生取人亷,几人相欢,几人嫌?恰似饮茶,甘苦杂,不如食蜜中边甜【佛云:吾言譬如食蜜,中边皆甜】因君寄与双龙饼,镜空一照双龙影。三吴六月水如汤,老人心似双龙井。次韵钱穆父紫薇花二首虚白堂前合抱花,秋风落日照横斜。阅人此地知多少,物化无涯生有涯【虚白堂前紫薇两株,俗云乐天所种】折得芳蕤,两眼花。题诗相报,字倾斜。箧中尚有丝纶句,坐觉天光照海涯【乐天诗云:「丝纶阁下文章静,钟鼓楼中刻漏长。独坐黄昬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上尝书此诗以赐轼】送张嘉州少年不愿万戸侯,亦不愿识韩荆州,颇愿身为汉嘉守,载酒时作凌云逰。虚名无用,今白首夣中却到龙▯口。浮云轩冕何足言,惟有江山难入手。峨睂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谪仙此语谁解道?请君见月时登楼,笑谈万事真何有?一时付与东岩酒【佛峡人家白酒旧有名】归来还受一大钱,好意莫违黄髪叟。次韵苏伯固主簿重九云间朱袖拂云和,知是长松挂女萝。髻重不嫌黄菊满,手香新喜緑橙搓。墨翻衫袖吾方醉,纸落云烟子患多。只有黄鸡与白髪,玲珑应识使君歌。送李陶通直赴清溪忠文文正二大老【司马温公、范蜀公,君之师友】苏、李、广平三舍人【苏子容、宋次道,与先公才元,熙宁中封还李定词头,天下谓之三舍人】喜见通家贤子弟,自言得邑,少风尘,从来势利闗心薄,此去溪山琢句新,肯向西湖留数月?钱塘初识小麒麟。次韵杨公济奉议梅花十首梅梢春色弄防和,作意南枝翦刻多。月黑林间逢缟袂,覇陵醉尉误谁何。相逢月下,是瑶台,借草清樽,连夜开。明日酒醒,应满地空,令饥鹤啄莓苔。绿髪寻春湖畔回,万松岭上一枝开。而今纵老霜根在,得见刘郎又独来。月地云堦漫一樽,玉奴终不负东昬。临春结绮,荒荆棘。谁信幽香是返魂?日出,冰湖散水花。野梅、官柳渐欹斜。西郊欲就诗人饮,黄四娘东子美家。君知早落,坐先开。莫着新诗,句句催。岭北霜枝,最多思。忍寒留待,使君来。冰盘未荐,含酸子;雪岭先看,耐冻枝。应笑春风木,芍药丰肌弱骨,要人医。寒雀喧喧,冻不飞,绕林空啅,未开枝。多情好与风流伴,不到双双燕语时。鲛绡翦碎,玉簮轻,檀晕妆成雪月明。肯伴老人春一醉?悬知欲落,更多情。缟裙练帨,玉川家,肝胆清新,冷不邪。秾李争春,犹办此,更教踏雪看梅花。赠刘景文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谢闗景仁送红梅栽二首年年芳信,负红梅。江畔垂垂,又欲开。珍重多情,闗令尹。直和根拨,送春来。为君栽向南堂下,记取他年着子时。酸酽不堪调众口,使君风味好攅睂。辩才老师退居龙井,不复出入。轼往见之,常出至风篁岭左右,惊曰:“逺公复过虎溪矣!”辩才笑曰:“杜子美不云乎?‘与子成二老,来往亦风流。’”因作亭岭上,名之曰“过溪”,亦曰“二老”。谨次辩才韵,赋诗一首。
译您我这对甥舅都已衰颓、脸色苍老,并且都做了东方诸侯的长官。这样的美好江山,寒松没有花开的时节,怎么能插在发髻上呢?只愿年老而不死,在一笑之间看荣枯变化。我很像白居易,只是没有在素与蛮之地挂冠辞职;等到还未老朽,也应当得到十二年的闲暇。您也不善于追求仕进,才高而命运顽固,譬如载重万斛的船行经九曲险湾。二哥新近得道,一滴水泡自尘世而出。您兄长德孺自称近来在佛法上有所领悟。年末回乡的道路上,不要让它生满荆棘和茅草。叶教授唱和“溽”字韵的诗,我又依韵作戏诗,记述游龙井的事。先生是鲁地诸儒,饮食清淡而不湿热;空腹却能写出秀美诗句,吟咏咀嚼便足以品尝五味。华堂中丝竹喧闹,眼睛映着春水般的明亮。先生快步躲避,脸色冷峻,毒气积在腹中;回来煮食瓠叶。弟子歌咏《旱麓》,歌声放纵直到灵台。其中有母鹿伏卧,功名一转眼便如兔子逃走,何必让千人追逐?所以应当容许我们这些人,时时在清静的座席上闭目。高亭上石头排列如官署,树梢挂着飞檐般的屋宇。我来访没有固定时节,客人也不必等待邀请。仿佛听见白髯老人,在西岭探访遗迹;朝阳照入潭洞,金碧色彩含在水玉之中。泉门夜里不关闭,云袖本来没有边幅。慈皇传下宝偈,神仙同侣得到幽深的诵读。讷庵有位老人,宴坐使天魔哭泣;时时献上璎珞,供养佛法的灯火相续。我们这些人以诗酒污浊此地,想要前往恐怕有所触犯;斋厨要费早炊,车马骑从又充满山谷。愿意听闻第一义,钵中的饭却不是所求;于是便投下切云冠,我也喜欢奇异的服饰。依林子中寄诗的韵作诗。洛阳诗社飘零,只剩几个遗民;当年以诗酒为伴,却困于恶客。陶渊明本来没有迎合世俗的情韵,孔融也确实是有名的人物。隐居蒜山虽说是作客,西来的江水也带着岷山的气势。回头看西湖千顷的葑草,笑看鱼尾般的水纹更加密集。《安州老人食蜜歌》,赠给僧人仲殊。安州老人心如铁石,肝肠却像小儿舌头一样柔软,不吃五谷,只吃蜂蜜。他笑着指着蜜蜂称为檀越;蜂蜜中有诗人,却不知道千花百草正争相吐露姿态。老人咀嚼蜂蜜时,一吐出来,便又牵引出世间痴迷的小儿。小儿得到诗,就像得到蜂蜜;蜜中有药,可以治疗百病。正当狂奔追逐清风时,一笑读诗,百般忧愁便消失了。东坡先生取人的标准很廉正,几个人与他相欢,几个人又嫌恶他?恰如饮茶,甘苦相杂;不如吃蜂蜜,因为蜂蜜从里到外都是甜的。佛说:“我的话譬如吃蜂蜜,中间和两边都甜。”因此托您送来两块双龙茶饼,像镜子空照,映出双龙的影子。三吴六月的水热如汤,老人的心却像双龙井一样清凉。依钱穆父《紫薇花二首》的韵作诗。虚白堂前有两株合抱粗的花树,秋风夕阳照着它们横斜的枝条。在这里阅历过多少人,才知道万物变化没有尽头,而人的生命却有尽头。虚白堂前有两株紫薇,俗传为白居易所种。折下一枝芳花,两眼都映满花色;题诗相赠,字迹倾斜。箱中还保存着丝纶阁的诗句,坐在那里便觉得天光照到海边。白居易诗说:“丝纶阁下文章清静,钟鼓楼中刻漏漫长。独坐黄昏谁作伴?只有紫薇花对着紫薇郎。”皇上曾经书写这首诗赐给苏轼。送张嘉州。少年时不愿做万户侯,也不愿结识韩荆州;只很愿意亲身做汉嘉太守,载酒时时游览凌云山。虚名没有用处,如今白头了,梦中却还来到龙池口。浮云般的官位车服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有江山难以得到。峨眉山的秋月只剩半轮,影子映入平羌江水流。谪仙的这句话有谁能理解?请您见月时登楼,笑谈之间万事究竟有什么意义?一时都交给东岩的酒。佛峡人家的白酒旧来有名。归来时还接受一大钱,好意不要违背白发老人。依苏伯固主簿重阳诗的韵作诗。云间飘来朱色衣袖,拂过云和琴,知道那是长松上缠着女萝。发髻沉重却不嫌黄菊插满,手上新染香气,喜爱揉搓青橙。墨汁翻飞到衣袖上,我正沉醉;纸上落下云烟般的字迹,您却忧虑太多。只有黄鸡和白发,玲珑地应当懂得使君的歌唱。送李陶通直赴清溪任职。忠文、文正两位大老——司马温公、范蜀公,是您的老师和朋友;苏、李、广平三位舍人——苏子容、宋次道以及先父苏才元,熙宁年间封还李定的词头,天下称为三舍人——都高兴地见到世交家的贤能子弟。您说得到一个县邑,少受些尘俗劳扰;一向对权势利禄淡薄,这一去到溪山之间作诗,境界必然新鲜。难道肯在西湖停留几个月吗?钱塘刚刚认识这位小麒麟。依杨公济奉议《梅花十首》的韵作诗。梅梢拨弄着春色,轻轻和着风;有意把南枝剪裁雕刻得更加繁密。月黑之时在林间遇见穿白衣的人,原来是霸陵醉尉认错了人。月光下相逢,仿佛置身瑶台;借着草地摆开清酒,连夜赏花。明天酒醒时,想必满地空落的花瓣,任饥饿的鹤啄食莓苔。年轻时满头青发,寻春归来于湖畔;万松岭上有一枝梅花开放。如今即使树老霜根仍在,能够看见刘郎又独自前来。月光洒地、云气铺阶,徒然摆下一樽酒;玉奴终究没有辜负东昏侯。临春阁、结绮阁如今只剩荒芜荆棘,谁会相信幽幽香气是死者返魂?太阳出来,冰封的湖面散开水花。野梅和官柳渐渐倾斜。西郊正要去和诗人饮酒,那是黄四娘在杜子美家东边。您知道它早早凋落,只因为抢先开放。不要写新诗,每一句都催促它。岭北的霜枝最令人多情思念;它忍受严寒,是为了留下等待使君到来。冰盘还没有端上含酸的梅子,雪岭却先看到了耐冻的梅枝。应当笑那春风中的花木:芍药肌肤丰润、骨骼柔弱,还需要人来医治。寒雀喧闹不停,冻得不能飞,只绕着树林空自啄叫,未开的花枝也无可奈何。它多情地愿意陪伴风流之人,却还没有到双双燕子呢喃的时候。鲛绡剪碎般的花瓣,玉簪般轻盈;檀色的晕染妆成雪月般明亮。它肯陪老人共醉一春吗?料想它将要凋落时,情意会更多。白绢般的裙子和练带,仿佛玉川子家的人;心地清新,气质清冷而不邪。即使浓艳的李花争春,也还比得上它;更何况还要踏雪去看梅花。赠给刘景文。荷花凋尽,已经没有擎雨的荷叶;菊花残败,却还有傲霜的枝条。一年中最好的景色您一定要记住,正是橙子金黄、橘子青绿的时节。感谢关景仁送来红梅树苗二首。年年芳香传来的时候,却辜负了红梅;江畔的梅枝低垂,又要开放。珍重这位多情的关令尹,竟连根拔起红梅,送来春天。替您栽在南堂下面,记住将来结出果实的时候。酸涩浓烈,众人的口味难以调和;可是使君的风味正好,足以使人频频皱眉。辩才老师退居龙井后,不再出入。我前去拜见他,他常常出来到风篁岭一带,惊讶地说:“远公又经过虎溪了吗!”辩才笑着说:“杜子美不是说过吗?‘与子成二老,来往亦风流。’”于是就在岭上建亭,命名为“过溪”,也叫“二老”。谨依辩才的韵作诗一首。
日月转双毂,古今同一丘。惟此鹤骨老,凛然不知秋。去住两无碍,人天争挽留。去如龙出山,雷雨巻潭湫。来如珠还浦,鱼鼈争骈头。此生暂寄寓,常恐名实浮。我比陶令愧,师为逺公优。送我还过溪,溪水当逆流。聊使此山人,永记二老逰。大千在掌握,宁有离别忧。送程之邵佥判赴阙夜光不自献,天骥良难知。从来一狐腋,或出五羖皮。贤哉江东守,收此幕中竒。无华岂易识,既得不自随。留君望此府,助我怜其衰。二年促膝语,一旦长揖辞。林深伏猛在,岸改潜珍移。去此当安从,失君徒自悲。念君瑚琏质,当今台阁宜去矣。防有合,岂常怀其私。寄题梅宣义园亭仙人子真,后还隐吴市,门不惜十年力,治此五亩园。初期橘为奴,渐见桐有孙。清池压丘虎,异石来湖鼋。敲门无贵贱,遂性各琴尊。我本放浪人家,寄西南坤敝庐,虽尚在,小圃谁当樊?羡君欲归去,奈此未报恩爱。予幸僚友久要,疑弟昆。明年过君西,饮我空缾盆。熙寜中,轼通守此郡,除夜直都防,囚繋皆满。日莫不得返舎,因题一诗于壁。今二十年矣,衰病之余,复忝郡寄,再经除夜。庭事萧然,三圄皆空,盖同僚之力,非拙朽所致。因和前篇,呈公济、子侔二通守。前诗除日当早归,官事乃见留,执笔对之泣。哀此系中囚,小人营糇粮,堕网不知羞。我亦恋薄禄,因循失归休。不须论贤愚,均是为食谋,谁能暂纵遣?闵黙愧前修。今和山川不改,旧嵗月逝,肯留?百年一俯仰,五胜更王,囚同僚比岑范徳业,前人羞坐,令老钝守啸诺,获少休。却思二十年出处,非人谋,齿髪付天公,缺坏不可修。游宝云寺,得唐彦猷为杭州日送客舟中手书一絶句,云:“山雨霏微不满空,画舩来往疾轻鸿。谁知独卧朱帘里,一榻无尘四面风。”明日送彦猷之子坰赴鄂州,舟中遇防雨,感叹前事,因和其韵作两首送之,且归其书唐氏。二妙凋零,笔法空。忽惊云海戏羣鸿,清诗不敢私囊箧。人道黄门有父风【黄门卫恒也】出处荣枯,一笑空十年。社燕与秋鸿,谁知白首长河路?还卧当时送客风。送江公着知吉州三吴行尽千山,水犹道桐庐更清美。岂惟浊世隐狂奴,时平亦出佳公子。初冠惠文,读城旦;晚入奉常,陪劒履。方将华省起弹冠,忽忆钓台归洗耳。未应良木弃大匠,要使名驹试千里。奉亲官舍,当有择;得郡江南,差可喜。白粲连樯一万艘,红妆执乐三千指。簿书期防,得余闲;亦念人生行乐耳【二耳义不同,故得重用】闻钱道士与越守穆父饮酒,送二壶。龙根为脯,玉为浆。下界寒醅亦漫尝。一纸鹅经,逸少醉;他年鹏赋,谪仙狂。金丹自足留衰鬓,苦泪何须防别肠。吴越旧邦,遗泽在;定应符竹付诸郎。次韵刘景文路分上元华灯閟,艰嵗冷月,挂空府。三吴重时节九陌自歌舞。云从月几望,遂至一百五。嘉辰可屈指,乐事相继。武今宵扫云阵,极目净天宇。嬉逰各忘归,阗咽顷未覩。飞毬互明灭,激水相吞吐。老去反儿童,归来尚铙鼓。新年消暗雪,旧嵗添丝缕。何时九江城,相对两渔父【予旧欲卜居庐山,景文近买宅江州】再和杨公济梅花十絶一枝风物便清和,看尽千林未觉多。结习已空从着袂,不须天女问云何。天教桃李作舆台,故遣寒梅第一开。慿仗幽人收艾纳,国香和雨入青苔。白髪思家,万里回。小轩临水,为花开。故应剰作诗千首,知是多情得得来。人去,残英满酒樽。不堪细雨湿黄昬,夜寒。那得穿花蝶?知是风流楚客魂。春入西湖,到处花。裙腰芳草,抱山斜。盈盈解佩,临烟浦。脉脉当垆,傍酒家。莫向霜晨怨未开,白头朝夕自相催。斩新一朶含风露,恰似西厢待月来。洗尽鈆华,见雪肌。要将真色鬬生枝,檀心已作龙涎吐,玉颊何劳獭髓医。湖面初惊片片飞,尊前吹折最繁枝。何人防得春风意?怕见梅黄雨细时。长恨漫天柳絮轻,只将飞舞占清明。寒梅似与春相避,未解无私造物情。北客南来,岂是家?醉看参月,半横斜。他年欲识吴姬面,秉烛三更对此花。与叶淳老、侯敦夫、张秉道同相视新河,秉道有诗,次韵二首。君不见,元帅府前罗万防,涛头未顺千弩射,至今凤凰山下路,长借一箭开两翼。我凿西湖还旧观,一眼已尽西南碧,又将回夺浮山险,千艘夜下无南北。坐陈三策本人谋,惟留一诺待我画。老病思归真暂寓,功名如幻终何得?从来自笑画虵足,此事何殊食鸡肋?怜君嗜好更迂阔,得我新诗喜折屐。江湖粗了我径归,余事后来当润色。一庵闲卧洞霄宫,井有丹砂水长赤。
译日月如两轮车轮转动,古今同归于一丘。只有这位鹤骨般的老人,凛然不知秋意。去留两方面都没有障碍,人间和天上都争着挽留。离去如龙出山,雷雨卷过深潭;归来如明珠回到水浦,鱼鳖争相并头而来。此生只是暂时寄居,常常担心名声与实际不相称。我比陶令还惭愧,老师却比远公更高明。送我回来经过溪水,溪水应当倒流。姑且让这山中人永远记住我们二老的游踪。大千世界都在掌握之中,哪里还有离别的忧愁?送程之邵佥判赴阙。夜明珠不会自行献出,天上的良马也实在难以被人识得。自古一狐腋的皮裘,有时竟由五张羖皮制成。贤明的江东太守,收用了幕府中的奇才。没有华饰的美玉哪里容易被识别,既然得到,也不会自行跟随他人。留下您守望这座府第,帮助我怜悯自己的衰老。两年促膝交谈,一旦长揖告别。林深之处伏藏猛兽,岸边改变则潜藏的珍宝也会转移。离开这里后您将安归何处?失去您,我只能独自悲伤。想到您有瑚琏一样的才质,如今正适宜进入台阁,您应当去了。也许以后还有相合之时,哪里能总是怀着私情不舍呢?寄题梅宣义的园亭。仙人梅子真后来又隐居在吴市,花费十年心力治理这五亩园地。起初希望橘树做奴仆,渐渐看见梧桐有了子孙。清池压着丘虎,奇异的石头来自湖鼋。敲门来访不分贵贱,任性而行,各自弹琴饮酒。我本是放浪于人家之间的人,寄居在西南一间破旧的屋舍,虽然还在,小园却有谁替我筑篱守护?羡慕您想要归去,只是我还没有报答恩爱。幸而我们作僚友日久,情同兄弟。明年经过您那里时,您来饮我空空的酒瓶。熙宁年间,我任此郡通守,除夕在都厅值班,囚犯都关满了。天晚了还不能回舍,于是题了一首诗在墙上。如今已经二十年了,我在衰病之余又有幸出任郡守,再次经历除夕。庭院中寂静萧然,三座监狱都空了,这全是同僚们的力量,并不是我这个衰朽之人的功劳。于是和前一首诗,呈给公济、子侔二位通守。前一首诗。除夕本应早早回家,官事却把我留下;拿着笔面对囚犯,不禁流泪。可怜这些被拘系的囚徒,小人们谋求粮食,落入法网还不知羞惭。我也留恋微薄俸禄,因循拖延而失去归休的机会。不必讨论贤者愚人,都是为了食物谋生,谁能暂时放他们离开?面对前代贤人,我惭愧而沉默。如今的和诗。山川没有改变,旧的岁月却流逝了,哪里肯停留?百年不过俯仰之间,五代更替了君王;囚犯同僚,比不上岑范的德业;前人会因坐视而羞惭,却让年老迟钝的守臣只会应诺叹息,得到片刻休息。回想这二十年的出仕与退居,并非人力所能谋划;牙齿头发交给上天,残缺破损后已无法修补。游宝云寺时,得到唐彦猷任杭州日送客舟中亲手书写的一首绝句,诗说:“山雨霏微,未曾布满天空;彩船来往,快如轻鸿。谁知独卧在朱帘之中,一榻无尘,四面清风。”第二天送唐彦猷的儿子唐坰赴鄂州,船中遇到大雨,感叹从前的事情,于是依原韵作诗两首为他送行,并把他的手书归还唐家。两位才子已经凋零,笔法也徒然空存。忽然惊见云海间群鸿嬉戏,清美的诗不敢私藏在箱笼中。人们都说黄门有父亲的风采。黄门指卫恒。出仕、退隐、荣盛、衰败,十年之间转眼成空。社燕与秋鸿,谁知道在白头之年还要走漫长的黄河路?回来仍卧在当年送客时的清风中。送江公著任吉州知州。走遍三吴的千山万水,桐庐仍然更加清丽美好。难道只有浊世才隐居狂奴,时世太平时也会出佳公子。起初戴惠文冠,读城旦书;晚年进入奉常寺,陪侍帝王的剑履。正要在华省任职、重新振作,忽然想起严子陵钓台,便归去洗耳。良材不应被大匠弃置,名驹也应当试行千里。奉养双亲住在官舍,本应有所选择;得到江南一郡,多少也值得欣喜。白米船只连着桅樯,有一万艘;红妆女子执掌乐器,有三千人。簿书公务期望能有余闲,也想到人生不过是要行乐罢了。这里两个“耳”字意义不同,所以可以重复使用。听说钱道士和越守穆父饮酒,送给他们两壶酒。以龙肝作肉干,以玉液作酒浆。下界寒酸的酒也姑且尝尝。王羲之醉写《鹅经》,谪仙李白狂作《鹏赋》。金丹自然足以留住衰老的鬓发,何必用苦泪妨碍离别的愁肠。吴越旧日的邦国还留有遗泽,想来一定会把符竹交付给您。依刘景文路分上元诗的韵作诗。华美的灯火隐约闪耀,艰难岁月中的冷月挂在空旷的府城。三吴重视这个时节,九陌之上自然歌舞。云气随着月亮将近望日,终于到了正月十五。美好的日子屈指可数,欢乐的事情接连不断。武士今夜扫开云阵,极目望去,天空澄净。游人嬉戏都忘了回去,喧闹声片刻未曾见过。飞球忽明忽暗,激起的水相互吞吐。人老了反而像儿童,归来时耳边还有铙鼓声。新年消融暗中的积雪,旧岁又增添了几缕白发。什么时候在九江城中相对而坐,做两个渔父?我过去想在庐山置居,景文近来在江州买了宅子。再次依杨公济《梅花十绝》的韵作诗。一枝梅花的风物便使四时清和,看遍千林也不觉得多。旧日习气已经消空,任凭花枝沾上衣袖;不必让天女来问“为什么”。上天让桃李做车前的役夫,所以特意让寒梅首先开放。凭借隐士收取艾纳香,国色天香连同雨水落入青苔。白发之人思念家乡,回望万里之外;小轩临水而建,正为花开放。想来应当还要作诗千首,知道我是因为多情而特意前来。人已离去,残花落满酒樽。细雨沾湿黄昏,实在令人难以忍受;夜里寒冷,哪里还能有蝴蝶穿花?想来是风流楚客的魂魄。春天进入西湖,到处都是花。芳草像裙腰一样环绕,抱着山势斜生。盈盈的女子在烟雾笼罩的水浦边解下佩饰,含情脉脉地靠在酒家当垆。不要在霜晨抱怨花还没有开放,白头之人早晚都在相互催促。刚刚剪下的一朵含着风露,恰似西厢中等待月亮到来。洗尽铅华,显露出雪一样的肌肤。要用真正的颜色同别的花争着生在枝头;檀香般的花心已经吐出龙涎香,玉石般的面颊哪里还需要用獭髓医治?湖面上刚刚惊见片片花瓣飞落,酒樽前却吹折了最繁盛的枝条。谁能预料春风的心意?只怕看见梅子变黄、细雨纷纷的时节。长久怨恨漫天飞舞的柳絮轻浮,只知道飞舞来占据清明时节。寒梅仿佛有意躲避春天,却还不能理解造物者并不偏私的心意。北方的客人来到南方,哪里是自己的家?醉眼看参星伴着月亮,半轮横斜。他年若想认识吴姬的面容,就在三更秉烛面对这花吧。和叶淳老、侯敦夫、张秉道一同巡视新河,秉道作诗,我依韵作二首。您难道没见元帅府前排列着万艘船,潮头未顺时用千弩发射;直到今天凤凰山下的道路,仍借助一支箭开出两翼。我开凿西湖,使它恢复旧日景观,一眼便望尽西南的碧色;又将回头夺取浮山的险要,千艘船夜间驶下,不分南北。坐下来陈述三条策略,本来都是人的谋划;只留下一个承诺,等待我来设计。年老多病而想归去,这里真正只是暂时寄寓;功名如幻,最终又能得到什么?我向来嘲笑画蛇添足,这件事和吃鸡肋有什么不同?怜惜您嗜好更加迂阔,得到我的新诗,竟高兴得折断木屐。江湖之事粗略办完,我径直归去;其余的事情以后再来润色。一间庵堂闲卧在洞霄宫,井中有丹砂,水长久呈红色。
荆溪父老愁三害,下斩长蛟本无赖,平生倔强,韩退之文字犹为鳄鱼戒。石门之役,万金耳首,防不为吾已隘。江湖开塞,古有数。两鹄飞来,告成坏。劝农使者非常人,一言已破黎民骇。上饶使君更超逸,坐睨浮山如累块。髯张乃我结袜生,诗酒淋漓出狂怪。我作水衡生,作丞他日归朝,同此拜。防笋【并叙】防笋状如鱼,剖之得鱼子,味如苦笋而加▯芳。蜀人以馔佛僧,甚贵之,而南方不知也。笋生肤毳中,盖花之方孕者,正二月间可剥取,过此苦涩不可食矣。取之无害于木,而宜于饮食,法当蒸熟,所施畧与笋同。蜜煮,酢浸,可致千里外,今以饷殊长老。赠君木鱼三百尾,中有鹅黄子,鱼子夜叉剖瘿,欲分甘箨龙藏头,敢言美?愿随蔬果得自用,勿使山林空老死。问君何事食木鱼?烹不能鸣,固其理。次韵曹子方龙山真觉院瑞香花。幽香结浅紫,来自孤云岑。骨香不自知,色浅意殊深。移栽青莲宇,遂冠薝卜林。纫为楚臣佩,散落天女襟。君持风霜节,耳冷歌笑音。一逢兰蕙质,稍回铁石心。置酒要妍暖,养花须晏阴。及此隂晴间,恐致悭啬霖。防云知易散,鷤防忧先吟。明朝便陈迹,试着丹青临。次韵曹子方运判雪中同游西湖。词源灔灔,波头展,清唱一声,岩谷满。未容雪积句,先髙,岂独湖开心自逺?云山已作歌,睂浅。山下碧流清似眼,尊前侑酒,只新诗。何异书鱼餐蠧简?次韵仲殊雪中游西湖二首夜半幽夣觉,稍闻竹苇声起。续冻折▯为鼓,一再行曲终。天自明,玉楼已峥嵘。有怀二三子,落笔先飞霙。共为竹林防,身与孤鸿轻。秀语出寒,饿身穷诗乃亨。禅老复何为?笑指孤烟生。我独念粲者,谁与予目成?宝云楼阁閙千门,林静初无一鸟喧。闭戸莫教风扫地,巻帘疑有月临轩。水光防灔犹浮碧,山色空蒙已敛昏。乞得汤休竒絶句,始知盐絮是陈言。次韵参寥同前朝来处处白氊铺,楼阁山川尽一如,总是烂银并白玉,不知竒货有谁居。送小本禅师赴法云寓形天宇间,出处防有役,澹然都无营。百年何由毕,山林等忧患,轩冕亦戏剧。我未即归休,师宁便安逸?王城满豪杰,议论纷黑白。圣谛第一义,对面谁不识?师来亦何事?孤月挂空碧,是身如浮云,安可限南北。出岫本无心,既雨归亦得。珠泉有旧约,何年挂缾锡?
书浑令公燕鱼朝恩图咸宁英气似汾阳,夜饮军容出红妆。不须纒头万匹锦,知卿未办作吕强。息壤诗【并引】淮南子》曰:鲧堙洪水,盗帝之息壤,帝使祝融杀之于羽渊。今荆州南门外有状若屋宇,陷入地中,而犹见其脊者,旁有石记云:“不可犯畚锸所及,辄复如故。”又颇以致雷雨。嵗大旱,屡发有应。予感之,乃为作诗。其词曰:“帝息此壤,以藩幽台。有神司之,随取而培。帝勅下民,无敢或开。惟帝不言,以雷以雨。惟民知之,幸帝之恕。帝茫不知,谁敢以告。帝怒不常,下土是震。使民前知,是役于民。无是坟者,谁取谁予。惟其的之,是以射之。”新渠诗【并叙】庚子正月,予过唐州。太守赵侯始复三陂,疏召渠,招怀逺人,散耕于唐。予方为旅人,不得亲执壶浆箪食以与侯劝。逆四方之来者,独为新渠诗五章,以告于道路,致侯之意。其词曰:新渠之水,其来舒舒,溢流于野,至于通衢。渠成如神,民始不知,问谁为之?邦君赵侯。新渠之田,在渠左右,渠来奕奕,如赴如凑,如云斯积,如屋斯溜。嗟!唐之人,始识秔稌。新渠之民,自淮及潭,挈其妇姑,或走而颠。王命赵侯:「宥我新民,无与王事。」以讫七年,侯调新民。尔既来止,其归尔邑,告尔隣里。良田千万,尔择尔取,尔耕尔食,遂为尔有。筑室于唐,孔硕且坚。生为唐民,饱粥与饘;死塟于唐,祭有雉豚。天子有命:「我惟尔安。」顔乐亭诗【并叙】顔子之故居,所谓陋巷者,有井存焉,而不在顔氏久矣。胶西太守孔君宗翰,始得其地,浚治其井,作亭于其上,命之曰「顔乐」。昔夫子以箪食瓢饮,贤顔子,而韩子乃以为哲人之细事,何哉?苏子曰:「古之观人也,必于其小者观之,其大者容有伪焉。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无失声于破釡;能搏猛虎,不能无变色于蠭虿。孰知箪食瓢饮之为哲人之大事乎?」乃作「顔乐亭」诗以遗孔君,正韩子之説,且以自警云。天生烝民,为之鼻口。美者可嚼,芬者可嗅。美必有恶,芬必有臭。我无天游,六凿交鬬,骛而不反,跬步商受。伟哉先师,安此防陋!孟贲股栗,虎豹却走。眇然其身,中亦何有?我求至乐,千载无偶。执瓢从之,忽焉在后。
东坡全集巻十八
译荆溪父老忧虑三害,向下斩除长蛟,本来就是没有依凭的事;平生倔强,即使韩退之的文章也还要作戒鳄鱼文。石门之战,价值万金的首级,恐怕使我受到限制。江湖的开通与阻塞,自古有一定的规律。两只天鹅飞来,报告事情已经成功或败坏。劝农使者不是平常人,一句话已经打破黎民的惊恐。上饶使君更加超逸,坐在那里斜眼看浮山,仿佛只是一块累积的土石。髯张是我结袜时结交的朋友,诗酒纵情,流露出狂放奇怪的气概。我作为水衡属官,日后做丞相一类的官再回朝廷,届时和您一同拜见。《防笋》,附叙。防笋的形状像鱼,剖开后能得到鱼子,味道像苦笋而更加甘美芳香。蜀人用它供养佛寺僧人,非常珍视它,南方人却不知道。笋生长在花的茸毛之中,大概是花正要孕育的部分;正当二月可以剥取,过了这个时候就苦涩不能食用了。取它不会伤害树木,又适宜食用,做法应当蒸熟,大致与烹制竹笋相同。用蜜煮、用醋浸,都可以送到千里以外;现在把它送给殊长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月〕 赠给您三百条木鱼,其中有鹅黄色的鱼子;鱼子要由夜叉剖开鱼瘿,想分给甘美的箨龙藏头,岂敢说它美味?愿意随着蔬菜瓜果得到实际用途,不要让它们在山林中徒然老死。请问您为什么吃木鱼?烹煮它却不能鸣叫,本来就是这个道理。依曹子方运判《龙山真觉院瑞香花》诗的韵作诗。幽香凝结成浅紫色,来自孤云山峰。花骨中的香气自己并不知道,颜色虽浅,意味却格外深。移栽到青莲宇中,于是成为薝卜林之冠。把它编成楚臣的佩饰,散落在天女的衣襟上。您持守风霜般的节操,耳朵冷清,听不到歌笑之声;一遇兰蕙般的品格,铁石般的心也稍稍回转。摆酒要选择晴暖时节,养花须在晚间阴凉之时。趁着阴晴变化之间,只怕招来吝啬的淫雨。乌云知道容易消散,杜鹃也忧虑而先行啼鸣。明天便成为往事,试着用丹青面对它描绘下来。依曹子方运判雪中同游西湖诗的韵作诗。文思如泉源汹涌,波头舒展;清亮的歌声一响,便充满山谷。还没等积雪化成诗句,诗兴已经高涨;难道不只是湖面开阔,心胸也自然遥远吗?云山已经化作歌声,眉色浅淡。山下碧绿的水流清澈如眼,在酒樽前助酒的,只有新诗。这和读书蛀虫吃蠹虫蛀过的书简有什么不同?依仲殊雪中游西湖二首诗的韵作诗。半夜从幽深的梦中醒来,渐渐听到竹木芦苇的声音响起。接着冰冻折断的弦线作为鼓声,曲子一再演奏直到终了。天色自然明亮起来,玉楼已经峥嵘高耸。心中怀念二三位朋友,落笔时雪花已经先飞。我们共同成为竹林中的朋友,身体与孤鸿一样轻盈。秀美的言语从寒冷中产生,饥饿穷困使诗才反而通达。老禅师又能做什么呢?只是笑着指向升起的孤烟。我独自思念那位粲然美好的人,谁能和我以目光相会、彼此会意?宝云楼阁喧闹,仿佛千门万户;林木幽静,起初听不见一声鸟鸣。关上门,莫让风把地面扫净;卷起帘子,疑心有月光照临轩窗。水光潋滟,仍浮着一片碧色;山色空蒙,已经收敛了昏暗。幸得汤休赠我奇绝的诗句,才知道从前所谓“盐絮”之喻原来都是陈旧话。依参寥诗的原韵作诗。早晨起来,到处铺满白毡,楼阁山川全都一样;总像灿烂的白银和白玉,却不知这样珍奇的货物有谁居住其中。送小本禅师前往法云。寄身于天地之间,出仕或退处都难免有所劳役,只有淡泊无求而已。百年人生怎能完全了结?山林中同样有忧患,轩冕富贵也不过是一场戏剧。我还没有立即归隐休息,师父难道就能安然闲逸吗?王城中满是豪杰,议论纷纷,辨说黑白。圣谛的第一义,当面有谁不认识?师父来此又是为了什么?一轮孤月悬在碧空中。此身如同浮云,怎能被南北限制?云从山中出,本来无心;既然化雨,归去也就随缘。珠泉那里旧有约定,不知哪一年才来挂锡驻足?题《浑令公燕鱼朝恩图》。咸宁的英气像郭汾阳,夜间宴饮时军容整肃而又有红妆相伴。不必缠头赏赐万匹锦帛,因为知道您还没有办成像吕强那样的事。《息壤诗》(附引文)。《淮南子》说:“鲧堵塞洪水,盗取天帝的息壤,天帝派祝融在羽渊杀了他。”如今荆州南门外有一处形状像房屋的土堆,陷入地下,却还露出屋脊;旁边有石碑记载说:“不可侵犯,凡畚箕铁锹所挖到的地方,立即又恢复原状。”而且它常常因此招来雷雨。遇到大旱,屡次挖掘,果然都有应验。我对此有所感触,于是作诗。诗说:“天帝把息壤藏在这里,用来屏障幽深的台地。有神明主管它,随取随加以培补。天帝告诫下民,不许有人擅自挖开。只是天帝不发言,却用雷、用雨来显示。只是百姓知道这件事,幸而仰赖天帝宽恕。天帝茫然不知,谁敢把这件事告诉他?天帝的怒意没有常规,大地因此震动。假使让百姓预先知道,这就是让百姓受役使。没有这座坟丘,谁来取用、谁来给予?只是因为确实知道它的所在,所以才向它发射。” 《新渠诗》(附叙文)。庚子年正月,我经过唐州。太守赵侯刚刚修复三座陂塘,疏通召渠,招抚远方来的人,让他们分散到唐州耕种。我当时正是旅人,不能亲自拿着酒浆饭食来和赵侯一起劝勉他们,只能迎接四方来者,独自作《新渠诗》五章,在道路上传告,以表达赵侯的心意。诗说:新渠的水,来得舒缓,漫流到田野,直到通向大道。水渠修成,仿佛神迹,百姓起初还不知道,问是谁修成的?是本州君主赵侯。新渠的田地,在水渠两旁;渠水浩荡而来,像奔赴、像汇聚,像云层这样堆积,像屋檐这样倾流。啊,唐州的人,这才开始认识稻谷。新渠的百姓,从淮水直到潭州,携带妻子和姑母,有的奔走而跌倒。王命赵侯说:“宽待我的新民,不要让他们承担王事。”直到七年期满,赵侯才调遣这些新民。你们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就回到你们的邑里,告诉你们的邻里。千万亩良田,任你们选择、取用;你们耕种、你们食用,终于成为你们自己的产业。在唐州筑起房屋,十分高大而且坚固。活着成为唐州百姓,饱食粥和稠粥;死后葬在唐州,祭祀时有野鸡和小猪。天子有命令说:“我只愿使你们安居。” 《颜乐亭诗》(附叙文)。颜子的故居,就是所说的陋巷,那里还有一口井,但早已不在颜氏手中了。胶西太守孔君宗翰,最先找到了这个地方,疏浚修治那口井,在井上建亭,命名为“颜乐”。从前孔夫子用一箪饭、一瓢饮来赞美颜子贤德,韩愈却认为这是哲人的小事,为什么呢?苏子说:“古人观察一个人,必定从他的细微处观察;至于大的方面,或许反而有虚伪。一个人能够击碎价值千金的璧玉,却不能在瓦釜破裂时不惊叫失声;能够搏击猛虎,却不能在蝎子蜇来时不变脸色。谁知道一箪饭、一瓢饮竟是哲人的大事呢?”于是作《颜乐亭》诗赠给孔君,用来纠正韩愈的说法,也借此自我警戒。” 上天生养众民,给他们鼻子和嘴。美味的可以咀嚼,芬芳的可以嗅闻。美味必然也有恶味,芬芳必然也有臭味。我没有顺应自然的逍遥之游,六个感官彼此争斗,奔驰而不回头,哪怕只走半步也在估量商纣。我伟大的先师啊,竟能安处于这样简陋的境地!孟贲见之也会大腿发抖,虎豹见之也会退走。他的形体看似微小,其中又有什么呢?我寻求至高的快乐,千年也没有遇到同类。手执饭瓢跟随他,却忽然落在他的后面。《东坡全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十九宋苏轼撰诗六十四首次韵刘景文西湖席上二老长身,屹两峰,常撞大吕,应黄钟。将辞邺下,刘公干却见云间,陆士龙白髪怜君,畧相似,青山许我,定相从。吾今官已六百石,慙愧当年邴曼容。次前韵荅马忠玉坡陀巨麓,起连峯积累,当年庆自钟灵运,子孙俱得凤慈明,兄弟孰非龙?河梁防作防云别,诗社何妨载酒从?只有西湖似西子,故应宛转为君容。予去杭十六年,而复来,留二年而去。平生自觉出处老少,粗似乐天,虽才名相逺,而安分寡求,亦庶几焉。三月六日,来别南北山诸道人,而下天竺惠净师以丑石赠行,作三絶句。当年衫鬓两青青,强説重临慰别情。衰髪只今无可白,故应相对话来生。出处依稀似乐天,敢将衰朽较前贤?便从洛社休官去,犹有闲居二十年。在郡依前六百日,山中不记几回来,还将天竺一峯去,欲把云根到处栽。次韵答黄安中兼简林子中老去心灰,不复然。一麾江海意方坚,那堪黄散付子度,空羡苏杭养乐天。病肺一春难白酒,别肠三夜绕朱▯。羣仙政欲吾归去,共把清风借玉川。留别蹇道士拱辰黑月在浊水,何曾不清明?寸田满荆棘,梨枣无从生。何时反吾真?嵗月今峥嵘。屡接方外士,早知俗縁轻。庚桑托鸡鹄,未肯化南荣。晚识此道师,似有宿世情。笑指北山云,诃我不归耕。仙人汉阴马,防服方地行,咫尺不往见,烦子通姓名。愿持空手去,独控横江鲸。次韵子由书王晋卿画山水二首。老去君空见,画夣中我亦曾逰桃花纵落,谁见水到人间?伏流。山人昔与云俱出,俗驾今随水不回。赖我胸中有佳处,一樽时对画图开。又书王晋卿画四首山隂陈迹当年不识此清真,强把先生拟季伦。等是人间一陈迹,聚蚊金谷本何人。雪谿乗兴谿山雪月,两佳哉!宾主谈锋,夜转雷。犹言不见戴安道,为问适从何处来?四明狂客毫端偶集,一微尘何处?谿山非此身。狂客思归,便归去。更求敕赐,枉天真。西塞风雨斜风细雨到来时,我本无家,何处归?仰防云天真,篛笠旋收,江海入蓑衣。破琴诗【并引】旧説房琯开元中尝宰卢氏,与道士邢和璞出防,过夏口村,入废佛寺,坐古松下。和璞使人凿地,得罋中所藏娄师徳与永禅师书。笑谓琯曰:“颇忆此耶?”琯因怅然悟前生之为永师也。故人柳子玉宝此画,云是唐本,宋复古所临者。元祐六年三月十九日,予自杭州还朝,宿呉淞江。夣长老仲殊挟琴过予,弹之有异声。就视琴颇损,而有十三▯。予方叹惜不已,殊曰:“虽损尚可修。”曰:“奈十三▯何?”殊不荅。诵诗云:“度数形名本偶然,破琴今有十三▯。”此生若遇邢和璞,方信秦筝是响泉。予夣中了然识其所谓,既觉而忘之。明日昼寝,复夣殊来理前语,再诵其诗,方惊觉而殊适至,意其非梦也。问之,殊盖不知。是嵗六月,见子玉之子子文于京师,求得其画,乃作诗并书所梦其上。子玉名瑾,善作诗及行草书。复古名迪,画山水草木,盖妙絶一时。仲殊本书生,弃家学佛,通脱无所着,皆竒士也。破琴虽未修,中有琴意足。谁云十三▯音节如佩玉?新琴空髙张,▯声不附木。宛然七▯筝,动与世好逐,陋矣。房次律因循堕流俗,悬知董庭兰不识无▯曲。题王晋卿画后丑石半蹲山下,虎长松倒卧水中,龙试君眼力,防多少?数到云峯第几重?○听武道士弹贺若清风终日自开帘,凉月今宵肯挂檐?琴里若能知贺若,诗中定合爱陶潜。元祐六年六月,自杭州召还。汶公馆我于东堂,阅旧诗巻,次诸公韵三首。半熟黄粱,日未斜,玉堂阴合,手栽花。却寻三十年前味,未饭钟时,已饭茶。梦觉还惊屧响廊,故人来炷影前香。鬓须白尽,成何事?一帖空存老遂良【法帖中有褚遂良书云:即日遂良须髪尽白】尺一东来唤我归,衰年已迫故山期。文章曹植今堪笑,却巻波澜入小诗。次韵子由书王晋卿画山水一首,而晋卿和二首。误防故教,同子敬杂篇,真欲拟汤休。垅云寄我山中信,雪月追君溪上舟。防防飞仙,虎头箧却来,颠倒拾遗裘【子美诗云:天吴及紫鳯,颠倒在短褐】王孙办作▯真子,细雨斜风不湿鸥。此境眼前聊妄想,几人林下是真休。我今心似一潭月,君已身如万斛舟。防画题诗,双鹤鬓归田送老一羊裘。明年兼与士龙去,万顷苍波没两鸥。感旧诗【并引】嘉祐中,予与子由同举制筞寓居怀逺驿,时年二十六,而子由二十三耳。一日秋风起,雨作,中夜翛然,始有感慨离合之意。自尔宦防四方,不相见者十常七八。每夏秋之交,风雨作,木落草衰,辄凄然有此感,盖三十年矣。元丰中,谪居黄冈,而子由亦贬筠州,尝作诗以记其事。元祐六年,予自杭州召还,寓居子由东府,数月复出领汝阴,时予年五十六矣,乃作诗留别子由而去。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十九,宋苏轼撰,诗六十四首。依刘景文《西湖席上》诗的原韵作诗。两位老人身材高长,像两座耸立的山峰,常常撞击大吕之钟,应和黄钟之音。将要辞别邺下时,刘公干却看见云间景色;陆士龙满头白发,怜惜您,略略相似。青山答应容纳我,想来一定会相伴。我如今官俸已经六百石,实在惭愧,哪里比得上当年的邴曼容。依前一首诗的原韵回答马忠玉。坡陀起伏的巨大山麓,连绵群峰层层堆积;当年庆幸山川钟灵毓秀,子孙都得到凤慈明那样的声名,兄弟中谁不是龙?河桥分别,难免又成如云的离别;参加诗社,何妨带着酒相从?只有西湖像西施,所以应该婉转地为您展现容颜。我离开杭州十六年后又回来,停留两年又离去。平生自觉在出仕和退处、年长和年轻方面,粗略地像白居易;虽然才名相差很远,但安守本分、少有欲求,也差不多可以相比。三月六日,我来向南北山的各位道人辞别,下天竺的惠净法师赠给我一块丑石送行,于是作三首绝句。当年衣衫和鬓发都还青黑,勉强说着再次来访,以安慰离别之情。如今衰老的头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变白了,因此应当相对谈论来世。我出仕和退处的经历,依稀像白居易,哪里敢拿衰老残朽之身来和前贤相比?即使从洛阳的诗社退休离去,仍然还有二十年闲居的时光。在郡中依旧住了六百天,在山中却记不清回来过多少次。还要带走天竺的一座山峰,想把它的云根栽到各处。依韵回答黄安中,并简寄林子中。年老以后心如死灰,再也不复燃烧。接受一根旌麾,退居江海的心意反而更加坚定,哪里禁得起把黄散之职交给子度,只能空自羡慕苏杭两地供养白居易。肺病缠绵一春,难以饮白酒;离愁别绪三夜萦绕,仿佛拨弄朱弦。群仙正想让我归去,共同把清风借给玉川先生。留别蹇道士拱辰。黑色的月亮映在浑浊的水中,什么时候不曾清明?寸心田地长满荆棘,梨树枣树无从生长。什么时候才能返回真实的本性?如今岁月正艰难险峻。屡次接触方外之士,早已知道世俗缘分轻薄。庚桑楚把鸡和天鹅寄托于道,却不肯像南荣那样改变。晚年认识了您这位道师,仿佛有前世的缘分。您笑着指向北山的云,责怪我为什么不归去耕田。汉阴的仙人骑着马,穿着方士服装在地上行走;相距咫尺却不能前去拜见,只好烦请您代为通报姓名。愿意空手离去,独自驾驭横江的鲸鱼。依韵为子由所书王晋卿山水画作诗二首。您年老以后只能空看此画,而我也曾在梦中游历桃花源。桃花纷纷飘落,谁看见水流到人间后又伏藏在地下?山中人从前曾与云一同出山,如今世俗的车驾却随流水而去,再也不回。幸好我胸中自有美好境界,时常面对这幅画打开酒樽。又题写王晋卿的画四首。山阴的旧迹。当年不知道这种清正真实,勉强把先生比作石崇。都是人世间的一处旧迹,金谷园中聚集的蚊虫,当年究竟算什么人?雪溪乘兴。溪山、雪、月,真是两相美好!宾主谈锋激烈,到了夜里如雷声回荡。还说没有见到戴安道,试问他刚才是从哪里来?四明狂客。笔端偶然聚集的一点微尘,究竟在何处?溪山并不是这个身体。狂客想归去,就归去吧;又何必再求皇帝敕赐,反而枉费天然真性。西塞风雨。斜风细雨到来时,我本来无家可归,又到哪里去归?抬头看云天自然本色,斗笠随即收起,江海都进入蓑衣之中。《破琴诗》(附引文)。旧说房琯在开元年间曾任卢氏县令,和道士邢和璞出游,经过夏口村,进入一座废弃的佛寺,坐在古松下。和和璞让人凿地,得到罐中藏着的娄师德给永禅师的信。他笑着对房琯说:“还记得这件事吗?”房琯于是惆怅地悟到,自己前世就是永禅师。故人柳子玉珍藏这幅画,说它是唐代画本,由宋复古临摹。元祐六年三月十九日,我从杭州回朝,住宿在吴淞江。梦见长老仲殊带着琴来见我,弹奏时发出奇异的声音。走近察看,琴已颇有损坏,却有十三根弦。我正叹惜不已,仲殊说:“虽然损坏,还可以修理。”我说:“可是十三根弦怎么办?”仲殊没有回答,只吟诵诗句:“度数和形名本来都是偶然,破琴如今有十三根弦。”这一生如果遇到邢和璞,才会相信秦筝也是响泉。我在梦中完全明白他所说的意思,醒来后却忘了。第二天白天午睡,又梦见仲殊来继续说明先前的话,再次吟诵那首诗,才惊醒过来,而仲殊恰好到了,心想这不是梦。问他此事,仲殊竟然不知道。这年六月,我在京师见到子玉的儿子子文,求得这幅画,于是作诗,并把梦中所见所闻写在画上。子玉名瑾,擅长作诗和行草书。复古名叫迪,画山水草木,大概是当时最为精妙的。仲殊本是读书人,舍弃家庭出家学佛,旷达洒脱而无所执着,都是奇异之士。破琴虽然还没有修好,其中的琴意却已经足够。谁说十三根弦的音节能像玉佩一样和谐?新琴徒然高张琴弦,弦声却不依附于琴身。宛然是一张七弦筝,动辄随着世俗爱好追逐,真是浅陋啊。房次律因为因循苟且而堕入流俗,可以料知董庭兰不懂得无弦之曲。题写王晋卿画后。丑石半蹲在山下,像虎;长松倒卧在水中,像龙。试试您的眼力,数一数云中山峰究竟是第几重?听武道士弹奏《贺若》。清风整日自行吹开帘子,今夜的凉月肯不肯挂在屋檐?如果琴声能够懂得《贺若》,那么诗中一定会喜爱陶潜。元祐六年六月,我从杭州被召回朝廷。汶公在东堂接待我,我翻阅旧诗卷,依次和诸公的韵作诗三首。黄粱还没有完全熟,太阳尚未西斜;玉堂树荫已经合拢,亲手栽种的花正在其中。回头寻找三十年前的滋味,未到吃饭钟响的时候,已经吃过茶了。梦醒后还惊疑长廊上传来脚步声,故人来在画像前焚香。鬓发胡须全都白了,成就了什么事呢?只空存着老年的褚遂良。(法帖中有褚遂良的书信说:“今日褚遂良的须发已经全白。”) 诏书从东方来召我回去,衰老之年已经迫近回归故山的日期。文章才华即使如曹植,如今也足以令人发笑;只好收卷起波澜,写入短小的诗篇。依韵为子由所书王晋卿山水画作一首,晋卿又和诗二首。误把朋友当作故意戏弄,和子敬的杂篇混在一起,真想把自己比作汤休。垄头的云寄来我在山中的消息,雪月之夜追随您乘舟溪上。仿佛飞仙下凡,虎头的箱箧又来了,颠倒着拾取遗落的皮裘。(子美诗说:“天吴和紫凤,颠倒在短褐上。”)王孙终于办成玄真子的样子,细雨斜风也打不湿鸥鸟。这种境界姑且是眼前的妄想,林下又有几人真正能够休息?我如今心像一潭明月,您已经身如能载万斛的巨舟。仿佛画上题诗,双鹤般的鬓发归田,靠一件羊裘养老。明年还要和士龙一同离去,万顷苍波之上只剩两只鸥鸟。《感旧诗》(附引文)。嘉祐年间,我和子由一同参加制策考试,寄居在怀远驿,当时我二十六岁,子由才二十三岁。有一天秋风吹起,下起了雨,半夜里风雨萧瑟,我才开始感慨人生的离合。从那以后我们在各地做官,常常十次中有七八次不能相见。每当夏秋交替、风雨兴起,树叶凋零、草木衰败,我就总是凄然生出这种感慨,大概已经三十年了。元丰年间,我被贬居黄冈,子由也被贬到筠州,曾经作诗记载此事。元祐六年,我从杭州被召回,寄居在子由东府,几个月后又出任汝阴知州,当时我已经五十六岁,于是作诗向子由告别而离去。
牀头枕驰道,双阙夜未央。车毂鸣,枕中客梦安得长?新秋入梧叶,风雨惊洞房。独行惭月影,怅焉感初凉。筮仕记怀逺,谪居念黄冈。一往三十年,此怀未始忘。扣门呼阿同【子由一字同叔】安寝已太康。青山映华髪,归计三月粮。我欲自汝阴径上潼江章,想见氷槃中石蜜与柿霜【予欲请东川而归,二物皆东川所出】怜子遇明主,忧患已再尝。报国何时毕?我心久已降。西湖秋涸,东池鱼窘甚,因防客呼网师迁之西池,为一笑之乐。夜归被酒,不能寐,戏作放鱼一首。东池浮萍半粘,块裂碧跳青出鱼背,西池秋水尚涵空,舞阔摇深吹荇带。吾僚有意为迁居,老守纵馋那忍脍?纵横争看银刀出,瀺灂初惊玉花碎。但愁数罟损鳞鬛,未信长堤隔涛濑。濊濊发发,须防间圉圉洋洋,寻丈外安知中无蛟龙种?尚恐或有风云防。明年春水涨,西湖好去相忘渺淮海。复次,放鱼前韵荅赵承议、陈教授。扰扰万生同大块,抢榆不羡培风,背青丘已吞云梦,芥黄河复缭天门,带长讥韩子隘且陋,一饱鲸鱼何足脍?东坡也是可怜人,披抉泥沙收细碎,逝将归休八节滩,又欲往钓七里濑,正似此鱼逃网中,未与造物逰数外,且将新句调二子,湖上秋髙风月防,为君更唤木肠儿,脚扣两舷歌小海。九月十五日,观月听琴,西湖一首,示坐客。白露下,众草碧,空巻防云,孤光为谁来?似为我与君,水天浮四坐。河汉落酒樽,使我氷雪肠,不受麴蘖醺。尚恨琴有▯,出鱼乱湖纹。哀弹本旧曲,妙耳非昔闻。良时失俯仰,此见宁朝昏?悬知一生中,道眼无由浑。复次前韵,谢赵景贶、陈履常见和,兼简欧叔弼兄弟。能诗?李长吉识字,扬子云端能居此府,坐歗获。两君逝将江湖去,浮我五石樽。眷焉复少留,尚为世所醺。或劝莫作诗,儿軰工织纹朱▯。寄三叹未害俗耳,闻共寻两欧阳。伐薪照黄昏,是家有甘井,汲多终不浑。送欧阳主簿赴官韦城四首凤雏骥子日相髙,白髪苍顔笑我曹。读遍牙籖三万轴,却来小邑试牛刀。出处年来恨不齐,一樽临水记分携。江湖咫尺吾将老,汝颍东流子却西。白马津头春水来,白鱼犹喜似江淮。使君已复氷堂酒,更劝重新画舫斋。道傍垂白定沾巾,正似当年緑髪新。故国依然乔木在,典刑复见老成人。泛颍我性喜临水,得颍意甚竒。到官十日,来九日河之湄。吏民笑相语:「使君老而痴,使君实不痴。流水有令姿,绕郡十余里,不驶亦不迟。上流直而清,下流曲而漪。画船俯明镜,笑问汝为谁?忽然生鳞甲,乱我须与睂。防为百东坡,顷刻复在兹。此岂水薄相与我相娱?嬉声色与臭味颠倒。」▯小儿等是儿戏物,水中少磷淄。赵、陈两欧阳,同防天人师观妙,各有得,共赋《泛颍诗》。六观堂老人草书诗物生有象,象乃滋。夣幻无根,成斯须。方其夣时,了非无。泡影一失,俯仰殊。清露未晞,电已徂。此灭灭尽,乃真吾。云如死灰,实不枯。逢塲作戏,三昧俱化。身为医,忘其躯。草书非学,聊自娱。落笔已唤,周越奴。苍防奋髯,饮松腴。剡藤玉板,开雪肤。逰龙天飞,万人呼。莫作羞澁,羊氏姝【六观取《金刚经》梦幻等六物也。老人僧了性,精于医,而善草书,下笔有逺韵,而人莫知贵,故作此诗】次韵刘景文见寄淮上东来双鲤鱼,巧将书信渡江湖。细防落墨皆松瘦,想见掀髯正鹤孤。烈士家风安用此,书生习气未能无。莫因老骥思千里,醉后哀歌缺唾壶。次韵赵景贶督两欧阳诗破陈酒戒。商也哀,未防嵗月,忽已秋。祥琴虽未调,余悲不敢留。矧此乃韵语,未入金石流。羲之生五之总角,出银钩。吾家有二许,下笔两不休。君言不能诗,此语人信不?千钟斯为尧,百榼斯为丘。陋矣陶士衡,当以大白浮酒中,那有失?醉则不惊鸥,明当罚二子,已洗两玉舟。叔弼云:「履常不饮,故不作诗。劝履常饮。」我本畏酒,人临觞未尝诉平生。坐诗穷得句,忍不吐吐?酒茹好诗,肝胃生滓污。用此较得防,天岂不足付吾侪?非二物,嵗月谁与度?悄焉得长愁为计,已大误。二欧非无诗,恨子不饮,故强为釂一酌。将非作愁具,成言如皦日,援笔当自赋。他年五君咏,山王一时数。臂痛谒告作三絶句示四君子公退清闲,如致仕;酒余欢适,似还乡。不妨更有安心病,卧防萦帘一炷香。心有何求?遣病安年。来古井不生澜,只愁戏瓦闲童子,却作泠泠一水看。小阁低窓,卧晏温。了然非黙,亦非言。维摩示病,吾真病,谁识?东坡不二门。到颍未几,公帑已竭,斋厨索然,戏作数句。我昔在东武,吏方谨,新书斋空,不知春客至,先愁予。采杞聊自诳,食菊不敢余嵗月。今几何?齿髪日向踈。幸此一郡老,依然十年初梦。饮本来空,真饱竟亦虚。尚有赤脚婢,能烹頳尾鱼。心知皆梦耳,慎勿歌归欤。
译床头临近驰道,双阙之外夜色还未尽。车轮车毂发出声响,枕中的游子哪里能睡得长久?初秋进入梧桐叶间,风雨惊动深闺。我独自出行,惭愧月影相伴,惆怅地感受最初的秋凉。初次出仕时还记得怀远驿,被贬居时又想到黄冈。一别已经三十年,这份情怀从未忘记。敲门呼唤阿同叔,子由已经安睡得很安稳。青山映照着花白的头发,归乡的计划只剩三个月的粮食。我想从汝阴直上潼江、章江,想见到冰盘中的石蜜和柿霜。(我想请求到东川任职后归乡,这两样东西都是东川出产的。)怜惜你遇到贤明的君主,忧患却已经经历两次。报效国家什么时候才算完?我的心早已归服于此。西湖秋季水涸,东池中的鱼困窘得很,于是趁客人叫来网师,把鱼迁到西池,作为一笑之乐。夜里醉酒回去,不能入睡,戏作《放鱼》一首。东池的浮萍有一半已经粘连,水面块块裂开,碧水跳动,青色显出鱼背;西池的秋水还映涵着天空,鱼在宽阔深水中游动,吹动荇菜的长带。我的同僚有意把鱼迁居,老守我纵然贪馋,哪里忍心把它们切成鱼脍?鱼儿纵横争着跃起,银刀般的脊鳍露出水面,水花初起,惊得像玉花碎裂。只是担心频繁撒网会损伤鱼的鳞和鳍,也不相信长堤能隔绝水涛。水声哗哗,鱼儿纷纷游动;须防水中暗藏着潜伏的深流,几丈之外怎知道其中没有蛟龙的后代?还恐怕其中或许有乘风云而起的异物。明年春水上涨,西湖正好;到那时我们相忘于渺茫的淮海之间。再依前一首《放鱼》诗的原韵,回答赵承议、陈教授。世间万物纷纷扰扰,都同大地一起生长;鲲鹏怎会羡慕抢榆的小鸟?背负青丘,已经吞没云梦;细小的黄河又缭绕天门。这样反而更讥笑韩愈狭隘浅陋:鲸鱼饱食一顿,又有什么值得切脍?东坡也不过是个可怜人,披开泥沙收取细碎之物;将要归隐八节滩,又想去垂钓七里濑,正像这条鱼儿逃出罗网,却还没有和造物主游于变化之外。姑且拿新诗调笑二位,湖上秋高,风月清明;为您再叫来木肠儿,脚敲两舷,唱一曲《小海》。九月十五日,观月听琴,作《西湖》一首,给在座的客人看。白露降下,百草碧绿;天空卷起云彩,孤独的月光为谁而来?仿佛是为了我和您,水天之间浮映着四座。银河仿佛落入酒樽,使我的肠胃如冰雪,不受酒曲的熏醉。只恨琴上有弦,琴声一出,鱼儿扰乱了湖面的纹理。哀伤的弹奏本是旧曲,精妙的耳朵却已不是从前。这样美好的时刻一俯一仰便错过了,难道这景色还有早晚之分?可以料知一生之中,若没有道眼,终究无法看透。再依前一首诗的原韵,感谢赵景贶、陈履常的唱和,并简寄欧叔弼兄弟。能作诗吗?李长吉也不过是识字之人,扬子云难道真能安居在这座府第里,坐着长啸而获得什么吗?两位就要离开,前往江湖,用五石之大的酒樽漂浮我。我还眷恋着,想再少留片刻,却仍被世俗的酒气熏染。有人劝我不要作诗,说孩子们已经善于织成朱弦般的华饰。寄托三声叹息,并不妨碍世俗人的耳朵;听说你们要一同去寻访两位欧阳。砍柴照亮黄昏,这家有一口甘井,汲水越多,终究不会浑浊。送欧阳主簿赴韦城任官四首。您如凤凰之雏、骏马之驹,日渐高飞;我们白发苍颜,您却笑我们这一辈人。读遍了牙签标志的三万卷书,如今却来到小县城试试宰牛的小刀。近年来出仕和退处总是不能一致,只能临水举杯,记住这次分别。江湖近在咫尺,我将老去;汝水、颍水向东流,您却向西而行。白马津头春水上涨,白鱼还让人高兴,因为它像江淮的鱼。使君已经重新置办冰堂的酒,再劝您重新登上画舫斋。道路旁白发苍苍的老人一定会沾湿衣襟,正像当年面对新生的黑发。故国依旧有高大的古木,传统的典范又见到了老成之人。泛舟颍水。我的性情喜欢临水,来到颍水后觉得格外奇妙。到任十天,有九天来到河边。官吏百姓笑着互相说:“使君老了却很痴,使君其实并不痴。流水有美好的姿态,环绕郡城十多里,不快也不慢。上游直而清,下游曲而起涟漪。画船俯临明镜般的水面,我笑着问你是谁?忽然水中生出鳞甲,搅乱我的胡须和眉毛。仿佛一会儿有一百个东坡,片刻之间又都在这里。这难道是水薄情,才和我相互嬉戏?竟把声色和气味颠倒了。”那些小孩子不过都是儿戏之物,水中却很少有磷杂污物。赵、陈和两位欧阳,一同师法天人,观察妙理,各有所得,共同作《泛颍诗》。《六观堂老人草书诗》。万物生成便有形象,形象于是滋长。梦幻没有根基,却能在片刻间形成。正在做梦时,明明并不是虚无;泡影一旦消失,俯仰之间便完全不同。清露还没有干,闪电已经过去。这一切灭尽,才是真正的我。云仿佛死灰,其实并未枯死。遇到场合便作戏,所有三昧都随之化去。身体作为医生,却忘了自己的身体。草书不靠专门学习,只姑且用来自我娱乐。落笔已经挥洒呼唤,胜过周越的奴仆。苍发奋张胡须,饮食松脂精华。剡藤纸像玉板,展开如雪白的肌肤。游龙在天上飞腾,万人都为之呼喊。不要作羞涩拘谨的羊氏美女。(六观取自《金刚经》所说的梦、幻等六种譬喻。老人是僧人了性,精通医术,又擅长草书;下笔有高远的韵致,却没有人知道珍重,所以作这首诗。) 依韵回答刘景文寄来的诗。淮水上游送来两条鲤鱼,巧妙地把书信渡过江湖。仔细看落墨处,字迹都像松树一样清瘦;想来可以看见您捋须而坐,正如孤鹤一般。烈士家风哪里用得着这些?书生习气却不能完全没有。不要因为老骥还想着奔驰千里,醉后便悲歌,把唾壶都敲缺了。依韵作诗,回答赵景贶督促两位欧阳以诗破除酒戒。子夏悲哀,未觉岁月流逝,忽然已经到了秋天。祥琴虽然还没有调好,余下的悲痛却不敢停留。何况这只是押韵的诗语,不能流传到金石之中。王羲之五岁时便有总角之才,写出银钩般的字迹。我家有两位许氏,落笔时全都不停。您说自己不会作诗,这话有人相信吗?千钟美酒便是尧,百斛酒便是孔丘。陶士衡的见识太浅陋了,应当把大白杯浮在酒中,哪里会有失误?醉后就不会惊飞鸥鸟,明天应当罚两位先生,已经洗好两只玉船。” 叔弼说:“履常不饮酒,所以不作诗。劝履常饮酒。” 我本来害怕饮酒,面对酒杯从未诉说平生。只是坐在诗句的困境中得到一句好诗,难道忍得住不吐出来吗?酒若压抑好诗,便会使肝胃生出污滓。拿这两件事比较,难道上天还不值得把我们托付给它吗?没有这两样东西,岁月和谁一起度过?默默长久忧愁,作为打算,已经大错。两位欧阳并非没有诗,只是恨您不饮酒,所以勉强斟满一杯。难道不是要用它来制造忧愁?既然说话如同明亮的太阳,我拿起笔应当自己作诗。将来作《五君咏》,山涛、王戎等人也要一时并列其中。因手臂疼痛请假,作三首绝句给四位君子看。退朝后清闲,像已经退休;饮酒后欢适,像回到了故乡。不妨再有一场使心安定的病,躺在帘下焚一炷香。心中还有什么要求呢?只求排遣疾病、安度年岁。古井虽然来水,却不生波澜;只担心顽童戏弄瓦片,反而把它当作泠泠作响的一股清水来看。小阁低窗,躺着享受温暖。明白清楚,却不是沉默,也不是言说。维摩诘示现疾病,我却是真病,谁能认出其中区别?东坡就在不二法门之中。到颍州不久,公家的钱粮已经用尽,斋厨空空荡荡,于是戏作几句。我从前在东武任职,官吏办事很谨慎;新建的书斋空着,不知春天的客人到来,先使我忧愁。采杞菜姑且自我欺骗,吃菊花也不敢多留岁月。如今过去多久了?牙齿头发一天比一天稀疏。幸好在这一郡中养老,依然像十年前最初的梦。饮酒本来就是空,真正吃饱了也还是虚。尚有一个赤脚婢女,能够烹煮红尾鱼。心里知道这一切都是梦,千万不要唱归去吧。
景贶履常屡有诗,督叔弼、季黙唱和,已许诺矣。复以此句挑之。君家文律冠西京,旋筑诗坛按酒兵。袖手莫轻真将种,致师须得老门生。明朝郑伯降谁受?昨夜条侯壁已惊。从此醉翁天下乐,还应一举百觞倾【文忠公赠苏梅诗云:我亦愿助勇,鼓旗噪其旁,快哉天下乐,一釂宜百觞】赠月长老天形倚一笠,地水转两轮。五覇之所运,毫端栖一尘。功名半幅纸,儿女浪苦辛。子有折足铛,中容五合陈。十年此中过,却是英特人。延我地炉坐,语软意甚真。白灰如积雪,中有红麒麟。勿触红麒麟,作灰维那瞠。拱手但黙坐,墙壁方谆谆。今宵恨客多,污子白防巾。后夜当独来,不烦主与賔。蒲团坐纸帐,自要观我身。次韵荅钱穆父,以轼得汝阴,用杭越唱酧韵作诗见寄。大耿疲劳已离羣,小冯慈爱且当门【轼本以舍弟亲嫌请郡】玉堂不着扶犁手,霜鬓偏宜画鹿轓。豪杰虽无两王继【子直深父】风流犹有二欧存【叔弼季黙】清诗已入新歌舞,要使邦人识雅言。韩退之《孟郊墓铭》云:“以昌其诗。”举此问王定国:“当昌其身耶?昌其诗也?”来诗下语未契,作此荅之。昌身如饱腹,饱尽还复饥。昌诗如膏面,为人作容姿,不如昌。其气郁郁,老不衰。虽云老不衰,劫坏安所之?不如昌其志,志一气自随,养之塞天地。孟轲不吾欺。人言魏勃勇,股栗向小儿。何如鲁连子,谈笑却秦师。慎勿怨谤,防乃我得道资。淤泥生莲华,粪壤出菌芝。赖此善知识,使我枯生荑。吾言岂须多,冷暖子自知。送欧阳推官赴华州监酒我观文忠公四子皆超越仲也。珠径寸,照夜光如月。好诗真脱兎,下笔先落鹘。知音如周郎,议论亦英发。文章乃余事,学道探▯窟。死为长白主,名字书绛阙【熙宁之末,仲纯父见仆于京城之东,曰:「吾夣道士持告身授吾,曰:『上帝命汝为长白山主』,此何祥也?」明年,仲纯父没】伤心清颍尾,已伴白鸥没。喜见三少年,俱有千里骨。千里不难到,莫遣歴块蹶。临分出苦语,愿子书之笏。十月十四日以病在告独酌翠柏不知秋,空庭失摇落,幽人得嘉荫,露坐方独酌。月华稍澄穆,雾气尤清薄。小儿亦何知,相语翁正乐。铜炉烧柏子,石鼎煑山药。一杯赏月露,万象纷醻酢。此生独何幸,风缆欣初泊。逝逃顔蹠网,行赴松乔约。莫嫌风有待,漫欲戏寥廓。泠然心境空,髣髴来笙鹤。独酌试药,玉酒琖有怀诸君子。明日望夜,月庭佳景不可失,作诗招之。镕鈆煑白石,作玉真,自欺琢削为酒杯,规摹定州瓷。荷心虽浅狭,镜面良渺弥。持此夀佳客,到手不容辞。曹侯天下平,定国岂其师?一饮至数石,温克颇似之。风流越王孙,诗酒屡出竒。喜我有此客,玉杯不徒施。请君诘欧陈,问疾来何迟?呼儿扫月榭,扶病及良时。欧季黙以油烟墨二丸见饷,各长寸许,戏作小诗。书窓拾轻煤,佛帐扫余馥。辛勤破千夜,收此一寸玉。痴人畏老死,腐朽同草木。欲将东山松湼尽,南山竹墨坚。人苦脆,未用叹不足。且当注虫鱼,莫草三千牍。明日,复以大鱼为餽,重二十觔,且求诗,故复戏之。汉庭九尺人,谁似老方朔?那将一寸金,令足三冬学,饷鱼欲自洗鳞尾,光卓荦。我是骑鲸手,聊堪充鹿角。和赵景贶栽桧汝阴多老桧,处处屯苍云,地连丹砂井,物化青牛君,时有再生枝【颍之灵坛观亦有再生桧】还作左纽纹。王孙有古意,书室延青芬。应怜四孺子,不堕凡木羣。体备松柏姿,气含芝术薰。初扶鹤立,骨未出龙纒。筋巢根白蚁乱,网叶秋虫纷。乃知蔽芾初,甚要封植勤。他年皮三寸,狐防了不闻。叶待制求先坟永慕亭诗灵区有异产,化国无潜珍。承平百年间,簮缨半齐民。建溪富竒伟,叶氏初隐沦。森然见乔木,其下维徳人。佳哉郁葱葱,气若凤与麟联翩出。儒将岂惟十朱轮?新松无鹿触,旧柏有乌驯。待公归上冢,泪叶乃肯春。与赵陈同过欧阳叔弼新治小斋戏作。江湖渺,故国风雨倾旧庐。东来三十年,愧此一束书。尺椽亦何有,而我常客居。羡君开此室,容膝真有余。拊牀琴动摇,弄笔▯明虚。后夜龙作雨,天明雪填渠【时方祷雨龙祠,作此句时星斗灿然,四更风雨大至,明日乃雪】夣回闻剥啄,谁乎?赵陈予添丁,走沽酒。通徳起挽蔬,主孟当啗我。玉鳞金尾鱼,一醉忘其家。此身自蘧蒢。聚星堂雪【并叙】元祐六年十一月一日,祷雨张龙公,得小雪,与客防饮聚星堂,忽忆欧阳文忠公作守时,雪中约客赋诗,禁体物语,于艰难中特出竒丽,尔来四十余年,莫有继者。仆以老门生继公后,虽不足追配先生,而賔客之美,殆不减当时,公之二子又适在郡,故辄举前令,各赋一篇,以为汝南故事云。
译景贶、履常屡次作诗,督促叔弼、季默唱和,已经答应了;又用这几句来挑逗他们。您家的文章法度冠绝西京,随即筑起诗坛,摆开酒战。请袖手旁观,不要轻视真正的将才;要向敌军挑战,必须有老门生出马。明天郑伯投降,谁来接受?昨夜条侯的营垒已经震惊。从此醉翁享受天下的快乐,还应当一举倾尽百杯。(文忠公赠苏梅诗说:“我也愿意助威,擂鼓挥旗在旁边喧闹;天下的快乐真痛快,一饮应当抵百杯。”) 赠给月长老。天的形体依靠一顶斗笠,地水转动着两轮。五霸所运转的世界,在笔端不过栖息着一粒尘埃。功名只是半幅纸,儿女却徒然为之辛苦。您有一口缺了足的铛,其中只能容纳五合陈米。十年来住在这里,却是英俊奇异的人。您请我坐在地炉旁,说话温和,心意十分真诚。白灰像堆积的雪,其中有一只红麒麟。不要碰红麒麟,否则化灰的维那会瞪眼。拱手只是默坐,墙壁也正在谆谆教诲。今夜只恨客人太多,玷污了您的白头巾。后夜我应当独自来,不劳烦主人和宾客。坐在蒲团上,睡在纸帐中,自然要观照自己的身体。依韵回答钱穆父,他因我得到汝阴,便用杭州、越地唱和酬答的韵作诗寄来。大耿已经疲惫,离开了群体;小冯仁慈爱民,暂且守在门前。(我本来因为舍弟的亲嫌,请求担任一郡之职。)玉堂中不适合扶犁耕作之手,霜白鬓发却很适合乘坐画鹿轓车。豪杰虽然没有两位王氏继承其后,(子直、深父),风流人物还有两位欧阳在,(叔弼、季默)。清丽的诗歌已经写入新的歌舞,要使本地百姓认识雅正的言语。韩退之《孟郊墓志铭》说:“用它来昌盛他的诗。”我举出这句话问王定国:“是要昌盛他的自身呢,还是昌盛他的诗呢?”您来诗中的措辞没有契合我的意思,所以作此诗回答。昌盛自身,就像吃饱肚子,饱足之后还会重新饥饿;昌盛诗文,就像给脸上涂脂,为别人做出容貌,不如昌盛自身。那股气郁郁勃发,老了也不衰败。即使说它老而不衰,天地毁灭以后又将归向哪里?不如昌盛自己的志向,志向一专一,气自然随之而行;涵养它,可以充塞天地。孟轲没有欺骗我。人们说魏勃勇敢,可是面对小孩子也会大腿发抖。哪里比得上鲁仲连,谈笑之间就退却秦军?千万不要怨恨诽谤,正是它们成了我得道的资粮。淤泥里生出莲花,粪土中长出灵芝。幸亏有这些善知识,使我枯槁的生命重新萌发嫩芽。我的话哪里需要很多,冷暖您自己知道。送欧阳推官前往华州监酒。我看文忠公的四个儿子都超越常人。仲也像直径一寸的明珠,照夜光明如月;好诗真如脱逃的兔子,下笔先如鹘鸟落下。知音如周郎,议论也英气焕发。文章只是余事,求学大道才是探入玄妙之窟。死后做长白山主,名字写在绛色天阙。(熙宁末年,仲纯父在京城东面见我,说:“我梦见道士拿着告身授予我,说:‘上帝命你做长白山主。’这是什么祥瑞呢?”第二年仲纯父去世。)令人伤心的是,清颍水的尽头已经伴着白鸥隐没。可喜地看见三位少年,都有日行千里的骨相。千里路并不难到,不要让良马被石块绊倒。临别时说几句苦口之言,希望您把它们写在笏板上。十月十四日因病请假,独自饮酒。翠柏不知道秋天到来,空庭失去了摇落之声;幽居的人得到它的美好荫凉,正坐在露天下独自饮酒。月光渐渐澄澈安穆,雾气尤其清淡。小孩子又懂得什么,却互相说老翁正快乐。铜炉里燃烧柏子,石鼎中煮山药。一杯酒用来赏月和露水,万物纷纷向我酬答。此生独自有什么幸运,像系风的船刚刚停泊。我将逃离颜回、盗跖那样的尘网,前往松乔的约会。不要嫌风还在等待,也不要徒然想要嬉游于空旷之中。心境清冷而空明,仿佛笙箫和仙鹤已经到来。独自饮酒试药,面对玉酒盏而怀念各位君子。明天是望日,月光下庭院的美景不可错过,所以作诗招请诸位。熔铅、煮白石,制作成玉一般的真品;自己欺骗自己,把它雕琢成酒杯,仿照定州瓷器的样式。杯子像荷心一样浅而狭,杯面却像镜子一样广大。拿它来祝寿佳客,到了手中便不容推辞。曹侯使天下太平,定国难道是他的老师吗?一饮便至数石,温和自持的风度颇像他。越王孙般的风流人物,诗酒之间屡屡显出奇趣。庆幸我有这样的客人,玉杯不至于徒然使用。请您问问欧阳、陈氏,为什么称病来得这样迟?叫孩子扫净赏月的台榭,我扶着病体赶赴这美好时光。欧季默把两丸油烟墨送给我,每丸长一寸多,我戏作小诗。从书窗拾取轻细的煤末,从佛帐扫取残余的香气。辛苦地熬过一千个夜晚,才收集成这一寸玉。痴人害怕衰老死亡,腐朽后与草木相同。想把东山的松树烧尽,把南山的竹子制成坚墨。人本来就苦于脆弱,不必感叹墨还不够。姑且用来注释虫鱼之学,不要起草三千卷文牍。第二天,他又送来一条大鱼,重二十斤,并且求我作诗,所以我又戏作一首。汉代朝廷中身高九尺的人,谁比得上老方朔?哪里能拿一寸黄金,便使人满足三冬的学习?送来的鱼想自己洗净鳞尾,光彩卓异。我是骑鲸的仙人,姑且足以充当鹿角。和赵景贶栽种桧树。汝阴有许多老桧树,到处聚集着苍翠的云气;土地连接着丹砂井,树木仿佛化成青牛君。时时有重新生长的枝条。(颍州的灵坛观也有再生的桧树。)还会形成左纽的纹理。王孙有古人的意趣,书室因此延入青翠的芬芳。应当怜惜这四株小树,不要让它们落入凡木之群。形体具备松柏的姿态,气息含有芝术的香薰。起初像鹤一样挺立,树骨还没有显露出龙的盘绕。树根藏着白蚁,枝叶间秋虫纷乱结网。由此才知道树木初生时,十分需要勤加封土栽培。他年树皮长到三寸厚,狐狸经过也完全听不见。叶待制请求作《先坟永慕亭诗》。灵秀之地有奇异的产物,教化昌盛的国家没有隐藏的珍宝。太平百年之间,簪缨之族几乎都成为平民。建溪富有奇伟之士,叶氏起初隐居沉沦。森然可见高大的树木,树下正有有德之人。多么美好,郁郁葱葱;气象仿佛凤凰和麒麟接连出现。儒将难道只有十位佩朱轮者吗?新栽的松树没有鹿来触碰,旧柏树上有乌鸦驯服栖息。等到您归来上坟,泪水滴在叶上,叶子才肯在春天萌发。和赵、陈一同经过欧阳叔弼新修的小斋,戏作此诗。江湖遥远,故国风雨中倾倒了旧屋。我向东来已经三十年,面对这一束书也感到惭愧。几尺椽木的房屋又有什么呢?我却常常寄居为客。羡慕您开辟这间小室,容得下膝盖就已经绰绰有余。拍打床榻,琴声随之摇动;挥笔写字,窗明室空。后半夜龙兴起而降雨,天明时雪填满了水渠。(当时正向龙祠祈雨,作这句时星斗灿然,四更时风雨大作,第二天竟然下雪。)梦醒后听见敲门声,是谁呢?赵、陈二人来告诉我添了男孩,跑去买酒。通德先生起身牵我去取蔬菜,主人孟氏应当拿食物给我。玉鳞金尾的鱼,让人一醉忘掉自己的家。这身体本来就像蘧蒢一样。《聚星堂雪》(附叙文)。元祐六年十一月一日,向张龙公祈雨,得到一场小雪,便和客人在聚星堂饮酒,忽然想起欧阳文忠公任太守时,曾在雪中约客人作诗,禁用描写事物的词语,因而在艰难处境中写出格外奇丽的作品。此后四十多年,没有人能继承他的传统。我作为老门生,继承先生之后,虽然不足以追踪比配先生,但宾客的才美大概不比当年逊色;先生的两个儿子又恰好在本郡,所以就举起前例,各作一篇诗,作为汝南的故事。
窓前暗响,鸣枯叶。龙公试手,行初雪。暎空先集,疑有无作态。斜飞正愁絶。众賔起舞,风竹乱。老守先醉,霜松折。恨无翠袖防横斜,只有防灯照明灭。归来尚喜,更鼓永。晨起不待铃索掣,未嫌长夜作衣棱。却怕初阳生眼缬,欲浮大白追余赏。幸有回颷惊落屑,模糊桧顶独多时。歴乱瓦沟裁一瞥,汝南先贤有故事。《醉翁诗话》谁续説?当时号令君听取,白战不许持寸铁。欧阳叔弼见访,诵陶渊明事,叹其絶识。叔弼既去,感慨不已,而赋此诗。渊明求县令,本縁食不足,束带向督邮,小屈未为辱,翻然赋《归去》,岂不念穷独?重以五斗米折腰,营口腹。云何元相国,万钟不满欲,胡椒铢两多,安用八百斛?以此杀其身,何趐抵鹊?玉往者不可悔,吾其反自烛。喜刘景文至天明,小儿更传呼:髯刘已到城南隅。尺书真是髯手迹。起坐熨眼,知有无?今人不作古人事,今世有此古丈夫!我闻其来,喜欲舞,病自能起,不用扶。江淮旱久,尘土恶,朝来清雨濯鬓须。相防握手,了无事。千里一笑,无乃迂?平生所乐,在吴防。老死欲葬杭与苏,过江西来二百日,冷落山水愁吴姝。新堤旧井,各无恙。参寥、六一,岂念吾?别后新诗巧摹写,袖中知有「钱塘湖」。祷雨龙公既应,刘景文有诗,次韵。张公晚为龙,抑自龙中来。伊昔风云防,咄嗟潭洞开。精诚茍可贯,賔主真相陪。洞箫振羽舞,白酒浮云罍。言从闗洲妃逺去,焦氏台倒倾。瓶中雨一洗,麦上埃破旱,不论功,乘云却空回。嗟龙与我軰,用意岂逺哉!使君今子义,英风冠东莱。笑説龙为友,幽明莫相猜。刘景文家藏乐天身心问荅三首,戏书一絶其后。渊明形神自,我乐天身心相物,而今月下三人,他日当成几佛?西湖戏作一士千金,未易偿。我从陈、赵两欧阳举鞭,拍手笑山简,只有并儿一葛强。送欧阳季黙赴阙先生岂止一怀祖?郎君不减王文度。膝上几日?今白须,令我眼中见此父。汝南相从三晦朔,君去苦早。我来暮,霜风凄▯,正脱木。颍水清浅,可立鹭。莫辞白酒泻香泉,已觉扁舟掠新渡。坐看士衡执别手,更遣夣得出竒句。郎君可是筦库人?乃使骥騄随蹇步。置之行矣,无足道。贤愚岂在遇不遇?用前韵作雪诗留景文万松岭上横千叶,载酒年年踏松雪。刘郎去后谁复来?花下有人心断絶。东斋夜坐搜雪句,两手▯拆霜须折。无情岂亦畏嘲弄?穿帘入戸吹灯灭。纷纷儿女争所似,碧海长鲸君未掣。朝来云汉接天流,顾我小诗如防缬。欧阳、赵、陈在戸外,急扫中庭铺木屑。交逰虽似雪柏坚,聚散行作风花瞥。晴光融作一尺泥,归有何事真无説?泥干路穏放君去,莫倚马蹄如踣铁。和刘景文见赠元龙本志,陋曹吴,豪气峥嵘,老不除。失路今为哙等伍,作诗犹似建安初。西来为我风黧面,独卧无人雪缟庐。留子非为十日饮,要令安世诵亡书。和刘景文雪占雨又得雪,▯宁欺我哉?似知吾軰喜,故及醉中来。童子愁氷砚,佳人苦胶杯。那堪李常侍入蔡夜,衔枚。次前韵送刘景文白云在天,不可呼。明月岂肯留庭隅?怪君西行八百里,清坐十日,一事无路人不识,呼尚书;但见凛凛雄千夫【君一马两仆,率然相访,逆旅多呼尚书,意谓君都头也】岂知入骨爱诗酒,醉倒正欲蛾睂扶。一篇向人写肝肺,四海知我霜鬓须【君前有诗见寄云:「四海共知霜鬓满,重阳曾挿菊花无】欧阳、赵、陈皆我有,岂谓夫子驾复迂?迩来又见三黜柳,共此暖热餐氊苏酒殽酸薄,红粉暗只有颍水清而姝。一朝寂寞风雨散,对影谁念月与吾【郡中日与欧阳叔弼、赵景贶、陈履常相从,而景文复至,不数日柳戒之亦见过,賔客之盛,顷所未有。然不数日,叔弼、景文、戒之皆去矣】何时归防泝江水,春酒一变▯棠湖【景文近卜居九江近▯棠湖】以屏山赠欧阳叔弼漫郎天骨清,生与世俗异,学道新有得,为贫聊复仕。每于红尘中,常起青霞志。屏山辍赠:「子莫遣污簮珥,寓目紫翠间,安眠本非睡,夣中化为鹤,飞入长松寺。」新渡寺席上次赵景贶陈履常韵送欧阳叔弼。比来诸君唱和,叔弼但袖手旁睨而已。临别忽出一篇,颇有渊明风制,坐皆惊叹。神屠不目全妙额惟妆半更刀乃族庖倚市必丑悍平生魏公筹忽斵郢人墁诗书亦何用适道须此馆多言虽数穷防中或排难子诗如清风翏翏发将旦胡为久闭匿绮语真自患许时笑我痴隔屋相咏叹竟识彦道否絶呌呼百万清朝固多士人门子皆冠莫言清颍水从此隔河汉异时我独来得鱼杨柳贯持归不忍食尺素解凄断中有清圆句铜丸飞柘弹春愁结凌澌正待一笑泮百篇傥寄我呻吟郑人缓
东坡全集巻十九
译窗前传来暗暗的声响,枯叶在鸣叫。龙公试展神力,开始下起初雪。雪映着天空先聚集起来,仿佛有又仿佛没有,斜斜飞舞正令人愁绝。众宾客起身舞蹈,风吹竹乱;老太守先已醉倒,霜中松树仿佛折断。遗憾没有翠袖佳人来助兴,只有昏暗的灯火照得忽明忽灭。回来后还高兴,更鼓声漫长。早晨起来,不必等铃索拉动,尚不嫌长夜把衣服冻得有棱角。只是害怕初升的太阳生出眼花,想浮起大白杯,追赶余下的赏雪兴致。幸好回旋的风惊落细屑,模糊地停留在桧树顶上较久。杂乱地掠过瓦沟,只能短暂看见一眼;汝南先贤已有这样的故事。《醉翁诗话》有谁来续说?当年的规矩你们听好了:不用一寸兵器,只凭诗才作“白战”。欧阳叔弼来访,诵说陶渊明的事迹,赞叹他见识绝伦。叔弼离去后,我感慨不已,于是作此诗。陶渊明求任县令,本来是因为粮食不足;束带去见督邮,稍稍委屈自己并不算羞辱,于是翻然醒悟,作《归去来兮辞》,难道他没有想到贫困孤独吗?只是为了五斗米弯腰,经营口腹之需。为什么元载身为宰相,拥有万钟俸禄仍不满足?胡椒按铢两积聚,哪里用得着八百斛?因此而丧命,岂不比抵偿鹊鸟还轻?玉已经往昔不可后悔,我还是应当回头照见自己。喜迎刘景文到来。天亮时,孩子又传呼说:“长胡子的刘先生已经到了城南角。”短笺果然是长胡子刘先生的亲笔。起身坐下,揉熨双眼,知道他来了没有?今人不做古人所做的事,如今世上竟有这样的古丈夫!听说他到来,我高兴得想跳舞,病体也能够自行起身,不用人扶。江淮久旱,尘土污浊;早晨一场清雨洗涤了他的鬓须。相互握手,已经没有别的事情。相隔千里只为一笑,难道不是迂阔吗?平生所喜爱的是吴地风物,老死后想葬在杭州和苏州。经过江西来到这里已经两百天,冷落的山水使吴地女子也发愁。新堤旧井,都平安无恙。参寥、六一,哪里会想念我?分别后新诗善于摹写,袖中知道有一首《钱塘湖》。祈雨于龙公已经应验,刘景文作有诗,依韵唱和。张公晚年化为龙,还是本来就从龙中来?从前风云际会,顷刻间潭洞便开启。只要精诚能够贯通,宾主便真能相互陪伴。洞箫声振动羽翮,舞姿随之而起;白酒浮在云纹酒樽中。听说从闽洲妃子那里远去,焦氏台也倾倒了。瓶中的雨水一洗,麦田上的尘埃破除了旱情;不论功劳,乘云又空自返回。唉,龙和我们这些人,用意难道相距很远吗?使君如今是子义,英风冠绝东莱。笑说把龙当作朋友,幽明之间不要彼此猜疑。刘景文家藏有白乐天《身心问答》三首,我在后面戏题一首绝句。陶渊明说形神自有分别,我说乐天却把身心与外物相连;如今月下有我们三人,他日应当成佛几个?《西湖戏作》。一个士人价值千金,也不容易偿付。我跟着陈、赵两位欧阳挥鞭前行,拍手笑那山简,只有并州儿郎一个葛强。《送欧阳季默赴阙》。先生难道只是一个王怀祖吗?郎君也不减于王文度。你在膝上还要停留几日?如今已生白须,使我眼中又见到这父子。我们在汝南相处了三个月,你离去得太早,我来得又太晚。霜风凄紧,正吹落树木;颍水清浅,可以站立白鹭。不要推辞把白酒倒入香泉,我已经觉得小船掠过了新渡口。坐看陆士衡执手告别,又让梦境替我写出奇句。郎君莫非只是掌管钱粮仓库的人?竟让骏马跟随跛脚的步伐。把这种事情置之不论吧,没有什么值得说的。贤与不肖,难道在于是否遇合吗?《用前韵作雪诗留景文》。万松岭上横陈着千片松叶,我年年载酒踏着松间积雪。刘郎离去以后,谁还会再来?花下有人心中断绝。夜坐东斋搜寻咏雪的诗句,两手冻得像龟甲开裂,霜须也仿佛被折断。无情的雪难道也害怕受到嘲弄?穿过帘子进入屋内,把灯吹灭。纷纷扬扬的雪花争着像什么,碧海中的长鲸却还没有被你擒住。早晨云气与天河相接,流向天际;回头看我的小诗,就像粗劣的防缬。欧阳、赵、陈三人在门外,急忙扫净中庭,铺上木屑。交游虽然像雪柏一样坚固,聚散却将如风中花朵般一闪即逝。晴光把雪融成一尺深的泥,回去还有什么事,实在无话可说?等泥干路稳了再放你离去,不要倚仗马蹄坚硬如铁而贸然前行。《和刘景文见赠》。陈元龙本有远大志向,看不起曹吴之辈;豪气峥嵘,到老也没有消除。如今失意,竟与樊哙等人同列,作诗却仍像建安初年。西风吹来使我的脸色黧黑,独自卧在无人之处,雪白的草庐中。留下你并不是为了饮酒十日,而是要使安世诵读亡失的书籍。《和刘景文雪》。占卜说下雨,后来又得到雪,龟宁难道会欺骗我吗?它仿佛知道我们这些人喜欢雪,所以特意在醉中到来。童子发愁冰冻的砚台,美人苦恼胶结的酒杯。哪里禁得起李常侍入蔡州那夜,衔枚疾行。《次前韵送刘景文》。白云在天上,不能呼唤下来。明月难道肯停留在庭院角落吗?奇怪你向西走了八百里,清坐十日,一件事也没有做。路人不认识你,却都喊你尚书;只看见你凛凛然能敌千夫【你骑一匹马,带两个仆人,率然来访,旅店中人多称你为尚书,意思是把你当作都头】。哪里知道你深入骨髓地爱好诗酒,醉倒之后正要让蛾眉女子扶持。一篇诗向人写尽肝肺,四海都知道我霜鬓满头【你从前有诗寄给我说:“四海共知霜鬓满,重阳曾插菊花无”】。欧阳、赵、陈三人都是我的朋友,哪里想到先生的车驾又迂回而来?近来又见到三次被贬的柳宗元,与他们一起享受温暖;饮食却是粗劣酸薄,红粉也暗淡无光,只有颍水清澈而美好。一天之间寂寞下来,风雨散去,对着影子,谁来想到月亮和我【郡中每日与欧阳叔弼、赵景贶、陈履常相从,景文又来,不几日柳戒之也来过,宾客之盛,是近来所未有的;然而不几日,叔弼、景文、戒之都离去了】?什么时候回去逆流而上,渡过江水?春酒一变,便是甘棠湖【景文近来卜居在九江甘棠湖附近】。《以屏山赠欧阳叔弼》。漫郎天生骨相清秀,生来就与世俗不同;学道刚有所得,因为贫困姑且又出来做官。每当置身红尘之中,常常生起青霞般的高远志向。屏山停下来赠诗说:“你不要让它玷污簪珥,只把目光寄托在紫翠之间;安眠本来并不是睡觉,梦中化作仙鹤,飞入长松寺。” 在新渡寺席上,依赵景贶、陈履常的韵作诗送欧阳叔弼。近来诸位君子相互唱和,叔弼只是袖手旁观而已。临别时忽然拿出一篇诗来,很有陶渊明的风格,座中众人都惊叹不已。神屠不以完整的牛为奇,妙额只需半更刀;于是族庖倚市,必定丑悍。平生魏公的筹策忽然斫入郢人的墙垣,诗书又有什么用?通达道理必须在这里。言语虽多,数尽之后仍可能在危难中排除祸患。你的诗如清风萧萧,吹发将旦。为什么长久闭藏不出?绮丽的言辞实在会成为自己的忧患。许久以来笑我痴,隔屋相互吟咏叹息。你竟认得彦道吗?绝望地呼喊:百万之众,清明之朝本来就多士人;门户中的子弟都戴冠。不要说清颍水从此隔绝如河汉。后来我独自来,得到鱼,用杨柳贯串,带回去却不忍心吃。尺素一展开,便解除了凄断,其中有清圆的句子,像铜丸飞击柘弓。春愁凝结如凌冰,正等待一笑而消散。百篇诗如果寄给我,便会使郑人缓缓呻吟。《东坡全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二十宋苏轼撰诗六十二首次韵赵景贶春思且怀吴越山水。嵗华来无穷,老眼久已静。春风如系马,未动意先骋。西湖忽破碎,鸟落鱼动,镜萦城理。枯渎放闸,起胶艇。愿君营此乐,宦事何时竟【清河西湖三闸督君成之】思吴信,偶然出处付前定。飘然不系舟,乗此无尽兴。醉翁行乐处,草木皆可敬。明朝防北渚,急扫黄叶径。白酒真到齐,红裙已放郑【酒尚有香泉一壶为乐全先生服不作乐也】次韵陈履常张公龙潭经明,宣城宰家此,百尺澜。郑翁不量力,敢以非意干▯黄,杂两战绛青,表双蟠【事见龙公碑】烈气毙强敌,仁心恻饥寒。精诚祷必赴,苟简求亦难。萧条麦麰枯,浩荡日月寛。念子无吏责,十日勤征鞍。春蔬得雨雪,少助先生槃龙,不惮往来,而我独宴安。闭閤黙自责,神交清夜阑。竹间亭小酌,怀欧阳叔弼、季黙,呈赵景贶、陈履常。嵗暮,自急景,我闲方缓觞。醉饮西湖,晚步转北渚。长地坐,畧少长,意行无涧冈。久知荠麦青,稍喜榆柳黄。盎盎春欲动,防防夜未央。水天鸥鹭静,月雾松桧香。抚景方婉娩,怀人重凄凉。岂无一老兵,坐念两欧阳。我意正麋鹿,君才亦圭璋。此防恐难久,此欢不可忘。腊梅一首赠赵景贶天工防酥作梅花,此有腊梅。禅老家蜜蜂采花作黄蜡,取蜡为花,亦其物。天工变化,谁得知?我亦儿嬉作小诗。君不见,万松岭上黄千叶,玉蘃檀心,两竒絶。醉中不觉度千山,夜闻梅香失醉眠。归来却夣寻花去,夣里花仙覔竒句。此间风物属诗人,我老不饮,当付君。君行适吴,我适越,笑指西湖作衣鉢。送王竦朝散赴阙我家衡山公,清而畏人知臧否,不出口,黙识如蓍▯。擢子拱把中,云有骥騄姿,胡为三十载尚作穷苦词?丈夫不妄语,未効此,何疑?朅来清颍上,泪湿中郎诗。怪我一年长,而作十年衰。同时几人在?岂敢怨白髭?愿言指松栢,永与霜雪期【伯父为衡州日,与君相知,有送行诗】次韵致政张朝奉仍招晚饮扫白非,黄精轻身,岂胡麻?怪君仁而夀,未觉生有涯。曽经丹化米,亲授枣如▯。云蒸作雾,楷火灭噀雨。巴自此养铅鼎无穷,走河车至今。许玉斧犹事蕚緑华【张曽见永州何仙姑得药饵之人,疑其以此夀也,故有丹化米、蕚緑华之句,皆女仙事】我本三生人,畴昔一念差。前生或草圣习气,余惊蛇。儒臞谢赤松,佛防惭丹霞。时时一篇出,扰扰四座哗。清诗得可惊,信美词多夸。囘车入官府,治具随贫家。萍虀与豆粥,亦可成咄嗟。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二十,宋苏轼撰,诗六十二首。《次韵赵景贶春思且怀吴越山水》。年华无穷无尽地到来,我这双老眼早已沉静。春风仿佛把马系住,尚未行动,心意已经先驰骋。西湖忽然破冰,鸟儿落下,鱼儿游动,像镜面萦绕城郭。枯涸的沟渠放闸,胶着的船艇便被唤起。愿你经营这种乐趣,做官的事务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清河西湖有三座闸,督促你完成它们】?思念吴越山水,也只能把偶然的出仕或退处交给前定。飘然如不系之舟,乘着这无穷的兴致。醉翁游乐的地方,草木都值得敬爱。明天约在北渚相会,赶快扫净黄叶小径。白酒真的已经足够,红裙也已经放下郑声【酒还剩一壶香泉,本来是给乐全先生饮的,所以不奏乐】。《次韵陈履常张公龙潭》。经学明达的宣城宰居住在这里,水势有百尺波澜。郑翁不自量力,竟敢以非分之求触犯玄黄;杂用两面旗帜交战绛青,表出双龙盘曲【事见《龙公碑》】。猛烈的气势足以击毙强敌,仁慈的心却怜悯饥寒。精诚祈祷必定前来相助,苟且简略地求取却很困难。麦子枯萎萧条,日月浩荡而宽缓。想到你没有官吏的责任,十日中勤劳奔走在征途。春日蔬菜得到雨雪,稍稍可以帮助先生的饭盘。龙不怕往来奔走,而我却独自安闲宴饮。闭门默默自责,直到清夜将尽。年末时节,正当急促的日影,我闲下来才慢慢饮酒。醉中游饮西湖,傍晚散步转到北渚。长久坐着,略分长幼,任意行走,不管山涧丘冈。早已知道荠菜、麦苗青了,渐渐喜欢榆树、柳树泛黄。春意旺盛,正要发动;夜色深沉,还没有结束。水天之间鸥鹭安静,月色和雾气中松桧飘香。抚对景物正觉柔婉,怀念故人却更加凄凉。难道没有一个老兵,可以坐着想念两位欧阳吗?我的心正像麋鹿,你的才华也如圭璋。这次相会恐怕不能长久,这份欢乐却不可忘记。《腊梅一首赠赵景贶》。天工仿佛用酥油制成梅花,这里却有腊梅。禅老家的蜜蜂采花酿成黄蜡,再取蜡做成花,也正是这种事物。天工的变化,谁能知道?我也像孩子游戏一样作一首小诗。你没有看见吗,万松岭上的黄千叶,玉蕊檀心,两样都奇异绝伦。醉中不觉翻越千山,夜里闻到梅香,竟因而失去醉眠。回来后却梦见寻花而去,梦中的花仙寻找奇妙的诗句。这里的风物属于诗人,我老了不饮酒,应当交给你。你向吴地去,我向越地去,笑着指西湖为衣钵。《送王竦朝散赴阙》。我家衡山公,清正而不愿让人知道他的是非,不把话说出口,却默默辨识,如同蓍草和灵龟。你从幼年便被提拔,听说有骏马般的资质,为什么三十年了还在写穷苦之词?大丈夫不说妄语;既然没有应验此言,又何必疑惑?近来来到清颍之上,泪水沾湿了中郎的诗。奇怪我只比你大一年,却显得衰老了十年。同一时代还有几个人在?哪里敢怨恨白发?愿你指着松柏为誓,永远与霜雪相期【伯父任衡州时,曾与您相知,有送行诗】。《次韵致政张朝奉仍招晚饮》。扫去白发并不能成仙,黄精能使身体轻健,难道是胡麻吗?奇怪你仁厚而长寿,还没有觉察生命有尽头。曾经用丹药化米,亲自传授如瓜大的枣。云气蒸腾成雾,击楷树取火,喷吐雨水。于是从此保养铅鼎没有穷尽,运转河车直到今天。许玉斧还在侍奉萼绿华【张君曾在永州见过何仙姑得到药物的人,怀疑他因这种药物长寿,所以有“丹化米”“萼绿华”等句,都是女仙的事】。我本来是三生之人,从前只因一念而走错。前生或许有草书圣手的习气,留下惊蛇般的笔势。作为儒生,我形容清瘦,愧对赤松子;作为佛门之人,我又惭愧不如丹霞。时时写出一篇文章,扰扰然使四座喧哗。清新的诗足以惊人,确实优美,但华美辞藻也多有夸饰。回车进入官府,随贫家置办器具。萍菜、豆粥,也可以很快办成。
阎立本职贡图贞观之徳,来万邦。浩如沧海,吞河江。音容伧狞,服竒厐。横絶岭海,逾涛泷。珍禽瑰产,争牵扛。名王解辫,却盖幢。粉本遗墨,开明窓。我喟而作,心未降。魏徴封伦,恨不双。次韵王滁州见寄斯人何似?似春雨。歌舞农夫怨,行路君。防永叔与元之,坎轲一生遭口语。两翁当年鬓未丝,玉堂挥翰手如飞。教得滁人解吟咏,至今里巷嘲轻肥。君家聮翩尽卿相,独来坐歗谿山上。笑捐浮利一鸡肋,多取清名几熊掌。丈夫自重贵难售,两翁今与青山久。后来太守更风流,要伴前人作诗瘦。我勌承明苦求出,到处遗踪寻六一。慿君试与问琅邪,许我来防莫难色。赵景贶以诗求东斋榜铭,昨日闻都下寄酒来,戏和其韵,求分一壶作润笔也。王孙天,麒麟眸子,奥而澈,囊空学愈富,屋陋人更杰。我老书益放,笔落座争掣,欲求东斋铭,要饮西湖雪,长缾分未到,小砚干欲裂。不似淳于髠一石要,烛灭。洞庭春色【并引】安定郡王以黄柑酿酒,谓之「洞庭春色」,色香味三絶,以饷其犹子徳麟。徳麟以饮予,为此诗。醉后信笔,颇有沓拖风气。二年洞庭秋,香雾长噀手。今年洞庭春,玉色疑非酒。贤王文字饮,醉笔蛟蛇走。既醉念君醒,逺饷为我夀。缾开香浮座,琖凸光照牖。方倾安仁醽【潘岳笙赋云:披黄苞以授柑,倾緑瓷以酌醽】莫遣公逺齅【明皇食柑凡千余枚,皆阙一瓣,问进柑使者云:中涂尝有道士齅之,葢罗公逺也】要当立名字,未可问升斗。应呼钓诗钩,亦号扫愁帚。君知蒲萄恶,止是嫫姆黝。须君灔海杯,浇我谈天口。送路都曹【并引】乖崖公在蜀,有録曹参军,老病废事。公责之曰:「胡不归?」明日,参军求去,且以诗留别,其畧曰:「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归意浓。」公惊谢之曰:「吾过矣,同僚有诗人而吾不知,因留而慰荐之。」予防时闻父老言,恨不问其姓名。今都曹路君以小疾求致仕,予诵此事留之不可,乃采前人意作诗送之,并邀赵徳麟、陈履常各赋一篇。积雪困桃李,春心谁为容?淮光酿山色,先作归意浓。我亦倦防者,君恩系踈慵。欲留耿介士,伴我衰迟踪。吏课升斗积,﨑岖等鈆舂。那将露电身,坐待收千钟。结髪空百战,市人防先封。谁能搔白首,抱闗望夕烽。子意亮已成,我言宁复从?恨无乖崖老,一洗芥蔕胸。我田荆谿上,伏腊亦粗供。怀哉江南路,防作林下逢。次韵陈履常雪中可怜扰扰雪中人,饥饱终同寓一尘。老桧作花真强项,冻鸢储肉巧谋身。忍寒吟咏君堪笑,得暖讙呼我未贫。坐听屐声知有路,拥裘来防玉梅春。二鲜于君以诗文见寄,作诗为谢。我怀元祐初,珪璋满清班。维时南隆老,奉使独未还。迂叟向我言:青齐嵗方艰,斯人乃徳星遣出虚危间【司马温公谓轼曰:子骏福星也,京东人困甚,且令往彼】召用既晚矣,天命良复悭。一朝失老骥,寂寞空帝闲。至今清夜夣,枕衾有余澘。喜闻二三子结髪师闵顔,髙论倾河汉,清诗鸣佩环。遥知三日雪,积玉埋崧山。谁念此幽桂,坐防榛与菅。故人在颍尾,投诗清泠湾。次韵赵徳麟雪中惜梅且饷柑酒三首。千花未分,出梅余遣雪摧残,计已踈。卧闻防滴,如秋雨,知是东风爲扫除。阆苑千葩映玉宸,人间只有此花新。飞霙要欲先桃李,散作千林火迫春。蹀躞娇黄,不受鞿;东风暗与,色香归。偶逢白堕,争春手;遣入王孙,玉斚飞。和陈传道雪中观灯新年乐事叹何曾?闭閤烧香,一病僧未忍便倾浇别酒,且来同防照愁灯。颍鱼跃处,新亭近湖;雪消时,画舫升。只恐樽前无此客,清诗还有士龙能。阅世亭诗赠任仲微任公镇西南,尝赠绕朝筞。当时若尽用善阵,无赫赫凄凉,十年后邪正久已白。却留封徳彞,天意▯难测。象贤真骥种,号诉甘百谪,岂云报私讐?祸福指络脉,髙才食旧徳,但恐里门窄。伤心千骑归,赠印黄壤隔。惟有亭前桧,阅世不改色。千年与井在,记此王粲宅。新渡寺送任仲防春阴欲落,雪野气方升。云我防清颍尾,想见翠被君。古来聚散地,与子复言分。倦防安税驾,瘦田失归耘。独宿古寺中,荒鸡乱鸣羣。送子以晓角,幽幽醒时闻。送运判朱朝奉入蜀七首蔼蔼青城,云娟娟峨睂月,随我西北来,照我光不灭。我在尘土中,白云呼我归。我逰江湖上,明月湿我衣。岷峨天一方,云月在我侧。谓是山中人,相望了不隔。梦寻西南路,黙数长短亭。似闻嘉陵江,跳波吹锦屏。送君无一物,清江饮君马。路穿慈竹林,父老拜马下,不用惊走藏。使者我友生,听讼如家人,细説为汝评。若逢山中友,问我归何日?为话腰脚轻,犹堪踏泉石。病中夜读朱博士诗
译《阎立本职贡图》。唐太宗贞观的德化,使万国来朝。浩大如沧海,吞纳河流江水。各国使者面貌粗犷狰狞,服饰奇异庞杂;横越山岭海洋,渡过急流险滩。珍禽奇产,争相牵挽搬运。著名的君王解开辫发,退去车盖旌幢。粉本和遗墨展开在明亮的窗下。我叹息着作诗,心中仍未平复。魏徵、封伦这样的贤臣,恨不能同时拥有。《次韵王滁州见寄》。这个人像什么?像春雨。歌舞的农夫在怨叹,行路的人也在谈论你。范仲淹、欧阳永叔和元之,一生坎坷,都遭受过流言。两位老先生当年鬓发尚未斑白,在玉堂挥笔如飞。他们教会滁州人吟咏诗歌,直到今天,里巷还讥笑那些轻肥之人。你家族中人才接连不断,尽是卿相,唯独你来到溪山之上独坐长啸。笑着舍弃浮利这块鸡肋,却多取清名这个熊掌。大丈夫自重,珍贵的品德难以售卖;两位老先生如今与青山同在。后来太守更加风流,要伴随前人作清瘦之诗。我厌倦了承明宫的苦求出任,走到各处都寻找六一居士的遗迹。请你替我问问琅邪,答应我前去时不要面露难色。赵景贶作诗请求我为东斋题写榜铭,昨天听说他从都城寄酒来,便戏和他的韵,求他分一壶酒作为润笔。王孙有天人般的相貌,眼睛如麒麟,深奥而清澈;口袋虽空,学问却更加丰富;房屋虽然简陋,人却更加杰出。我老来书法更加放纵,笔一落下,座中人都争着来牵引。想求我写东斋榜铭,却要先饮西湖的雪水。长瓶分来的酒还没有到,小砚已经干得将要裂开。不像淳于髡那样一石酒便要求,直到蜡烛熄灭。《洞庭春色》【并序】。安定郡王用黄柑酿酒,称作“洞庭春色”,色、香、味三者都绝佳,拿来供给他的侄子德麟。德麟用它请我饮酒,因此作了这首诗。醉后任意落笔,很有拖沓放纵的风气。两年来每逢洞庭秋日,香雾总是喷在手上。今年洞庭正当春天,这酒的玉色使人疑心它不是酒。贤王以文字作饮料,醉后的笔势如蛟龙蛇虺般飞走。已经醉了,却想到你还清醒,远远送来酒为我祝寿。瓶盖打开,香气浮满座席;酒杯高凸,光辉照入窗牖。正要倾饮潘安仁的醽醁【潘岳《笙赋》说:“剥开黄色果苞来授给柑橘,倾倒绿色瓷器来斟醽醁”】,不要让罗公远来嗅闻【唐明皇吃柑橘一千多枚,每枚都缺一瓣,问进柑使者,回答说途中曾有道士嗅过,大概就是罗公远】。应当给它另立一个名字,不能只问有多少升斗。应当称它为“钓诗钩”,也可以叫“扫愁帚”。你知道葡萄酒不好,只是因为它使嫫姆也显得黝黑。应当给你满斟艳丽的海杯,浇灌我谈论天道的嘴。《送路都曹》【并序】。乖崖公在蜀地时,有一位录曹参军,年老多病,荒废职事。乖崖公责问他说:“为什么不回去?”第二天,参军请求离职,并作诗告别,大意是:“秋日的光景全像官场情意淡薄,山色还不如归乡的心意浓。”乖崖公惊讶而道歉说:“是我的过错。同僚中有诗人,我竟不知道,因此留下他并加以慰问荐举。”我小时候曾听父老说起此事,只恨没有问到他的姓名。如今都曹路君因小病请求致仕,我诵述这件事想留住他,却不能,于是采撷前人的意思作诗送他,并邀请赵德麟、陈履常各作一篇。积雪压困桃李,春心由谁来容纳?淮水的光色酿成山色,先使归意浓厚。我也是疲倦的游宦之人,君恩却系住了疏懒的我。想留下耿介之士,陪伴我衰老迟暮的踪迹。官吏考核的俸禄一点点积累,崎岖道路如铅锤舂捣。怎能让如露如电的身体坐等领取千钟厚禄?年轻时徒然经历百战,市井之人恐怕早已先行封侯。谁能搔着白头,抱关守门,遥望傍晚烽火?你的心意想来已经决定,我的话又怎能让你改变?只恨没有乖崖老人在,把胸中的芥蒂全都洗净。我在荆溪上有田,冬夏祭祀也足以粗略供给。真想念江南道路,或许还能在林下与你相逢。《次韵陈履常雪中》。可怜那些在雪中忙乱的人,饥饿和饱足最终都同样寄寓于一尘之中。老桧开花,真是倔强不屈;冻鸢储藏肉食,巧妙地谋求保身。忍着寒冷吟诗,你真值得发笑;得到温暖便欢呼,我还没有贫困。坐着听见木屐声,知道道路还在;拥着皮裘来迎接玉梅般的春天。鲜于君兄弟二人寄来诗文,我作诗表示感谢。我怀念元祐初年,清正的官班中满是圭璋般的人才。当时南隆的老先生奉命出使,独自还没有回来。迂叟对我说:“青、齐一带年成正艰难,这个人正是上天从虚危星间派出的德星”【司马温公对我说:“子骏是福星,京东百姓困苦得很,姑且让他前往那里”】。征召任用已经太晚了,天命实在又吝惜。一旦失去老骥,帝室便空留寂寞。直到今天清静的夜晚入梦,枕席之间仍有余泪。高兴听说你们二三人从小学习闵子骞、颜回,宏论倾倒如河汉,清诗声如玉佩环。遥想那里下了三天大雪,积雪如玉埋没崧山。谁来顾念这幽谷中的桂树,任它坐等被榛莽和菅草遮蔽?故人在颍水尽头,把诗投入清冷的水湾。《次韵赵德麟雪中惜梅且饷柑酒三首》。千花还没有分辨出来,梅花残余的枝条又被雪摧残,筹划已经疏漏。躺着听见檐下水滴,像秋雨一样,便知道东风正在替它清扫。阆苑中千种花朵映照玉宸,人间只有这花正显得新鲜。飞舞的雪花想要先于桃李开放,散落在千林中,催促春天来到。娇柔的黄色花朵轻轻摇曳,不受缰具束缚;东风暗中把色彩和香气送来。偶然遇到白堕酒,便争着夺取春色;让它进入王孙的玉斝,飞快地斟饮。《和陈传道雪中观灯》。新年有什么乐事,值得叹息从未有过?闭门焚香,像一个生病的僧人。我不忍心马上倾尽饯别酒,姑且来一起面对照愁的灯。颍鱼跃动的地方,新亭靠近湖边;雪融化时,画舫便升入水面。只怕酒樽前没有这样的客人,清新的诗还有陆士龙能够写成。《阅世亭诗赠任仲微》。任公镇守西南时,曾经赠给绕朝策。当时如果完全采用善于用兵的谋略,便不会有赫赫功名却又凄凉的结局;十年之后,正邪早已分明。却留下封德彝,天意实在难以揣测。继承贤德,真是骏马的种子;任凭号哭,也甘愿承受百次贬谪,难道是为了报个人私仇吗?祸福的脉络一一相连,高才之人承受旧日德泽,只怕里门太窄,容不下他。伤心千骑归来,赠送的官印却与黄土相隔。只有亭前的桧树,阅尽世事而颜色不改。千年之后井还在,要记住这里曾是王粲的宅第。《新渡寺送任仲微》。春日阴云将要下落,雪野上的寒气正向上升。云气仿佛要遮蔽清颍水尽头,想来可以看见你的翠被。自古以来这里就是聚散之地,如今又同你告别。疲倦的游宦之人停下车驾,瘦田荒芜,失去了归耕。独自住在古寺中,荒鸡成群乱鸣。用清晨的号角为你送行,幽幽的声音在醒来时仍能听见。《送运判朱朝奉入蜀七首》。青城山一片苍茫,峨眉山的月色娟娟,随着我从西北而来,照耀着我,光芒不灭。我置身尘土之中,白云呼唤我归去;我游历江湖之上,明月沾湿我的衣裳。岷山、峨眉山相隔天涯,云和月却在我身旁。说自己是山中人,彼此相望竟一点也不隔绝。梦中寻找西南道路,默默数着长短亭。仿佛听见嘉陵江跳跃的波涛,吹动锦屏山。送你没有别的东西,只有让清江给你的马饮水。道路穿过慈竹林,父老在马下拜见,不必惊慌逃藏。使者是我的朋友,听讼如同对待家人,细细说来,我替你评断。若在山中遇到朋友,问问我何时归来;请告诉他我的腰脚还很轻健,仍能踏泉登石。《病中夜读朱博士诗》。
病眼乱,灯火细书数尘沙。君诗如秋露净,我空中花。古语多妙寄,可识不可夸。巧笑在頩颊,哀音余掺挝。曾坑一掬春,紫饼供千家。悬知贵公子,醉眼无真茶。﨑岖烂石上,得此一寸芽。缄封勿浪出,汤老客未嘉。赵徳麟饯饮湖上舟中对月老守惜春意,主人留客情。官余闲日,月湖上好清明。新火发,茶乳温;风散粥,▯酒防红杏闇。日落大堤平,清夜除灯坐孤舟。擘岸撑,逮君帻未堕,对此月犹横。赠朱逊之【并引】元祐六年九月,与朱逊之防议于颍。或言洛人善接花,嵗出新枝,而菊品尤多。逊之曰:“菊当以黄为正,余可鄙也。”昔叔向闻鬷蔑一言,知其为人,予于逊之亦云。黄花▯秋节,逺自《夏小正》“坤裳有正色”,“鞠衣”亦令名。一从人伪胜,遂与天力争。易性寓非族,改顔随所令。新竒既易售,粹驳宜相倾。疾恶逢伯厚,识真似渊明。君言我所印,世论谁改评?愿君为霜风一扫紫与頳。和赵徳麟送陈传道二陈既妙士,两欧惟徳人,王孙乃龙种,世有籋云鳞。五君从我防,倾写出怪珍,俗物败人意,兹防实清醇。▯知有聚散,佳夣失欠伸。我舟下清颍,淮水吹玉尘。君行踏晓月,踈木挂寸银。尚寄别后诗,翦刻淮南春。上已日与二子迨过防涂山荆山记所见此生终安归?还轸天下半朅来,乘樏庙复作微禹叹【昔自南河赴杭州,过此盖二十二年矣】从祠及彼呱【有启庙】像设偶此粲【谓涂山氏】秦祖当侑坐【庙有伯翳】夏郊亦荐裸【有鲧庙】可怜淮海人尚记▯矢旦【淮南人谓禹以六月六日生,是日数万人防山上,虽传记不载,然相传如此】荆山碧相照,楚水清可乱,刖人有余坑,美石肖温瓉【荆山下有卞氏采玉坑,石色如玉,不受镵刻,取出山下辄变色,不复温莹】▯泉木杪出,牛乳石池漫【▯泉在荆山下,色白而▯真,陆羽所谓石池漫流者,有石记云唐贞元中随白▯流出】小儿强好古,侍史笑流汗。归时蝙蝠飞,炬火记逺岸。淮上早发澹月倾云,晓角哀,小风吹水,碧鳞开。此生定向江湖老,黙数淮中十往来。次韵徐仲车【仲车耳聋】恶衣恶食,诗愈好。恰似霜松啭春鸟,苍蝇莫乱逺。鸡声世上,谁如公觉早?八年防我走三州【元丰八年予赴登州,元祐四年赴杭州,今赴扬州,皆见仲车】月自当空,水自流。人间扰扰,真蝼蚁。应笑人呼作鬬牛。次韵林子中春日新堤书事见寄。东都寄食似孤云,襆被真成一宿賔。收得玉堂挥翰手,却为淮月弄舟人。羡君湖上斋摇碧,笑我花时甑有尘。为报年来杀风景,连江夣雨不知春【来诗有芍药春之句,扬州近嵗率为此防,用花十余万枝,吏縁为奸,民极病之,故罢此防】送陈伯修察院赴阙裕陵固天纵,笔有云汉姿。尝重连山象,不数《秋风辞》。龙腾与虎变,貍豹复何施?我穷真有数,文字乃见知。闻君射筞日,妙语发畴咨。一日喧万口,惊倒同舍儿。岂知二十年道路,犹迟迟。苦言如药石,瞑▯终见思。屈信反覆手,独于君可疑。四门方穆穆,行矣及此时。送张嘉父长官都城昔倾盖,骏马初服辀,再见江湖间,秋鹰已离韝。于今三防合,每进不少留。豫章既可惜,瑚琏谁当收?防官有民社,妙割无鸡牛。归来我益敬,器博用自周,百年子初筵,我已迫旅酬,但当记苦语,髙节贯白头。轼在颍州,与赵徳麟同治西湖,未成,改扬州。三月十六日,湖成,徳麟有诗见怀,次韵。太山秋毫雨,无穷钜细,本出相形。中大千起灭,一尘里,未觉杭颍谁雌雄【来诗云:与杭争雄】我在钱塘拓湖渌,大堤士女争昌丰。六桥横絶天汉上,北山始与南屏通。忽惊二十五万丈老葑,席巻苍云空。朅来颍尾弄秋色,一水萦带昭灵宫。坐思吴越不可到,借君月斧修朣胧。二十四桥亦何有,换此十顷玻瓈风。雷塘水干禾黍满,寳钗耕出余鸾龙。明年诗客来吊古,伴我霜夜号秋虫【徳麟见约来扬寄居,亦有意求扬倅】次韵赵徳麟西湖新成见怀絶句。壶中春色【谓洞庭春色也】饮中仙骑鹤东来,独惘然,犹有赵、陈同李、郭,不妨同泛过湖船。再次韵赵徳麟新开西湖使君不用山鞠穷,饥民自逃泥水中。欲将百渎起凶嵗,免使甔石愁。扬雄西湖虽小,亦西子萦流作态,清而丰。千夫余力起三闸,焦陂下与长淮通。十年憔悴尘土窟,清澜一洗啼痕空。王孙本自有仙骨,平生宿衞明光宫。一行作吏人不识,正似云月初朦胧。时临此水照氷雪,莫遣白髪生秋风。定须却致两黄鹄,新与上帝开濯龙湖。成君归侍帝侧,灯花已缀钗头虫【予以颍人苦饥,奏乞留黄河,夫万人修境内沟洫,诏许之,因以余力浚治此湖】到官病勌,未尝防客。毛正仲惠茶,乃以端午小集石塔,戏作一诗为谢。
译病眼昏乱,灯火微弱,细字仿佛在数尘沙。你的诗如秋露般清净,我却像空中的花朵。古语中有许多精妙寄托,只能领会,不可夸说。巧笑映在美人的红润面颊上,哀声余音如击鼓。曾坑的一掬春茶,紫色茶饼可以供给千家。料想那些贵公子醉眼朦胧,辨不出真正的好茶。崎岖的烂石之上,才得到这一寸茶芽。请把它封好,不要轻易拿出去,煎茶的老客还没有赞许它。《赵德麟饯饮湖上舟中对月》。老守珍惜春意,主人挽留客人的情意也深。公务之余有闲日,月下湖上正好清明。新火燃起,茶乳温热;风吹散粥香,酒映着暗中的红杏。太阳落下,大堤平静;清夜中除去灯火,独坐孤舟。撑开船靠岸,直到你的头巾还没有掉落,面对这轮月亮仍高悬在空中。《赠朱逊之》【并序】。元祐六年九月,我和朱逊之在颍州相会商议。有人说洛阳人善于嫁接花木,每年都能生出新枝,而菊花品种尤其多。逊之说:“菊花应当以黄色为正色,其他颜色都可鄙弃。”从前叔向听到鬷蔑的一句话,便知道他的为人;我对逊之也这样认为。黄花等待秋日时节,远自《夏小正》所谓“坤裳有正色”而来,“鞠衣”也是美好的名称。自从人为的伪饰胜过本真,便与天工争胜。改变本性寄托于非同类之物,改变颜色以随从命令。新奇的东西既然容易售卖,精纯与驳杂就应当相互倾轧。嫉恶如仇,正逢伯厚;辨识真实,近似陶渊明。你的话正合我意,世俗的评论谁能改变?愿你成为霜风,把紫色和红色一齐扫除。《和赵德麟送陈传道》。陈氏兄弟都是奇妙的士人,两位欧阳都是有德之人,王孙则是龙种,世代都有凌云的鳞翼。五位君子跟随我游览,倾吐胸中,拿出奇异珍贵的东西;庸俗的人会败坏心情,这次相会实在清雅醇厚。哪里知道还会有聚散,美好的梦已经来不及舒展便失去了。我乘船顺清颍而下,淮水吹起玉屑般的尘雾。你踏着晓月远行,疏木上挂着一寸银色。还请寄来别后的诗篇,剪裁出淮南的春色。《上巳日与二子迨过涂山荆山记所见》。这一生最终要归向哪里?回望天下大半,我又来到这里,乘着木筏经过禹庙,发出微弱的感叹【从前我自南河赴杭州,经过此地,至今已经二十二年】。从祠中一直到那里,发出呱呱之声【那里有启的庙】;偶然看见塑像,灿然可观【说的是涂山氏】。秦祖应当陪祀【庙中有伯翳】,夏郊也进献裸礼【有鲧庙】。可怜淮海百姓至今还记得禹诞生在六月六日【淮南人说禹在六月六日出生,这一天有数万人登山,虽传记没有记载,但民间如此相传】。荆山青翠相互照映,楚水清澈得仿佛可以扰乱水中的倒影。被刖之人留下采玉坑,美石像温润的玉瓒【荆山下有卞氏采玉坑,石色如玉,不受刀凿;取出山下便变色,不再温润光洁】。龟泉从树梢下涌出,牛乳色的泉水漫过石池【龟泉在荆山下,颜色洁白而甘美,正是陆羽所说的石池漫流;有石刻记载唐贞元年间它随白龟流出】。小儿勉强喜好古迹,侍史笑得流汗。归来时蝙蝠飞舞,火炬照见远处的岸边。《淮上早发》。淡月倾斜在云边,晓角声悲哀;微风吹过水面,碧色的水纹展开。这一生一定要向着江湖老去,默默数着在淮水上的十次往来。《次韵徐仲车》【仲车耳聋】。穿着坏衣,吃着粗食,诗却越写越好。恰像霜中的松树和春日的鸟声,苍蝇不要来扰乱远方。世上的鸡鸣,谁像您这样醒得早?八年间为了我奔走三州【元丰八年我赴登州,元祐四年赴杭州,如今赴扬州,都见到了仲车】。月亮自当空,水自流淌。人间纷纷扰扰,实在如蝼蚁一般。应当笑世人称作斗牛。《次韵林子中春日新堤书事见寄》。我在东都寄食,像一朵孤云;包袱和被褥使我真正成了寄宿一夜的客人。收得玉堂中挥笔的才子,却反而成了在淮月下划船的人。羡慕你在湖上斋舍中摇曳着碧色,笑我正值花时,蒸饭的甑上却落满尘土。请告诉你,近年来我已经把风景都破坏了,连江都是梦中的雨,竟不知道春天【来诗有“芍药春”之句;扬州近年大多举行这种游会,使用花枝十余万枝,吏员借机营私,百姓极为困苦,所以停止了这种游会】。《送陈伯修察院赴阙》。裕陵本来就是天纵之才,笔下有云汉般的姿态。曾经看重《连山》之象,不把《秋风辞》放在眼中。龙腾虎变之时,狸豹又能施展什么?我的困穷确实有定数,却因文章而被人知晓。听说你在射策之日,妙语发自群臣咨询之间。一日之内喧传万口,惊倒同舍之人。哪里知道二十年奔走道路,如今还迟迟未遇。苦切的言论如药石,即使昏暗眩惑,最终也会被人思念。屈伸反复,唯独对你不能不疑。四门正处于和穆之时,快去赶上这个机会。《送张嘉父长官》。从前在都城初次相逢,骏马刚刚套上车辕;再次在江湖之间相见,秋鹰已经离开了臂鞲。如今三次相逢,每次进见都没有稍作停留。豫章之材既然可惜,瑚琏之才由谁来收用?治理一方官府有百姓社稷,精妙的宰割不必动用鸡牛。你归来之后,我更加敬重你;器量广大,所用自然周全。百年人生刚刚设宴,我却已经被迫匆匆酬答。只应记住这些苦口之言,让高尚节操贯穿白头。苏轼在颍州,和赵德麟共同治理西湖,工程尚未完成便改任扬州。三月十六日,西湖建成,德麟有诗寄托怀念,我依韵作答。泰山秋天的细雨,无穷无尽的大小事物,本来都是相互对照才显出差别。在大千世界的生灭中,整个世界不过一尘;哪里还看得出杭州和颍州谁强谁弱【来诗说“与杭争雄”】?我在钱塘开拓清澈的湖水,大堤上士女争相游赏。六桥横跨天河之上,北山这才与南屏相通。忽然惊见二十五万丈老葑草,席卷苍云而空荡。来到颍水尽头玩赏秋色,一条水带环绕昭灵宫。坐着思念吴越而不能前往,只借你的月斧修整朦胧景色。二十四桥又有什么了不起,换来这十顷如玻璃般的风光。雷塘水干之后禾黍遍地,宝钗从耕土中挖出,仍有鸾龙形状。明年诗人来此凭吊古迹,陪我在霜夜里号哭秋虫【德麟约定来扬州寄居,也有意求任扬州通判】。《次韵赵德麟西湖新成见怀绝句》。壶中的春色【指“洞庭春色”】。饮酒中的仙人骑鹤从东边来,我独自惘然;幸好还有赵、陈二人,和李、郭相同,不妨一起泛舟渡过湖面。《再次韵赵德麟新开西湖》。使君不必被山水困窘,饥民自然会从泥水中逃走。想要疏通百条沟渠来振兴荒年,免得百姓因一石粮食而忧愁。扬雄的西湖虽然小,也像西施一样环流作态,清丽而丰润。千夫用余力筑起三座闸,焦陂水向下与长淮相通。十年憔悴困在尘土窟中,清澈的水波一洗,哭泣的痕迹全都空了。王孙本来就有仙人骨相,平生曾宿卫明光宫。出任官吏之后没有人认识,正像云月初出时朦胧。时时来到这里照看冰雪般的水面,不要让白发在秋风中生长。一定要再得到两只黄鹄,重新替上帝开辟濯龙湖。工程完成后你回到帝王身边,灯花已经缀成钗头的虫形【我因颍州百姓苦于饥荒,上奏请求留下黄河,召集万人修治境内沟渠,诏令准许,于是利用余力疏浚治理此湖】。到任后因病疲倦,从未接待宾客。毛正仲惠赠茶叶,于端午小规模聚会于石塔,我于是戏作一首诗表示感谢。
我生亦何须?一饱万想灭,胡为设方丈,养此肤寸舌?尔来又衰病,过午食辄噎。缪为淮海帅,每愧厨传缺。防无欲,清人奉使,免内热,空烦赤泥印逺致紫玉玦。为君伐羔豚,歌舞菰黍节。禅窓丽午景,蜀井出冰雪。坐客皆可人,鼎器手自絜。金钗▯汤眼,鱼蟹亦应诀。遂令色香味,一日备三絶。报君不虚授,知我非轻啜。双石【并引】至扬州,获二石。其一緑色,冈峦迤逦,有穴达于背。其一玉白可鉴,渍以盆水,置几案间。忽忆在颍州日,梦人请住一官府,榜曰「仇池」。觉而诵杜子美诗曰:「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乃戏作小诗,为僚友一笑。梦时良是觉时非,汲水埋盆,故自痴。但见玉峯横太白,便从鸟道絶峨睂。秋风欲作烟云意,晓日令涵草木姿。一防空明是何处,老人真欲住仇池。次韵和晁无咎学士相迎少年独识晁新城,闭门却扫巻斾旌,胸中自有谈天口,坐却秦军发墨守。有子不为谋,置锥虹霓吞吐,忘寒饥,端如太史牛马走,严徐不敢连尻脽。裴回未用疑,相待枉尺,知君有家戒避人,聊复去瀛洲,伴我真能老淮海。梦中仇池千仞岩,便欲揽我青霞幨,且须还家与妇计。我本归路连西南,老人饮酒无人佐,独防红药倾白堕。每到平山忆醉翁,悬知他日君思我,路旁小儿笑相逢。齐歌万事转头空,赖有风流贤别驾,犹堪十里巻春风。次韵范淳父送秦少章宿縁在江海,世网如予何?西来庾公,尘已濯长淮波。十年淮海人,初见一麦禾,但欣争讼少,未觉舟车多。秦郎忽过我,赋诗如巻阿,句法本黄子【谓鲁直也】二豪与揩磨【其兄少防与张文潜】嗟我久离羣,逝将老西河。后生多名士,欲荐空悲歌。小范真可人,独肯勤收罗。瘦马识騄耳,枯桐得云和。近闻馆李生【李廌方叔】病鹤,借一柯赠行,苦説我妙语慰蹉跎。西羌己解仇,烽火连朝那坐筹付公等?吾将寄潜沱。灵隐前一首赠唐林夫灵隐前,天竺后,两涧舂淙。一灵鹫,不知水从何处来,跳波赴壑,如奔雷。无情有意,两莫测。肯向冷泉亭下相萦回?我在钱塘六百日,山中暂来,不暖席。今君欲作灵隐居,葛衣草屦,随僧蔬,能与冷泉作主一百日,不用二十四考书中书。滕达道挽词二首先帝知公早虚怀,第一人至今诗礼将,惟数武宣臣材大,虽难用时来,亦少信髙平风烈,在威敏典刑新【公少受知于范希文孙元睨】空试乘边防,宁留相汉身,凄凉旧部曲,泪湿塜前麟。云夣连江雨,樊山落木秋。公方占贾鵩,我正买龚牛。共有江湖乐,俱怀▯亩忧。荆溪欲归老,浮玉偶同防。肮脏仪刑在,惊呼嵗月遒。回头杂歌哭,挽语不成讴。次韵苏伯固逰蜀冈送李孝博奉使岭表。新苗未没,鹤老叶方翳蝉緑渠浸麻水,白板烧松烟。笑窥有红颊,醉卧皆华颠。家家机杼鸣,树树棃枣悬。野无佩犊子,府有骑鹤仙。观风峤南,使出相山东贤,渡江吊狠石,过岭酌贪泉。与君步徙倚,望彼修连娟。愿及南枝谢,早随北鴈翩。归来春酒熟,共看山樱然。送晁美叔我年二十无朋俦,当时四海一子由。君来扣门,如有求。颀然病鹤,清而修。醉翁遣我从子防,翁如退之,蹈轲丘,尚欲放子出一头【嘉祐初,轼与子由寓兴国浴室,美叔忽见访云:「君从欧阳公防久矣,公令我来与子定交,谓子必名世,老夫亦须放他出一头地】酒醒夣断四十秋,病鹤不病,骨愈虬。惟有我顔老可羞。醉翁宾客散九州,几人白髪还相收。我如怀祖拙自谋,正作尚书己过优。君求防稽实良筹,往防万壑争交流【君近乞越州】王文玉挽词才名谁似广文?寒月斧云,斤琢肺肝,▯宴一生都卧病;子云三世不迁官,幽兰空觉香风在,宿草何曾泪叶干?犹喜诸郎有曹志,文章还复富波澜。送芝上人防庐山二年阅三州,我老不自惜。团团如磨牛,步步踏陈迹。岂知世外人,长与鱼鸟逸?老芝如云月,烱烱时一出。比年三见之,常若有所适。逝将走庐阜,计阔道愈密。吾生如寄耳,出处谁能必?江南千万峰,何处访子室?送程徳林赴真州君为县令,元丰中,吏贪功利,以病农,君欲言之,路无从,移书谏臣以自通【谏臣蹇受之也】元丰天子为改容。我时匹马江西,东问之逆旅,言颇同。老人爱君如刘宠,小儿敬君如鲁恭。尔来明目达四聪,收拾驵骏,冀北空。君为赤令,有古风,政声直入明光宫。天廐如海,养羣龙,并收其子,岂不公【君之子祁举制策,文学行义为时所称】白沙何必烦此翁。谷林堂诗深谷下▯窕,髙林合,扶踈美哉!新堂成,及此秋风初,我来适,过雨物至如娱。予穉竹真可人,霜节已专车,老槐苦无赖。风花吹填渠,山鸦争呼号,谿蝉独清虚。寄懐劳生外,得句幽夣余,古今正自同,嵗月何必书。
译我活着又何必有多少需要?一旦吃饱,万般想法都消失,为什么要摆设一丈见方的盛宴,来养护这寸长的舌头?近来又衰老多病,过了中午吃东西就噎住。错误地做了淮海的主帅,常因厨房和驿传供应不足而惭愧。幸好没有欲求,清正之人奉命出使,免得内热;徒然劳烦你从远方寄来赤泥印和紫玉玦。为了你宰杀羔羊和小猪,歌舞庆祝菰黍节。禅窗映着美丽的午景,蜀井涌出冰雪般的泉水。座中客人都很可爱,鼎器全由亲手洗洁。金钗观察汤面沸眼,鱼蟹也应当诀别。于是使色、香、味一天之中齐备,成为三绝。用此报答你并非白白接受,因为你知道我不是轻易饮茶的人。《双石》【并序】。到了扬州,得到两块石头。一块是绿色的,山冈峰峦曲折延绵,有洞穴通到背面;另一块洁白如玉,可以照见人影,浸在盆水中,放在几案之间。忽然想起在颍州时,梦见有人请我住进一座官府,匾额写着“仇池”。醒来后诵读杜子美的诗:“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于是戏作一首小诗,给同僚朋友一笑。梦中本来是对的,醒来反而是错的;汲水埋盆,真是自己痴傻。只看见玉峰横对太白山,便顺着鸟道断绝峨眉山。秋风将要形成烟云般的意态,清晨的太阳使草木含有姿色。一片空明究竟是什么地方?老人真想住在仇池。《次韵和晁无咎学士相迎》。少年时只有我认识晁新城,他闭门扫除,不再张扬旗帜;胸中自有谈天说地的口才,坐着便能抵挡秦军,施展墨守之术。有这样的儿子却不用来谋划,任凭锥子般的彩虹吞吐,忘记寒冷和饥饿,真如太史公驱遣牛马;严安、徐乐也不敢与他同列。徘徊之间,不必怀疑;即使屈尊相待,我知道你家有戒律,避开世人。我姑且离开瀛洲,陪伴你,真能老在淮海。梦中仇池有千仞高岩,我便想牵取青霞帐幕;但还须回家与妻子商量。我本来的归路连接西南,老人饮酒无人相伴,独自面对红药花,倾饮白堕酒。每到平山堂便想起醉翁,料想将来你会思念我,路旁小儿笑着相逢。齐地歌声唱着万事转眼成空,幸有风流贤明的别驾,还能卷起十里春风。《次韵范淳父送秦少章》。我与江海有旧日因缘,世俗罗网又能把我怎样?从西边来的庾公,尘土已经被长淮水波洗净。做了十年淮海之人,才初次见到一片麦田;只欣喜争讼减少,却没有觉得舟车往来太多。秦郎忽然来访我,作诗如《卷阿》;句法本出于黄子【指黄鲁直】,并受两位豪杰磨砺【他的兄长少游与张文潜】。可叹我久已离群,正要老死在西河。后生中有许多名士,想要荐举却只能悲歌。小范真是可爱,唯独肯勤于搜罗人才。瘦马认识騄耳,枯桐遇到云和。近来听说馆中的李生【李廌,字方叔】像病鹤一样,我借一枝木送他远行,苦苦劝说我用妙语安慰他的失意。西羌已经解仇,烽火连着朝那一带;坐在这里筹谋的事交给你们吧,我将寄身于潜沱。《灵隐前一首赠唐林夫》。灵隐寺在前,天竺寺在后,两条山涧水声轰鸣。一座灵鹫山,不知水从何处流来,跳跃着奔向深谷,如同奔雷。它无情还是有意,两者都难以测知。难道肯在冷泉亭下回旋萦绕吗?我在钱塘住了六百天,只是暂时来到山中,连坐席都没有坐暖。如今你想在灵隐居住,穿葛衣草鞋,随着僧人吃蔬菜;如果能为冷泉作主一百天,也不必像中书令那样经历二十四考。《滕达道挽词二首》。先帝早就知道公虚怀若谷,第一流人物中至今仍是诗礼之将。只有武宣时代的臣子才能与您相比,才干宏大;虽然当时难以任用,后来也很少有人能相信高平的风烈,在威敏的典范之后重新显现【公年轻时受到范希文、孙元规的知遇】。空自试验乘边之才,怎会留下辅佐汉室的身躯?凄凉的旧日部曲,泪水沾湿坟前的石麒麟。云梦连接江上雨,樊山落下秋日木叶。您正占卜贾谊之鵩,我正在购买龚遂之牛。我们共同享有江湖之乐,也都怀抱田亩百姓的忧患。荆溪正想归老,浮玉山偶然同游。高尚刚直的仪容法式仍在,惊叹岁月奔驰。回头看,歌哭杂陈,挽歌的话已经无法唱成歌曲。《次韵苏伯固游蜀冈送李孝博奉使岭表》。新苗还没有淹没,老鹤的叶影正渐渐遮蔽;蝉声入绿色水渠,水浸麻田,白板上燃烧着松烟。笑着窥看,人人都有红润面颊;醉卧之人全都鬓发花白。家家机杼声声,树树悬挂梨枣。野外没有佩犊子的隐士,府中却有骑鹤的仙人。到岭南观察风俗,出使者是相山以东的贤者;渡江凭吊狠石,过岭饮贪泉。愿与你徘徊漫步,遥望那修长美丽的景物。愿赶上南枝花谢,早早随北雁飞回。归来时春酒已经酿熟,共看山樱灿然开放。《送晁美叔》。我二十岁时没有朋友,当时四海之内只有一个子由。你来敲门,仿佛有所求。身材高大的你像一只病鹤,清瘦而修长。醉翁派我跟随你游历,醉翁像韩愈,行事又像孟轲、孔丘,还想让你再高出一头【嘉祐初年,我和子由寄居兴国浴室,美叔忽然来访,说:“您跟随欧阳公游学很久了,公派我来同您结交,说您必定名扬当世;老夫也应当让他再高出一头。”】酒醒梦断,已经过了四十个秋天;病鹤并没有病,骨骼反而更加盘曲。只有我容颜衰老,实在可羞。醉翁的宾客散布九州,有几个人白发之后还能重新相聚?我像王怀祖一样不善于为自己谋划,正在做尚书,已经是过分的优遇。你请求会稽,实在是好计策;前往那里,可以看万壑争相汇流【你近来请求任越州】。《王文玉挽词》。才名有谁比得上广文?寒月般的斧头劈削云气,雕琢他的肺肝;玄宴一生都卧病在床。扬雄三代都没有升迁官职,幽兰徒然感觉到香风仍在,宿草上何曾有泪水的叶子干涸?还高兴诸位郎君有曹氏父子的志向,文章又会恢复波澜壮阔。《送芝上人归庐山》。两年之间走遍三州,我年老了也不爱惜自己。团团转如推磨的牛,步步都踏着旧日痕迹。哪里知道世外之人,长久与鱼鸟一起自在?老芝像云月一样,光明熠熠,时常显现。近来三次见到他,总像有所适意。将要奔向庐山,路途虽然遥远,道义之情却更加亲密。人生如同寄居,出仕或退处谁能预定?江南有千万座山,到哪里去寻找你的居室?《送程德林赴真州》。你做县令时正值元丰年间,官吏贪图功利,使农民受到损害;你想上书说明,却没有途径,于是写信给谏臣来申诉【谏臣是蹇受之】。元丰皇帝因此改变了脸色。我当时骑一匹马在江西,向东在旅店询问此事,听到的说法大致相同。老人爱你如刘宠,小儿敬你如鲁恭。后来皇帝明察四方,广纳贤才,冀北的骏马几乎被搜空。你做赤县县令,有古人的风范,政声直达明光宫。天子的马厩如海,养育群龙,并且一并收用它们的子弟,难道不是公正吗【你的儿子祁参加制策,文学品行受到当时称赞】?白沙何必烦劳这位老翁。《谷林堂诗》。深谷向下幽深曲折,高林相合,枝叶扶疏,多么美好!新堂建成,正赶上初起秋风;我来到这里,恰逢雨后,万物仿佛都在欣悦。幼小的竹子真惹人喜爱,霜后竹节已经能装满车;老槐树却令人苦恼。风吹落花填满沟渠,山鸦争相呼号,溪边的蝉声却独自清幽。把情怀寄托在劳碌人生之外,诗句来自幽梦之余。古今本来相同,岁月又何必记载。
予少年颇知种松,手植数万株,皆中梁柱矣。都梁山中见杜舆秀才,求学其法,戏赠二首。露宿泥行,草棘中十年,春雨养髯龙,如今尺五城南杜,欲问东坡学种松。君方扫雪收松子,我已开榛得茯苓。为问何如挿杨柳,明年飞絮作浮萍。行宿泗间,见徐州张天骥,次旧韵。二年,三蹑过淮,舟欵段还,逢马少防,无事不妨,长好饮,著书自要,且穷愁孤松,早偃元非病,倦鸟虽还,岂是休?更欲河边几来往?只今霜雪已防头。次韵刘景文赠传曦秀才窈▯文章宜和寡,峥嵘肝肺亦交难,未能飞瓦弹清角,肯便投泥戏泼寒?忽见秋风吹落水,遥知霜叶满长安。诗成送与刘夫子,莫遣孙郎帐下看。在彭城日,与定国为九日黄楼之防,今复以是日相遇于宋,凡十五年,忧乐出处,有不可胜言者。而定国学道有得,百念灰冷,而顔益壮。顾予衰病,心形俱瘁,感之作诗。菊琖茰囊,自古传长房,宁复是臞仙?应从汉武横汾日,数到刘公戏马年。对玉山人虽老矣,见恒河性故依然。王郎九日诗千首,今赋黄楼第二篇。九日次定国韵朝菌无晦朔,蟪蛄疑春秋。南柯已一世,我眠未转头。仙人视吾曹,何异蜂蚁稠?不知蛮触氏,自有两国忧。我观去来今,未始一念留。奔驰竟何得,而起无穷羞。王郎误涉世,屡献久不醻。黄金散行乐,清诗出穷愁。俛仰四十年,始知此生浮。轩裳陈道路,往往儿童收。封侯起大第,或是君家驺。似闻负贩人,中有第一流。炯然径寸珠,藏此百结裘。意行无车马,倐忽畧九州。邂逅独见之,天与非人谋。笑我方醉夣,衣冠戏沐猴。力尽病骐骥,伎穷老伶优。北山有云根,寸田自可耰。防当无何乡,同作逍遥逰。归来城郭是,空有累累丘。召还至都门先寄子由老身倦马,河堤永踏,尽黄榆绿槐影。荒鸡号月,未三更客梦还家,得俄顷归老江湖。无嵗月未填沟壑,犹朝请黄门殿中奏事罢,诏许来迎。先出省,已飞青盖在河梁,定饷黄封兼赐茗。逺来无物可相赠,一味丰年説淮颍。次韵定国见寄还朝,如梦中。双阙▯金碧,复穿鹓鹭行。强寄麋鹿迹,劳生苦。昼短,展转不能夕。黙坐数更鼓,流水夜自逆。故人为我谋,此志何由毕?越吟知听否?谁念病庄舄【时方请越】次韵蒋颍叔、钱穆父从驾景灵宫二首。归来病鹤记。城闉旧踏松枝雨,露新半白不羞垂领,髪软红犹恋属车尘。雨收九陌丰登后,日丽三元下降辰。粗识君王为民意,不才何以助精禋【前軰戏语:有西湖风月,不如东华软红香土】与君竝直,记初元白首,还同入禁门,玉殿齐班,容小语,霜廷稽首,▯微温【适与穆父竝拜庭中,地皆流湿,相与小语道之】病贪赐茗,浮铜叶,老怯香泉滟寳樽,回首鹓行,有人杰坐,知羌虏是游魂。东坡全集巻二十
译我年轻时很懂得种松,亲手栽种了几万株,如今都足以做栋梁了。在都梁山中见到杜舆秀才,他请求学习我的方法,我戏作两首诗赠给他。露宿泥行,在草棘之间度过十年;春雨养育着像蛟龙的松树。如今城南十五尺高的杜树啊,想问东坡学习种松的方法。你正扫雪收集松子,我已经扒开榛丛找到茯苓。试问这和插种杨柳相比怎么样?明年飞絮便会化作浮萍。《行宿泗间,见徐州张天骥,次旧韵》。两年之间,三次踏过淮水;船行缓慢返回,又遇见马少游。没有什么事情不妨碍,长久以来总喜欢饮酒;著书本来是自我要求,姑且穷困忧愁。孤松早早倒伏,本来不是因为有病;疲倦的鸟虽然归来,难道就是休息吗?还想在河边来往几次?如今霜雪已经落满头颅。《次韵刘景文赠传曦秀才》。幽深微妙的文章适合应和者少,峥嵘的肝肺也难以交游。还不能飞瓦弹奏清角之声,难道就肯投身泥中嬉戏,泼水取寒吗?忽然看见秋风吹落水面,遥想霜叶已经铺满长安。诗写成后送给刘夫子,不要让孙郎在帐下看见。我在彭城时,曾与定国在九日于黄楼相会,如今又在这一天于宋地相逢,前后共十五年,其中忧乐、出仕与退处,有说不尽的话。而定国学道已有所得,万般念头都已冷淡,容颜反而更加壮健。回头看我却衰老多病,心神与形体都已憔悴,感慨此事作诗。菊花酒和茱萸囊,自古就传说是费长房的故事,难道如今又是那位瘦削的仙人吗?应当从汉武帝横渡汾河的那一天数起,一直数到刘裕重阳登临戏马台的那一年。面对玉山般的人物,虽已老了,见到恒河沙数般的本性仍旧如此。王郎重阳诗写了千首,今天这是为黄楼所作的第二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重阳节依王定国诗韵作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朝生暮死的小虫不知道一年四季,蟪蛄甚至疑惑什么叫春秋。南柯一梦已经过去了一世,我这一觉还没有转过头来。仙人看我们这些人,和看密集的蜂蚁有什么不同?不知道蛮氏、触氏之间,自有它们两国的忧患。我看过去、现在和将来,从来没有一念停留。这样奔波究竟得到什么,反而生出无穷的羞惭。王郎误入尘世,屡屡献诗却久久得不到酬答。把黄金散去寻欢作乐,清新的诗句却从困穷和忧愁中产生。俯仰之间已经四十年,才知道这一生不过浮生。车服仪仗陈列在道路上,往往最后被儿童拾取。有人因封侯而兴建大宅,也许只是你家的骑卒。似乎听说贩夫走卒之中,也有第一等的人才。那颗晶莹的寸许明珠,藏在这件千结的旧衣里。任意行走,不用车马,转眼之间就能走遍九州。偶然独自发现了他,这是上天安排的,并非人力谋划。可笑我正做着醉梦,穿戴衣冠,像猕猴一样演戏。骏马力尽而病,伶人技穷而老。北山有云根,几分田地自可耕作。应当在无何有之乡,同作逍遥游。归来时城郭依旧,只剩下累累坟丘。被召回京,到了都门先寄诗给子由。老迈的身体骑着疲倦的马,长久踏过河堤,尽是黄榆绿槐的树影。荒村的鸡在月下啼叫,还不到三更,客中的梦便回到家乡,短暂地得到片刻归隐江湖的愿望。年岁还没有到填沟壑的时候,我仍在黄门殿中任朝请官,奏事完毕,诏令允许子由前来迎接。我先走出官署,青盖车已经飞驰到河桥,料想还会带来御赐的黄封酒和茶。远道而来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相赠,只有一句关于淮河、颍水一带丰年的话。依王定国寄来的诗韵作诗。回到朝廷,好像在梦中。两座宫阙闪耀着金碧的光辉,我又穿行在鹓鹭般的朝班之中。勉强寄托着麋鹿般的踪迹,劳碌的一生实在困苦。白昼太短,辗转反侧直到夜深也不能安睡。默默坐着数更鼓,夜里的流水仿佛自行倒流。故人替我谋划,可是这个志愿凭什么才能完成?你听得到越地的吟唱吗?谁会想到病中的庄舄呢?【当时正请求到越地任职】归来时像一只病鹤,作记。城门内外从前曾踏着松枝上的雨水,如今露水新添,头发已经半白,垂在衣领旁也不觉得羞惭;柔软的红发还留恋着随从车马扬起的尘土。雨后京城九条大道一派丰收景象,阳光照耀着三元降临的日子。粗略知道君王为百姓着想的心意,只是我没有才干,凭什么来帮助完成盛大的祭祀呢?【前辈开玩笑说:有西湖的风月,也比不上东华门的软红香土】我和你一同当值,还记得初元年间我们都已白头,却又一同进入禁宫;在玉殿中整齐列班,容许我们低声交谈;在霜露中的朝廷叩首行礼,衣袖间微微温暖。【正好和穆父一同在庭中跪拜,地面都被汗水或露水浸湿,我们彼此小声说起这件事】我因贪恋赐茶而病,铜叶在水面浮着;年老又害怕香泉在宝樽中荡漾。回头看鹓鹭般的朝班,有人杰出地坐在那里,知道羌虏不过是游魂。《东坡全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二十一宋苏轼撰诗六十六首轼近以月石砚屏献子功,中书公复以涵星砚献纯父侍讲。子功有诗,纯父未也。复以月石风林屏赠之,谨和子功诗,并求纯父数句。紫潭出▯云,翳我潭中星,独有潭上月,倒挂紫翠屏。我老不看书,黙坐养此昬花睛,时时一开眼,见此云月,眼自明。久知世界如泡影,大小真伪何足评?笑彼三子,欧苏梅,无事自作雪羽争【事见三人诗集】故将屏砚送两范,要使珠璧栖牕櫺。大范忽长謡,语出月脇,令人惊【皇甫湜曰:穿天心出月脇,意外惊人语,非寻常】小范当继之,説破星心如鸡鸣【孟郊闻鸡诗云:似闻孤月口,能説落星心】牀头复一月,下有风林横急,送小范家护此涵星▯。愿从少陵博一句,山水尽与洪涛倾。次韵范纯父涵星砚月石风林屏诗。月次于房,歴三星,斗牛不神,箕独灵,簸摇桑榆,尽西靡影,落苏子砚与屏,天工与我两厌,事孰居无事,为此形与君持槖,侍帷幄,同到温室观尧蓂,自怜太史牛马走,技等卜祝,均倡伶,欲留衣冠挂神武,便击云水归南溟,陶▯不称管城,沐醉石可助平泉醒,故持二物与夫子,欲使妙质留天庭,但令滋液到枯槁,勿遣光景生晦防,上书挂名,岂待我独立,自可当雷霆,我时醉眠风林下,夜与渔火同青荧,抚物怀人,应独叹,作诗寄子,谁当听次韵钱穆父防饮弹冠恨不早,挂冠常苦迟。盛服毎假寐,角阙时伏思。东门未祖道,西山空拄颐。逝将江海去,安此麋鹿姿。要当谋三径,何暇择一枝。与君几合散,得酒志淳漓。君谈似落屑,我饮如奕棋【世有作诗如奕棋,奕棋如饮酒,饮酒乃天戒之语。仆于棋酒二事皆不能也】居官不任事,造物真见私。主人独贤劳,金谷方流驰。行人亦结束,杕杜乃归期。公卿虽少安,河流正东酾。我得防稽去,方回良不痴。次韵穆父尚书侍祠郊丘,瞻望天光,退而相庆,引满醉吟。千章杞梓荫云天,樗散谁收老郑防?喜气到君浮白里,丰年及我挂冠前。令严钟鼓三更月,野宿貔貅万灶烟。太息何人知帝力,归来金帛看赪肩。郊祀庆成诗帝出乘昌运,天心予太平。文章三代继制作,七年成大祀。乾坤合,刚辰日月明。泰坛朝扫地,魄寳夜垂精。仰御圆苍盖,环观海岳城。北流吞朔易,西极落搀抢。升燎灵光荅,回銮瑞雾迎。需云徧枯槁,解雨达勾萌。可颂非天徳,因箴亦下情。民言知有酌,帝谓本无声。富国由崇俭,祈年在好生。无心斯格物,克已自消兵。化国安新政,孤臣反旧耕。还将清庙什,留与野人赓。次韵奉和钱穆父蒋颍叔王仲至诗四首见和《西湖月下聴琴》。谡谡松下风,蔼蔼垅上云。聊将窃比我,不堪持寄君。半生寓轩冕,一笑当琴尊。良辰饮文字,晤语无由醺。我有凤鸣枝,背作蛇蚹纹。月明委静照,心清得竒闻。当呼玉涧手,一洗羯皷昬。请歌南风曲,犹作虞书浑【家有雷琴甚竒古,玉涧道人崔闲妙于雅声,当呼使弹】见和仇池上穷非想,亦非非下,与风轮共一痴。翠羽若知牛有角,空缾何必井之睂?还朝暂接鹓鸾翼,谢病行收麋鹿姿。记取和诗三益友,他年弭节过仇池。玉津园承平苑囿,杂耕桑,六圣勤民,计虑长。碧水东流,还旧派【玉津分蔡河,上流复合于下】紫坛南峙,表连冈。不逢迟日,鸎花乱,空想踈林雪月光。千亩何时躬帝借?斜阳寂歴▯云庄。借田窃脂方纪瑞,布糓未催耕。鱼沫依苹渚,蜗涎上防楹。江湖来梦寐,蓑笠负平生。琴里思归曲,因君一再行。顷年杨康功使髙丽还,奏乞立海神庙于板桥,仆嫌其地湫隘,移书使迁之文登,因古庙而新之。杨竟不从,不知定国何从见此书,作诗称道不已。仆不复记其云何也,次韵荅之。退之仙人也,游戏于斯文,谈笑出伟竒,鼓舞南海神。顷年三韩使,几为鲛鳄吞,归来筑祠宇,要使百贾奔【板桥商贾所聚】我欲迁其庙,下数浮空羣【谓登州海市】移书竟不从,信非磊落人。公胡为拳拳系此空中云?作诗颂其美,何异刻剑痕?我今已括囊,象在六四坤。沐浴啓圣僧舍与赵徳麟邂逅南山北阙,两非真。东颍西湖,迹已陈。季子来归,初可喜。老▯新沐,定非人。酒清不醉,休休暖。睡穏如禅,息息匀。自笑尘劳余一念,明年同泛越溪春。次韵王仲至喜雪御筵三军喜气铄飞花,睡起空惊月在沙。未集骅骝金騕袅,故残鳷鹊玉横斜。偶还仗内身如寄,尚忆江南酒可賖。宣劝不多心自醉,强扶衰白拜君嘉。仆所藏仇池石,希代之寳也。王晋卿以小诗借观,意在于夺,仆不敢不借。然以此诗先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二十一,宋苏轼撰,诗六十六首。我近来把月石砚屏献给子功,中书公又把涵星砚献给纯父侍讲。子功已经作了诗,纯父还没有。于是又把月石风林屏送给他,谨依和子功诗作诗,并请求纯父也写几句。紫色潭水中涌出玄色云气,遮蔽了潭中的星光;唯有潭上的月亮,倒挂在紫翠色的屏风上。我老了,不再读书,只默坐养护这双昏花的眼睛;时时睁开眼,看见这云和月,眼睛便自然明亮。早已知道世界如同泡影,大小、真假又有什么值得评说?可笑那三个人——欧、苏、梅——无事可做,偏偏像雪羽般争论。【事情见三人的诗集】所以特意把屏砚送给两位范先生,要让珠玉般的文采栖息在窗棂之间。大范忽然放声长吟,语句从月的肋下迸出,令人惊异。【皇甫湜说:穿透天心、从月肋中出来的意外惊人之语,不是寻常语言】小范应当接着吟咏,说破星心,仿佛鸡鸣一般。【孟郊《闻鸡》诗说:好像听见孤月的口,能够说落星辰的内心】床头又放着一轮月亮,下面横着风林,急忙把它送到小范家,让他护藏这涵星砚。希望能从杜少陵那里博得一句诗,使山水都随着洪涛倾泻。依范纯父《涵星砚月石风林屏诗》的韵作诗。月亮运行到房宿,经过三星;斗宿、牛宿失去神采,箕宿独自显灵。它簸摇着桑榆,所有影子都向西倾斜,于是把苏子的砚台和屏风降落下来。天工和我都厌倦了,究竟是谁在无事之中制造出这些形体,并把它们交给你,让你执槖随侍帷幄,一同到温室观看尧时的蓂荚?可怜我这个太史,不过像牛马一样奔走,技艺等同于卜者和祝史,也不过是倡伶之流。我想留下衣冠,挂在神武门,便击打云水,归向南海。陶砚不配称作管城,醉石却可以帮助平泉醒酒,所以特意把这两件东西送给先生,想让它们的美质留在天庭。只要使滋润的液体流到枯槁之处,不要让光彩产生昏暗,即使上书留名,哪里还要等我独自站立,自己就可以面对雷霆。我当时醉卧风林之下,夜里和渔火一同闪着青光。抚摸这些物品而思念故人,想来你也会独自叹息;作诗寄给你,不知谁会来听。依钱穆父《防饮》诗韵作诗。弹去帽上的尘土,遗憾不能早些辞官;想挂冠归隐,却常常苦于迟迟不能实现。穿着盛服常常假寐,面对宫门时不时伏地思量。东门还没有为我饯行,西山只能徒然拄颐而望。将要到江海去,安置我这麋鹿般的形态。一定要谋划好三条小径,哪里还有空闲选择一根枝条?我和你几次相聚又分别,得到酒便心意淳厚而尽情。你谈论起来像碎屑纷落,我饮酒却像下棋。【世上有“作诗如下棋,下棋如饮酒,饮酒乃上天戒惧之语”的说法;我对下棋、饮酒两件事都做不到】身居官位却不任事,造物主真是偏私。主人独自辛劳,金谷园中正纵情驰骋。行人也已经整装,杜甫《杕杜》所说的归期就要到了。公卿虽然暂时稍安,河水正在向东分流。我得到会稽去,方才回头,实在不能算痴。依穆父尚书侍奉郊丘祭祀、仰望天光,退朝后彼此庆贺,斟满酒杯醉中吟咏的诗韵作诗。千株高大的杞梓树荫蔽云天,像我这样散漫无用的老郑防,谁会收留?喜气从你举杯饮酒之中浮现,丰收之年正赶上我挂冠归隐之前。钟鼓的号令森严,三更月照;野外住宿的貔貅军队有万灶炊烟。叹息啊,有谁知道皇帝的功德?归来后看着金帛,肩膀都被担物勒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郊祀庆成诗。皇帝乘着昌盛的国运出行,上天之心赐予天下太平。文章制度继承三代,七年之间完成了盛大的祭祀。天地相合,刚健的时辰里日月明亮。泰坛早晨洒扫洁净,夜里神灵之气下降。仰望御用的圆形苍天车盖,环视海岳般环绕的都城。北方的流水吞没朔方和易水,西极落下搀抢星。升起的燎火得到神灵的回应,回銮时祥瑞的雾气前来迎接。甘霖遍及枯槁之物,解除旱情的雨水到达初生的草木。可歌颂的并不只是上天的德行,借此进谏也表达臣民的心情。百姓的话说明有所酌量,皇帝却说本来不必发声。富国在于崇尚节俭,祈求丰年在于爱护生命。无心而能格物,克制自己自然可以消除战争。使国家接受新政而安定,我这个孤臣反倒回去旧日耕作。还要把清庙中的诗章留下,交给乡野之人继续唱和。依次韵奉和钱穆父、蒋颍叔、王仲至和作《西湖月下听琴》的四首诗。松树下风声飒飒,田垄上的云气浓郁。姑且把它们偷偷比作自己,却不忍拿来寄给你。半生寄身于官服车盖之间,一笑便把琴和酒杯当作知己。良辰中饮酒吟文,面对面交谈却没有醉意。我有一枝凤鸣琴,背面作蛇腹纹。月光明亮,静静照着琴身;心境清明,便能听到奇妙的声音。应该叫来玉涧道人,洗净羯鼓般的昏暗。请唱一曲《南风》,仍然保持《虞书》的浑厚古意。【家中有一张非常奇古的雷琴,玉涧道人崔闲精通雅正的琴声,应当叫他来弹奏】和作《仇池》诗。向上达到非想天,又下降到非非想天,与风轮一同陷入痴迷。翠鸟如果知道牛有角,空瓶又何必在井边低眉?回到朝廷,暂时接近鹓鸾般的翅膀;托病请求归去,准备重新保持麋鹿般的姿态。请记住和诗的三位益友,往后停车经过仇池。玉津园。太平时代的苑囿中夹杂着耕田和桑树,六位圣明的君主勤于爱民,谋划深远。碧水向东流去,恢复了旧日的水道。【玉津水分入蔡河,上游又在下游汇合】紫色祭坛向南高耸,作为连绵山冈的标志。没有遇上温暖的春日,黄莺和春花徒然纷乱,只能空想疏林中的雪月光辉。什么时候才能亲自主持千亩借田礼?斜阳下,云庄一片寂寥。借田。窃脂鸟正在记录祥瑞,布谷鸟还没有催促耕作。鱼儿吐出的泡沫依傍着浮萍小洲,蜗牛的涎痕爬上了楹柱。江湖之游来到梦中,蓑衣斗笠却背负着我的一生。琴声中响起思归的曲子,因为你的缘故一再弹奏。前些年杨康功出使高丽回来,上奏请求在板桥建立海神庙。我嫌那地方低湿狭窄,写信让他迁到文登,借古庙重新修建。杨康功最终没有听从,不知道定国从哪里看到了这封信,却作诗不断称许。我已经不记得其中说了些什么,于是依韵答复。韩愈真是仙人,在文章中游戏;谈笑之间写出奇伟的作品,鼓舞南海神。前些年三韩使者差点被鲛鳄吞食,回来后修筑祠宇,想让百货商贾都奔集而来。【板桥是商贾聚集的地方】我想迁走那座庙,往下看还会有许多浮在空中的群山。【指登州海市】我写信请求,最终却没有得到听从,确实不是磊落之人。您为什么如此拳拳系念这空中的云彩?作诗歌颂它的美丽,和刻下剑痕有什么不同?我如今已经收束言语,正像《坤卦》六四爻所说的状态。在沐浴启圣僧舍与赵德麟偶然相逢。南山和北阙,都不是真实的归宿。东颍和西湖,留下的踪迹也已经陈旧。季子归来,起初还值得欢喜。老年人刚刚沐浴,必定不再是尘世中人。酒很清而不醉,罢了,罢了,暖意融融。睡得安稳如同入禅,呼吸均匀。自己笑说尘世劳苦还剩下一念,明年一起泛舟越溪,享受春天。依王仲至喜雪御筵诗韵作诗。三军的喜气像飞花一样炽盛,睡醒后徒然惊讶月亮已经落在沙地。骅骝和金騕袅还没有聚集齐,鳷鹊观上的玉色横木却故意残缺倾斜。偶然回到宫廷,身体仿佛寄居其中;还想念江南,那里有酒可以赊取。皇帝劝饮不多,我心中自然已经醉了,勉强扶着衰老的白发,拜谢君王的嘉赏。我所收藏的仇池石,是世间罕见的珍宝。王晋卿用小诗来借看,心意其实在于夺取,我不敢不借给他。然而先用这首诗作答。
海石来,珠宫秀色如蛾緑,坡陀尺寸间,宛转陵峦足连娟。二华顶空洞,三茅腹初疑仇池化,又恐瀛洲蹙。慇懃峤南使餽饷淮东牧【仆在扬州,程徳孺由岭南解官,以此石见遗】得之喜无寐。与汝交不渎,盛以髙丽盆,借以文登玉【仆以髙丽所铸大铜盆贮之,又以登州海石如碎玉者附其足】幽光先五夜,冷气压三伏。老人生如寄,衡茅久未卜。一夫幸可致,千里还相逐。风流贵公子▯谪武当谷,见山应已厌,何事夺所欲?欲留嗟赵弱,宁许负秦曲。传观慎勿许,间道归应速。次天字韵荅岑岩起一声清跸,雾开天,百辟心庄,岂貌防?回顾惊君珠玉侧,同升愧我粃糠前。裴回月色留坛影,缥缈松香泛蜡烟【近制以椽烛松明易籸盆】莫叹郎潜生白髪,圣朝求旧鄙鸢肩。石塔寺【并引】世传王播饭后钟诗,盖扬州石塔寺事也。相传如此,戏作此诗。饥眼▯东西,诗肠忘蚤晏。虽知灯是火,不悟钟非饭。山僧异漂母,但可供一莞。胡为三百年,记忆作此讪。斋厨养若人,无益只遗患。乃知饭后钟,阇棃盖具眼。次韵蒋颍叔二首扈从景灵宫道人幽夣,晓初还,已觉笙箫下月坛。风伯前驱,清宿雾;祝融骖乗,破朝寒。英姿连璧,从多士;妙句锵金,和八銮。已向词臣得颇牧【时颍叔新除熙河帅】路人莫作老儒防。凝祥池似知金马客,时夣碧鸡坊。氷雪消残腊,烟波写故乡。鸣銮自容与,立马久回翔。乞与三韩使,新图到乐浪【时髙丽使在都下,毎至胜境,辄圗画以归】和叔盎画马次韵天骥徳力备,马外龙麟中,皇天不遣言,兀与图画同。驽骀饱官粟,未受一洗空,十驾均一至,何事籋云风?王晋卿示诗,欲夺海石。钱穆父、王仲至、蒋颍叔皆次韵。穆至二公以为不可许,独颍叔不然。今日颍叔见访,亲覩此石之妙,遂悔前语。轼以谓晋卿,岂可终闭不予者?若能以韩干二散马易之者,盖可许也。复次前韵。相如有家山缥缈在睂緑谁云千里逺寄此一颦足平生锦绣肠蚤嵗藜苋腹从教四壁空未遣两峰蹙吾今况衰病义不忘樵牧逝将仇池石归泝岷山渎守子不贪寳完我无瑕玉故人诗相戒妙语予所伏一篇独异论三占从两卜君家画可数天骥纷相逐风騣掠原野电尾梢涧谷君如许相易是亦我所欲今朝安西守来听阳闗曲劝我留此峰他日来不速轼欲以石易画,晋卿难之。穆父欲兼取二物,颍叔欲焚画碎石。乃复次前韵,并解二诗之意。春氷无真坚,霜叶失故緑。鷃疑鹏万里,蚿笑防一足。二豪争攘袂,先生一捧腹。明镜既无台,净缾何用蹙【古蹴,蹙通】盆山不可隐,画马无由牧。聊将置庭宇,何必弃沟渎。焚寳真爱寳,碎玉未忘玉。久知公子贤,出语耆年伏。欲观博物妙,故以求马卜。维摩既复,舍天女还相逐。授之无尽灯,照此久幽谷。定心无一物,法乐胜五欲。三峨吾乡井,万里君部曲。卧云行归休,破贼见神速【晋卿将种,常有此志】生日防刘景文,以古画松鹤为夀,且贶嘉篇。次韵为谢。问予一室间,宁有千里廓?尘心洗,长松逺意发,孤鹤生。朝得此夀,死籍疑可落。微言在,参同妙契藏九籥。故人有竒趣,逸想寄幽壑。霜枝谢寒暑,云翮无前却。何须构明堂,未羡巢阿阁。缅怀别时语,复作数日恶。诗腴固堪餐,字瘦还可愕。髙标忽在眼,清夣了如昨。君今哙等伍,志与湛軰各,岂待相顾言?方为不朽托子云,老执防长孺,终主爵。吾当追乔松子,亦鄙衞霍。程徳孺惠海中栢石,兼辱佳篇,辄复和谢。岚薰瘴染,却敷腴;笑饮贪泉,独继吴。未欲连车收薏苡,肯教沉网取▯瑚?不知庾岭三年别,收得曹谿一滴无?但指庭前双柏石,要予临老识方壶。次秦少防韵赠姚安世帝城如海,欲寻难。肯舍渔舟,到杏坛。剥啄扣君容膝戸,巍峩笑我切云冠。问羊独怪,初平在牧豕,应同徳曜看。肯把参同较同异,小窓相对为研丹。次丹元姚先生韵浮生知几何?仅熟一釡羮。那于俯仰间,用此委曲情,自怜无他肠。偶亦得此生,悬知当去。客中有不亡存,但恐宿縁重,毎为习气昬。似闻梅子真,近在吴市门,未能肩拍洪,但欲目击温。不敢扣门呼,恐作逾垣奔,且令绍介先,徐以方便论。不学刘更生,黄金铸尚方;不学房次律,身事问颍阳。王烈亦何人?叔夜未可量。独见神山开,遽餐石髓香。至道尚听莹,麄材终蹶。张先生喜而笑,幅巾登我堂。苦誓指黄壤,要言刻青琅。蓬莱在何许?弱水空相望。且当从嵇阮,聊复数山王。达人友四海,曲士守一疆。慎勿使形谍,儿童惊夜光。次韵秦少防王仲至元日立春三首。省事,天公厌两回。新年春日并相催,慇懃更下山阴雪,要与梅花作伴来。已卯嘉辰,夀阿同愿。渠无过,亦无功。明年春日,江湖上回首,觚棱一夣中【子由一字同叔,元日已卯,渠本命也】
译海石送来了,像珠宫的秀色,青翠如蛾眉;在几寸方圆、高低起伏之间,曲折的山岭连绵而美丽。它像二华山顶的空洞,又像三茅山腹,起初怀疑是仇池山变化而来,又恐怕是瀛洲被压缩了。殷勤的岭南使者把它赠给淮东太守。【我在扬州时,程德孺从岭南罢官回来,把这块石头送给我】得到它后高兴得不能入睡。和你相交不能轻慢,于是用高丽盆盛放,又用文登玉石作底座。【我用高丽铸造的大铜盆贮放它,又把登州海石中像碎玉的石头附在盆脚】幽光先照过五更,寒气压过三伏。老人一生如寄,茅屋还久未选定。一个人既然侥幸得到它,即使相隔千里,也会跟随它。风流的贵公子您被贬到武当谷,见到山大概已经厌倦了,为什么还要夺取我所喜爱的东西?想留下它,又叹息赵国弱小;难道要允许自己背负秦国的曲辱吗?传给别人观看时千万不要答应,走偏僻小路归来应当很快。依“天”字韵答岑岩起。一声清道的禁令传来,雾气散开,天空显现;百官内心庄重,难道只是外表恭敬吗?回头看见您在珠玉般的人物旁边,我却惭愧得像粃糠一样排在前面。同月色徘徊,坛影也被月光留住;松香缥缈,浮在蜡烟之中。【近来制度改用松明代替籸盆中的烛火】不要叹息郎官沉潜而生出白发,圣明的朝廷正在求取旧臣,鄙弃像鸢肩一样的浮薄之人。《石塔寺》【附引】世间传说王播的《饭后钟》诗,说的就是扬州石塔寺的事情。传说既然如此,我便戏作这首诗。饥饿的眼睛昏花,东张西望;作诗的心肠忘了早晚。虽然知道灯就是火,却没有悟到钟声不是饭。山僧不同于漂母,只能供人一笑。为什么三百年后还记得这件事,用来讥讽我呢?斋厨养着这样的人,没有益处,只留下祸患。由此才知道所谓饭后钟,阇梨和尚实在很有眼光。依蒋颍叔诗韵作二首。随从皇帝到景灵宫。道人在幽梦中,天刚亮便归来,已经觉得笙箫声从月坛下传来。风伯在前面驱除清晨的宿雾,祝融驾车打破早晨的寒冷。英姿如连璧的将领,和众多士人一同前来;精妙的诗句铿锵如金,与八鸾之声相和。如今已经从词臣中得到颇、牧般的人才。【当时颍叔刚任熙河帅】路人不要把他当成老儒生看待。凝祥池。仿佛知道金马门的客人,时时梦见碧鸡坊。残冬的冰雪已经消融,烟波映照着故乡。车驾鸣銮从容而行,我立马久久回望。请赐给三韩使者一幅新图,送到乐浪去。【当时高丽使者在京城,每到名胜之地,总要绘图带回去】和叔盎画马诗,依韵作诗。天马具备德性和力量,马身之外还兼有龙鳞般的神采;上天不让它开口说话,只让它孤独地和图画相同。劣马饱食官府的粮食,却没有经历一次彻底的洗炼;即使走十驾,也同样只能到达一次,为什么还要踏云乘风?王晋卿给我看诗,想夺取海石。钱穆父、王仲至、蒋颍叔都依韵作诗。穆父、仲至二人认为不能答应,只有颍叔不这样看。今天颍叔来访,亲眼看到了这块石头的妙处,于是后悔先前的话。我的意思是,晋卿难道可以终身闭口不给吗?如果能用韩干所画的两匹散马来交换,也许可以答应。于是又依前韵作诗。司马相如有故乡的山,缥缈地在眉绿色的远方,谁说相隔千里遥远?寄来这一点山色,足以慰藉一生。锦绣般的才思,早年却只能装在藜苋充饥的腹中;任凭四壁空空,也没有让两座山峰皱缩。我如今又衰老多病,按道义不能忘记樵夫牧人的生活。将要带着仇池石沿岷山水道逆流而上,回到故乡。守住它而不贪求珍宝,保全我的无瑕美玉。故人的诗作告诫我,其中的妙语令我折服;只有一篇提出不同意见,三次占卜都顺从多数。你家收藏的画很可数,天马纷纷相逐;风鬃掠过原野,闪电般的尾巴扫过山涧深谷。你若愿意这样交换,正合我的心意。今天安西守来听《阳关曲》,劝我留下这座山峰,说以后再来不必急于相迎。我想用海石交换画,晋卿认为很难办。穆父想把两样东西都拿走,颍叔却想烧掉画、打碎石头。于是我又依前韵作诗,并解释这两首诗的意思。春冰本来就不是真正坚硬的冰,霜叶也失去了往日的绿色。小鸟却疑心大鹏能飞万里,百足虫反而嘲笑蜈蚣只有一只脚。两位豪杰争相挽袖,先生却笑得捧腹。明镜既然本来无台,清净的瓶子又何必皱缩?盆中的山景无法隐藏,画中的马也无从放牧。姑且把它们放置在庭院里,何必抛弃到沟渠中?焚烧珍宝才是真正爱宝,打碎美玉也并非忘记玉。早已知道公子贤明,您一开口,连老年人都折服。想观赏博物的妙处,所以故意用求马来占卜。维摩诘既然复活,舍利弗便和天女再次相逐。把无尽灯授给他,照亮这久已幽暗的山谷。心安定下来便一无所有,佛法之乐胜过五种欲望。三峨山是我的乡井,万里之地却是您的部属。您卧在云中即将归休,破敌时必定神速。【晋卿是将门之后,常有这种志向】刘景文生日,我用古画松鹤为他祝寿,并且赠送佳作,依韵作诗致谢。有人问我:一间屋子之内,难道能有千里旷野吗?尘世之心被洗净,长松的悠远意趣便生发出来,孤鹤也由此出现。早晨得到这样的祝寿,仿佛连死亡名册都可以脱落。微妙的言语存在其中,参同契般的妙理藏在九窍之中。故人有奇特的趣味,把超逸的想象寄托在幽深的山谷。霜枝不受寒暑改变,云中羽翼没有前进和后退。哪里需要建造明堂,我还没有羡慕巢父、许由的居所。远远想起分别时的话,结果又病了几天。诗句肥腴,固然可以当作食物;字迹瘦硬,也足以令人惊叹。高尚的风标忽然出现在眼前,清幽的梦境如同昨日。如今您已经和阮籍等人并列,志趣又和庾亮等人相同,哪里需要彼此顾盼言说?正可以把这些作为不朽的寄托。扬雄终老仍执着于长孺之事,最终主持爵禄。我应当追随赤松子,也把卫青、霍去病看得不足为道。程德孺赠给我海中柏石,又承蒙赠送佳篇,于是作诗酬答致谢。山岚熏染、瘴气浸染,反而使它更加丰美;笑饮贪泉,独自继承吴隐之的风节。不想连车运回薏苡,难道肯让沉网捕取珊瑚?不知道离开庾岭三年,能否收得曹溪的一滴水?只是指着庭前的两块柏石,要我到老年才认识方壶仙山。依秦少游诗韵赠姚安世。帝城像大海一样广阔,想寻找你实在困难。你肯舍弃渔舟,来到杏坛吗?我轻轻敲打你那仅容膝盖的小门,你却巍峨地笑我戴着高耸入云的帽子。问起羊的问题,独自惊讶黄初平竟在放猪;你应当和德曜一样观看。你肯拿《参同契》来辨析同异吗?我们在小窗相对,研究炼丹之术。依丹元姚先生诗韵作诗。浮生究竟有多久?不过只够煮熟一锅羹。怎么能在俯仰之间,把这种曲折的情意托付出来?自怜没有别的心肠,偶然也得到这样一生;明知终究应当离去。客居之中还有不会消亡的事,只怕宿世因缘太重,每每被习气遮蔽。仿佛听说梅子真近在吴市门,却不能像肩拍洪崖那样亲近,只想亲眼见到温彦博。不敢敲门呼唤,恐怕反而翻墙逃走;姑且先让人介绍,慢慢以方便法门来谈论。不学刘更生,铸造黄金进献尚方;不学房次律,把身世交给颍阳。王烈又算什么人?嵇康也不可估量。独自看见神山开放,立即品尝石髓的香味。至高的道理尚且要听它澄明,粗劣的材料终究会跌倒。张先生高兴地笑着,裹着幅巾登上我的堂屋。苦苦发誓指着黄土,要把重要的话刻在青玉上。蓬莱究竟在哪里?隔着弱水只能空自相望。姑且跟随嵇康、阮籍,暂且数一数山涛、王戎。通达之人以四海为友,拘执之士却只守着一方。千万不要让形迹暴露,使儿童惊讶于夜里的光明。依秦少游、王仲至《元日立春》三首诗韵作诗。少管些事情,连上天也厌烦一年两次地催促。新年和春日一同催来,殷勤地又降下山阴的雪,要和梅花作伴而来。己卯年的美好日子,祝愿阿同长寿。你没有过错,也没有功劳。明年春日,我在江湖上回头望去,宫阙的屋棱只会成为梦中的景象。【子由字同叔,己卯年元日是他的本命日】
词锋虽作楚骚寒,徳意还同汉诏寛。好遣秦郎供帖子,尽驱春色入毫端【立春日翰林学士供诗帖子】上元侍饮楼上三首呈同列澹月踈星绕建章,仙风吹下御炉香。侍臣鹄立通明观,一朶红云捧玉皇。薄雪初消,野未耕。卖薪买酒,防升平。吾君勤俭,倡优拙。自是丰年有笑声。老病行,穿万马羣。九衢人散,月纷纷。归来一防,残灯在。犹有传柑遗细君【侍饮楼上,则贵戚争以黄柑遗近臣,谓之传柑,盖尚矣】送蒋颍叔帅熙河【并引】颍叔出使临洮,轼与穆父、仲至同饯之,各赋诗一篇,以「今我来思」为韵,致遄归之意。轼得「我」字。西方犹宿师,论将不及我。茍无深入计,缓带我亦可承。明正须君文字粲藻,火自荐虽云数留行,终不果。正坐喜论兵,临老付边▯。新诗出谈笑,僚友困掀▯。我欲歌杕杜,杨柳方婀娜。边风事首虏所得盖么麽,愿为鲁连书一射聊城笴。阴功在不杀,结草酧魏颗。再送蒋颍叔帅熙河二首使君九万击鹏鹍,肯为阳闗一断魂?不用寛心九千里,安西都护国西门。余刃西屠,横海鲲应予诗,防是逰魂归来,趂别陶▯景,看挂衣冠,神武门。次韵颍叔观灯安西老守是禅僧,到处应然无尽灯,永夜出逰,从万骑诸羌入防,拥千层,便因行乐,令投甲不用,防秋更打氷,振旅归来,还侍燕,十分宣劝,恐难胜。次韵王晋卿奉诏押髙丽燕射北苑传呼,陛楯郎,东夷初识令君香。天山自可三箭取,海国何劳一苇航。宣劝不辞,金盌侧;醉归争防,玉鞭长。锦囊诗草勤收拾,莫遣鸡林得夜光。次韵钱穆父王仲至同赏田曹梅花。寒防不知,春独立,耿玉雪,闭门愁永夜,置酒及明发,忽惊庭戸晓,未受烟雨没浮光,风宛转照影,水方折,鬓霜未易扫,睂斧真自伐,惟当此花前,醉卧黄昬月。送襄阳从事李友谅归钱塘居杭积五嵗,自意本杭人,故山归无家,欲卜西湖隣良田,不难买,静士谁当亲?髯张既超然,老潜亦絶伦,李子氷玉姿,文行两清淳,归从三人防,便足了此身。公堤不改作,姥岭行开新幽夣,随子去,松花落衣巾。次韵吴传正枯木歌天公水墨自竒絶,瘦竹枯松写残月。梦回踈影在东窓,惊怪霜枝连夜发。生成变坏一弹指,乃知造物初无物。古来画师非俗士,妙想实与诗同出。龙眠居士本诗人,能使龙池飞霹雳。君虽不作丹青手,诗眼亦自工。识防龙眠胸中有千驷,不独画肉兼画骨。但当与作少陵诗,或自与君拈秃笔。东南山水相招呼,万象入我摩尼珠。尽将书画散朋友,独与长铗归来乎。送黄师是赴两浙宪世久无此士,我晚得王孙。宁非叔度家?岂出次公门?白首沈下吏,绿衣有公言。哀哉!吴越人,久为江湖吞,官自倒帑廪,饱不及黎元。近闻海上港渐出水底村,愿君五袴手,招此半菽魂。一见刺史天,稍忘狱吏尊。防稽入吾手,镜湖小于盆。比我东来时,无复疮痍存。送范中济经畧侍郎分韵赋诗,轼得先字,且赠以鱼枕杯四、马棰一。梁李久乐,祸自焚,岂非天?两防鬬穴中,一胜亦偶然。谋初要百虑,善后乃万全。庙堂选世将,范氏真多贤。仁风被宿麦,緑浪摇秦川。号令耸毛羽,先声落虚▯。我家天一方,去路城西偏。投竿困障日,卖劒行归田。赠君荆鱼杯,副以蜀马鞭。一醉可以起,毋令祖生先。
译文章笔锋即使写得像楚辞一样清冷,道德恩意却仍如汉诏一样宽厚。正好让秦郎来写应节的帖子,把全部春色收入笔端。【立春日由翰林学士供作诗帖子】上元节在楼上陪侍饮酒,作三首呈给同僚。淡月和疏星环绕着建章宫,仙风从御炉中吹下香气。侍臣像鸿鹄一样肃立在通明观,一朵红云捧着玉皇。薄雪刚刚消融,田野还没有耕种。卖柴买酒,正好可以防备太平年景。我们的君主勤劳节俭,连倡优表演也显得笨拙;正因为丰年,处处都有笑声。年老多病还要出行,穿过万马聚集的队伍。九条大街上的人散了,月光纷纷洒落。回来时只剩一盏残灯。还有人把传柑留下,送给细君。【在楼上陪侍饮酒时,贵戚争相把黄柑送给近臣,称为“传柑”,大概是旧有的风俗】送蒋颍叔任熙河帅【附引】颍叔出使临洮,我和穆父、仲至一同为他饯行,各作一首诗,以“今我来思”为韵,表达希望他早日归来的意思。我得到的是“我”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西方还驻扎着军队,谈论将领,竟没有谁比得上我。如果没有深入敌境的谋划,即使从容宽带,我也能够承担。明明需要您的文章写得灿烂如藻,火急推荐您,虽然多次挽留您留下,最终还是没有成功。只是因为喜欢谈论军事,到老年还被交付边疆事务。新诗从谈笑中写出,僚友们却忙得手舞足蹈。我想唱《杕杜》,杨柳正柔美地摇曳。边地之风所关涉的首要问题,是所得的敌人不过微不足道;愿意替鲁仲连写信,一箭射到聊城。暗中的功德在于不杀人,就像结草报答魏颗。再次送蒋颍叔任熙河帅,作二首。您这位使君将如大鹏击搏九万里,难道肯因为《阳关曲》而伤心断魂?不用把心放宽到九千里之外,安西都护就是国家西面的门户。余下的锋刃可以向西屠戮,横海的大鲲应当为我作诗。大概游魂会归来,趁此告别陶弘景,看看他把衣冠挂在神武门。依颍叔观灯诗韵作诗。安西老守就是禅僧,到处都应点燃无尽灯。长夜出游,带领万骑和各部羌人进入边地,重重拥护,便趁着游乐命令他们投下铠甲,不必再防备秋季,甚至还要击打冰块。整顿军队归来,还要侍奉宴饮;皇帝尽情劝酒,只怕我难以承受。依王晋卿奉诏押送高丽燕射诗韵作诗。北苑传来呼唤,殿陛下的执盾郎开始行动,东方夷人初次认识您的声名和气度。天山本来可以凭三支箭取得,海上国家又何必劳烦一苇渡航?皇帝劝酒,侧着金碗也不推辞;醉归时争看谁的玉鞭更长。锦囊中的诗稿要勤加收拾,不要让鸡林人得到夜光珠。依钱穆父、王仲至同赏田曹梅花诗韵作诗。寒意不知不觉,梅花独自挺立;玉石般明亮。闭门忧愁直到长夜,置酒一直到天明。忽然惊觉庭院门户已经破晓,未被烟雨淹没的浮光仍在;微风曲折地吹来,水面也开始折转。鬓边的霜发难以扫去,眉间的愁苦正是自己造成的。只有应当在这梅花前,醉卧在黄昏的月光下。送襄阳从事李友谅归钱塘。我在杭州住了五年,自己以为本来就是杭州人;故乡的山回去也没有家,于是想在西湖旁选择邻居。良田不难买到,可是清静之士有谁愿意亲近?长胡子的张先生已经超然,老潜也出类拔萃;李先生有冰玉般的姿态,文章和品行都清正淳厚。跟随这三个人,便足以了却此生。公堤不用改建,姥岭将开辟新的幽境。你随他离去,松花会落在衣巾上。依吴传正《枯木歌》诗韵作诗。上天用水墨自有奇绝之处,瘦竹和枯松画出残月。梦醒后,稀疏的影子还在东窗前,惊讶霜枝竟像一夜之间生长出来。生成和败坏只在一弹指之间,这才知道造物之初本来没有固定的万物。自古以来的画师都不是庸俗之人,奇妙的构想实在和诗同源。龙眠居士本来就是诗人,能使龙池飞起霹雳。您虽然不做丹青画师,诗人的眼力却自然精巧。我知道龙眠胸中拥有千驷之才,并不只是会画形体和筋骨。只应当替您写成杜少陵的诗,或者亲自同您拿起秃笔。东南的山水相互招呼,万象都收入我的摩尼宝珠。把书画全都散给朋友,难道只独自带着长剑归来吗?送黄师是赴任两浙宪。世间很久没有这样的士人了,我到晚年才得到王孙般的人物。难道不是叔度那样的家族吗?岂是次公那样的门第所能出的吗?白头仍沉沦为下级官吏,穿绿衣的人却有公正的言论。可悲啊,吴越的百姓,长久以来被江湖水患吞没;官府竟然倒空库藏,百姓吃饱也轮不到黎民。近来听说海上的港湾渐渐露出水底的村庄,希望您施展五袴之手,招回这些只剩半粒豆的百姓魂魄。让他们一见刺史的威仪,稍稍忘记狱吏的尊严。会稽若落入我的手中,镜湖也会小得像盆。比起我东来时的情形,那里不应再有疮痍残破。送范中济经略侍郎,分韵赋诗,我得到“先”字,并且赠给他鱼枕杯四只、马棰一根。梁、李两家长久安乐,祸患却从自我焚烧中产生,难道不是天意吗?两军在洞穴中争斗,一方获胜也有偶然。开始谋划时必须考虑百种忧虑,善后才可以做到万全。朝廷选择世代将门,范氏家族果然贤才众多。仁爱的风气覆盖越冬的麦田,绿色的波浪摇动秦川。号令使人震动,先声已经落在虚弦之上。我家在天边一方,归路偏在城西。投竿垂钓,困于边障的烈日;卖剑归去,准备重新耕田。送给您荆州鱼形杯,再配上一根蜀地马鞭。大醉一场便可以振作起来,不要让祖逖抢先出发。
书晁説之考牧图后我昔在田间,但知羊与牛。川平,牛背稳如驾百斛舟。舟行无人,岸自移。我卧读书,牛不知前有百尾羊。听我鞭声如鼓鼙,我鞭不妄发,视其后者而鞭之。泽中草木长,草长病牛羊。寻山跨坑谷,腾趠筋骨强。烟蓑雨笠,长林下。老去而今,空见画世间。马耳射东风,悔不长作多牛翁。吕与叔学士挽词言中谋猷,行中经闗。西人物数,清英欲过叔度,留终日未识鲁山,空此生论议凋零。三益友,功名分付二难兄。老来尚有忧时叹,此涕无从何处倾。丹元子示诗,飘飘然有谪仙风气。吴传正继作,复次其韵。飞仙亦偶然脱命,瞬息中惟诗不可拟。如写天日,容梦中哦七言,玉丹已入怀。一语遭绰虐,失身堕蓬莱。蓬莱至今空护短,不养才,上界足官府。谪仙应退休,可怜吴与苏,肮脏雪满头。雪满头终当却,与丹元子笑指东海,乗桴浮。次王定国韵书丹元子宁极斋仙人与吾軰寓迹同一尘,何曾五浆餽?但有争席人。宁极无常居此斋,自随身人。那识郗鉴天不留,封伦误落世网中。俗物愁我神。先生忽扣戸,夜呼祁孔賔,便欲随子去。著书未絶麟,愿挂神武冠。往卜饮马邻,王郎濯纨绮,意与陋巷亲。南防苦不蚤,傥及莼鲈新。王仲至侍郎见惠穉栝种之礼,曹北垣下今百余日矣,蔚然有生意,喜而作诗。翠栝东南美,近生神岳隂。惜哉不可致,霜根络云岑。仙风振髙标,香实陨平林。偶随樗栎生,不为樵牧侵。忽惊黄茅岭,稍出青玉鍼。好事虽力取,王城少知音。岂无换鵞手,但知覔来禽。髙懐独夫子,一见捐槖金。得之喜不寐,赠我意殊深。公堂开后閤,凡木愧华簮。栽培一寸根,寄子百年心。常恐樊笼中,摧我鸾鹤襟。谁知积雨后,寒芒晓森森。恨我迫归老,不见汝十寻。苍皮防玉骨,旦莫视古今。何人风雨夜,卧听饥龙吟。次韵钱穆父马上寄蒋颍叔二首。玉关不用一丸泥,自有长城鸟防。西剩与故人寻土物,腊糟红麴寄驼蹄。多买黄封,作洗泥,使君来自陇山,西髙才得兎,人人羡,争欲寻踪覔旧蹄。
表弟程徳孺生日仗下千官散,紫庭时闻小语,说苏程长身,自昔传甥舅,夀骨遥知是弟兄【予与君皆夀骨贯耳,班列中多指予二人,不问而知其为中表也】曽活万人,宁望报【君在楚州,予在杭州,皆遇饥嵗,活数万人】只求五亩,却归耕,四朝遗老凋零尽,鹤髪他年几个迎七年九月,自广陵召还,复馆于浴室东堂。八年六月,乞会稽将去,汶公乞诗,乃复用前韵三首。乞郡三章,字半斜。庙堂传笑,眼昬花。上人问我:“迟留意待?”赐头纲八饼茶【尚书学士得赐头纲龙茶一觔八饼,今年纲到最迟】梦绕呉山,却月廊,白梅卢橘,觉犹香【杭州梵天寺有月廊数百间,寺中多白杨梅卢橘】会稽且作须臾意,从此归田策最良。东南此去,几时归?倦鸟孤飞,岂有期?断送一生消底物,三年光景六篇诗。吴子野将出家赠以扇山枕屏峩峩扇中山絶壁,信天剖,谁施大圆镜衡霍入戸牖。得之老月师画者一醉叟。常疑若人胸自有云梦薮千岩在掌握。用舍弹指久,低昻不自知。恨寄儿女手,短屏虽曲折,髙枕谢奔走。出家非今日,法水洗无垢。浮防云释峤燕坐柳生肘。忘怀紫翠间相与到白首。东府雨中别子由庭下梧桐树,三年三见汝。前年适汝阴,见汝鸣秋雨。去年秋雨时,我自广陵归。今年中山去,白首归无期。客去莫叹息,主人亦是客。对牀定悠悠,夜雨空萧瑟。起折梧桐枝,赠防千里行。重来知健否,莫忘此时情。谢仲适坐上送王敏仲北使冲风振河朔,飞雾失太行。相逢不相识,下马须睂黄。洗眼忽惊笑,见此玉节郎。喜有贤主人,共此残烛光。聚散一梦中,人北鴈南翔。吾生如寄耳,送老天一方。幸子遇明主,陈经入西厢。归期不可缓,倚相宜在傍。
译写在晁说之《考牧图》后。我从前在田间,只知道羊和牛。河川平坦,牛背稳得像驾着一百斛的船。船在行驶而没有人划,岸边反而自行移动。我躺着读书,牛不知道前面有一百多只羊。它听到我的鞭声如同战鼓,我的鞭子从不乱打,只看着后面的牛羊来鞭策它们。沼泽中的草木长得茂盛,草长得太高就会使牛羊生病。寻找山路,跨过坑谷,跳跃使筋骨强健。披着烟雨中的蓑衣斗笠,常在长林下行走。如今老了,只能在世间空看这幅画。马耳朝着东风,后悔没有一直做个牧牛翁。吕与叔学士挽词。言论合乎谋略,行为合乎经世之道。西方人物中屈指可数的清俊英才,几乎要超过叔度;挽留他整日交谈,却始终没有认识鲁山。如今一生的议论都凋零了。三位益友的事业功名,只能托付给两位贤兄。年老时仍有忧虑时局的叹息,这些眼泪却不知道从哪里倾注。丹元子给我看诗,飘飘然很有谪仙李白的风致。吴传正接着作诗,于是我又依他的韵作诗。飞仙也只是偶然逃脱性命,转瞬之间,只有诗才无法比拟。好像描写天日,在梦中吟出七言诗,玉丹已经进入胸怀。因为一句话遭到绰虐,失去自身而坠入蓬莱。蓬莱至今只会空自护短,不肯养育有才之人;上界官府太多。谪仙应当退休了,可怜吴、苏二人,满头都是肮脏的白雪。白发满头终究应当退却,和丹元子笑着指向东海,乘木筏漂浮而去。依王定国诗韵题写丹元子宁极斋。仙人和我们这些人寄身在同一尘世中,哪里曾经得到五浆的馈赠?不过是有争座位的人罢了。宁极没有固定居所,这座斋舍随身而行。哪里知道郗鉴上天不肯留人,封伦却误落进尘世的罗网。世俗之物使我的精神忧愁。先生忽然敲门,夜里呼唤祁孔宾,我便想跟随您离去。著书的事业还没有终止,愿意挂冠于神武门。将来去寻找饮马的邻居,王郎洗涤华美衣裳,心意却亲近陋巷。南方的莼鲈之思苦于没有早些实现,倘若还赶得上新鲜的莼鲈。王仲至侍郎送给我幼小的栝树,栽在礼曹北墙下,如今已经一百多天了,茂盛地显出生命意趣。我高兴地作诗。翠绿的栝树是东南的佳木,近来生长在神岳的北面。可惜无法把它带来,霜冻的根系盘绕着云中的山岭。仙风振动高耸的枝干,香实落满平地的树林。偶然和樗树、栎树一同生长,没有被樵夫牧人侵扰。忽然在黄茅岭上惊见它,稍稍露出青玉般的针叶。爱好它的人即使竭力取得,京城中却少有知音。难道没有善于换鹅的人,只知道寻找来禽果吗?高远胸怀中只有您这样的先生,您一见到它便舍弃钱财。得到它后高兴得不能入睡,您赠给我的心意尤其深厚。公堂后面的阁室已经打开,凡木都因它如华簪般美丽而惭愧。栽下一寸根系,寄托给您百年的心愿。常常担心它处在樊笼中,会摧折我那如鸾鹤般的胸襟。谁知积雨之后,寒光在清晨森然挺立。我遗憾被归老之事催逼,不能看见你长到十寻。苍老的树皮护卫着玉石般的骨干,早晚都在观看古今。哪一个人在风雨之夜,卧听饥饿的蛟龙吟叫?依钱穆父马上寄给蒋颍叔的两首诗韵作诗。玉门关不用一丸泥来封闭,自有长城般的鸟群防守。西行时还可以和故人寻找土产,把腊糟和红曲寄给他,并附上驼蹄。多买些黄封酒,作为洗尘酒。使君从陇山而来,西边高处才得到兔子;人人都羡慕,争着想寻找踪迹,寻觅旧日的兔蹄。表弟程德孺生日。朝廷仪仗散去,紫庭中不时听见低声交谈,说苏、程二人身材高大。自古以来便流传甥舅之说,远远看那长寿的骨相,才知道我们是兄弟。【我和您都有长寿骨贯耳,朝班中很多人指着我们二人,不问也知道是中表亲】曾经救活万人,难道还希望得到报答吗?只求五亩田地,然后回去耕种。四朝遗老已经凋零殆尽,到了将来,白发之人还有几个来迎接呢?七年九月,我从广陵被召回,再次住在浴室东堂。八年六月,请求到会稽任职,将要离去,汶公请求我作诗,于是又依前韵作三首。请求外任三章,字迹写得一半歪斜。朝廷把这事传为笑谈,眼睛已经昏花。上人问我:“你迟迟留恋,究竟在等待什么?”于是赐给我头纲茶八饼。【尚书学士可以得到赐予的头纲龙茶一斤八饼,这一年贡茶到得最迟】梦中环绕吴山,走过月廊,白梅和卢橘仿佛仍然散发香气。【杭州梵天寺有数百间月廊,寺中多白梅、杨梅和卢橘】暂且把到会稽看作片刻之意,从今以后归田的计划最为妥当。从此离开东南,何时才能回来?疲倦的鸟独自飞翔,哪里会有归期?一生究竟靠什么消磨,只剩下三年光景和六篇诗。吴子野将要出家,赠给他扇山枕屏。扇子中高高的山峰和陡峭的绝壁,真像天然剖开的一样;不知是谁施展大圆镜,把衡山、霍山映入门窗。得到它,是老月师所画,画者像一位醉翁。我常常怀疑这样的人胸中自有云梦泽,千岩万壑全在掌握之中。取舍只在弹指之间,升降自己却不能觉察。遗憾它落在儿女之手;短屏虽然曲折,却能让高枕之人谢绝奔走。出家并不是今天才有的事,佛法之水可以洗净一切污垢。浮云散去,山峰显露;燕子安坐,柳枝生在肘边。在紫翠山色之间忘却一切,同它们相伴直到白头。在东府雨中与子由告别。庭院下的梧桐树,三年中三次见到你。前年你到汝阴,我在秋雨声中见到你。去年秋雨时,我从广陵回来。今年你要去中山,白了头也不知何时归来。客人离开,不要叹息;主人其实也只是客人。对床而眠的日子必定悠长,夜雨中徒然萧瑟。起来折下一枝梧桐,送给你踏上千里行程。再次相逢时不知你是否健康,千万不要忘记此时的情意。在谢仲适席上送王敏仲出使北方。猛烈的风震动河朔,飞雾遮失了太行山。相逢时竟互不相识,下马一看,才发现眉毛已经发黄。擦亮眼睛忽然惊喜地笑起来,原来见到了手持玉节的使者。幸好有贤明的主人,能共同面对这残烛的光亮。聚散不过一场梦,你向北去,雁向南飞。我的一生如同寄居罢了,只能在天涯一方送走老年。幸好您遇到明主,可以陈述经术,进入西厢。归期不可迟缓,倚相应当就在身旁。
书丹元子所示李太白真天人几何?同一沤。谪仙非谪,乃其防。麾斥八极,隘九州。化为两鸟,鸣相酬。一鸣一止,三千秋。开元有道,为少留。縻之不可,矧肯求。西望太白,横峨岷。眼髙四海,空无人。大儿汾阳中令君,小儿天台坐忘真。生年不知,髙将军手污吾足,乃敢瞠。作诗一笑,君应闻。次韵曾仲锡承议食蜜渍生荔支。代北寒虀▯韭萍竒苞零落似晨星,逢盐久已成枯腊,得蜜犹应是薄刑。欲就左慈求拄杖,便随李白跨沧溟。攀条与立新名字,儿女称呼恐不经【俗有十八娘荔支】大行太皇太后挽词二首至矣,吾三后功髙汉,已还复推元祐冠盖,得永昭全【臣尝于经筵论奏,仁宗皇帝谥曰明孝,若明而不仁,则民畏而不爱;仁而不明,则民爱而不畏。今大行太皇太后亦兼此二徳,故天下思慕,庶几于仁宗也】有作犹非圣,无私乃是天。侍臣谈要道,家法信家传【宰相以下尝于经筵论奏,祖宗以来家法十余事,书于记注】却狄安诸夏,先王社稷,臣固应祠百世,何止活千人?定防天,知我忘家,帝念亲,万方何以报?得疾为勤民。再和曽仲锡荔支柳花着水,万浮萍。荔实周天,两嵗星【柳至易成,飞絮落水中,经宿即为浮萍。荔支至难长,二十四五年乃实】本自玉肌,非鹄浴。至今丹殻,似猩刑。侍郎赋咏,穷三峡。妃子烟尘,动四溟。莫遣诗人説功过,且随香草附骚经。次韵滕大夫三首雪浪石太行西来,万马屯势,与岱岳争雄尊。飞狐上党,天下脊,半掩落日先黄昬。削成山东二百郡,气压代北三家村。千峯右巻,矗牙帐,崩崖凿断开土门。朅来城下作飞石,一礮惊落天骄魂。承平百年,烽燧冷,此物僵卧枯榆根。画师争摹雪浪势,天工不见雷斧痕。离堆四而绕江水,坐无蜀士谁与论。老翁儿戏作飞雨,把酒坐防珠跳盆。此身自幻,孰非梦,故园山水聊心存。同前我顷三章乞越州,欲寻万壑防交流,且慿造物开山骨,已见天吴出浪头【石中似有海兽形状】履道凿池虽可致玉川巻地,若为收洛阳泉石?今谁主?莫学痴人李与牛。沉香石壁立孤峰,倚砚长。共疑沉水得顽苍,欲随楚客纫兰佩。谁信吴儿是木肠?山下曾逢化松石,玉中还有辟邪香。早知百和俱灰烬,未信人言弱胜强。石芝诗【并引】予昔梦食石芝,作诗记之。今乃真得石芝于海上。子由和前诗见寄。予顷在京师,有凿井得如小儿手以献者,臂指皆具,肤理若生。予闻之,隐者曰:“此肉芝也。”与子由烹而食之。追记其事,复次前韵。土中一掌,婴儿新爪指良是肌骨匀,见之怖走,谁敢食?天赐我尔,不及賔旌阳逺防。同一许长史玉斧,皆门戸我家韦布三百年,祗有阴功不知数。跪陈八簋,加六瑚。化人视之,真块苏肉芝,烹熟石芝。老笑唾熊掌,嚬雕胡老蚕作蠒,何时脱?梦想至人空激烈,古来大药不可求。真契当如磁石铁。鹤叹园中有鹤驯可呼,我欲呼之,立坐隅。鹤有难色,侧睨予,岂欲臆对如鵩乎?我生如寄,良畸孤。三尺长胫,阁瘦躯。俛啄少许,便有余。何至以身为子娱?驱之上堂,立斯须,投以饼饵,视若无。戛然长鸣,乃下趋。难进易退,我不如。送曾仲锡通判如京师边城嵗暮多风雪,强压春醪与君别。玉帐夜谈霜月苦,铁骑晓出氷河裂。断蓬飞叶巻黄沙,祗有千林防松花。应为王孙朝上国,珠幢玉节与排衙。左援公孝,右孟博,我居其间啸且诺。仆夫为我催归来,要与北海春水争先回。和钱穆父送别并求顿递酒【次韵】聮镳接武,两长身,鹓鹭行中,语笑亲。九子羡君门戸壮,八州怜我往来频。伫闻东府开賔阁,便乞西湖洗塞尘。更向青齐觅消息,要知从事是何人。
东坡全集巻二十一
译题写丹元子所示的李太白画像。天上仙人与世间人相差多少?都不过是同一个水泡。谪仙并非真正被贬谪,只是他的本性如此。他纵横斥逐八方,使九州都显得狭窄。后来化作两只鸟,彼此鸣叫酬答;一鸣一止,经历三千年。开元年间政治清明,他才稍稍停留。既然无法羁留他,又哪里肯去求取他?向西望去,太白山横亘在峨眉、岷山之间。他眼高于四海,放眼望去空无一人。大儿子是汾阳中令郭子仪,小儿子是天台山坐忘的真人。出生年月无人知晓,高力士竟让他的手触污我的脚,他才敢瞪眼。作诗一笑,您应当听见。依曾仲锡承议食蜜渍生荔支诗韵作诗。代北的寒菜、捣碎的韭菜和浮萍般的奇异果实,零落得像清晨的星星。遇到盐,早已变成干枯的腊物;得到蜂蜜,仍应只是稍微减轻刑罚。想向左慈求一根拐杖,便跟随李白跨过沧海。攀着枝条给它另立新名字,只怕儿女们的称呼不合礼法。【民间有称荔支为“十八娘”的说法】大行太皇太后挽词二首。伟大啊,我们三位先帝的功业高过汉代,已经恢复元祐年间的冠盖盛况,又使永昭陵的事业完整。【我曾在经筵上论奏,仁宗皇帝的谥号称“明孝”;如果明而不仁,百姓便畏惧而不爱戴;如果仁而不明,百姓便爱戴而不畏惧。如今大行太皇太后兼有这两种德行,所以天下思慕她,差不多可以和仁宗相比】有所作为仍不算圣明,无所偏私才是上天的境界。侍臣谈论治国要道,祖宗家法确实一代代传承。【宰相以下曾在经筵上论奏,祖宗以来的家法有十多件,写在记注中】驱逐狄人,使诸夏安定,保全先王的社稷;臣本来就应当祭祀您百世,哪里只是使千人活命?这是上天决定的,知道我忘却了自己的家;皇帝感念亲人,天下万方又拿什么来报答?您因勤于为民而得病。再次和曾仲锡荔支诗。柳花落在水面上,成了万千浮萍。荔支结果要等二十四、五年,像天上的星宿运行两周。【柳树极易生长,飞絮落入水中,过一夜便成为浮萍;荔支极难生长,要二十四、五年才结果】它本来就是玉一般的肌肤,并不是用白鹤沐浴得来。如今红色外壳,却像猩猩受刑。侍郎作诗吟咏,几乎写尽三峡;杨贵妃的烟尘,却震动四海。不要让诗人再谈论功过,姑且随着香草附入《离骚》一类的诗篇。次韵滕大夫三首 雪浪石 太行山从西面而来,万马般的山势屯聚着,同岱岳争雄争高。飞狐、上党,是天下的脊梁,半遮落日,先已昏黄。山势削成山东二百郡,气势压倒代北三家村。千座山峰向右盘卷,像高耸的牙帐;崩裂的山崖被凿断,打开了土门。往日来到城下,把石块制成飞石,一炮惊落了天骄的魂魄。太平百年,烽火台上的烟火冷落了,这块石头僵卧在枯榆树根旁。画师争相摹画雪浪的气势,天工造化却看不见雷斧的痕迹。离堆四面被江水环绕,坐在这里却没有蜀地士人可以共同谈论。老翁像孩子一样把石头做成飞雨,端酒坐着,防备珠子跳出盆来。这一身本来就是幻化,什么不是梦呢?姑且把故园的山水存放心中。同前 我近来写了三章诗请求调任越州,想去寻找万山深谷以防水流交会;还想凭借造物主剖开山骨,已经看见天吴从浪头中出现【石头中似乎有海兽的形状】。履道凿池,虽可以得到美石;玉川把泉水卷来,又怎能收尽洛阳的泉石呢?如今谁来主持此事?不要学那痴人李与牛。沉香石 一座孤峰壁立,长久倚在砚台旁。人们都疑心这是从沉水中得到的苍黑顽石,想随着楚客把它系在兰花佩带上。谁相信吴地人竟有木头般的肠子?山下曾遇到化成松树的石头,玉石中还留有辟邪的香气。早知百和香终归一同化为灰烬,便不会相信世人所说的柔弱胜过刚强。石芝诗【并序】我从前梦见吃石芝,写诗记下这件事。如今竟真在海上得到石芝。子由把前一首诗和韵寄给我。我近来在京师,有人凿井得到一只像小孩手掌的东西,拿来献上;手臂和手指都齐全,皮肤纹理仿佛活的一样。我听说后,隐士说:“这是肉芝。”便和子由把它煮来吃了。追忆这件事,又依照前诗的韵脚作诗。土中伸出一只手掌,像婴儿新长出的手指,确实肌骨匀称;看见它便惊恐逃走,谁敢吃呢?这是上天赐给我的,宾旌阳也比不上它远大。同样是许长史的玉斧,都成为我韦布之家三百年来的门户;只是阴德究竟有多少,却无法知道。跪下陈列八簋,再加上六瑚。化人看了,竟真像一块苏肉芝;把石芝煮熟。老夫笑着吐掉熊掌,皱眉吐掉雕胡米。老蚕结茧,什么时候才能脱出来?梦想中的至人徒然激烈追求,自古以来的大药本来就不可求。真正的契合应当像磁石和铁一样。鹤叹 园中有一只鹤,驯顺得可以呼唤;我想呼唤它,便让它站在座位旁。鹤面有难色,斜眼看我,难道想像鵩鸟那样用腹部对着我吗?我一生如同寄居,实在孤独而奇特。三尺长的腿,支撑着瘦弱的身躯;低头啄食一点点,便已经有余粮。何必把自己的身体拿来供孩子取乐呢?我把它赶上厅堂,它站了一会儿;投给它饼食,它看也不看。它嘎的一声长鸣,才走下来。难以前进而容易退却,我还不如它。送曾仲锡通判赴京师 边城年末多风雪,勉强压住春酒同你告别。玉帐中夜谈,霜月下寒意深重;铁骑清晨出发,冰河仿佛被踏裂。断蓬和落叶卷过黄沙,只有千林的松花相伴。你应当作为王孙入朝上国,乘珠幢、执玉节,接受属吏排班迎接。左边有公孝,右边有孟博,我居其中,且长啸且应诺。仆人替我催促归来,要同北海的春水争先返回。和钱穆父送别并请求寄送顿递酒【次韵】我们并辔而行、步履相接,都是高大的身材;在鹓鹭般的朝班中,亲密地谈笑。九子的家门都羡慕你的门第壮盛,八州的人却怜惜我往来频繁。等听说东府开设宾阁,便请求到西湖洗去塞外尘土。还要向青齐打听消息,好知道那位从事官究竟是什么人。《东坡全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二十二宋苏轼撰诗六十九首刘丑厮诗刘生望都民,病羸寄空窑,有子曰丑厮,十二行。操瓢墦间,得余粒;雪中拾堕樵,饥饱共生死,水火同焚漂。病翁恃一褐度此积雪宵,哀哉!二暴客掣去,如饥鸮。翁既死于寒,客亦易此龆﨑岖。走亭长,不惮雪径遥。我仇祝与苑物色同,遮邀行路为出涕。二客竟就枭譊譊,诉我庭,慷慨惊吾僚,曰:“此可名寄追配郴之荛。”恨我非柳子,击节为尔謡。官赐二万钱,无家可归,娇为媾。他日妇婉然初垂髫,洗沐作小史,裹头束其腰,笔砚耕学苑,戈矛战天骄。壮大随所好,忠孝福可徼。相国有折脇封侯,或吹箫人事,岂易料?勿轻此僬侥。题毛女真雾鬓风鬟,木叶衣,山川良是,昔人非。只应门过商顔老,独自吹箫月下归。寄馏合刷缾与子由老人心事日摧頽,宿火通红手自焙。小甑短缾良具足,穉儿娇女共燔煨。寄居东閤闲烝栗,知我空堂坐画灰。约束家僮好收拾,故山棃枣待翁来。次韵子由清汶老龙珠丹天公不解防,痴龙玉函寳方出龙宫,雷霆下索,无处避逃,入先生衣袂中。先生不作金椎袖,玩世徜徉,隐屠酒夜,光明月空自投一锻,何劳纬萧手?黄门寡好,心易足,荆棘不生,梨枣熟。▯珠白璧,两无求,无胫金丹来入腹。区区分别,笑乐天,那知空门不是仙。次韵子由书清汶老所传秦湘二女图。春风消冰,失瑶玉。我本无身,安有触?羊生得妇,如得风。握手一笑,未为辱。先生室中无天,逰佩环何处鸣?风瓯随魔,未必皆魔。女但与分灯,遣归去。胡为写真传世人?更要维摩一转语。丹元茅茨只三间,太极老人时往还。防检凡心,早除拂。方平神鞭,常使物。紫团参寄王定国谽谺土门口,突兀太行顶。岂惟团紫云,实自俯倒景。刚风被草木,真气入苕颍。旧闻人衔芝,生此羊肠岭。纎防虎豹鬛,蹙缩龙蛇瘿。蚕头试小嚼,▯息变方骋。矧予明真子,巳造浮玉境。清宵月挂戸,半夜珠落井。灰心宁复然,汗喘久已静。东坡犹故目,北药致遗秉。欲持三桠根,往侑九转鼎。为予置齿颊,岂不贤酒茗。次韵刘焘抚句蜜渍荔支时新满座,闻名字,别久,何人记色香?叶似杨梅蒸雾雨,花如卢橘傲风霜。每怜莼菜下盐豉,肯与蒲萄压酒浆?回首惊尘巻飞雪,诗情真合与君尝。立春日小集呈李端叔白髪已十载,青春无一堪,不惊新嵗换,聊与故人谈。牛健民声喜,鸦娇雪意酣,霏微不到地,和暖要冝蚕嵗月。斜川似风流,曲水慙行吟。老燕代坐睡,梦江潭丞掾颇哀援,歌呼谁怕参?衰怀久灰槁,习气尚馋贪。白啖本河朔,红消真劒南。辛盘得青韭,腊酒是黄柑。归卧灯残帐,醒闻叶打庵。须烦李居士重説后三三。次韵曾仲锡元日见寄萧索东风,两鬓华,年年幡胜翦宫花。愁闻塞曲吹芦管,喜见春盘得蓼芽。吾国旧供云泽米【定武斋酒用苏州米】君家新致雪坑茶【近得曾坑茶】燕南异事真堪记,三寸黄柑擘永嘉。子由生日,以檀香观音像及新合印香银篆槃为夀。栴檀婆律,海外芬。西山老脐柏所薰,香螺脱黡来相羣。能结缥▯,风中云一灯如萤起,防焚何时度尽?缪篆纹缭绕无穷,合复分,緜緜浮空防氤氲。东坡持是夀卯君,君少与我师皇坟旁资老▯,释迦文共厄中年防蝇蚊,晚遇斯须何足云?君方论道承华勋,我亦旗鼓严中军。国恩当报,敢不勤?但愿不为世所醺。尔来白髪不可耘,问君何时返乡枌?收拾散亡理放纷,此心实与香俱焄。闻思大士应已闻。次韵李端叔送保倅翟安常赴阙兼寄子由。中山保塞,两穷边,卧治雍容,己百年。顾我迂愚,分竹使,与君谈笑,用蒲鞭。松荒三径,思元亮;草合平池,忆惠连。白发归心,慿説与?古来谁似,两疏贤。中山松醪寄雄王引进郁郁苍髯千嵗姿,肯来杯酒作儿嬉?流芳不待▯巢叶【唐人以荷叶为酒杯,谓之碧筒酒】扫白聊烦鹤踏枝。醉里便成欹雪舞,醒时与作啸风辞。马军走送非无意,玉帐人闲合有诗。次韵李端叔谢送牛戬鸳鸯竹石图。闻君谈西戎,废食忘早晚。王师本不陈贼垒,何足刬?守边在得士。此语要而简,知君论将口,似我识画眼。笑指尘壁间,此是老牛戬平生师衞玠。非意常理遣,诉君定何人?未用市朝显,置之勿复道。世俗固多舛,归去亦何须单车渡殽渑?如虫得羽化,已脱安用蠒?家书空万轴,凉曝困舒巻。念当扫长物,闭息黙自暖。此画聊付君幽处,得小展新诗,勿纵笔。羣吠惊邑犬,时来未可知。妙斵待轮扁。次韵聪上人见寄前身本同社,宿业独临边。一悟镜空,老始知圆泽贤。归心忘犊,佩生术寄羊鞭。不似欧阳子,空留六一泉。次韵王雄州还朝留别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二十二,宋苏轼撰,诗六十九首 刘丑厮诗 刘生是望都的百姓,病弱消瘦,寄居在空窑中;有个儿子叫丑厮,十二岁。他拿着瓢在坟地间讨取剩余的粮食,在雪中拾取掉落的柴薪,饥饱相依,同生共死,水火之中一同焚烧漂荡。病老翁依靠一件粗布衣度过这积雪的夜晚,可悲啊!两个暴徒像饥饿的鸮鸟一样把衣物抢走。老翁冻死了,两个暴徒也改换了这孩子的命运,使他艰难奔走。他跑去告诉亭长,不怕雪路遥远。我同仇祝与苑物色并追捕他们,拦住过路人,请他们为此流泪。两个暴徒最终被处死,仍喧嚷不止;他们到我庭前申诉,使我的属吏也受到震动。他们说:“这件事可以命名为寄,来配合郴地的荛歌。”只恨我不是柳子,不能为你击节作歌。官府赏赐两万钱,但他无家可归,便为他娶妻。日后妻子温婉,刚开始梳着垂髫;她洗沐后做小吏,裹好头发,束紧腰身,拿笔砚耕耘于学苑,拿戈矛同天骄作战。长大后任凭自己的爱好发展,忠孝可以求得福报。相国有折胁而封侯的人,也有吹箫而成名的人,人生际遇哪里容易预料?不要轻视这个矮小的人。题毛女真 雾气般的鬓发、风吹般的鬟髻,以树叶为衣;山川依旧,只是从前的人已经不在了。只应是经过商山的那几个老人已老去,独自吹着箫,在月下归去。寄馏合刷瓶与子由 老人心事日渐衰颓,借着通红的余火亲手焙烤。小甑和短瓶都准备齐全,幼儿和娇女共同烧煨食物。寄居在东阁,闲来蒸栗子;知道我独坐空堂,对着炉灰出神。约束家僮好好收拾,故乡的梨和枣正等着老人归来。次韵子由《清汶老龙珠丹》天公不懂得防备,痴龙把玉函中的宝贵药方带出龙宫;雷霆下来索取,无处躲避逃跑,便钻进先生的衣袖中。先生不做金椎藏袖的事,只是放浪世间;隐居在屠户和酒家之间的夜晚,面对明月徒然把光明投向天空,何必劳烦纬萧之手?黄门爱好很少,心里容易满足;荆棘不生,梨枣成熟。玄珠和白璧,两样都无所求;无腿的金丹却来到腹中。区区的分别,足以笑话白乐天;哪里知道佛门并不是仙境。次韵子由题写清汶老所传《秦湘二女图》春风消融冰雪,失去了美玉。我本来没有形体,哪里会有所触着?羊生得到妻子,就像得到风一样轻快。握手一笑,并不算受辱。先生室中没有天,游动的佩环又在哪里发出声响?风吹瓯器随魔而动,却未必都是魔。两位女子只管分灯,打发她们回去。为什么还要写真让世人流传?还要请维摩再说一句转语。丹元住的茅屋只有三间,太极老人时常往来。防检凡俗之心,早早除去尘垢。方平的神鞭,常常役使万物。紫团参寄王定国 土门口山势深邃参差,太行山顶突兀高耸。哪里只是聚成紫色云气,实际上还俯视着倒映的天光。刚劲的山风吹过草木,真气进入苕水、颍水之间。早就听说有人口含灵芝,正是在这羊肠岭上。细细防备虎豹的鬃毛,山势收缩如龙蛇的瘿瘤。像蚕头一样试着小口咀嚼,像龟息一样呼吸,终于可以舒展奔行。何况我是明真子,已经到达浮玉境。清静的夜晚月亮挂在门上,半夜里明珠落入井中。心如死灰,哪里还会重新燃烧;汗喘早已平静。东坡仍有旧日的眼光,北方的药材送来遗留的一捆。想拿三桠根,去佐助九转丹鼎。让我把它放在牙齿和脸颊之间,难道不胜过酒和茶吗?次韵刘焘抚句蜜渍荔支 时新的荔枝摆满座席,听见它的名字,离别已久,还有谁记得它的色泽和香气?叶子像杨梅,蒸腾着雾雨;花朵如卢橘,傲立于风霜。每每怜惜加盐豉的莼菜,哪里肯同葡萄一起压成酒浆?回头看惊尘卷起飞雪,诗兴正适合与你一同品尝。立春日小集呈李端叔 白发已经十年,青春没有一件值得夸说;并不惊讶新年更替,姑且同故人交谈。牛健壮,民众的声音充满喜悦;乌鸦娇啼,仿佛雪意正浓。细雨飘微,不落到地面;天气和暖,正适宜蚕事。斜川仿佛陶渊明般风流,曲水边行吟又自惭不如。老燕代替我坐着睡觉,梦见江潭。丞掾们颇为哀叹,放声歌呼,谁怕参预其中?衰老的心早已如灰木枯槁,习惯却仍然贪馋。白煮羊肉本是河朔风味,红烧肉真是剑南佳肴。辛盘中有青韭,腊酒是黄柑酿的。回来躺在残灯照着的帐中,醒来听见叶子敲打庵屋。还要烦请李居士重新说说“后三三”。次韵曾仲锡元日见寄 东风萧瑟,两鬓花白;年年剪宫花做幡胜。愁听边塞曲吹奏芦管,喜见春盘中有蓼芽。我国旧日供应的是云泽米【定武斋所用的酒用苏州米酿成】;你家新近送来的是雪坑茶【近来得到曾坑茶】。燕南的奇事真值得记载,掰开三寸长的永嘉黄柑。旃檀、婆律,都是海外的芬芳;西山老柏的树脐受到熏染,脱去斑痕的香螺也来相聚。它们能结成缥缈的云气,在风中的云里。一盏灯如萤火升起,何时才能把焚烧的香尽数度过?缪篆的纹理缭绕无穷,合拢又分开,绵绵香气浮在空中,形成氤氲之气。东坡拿它为卯君祝寿。你年轻时同我在皇坟旁拜师求学,借以资助老年;释迦文佛一生共同遭遇中年蝇蚊般的困扰,晚年相逢片刻又有什么值得说的?你正论道而承受华美功勋,我也整顿旗鼓,严肃统率中军。国恩应当报答,哪里敢不勤勉?只愿不要被世俗熏染。近来白发已经无法耘除,问你什么时候返回故乡的枌榆之地?收拾散失之物,整理纷乱之事,这颗心实在同香气一样芬芳。闻思大士想来也已经听到了。次韵李端叔送保倅翟安常赴阙兼寄子由 中山和保塞,都是边远困苦之地;在那里从容治理,已经一百年了。看我迂拙愚钝,分任竹使;同你谈笑,只用蒲鞭。松树荒疏于三径,令人思念元亮;平池长满了草,又忆起惠连。白发之人归心迫切,凭谁替我说说?自古以来,哪里有像两位疏姓贤人那样的人呢?中山松醪寄雄王引进 苍郁的长须般松树,具有千年的姿态,哪里肯来杯中陪儿童嬉戏?流芳不必等到用龟巢叶做酒杯【唐人以荷叶为酒杯,称为碧筒酒】;扫去白雪,姑且烦劳仙鹤踏过枝条。醉中便成了斜着身子舞雪,醒来时便作一曲长啸迎风。马军疾驰送来并非没有用意,玉帐中人闲暇时应当有诗。次韵李端叔谢送牛戬《鸳鸯竹石图》听说你谈论西戎,废寝忘食,不知早晚。王师本来不必陈兵于贼人的营垒,有什么值得铲除的?守卫边疆,关键在于得到人才。这话简要而切中要害。知道你谈论将领的口才,像我鉴赏画作的眼力一样。笑着指着尘壁之间说:这是老牛戬一生奉师卫玠的画。意外之事常常应付过去,请你说说它究竟是什么人?不必在朝廷和市井间显露,把它放在那里,不要再谈。世俗本来多有乖舛,归去又何必驾一辆车渡过崤山和渑池?如同虫子得到羽翼而化身,已经脱离虫茧,又何必再用茧呢?家中书籍空有万卷,凉爽时拿出来曝晒,困倦地舒卷。想来应当扫除长久积存的杂物,闭气默默自我温暖。这幅画姑且交给你藏在幽静处,得到空闲便展开吟诵新诗,不要任意挥笔。群犬一叫,城邑的狗都惊吠;时机到来与否,还不可知。精妙的雕刻,要等待轮扁那样的巧匠。次韵聪上人见寄 前身本来同属一个社团,宿世的业障却使我独自来到边地。一旦悟得明镜本空,老来才知道圆泽的贤德。归心一动,便忘了牧犊;佩带生术,寄托在羊鞭上。不像欧阳子,只空留下六一泉。次韵王雄州还朝留别
老李威名八十年,壁间精悍见遗顔。自闻出守,风流似,稍觉承平气象还。但遣诗人歌杕杜,不妨侍女唱阳闗。内朝接武知何日,白髪羞归供奉班。三月二十日多叶杏盛开零露▯月蘃,温风防晴葩。春工了不睡,连夜开此花。芳心谁翦刻,天质自清华。恼客香有无,弄妆影横斜。中山古战国,杀气浮髙牙。丛台余袨服,易水雄悲笳。自从此花开,玉肌洗尘沙。坐令游侠窟,化作温柔家。我老念江海,不饮空咨嗟。明年花开时,举酒望三巴【盖欲请梓州而归也】三月二十日开园三首雪髯霜鬓,语伧狞。澹荡园林,取次行。要识将军不凡意,从来只啜小人羮【是日散父老酒食】西园牡籥,夜沉沉,尚有防人卧柳阴。鹤睡觉时,风露下,落花飞絮满衣襟。郁郁苍髯,真道友;丝丝红萼,是乡人【苍髯,松也;红蕚海棠】何时翠竹江村路,送我柴门月色新。次韵王雄州送侍其泾州威声又数中兴年,二虏行当一矢联。闻道名城得真将,故应惊羽落空▯追锋归去雄三衞授钺重来定十连。别酒回头便陈迹,号呶端合发初筵。临城道中作【并引】予初赴中山,连日风埃,未尝了了见太行也。今将适岭表,颇以是为恨。过临城、内丘,天气忽清彻,西望太行,草木可数,冈峦北走,崖谷秀杰,忽悟叹曰:「吾南迁,其速返乎?退之衡山之祥也。」书以付迈,使志之。逐客何人着眼防?太行千里送征鞍,未应愚谷能留柳,可独衡山解识韩?过汤阴市,得踠豆大麦粥,示三儿子。朔野方赤,地河壖但黄尘。秋霖暗豆漆,夏旱臞麦。人逆旅唱晨粥,行庖得时珍。青班照匕筯,脆响鸣牙龈。玉食谢故吏,风餐便逐臣。漂零竟何适,浩荡寄此身。争劝加餐食,实无负吏民。何当万里客归,及三年新。子由新修汝州龙兴寺吴画壁丹青久衰,工不蓻,人物尤难。到今世每摹市井作公卿,画手悬知是徒▯。吴生已与不传死,那复典刑留近嵗?人间几处变西方,尽作波涛翻海势。细观手面分转侧,妙算毫厘得天契。始知真放本精微,不比狂花生客慧。似闻遗墨留汝海,古壁蜗涎可垂涕。力捐金帛扶栋宇,错落浮云巻新霁。使君坐歗清梦余,几叠衣纹数襟袂。他年吊古知有人,姓名聊记东坡弟。过髙邮寄孙君孚过淮,风气清,一洗尘埃。容水木渐幽茂,菰蒲杂防龙。可怜夜合花,青枝散红茸。美人防不归,一笑当谁供?故园在何处?已偃手种松。我行忽失路,归梦山千重。闻君有负郭二顷,收横从巻野毕。秋获殷牀,闻夜舂。乐哉,何所忧?社酒粥面醲,宦防岂不好?毋令到千钟。仆所至,未尝出逰。过长芦,闻复禅师病甚,不可不一问。既见,则有间矣。明日阻风,复留见之。作三絶句,呈闻复,并请转呈参寥子。各赋数首。亦知壶子不死,敢问老▯所防?瑟瑟寒松,露骨眈眈,病虎垂头。莫言西蜀万里,且到南华一防,扶病江边送客,杖挐浦口回头。老去此生一诀,兴来明日重防。卧闻三老白事,半夜南风打头。六月七日,泊金陵,阻风,得钟山泉公书,寄诗为谢。今日江头,天色恶,礮车云起,风欲作。独望钟山,唤寳公。林间白塔如孤鹤,寳公骨冷,唤不闻。却有老泉来唤人,电眸虎齿霹雳舌,为予吹散千峰云。南行万里,亦何事?一酌曹谿,知水味。他年若画蒋山图,为作泉公唤居士。赠清凉寺和长老代北初辞没马尘,江南来见卧云人。问禅不契前三语,施佛空留丈六身。老去山林徒梦想,雨余钟鼓更清新。防须一洗黄茅瘴,未用深藏白防巾。予前后守倅余杭凡五年,夏秋之间蒸热不可过。独中和堂东南颊下瞰海门,洞视万里,三伏常萧然也。绍圣元年六月,舟行赴岭外,热甚,忽忆此处,而作是诗。忠孝王家千柱宫,东坡作吏五年中,中和堂上,东南颊独有,人间万里风。慈湖夹阻风五首捍索桅竿立,啸空篙师酣寝浪花中,故应菅蒯知心腹,弱缆能争万里风。此生归路愈茫然,无数青山水拍天,犹有小船来卖饼,喜闻墟落在山前。我行都是退之诗,真有人家水半扉。千顷桑麻在船底,空余石髪挂鱼衣。月轮亭午,汗珠融,谁识南讹长养功?暴雨过云,聊一快,未妨明月却当空。卧防落月,横千丈;起唤清风,得半帆。且并水村欹侧过,人间何处不巉巗?过庐山下【并引】予过庐山下,云物腾涌,黙有祷焉。未午,众峰凛然,故作是诗。乱云欲霾山,势与飘风南羣隮相应和,勇往争骖驔。可怜荟蔚中,时出紫翠岚。鴈没失东岭,龙腾见西龛。一时供坐笑,百态变立谈。暴雨破坱圠,清颷扫浑酣。廓然归何处?陋矣安足戡。亭亭紫霄峰,窈窈白石庵。五老数松雪,双谿落天潭。虽云黙祷应,顾有移文慙。江西
译老李的威名流传了八十年,壁间画像还显出他遗留下的精悍神采。自从听说你出任守臣,风流气象仿佛又恢复了,渐渐觉得太平景象归来。只管让诗人歌唱《杕杜》,也不妨让侍女歌唱《阳关》。什么时候才能在内朝同你接踵而行?白发之身羞于回到供奉官的班列。三月二十日多叶杏盛开 零落的露水滋润着月下花蕊,温和的风吹拂着晴日花朵。春天的造化全然不睡,连夜开放这些花。芬芳的心是谁剪裁雕刻的?天然的质地自有清丽光华。花香有无,恼动游人;花影横斜,仿佛在梳妆。中山是古代战国之地,杀气浮在高高的牙旗上。丛台还留着美人的华服,易水边仍有悲壮的胡笳。自从这些花开放,玉一般的肌肤洗净了尘沙。顿时使游侠出没的洞窟,变成温柔之家。我老了,思念江海;不能饮酒,只能空自叹息。明年花开时,举酒遥望三巴【大概是想请求调任梓州后归去】。三月二十日开园三首 雪白的胡须、霜白的鬓发,说话粗野而面貌狰狞。园林空旷自在,随意漫步。要知道将军非同寻常的心意,自来只给小民喝羹汤【这天分给父老酒食】。西园的牡丹门,夜色沉沉;还有守园人卧在柳荫下。鹤睡醒时,风露降落,落花飞絮沾满衣襟。郁郁苍翠的长须,真是道友;丝丝红色的花萼,正是乡人【苍髯指松树,红萼指海棠】。什么时候走上江村翠竹掩映的道路,送我回到柴门前,迎来清新的月色?次韵王雄州送侍其泾州 威名又将数到中兴以来的年月,二虏即将用一支箭贯联击破。听说名城得到真正的将领,所以应当使飞羽惊落在空弦上。追击敌人归来,雄镇三卫;重新授予兵权,再来平定十连。别酒一饮,回头便成陈迹;喧闹欢呼,正应当从初宴开始。临城道中作【并序】我起初赴任中山,连日风尘弥漫,从未清清楚楚看见太行山。如今将要前往岭外,很为这件事遗憾。经过临城、内丘时,天气忽然清澈,向西望去,太行山的草木都可以数清;山冈向北延伸,崖谷秀丽峻拔。我忽然醒悟,叹道:“我被贬南迁,难道会很快返回吗?这是韩愈经过衡山时得到的祥瑞啊。”写下此诗交给迈,让他记住这件事。被放逐的客人,有谁留意我呢?太行千里送着我的征鞍。未必愚谷能够留住柳宗元,难道只有衡山才能识得韩愈吗?经过汤阴市,得到踠豆大麦粥,写诗给三个儿子看。北方旷野正是一片赤色,河岸边只有黄尘。秋雨使豆子暗黑如漆,夏旱使麦子瘦小。旅店中的人迎着晨光吟唱粥歌,行厨竟得到应时的珍味。青色斑纹映照着匙箸,清脆的声响在牙龈间发出。辞谢旧日的美食,便以风餐充当被贬逐的臣子。漂泊零落,最终要到哪里去?只好把此身寄托在浩荡天地之间。大家争相劝我增加饭食,实在不愿辜负官府和百姓。什么时候这万里漂泊的客人才能归来,赶上三年之后的新景象呢?子由新修汝州龙兴寺吴道子画壁 丹青之道衰落已久,工匠也不精巧,尤其难以画好人物。直到如今,世人还常把市井人物摹画成公卿,画工不用问就知道只是徒隶。吴生已经去世,技艺也无人传承,哪里还能留下近年的典范?人间有多少地方变成了西方极乐世界,全都画成波涛翻腾、海势倒卷的样子。仔细观看手和脸的转侧,精妙地计算毫厘,才能符合天机。由此才知道真正的放纵本来包含精微,不同于狂花般的妄自聪明。仿佛听说遗墨留在汝海,古壁上蜗牛爬过的涎痕,足以令人流泪。有人尽力捐出金帛扶助修缮栋宇,错落的浮云卷去后露出新晴。使君坐着长啸,清梦醒来余意未尽;数着衣上的褶纹和衣襟。他年凭吊古迹,知道还会有人来;姑且把姓名记作东坡之弟。过高邮寄孙君孚 经过淮河,风气清爽,一洗尘埃。看那水木渐渐幽深茂盛,菰蒲间夹杂着盘龙。可怜夜合花,青枝上散布红色花茸。美人啊,你为何还不归来?这嫣然一笑又献给谁呢?故园在什么地方?我亲手种的松树已经倒下。我行走间忽然迷了路,归梦中只见重重山岭。听说你有靠近城郭的二顷田地,收割田野中的庄稼已经完毕。秋收堆满床榻,夜里还能听见舂米声。多么快乐,还有什么忧愁?社日的酒和粥面都很浓厚,做官难道不好吗?只是不要让它达到千钟的程度。我所到之处,从未出游。经过长芦时,听说复禅师病得很重,不能不去问候一次。见到他以后,病情已经有些好转。第二天遇到风阻,又留下来看他。作三首绝句,呈给闻复,并请他转呈参寥子;各人再作数首。也知道壶子并没有死,敢问老僧在什么地方?寒松瑟瑟,露出骨干;病虎垂头,目光逼人。不要说西蜀相隔万里,姑且先到南华一游。扶着病体在江边送客,拄杖撑船到浦口回头。年老以后,此生只剩一次诀别;兴致来了,明日还可以重新相会。躺着听三位老人报告事情,半夜里南风吹打着船头。六月七日,停泊在金陵,因风受阻,收到钟山泉公的书信,寄诗答谢。今天在江头,天气恶劣,炮车般的云层升起,风将要刮起来。我独自望着钟山,呼唤宝公。林间的白塔像一只孤鹤,宝公尸骨已冷,呼唤也听不见。却有老泉来呼唤人,他目光如闪电,牙齿如虎,舌声如霹雳,为我吹散千峰云雾。向南行走万里,又算得了什么?饮一杯曹溪水,便知道水的滋味。他年若有人画蒋山图,替我画上泉公呼唤居士。赠清凉寺和长老 初从代北辞别没马的尘土,到了江南见到卧云的高人。问禅却不契合前三句话,供奉佛像也只空留下丈六金身。年老之后只能在山林中徒然梦想,雨后钟鼓声更加清新。还须洗去黄茅瘴气,不必深藏白布头巾。我前后任杭州太守、通判共五年,夏秋之间暑热蒸腾,难以忍受。唯有中和堂东南角下临海门,视野洞达万里,三伏天常常清凉。绍圣元年六月,我乘船赴岭外,天气极热,忽然想起这个地方,于是作了这首诗。忠孝王家的千柱宫殿,东坡在这里做官五年;中和堂上,唯有东南角可以享受人间万里的风。慈湖夹阻风五首 捍索和桅杆竖立着,船夫在风浪花中酣睡,空中发出长啸。果然应当知道粗劣的麻绳也有知心知腹之处,柔弱的缆绳也能同万里长风相争。这一生归去的道路越来越茫然,无数青山与水面相接,仿佛拍击天空。还有小船来卖饼,听见山前已经有村落,便感到欣喜。我走的地方全都像韩愈诗中所写,真有临水的人家,水面几乎到半扇门。千顷桑麻都在船底,空留下石上苔发挂在渔人的衣服上。正午月亮般的太阳高悬,汗珠融化,谁知道南方万物生长的功劳?暴雨带走云层,姑且畅快一阵;并不妨碍明月又升到天空。躺着看落月横在千丈天空,起来呼唤清风,得到半帆风力。姑且随着水村倾斜的岸边驶过,人世间哪里没有险峻的山岩呢?过庐山下【并序】我经过庐山脚下,云气景物翻腾涌动,默默地有所祈祷。还不到中午,群峰已经凛然耸立,所以作了这首诗。乱云想要遮蔽山峰,气势同南来的狂风相应和,奋勇向前,争相奔驰。可怜那浓密的云气中,时而露出紫翠色的山岚。大雁隐没,连东岭也看不见;云龙腾起,显出西龛。一时间供我坐着观赏欢笑,千姿百态,片刻之间便改变。暴雨冲破混沌的天地,清风扫去浓重的昏暗。空旷之后归向哪里?山势浅陋,哪里值得抵挡?紫霄峰高高耸立,白石庵幽深隐约。五老峰上几株松树覆着白雪,双溪流入从天而落的深潭。虽说默默祈祷已经应验,却因为惊动山灵而惭愧。江西
江西山水真吾邦,白沙翠竹,石底江,舟行十里磨九泷,篙声荦确相舂撞。醉卧欲醒,闻淙淙,真欲一口吸老庞。何人得儁窥鱼矼?举义絶呌,尺鲤双。秧马歌【并引】过庐陵,见宣徳郎致仕曾君安止,出所作《禾谱》。文既温雅,事亦详实。惜其有所缺,不谱农噐也。予昔防武昌,见农夫皆骑秧马,以榆枣为腹,欲其滑;以楸桐为背,欲其轻。腹如小舟,昻其首尾;背如覆瓦,以便两髀雀跃于泥中。系束藁其首,以缚秧。日行千畦,较之伛偻而作者,劳佚相絶矣。《史记》禹乗四载,泥行乘橇。解者曰:「橇形如箕,擿行泥上」,岂秧马之类乎?作《秧马歌》一首,附于《禾谱》之末云。春云蒙蒙,雨凄凄。春秧欲老,翠剡齐。嗟我妇子,行水泥。朝分一垅,暮千畦。腰如箜篌,首啄鸡。筋烦骨殆,声酸嘶。我有桐马,手自提。头尻轩昻,腹脇低。背如覆瓦,去角圭。以我两足为四蹄,耸踊滑汰如鳬鹥。纎纎束藁,亦可赍。何用繁缨与月题?朅从畦东,走畦西。山城欲闭,闻鼓鼙。忽作的卢跃檀溪,归来挂壁从髙栖。了无刍秣,饥不啼。少壮骑汝,逮老黧。何曾蹶轶防颠挤?锦韀公子,朝金闺笑。我一生蹋牛犂,不知自有木駃騠。八月七日初入贑过惶恐滩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滩头,一叶身。山忆喜欢,劳逺梦【蜀道有错喜欢铺在大散闗上】地名。惶恐泣孤臣,长风送客添帆腹,积雨扶舟减石鳞。便合与官充水手,此生何止畧知津。郁孤台【以下四首皆防州】八境见图画,郁孤如旧。防山为翠浪涌,水作玉虹流。日丽崆峒,晓风酣章贡。秋丹青未变,叶鳞甲欲生。洲岚气昬城树,滩声入市楼。烟云侵岭路,草木半炎州。故国千峰外,髙台十日留。他年三宿处,准拟系归舟。廉泉水性故自清,不清或挠之。君防此廉泉,五色烂摩尼。廉者为我廉,我以此名为有廉,则有贪;有慧,则有痴。谁为柳宗元,孰是吴隐之?渔父足岂洁,许由耳何淄?纷然立名字,此水了不知毁誉。有时尽,不知无尽时。朅来廉泉上,捋须防鬓睂。好在水中人,到处相娱嬉。尘外亭楚山澹无尘,赣水清可厉。散筞尘外,防麾手谢此世。山髙惜人力,十步辄一憇。却立浮云端,俯视万井丽。幽人宴坐处,龙虎为斩薙。马驹独何疑?岂堕山鬼计?夜垣非助我,谬敬欲其逝。戏留一转语,千载起攘袂。天竺寺【并引】予年十二,先君自防州归,为予言:近城山中天竺寺有乐天亲书诗云:“一山门作两山门,两寺元从一寺分。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前台花发后台见,上界钟清下界闻。遥想吾师行道处,天香桂子落纷纷。”笔势竒逸,墨迹如新。今四十七年矣,予来访之,则诗已亡,有刻石存耳。感涕不己,而作是诗。香山居士留遗迹,天竺禅师有故家,空咏连珠吟叠壁,已亡飞鸟失惊蛇,林深野桂寒无子,雨浥山姜病有花,四十七年真一梦,天涯流落涕横斜。过大庾岭一念失垢污,身心洞清净。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今日岭上行,身世永相忘。仙人拊我顶,结髪授长生。宿建封寺晓登尽善亭望韶石三首。双阙浮空,照短亭。至今猿鸟歗青荧,君王自此西巡狩。再使鱼龙舞洞庭。蜀人文赋,楚人辞。尧在崇山,舜九疑。圣主若非真得道,南来万里,亦何为?岭海东南,月窟西,功成天巳锡▯圭,此方定是神仙宅,禹亦东来隐防稽。月华寺【寺隣岑水场,施者皆坑戸也。百年间,盖三焚矣】天公胡为不自怜?结土融石为铜山,万人探斵,富媪泣,只有金帛资豪奸,脱身献佛,意可料。一瓦坐待千金还,月华三火,岂天意?至今苃舍依榛菅,僧言此地本龙象,兴废反掌,曾何艰?髙岩夜吐金碧气,晓得异石青斓斑,坑流窟发,钱涌地。莫施百镒,朝千锾,此山出寳以自贼,地脉已断,天应悭。我愿铜山化南亩,烂漫黍麦苏惸鳏,道人修道要底物,破铛煑饭茆三间。南华寺云何见祖师?要识本来面。亭亭塔中人,问我何所见?可怜明上座,万法了一电,饮水既自知,指月无复▯。我本修行人,三世积精练,中间一念失,受此百年谴。抠衣礼真相,感动泪雨霰。借师锡端泉,洗我绮语砚。碧落洞【在英州下十五里】槎牙乱峰合,晃荡絶壁横。遥知紫翠间,古来仙释并。阳崖射朝日,髙处连玉京。阴谷扣白月,梦中防化城。果然石门开,中有银河倾。幽龛入窈窕,别戸穿虚明。泉流下珠琲,乳盖交缦缨。我行畏人知,恐为仙者迎。小语辄响荅,空山自雷惊。策杖归去来,冶具烦方平。峡山寺【传竒所记孙恪袁氏事,即此寺。至今有人见白猿者】
译江西的山水真是我的故乡,白沙翠竹,江水从石底流过。船行十里却要经过九道险滩,竹篙声在坚硬的石头间交错撞击。醉卧将醒时,听见水声淙淙,真想一口把老庞的水吸尽。谁能得到俊秀之处,窥见鱼梁?举起义旗大声呼喊,便有尺长的鲤鱼成双而来。秧马歌【并序】经过庐陵,见到致仕的宣德郎曾君安止,他拿出自己所作的《禾谱》。文章温雅,事情也记得详细真实。可惜其中有所缺漏,没有记载农具。我从前在武昌,见农夫都骑秧马;用榆木、枣木做腹部,希望它滑;用楸木、桐木做背部,希望它轻。腹部像小船,使头尾高昂;背部像覆盖的瓦片,便于两腿在泥中跳跃。把稻草捆束在马头上,用来捆扎秧苗。一天能走千畦,同弯腰劳作相比,劳逸相差悬殊。《史记》说禹乘四种车,行泥地时乘橇。解释的人说:“橇的形状像箕,在泥上拖行。”难道就是秧马一类吗?于是作《秧马歌》一首,附在《禾谱》末尾。春云蒙蒙,春雨凄凄。春天的秧苗将要老去,翠色的秧行整齐。我可怜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在水泥中行走。早晨分出一垄,晚上已经走过千畦。腰身像箜篌,头低得像啄食的鸡。筋骨疲惫,声音酸楚嘶哑。我有一匹桐木马,亲手提着。头和臀高高翘起,腹部和胁部低下。背部像覆盖的瓦,去掉棱角和圭角。把我的两只脚当作四只蹄,跳跃滑行,像野鸭和水鸟。细细捆束的稻草,也可以携带,何必使用繁缨和月题?姑且从田畦东边奔到西边。山城将要关闭,忽然听见战鼓。猛然像的卢马跃过檀溪,回来后挂在墙上,随高处安歇。完全不需要草料,饿了也不啼叫。从年轻时骑着你,一直到老年头发斑白,何曾跌倒奔驰,险些摔挤?锦鞍上的公子,早晨在金闺中欢笑;我一生踩着牛犁耕田,却不知道自己本来有一匹木制的快马。八月七日初入赣,经过惶恐滩 身在七千里之外,已是两鬓斑白的人;行到十八滩头,只剩一叶扁舟般的身子。山中忆起喜欢铺,劳烦遥远的梦【蜀道上有喜欢铺,在大散关上】。惶恐滩仿佛为孤臣哭泣。长风送客,添满船帆;连日积雨托扶船身,减少了礁石般的险阻。既然如此,便应当让自己充当官府的水手;这一生哪里只是略知渡水的路呢?郁孤台【以下四首都是赣州诗】八境台的景象如今已画出,郁孤台仍和从前一样。远山如翠色的波浪涌来,江水像玉虹流动。阳光照耀崆峒山,清晨的风吹拂章江、贡江。秋色中的丹青没有改变,树叶仿佛长出鳞甲。沙洲的山岚使城中树木昏暗,滩声传入市场楼阁。烟云侵入山岭道路,草木占据半个炎热的州郡。故国远在千峰之外,我在高台停留十日。他年若在这里住三夜,我准备系船归来。廉泉 水的本性本来清澈,不清澈有时是被人搅扰了。请看这廉泉,五色如灿烂的摩尼宝珠。清廉的人把它称作廉泉,我也因此给它命名为廉;既有廉,就有贪;既有智慧,就有痴愚。谁是柳宗元,谁是吴隐之?渔父的脚难道洁净吗?许由的耳朵又怎能没有污垢?纷纷给它立下名字,这水本身却完全不知道毁誉。有时会流尽,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无尽。我来到廉泉上,捋着胡须,防备鬓眉。水中的人啊,好好地到处相互嬉戏吧。尘外亭 楚山淡然而无尘,赣水清澈得可以磨刀。我在尘世之外放下竹杖,挥手告别这个世界。山高,怕耗费体力,走十步便休息一次。回身站在浮云之端,俯视万家井邑的美丽景象。幽人宴坐的地方,龙虎都被砍伐清除。马驹独自有什么疑虑?难道是落入山鬼的计谋?夜里的墙垣不能帮助我,错误地恭敬它,只想让它消逝。戏作一句转语留在这里,千百年后也能使人振袖而起。天竺寺【并序】我十二岁时,先父从赣州回来,对我说:城附近山中的天竺寺,有白乐天亲手书写的诗:“一座山门分作两座山门,两座寺院原本由一座寺院分开。东涧的水流向西涧,南山的云升向北山。前台的花开放,后台也能看见;上界的钟声清越,下界也能听到。遥想我的老师行道之处,天香和桂子纷纷飘落。”笔势奇逸,墨迹像新写的一样。如今已经四十七年了,我来访寻它时,诗已经亡佚,只剩刻石保存。感动得流泪不止,于是作了这首诗。香山居士还留下遗迹,天竺禅师也有旧日的家园。徒然吟咏连珠般的诗句、叠映在墙壁上的诗篇,原诗却已亡佚,如飞鸟失去惊蛇般的踪迹。树林深处的野桂树在寒中不开花,雨水沾湿山姜,病弱却仍有花。四十七年真像一场梦,我流落天涯,眼泪纵横。过大庾岭 一个念头便能使尘垢污秽消失,身心彻底清净。浩然立于天地之间,只有我独自守正。今天行走在岭上,永远忘却身世。仙人抚摸我的头顶,在我结发时传授长生之道。宿建封寺晓登尽善亭望韶石三首 两座宫阙般的山峰浮在空中,映照着短亭。直到如今猿鸟仍在青翠幽暗处长啸,君王当年从这里向西巡狩。还曾使鱼龙在洞庭湖上起舞。蜀人写文章作赋,楚人作辞。尧被放逐在崇山,舜葬在九疑。圣明的君主如果不是真正得道,南来万里又是为了什么?岭海在东南,月窟在西方;功业成就后,上天已经赐下玄圭。这个地方一定是神仙的居所,大禹也曾向东来到会稽隐居。月华寺【寺邻岑水场,施舍者都是矿户;百年之间,大概焚毁过三次】上天为什么不怜惜自己?把泥土和熔化的石头结成铜山,万人来挖掘雕凿;富有的老妇哭泣,只有金帛资助豪强奸人。脱身出来献给佛,心意可以料想。一块瓦片就坐等换回千金。月华寺三次遭火,难道是天意?直到如今茅舍还依着榛草荆菅。僧人说这里本来是龙象之地,兴衰反掌之间,曾有什么困难?高岩夜里吐出金碧之气,清晨发现奇异的石头青绿斑斓。矿坑流出,洞窟挖开,钱财从地下涌出。不要施舍百镒黄金,早晨便获千锾;这座山出宝,是在自取盗贼,地脉已经断绝,上天大概也吝惜了。我愿铜山化为南亩,灿烂的黍麦使困穷鳏寡复苏。道人修道要什么东西?只要破锅煮饭,住在三间茅屋里。南华寺 怎样才能见到祖师?关键在于认识本来的面目。高高站在塔中的人,问我看见了什么?可怜明上座,已经悟知一切法只是一道闪电;饮水冷暖自知,指向月亮后便不再执著于手指。我本是修行之人,三世积累精进修炼;中间一个念头失误,便遭受百年的责罚。提起衣襟礼拜真容,感动得泪如雨雪。借法师锡杖的末端泉水,洗涤我写绮语的砚台。碧落洞【在英州城下十五里】参差错落的群峰交合,摇荡的绝壁横亘。遥想紫翠色山间,自古以来仙人和僧人并居。向阳的山崖迎着朝日,高处连接玉京;背阴的山谷映着白月,梦中仿佛通向化城。果然石门打开,里面银河倾泻。幽深的石龛通入窈窕之处,另一道门户穿过空明。泉水流下,如珍珠贝串;乳石覆盖,交错如缦带和璎珞。我行走时怕被人知道,恐怕会有仙人来迎接。轻声说话也立即有回响,空山仿佛自己发出雷鸣。拄杖归去吧,炼丹的器具还烦劳方平准备。峡山寺【《传奇》所记孙恪与袁氏的故事,就发生在这座寺中;直到现在还有人见过白猿】
天开清逺峡,地转凝碧湾。我行无迟速,摄衣步孱顔。山僧本幽独,乞食况未还。云碓水自舂,松门风为闗。石泉解娯客,琴筑鸣空山。佳人劒翁孙,防戏暂人间。忽忆啸云侣,赋诗留玉环。林空不可见,雾雨霾髻鬟。舟行至清逺县,见顾秀才,极谈惠州风物之美。到处聚观香案吏,此邦宜着玉堂仙。江云漠漠桂花湿,海雨翛翛荔子然。闻道黄柑常抵鹊,不容朱橘更论钱。恰从神武来▯景,便向罗浮觅稚川。广州蒲涧寺【地产菖蒲十二节,相传安期生之故居,始皇访之于此】不用山僧导我,前自寻云外。出山泉,千章古木临无地。百尺飞涛泻漏天。旧日菖蒲方士宅,后来薝卜祖师禅。而今只有花含笑,笑道秦皇欲学仙【山中多含笑花】赠蒲涧信长老优鉢昙花,岂有花?问师此曲,唱谁家?已从子美得桃竹【此山有桃竹,可作杖,而土人不识,予始録子美诗遗之】不向安期觅枣▯。燕坐林间,时有虎髙眠;粥后不闻鸦。胜防自古,兼支许为采松肪,寄一车。发广州朝市日已逺,此身良自如。三杯软饱后【浙人谓饮酒为软饱】一枕黑甜余【俗谓睡为黑甜】蒲涧踈钟外,黄湾落木初。天涯未觉逺,处处各樵渔。浴日亭【在南海庙前】劒气峥嵘,夜挿天。瑞光明灭到黄湾,坐防旸谷浮金晕。遥想钱塘涌雪山,已觉沧凉苏病骨,更烦沆瀣洗衰顔。忽惊鸟动,行人起飞上千峰紫翠间。防罗浮山一首示儿子过人间有此白玉京,罗浮见日,鸡一鸣,南楼未必齐日观,郁仪自欲朝朱明【刘梦得有诗记罗浮夜半见日事,山不甚髙而夜见日,此可异也,山有二石楼,今延祥寺在南楼下,朱明洞在冲虚观后,云是蓬莱第七洞天】东坡之师抱朴老,真契蚤巳交前生,玉堂金马久流落,寸田尺宅今归耕。道华亦尝啖一枣【唐永乐道士侯道华窃食邓天师药仙去,永乐有无核枣,人不可得,道华独得之,予在岐下亦尝得食一枚】契虚正欲仇三彭【唐僧契虚遇人导防稚川仙府真人问曰:汝絶三彭之仇乎?契虚不能荅】铁桥石柱连空横【山有铁桥石柱,人罕至者】杖藜欲趂飞猱轻,云谿夜逢瘖虎伏【山有哑虎巡山】斗坛昼出铜龙狞【冲虚观后有朱真人朝斗坛,近于坛下获铜龙六,铜鱼一】小儿少年有竒志,中宵起坐存黄庭。近者戏作凌云赋,笔势髣髴离骚经。负书从我盍归去,羣仙正草新宫铭,汝应奴▯蔡少霞,我亦季孟山▯卿【唐有梦书新宫铭者,云紫阳真人山▯卿撰,其畧曰:良常西麓,原泽东泄,新宫宏宏,崇轩防防。又有蔡少霞者,梦人遣书碑畧曰:公昔乗鱼车,今履瑞云躅,空仰涂绮辂,轮囷其末题云:五云书阁吏蔡少霞书】还须略报老同叔,赢粮万里寻初平【子由一字同叔】十月二日初到惠州髣髴曾防,岂梦中?欣然鸡犬识新丰,吏民惊怪,坐何事?父老相携迎此翁。苏武岂知还漠北,管宁自欲老辽东。岭南万戸皆春色【岭南万戸酒】防有幽人客寓公。寓居合江楼海上葱昽气,佳哉!二江合处,朱楼开。蓬莱方丈,应不逺。肯为苏子浮江来?江风初凉,睡正美。楼上啼鸦,呼我起。我今身世,两相违。西流白日,东流水。楼中老人,日清新。天上岂有痴仙人?三山咫尺,不归去。一杯付与罗浮春【予家酿酒名罗浮春】白水山佛迹岩【罗浮之东麓也,在惠州东北二十里】何人守蓬莱?夜半失左股。浮山若鹏蹲,忽展垂天羽。根株互连络,崖峤争呑吐。神工自炉鞴,融液相缀补。至今余隙罅,流出千斛乳。方其欲合时,天匠麾月斧。帝觞分余沥,山骨醉后土。峯峦尚开阖,涧谷犹呼舞。海风吹未凝,古佛来布武。当时汪罔氏,投足不盖拇。青莲虽不见,千古落花雨。双谿汇九折,万马腾一鼓。奔雷溅玉雪,潭洞开水府。潜鳞有饥蛟,掉尾取渴虎。我来方醉后,濯足聊戏侮。回风巻飞雹,掠面过强弩。山灵莫恶剧,微命安足赌。此山吾欲老,慎勿厌求取。谿流变春酒,与我相賔主。当连青竹竿,下灌黄精圃。咏汤泉【在白水山】积火焚大槐,蓄油灾武库,惊然!丞相井疑,浣将军布,自怜耳目隘,未测阴阳,故郁攸火山烈,觱沸汤泉注。岂惟渴兽骇,坐使痴儿怖?安能长鱼鼈,仅可燖狐兎山中惟木客,戸外时芒屦。虽无倾城浴,幸免亡国污。自笑子石如琢玉,逺烟真削黳,入我病风手【古语云:磨墨如病风手】▯云渰凄凄,是中有何好,而我喜欲迷?既似蜡屐阮,又如锻柳嵇。醉笔得天全,宛宛天投霓。多谢中书君,伴我此幽栖。朝云诗【并引】
译上天开辟清远的峡谷,地势转为凝碧色的水湾。我行走不论快慢,提起衣裳迈步走在狭窄险峻的山路上。山僧本来幽静孤独,何况还没有乞食回来。云中的石碓自己舂捣,松门由风替他关闭。石泉能够娱乐来客,琴声和筑声在空山中响起。佳人和剑翁孙,暂且游戏于人间。忽然想起长啸云中的同伴,赋诗留下玉环。树林空寂,再也看不见她;雾雨遮蔽了她的鬓发。船行到清远县,看见顾秀才,同他畅谈惠州风物的美好。到处聚集着观看的香案官吏,这个地方适合让玉堂仙人来任职。江上云气朦胧,沾湿了桂花;海边的雨细密轻飘,荔枝红艳欲滴。听说黄柑常常可以抵作鹊头钱,不容许再拿朱橘计较钱价。正好从神武门来到弘景,又要向罗浮山寻找葛稚川。广州蒲涧寺【寺中出产十二节菖蒲,相传是安期生的故居,秦始皇曾到这里访求他】不用山僧为我引路,我先自行寻找云外之境。走出山泉所在处,千章古木临近无边深谷;百尺高的飞瀑倾泻,仿佛漏穿了天空。从前这里是菖蒲方士的宅第,后来成为薝卜花和祖师禅法的所在。如今只有含笑花在这里含笑,仿佛在嘲笑秦皇想要学仙【山中有很多含笑花】。赠蒲涧信长老 优钵昙花,难道真的有这种花吗?请问长老,这支曲子是谁家的歌?已经从子美那里得到桃竹【此山有桃竹,可以做手杖,但当地人不认识;我开始记录杜甫的诗留给他们】,就不必向安期生寻找枣瓜。安坐在林间,时常有老虎高卧;喝粥之后听不见乌鸦。这里胜过古代的名胜,又兼有支遁、许询那样的高士;请替我采集松脂,寄来一车。出发前往广州。京城集市已离我很远了,此身确实自在如常。三杯酒下肚,喝得饱饱的(浙江人把饮酒称作“软饱”);美美睡上一觉,余下的是黑甜之梦(俗话把睡眠称为“黑甜”)。蒲涧稀疏的钟声之外,黄湾初落的树叶。身在天涯却不觉得遥远,到处都有樵夫和渔人。浴日亭(在南海庙前)。剑气高峻凌厉,夜里直插云天。祥瑞的光芒明灭不定,照到黄湾;坐着等候太阳从旸谷升起,浮现出金色光晕。遥想钱塘江涌起雪山般的潮头,已经觉得苍凉之气使病骨苏醒,又烦劳清晨的沆瀣露水洗涤衰老的面容。忽然惊动了鸟儿,行人起身飞驰,穿行在千峰紫翠之间。防罗浮山一首,示给儿子苏过。人世间竟有这样的白玉京:在罗浮山上看日出,鸡一叫,南楼未必就能和泰山日观峰同时见日;郁仪自然想要朝拜朱明(刘禹锡有诗记载罗浮山半夜见日之事。山并不很高,却能在夜间见到太阳,实在奇异。山中有两座石楼,如今延祥寺在南楼下面,朱明洞在冲虚观后面,据说是蓬莱的第七洞天)。东坡的老师是抱朴子葛洪,真正的契合早已在前世结下;玉堂金马的仕途久已失意漂泊,如今只在方寸田地、尺宅之中归耕。道华也曾吃过一枚枣(唐代永乐观道士侯道华偷吃邓天师的仙药后成仙。永乐观有无核枣,别人都得不到,只有道华得到过;我在岐下也曾吃过一枚)。契虚正想报三彭之仇(唐代僧人契虚遇到有人引导他去葛稚川的仙府,仙府真人问道:你已经断绝了同三彭的仇怨吗?契虚无法回答)。铁桥、石柱横连在空中(山中有铁桥、石柱,很少有人到达)。我拄着藜杖,想追上轻捷飞跃的猿猴;夜里在云溪遇到哑虎伏卧(山中有哑虎巡山)。白天从斗坛走出凶猛的铜龙(冲虚观后有朱真人朝拜北斗的坛,坛下附近曾得到六条铜龙、一条铜鱼)。小儿年少而有奇异的志向,半夜起身静坐,存想《黄庭经》。近来开玩笑写了一篇《凌云赋》,笔势仿佛《离骚经》。背上书跟我回去吧,群仙正在起草新宫的铭文;你应当做蔡少霞的奴仆,我也做山玄卿的兄弟(唐代有人梦中书写新宫铭,说是紫阳真人山玄卿撰写,大略说:“良常山西麓,原泽水向东流泄;新宫宏大高敞,轩廊高耸。”又有蔡少霞,梦见有人让他书写碑文,大略说:“您过去乘鱼车,如今踏着祥瑞云彩的足迹;徒然仰望涂饰华丽的车驾。”碑文末题为:“五云书阁吏蔡少霞书”)。还须稍稍报知老同叔,让他带足粮食,走万里去寻找张初平(子由字同叔)。十月二日初到惠州。仿佛曾经见过这里,难道是在梦中吗?欣喜的是,连鸡犬都认得新丰;官吏百姓惊怪,坐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父老们相互搀扶着来迎接这位老人。苏武哪里知道自己还能从漠北回来,管宁只想老死在辽东。岭南万户都充满春色(岭南万户酒),我这个幽居的人,幸而成了寄居在此的客人。寄居合江楼。海上升起葱茏朦胧的气象,真美啊!两条江汇合的地方,朱红的楼阁敞开着。蓬莱、方丈,应该并不遥远吧?可愿意为苏子渡江而来吗?江风刚刚转凉,我正睡得香甜;楼上乌鸦啼叫,把我呼唤起来。我如今的身世,同两者都相违:西流的是白日,东流的是江水。楼中的老人,每天都焕然清新。天上难道会有痴傻的仙人吗?三座仙山近在咫尺,却不归去。且把这一杯酒交给罗浮春(我家酿的酒名叫“罗浮春”)。白水山佛迹岩(在罗浮山东麓,位于惠州东北二十里)。什么人守护着蓬莱,半夜竟遗失了左腿?浮山像大鹏蹲伏着,忽然展开垂到天边的羽翼。山根彼此交错连接,山崖峰峦争相吞吐。神工自炉鞴中施展,熔化的液体相互缀合修补。直到今天还留下缝隙,从中流出千斛乳汁。正当它将要合拢时,天工挥动月斧。天帝酒杯中分出的余沥,使山骨醉倒了大地。峰峦还在开合,涧谷仍似在呼喊起舞。海风吹来,山石尚未凝固,古佛前来布置威武的足迹。当时的汪罔氏,脚趾踩下来还遮不住拇指。虽然看不见青莲,却有千古不绝的落花如雨。两条溪流汇合,经过九曲回折,万匹奔马仿佛一声鼓响腾跃而出。奔雷般的水声溅起玉雪,潭洞打开了水府。潜伏的鱼中有饥饿的蛟龙,摆动尾巴来捕取口渴的老虎。我来时正醉着,洗脚时姑且戏弄它们。回旋的风卷起飞雹,掠过面孔,如强弩射来。山灵不要恼怒这场恶作剧,微薄的性命哪里值得拿来赌。我要在此山终老,请千万不要厌弃我的求取。溪水流成春酒,和我互为宾主。应当牵连青竹竿,引水灌溉黄精园。咏叹汤泉(在白水山)。堆积柴火焚烧大槐树,积蓄油脂烧毁武库,真令人惊骇!丞相井的疑案、浣将军的布匹,只能怪自己耳目狭窄,未能测知阴阳;所以郁攸之火在山中猛烈燃烧,沸腾的汤泉喷涌而出。难道只是使口渴的野兽惊恐,竟还要使痴儿坐在那里害怕吗?哪里能长久养鱼养鳖,只够烹煮狐狸和兔子。山中只有木客,门外不时有人穿着芒鞋。虽没有倾城美女来沐浴,却幸而免去了亡国之污。自我解嘲。这块子石仿佛雕琢过的美玉,远处的烟气真像削下的黑黛;拿在我患风病的手中(古语说:“磨墨如病风手”)。黑云阴湿凄清,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好处,竟使我高兴得入迷?既像阮籍穿着蜡屐,又像嵇康锻铁。醉中挥笔,得到天然完整的神韵,曲折宛转,像天上投下的彩虹。多谢中书君,陪伴我栖居在这幽静之处。朝云诗(并序)。
世谓乐天有粥骆马放杨柳枝词,嘉其主老病不忍去也。然梦得有诗云:「春尽絮飞留不得,随风好去落谁家。」乐天亦云:「病与乐天相伴住,春随樊子一时归。」则是樊素竟去也。予家有数妾,四五年相继辞去,独朝云者随予南迁。因读乐天集,戏作此诗。朝云姓王氏,钱塘人,尝有子曰干儿,未朞而夭。云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徳伴伶▯。阿奴络秀不同老,天女维摩总解禅。经巻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扇旧因縁。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阳云雨仙。寄虎儿独倚桄榔树,闲挑荜拨根。谋生防拙否?送老此蛮村。十一月二十六日,松风亭下,梅花盛开。春风岭上,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断魂【予昔赴黄州,春风岭上见梅花,有两絶句,明年正月往岐亭道中赋诗云:去年今日,关山路,细雨梅花正断魂】岂知流落复相见,蛮风蜒雨愁黄昏。长条半落荔支浦,卧树独秀桄榔园。岂惟幽光留夜色,直恐冷艳排冬温。松风亭下荆棘里,两株玉蕋明朝暾。海南仙云娇堕砌,月下缟衣来扣门。酒醒梦觉起绕树,妙意有在终无言。先生独饮勿叹息,幸有落月窥清樽。再用前韵罗浮山下梅花村,玉雪为骨,氷为魂。纷纷初疑月挂树,耿耿独与参横昬。先生索居江海上,悄如病鹤栖荒园。天香国艶,肯相顾?知我酒熟诗清温。蓬莱宫中花鸟使,绿衣倒挂扶桑暾。抱丛窥我方醉卧,故遣啄木先敲门。麻姑过君,急洒扫。鸟能歌舞,花能言。酒醒人散,山寂寂。惟有落蕋粘空樽【岭南珍禽有倒挂子,緑毛红啄,如鹦鹉而小,自海东来,非尘埃间物也】新酿桂酒▯香筛辣入缾,盆盎盎春谿带雨浑。收拾小山藏社瓮,招呼明月到芳樽。酒材已遣门生致,菜把仍叨地主恩。烂煑葵羮斟桂醑,风流可惜在蛮村。惠守詹君见和复次韵已破谁能惜甑盆?頽然醉里得全浑。欲求公瑾一囷米,试满庄生五石樽。三杯卯困忘家事,万戸春浓感国恩。刺史不须邀半道,蓝舆未暇走山村。花落复次前韵玉妃谪堕烟雨村,先生作诗与招魂。人间草木非我对,奔月偶挂成幽昬闇。香入戸,寻短梦。青子缀枝留小园,披衣连夜唤客饮。雪肤满地聊相温,松明照坐愁不睡。井花入腹清而暾。先生年来六十,化道眼已入不二门。多情好事余习气,惜花未忍终无言。留连一物吾过矣,笑领百罚空罍樽。
东坡全集巻二十二
译世人说白居易有一首《杨柳枝》词,赞美他年老多病时,舍不得让樊素离去。然而刘梦得有诗说:“春尽柳絮飞,留也留不住,随风好好地去吧,落到谁家?”白居易也说:“疾病同我白居易相伴而住,春天随着樊子一同归去。”这样看来,樊素终究还是离去了。我家有几个侍妾,四五年间相继辞去,只有朝云跟随我南迁。于是读白居易文集,开玩笑作了这首诗。朝云姓王,是钱塘人,曾经生有一个儿子叫干儿,不满周岁就夭折了。云。她不像杨柳枝那样离开白居易,恰似通德伴随伶玄。阿奴和络秀没有一同老去,天女陪伴维摩诘,总是通晓禅理。诵经、煎药成了新的生活,舞衣歌扇则是旧日的因缘。若炼成丹药,就跟随我到三座仙山去,不做巫山神女那样的云雨仙人。寄给虎儿。独自倚着桄榔树,闲来挑弄荜拨根。谋生的本领还算拙劣吗?就在这个蛮荒村落终老吧。十一月二十六日,松风亭下梅花盛开。春风岭上、淮南村,往年梅花曾使我断肠(我过去赴黄州时,在春风岭上见到梅花,写过两首绝句;第二年正月去岐亭的路上作诗说:“去年今日,走在关山路上,细雨中的梅花正令人断魂。”)。哪里知道流落此地后还能再次相见,在蛮地的风雨中,黄昏更加愁苦。长长的枝条半数落在荔枝浦,卧倒的树干独自在桄榔园中秀美。难道只是幽幽的光彩留在夜色里,实在恐怕它清冷的艳色要排斥冬日的温暖。松风亭下的荆棘丛中,两株梅花的玉蕊在明日初升的阳光下发亮。海南的仙云娇柔地飘落台阶,月光下穿着白衣的仙女来敲门。酒醒梦觉后起身绕树而行,其中的妙意终究无法用言语说出。先生独自饮酒,不要叹息;幸好还有落月窥视着你的酒杯。再次使用前一首的韵。罗浮山下有个梅花村,梅花以白玉般的冰雪为骨,以冰为魂。纷纷飘落,起初还以为是月亮挂在树上;光芒明亮,独自与参星横斜在昏暗的天空中。先生独居江海之上,寂寞得像病鹤栖息在荒园。天香国色的梅花,难道肯回头顾念我吗?它知道我的酒已酿熟,我的诗清雅温润。蓬莱宫中的花鸟使者,穿着绿衣倒挂在扶桑树迎接初升的太阳。它抱着花丛窥看我正醉卧,故意先派啄木鸟来敲门。麻姑要经过您这里,赶快洒扫庭院。鸟能歌舞,花也能说话。酒醒了,客人散去,山中寂静无声,只有落下的花蕊粘在空酒樽上(岭南珍禽中有一种倒挂子,绿毛红嘴,像鹦鹉而较小,从海东来,并非尘世间的禽鸟)。新酿的桂酒。捣碎的香料和筛过的辛辣物装入瓶中,盆中的酒气像带雨的春溪一样浑厚。收拾小山,藏好社日用的酒瓮;招呼明月,来到芳香的酒樽旁。酿酒的材料已经让门生送来,菜蔬仍然承蒙地主的恩惠。把葵菜羹煮得稠烂,斟上桂花酒;这样的风流雅兴,可惜偏偏在蛮荒村落中。惠州太守詹君见诗唱和,再次依韵作诗。甑和盆既然已经打破,谁还会爱惜它们?醉倒之中浑然一体,反而得到了完整自在。想求得周瑜那样的一囷米,姑且装满庄子所说的五石酒樽。三杯酒下肚,卯时的困倦使我忘掉家事;万户春意浓厚,使我感念国家的恩德。刺史不必到半路迎接,我乘蓝舆还没有闲暇走到山村。花落,再次依照前韵。玉妃谪降到烟雨笼罩的村落,先生作诗招回她的魂魄。人间的草木都不是我的知己,偶然仿佛奔月,却悬挂在幽暗的昏冥之中。香气进入门来,寻觅短暂的梦境。青色果实缀满枝头,留在小园里;披衣整夜呼唤客人来饮酒。雪白的花瓣落满地面,姑且相互取暖;松明照亮座席,使人愁得不能入睡。井中的花水喝进腹中,清冽而温暖。先生近年来已六十岁,化道的眼光已经进入不二之门。多情而爱好风雅只是残余的习气,爱惜花朵,终究不忍默然无言。留恋一物是我的过错,笑着接受百杯罚酒,徒然面对空酒樽。《东坡全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二十三宋苏轼撰诗六十七首江郊【并引】惠州归善县治之北数百步,抵江少西,有盘石小潭,可以垂钓。作《江郊诗》云:江郊葱眬,云水蒨绚,碕岸斗入,洄潭轮转。先生悦之,布席闲燕。初日下照,潜鳞俯见,意钓忘鱼,乐此竿线。优哉悠哉,玩物之变。詹守携酒见过,用前韵作诗,聊复和之。箕踞狂歌,老瓦盆,燎毛燔肉,似羌浑。传呼草市来,携客洒扫,渔矶共置樽。山下黄童争看舞,江干白骨已衔恩【时詹方议▯暴骨】孤云落日,西南望,长羡归鸦自识村。寄邓道士【并引】罗浮山有野人,相传葛穉川之▯也。邓道士守安,山中有道者也。尝于庵前见其足迹,长二尺许。绍圣二年正月十日,予偶读韦苏州《寄全椒山中道士》诗云:「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涧底束荆薪,归来煑白石。遥持一樽酒,逺慰风雨夕。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乃以酒一壶,仍依苏州韵作诗寄之云:一杯罗浮春,逺饷采薇客。遥知独酌罢,醉卧松下石。幽人不可见,清啸闻月夕。聊戯庵中人,空飞本无迹。上元夜前年侍玉辇,端门万枝灯,璧月挂罘罳,珠星缀觚棱。去年中山府,老病亦宵兴,牙旗穿夜市,铁马响春冰。今年江海上,云房寄山僧,亦复举膏火,松间见层层散筞,桄榔林林疎月鬅鬙。使君置酒罢,箫鼓转松陵,狂生来索酒【贾道人也】一举辄数升,浩歌出门去。我亦归瞢腾。正月二十四日,与儿子过、赖仙芝、玉原秀才、僧昙頴、行全道士、何宗一,同防罗浮道院及栖禅精舍。过作诗,和其韵,寄迈迨。断桥隔胜践,脱屦欣小憇。瘴花已繁红,官柳犹疎细。斜川二三子,悼叹吾年逝。凄凉罗浮馆,风壁頽雨砌。黄冠常苦饥,迎客羞破袂。仙山在何许,归鹤时堕毳。崎岖拾松黄,欲救齿发▯。坐令禅客笑,一梦等千嵗。栖禅晚置酒,蛮果粲蕉荔。斋厨釡无羮,野饷篮有蕙。嬉逰趂时节,俯仰了此世。犹当洗业障,更作临水禊。寄书阳羡儿,并语长头弟。门户各努力,先期毕租税。正月二十六日,偶与数客野步,嘉祐僧舍东南野人家,杂花盛开,扣门求观。主人林氏媪出,应白发青裙,少寡独居三十年矣。感叹之余,作诗记之。缥蔕缃枝出绛房,緑阴青子送春忙。涓涓泣露紫含笑,焰焰烧空红佛桑。落日孤烟知客恨,短篱破屋为谁香。主人白发青裙袂,子美诗中黄四娘。龙尾石砚寄犹子逺皎皎穿云月,青青出水荷。文章工防▯,忠义老研磨。伟节何须怒,寛饶要少和。吾衰此无用,寄与小东坡【逺为人类予】赠王子直秀才万里云山一破裘,杖端闲挂百钱防。五车书已留儿读,二顷田应为鹤谋。水底笙歌蛙两部,山中奴婢橘千头。幅巾我欲相随去,海上何人识故侯。次韵表兄程正辅江行见桃花曲士赋》怀沙,草木伤,莽莽徳人无荆棘,坐失岭峤阻。我兄瑚琏姿,流落瘴江浦,净眼见桃花纷纷堕红雨。萧然振衣裓,笑问散花女:「我观解语花,粉色如黄土。一言破千偈,况尔初不语?可怜一转话,他日如何举?」故复此微吟,聊和鸥鸦橹。江边闲草木,闲客当为主。尔来子美瘦,正坐作诗苦,袖手焚笔砚,淸篇真漫与。愿兄理北辕,六辔去如组。上林桃花开,水暖鸿北翥。追饯正辅表兄至博罗赋诗为别。孤臣南防堕黄菅,君亦何事来牧蛮?舣舟蜑戸龙冈窟,置酒椰叶桄榔间,高谈已笑衰语陋,杰句尤觉清诗孱。博罗小县僧舍古,我不忍去,君忘还?君应囘望秦与楚,梦渉汉水愁秦关。我亦坐念高安客,神防黄蘗防洞山,何时旷荡洗瑕谪,与君归驾相追攀。梨花寒食隔江路,两山遥对双烟鬟。归耕不用一钱物,惟要两脚飞孱顔。玉牀丹镞记分我,助我金鼎光斓斑。再用前韵赋乐天霜鬓如霜菅,始知谢遣素与蛮。我兄緑发蔚如故,已了梦幻齐人间。蛾眉劝酒聊尔耳,处仲太忍茂▯孱。三杯径醉便归卧,海上知复几往还。连娟六么趂蹋鞠,杳▯三叠萦阳关。酒醒梦断何所有,落花流水空靑山。忽惊铙鼓发,半夜明月不许幽人攀。赠行无物惟一语,莫遣瘴雾侵云鬟。罗浮道人一倾葢,欲系白日留君顔。应知我是香案吏,他年许缀蓬莱班。真一酒【并引】米、麦、水,三一而已。此东坡先生真一酒也。拨雪披云得乳▯蜜蠭,又欲醉先生【真一色味颇类予在黄州日所醖蜜酒也】稻垂麦仰,阴阳足;器洁泉新,表里清。晓日着顔红有晕,春风入髓散无声。人间真一,东坡老与作青州从事名。游博罗香积寺【并引】寺去县七里,三山犬牙夹道,皆美田,麦禾甚茂。寺下谿水可作碓磨,若筑塘百步,闸而落之,可转两轮,举四杵也。以属县令林抃,使督成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二十三,宋苏轼撰,诗六十七首。《江郊》(并序)。惠州归善县县治北面几百步处,抵达江边后稍向西,有一块盘石和一个小潭,可以垂钓。于是作《江郊诗》说:江边郊野一片葱茏,云水色彩鲜明;曲折的岸边向内突出,回旋的水潭像车轮一样转折。先生喜欢这里,铺席闲坐宴饮。初升的太阳照下来,潜藏的鱼鳞俯视可见;心意只在垂钓,反而忘了鱼,享受这鱼竿和丝线。多么安闲,多么悠然,尽情玩赏万物的变化。詹太守带着酒来访,我用前一首的韵作诗,姑且再和一首。伸开双腿坐着狂歌,面对一只旧瓦盆;烧毛烤肉,仿佛羌浑人。传呼草市的人送来酒食,带着客人洒扫,在钓鱼的石矶上共同摆放酒樽。山下的黄发儿童争着观看舞蹈,江边的白骨已经承受恩惠(当时詹太守正在商议埋葬暴露的尸骨)。孤云和落日之间,向西南遥望,长久羡慕归巢的乌鸦,自己认识村庄。《寄邓道士》(并序)。罗浮山中有个野人,传说是葛稚川的属下。邓道士名守安,是山中的得道之人。曾经在庵前看见他的脚印,长约二尺。绍圣二年正月十日,我偶然读到韦苏州《寄全椒山中道士》诗:“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遥持一樽酒,远慰风雨夕。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于是带着一壶酒,仍依照韦苏州的韵作诗寄给他说:一杯罗浮春酒,远远送给采薇的客人。遥想你独自饮尽之后,醉卧在松树下的石头上。幽居的人无法见到,只在月夜听见清啸。我姑且戏弄庵中的人,徒然飞去,本来就没有踪迹。上元夜。前年侍奉玉辇,端门悬挂着万枝灯;明月像玉璧挂在罘罳上,星星如珍珠点缀着殿角。去年在中山府,虽然年老多病,夜里也振作起身;牙旗穿过夜市,铁甲战马声响在春日的冰上。今年身在江海之间,借住在山僧的云房里,也点起灯火,在松林间一层层望去;桄榔树林疏落,月色朦胧。使君摆酒结束,箫鼓声转到松陵;狂生来索取酒(就是贾道人),一举杯便喝下好几升,放声高歌出门而去。我也醉醺醺地回去了。正月二十四日,我和儿子苏过、赖仙芝、玉原秀才、僧人昙颖、行全道士、何宗一,一同游览罗浮道院和栖禅精舍。苏过作诗,我和他的韵,寄给苏迈、苏迨。断桥隔开了美好的游踪,脱鞋下来欣然稍作休息。瘴地的花已经繁盛鲜红,官道的柳树还稀疏纤细。想起斜川的几位朋友,感叹我的年华流逝。罗浮馆舍凄凉,风吹墙壁倾颓,雨打台阶破败。戴黄冠的道士常常苦于饥饿,迎接客人时羞于穿破衣。仙山究竟在哪里?归来的仙鹤不时掉落羽毛。艰难曲折地拾取松黄,想挽救衰败的牙齿和头发。坐在这里竟让禅客发笑,人生一梦,仿佛等同于千年。晚上在栖禅寺置酒,蛮地的果实中蕉、荔枝鲜明可爱。斋厨的锅里没有羹汤,野外送来的篮子里却有蕙草。趁着时节嬉游,俯仰之间了却此生。还应当洗除业障,再举行一次临水修禊。寄信给阳羡的孩子,并告诉长头弟弟:各家门户都要努力,预先把租税完纳。正月二十六日,偶然同几位客人在野外散步。嘉祐寺僧舍东南有野人居住,杂花盛开,于是敲门请求进去观看。主人林氏老妪出来应答,白发青裙,年轻时便守寡,独居已经三十年了。感叹之余,作诗记下此事。淡紫色的花蒂、浅黄色的枝条从深红的花房中伸出,绿荫和青果催送春天匆匆过去。紫色的含笑花滴着露水,红色的朱槿花炽烈如火,烧遍天空。落日和孤烟知道客人的愁恨,短篱破屋的花香又是为谁而发?主人白发苍苍,穿着青裙;正像杜甫诗中的黄四娘。龙尾石砚寄给侄孙苏远。皎洁的月亮穿过云层,青翠的荷花出水而立。文章精工足以压倒他人,忠义则要靠长期研磨。伟节何必发怒,宽厚饶恕需要稍稍和缓。我已经衰老,这东西对我没有用,寄给小东坡(苏远的为人很像我)。赠给王子直秀才。万里云山之间只穿着一件破旧皮衣,杖头闲闲挂着百文钱。五车书已经留给儿子读,二顷田地应当替仙鹤谋生。水底传来笙歌,是两部青蛙合奏;山中成千上万的橘树,仿佛奴婢成群。我想裹着幅巾跟你一同离去,海上还有谁认得昔日的故侯?依表兄程正辅《江行见桃花》诗的韵。屈原作《怀沙赋》,草木也为之悲伤;茫茫天地间,德高的人没有荆棘阻挡,却白白被岭峤险阻隔绝。我兄长有瑚琏般的才质,流落在瘴气弥漫的江边,却清楚看见桃花纷纷飘落,如红雨一般。萧然抖动衣襟,笑着问散花女:“我看会说话的花,粉色也像黄土。一句话便能破除千种偈语,何况你起初根本没有说话?可怜只说了一转话,日后又该怎样举示呢?”所以又作这点微吟,姑且和着鸥鸟、乌鸦和船桨的声音。江边闲散的草木,正该以闲客为主人。近来杜子美消瘦,正是苦于作诗;不如袖手焚掉笔砚,清新的诗篇真是随意给予。愿兄长驾着北归的车,六辔飞驰如丝带。上林苑桃花盛开,水暖了,鸿雁向北飞翔。追赶着为表兄程正辅饯行,直到博罗,作诗赠别。孤臣向南方漂泊,坠落在黄菅之地;你又为了什么来到蛮地做官?把船停在蜑户居住的龙冈洞窟旁,在椰叶、桄榔树之间摆酒。高谈阔论已经笑我衰老的话语鄙陋,杰出的诗句更显得我的清诗孱弱。博罗小县的僧舍古老,我不忍离去,你难道忘了回还?你应当回头遥望秦地和楚地,梦中渡过汉水,为秦关而忧愁。我也坐着思念高安的客人,精神飞往黄檗山、洞山。什么时候才能纵情荡涤贬谪的瑕疵,和你一同驾车归去,彼此追随攀援?梨花寒食时节隔江相望,两座山遥遥相对,像两鬓缭绕的烟云。归耕不需要一文钱,只要两条腿飞快而不迟钝。玉床和丹药的箭镞记得分给我,帮助我使金鼎的光彩更加斑斓。再次依前韵作赋。白居易的鬓发如霜菅,这才知道谢遣了素与蛮。我兄长的头发仍然乌黑茂盛如故,已经看破梦幻,与世间一同平等。蛾眉美人劝酒姑且如此,王处仲却太过忍心,使茂弘显得衰弱。三杯酒后径直醉倒归卧,海上不知还要往返多少次。连绵婉转的六么曲伴着蹴鞠,幽微的三叠曲缠绕着阳关。酒醒梦断还剩下什么?只有落花流水和空寂的青山。忽然惊动锣鼓声,半夜的明月也不许幽人攀留。赠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句话:不要让瘴雾侵染你的云鬓。罗浮道人同你一见如故,想系住白日留住你的容颜。应当知道我本是香案吏,来日可以允许我列入蓬莱仙班。《真一酒》(并序)。米、麦、水,不过是三种材料合在一起而已。这就是东坡先生的真一酒。拨开积雪、披过云雾,得到像乳汁一样的甘甜,蜜蜂又想把先生灌醉(真一酒的色泽和味道很像我在黄州时酿的蜜酒)。稻穗下垂,麦穗仰起,阴阳之气充足;器具洁净,泉水新鲜,表里都清澈。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红润而有光晕;春风进入骨髓,悄无声息地驱散寒意。人间的真一酒,使东坡老人获得了“青州从事”这个美名。游博罗香积寺(并序)。香积寺距县城七里,三座山像犬牙一样夹着道路,沿途都是肥美的田地,麦子和稻谷长得十分茂盛。寺下的溪水可以用来推动碓和磨;如果筑一道百步长的堤塘,用闸门放水,就可以带动两轮,举起四根杵。于是把这件事交给县令林抃,让他督促完成。
二年流落鼃鱼乡,朝来喜见麦吐芒。东风摇波舞净緑,初日▯露酣娇黄。汪汪春泥已没膝,剡剡秋谷初分秧。谁言万里出无友,见此二美喜欲狂。三山屛拥僧舍小,一谿雷转松阴凉。要令水力供硙磨,与相地脉增隄防。霏霏落雪防收麫,隐隐叠鼓闻舂糠。散流一啜云子白,炊裂十字琼肌香。岂惟牢九荐古味【东晳饼赋云:漫头薄持,起搜牢九】要使真一流仙浆。诗成捧腹便絶倒,书生説食真膏肓。次韵定慧钦长老见寄八首【并引】苏州定慧长老守钦使其徒卓契顺来惠州问予安否,且寄《拟寒山十颂》。语有璨忍之通,而诗无岛可之寒。吾甚嘉之,为和八首。左角防破,楚南柯闻长滕钩▯归,乳燕穴纸出,痴蝇为防,常留饭,怜蛾不防灯,崎岖真可笑。我是小乘僧,铁桥本无柱,石楼岂有门?舞空五色羽,吠云千嵗根。松花酿仙酒,木客餽山飱。我醉君且去,陶云吾亦云。罗浮高万仞,下看扶桑卑。黙坐朱明洞,玉池自生肥。从来性坦率,醉语漏天机。相逢莫相问,我不记吾谁。幽人白骨观,大士甘露灭根尘。各清净,心境两奇絶。真源未纯熟,习气余陋劣。譬如已放鹰,中夜时掣绁。谁言穷巷士,乃窃造物权?所见皆我有,安居受其全。戏作一篇书,千古发争端。儒墨起相杀,予初本无言。闲居蓄百毒,救彼跛与盲。依山作陶穴,掩此暴骨横。区区効一溉,岂能济含生?力恶不已出时哉,非汝争。少壮欲及物,老闲余此心微。生山海间,坐受瘴雾侵。可怜邓道士,摄衣问呻吟。覆舟却私渡,防桥费千金。净名毘耶中,妙喜恒沙外。初无往来相,二土同一在。云何定慧师?尚欠行脚债。请判维摩慿,一到东坡界。二月十九日,携白酒鲈鱼过詹使君,食槐叶冷淘。枇杷巳熟,粲金珠;桑落初尝,滟玉蛆。暂借垂莲十分琖,一浇空腹五车书。青浮卵盌槐芽饼,红防冰槃藿叶鱼。醉饱高眠真事业,此生有味在三余。江涨用过韵草木生故墟,牛羊满空渎。春江围草市,夜浪浮竹屋。巳连涨海白,尚带霍山緑。坎离更休,王鱼鼈横陵陆。得非昆仑囚,欲报陆浑衂。行防北风竞来救,南国蹙长驱。连山烧一扫,含沙毒。孤吟愍造化,何时停倚伏?当怜水旱氓,不作舟车蓄。江流傥席巻,社酒期茆缩。连雨江涨二首越井冈头,云出山。牂牁江上,水如天。牀牀避漏,幽人屋。浦浦移家,蜒子船。龙巻鱼鰕,并雨落。人随鸡犬上墙眠。祗应楼下平堦水,长记先生过岭年。急雨萧萧,作晚凉。卧闻榕叶响长廊,微明灯火,耿残梦。半湿帘帷,浥旧香。高浪隐牀,吹罋盎。闇风惊树,摆琳琅。先生不出,晴无用。留向空堦,滴夜长。四月十一日初食荔支南村诸杨,北村卢【谓杨梅、卢橘也】白花青叶,冬不枯。垂黄缀紫,烟雨里特与荔支为先驱。海山仙人,绛罗襦,红纱中单,白玉肤。不须更待妃子笑,风骨自是倾城姝。不知天公有意无,遣此尤物生海隅。云山得伴松桧老,霜雪自困樝梨麄。先生洗琖,酌桂醑,氷槃荐此赪虬珠。似闻江鳐斫玉柱,更洗河豚烹腹腴【予尝谓荔支厚味高格两絶,果中无比,惟江鳐柱、河豚鱼近之耳】我生涉世本为口,一官久巳轻莼鲈。人间何者非梦幻,南来万里真良图。桄榔杖寄张文潜一首,时初闻黄鲁直迁黔南,范淳父九疑也。睡起,风清,酒在亡,身随残梦,两茫茫。江边曵杖,桄榔瘦;林下寻苖,荜拨香。独步傥逢,勾漏令逺来,莫恨曲江张。遥知鲁国真男子,独忆平生盛孝章。荅周循州蔬饭藜牀,破衲衣,扫除习气,不吟诗。前生似是卢行者,后学过呼韩退之,未敢叩门求夜话。时叨送米续晨炊,知君清俸难多辍,且觅黄精与疗饥。次韵程正辅防碧落洞空山不难到,絶境未易名。何时谪仙人,来作钧天声。胸中几云梦,余地方恢宏。长庚与北斗,错落缀冠缨。黄公献紫芝,赤松餽青精。谿山久寂寞,请续离骚经。抱枝寒蜩咽,绕耳飞蚊清。谪仙拊掌笑,笑此羽皇铭。我顷尝独防,自适孤云情。君今又继往,雾雨愁青防。感君兄弟意,寻羊问初平。玉牀分箭镞,不忍独长生。诗成辄寄我,妙絶陶谢并。孤鸿方避弋,老骥犹在坰。鸟兽如可羣,永寄槁木形。何山不堪隐,饮水自修龄。六月十二日,酒醒,歩月,理发而寝。羽虫见月争翾飜,我亦散发虚明轩。千梳冷快,肌骨醒;风露气入,霜蓬根起舞。三人漫相属,停杯一问,终无言。曲肱薤簟有佳处,梦觉琼楼空防魂。荔支叹
译流落在蛙鱼之乡已经两年,今天早晨欣喜地看到麦穗吐出芒刺。东风摇动水波,舞起一片清洁的绿色;初升的太阳映着露水,醉人的嫩黄娇美动人。汪汪春泥已经没过膝盖,刚刚分插的秋谷秧苗尖利挺立。谁说远出万里就没有朋友?看到这两种美景,欢喜得几乎发狂。三山像屏风一样环抱小小的僧舍,一条溪水雷鸣般转过来,松荫下清凉宜人。要让水力供给碓磨,并顺着地势增筑堤防。纷纷落雪似的麦粉即将收成,隐隐传来层叠的鼓声,听得见舂糠。把流出的白米饭舀来一啜,云子般洁白;炊煮时裂开十字纹,玉石般的肌理散发香气。难道只是用牢九来供奉古老的风味(东晳《饼赋》说:“薄饼像漫头,起初搜取牢九”),还要使真一酒流成仙人的浆液。诗写成后捧腹大笑,书生谈论饮食,真是病入膏肓。依定慧钦长老寄来的诗韵作八首(并序)。苏州定慧寺长老守钦派他的弟子卓契顺来惠州问候我的安否,并且寄来《拟寒山十颂》。这些话有贯休、忍辱的通达,而诗却没有贾岛、可之的寒瘦。我非常赞赏它,于是和作八首。左角已经破损,楚地南柯听说长藤钩回来了;乳燕从纸糊的巢穴钻出,痴蝇也为之盘旋。常常留下饭食,怜惜飞蛾而不让它们靠近灯火;道路崎岖,实在可笑。我是小乘僧,铁桥本来没有桥柱,石楼哪里有门?五色羽毛在空中飞舞,千年树根向云吠叫。松花酿成仙酒,木客送来山中饭食。我醉了,你姑且离去;陶渊明这样说,我也这样说。罗浮山高达万仞,向下看扶桑显得低矮。默坐在朱明洞中,玉池自然生出肥美之气。从来性情坦率,醉语泄露天机。相逢不要相问,我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幽居的人修白骨观,大士以甘露灭除根尘。各自清净,心与境都奇妙绝伦。真源还没有纯熟,习气仍有粗陋之处。譬如已经放飞的鹰,半夜还时时被牵绳拉住。谁说穷巷里的读书人,竟能偷偷窃取造物主的权力?所看见的一切都归我所有,安居下来享受它的完整。戏作一篇文章,足以流传千古,引发争论。儒家和墨家因此相互厮杀,而我起初本来没有说话。闲居时蓄积百种药物,救治那些跛脚和失明的人。依山挖造陶穴,把横陈的暴骨掩埋起来。区区地灌溉一次,哪里能够救济所有生灵?力量厌恶无休止地耗费,时机一到便会显现,并非为了同你争斗。年轻力壮时想要救助万物,年老闲居后还剩下这点微心愿。生在山海之间,坐受瘴雾侵袭。可怜邓道士,提衣前来问候我的呻吟。船翻了却还要私自渡河,桥费竟要千金。净名菩萨所在的毗耶离城之中,妙喜国在恒河沙数般遥远的地方。起初并没有往来之相,两个国土却同在一处。为什么定慧法师还欠着行脚的债?请裁判维摩诘,走一趟东坡的境界。二月十九日,我带着白酒和鲈鱼去拜访詹使君,吃槐叶冷淘。枇杷已经成熟,灿烂如金珠;桑落酒刚刚品尝,酒面明亮如玉蛆。暂且借用垂莲酒杯斟满十分,一举浇灌空腹中装着的五车书。青色的槐芽饼浮在卵形碗中,红色的藿叶鱼盛在冰盘里。醉饱后高枕而眠,真是人生的事业;这一生的滋味就在三余之中。江水上涨,依照过诗的韵作诗。草木生长在旧日的废墟上,牛羊充满空荡的沟渠。春江包围着草市,夜里的浪花漂浮着竹屋。江水已经连着涨海,一片白色中还带着霍山的青绿。坎、离二气暂且都不要停止,王鱼、鳖类横行陵越陆地。莫非是昆仑山的囚徒,想要报复陆浑之地的创伤?只怕北风竞相赶来救援,南国的洪水正长驱直入。连绵的山岭像被一把火一扫而过,含沙虫的毒气四处蔓延。我独自吟咏,怜悯造化;什么时候才能停止这种相互倚伏?应当怜悯遭受水旱灾害的百姓,不要只顾蓄积舟车。江流倘若席卷而来,社日的酒就约定用茅屋来收藏。连日下雨江水上涨二首。越井冈山头,云从山中涌出;牂牁江上,水面与天空相连。一张张床都在躲避漏雨,幽居者困守屋中;一处处浦口都在搬家,蜑人的船只漂移不定。蛟龙卷起鱼虾,随着雨水一同落下;人们跟着鸡犬爬到墙上睡觉。只应当记得楼下已经漫到平阶的江水,长久记住先生经过五岭的那一年。急雨萧萧,造成傍晚的凉意。我躺着听榕树叶在长廊上作响,昏暗灯火下还残留着微明的光,牵动着未醒的梦。帘帷微微湿润,沾染着旧日的香气。高高的浪头遮隐了床榻,吹动着盆盎;昏暗的风惊动树木,摇摆出琳琅般的声响。先生不出门,天晴也没有用;只留下雨滴在空台阶上,漫长地滴过一夜。四月十一日初次吃荔枝。南村的杨梅,北村的卢橘(指杨梅和卢橘),白花青叶,冬天也不枯萎。黄色的果实垂挂,紫色的果实点缀,在烟雨之中,特别为荔枝充当前驱。海山中的仙人,穿着深红的短襦、红纱中单,肌肤洁白如玉。不必再等待杨贵妃一笑,风骨自然是倾城的美女。不知道上天是否有意,竟把这样的尤物生在海边角落。云山得到它作伴,和松树、桧树一同衰老;霜雪使它困顿,却也使山中的樝梨显得粗陋。先生洗净酒杯,斟上桂花酒,用冰盘盛上这赤色虬龙珠般的荔枝。仿佛听说江鳐鱼的柱肉可以切成玉柱,又洗净河豚烹煮它肥美的腹肉(我曾说荔枝味道厚重、品格高雅,这两点都绝无仅有,是水果中无可比拟的;只有江鳐柱、河豚鱼近似它)。我一生涉世本来就是为了口腹,做官久了,早已把莼羹鲈鱼看轻。人世间还有什么不是梦幻?南来万里,实在是最好的安排。作《桄榔杖寄张文潜》一首,当时刚刚听说黄鲁直被迁往黔南,范淳父被迁往九疑。睡醒后,风清爽,酒也喝光了;身体随着残梦飘荡,彼此都茫然无着。江边拖着桄榔杖行走,桄榔树显得瘦弱;林下寻找嫩苗,荜拨香气袭人。独自散步倘若遇见远道而来的勾漏县令,就不要怨恨曲江的张九龄。遥知鲁国的真正男子汉,独自怀念平生的盛孝章。答周循州。吃蔬菜饭,睡藜草床,穿破旧的僧衣;扫除习气,不再吟诗。前世似乎是卢行者,后学却超过了韩退之;不敢敲门请求夜谈,只不时承蒙你送米,接续清晨的炊火。知道你的清廉俸禄难以多多分出,姑且寻找黄精来为我充饥。依程正辅游碧落洞诗的韵。空山并不难到达,绝美的境地却不容易命名。什么时候谪仙人来到这里,作出钧天般的乐声?胸中有几个云梦泽,剩下的地方也足够宏大。长庚星和北斗星错落其间,像点缀冠冕的缨络。黄石公献上紫芝,赤松子馈赠青精。溪山久已寂寞,请继续书写《离骚经》。寒蝉抱着枝条哽咽,飞蚊绕耳的声音反而清晰。谪仙人拍掌大笑,笑那篇《羽皇铭》。我不久前曾独自游览,享受孤云般的心情。如今您又继我而来,却在烟雨中为青山发愁。感谢您兄弟般的情意,于是寻找羊角哀,询问张初平。玉床上的箭镞分给我,我不忍独自长生。诗写成后就寄给我,精妙绝伦,可与陶渊明、谢灵运并列。孤鸿正在躲避弓箭,老骥仍在郊野。鸟兽如果可以结群,我愿永远寄托在枯槁的木头形体中。哪座山不能隐居?饮水也可以自行修养年寿。六月十二日,酒醒后在月下散步,梳理头发,然后睡觉。小虫看见月亮,争相轻快翻飞;我也披散着头发,来到空明的轩窗前。梳理千遍,清凉爽快,肌骨都清醒了;风露之气进入身体,像霜打的蓬草根部起舞。三个人随意相互联结,停杯相问,最终都没有说话。弯曲手臂当枕,睡在薤叶编的凉席上,别有一番好处;梦醒后,琼楼玉宇却空自令人伤魂。荔枝叹。
十里一置,飞尘灰;五里一▯,兵火催。颠坑仆谷,相枕藉。知是荔支,龙眼来。飞车跨山,鹘横海。风枝露叶,如新采。宫中美人,一破顔。惊尘溅血,流千载。永元荔支来,交州。天寳嵗贡,取之涪。至今欲食林甫肉,无人举觞酹伯防【汉永元中,交州进荔支龙眼,十里一置,五里一▯,奔驰死亡,罹猛兽毒虫之害者无数。唐▯字伯防为临武长,上书言状,和帝罢之。唐天寳中,葢取涪州荔支,自子午谷路进入】我愿天公怜赤子,莫生尤物为疮痏。君不见,武夷谿边粟粒芽,前丁后蔡相笼加。争新买宠,各出意。今年鬪品充官茶,吾君所乏岂此物?致养口体,何陋耶。洛阳相君忠孝家,可怜亦进姚黄花【洛阳贡花自钱惟演始,大小龙茶始于丁晋公,成于蔡君谟。欧阳永叔闻君谟进小龙团,惊叹曰:「君谟士人也,何至作此事。」今年闽中监司乞进鬪茶,许之】江月五首【并引】岭南气▯不常,吾尝云:“菊花开时,乃重阳;凉天佳月,即中秋。不须以日月为断也。”今嵗九月,残暑方退,既望之后,月出愈迟。然予尝夜起登合江楼,或与客逰丰湖,入栖禅寺,叩罗浮道院,登逍遥堂,逮晓乃归。杜子美云:“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此殆古今絶唱也。因其句作五首,仍以“残夜水明楼”为韵。一更山吐月,玉塔卧微澜。正似西湖上,涌金门外防冰轮,横海阔,香雾入楼寒。停鞭且莫上,照我一杯残。二更山吐月,幽人方独夜。可怜人与月,夜夜江楼下。风枝夕未停,露草不可借。归来掩关卧,唧唧虫夜话。三更山吐月,栖鸟亦惊起。起寻梦中防清絶,正如此。驱云扫众宿,俯仰迷空水。幸可饮我牛,不须违洗耳。四更山吐月,皎皎为谁明。幽人赴我约,坐待玉防横。野桥多断板,山寺有微行。今夕定何夕,梦中防化城。五更山吐月,窓逈室幽幽。玉钩还挂户,江练却明楼。星河澹欲晓,鼓角冷知秋。不眠飜五咏,清切变蛮讴。闻正辅表兄将至以诗迎之生逢尧舜,仁得作岭海防。虽懐跫然喜,岂免跕堕忧?暮雨侵重膇,晓烟腾郁攸。朝槃见蜜唧,夜枕闻鸺鹠。几欲烹郁屈,固尝馔钩辀。舌音渐獠变,而汗尝骍羞。赖我存黄庭,有时仍丹丘。目听不任耳,踵息殆废喉。稍欣素月夜,遂度黄茆秋。我兄清庙器,持节瘴海头。萧然三家步,横此万斛舟。人言得汉吏,天遣活楚囚。惠然再过我,乐哉十日留!但恨参语贤,忽潜九原幽。万里傥同归,两鳏当对耰【轼防妇已三年矣,正辅近亦有亡嫂之戚,故云】强歌非真达,何必师庄周?正辅既见,和复次前韵慰皷盆,劝学佛。稚川真长生,少从郑公游。孝章偶不死,免为文举忧。余龄防有适,独往岂相攸?由来警露鹤,不羡撮蚤鹠。愿加视后鞭,同驾躅空辀。宁飱堕齿堇,勿忆齐眉羞。何时遂纵壑,归路同首丘?东冈松柏老,西岭橘柚秋。着意寻弥明,长颈髙结喉。无心逐定逺,燕颔飞虎头。君方卒功名,一泛范蠡舟。我亦霑沛渥,渐解钟仪囚。宁须张子房,万户自择留。犹胜嵇叔夜,孤愤甘长幽。南牕可寄傲,北山早归耰。此语君勿疑,老彭跨商周。同正辅表兄防白水山伟哉!造物真豪纵。攫土抟沙,为此弄。擘开翠峡,走云雷。截破奔流,作潭洞。因随化人履巨迹,得与仙兄蹑飞鞚。曵杖不知岩谷深,穿云但觉衣裘重。坐防惊鸟投霜叶,知有老蛟蟠石瓮。金沙玉砾,粲可数。古镜寳奁,寒不动。念兄独立,与世疎。絶境难到,惟我共永辞。角上两蛮触,一洗胸中九云梦。浮来山高,囘望失武陵。路絶无人,送筠篮撷翠。爪甲香,素绠分碧。银缾冻,归路霏霏。汤谷暗,野堂活活。神泉涌,觧衣浴此,无垢人。身轻可试云间凤。与正辅防香积寺越山少松竹,常苦野火厄,此峯独苍然,感荷佛祖力。茯苓无人采,千嵗化琥珀,幽光发中夜,见者惟木客。我岂无长镵,真赝苦难识,灵苖与毒草,疑似在毫发。把玩竟不食,弃置长太息。山僧类有道,辛苦常谷汲,我慙作机舂,凿破混沌穴,幽寻恐不继。书板记嵗月。次韵正辅同防白水山
译十里设置一个驿站,飞扬的尘土遮天蔽日;五里设置一个驿候,兵火催逼着赶路。人们跌入坑谷,翻倒在地,彼此枕藉;人们知道这是运送荔枝、龙眼来了。飞车越过山岭,像鹘鸟横渡海上;风吹枝条,露沾叶片,仿佛刚刚采摘。宫中的美人看见荔枝,才露出一点笑容;惊起的尘土和飞溅的鲜血,却流传了千年。永元年间,荔枝从交州运来;天宝年间,岁岁进贡,从涪州取得。直到今天还想吃李林甫的肉,却没有人举杯祭奠唐羌伯游(汉永元年间,交州进贡荔枝、龙眼,十里设一置,五里设一候,奔驰途中死伤无数,遭受猛兽毒虫危害的人也很多。唐羌字伯游,任临武长,上书说明情况,汉和帝因此停止了此事。唐天宝年间,大概从涪州取荔枝,经过子午谷道路运入)。我希望上天怜悯百姓,不要生出这样的珍奇之物,成为人民的疮痍。你没有看见吗?武夷溪边的粟粒般茶芽,前有丁谓,后有蔡襄,彼此笼络增饰。争着标新立异,买取宠爱,各自想尽办法。今年争斗茶品,用来充作贡茶;我们君主所缺少的,难道就是这些东西吗?供养口腹身体,为什么要做得如此鄙陋?洛阳宰相出自忠孝之家,可怜也进贡姚黄花(洛阳进贡花卉始于钱惟演,大龙茶、小龙茶始于丁谓,完成于蔡襄。欧阳修听说蔡襄进贡小龙团,惊叹说:“蔡君谟是读书人,何至于做这样的事?”)。今年闽中的监司请求进贡斗茶,朝廷答应了。《江月》五首(并序)。岭南的气候不固定,我曾说:“菊花开放的时候,就是重阳;天气清凉、月色美好的时候,就是中秋。不必以日月的日期作为唯一标准。”今年九月,残余的暑气才退去,过了望日以后,月亮出来得更加迟了。然而我曾经夜里起来登合江楼,有时和客人游览丰湖,进入栖禅寺,拜访罗浮道院,登上逍遥堂,直到天亮才回来。杜子美说:“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这大概是古今绝唱了。于是借用他的句子作五首,仍以“残夜水明楼”为韵。一更时分,山中吐出月亮,玉塔横卧在微微荡漾的水波上。正像西湖边,在涌金门外;又像冰轮横在辽阔海面,香雾进入楼中,带来寒意。停下马鞭,暂且不要上路,让月光照着我喝完这一杯残酒。二更时分,山中吐出月亮,幽居的人才开始独自度过长夜。可怜人与月亮,夜夜都在江楼之下相对。风吹树枝,傍晚还没有停;露湿的草地,也不可以借宿。归来后关门而卧,只有唧唧的虫声在夜里交谈。三更时分,山中吐出月亮,栖息的鸟儿也惊醒飞起。起来寻找梦中记得的清绝景色,正是这样。驱散云层,扫开群星,俯仰之间,竟迷失在空阔的水天之间。幸好可以让月光饮我的酒,不必违背许由洗耳的清高。四更时分,山中吐出月亮,皎洁的光芒是为谁而明?幽居的人赴我的约会,坐着等待玉轮横空。野桥多是断裂的木板,山寺中只有崎岖小路。今夜究竟是什么夜晚?梦中仿佛化身进入城郭。五更时分,山中吐出月亮,窗户高远,室内幽深。玉钩重新挂在门上,江面如白绢,反照得楼阁明亮。星河渐渐暗淡,天快亮了;鼓角声清冷,使人知道已是秋天。睡不着,反复吟咏这五首诗,清峭凄切,改变了蛮地的歌谣。听说表兄程正辅将要到来,作诗迎接他。生逢尧舜这样的时代,仁德之人却只能来到岭海之地。虽然怀着听到跫然足音的喜悦,难道能免除跌落的忧惧吗?傍晚的雨侵袭着重重脚肿,清晨的烟气从郁攸之火中升起。早晨的盘中见到蜜唧,夜间的枕边听见鸺鹠。几乎想要烹煮郁屈,又曾经把钩辀作为食物。舌头的声音渐渐变成獠人的腔调,汗水也常带着羞惭的红色。幸亏我还存想《黄庭》,有时仍能想到丹丘。眼睛听见的东西已经不能交给耳朵,跟随脚步的呼吸几乎使喉咙废弃。稍稍欣喜于清冷月夜,终于度过了黄茅覆盖的秋天。我兄长是宗庙中的栋梁之材,持节来到瘴海之边。萧然只带三家随从,却横渡承载万斛的大船。人们说这是得到汉代的能吏,上天派来使楚国囚徒获得生路。您欣然再次来看我,能快乐地停留十天!只可惜参语的贤者忽然潜入九原幽冥。万里之外倘若能够一同归去,我们两个鳏夫正好相对扶耰耕作(苏轼丧妻已经三年,程正辅近来也有丧嫂之忧,所以这样说)。勉强歌唱并不是真正的旷达,又何必学习庄周呢?正辅来见我以后,唱和此诗,又依前韵作诗,安慰我不要击鼓盆而歌,并劝我学佛。葛稚川确实追求长生,年轻时曾跟随郑公游学。盛孝章偶然没有死去,免得让孔融为他忧虑。我剩下的年岁也许会有安适之处,独自前往难道还有什么不可以?自古以来,警露的仙鹤不羡慕捕捉跳蚤的小鸟。愿你再加一鞭向前,共同驾车踏空而行。宁可吞食掉落的牙齿和苦菜,也不要回忆举案齐眉的羞惭。什么时候才能纵身归入深谷,归途上同葬在故丘?东冈的松柏已经老了,西岭的橘柚正逢秋天。专心寻找弥明,长长的脖颈高高结成喉头;不要用心追随定远侯那样的功名,不必长着燕颔虎头去建功。您正要完成功名事业,像范蠡一样泛舟而去;我也承受了恩泽,渐渐解脱钟仪般的囚禁。哪里还须像张子房那样,获得万户封侯后自行选择留居之地?仍胜过嵇叔夜,孤愤之中甘愿长久幽居。南窗可以寄托傲然之情,北山早早回去耕作。这些话您不要怀疑,老彭足以跨越商周。同表兄正辅游白水山。伟大啊,造物主真是豪放纵恣!抓取泥土,揉捏沙石,拿这些来玩弄。劈开青翠的峡谷,奔走起云雷;截断奔腾的水流,造出潭和洞。于是随着化人的巨大足迹行走,得以和仙兄一起踏上飞驰的马。拖着手杖,不知岩谷有多深;穿过云层,只觉得衣裘更加沉重。坐下时惊起的鸟儿投入霜叶,才知道有老蛟盘踞在石瓮之中。金沙玉砾,灿然可数;古镜宝匣,寒光凝定不动。想到兄长独自站立,与世俗疏远;绝境难以到达,只有我和您共同长久告别尘世。把角上的两个蛮人般的争端一洗而空,洗净胸中九个云梦泽般的烦恼。浮来山高耸,回头望去连武陵也看不见了。道路断绝,无人可寻;我送上竹篮,采摘翠绿的植物。爪甲香气袭人,素色绳索分取碧色的水。银瓶中的水结冻,归路上雨雪纷纷。汤谷昏暗,野堂中水声活活。神泉涌出,解衣在这里沐浴,成为无垢之人。身体轻盈,几乎可以试着做云间的凤凰。同正辅游香积寺。越地山中少有松竹,常常苦于野火灾害;只有这座山峰仍然苍翠,实在感荷佛祖之力。茯苓无人采集,千年之后化成琥珀;幽微的光芒在半夜发出,能看见它的只有木客。我难道没有长镵,只是实物与赝品实在难以辨认;灵药幼苗和毒草,细微得几乎没有差别。拿在手中玩赏,最终却不敢食用,只能丢下长叹。山僧似乎颇有道行,辛苦地常常到山谷取水;我惭愧自己制作水碓,凿破混沌般的洞穴,幽深探寻恐怕不能持续。于是把年月记在书板上。依正辅同游白水山诗的韵。
祗知楚越为天涯,不知肝胆非一家。此身如线自萦绕,左旋右转随缫车。误抛山林入朝市,平地咫尺千褒斜。欲从穉川隐罗浮,先与灵运开永嘉。首参虞舜欵韶石,次谒六祖登南华。仙山一见五色羽,雪树两摘南枝花。赤鱼白蟹筯屡下,黄柑緑橘笾常加。糖霜不待蜀客寄荔支,莫信闽人夸。恣倾白蜜收五棱,细斸黄土栽三桠【正辅分人参一苖归种韶阳来,诗本用防字,惠州无书不见此字所出,故且从木奉和】朱明洞里得灵草,翩然放杖凌苍霞。岂无轩车驾熟鹿,亦有鼓吹号寒蛙。仙人劝酒不用勺,石上自有樽罍洼。径从此路朝玉阙,千里莫遣毫厘差。故人日夜望我归,相迎欲到长风沙。岂知乘槎天女侧,独倚云机防织纱。世间谁似老兄弟,笃爱不复相疵瑕。相携行到水穷处,庶几一见留子嗟。千年枸杞常夜吠,无数草棘工藏遮。但令凡心一洗濯,神人仙药不我遐。山中归来万想灭,岂复囘顾双云鸦。辙有白发近二十年矣,然止百余茎,不增不减。防州道人王正彦教令拔去,以真水火养之,恐不复更生。从其言巳数月,而白发不出,更年嵗不见,岂真不生耶?子曕兄示我《月中梳头诗》,戯次来韵,言拔白之验。水上有车,车自飜,悬流如线,垂前轩。霜蓬已枯,不再緑。有客劝我抽其根,根根一去,紫茸茁。珎重已试,幽人言:「纷纷华发不足道,当返六十过去魂。」和夏畦流膏,白雨翻北窓。幽人卧羲轩,风轮晓入春笋节。露珠夜上秋禾根【或为予言:草木之长,常在昧明间。蚤作而伺之,乃见其枝起数寸。竹笋尤甚。又夏秋之交,稲方含秀。黄昬月出,露珠起于其根,累累然,忽自腾上,若有推之者。或入于茎心,或垂于叶端。稻乃秀,实验之,信然。此二事与子由养生之説契,故以此为寄】从来白发有公道,始信丹经非妄言。此身法报本无二,他年妙絶兼形魂【传灯録:有形神俱妙者,乃不复有解化之事】十一月九日夜,梦与人论神仙道术,因作一诗八句。既觉,颇记其语,録呈子由弟。后四句不甚明了,今足成之耳。析尘妙质本来空【梦中于此句若了然有所得者】更积微阳一线功,照夜一灯长耿耿,闭门千息自蒙蒙,养成丹灶无烟火,防尽人间有晕铜,寄语山神停伎俩,不闻不见我何穷?章质夫送酒六壶,书至而酒不达,戯作小诗问之。白衣送酒,舞渊明;急扫风轩,洗破觥。岂意青州六从事,化为乌有一先生?空烦左手持新蟹,漫绕东篱齅落英。南海使君今北海,定分百榼饷春耕。小圃五咏人参上党天下脊,辽东真井底。▯泉倾海腴,白露洒天醴。灵苖此孕毓,肩肢或具体。移根到罗浮,越水灌清泚。地殊风雨隔,臭味终祖祢。青桠缀紫萼,圆实堕红米。穷年生意足,黄土手自启。上药无炮炙,龁齧尽根柢。开心定魂魄,忧恚何足洗。糜身辅吾生,既食首重稽。地黄地黄饲老马,可使光鉴人。吾闻乐天语,喻马施之身。我衰正伏枥,垂耳气不振。移栽附沃壤,蕃茂争新春。沈水得穉根,重汤养陈薪。投以东阿清,和以兆海醇,崖蜜助甘冷,山姜发芳辛。融为寒食▯,咽作瑞露珍。丹田自宿火,渇肺还生津。愿饷内热子,一洗胸中尘。枸杞神药不自閟,罗生满山泽。日有牛羊忧,嵗有野火厄。越俗不好事,过眼等茨棘。青荑春自长,绛珠烂莫摘。短篱护新植,紫笋生卧节。根茎与花实,收拾无弃物。大将▯吾鬓,小则饷我客。似闻朱明洞中有千嵗质,灵厖或夜吠,可见不可索。仙人傥许我,借杖扶衰疾。甘菊越山春始寒,霜菊晚愈好。朝来出细粟,稍觉芳嵗老。孤根荫长松,独秀无众草。晨光虽照耀,秋雨半摧倒。先生卧不出,黄叶纷可扫。无人送酒壶,空腹嚼珠寳。香风入牙颊,楚些发天藻。新荑蔚已满,宿根寒不槁。扬扬弄芳蝶,生死何足道。颇讶昌黎翁,恨尔生不蚤。薏苡伏波饭薏苡,御瘴传神,良能除五谿毒,不救谗言伤。谗言风雨过,瘴疠久亦亡。两俱不足治,但爱草木长。草木各有宜,珍产骈南荒。绛囊悬荔支,雪粉剖桄榔。不谓蓬荻姿,中有药与粮。舂为芡珠圆,炊作菰米香。子美拾橡栗,黄精诳空肠。今吾独何者,玉粒照座光。雨后行菜梦囘,闻雨声,喜我菜甲长。平明,江路湿,并岸飞两桨。天公真富有,膏乳泻黄壤,霜根一蕃滋。风叶渐俯仰,未任筐筥载,已作杯案想。艰难生理窄,一味敢专飨。小摘饭山僧,清安寄真赏。芥蓝如▯蕈,脆美牙颊响。白菘类羔豚,冒土出蹯掌。谁能视火▯,小灶当自养。残腊独出二首幽寻本无事,独往意自长。钓鱼丰乐桥,采杞逍遥堂。罗浮春欲动,云日有清光。处处野梅开,家家腊酒香。路逢▯道士,疑是左元放。我欲从之语,恐复化为羊。
译只知道楚越相隔如在天涯,却不知道肝胆相照的人并不只是一家。此身像丝线一样自行缠绕,左旋右转,随着缫车转动。误把自己抛入山林而进入朝市,平地之间咫尺之近,竟远如褒斜道。想跟随葛稚川隐居罗浮,先同谢灵运开辟永嘉。首先参拜虞舜留下的韶石,接着拜访六祖,登临南华。仙山一见便有五色羽毛,雪树两次摘取南枝花。红鱼白蟹筷子屡屡落下,黄柑绿橘常常摆上竹器。糖霜不必等蜀地客人寄来荔枝,也不要相信闽人夸耀。任意倾饮白蜜,收取五棱果实;细细掘开黄土,栽种三桠人参(正辅分给我一株人参苗,带回来种在韶阳;诗本来用“防”字作韵,惠州没有书可查这个字的出处,所以姑且从“木”旁依韵唱和)。在朱明洞里得到灵草,轻快地放下手杖,凌越青霞。难道没有车子驾着驯鹿,也有鼓吹声称作寒蛙。仙人劝酒不必用勺,石头上自然有凹下的酒樽。径直沿此路朝拜玉阙,千里之行不要有丝毫差错。故人日日夜夜盼望我归来,相迎将要到长风沙。哪里知道织女在乘槎者身旁,我却独自倚着云中织机看她织纱。世间谁能比得上我们老兄弟,深厚的爱护使彼此不再挑剔瑕疵。相携走到水流尽头,但愿能够见到子嗟一面。千年的枸杞夜里常常吠叫,无数草木荆棘善于隐藏遮蔽。只要让凡俗之心洗涤一番,神仙和仙药便不再离我遥远。自山中归来,万般念头都消灭了,哪里还会回头顾看那两只云中的乌鸦?苏辙有白发将近二十年了,但只有一百多根,不增不减。泷州道人王正彦教他拔掉白发,用真水真火来养护,恐怕白发不再生长。听从他的话已经几个月,白发果然没有长出;又过了一年仍未见生长,难道真的不会再生了吗?子瞻兄把《月中梳头诗》给我看,我开玩笑依它的韵作诗,说拔白发的功效。水面上有车,车子自行翻转;悬垂的流水细如丝线,垂在前轩。霜打的蓬草已经枯萎,再也不会变绿。有客人劝我把它的根抽掉,根根拔去之后,紫色的新芽便会茁壮生长。珍重这已经试验过的结果,幽居的人说:“纷纷的白发不值得说道,应当返还六十年来失去的魂魄。” 和诗。夏日田畦流淌着肥汁,白色骤雨翻入北窗。幽居的人躺卧在羲皇时代般的轩室中,风轮清晨吹入春笋的节间。夜里露珠升上秋禾的根部(有人告诉我:草木生长常在昧明之间,早早起来等候,才能看见它的枝条升高几寸。竹笋尤其如此。又在夏秋交替时,稻子正含着花穗;黄昏月亮升起,露珠从根部聚集起来,累累下垂,忽然自行上腾,像有东西在推它;有的进入茎心,有的垂在叶端。稻子于是抽穗,实地试验果然如此。这两件事同子由的养生学说相合,所以用它寄意)。自古白发自有公道,这才相信丹经并非妄言。此身的法身、报身本来没有二致,来日妙道圆满时,形体和精神也将一同神妙(《传灯录》说:形神俱妙的人,便不再有解体化去之事)。十一月九日夜里,梦见同人谈论神仙道术,于是作了一首八句诗。醒来后还记得其中一些话,抄录呈给子由弟弟。后四句记得不太清楚,现在补足成篇。分析尘埃,才知妙质本来是空(梦中到这句时,仿佛明白而有所获得);再积累细微的阳气,功夫像一线相续。照亮长夜的一盏灯始终明亮,闭门调息千遍,自在朦胧。养成丹灶,不用烟火;耗尽人间所有的铜镜光晕。寄语山神停止你的伎俩:如果听不见也看不见,我还有什么穷尽可言?章质夫送来六壶酒,信先到了而酒却没有送到,于是开玩笑作小诗问他。白衣人送酒来,使陶渊明起舞;赶快打扫临风的轩窗,洗净破酒觥。哪里料到青州六位从事,竟变成了乌有先生一个人?白白劳烦左手拿着新蟹,徒然绕着东篱嗅闻落花。南海使君如今成了北海使君,必定会分送百斛酒来资助春耕。《小圃五咏》。人参。上党是天下的脊梁,辽东却真像井底。玄妙的泉水倾注海中精华,白色的露水洒下天上的甘醴。灵异的幼苗在这里孕育,有时连肩和肢体都已经具备形状。把根移到罗浮山,用越地的水浇灌清澈的泉水。土地不同、风雨相隔,但气味终究同出一源。青色枝桠缀着紫色花萼,圆圆的果实落下红色种子。终年生机充足,亲手掘开黄土。上等药材不必炮制,直接咀嚼,连根蒂都吃尽。它能使心窍开明、魂魄安定,忧愁怨恨哪里值得再洗涤?损耗身体来辅助我的生命,既然吃了,就先郑重地拜谢。地黄 地黄喂老马,能使它的毛色光亮得可以照见人。我听说过白居易的话,是把马比作自身。我年老衰弱,正伏在马槽旁,垂着耳朵,精神不振。把地黄移栽到肥沃的土壤中,它便在新春里争相繁茂。沉水取幼嫩的根,用沸水煎煮老根,再加入东阿的清水调和,以兆海的醇酒相配;崖蜜增加甘甜清凉,山姜散发芳香辛味。熬融成寒食节的冷食,咽下去如同珍贵的瑞露。丹田自然积聚内火,干渴的肺中又生出津液。愿把它馈赠给内热的人,一洗胸中的尘垢。枸杞 神奇的药物并不自行隐藏,遍生在山野水泽之间。每天有牛羊践踏啃食的忧患,每年又有野火焚烧的灾厄。越地的风俗不重视它,任它从眼前过去,也只把它看作荠棘。青色的嫩芽春天自然生长,绛红的果实灿烂,却没有人采摘。用矮篱笆护住新栽的植株,紫色的嫩笋从横卧的枝节间生出。根、茎、花、果,都收集起来,没有一样丢弃。大则可以使我的鬓发变黑,小则可以拿来馈赠宾客。仿佛听说朱明洞中有千年枸杞的根质,灵异的狗或许在夜里吠叫;它可以看见,却无法寻取。仙人如果肯允许我,便借它的杖来扶持我的衰病。甘菊 越地的山中春天刚开始还很寒冷,经霜的菊花开得晚,却更加美好。早晨长出细小的花蕾,渐渐觉得芳香的年华将老。孤独的根荫蔽着高松,独自秀出,不与群草争艳。晨光虽然照耀,秋雨却将它摧折了一半。先生卧病不出门,黄叶纷纷,正可扫除。没有人送来酒壶,只好空着肚子嚼食菊花珍宝。香风吹入牙颊,楚地的乐歌由此发出天成的文采。新的嫩芽已经蔚然满布,旧根经寒也没有枯槁。芳蝶翩翩飞舞,戏弄花香,生死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呢?很惊讶韩愈老翁,竟遗憾你生得太早。薏苡 伏波将军食用薏苡,用来抵御瘴气,传说它神效非凡,确实能除去五溪的毒,却救不了谗言造成的伤害。谗言如风雨一样过去,瘴疠久而久之也会消亡。这两样东西都不足以医治,只是喜爱草木生长罢了。草木各有适宜之处,南方荒远之地并列着许多珍产。绛红的袋子里悬着荔枝,剖开的桄榔中有雪白的粉。谁能想到蓬蒿芦荻般的外表里,竟藏着药物和粮食。舂成像芡实珠子一样圆,煮熟后有菰米的香气。杜甫拾橡栗充饥,黄精却欺骗空腹。如今我独自吃的是什么呢?是照亮座席的玉粒。雨后行菜 梦中醒来,听见雨声,欣喜我种的菜苗长高了。天刚亮,江边道路湿润,沿岸两只桨飞快划动。上天真是富足,把甘美的雨水倾泻到黄土地上,使经霜的根苗更加繁茂。风吹菜叶渐渐俯仰摇动,还没有来得及装满筐篓,已经想到它们摆上杯盘的样子。生活艰难,生计窄迫,只能一味地享用它们。采摘少许给山寺僧人下饭,清静安适中寄托真正的欣赏。芥蓝像嫩蕈一样,脆美得在牙颊间作响。白菘像羔羊和小猪,顶破泥土,长出像兽掌一样的嫩叶。谁能看守火候?小灶只能自己料理。残腊独出二首 幽静地寻访本来没有什么事情,独自前往,心意自然悠长。在丰乐桥钓鱼,到逍遥堂采枸杞。罗浮山的春意将要萌动,云光日色清朗明亮。处处野梅开放,家家腊酒飘香。路上遇到一个矮小的道士,怀疑他就是左元放。我想跟他交谈,又怕他再次把我变成羊。
江边偶防行,诘曲背城市,平湖春草合,步到栖禅寺,堂空不见人,老穉掩闗睡,所营在一食,食已宁复事,客来岂无得,施子净扫地,风松独不静,送我作鼓吹。新年五首晓雨暗人日,春愁连上元。水生挑菜渚,烟湿落梅村。小市人归尽,孤舟鹤蹋翻。犹堪慰寂寞,渔火乱黄昬。北渚集羣鹭,新年何所之?尽归乔木寺,分占结巢枝。生物防有役,谋身各及时。何当禁毕弋,防引雪衣儿。海国空自暖,春山无限清。氷谿结瘴雨,雪菌到江城。更待轻雷发,先催冻笋生。丰湖有藤菜,似可敌莼羮。小邑浮桥外,青山石岸东。茶枪烧后有麦浪,水前空万户不禁酒,三年真识翁。结茆来此住,嵗晚有谁同?荔子几时熟,花头今已繁。探春先拣树,买夏欲论园。居士常携客,参军许扣门。明年更有味,怀抱带诸孙。二月八日,与黄焘、僧昙頴过逍遥堂,何道士宗一问疾。安心守▯牝,闭眼觅黄庭。问疾来三士,浇愁有半缾。风松时落蘂,病鹤不梳翎。樽空我归去,山月照君醒。次韵高要令刘湜峡山寺见寄新闻妙,无多旧学,闲可束。犹当隐季主,未▯逃梅福。空肠吐余思,静似蚕缀簇。寸田结初果,秀若铜生緑。荆棘扫诚尽,梨枣忧不熟。高人宁铸金,下士乃服玉。君防岭峤隘,我欲巾笥蓄。曾攀罗浮顶,亦到朱明谷。旋观真厯块,归卧甘破屋。故人老犹仕,世味薄如縠。偶从越女笑,不怕蛮江浴。惊闻尺书到,喜有新诗辱。应怜五管客,曾作八州督。骨销防口铄,胆破狱吏酷。垅云不易寄,江月乃可掬。遥知清逺寺,不称空洞腹。蹇驴步武碎,短瑟▯柱促。仰防泉落佩,俯听石响毂。千峰泻清驶,一往无囘躅。狂雷失晤语,过电不容目。要知僧长饥,正坐山少肉。人间无南北,蜗角空出缩。仇池九十九【仇池有九十九泉予尝梦至有诗】嵩山三十六【子由近买田阳翟北望嵩山甚近】天人同一梦,仙凡无两録。陋邦真可老,生理亦粗足。便囘▯天熖,长作照海烛【▯天熖见退之诗近黄鲁直寄诗云莲花合里一寸烛牝马海中烧百川鲁直盖近有得也】食荔支二首【并引】惠州太守东堂祠故相陈文惠公,堂下有公手植荔支一株,郡人谓「将军树」。今嵗大熟,赏啖之余,下逮吏卒。其高不可致者,纵猿取之。丞相祠堂下,将军大树旁,炎云骈火,实瑞露酌天浆。烂紫垂先熟,高红挂逺扬,分甘徧铃下也。到黒衣郎,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支三百颗,不妨长作岭南人。和子由盆中石菖蒲忽生九花春荑秋荚,两须防神药,人间果有无?无鼻何由识薝卜?有花今始信,菖蒲芳心未饱,两蛱蝶寒意知鸣几蟪蛄?记取明年十二节,小儿休更籋霜须。迁居【有引】吾绍圣元年十月二日至惠州寓合江楼,是月十八日迁于嘉祐寺。二年三月十九日复迁于合江楼,三年四月二十日复归于嘉祐寺。时方卜筑白鹤峰之上,新居成,庶几其少安乎?前年家水东,囘首夕阳丽。去年家水西,湿面春雨细。东西两无择,縁尽我辄逝。今年复东徙,旧馆聊一憇。已买白鹤峰,规作终老计。长江在北户,雪浪舞吾砌。青山满墙头,防鬌几云髻。虽慙抱朴子,金鼎陋蝉蜕,犹贤柳柳州,庙爼荐丹荔。吾生本无待,俯仰了此世。念念自成劫,尘尘谷有际。下观生物息,相吹等蚊蚋。两桥诗【并引】惠州之东江谿合流,有桥多废坏,以小舟渡。罗浮道士邓守安始作浮桥,以四十舟为二十舫,铁销石矴,随水涨落,榜曰「东新桥」。州西丰湖上有长桥,屡作屡坏,栖禅院僧希固筑进两岸为飞阁九间,尽用石盐木,坚若铁石,榜曰「西新桥」。皆以绍圣三年六月毕工,作二诗落之。东新桥羣鲸贯铁索,背负横空霓,首摇飜雪江,尾挿崩云谿。机牙任信缩,涨落随高低。辘轳巻巨索,青蛟挂长堤。奔舟免狂触,脱筏防撞挤。一桥何足云?讙传广东西,父老有不识,喜笑争攀跻。鱼龙亦惊逃,雷雹生马▯。嗟此病涉久,公私困留稽,奸民食此险,出没如鳬鹥。似卖失船壶,如去登楼梯。不知百年来,几人陨沙泥?岂知涛澜上,安若堂与闺?往来无晨夜,醉病休扶携。使君饮我言,妙割无牛鸡。不云二子劳,叹我捐腰犀【二士造桥予常助施犀带】我亦夀使君,一言听扶藜。常当修未坏,勿使后噬脐。西新桥
译偶然在江边曲折地行走,背离城市。平湖上的春草已经连成一片,走到栖禅寺。大堂空空,没有见到人,老少都关门睡觉。他们所经营的不过是一餐饭,吃完之后哪里还需要做别的事?客人来了难道没有所得吗?施主替我把地扫得干干净净,只有风吹松树,独自不肯安静,送我一阵鼓吹般的声响。新年五首 清晨的雨使人日显得昏暗,春日的愁绪一直连到上元节。水涨了,淹到挑菜的洲渚;烟雾湿润了落梅的村庄。小集市上的人都回去了,孤舟被鹤踏得翻动。还足以安慰寂寞的,只有黄昏时纷乱的渔火。北边的洲渚聚集着群鹭,新年要到哪里去呢?全都归向高大的树木和寺院,各自分占树枝筑巢。生物恐怕都有劳役,各自及时谋求自身。什么时候才能禁止捕鸟射猎,不让雪白的鹭鸟受到伤害?海边之地空自温暖,春山无限清幽。冰冷的溪水凝结着瘴雨,雪白的菌子运到江城。还要等待轻雷响起,先催促冻土中的竹笋生长。丰湖有藤菜,似乎可以和莼羹相比。小城在浮桥外,青山在石岸东边。茶树嫩芽在焚烧过的土地上生长,像麦浪一样;水边空有万户人家,却不禁饮酒,三年之间才真正认识了这位老翁。结草屋住在这里,年末有谁和我相伴?荔枝什么时候成熟?如今花梢已经繁密。探访春色要先挑选树木,准备夏日则想要谈论园林。居士常常携客同游,参军允许我敲门。明年会更有滋味,怀抱中还将带着孙辈。二月八日,我和黄焘、僧人昙颖经过逍遥堂,道士何宗一来问候病情。安守玄牝,闭上眼睛寻觅黄庭。三位友人来问病,用半瓶酒浇解愁绪。风中的松树不时落下花蕊,病鹤也无力梳理羽毛。酒樽空了我便归去,山间的月光照着你直到醒来。次韵高要令刘湜峡山寺见寄 新的见闻精妙,旧日所学并不多,闲暇时足以束在一旁。还应当像季主那样隐居,只是没有逃走成为梅福。空腹吐出余下的思绪,安静得像蚕缀成的蚕茧。方寸之田结出最初的果实,秀美得像铜器上生出的绿色。荆棘确实已经扫除干净,只担心梨枣不能成熟。高明的人哪里会去铸造黄金,浅陋的人才服食玉石。你防守岭峤的险隘,我想把这些诗文收藏在巾箱之中。我曾攀登罗浮山顶,也曾到过朱明洞谷。很快便看遍真正的历块,回来甘愿卧在破屋中。老朋友年老了还在做官,世间滋味淡薄得像轻纱。偶尔跟越地女子欢笑,也不怕在蛮江中洗浴。惊喜地听说书信到了,高兴地有新诗辱承赐下。想来你应怜悯我这个五管地区的客人,我曾经做过八州的长官。骨头消瘦,还怕口舌伤人;胆气破碎,更畏狱吏残酷。垄上的云不容易寄送,江上的月亮却可以捧取。遥想清远寺,空腹的人不相称。跛驴步子零碎,短瑟的弦柱急促。抬头仿佛看泉水落下如佩玉,低头听石头滚动如车毂。千座山倾泻清流,一往直前,没有回转的足迹。狂雷使人来不及交谈,闪电经过,眼睛也来不及看清。要知道僧人常常饥饿,正因为山中少有肉食。人间本无南北之分,蜗牛角上的争斗只是徒然伸缩。仇池有九十九眼泉水,嵩山有三十六座峰。天上人间同在一场梦中,仙界凡间并无两种记录。这个鄙陋的地方真可以养老,生计也还勉强足够。便回到焚天的火焰中,长久做照耀海面的蜡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食荔支二首(并引) 惠州太守在东堂祭祀已故的宰相陈文惠公,堂下有陈公亲手栽种的一株荔枝树,郡人称它为“将军树”。今年荔枝大丰收,赏赐大家食用,连吏卒也都得到。那些长得太高、无法采到的,就放猿猴上树摘取。在丞相祠堂下,在将军大树旁,炎热的云气聚集如火,果实仿佛瑞露和天浆。紫色熟得早的果实垂挂着,鲜红的果实高高挂在远处,甘美分给遍及铃下的众人,也送到黑衣郎那里。罗浮山下四季如春,卢橘和杨梅依次成熟。一天吃三百颗荔枝,也不妨长久做岭南人。和子由盆中石菖蒲忽生九花 春天生嫩芽,秋天结荚果,这两种都须防备神奇的药物,人间果真有这样的事吗?没有鼻子,又凭什么识别薝卜的香味?如今有了花,我才相信菖蒲芳香的心意还没有满足。两只蝴蝶在寒意中,知道鸣叫了多少蟪蛄?记住明年十二节,小孩子不要再踩踏菖蒲的霜须。迁居(有引) 我在绍圣元年十月二日到惠州,住在合江楼;这月十八日迁到嘉祐寺。绍圣二年三月十九日又迁回合江楼,绍圣三年四月二十日又回到嘉祐寺。当时正准备在白鹤峰上营建住宅,新居建成后,大概可以稍稍安定了吧?前年我住在水东,回头看去,夕阳明丽。去年我住在水西,春雨细密,打湿了脸。东西两边本无选择,缘分尽了我就离去。今年又迁回水东,旧馆舍姑且住上一阵。已经买下白鹤峰,打算作为终老之地。长江在北窗外,雪白的浪花飞舞到我的台阶。青山满到墙头,仿佛簪发高耸的云髻。虽然惭愧不能像抱朴子那样修炼,金鼎也比不上蝉蜕;但仍胜过柳柳州,至少庙中祭器还能供奉丹荔。我这一生本来没有什么可等待的,俯仰之间便了结此世。一念一念都自成劫数,尘土之中处处都有尽头。向下看万物生息,不过像彼此吹气的蚊蚋一样。两桥诗(并引) 惠州东面,江河溪流汇合处有一座桥,长期废坏,只能乘小船渡过。罗浮道士邓守安首先建造浮桥,用四十只船组成二十艘船排,以铁销连接,用石锭固定,随着水势涨落,题名为“东新桥”。州城西面的丰湖上有一座长桥,屡建屡坏,栖禅院僧人希固把两岸筑进来,建成九间飞阁,全用石头和盐木,坚固如铁石,题名为“西新桥”。两桥都在绍圣三年六月完工,于是作两首诗为它们落成。东新桥 群鲸般的船只贯连着铁索,背负横空的彩虹;船头摇动,翻起雪白的江浪,船尾插入崩裂云气般的溪谷。机关牙键任凭伸缩,随着水势涨落而高低起伏。辘轳卷起巨大的铁索,青色蛟龙仿佛悬挂在长堤上。奔驶的船只免于猛烈相撞,解开的竹筏也不怕互相碰挤。这样一座桥哪里值得夸说?却欢声传遍广东东西。父老中有从未见过桥的,欢笑着争相攀登。鱼龙也惊惶逃散,雷雹仿佛在马鬃间生成。可叹人们长期苦于涉水,公私双方都因停滞而困顿;奸民利用这处险要,像野鸭水鸟一样出没。有时像卖掉失事船只,有时像登上楼梯一样轻便。谁知道百年来有多少人坠入沙泥?哪里知道在波涛之上,也能安稳得像堂屋和闺房?往来不分早晚,醉了病了也不必互相搀扶。使君听取我的话,这件功劳精妙得不需宰牛杀鸡来庆贺。不要说两位道士辛劳,我叹息自己捐出腰间犀带。二位也使我祝愿使君长寿,只要听我一句,扶着藜杖前来。应当常常修缮,不要让后人后悔不及。西新桥
昔桥本千柱,挂湖如断霓,浮梁陷积淖,破板随奔谿。笑看逺岸没,坐觉孤城低。聊因三农隙,稍进百步堤。炎州无坚植,潦水轻推挤。千年谁在者?铁柱罗浮西,独有石盐木,白蚁不敢跻。似开铜駞峰,如凿铁马号,岌岌类鞭石。山川非防稽,嗟我久阁笔,不书纸尾鹥,萧然无尺棰,欲构飞空梯。百夫下一杙,防此百尺泥【桥柱石磉之下皆有坚木防入泥中丈余谓之顶桩】探囊赖故侯,寳钱出金闺【子由之妇史顷入内得赐黄金钱数千助施卜】父老喜云集,箪壶无空携,三日饮不散,杀尽西村鸡。似闻百嵗前,海近湖有犀【丰湖旧名鳄湖葢尝有鲛鳄之类】那知陵谷变,枯渎生茭藜。后来勿忘今,冬涉水过脐。悼朝云诗【并引】绍圣元年十一月,戏作朝云诗。三年七月五日,朝云病亡于惠州,塟之栖禅寺松林中。东南直大圣塔。子既铭其墓,且和前诗以自解。朝云始不识字,晚忽学书,粗有楷法。葢尝从泗上比丘尼义冲学佛,亦略闻大义。且死诵《金刚经》四句偈而絶。苖而不秀,岂其天不使童?乌与我▯驻景,恨无千嵗药赠行,唯有小乘禅。伤心一念偿前债,弹指三生断后縁。归卧竹根无逺近,夜灯勤礼塔中仙。
东坡全集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二十四宋苏轼撰诗六十八首丙子重九二首三年瘴海上,越峤真我家。登山作重九,蛮菊秋未花。唯有黄茆根,堆垅生坳窊。蜒酒糵众毒,酸甜如梨樝。何以侑一罇?隣翁餽鼃蛇,亦复强取醉。欢谣杂悲嗟,今年吁恶岁,僵仆如乱麻。此防我虽健,狂风巻朝霞,使我如霜月。孤光挂天涯,西湖不欲徃,墓树号寒鸦。穷涂不择友,过眼如乱云。余子谁复数?坐阅两使君,共饮去年堂。俯防秋水纹,此水与此人相追两沄沄。老去各休息,造物嗟长勤。佳哉此令节,不惜与子分。何以娯我客?游鱼在清濆,水师三百指,铁网欲掩羣。获多虽一快,买放尤可欣。此乐真不朽,明年我归耘。白鹤峰新居欲成,夜过西隣翟秀才二首。林行婆家初闭戸,翟夫子舍尚留关。连娟缺月,黄昬后缥缈新居,紫翠间系闷,岂无罗带水【韩退之云:水作青罗带,山为碧玊簪】割愁还有剑铓山【栁子厚云:海上尖峯若剑铓,秋来处处割愁肠,皆岭南诗也】中原北望无归日,邻火村舂自往还。罋间毕卓防偷酒,壁后匡衡不防灯。待凿平江百尺井,要分清署一壶氷。佐卿恐是归来鹤,次律宁非过去僧。他日莫寻王粲宅,梦中来往本何曾。次韵子由所居六咏堂前种山丹,错落马脑盘。堂后种秋菊,碎金收辟寒。草木如有情,慰此芳岁阑。幽人正独乐,不知行路难。诗人故多感,花发忆两京。石榴有正色,玉树真虚名。
译从前的桥本来有一千根柱子,悬在湖上像断裂的彩虹;浮桥陷入积泥,破板随着奔腾的溪水漂走。笑看远岸沉没,坐着便觉得孤城变低了。姑且趁着农事空闲,逐渐把百步长堤向前修筑。炎热的州地没有坚固的木材,洪水轻易便能推挤冲毁。千年之后还有谁存在?只有罗浮山西的铁柱,独有石盐木,白蚁不敢攀爬。它仿佛开凿铜驼峰,又像凿成铁马的嘶号,险峻得像鞭打山石。山川并非会稽那样安稳,我感叹自己久已搁笔,不能把它写在纸尾。手中萧然没有一尺长的木槌,想要架起凌空的天梯。百人一同打下一根木桩,防止桥基陷入百尺深泥之中。多亏故侯打开囊中,金闺中拿出宝钱。父老欢喜地云集而来,箪筐酒壶没有一件空着;三天饮酒不散,杀尽西村的鸡。仿佛听说百年前海水很近,湖中还有犀牛;哪里知道山谷变迁,干涸的沟渠中长出了茭白和藜草。后来的人不要忘记今天,冬天涉水时水还会没到肚脐。悼朝云诗(并引) 绍圣元年十一月,戏作《朝云诗》。绍圣三年七月五日,朝云病逝于惠州,葬在栖禅寺松林中,墓地正对着大圣塔的东南方。我已经为她的墓作了墓志,又和作前诗,以此自我排遣。朝云起初不识字,晚年忽然学习书写,粗略懂得楷书法度。她曾跟随泗上比丘尼义冲学佛,也略微听闻佛法的大义。临死时还诵念《金刚经》的四句偈语,然后去世。幼苗生长却不抽穗,难道是上天不让她长大成人?为什么不能和我一同留住年华,只遗憾没有千岁灵药送她远行,只有小乘佛法可以依凭。伤心的是一念之间偿还了前世债业,弹指之间斩断了后三生的缘分。她归卧在竹根之下,无论远近,我将在夜灯下勤勤恳恳礼拜塔中的仙灵。《东坡全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二十四,宋代苏轼撰,诗六十八首 丙子重九二首 在瘴气弥漫的海上过了三年,越地的山岭真成了我的家。重阳登山,蛮地的菊花秋天还没有开放。只有黄茅根堆满田垄,生长在低洼处。蜒酒和麹中混杂着各种毒物,酸甜滋味像梨和樝。拿什么来佐这一樽酒呢?邻翁送来青蛙和蛇,也只好勉强取醉。欢乐的歌谣夹杂着悲叹,今年真是坏年景,倒毙的人像乱麻一样。这里虽然我还健壮,狂风却卷走早霞,使我仿佛成了霜月。孤独的光芒悬在天涯,西湖也不想去了,只有墓树间寒鸦哀鸣。走到穷途之中便不挑剔朋友,眼前的人事像乱云一样过去。其余的人还有谁值得计数?坐着看两位使君,同在去年的厅堂饮酒。低头看秋水的波纹,这水与这两个人一同追逐,滚滚不息。年老以后各自歇息吧,造物主却感叹自己长久劳作。这个佳节真好,不惜与你分受。拿什么来娱乐我的客人?清澈水流中的游鱼。水手三百人手指般齐集,铁网将要把鱼群罩住。捕获很多固然痛快,买来放生尤其令人欣喜。这种快乐真能长存,明年我回去耕田。白鹤峰新居将要落成,夜里经过西邻翟秀才家二首。林行婆家的门刚刚关上,翟夫子的屋舍还留着门闩。弯弯的残月,朦胧地挂在黄昏之后;新居隐约显现在青紫相间的山色中。系住愁闷,难道没有罗带般的江水?割断忧愁,还有剑锋般的山岭。向北望中原,不知归去的日期;邻家的灯火和村中的舂米声自来往还。酒瓮之间,毕卓怕有人偷酒;墙壁后面,匡衡却不怕没有灯。等到凿成平江百尺深的井,就分给你一壶清凉的井水。佐卿恐怕就是归来的仙鹤,次律难道不是过去的僧人?将来不要去寻找王粲的故宅,梦中来往本来又何曾真实存在?次韵子由所居六咏 堂前种着山丹花,错落如玛瑙盘。堂后种着秋菊,像碎金一样收聚寒气。草木仿佛有情,用来安慰芳华将尽的时节。幽居的人正自得其乐,不知道行路的艰难。诗人向来多愁多感,花开时便想起两京。石榴有鲜明的正色,玉树却只是徒有虚名。灿灿的秋菊花,卓然成为霜中的英杰。重阳的萸盘映照着节日,彩色花蕊格外鲜明。幽居自有古意,义井分在西墙。谁说三伏天炎热?只要一杯凉水就够了。先生坐着忍受口渴,群起的喧嚣自然猖
粲粲秋菊花,卓为霜中英。萸槃照重九,缬蕋两鲜明。幽居有古意,义井分西墙。谁言三伏热,止须一杯凉。先生坐忍渴,羣嚣自披猖。众散徐酌饮,逡巡味尤长。先生饭土塯,无物与刘义。何以娯醉客,时齅砌下花。井水分西邻,竹隂借东家。萧然行脚僧,一身寄天涯。东斋手种栢,今复几尺长。知有桓司马,榛茆为遮藏。近闻南台松,新枝出余僵。年来此怀抱,岂复惊凢亡。新居巳覆瓦,无复风▯忧。桤栽与笼竹,小诗亦可求。尚欲烦贰师,刺山出飞流。应须凿百尺,两绠载一牛。呉子野絶粒,不睡过作诗戯之。芝上人,陆道士皆和,予亦次其韵。聊为不死,五通仙终了无生一大縁。独鹤有声,知半夜;老蚕不食,巳三眠。怜君解比人间梦【芝有梦斋,子由作铭】许我时逃醉后禅,防与江山成故事,不妨诗酒乐新年。又次韵二守同访新居二首数亩蓬蒿,古县隂。晓窻清快,夜堂深。也知卜筑非真宅,聊欲跏趺防此心。闻道携壶问竒字,更因登木助防音。相娯北戸江千顷,直下都无地可临。此生真欲老墙隂,却扫都忘岁月深。防薤已观贤守政,折蔬聊慰故人心。风流贺监常呉语,憔悴钟仪独楚音。治状两邦俱第一,颍川归去肯重临。循守临行出小鬟复用前韵学语雏鸎,在栁隂,临行呼出,翠帷深。通家不隔同年面【二守同年家】得路方知异日心。趂着春衫,游上苑,要求国手,教新音。岭梅不用催归骑,截镫须防旧所临【循守近为韶】种茶松间旅生茶,巳与松俱瘦,茨棘尚未容,防翳争交构,天公所遗弃,百岁仍穉防。紫笋虽不长,孤根乃独夀。移栽白鹤岭,土软春雨后,弥旬得连隂,似许晩遂茂。能忘流转若,戢戢出鸟咮,未任供臼磨,且作资摘嗅。千团输大官,百饼▯私鬬,何如此一啜,有味出吾囿。白鹤山新居,凿井四十尺,遇盘石,石尽乃得泉。海国困蒸溽,新居利高寒。以彼陟降劳,易此寝处干。但苦江路峻,常慙汲腰酸。矻矻烦四夫,硗硗斵层峦。弥旬得寻丈,下有青石磐。终日但迸火,何时见飞澜?丰我粲与醪,利汝椎与鑚。山石有时尽,我意殊未防。今朝僮仆喜,黄土复可抟。晨缾得雪乳,莫罋渟氷湍。我生类如此,何适不艰难?一勺亦天赐,曲肱有余欢。三月二十九日二首南岭过云开紫翠,北江飞雨送凄凉。酒醒梦囘春尽日,闭门隐几坐烧香。门外橘花犹的皪,墙头荔子已斓斑。树暗草深,人静处,巻帘欹枕,卧防山。吾谪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至梧,乃闻其尚在藤也,旦夕当追及,作此诗示之。九疑聨緜属衡湘,苍梧独在天一方。孤城吹角烟树里,落月未落江苍茫。幽人拊枕坐叹息,我行忽至舜所藏。
译狂。众人散去后慢慢斟饮,回味更加悠长。先生吃的是土制小盂里的饭,没有什么可以赠给刘义。拿什么娱乐醉客呢?不时嗅闻台阶下的花香。井水分给西邻,竹林的阴凉借给东家。清冷萧然的行脚僧,把一身寄托在天涯。东斋亲手种下的柏树,如今又长高了几尺。知道有桓司马,曾以杂树茅草为遮蔽。近来听说南台的松树,新枝从残枯的树干上长出。近年来有这样的胸怀,哪里还会惊惧凡俗的死亡。新居已经盖好瓦,再没有风雨之忧。栲树和笼竹都已栽下,写一首小诗也可以索取。还想烦请二位老师,凿山引出飞流。应当凿到百尺深,用两条绳索装载一头牛。吴子野戒绝粮食,不睡觉而写诗,我作诗戏弄他;芝上人、陆道士都来唱和,我也依次用他的韵作诗。姑且求得不死,五通仙人的长生之道终究不能了结无生的大缘。独鹤发出声音,便知道已到半夜;老蚕不再进食,已经三眠。可怜你能把人间比作梦境;也允许我时时逃入醉后的禅境。将来即使与江山成为故事,也不妨以诗酒享受新年。又次韵二守同访新居二首 几亩地长满蓬蒿,古县笼罩在树荫中。清晨的窗户清爽明快,夜晚的厅堂深静。我也知道营建住宅并非真正的归宿,只是姑且盘腿而坐,以守住这颗心。听说你带着酒壶来问候奇字,又因登上树木而帮助我听见远处的声音。相对北窗的江面有千顷之广,直望下去竟没有一处可以俯临。这一生真想老死在墙阴之下,闭门扫除,竟忘了岁月深浅。看见你除去薤菜,已经知道贤能太守的政绩;折取蔬菜,姑且安慰故人的心。风流的贺监常说吴地话,憔悴的钟仪独自发出楚音。两地的政绩都列第一,颖川归去之后,肯愿意再次来到这里吗?循守临行出小鬟复用前韵 学语的幼莺藏在柳荫中,临行时从翠帷深处叫出来。通家之好并不隔绝同年人的面孔;得志之后才知道来日的心意。趁着穿春衫的时节游上苑林,求请国手来教新的曲调。岭南的梅花不用催促归骑,若有人截住马镫,必须防备旧日常来之处。种茶 松树间自生的茶树,已经和松树一样瘦弱;荆棘尚且没有容纳它,遮蔽之物争相交错。它被上天遗弃,百年过去仍像幼苗。紫色嫩笋虽然长不高,孤独的根却特别长寿。把它移栽到白鹤岭,春雨过后土壤松软,连续十多天得到阴雨,好像允许它晚些时候繁茂起来。哪里能忘记这种流转不息的生命?嫩芽簇簇地从鸟嘴般的枝梢冒出,还不能供石臼研磨,姑且用来采摘嗅闻。上千团茶要输送给大官,上百饼茶供私人争购,哪里比得上这一啜,滋味从我自己的园圃中生出。白鹤山新居,凿井四十尺,遇到盘结的石头,凿尽石层才得到泉水。海边地区受蒸热潮湿困扰,新居处在高处,适宜清寒。用上下攀登的劳苦,换来睡卧居处的干燥。只是江边道路陡峭,常为挑水挑得腰酸而惭愧。辛苦地烦劳四个人,粗糙地凿开层层山峦。十多天才挖出一丈多深,下面却是青色的盘石。整日只迸出火星,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飞流?丰盛的饭酒供给我们,锋利的椎凿让你们使用。山石总有凿尽的时候,我的心意却完全没有尽头。今天僮仆们欢喜,黄土又可以揉捏。清晨的瓶中得到如雪的乳泉,晚上陶罐里盛着澄清的水流。我这一生大概就是如此,走到哪里不艰难呢?一勺泉水也是上天所赐,弯曲手臂当枕头也有多余的欢乐。三月二十九日二首 南岭上云气飘过,显出紫翠的山色;北江飞来雨水,送来凄凉。酒醒梦回,正是春天将尽的日子;闭门倚着几案,坐着焚香。门外的橘花仍然明亮洁白,墙头的荔枝已经斑斓。树色幽暗,草长得深,人声寂静的地方,卷起帘子,斜倚枕头,卧看山色。我被贬谪到海南,子由被贬到雷州,接到命令便立即上路,彼此完全不知道消息。到了梧州,才听说他还在藤州,早晚应当能够追上他,于是作这首诗给他看。九疑山连绵不断,连接着衡山和湘水;苍梧山独自在天的另一方。孤城中号角吹响在烟树之间,落月未落,江面一片苍茫。幽居的人抚着枕头坐着叹息,我的行程忽然到了舜帝藏身之地。江边的父老能够谈
江边父老能説子,白须红颊如君长。莫嫌琼雷隔云海,圣恩尚许遥相望。平生学道真实意,岂与穷达俱存亡。天其以我为箕子,要使此意留要荒。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行琼儋间,肩舆坐睡,梦中得句云:“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觉而遇清风急雨,戯作此数句。
译说子由,说他白须红脸,像您的长者。不要嫌琼州、雷州隔着云海,圣上的恩德还允许我们遥遥相望。平生学道的真实心意,难道会随着穷困显达一同生灭吗?上天或许把我当作箕子,要使这种心意留在荒远之地。后世有谁会编写舆地志?海南万里,才真正是我的故乡。在琼州和儋州之间行走时,我坐在肩舆中睡着,梦中得到两句诗:“千山像鳞甲一样起伏,万谷沉醉在笙钟之声中。”醒来后遇到急风骤雨,便戏作这几句诗。
四州环一岛,百洞蟠其中。我行西北隅,如度月半弓。登高望中原,但见积水空。此生当安归?四顾真途穷。眇观大瀛海,坐咏谈天翁。茫茫太仓中,一米谁雌雄?幽怀忽破散,永啸来天风。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安知非羣仙钧天宴未终?喜我归有期,举酒属青童。急雨岂无意,催诗走羣龙。梦云忽变色,笑电亦改容。应怪东坡老,顔衰语徒工。久矣此妙声,不闻蓬莱宫。次前韵寄子由我少即多难,邅囘一生,中百年不易,满寸寸弯强弓。老矣,复何言荣辱?今两空,泥丸尚一路【古语云:十方薄伽梵,一路湼槃门】所向余皆穷,似闻崆峒西,仇池迎此翁,胡为适南海?复驾埀天雄,下视九万里,浩浩皆积风。囘望古合州,属此琉璃钟,离别何足道?我生岂有终?渡海十年归,方镜照两童。还乡亦何有?暂假壶公龙峩眉,向我笑,锦水为君容。天人巧相胜,不独数子工。指防昔游处,蒿莱生故宫。安期生【并引】安期生,世知其为仙者也。然太史公曰:「蒯通,善齐人安期生。生尝以防干项羽,羽不能用。羽欲封此两人,两人终不肯受,亡去。」予毎读此,未尝不废书而叹。嗟乎!仙者非斯人而谁为之?故意战国之士,如鲁连、虞卿,皆得道者欤?安期本防士,平日交蒯通,尝干重瞳子,不见隆凖公,应如鲁仲连,抵掌吐长虹,难堪踞牀洗,宁挹扛鼎雄,事既两大缪,飘然籋遗风,乃知经世士,出世或乘龙,岂比山泽臞,忍饥啖柏松,纵使偶不死,正堪为仆僮,茂陵秋风客,望祀犹蚁蠭,海上如▯枣,可闻不可逢。夜梦【并引】七月十三日至儋州十余日矣。澹然无一事,学道未至,静极生愁。夜梦如此,不免以书自怡。夜梦嬉游,童子如父师,检责惊走,书计功当毕春秋,余今乃始及桓荘初,怛然悸寤,心不舒,起坐有如挂钩鱼。我生纷纷婴百縁,气固多习,独此偏弃书?事君四十年,仕不顾留,书绕纒,自视汝与丘孰贤?易韦三絶,丘犹然如我,当以犀革编。迁居之夕,闻邻舍儿诵书,欣然而作。幽居乱蛙黾,生理半人禽。跫然已可喜,况闻▯诵音。儿声自圆美,谁家两青衿?且欣习齐咻,未敢笑越吟。九龄起韶石,姜子家日南。吾道无南北,安知不生今?海濶尚挂斗,天高欲横参。荆榛短墙缺,灯火破屋深。引书与相和,置酒仍独斟。可以侑我醉,琅然如玉琴。闻子由瘦【儋耳至难得肉食】五日一见花猪肉,十日一遇黄鸡粥。土人顿顿食藷芋,荐以熏鼠、烧蝙蝠。旧闻蜜唧尝呕吐,稍近虾蟇縁习俗。十年京国厌肥羜,日日烝花压红玉。从来此腹负将军,今者固宜安脱粟【俗谚云:大将军食饱扪腹而叹曰:“我不负汝。”左右曰:“将军固不负此腹,此腹负将军,未尝出少智虑也】人言天下无正味,蝍蛆未遽贤,麋鹿海康别驾复何为?防寛带落,惊僮仆相防防。作两臞仙,还乡定可骑黄鹄。客俎经旬无肉,又子由劝不读书,萧然清坐,乃无一事。病怯鯹醎,不买鱼。尔来心腹一时虚,使君不复怜。乌攫属国,方将掘鼠。余老去,独收人所弃防哉?时到物之初,从今免被孙郎笑。绛帕防头,读道书。宥老楮我墙东北隅,张王维老谷,树先樗栎,大叶等桑柘,沃流膏,马乳涨,堕子杨梅熟,胡为寻丈地,养此不材木?蹶之得舆薪,规以种松菊,静言求其用,略数得五六。肤为蔡侯纸,子入桐君録,黄缯练成素,黝面颒作玉,灌洒烝生菌,腐余光吐烛,虽无傲霜节,幸免狂酲毒。孤根信微陋,生理有倚伏。投斧为赋诗,徳怨聊相赎。观棊【并引】予素不解棋,尝独防庐山白鹤观,观中人皆阖户昼寝,独闻棋声于古松流水之间,意欣然喜之,自尔欲学,然终不解也。儿子过乃粗能者,儋守张中日从之戏,予亦隅坐竟日,不以为厌也。五老峰前,白鹤遗趾,长松防庭,风日清美。我时独防,不逢一士。谁欤?棋者。戸外屦二,不闻人声,时闻落子。纹枰坐对,谁究此味?空钩意钓,岂在鲂鲤?小儿近道,剥啄信指。胜固欣然,败亦可喜。优哉防哉,聊复尔耳。籴米籴米,买束薪,百物资之市,不縁耕樵得饱食,殊少味。再拜请邦君,愿受一廛地。知非笑昨梦,食力免内愧。春秧几时花?夏稗忽已穟。怅焉抚耒耜,谁复识此意?入寺曳杖入寺门,辑杖挹世尊。我是玊堂仙,谪来海南。村多生宿业尽,一气中夜存。旦随老鸦起,饥食扶桑暾光。圆摩尼珠照耀,玻璃盆来从佛印可。稍觉魔忙奔,闲防树转。午坐到钟鸣,昏敛收平生心。耿耿聊自温。次韵子由三首东亭仙山佛国,本同归;世路▯关,两背驰。到处不妨闲卜筑,流年自可数期頥遥知小槛临廛市,定有新松长棘茨。谁道茆檐劣容膝?海天风雨防纷披。东楼
译四个州环绕一座海岛,百余洞穴盘曲其中。我行走在西北角,像走过半弓形的月亮。登高远望中原,只看见积水茫茫空阔。这一生应当归向哪里?四面环顾,确实已经走到尽头。遥望浩瀚的大海,坐着吟咏谈天的老人。茫茫天地之中,我不过是粮仓里的一粒米,哪里有谁能分辨高下?幽深的胸怀忽然被冲破,长啸声随着天风而来。千山像鳞甲一样起伏,万谷沉醉在笙钟声中。怎知不是群仙在钧天举行的盛宴还没有结束?庆幸我归去已有日期,举杯敬奉青童。急雨难道没有用意吗?它催促诗句,像群龙飞奔。梦中的云忽然变色,闪电也仿佛改变了神情。它们应当惊怪东坡老翁容颜衰老,却只会徒然工于言辞。这样美妙的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蓬莱宫中也不再听见。次前韵寄子由 我年轻时就多灾多难,曲折反复地度过一生;百年之中,寸寸都像在拉一张弯弓。如今老了,还说什么荣辱?现在两者都空了,泥丸宫仍有一条道路。所到之处全都困窘,仿佛听说崆峒山以西,仇池山正迎接我这老翁。为什么要到南海去?又驾着垂天的大鹏,俯视九万里,浩浩荡荡全是积聚的风。回望古合州,仿佛属于这只琉璃钟。离别又算什么?我的生命哪里有终点?渡海十年后归来,镜子照见两个童子般的自己。回到故乡又有什么呢?暂且借壶公的神龙回去;峨眉山向我含笑,锦水为你呈现容颜。天人与人间彼此巧妙相胜,不只是几位仙人技艺高超。指着从前游览过的地方,只见蒿草荆莱生长在旧宫殿中。安期生(并引) 安期生,世人都知道他是仙人。然而太史公说:“蒯通熟悉齐人安期生。安期生曾经向项羽进言,项羽没有任用他。项羽想封赏这两个人,两人最终都不肯接受,逃走了。”我每次读到这里,从未有过不放下书本叹息的时候。唉!所谓仙人,如果不是这样的人,还能是谁呢?所以我猜想战国时期的士人,如鲁仲连、虞卿,都是得道之人吗?安期本是方士,平日与蒯通交往,曾向重瞳子的项羽进言,却没有遇到隆准公刘邦这样的知遇。他应当像鲁仲连一样,击掌吐出长虹般的豪气。怎能忍受蹲坐在床边洗涤?哪里肯向扛鼎的英雄低头?两件事情既然都大错特错,便飘然踏着遗留下来的风气而去。由此才知道,治理世事的士人,出世时或许可以乘龙,哪里只是山泽间消瘦的人,忍饥吃柏树松树呢?即使偶然没有死去,也正好只能给人做仆童。茂陵的秋风客,后人遥遥祭祀,仍像蚂蚁和蜂群一样。海上的瓜枣,听说得到,却无法相逢。夜梦(并引) 七月十三日到儋州,已经十多天了。心境淡泊,什么事情也没有;学道还没有达到境界,安静到了极点反而生出愁绪。夜里做了这样的梦,不能不写下来以自我排遣。夜梦中嬉游,童子像父亲和老师一样,检查责问我,使我惊慌逃走。他们计算功课,认为《春秋》应当学完,而我如今才开始学到桓公、庄公初年,顿时悲痛惊悸而醒,心里不舒畅,起身坐着,像一条挂在钩上的鱼。我这一生纷纷扰扰,被百般牵累,气质本来就有许多习惯,为什么偏偏抛弃读书?侍奉君主四十年,做官不顾念留恋;书籍缠绕身边,回头看看,你和孔丘谁更贤明?孔丘读《易》读到韦编三绝,尚且仍然像我一样,我应当用犀牛皮来编书。迁居的晚上,听见邻居家的孩子诵读书籍,欣喜地作了这首诗。幽居之处只有杂乱的蛙声,生活也半像人、半像禽兽。听到脚步声已经足以令人高兴,何况又听见弦歌和诵读之声。孩子的声音自然圆润优美,是谁家的两个读书人?姑且欣喜于他们学习齐地的言语,不敢嘲笑越地人的吟诵。周九龄从韶石兴起,姜子在日南居家。我的道理没有南北之分,哪里知道今天不能生出贤才?海阔还悬着北斗,天高将要横陈参星。荆棘间短墙残缺,灯火照着深暗的破屋。我拿书来和他们应和,仍旧置酒独自斟饮。这样的声音足以助我醉意,清亮得像玉琴。听说子由瘦了(儋耳很难得到肉食) 五天才能见到一次花猪肉,十天才遇到一次黄鸡粥。当地人顿顿吃薯芋,还拿熏老鼠、烧蝙蝠来佐餐。以前听说蜜唧便要呕吐,稍稍接近虾蟆,也只是因为习俗而渐渐习惯。十年在京城已经厌恶肥羔羊,天天蒸食花朵般的肥肉压在红玉盘中。从来都是这个肚腹辜负了将军,如今本来就应该安于吃粗粮。人们说天下没有正宗的美味,蝍蛆也未必就比它贤美。麋鹿一样的海康别驾又能做什么呢?腰带渐渐宽松脱落,惊得僮仆相互望着。我们做两个消瘦的仙人,回到故乡后一定可以骑黄鹄。客人的食案十多天没有肉,子由又劝我不要读书,我便萧然清坐,竟然没有一件事情可做。因病畏惧腥咸,不买鱼。近来心腹一下子空了,使君也不再怜惜我。乌鸦夺取苏武那样的使者,正准备挖老鼠来吃。我老了以后,难道只收取别人所遗弃的东西吗?正好回到万物初生的状态,从今以后免得被孙郎讥笑。头上系着绛色头巾,读着道书。怜惜老楮树 我家墙的东北角,有一株张王维所说的老楮树。它先于樗栎生长,大叶子和桑柘相似;肥沃的汁液流动,像马乳涨满;落下的果子如杨梅般成熟。为什么在一丈见方的地方,养着这种没有材用的树木?把它砍倒可以得到一车柴薪,原来打算在那里种松树和菊花。静下来寻找它的用途,大略数来竟有五六种:树皮可以制成蔡侯纸,果实可以收入《桐君录》;黄色的丝绢可以漂练成白素,黑色的树面洗涤后可以做成玉色;浇灌后蒸煮,能生出菌子;腐朽的余材又能放出烛光。它虽然没有傲霜的节操,却幸好可以避免狂醉之毒。孤独的根虽然确实微贱,生存之道却有祸福相伏。放下斧头作诗,姑且以德和怨相互抵偿。观棋(并引) 我一向不懂棋,曾经独自游览庐山白鹤观,观中人都关门在白天睡觉,只有古松流水之间传来棋声。我心中欣然喜爱,从此想要学棋,然而始终没有学会。儿子过儿只是粗略会下棋,儋州太守张中每天跟他对弈,我也在一旁坐着整日观看,并不觉得厌烦。五老峰前,是白鹤留下足迹的地方;长松环绕庭院,风和日丽,清爽美好。我当时独自到这里,没有遇见一个人。是谁呢?是下棋的人。门外只有两双鞋,却听不见人的声音,只不时听到棋子落下。坐在棋盘两边对弈,谁能穷尽其中的滋味?像空钩钓鱼一样,难道真在意鲂鱼和鲤鱼吗?小孩子接近大道,剥啄落子,全凭手指。赢了固然高兴,输了也同样可喜。悠然自在,快乐无边,不过如此罢了。籴米 买米,买一捆柴,百般物资都要从市场购得;不能靠耕田砍柴吃饱饭,实在没有多少滋味。拜了两拜请示州君,希望得到一块居住之地。知道这样做并非可笑的旧梦,靠自己的劳动取得食物,也免得内心惭愧。春天的秧苗什么时候开花?夏天的稗草忽然已经抽穗。惆怅地抚摸着耒耜,还有谁能懂得我的心意?入寺 拖着杖走进寺门,收起杖向世尊作揖。我本是玉堂中的仙人,被贬来到海南。村中众人的旧业大概已经消尽,只有一股元气在半夜留存。早晨随着老鸦一同起身,饥饿时吃扶桑初升的阳光。圆润的摩尼珠光芒照耀,玻璃盆是佛印送来的。渐渐觉得魔念匆忙奔散,悠闲地看树影转动。中午坐到钟声响起,黄昏时收敛平生心绪,内心明亮,姑且自我温养。次韵子由三首 东亭 仙山佛国,本来都可以同归;世间道路和玄妙关隘,却彼此背离。到处都不妨闲暇时择地营居,任凭流年自然数到期颐之年。遥想小栏临近市廛,定有新松长在荆棘茅草之间。谁说茅檐低矮,连膝盖都容不下?海天的风雨会在这里纷纷披落。东楼
白髪苍顔自照盆。董生端合是前身。独栖高阁多辞客,为着新书未絶麟。小醉易醒,风力软。安眠无梦,雨声新。长歌自誷,真堪笑。防处人间,是所欣【栁子厚诗云:长歌返故室,自谓非所欣】椰子冠天教日饮,欲全丝美酒,生林不待仪,自漉疎巾,邀醉客,更将空殻付冠师【前汉高纪注云:薛有作冠师】规摹简古,人争防簪导,轻安髪,不知更着短檐高屋。防东坡何事不违时?次韵子由月季花再生幽芳本长春,暂瘁如蚀月,且当付造物,未易料枯枿也。知宿根深,便作紫笋茁,乘时出婉娩,为我暖栗冽。先生蚤贵重,庙论推英防。如今城东▯,不记召南茇,陋居有逺寄,小圃无濶蹑,还为久处计,坐待行年匝【子由明年六十】腊果缀梅枝,春杯浮竹叶,谁言一萌动,已觉万木活。聊将玊蕋新【世谓此玫瑰花】挿向纶巾折。次韵子由浴罢理髪千梳,浄风晞胜汤沐。闭息万窍,通雾散名。干浴頽然,语黙丧静,见天地复时令。具薪水漫,欲濯腰腹。陶匠不可求盆斛,何由足【海南无浴器,故常干浴而已】老鸡卧粪土,振羽双瞑目。倦马▯风沙,奋鬛一喷玉垢浄。各殊性快惬,聊自沃。云母透蜀纱,琉璃莹蕲竹,稍能梦中觉,渐使生处熟。《楞严》在牀头,妙偈时仰读。返流归照性,独立遗所瞩。未知仰山禅已就,季主卜安心,防自得,助长毋相督。借前韵贺子由生第四孙斗老今日散幽忧,弹冠及新沐,况闻万里孙巳报,三日浴朋来,四男子大壮泰临复开书,喜见面未饮,春生腹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举家传吉梦,殊相惊,凢目烂烂,开眼电硗硗峙头玊【李贺诗云:头玉硗硗,眉宇翠,杜郎生得真男子】但令强筋骨,可以耕衍沃,不须富文章,端解耗纸竹,君归定何日,我计久已熟,长留五车书,要使九子读【吾与子由共九孙男矣】箪瓢有内乐,轩冕无流瞩,人言适似我,穷达已可卜,蚤谋二顷田,莫待八州督【吾前后典八州】独觉瘴雾三年,恬不怪,反畏北风,生体疥。朝来缩颈,似寒鸦。焰火生薪,聊一快。红波飜屋,春风起。先生黙坐春风里,浮空眼缬,散云霞无数。心花发,桃李翛然。独觉午窻明,欲觉犹闻醉鼾声。囘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也无晴。十二月十七日夜,坐达晓,寄子由。灯烬不挑,垂暗蕋;炉灰重拨,尚余薫。清风欲发,鸦翻树缺;月初升,犬吠云闭。眼此心新,活计随身,孤影旧知闻。雷州别驾,应危坐;跨海幽光,与子分。谪居三适三首旦起理髪安眠海自运,浩浩潮黄宫。日出露未晞,郁郁蒙霜。松老栉从我,久齿疎含清风,一洗耳目明。习习万窍通,少年苦嗜睡,朝谒常忽怱。爬搔未云足,已困冠巾重,何异服辕马?沙尘满风騣,雕鞍响珂月,实与杻械同。解放不可期,枯栁岂易逢?谁能书此乐,献与腰金翁。午窻坐睡蒲团盘两膝,竹几阁双肘。此间道路熟,径到无何有。身心两不见,息息安且久。睡蛇本亦无,何用钩与手?神凝疑夜禅,体适剧夘酒。我生有定数,禄尽空余夀。枯杨下飞花,膏泽囘衰朽。谓我此为觉,物至了不受。谓我今方梦,此心初不垢。非梦亦非觉,请问希夷叟。夜卧濯足长安大雪年,束薪抱衾裯。云安市无井,斗水寛百忧。今我逃空谷,孤城啸鸺鹠。得米如得珠,食菜不敢留。况有松风声,釡鬵鸣飕飕。瓦盎深及膝,时复冷暖投。明灯一爪翦,快若鹰辞韝。天低瘴云重,地薄海气浮。土无重膇药,独以薪水瘳。谁能更包裹,冠履装沐猴。子由生日上天不难知,好恶与我一方,其未定间,人力破隂骘,少忍待其定,报应真可必。季氏生而仁,观过见其实端,如栁下惠,焉往不三黜?天有时而定,夀考未易毕。儿孙七男子【三子四孙】次第皆逢吉,遥知设罗门,独掩悬罄室。囘思十年事,无愧箧中笔,但愿白髪兄,年年作生日。以黄子木拄杖为子由生日之夀。灵夀扶,孔光菊,潭饮伯始,虽云闲草木,岂乐防此耻?一时偶收用,千载相瘢疻。海南无嘉植,野果名黄子,坚瘦多节目,天材任操倚。嗟我始剪裁,世用或縁此贵,从老夫手往,配先生几相从?归故山不愧仙人杞【本草枸杞一名仙人杖】过于海舶得,迈寄书酒,作诗逺和之,皆粲然可观。子由有书相庆也,因用其韵赋一篇,并寄诸子侄。我似老牛鞭不动,▯滑泥深,四蹄重。汝如黄犊走却来,海濶山高,百程送。庶几门戸有八慈,不恨居邻无二仲。他年汝曹笏满牀,中夜起舞踏破瓮。防当洗眼,防腾跃,莫指痴腹笑空洞。誉儿虽是两翁癖,积徳已自三世种。岂惟万一许生还,尚恐九十烦珍。从六子晨耕,箪瓢出众;妇夜绩,灯火共春秋。古史乃家法,诗笔离骚亦时用。但令文字还照世,粪土腐余安足梦。上元夜过赴儋守召独坐有感【戊寅岁】
译白发苍颜,自己映照在盆中。董生本来就应该是我的前身。独自栖居高阁,多有辞客来往,因为正在撰写新书,不能中断关于麒麟的记述。微醉容易醒,风力柔弱;安睡没有梦,雨声却很新鲜。放声长歌自我嘲笑,真是值得发笑。世间什么地方是我所欣喜的呢?椰子冠 上天教我每天饮酒,想用美酒保全性命。椰子生在树林中,不必等待仪式,自己滤酒于粗巾,邀请醉客;还把空椰壳交给制帽师。形制简朴古雅,人们争着替我簪发戴冠。它轻便安适,不知不觉便又戴上短檐高屋般的帽子。东坡为什么偏偏不能顺应时俗呢?次韵子由月季花再生 幽雅的花香本来四季长春,暂时凋萎就像月被蚀缺。姑且把它交给造物主,枯枝是否会复生,本来难以预料。知道它的旧根深厚,便会长出紫色嫩笋;乘着时令舒展柔美,为我温暖严寒。先生早年便显贵,朝廷议论推重其英才。如今却像城东的瓜,已经忘了召南的草茇。陋居中有远方寄来的花木,小园也没有宽阔可走的地方;还要为长久居住作打算,坐等明年满六十岁。腊月果实缀在梅枝上,春日酒杯漂着竹叶。谁说只萌发一芽,已经使万木都活起来了。姑且把新开的玉蕊花插向纶巾,折下佩戴。次韵子由浴罢 梳理头发千遍,清风吹干它,胜过沐浴。闭住呼吸,使万窍通畅,雾气散开。干浴之后颓然坐着,言语和沉默都归于安静,仿佛重新看见天地的时令。准备柴薪和水,却只是徒然,想要洗濯腰腹。陶工不可求,浴盆大缸又从哪里得到?海南没有浴具,所以平常只能干浴。老鸡卧在粪土中,振动羽毛,闭着双眼;疲马迎着风沙,奋力抖鬃,一喷便把污垢拂净。各自依照不同本性得到舒快,姑且自我洗涤。云母般的光透过蜀地纱帷,琉璃般明亮映着蕲竹。稍稍能够在梦中觉醒,渐渐使陌生之处变得熟悉。《楞严经》放在床头,妙偈时时抬头诵读。返还奔流的心念,回归自照的本性,独自站立,遗忘眼前所见。不知道仰山的禅法是否已经成就,也不知季主的卜术能否使心安定;只管自己有所收获,不要互相督促助长。借前韵贺子由生第四孙斗老 今天排遣了幽深的忧愁,刚洗完澡便弹冠振衣。何况听说万里之外的孙子已经出生,三日洗浴,亲友来贺;四个男孩象征大壮、泰、临、复等吉卦。展开书信,欣喜地看见你的面容,尚未饮酒,春意已经在腹中滋长。没有官职,一身轻松;有了子孙,万事满足。全家都传说吉祥的梦,格外惊异。孩子双眼明亮灿烂,睁眼如闪电;头颅高峻,像玉山耸立。只要让他筋骨强健,可以耕种肥沃的土地;不必文章富丽,却一定懂得耗费纸竹。你归来究竟是哪一天?我的打算早已成熟:长久保留五车书,要让九个孙子阅读。粗茶淡饭自有内在的欢乐,轩冕富贵反而没有值得流连的眼光。人们说你适合像我一样,穷困显达已经可以预料。早早谋划两顷田地,不要等到做八州长官。独觉 在瘴雾中住了三年,已经安然不觉得奇怪,反而害怕北风吹来,使身体生疥疮。早晨缩着脖子,像寒鸦一样。点火焚烧柴薪,姑且得到一阵快意。红色的火焰翻动,照满屋子,春风起来了。先生默默坐在春风里,眼前仿佛浮动着无数彩色云霞。心中的花开放,桃李自在舒展。独自醒来时午窗明亮,想睡还听见醉人的鼾声。回头看先前萧瑟的地方,既没有风雨,也没有晴朗。十二月十七日夜,坐到天明,寄给子由。灯芯燃尽而没有挑亮,暗色的花蕊低垂;炉灰重新拨动,还剩下余香。清风将要吹起,乌鸦翻飞在树木的空缺处;月亮刚升起,狗在云层闭合处吠叫。眼前所见使心境焕然一新,生计随身而在,只有这孤独的身影是旧日相识。雷州别驾,你应当正危坐着;跨越海面的幽光,与你共同分受。谪居三适三首 早晨起来梳理头发 安稳睡眠时,大海自然运转,潮水浩浩荡荡如黄宫。太阳升起,露水还没有干,草木郁郁,仿佛蒙着霜。老松做我的梳子,长久磨损的牙齿稀疏,却含着清风;一番梳理洗涤,使耳目都明亮。微风吹过,万窍通畅。年轻时苦于贪睡,早晨拜见长官总是匆忙。抓挠头发还没有满足,已经困于沉重的冠巾,那和套在车辕上的马有什么不同?沙尘沾满风中的马鬃,雕鞍上的玉珂作响,实在和枷锁刑具相同。什么时候才能解脱?枯柳又哪里容易遇到?谁能把这种快乐写下,献给腰间佩金的老翁?午窗坐睡 蒲团上盘着两膝,竹几下搁着双肘。这里的道路已经熟悉,径直通向无所有之境。身心两者都不可见,呼吸安定而长久。睡蛇本来也是虚无,又何必用钩和手去捕捉?精神凝定,仿佛在夜间参禅;身体舒适,胜过饮卯时酒。我这一生自有定数,俸禄已经用尽,空余寿命。枯杨树下飘落花朵,膏泽又回到衰朽之物上。若说我这是醒觉,外物来到却完全不能接受;若说我现在正做梦,这颗心起初并不污浊。既不是梦,也不是觉,请问希夷老人。夜卧濯足 长安下大雪的年月,要捆柴抱着被褥。云安城没有井,一斗水便能宽解百般忧愁。如今我逃入空旷山谷,孤城中只有鸺鹠长啸。得到米像得到珍珠,吃到蔬菜也不敢留下。何况还有松风声,锅釜发出飕飕声。瓦盆深到膝盖,时常把冷热之水倒进去。明灯像鹰爪一样剪取黑暗,畅快得如鹰离开皮套。天低瘴云浓重,地薄海气浮动。土地上没有治疗脚肿的药,只能用柴火和水来医治。谁能再包裹身体,戴冠穿鞋,装成沐猴呢?子由生日 上天的意旨并不难以知晓,它的好恶与我相同。在命运尚未确定的时候,人力可以破坏阴德;稍稍忍耐,等到命运确定,报应确实可以期待。季氏生来仁厚,从他观察别人过错的态度便能看出本质;像柳下惠那样的人,到哪里会不遭受三次贬黜呢?上天也有时会确定安排,长寿的岁数却不容易终结。儿孙共有七个男孩,依次都遇上吉祥。遥想你门前设置罗网,独自关闭着悬罄般空虚的屋子。回想十年来的事情,对箱中的文章毫无惭愧。只愿白发的兄长年年都能过生日。用黄子木手杖作为子由生日的寿礼。灵寿木可以扶持,孔光用菊花作杖,伯始曾饮潭水;它们虽说只是闲散草木,难道喜欢承受这样的羞耻吗?偶然在一时被收取使用,却要在千年之后留下伤痕。海南没有美好的树木,野果中有一种叫黄子的,坚硬瘦削,多有节疤,天然材质正适合手执倚靠。可叹我刚把它裁制出来,或许正因适合世用而显得珍贵。它从老夫手中送去,能和先生相伴多久呢?归到故山,也不愧为仙人的枸杞杖。比从海船上得到的还好,远远寄去书信和酒,并作诗遥相唱和,都灿然可观。子由有书来相庆贺,于是依照他的韵作一篇,也寄给各位子侄。我像老牛,鞭子也不能使它行动;雨滑泥深,四蹄沉重。你像小黄牛,跑去又回来;海阔山高,走上百程来送我。希望门户中有八个慈爱的孩子,不会因邻居没有二仲而遗憾。将来你们的笏板满床,半夜起身跳舞,踏破酒瓮。应当洗亮眼睛,看你们腾跃而起,不要指着痴愚的肚腹,笑它空空。夸耀儿子虽然是我们两位老人的癖好,但积累的德行已经由三代种下。哪里只是希望有万一能够生还?还恐怕要让九十岁的老人烦劳珍重。六个儿子早晨耕田,粗茶淡饭胜过众人;妻子夜里纺织,灯火共同度过春秋。古史是家传的法则,《诗经》《离骚》之笔也时时可以使用。只要文章能够照耀世间,粪土和腐朽的余物哪里值得梦见?上元夜赴儋州太守召见,独坐有感(戊寅年)
使君置酒,莫相违。守舍何妨,独掩扉。静防月窻,盘蜥蝪卧;闻风幔落,蛜蝛灯花结尽。吾犹梦,香篆消时,汝欲归?搔首凄凉,十年事。传柑归遗,满朝衣。海南人不作寒食,而以上已上冢。予携一瓢酒,寻诸生皆出矣,独老符秀才在,因与饮至醉。符盖儋人之安贫守静者也。老鸦衘肉,纸飞灰,万里家山安在哉?苍耳林中,太白过;鹿门山下,徳公囘。管宁投老,终归去;王式当年,本不来。记取城南上巳日,木棉花落,刺桐开。新居朝阳入北林,竹树散疎影,短篱寻丈间,寄我无穷境。旧居无一席,逐客犹遭屏。结茅得兹地,翳翳村巷永。数朝风雨凉,畦菊发新颖,俯仰可卒岁。何必谋二顷。五色雀【并引】海南有五色雀,常以两绛者为长,进止必随焉,俗谓之鳯皇云。久旱而见,辄雨;潦则反是。吾卜居儋耳城南,尝一至庭下。今日又见之,进士黎子云及其弟威家既去,吾举酒祝之曰:「若为吾来者,当再集也。」已而果然,乃为赋诗。粲粲五色羽,炎方鳯之徒。青黄缟▯服,翼衞两绂。朱仁心知闵农,常告雨霁。符我穷惟四壁,破屋无瞻乌。惠然此粲者来集,竹与梧锵鸣如玉佩。意欲相嬉娯,寂寞两黎生。食菜真臞儒,小圃散春物,野桃陈雪肤。举杯得一笑,见此红鸾雏。高情如飞仙,未易握粟呼。胡为去复来,眷眷岂属吾?囘翔天壤间,何必怀此都。倦夜倦枕,厌长夜;小窻终未明。孤村一犬吠,残月几人行?衰鬓久已白,旅怀空自清。荒园有络纬,虚织竟何成?用过韵冬至与诸生饮酒小酒生,黎法干,糟瓦盎中芳辛,知有毒,滴沥取无穷,冻醴寒初,▯春醅暖更饛,华夷两樽合,醉笑一欢同。里闬峩山北,田园震泽东,归期那敢説,安讯不曾通。鹤鬓惊全白,犀围尚半红,愁顔解符老,夀耳鬭呉翁。得糓鹅初饱,亡猫鼠益丰,黄姜收土芋,苍耳斫霜丛。儿瘦縁储药,奴肥为种松,频频非窃食,数数尚乘风。河伯方夸若,灵娲自舞冯。归途防泥淖,炬火燎茅蓬。膝上王文度,家传张长公,和诗仍醉墨,戏海乱羣鸿【符呉皆坐客,其余皆即事实録也】纵笔三首寂寂东坡一病翁,白须萧散满霜风。小儿悮喜朱顔在,一笑那知是酒红。父老争防,乌角巾应縁曾现宰官身。谿边古路三义口,独立斜阳,数过人。北船不到,米如珠,醉饱萧条半月无。明日东家知祀灶,只鸡斗酒定膰吾。贫家浄扫地贫家浄扫地,贫女好梳头。下士晩闻道,聊以拙自修。扣门有嘉客,一饭相邀留。舂炊勿草草,此客未易媮。慎勿用劳薪,感我如薫莸。徳人抱衡石,铢黍安可廋。次韵子由赠呉子野先生二絶句。马迹车轮满四方,苦为闭暑小茆堂。仙心欲捉左元放,痴疾还同顾长康。江令苍苔围故宅,谢家语燕集华堂。先生笑説江南事,只有青山绕建康。被酒独行,徧至子云、威、徽、先觉四黎之舍,三首。半醒半醉,问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但寻牛矢,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总角黎家三小童,口吹葱叶送迎翁。莫作天涯万里意,谿边自有舞雩风。符老风情,奈老何?朱顔减尽,鬓丝多。投梭毎困东邻女,换扇唯逢春梦婆【是日复见符林秀才説换扇之事】夜烧松明火岁暮,风雨交,客舍凄薄,寒夜烧松明火,照室红,龙鸾快焰初煌煌,碧烟稍团团,幽人忽富贵,繐帐芬椒兰,珠煤缀屋稍香。▯【音诣,松沥也,出《本草注】流铜槃,坐防十八公,俯仰灰烬残。齐奴朝爨,蜡莱公夜长叹:「海康无此物!」烛尽更未防。庚辰岁,人日作,时闻黄河已复北流,老臣旧数论此,今斯言乃验。老去仍栖隔海村,梦中时见作诗孙。天涯巳惯逢人日,归路犹欣过鬼门。三策巳应思贾让,孤忠终未赦虞翻。典衣剩买河源米,屈指新篘作上元。不用长愁挂月村,槟榔生子,竹生孙【海南勒竹,毎节生枝,如竹竿大,盖竹孙也】新巢语燕,还窥砚;旧雨来人,不到门。春水芦根,防鹤立;夕阳枫叶,见鸦翻。此生念念随泡影,莫认家山作本元。庚辰岁,正月十二日,天门冬酒熟,予自漉之,且漉且尝,遂以大醉。二首自拨牀头一罋,云幽人先巳醉,浓芬天门冬熟,新年喜麴米春香,并舍闻【杜子美诗云:闲道云安麴米春,盖酒名也】菜圃渐疎,花漠漠,竹扉斜掩,▯纷纷拥裘睡觉知何处吹面东风散缬纹载酒无人过子云,年来家醖有竒芬。醉乡杳杳谁同梦,睡息齁齁得自闻。口业向诗犹小小,眼花因酒尚纷纷。防灯更试淮南语,泛溢东风有縠纹【淮南子云:东风至而酒泛溢,许慎注云:酒泛清酒也】追和戊寅岁上元春鸿社燕,巧相违。白鹤峯头,白板扉。石建方欣洗牏厠,姜厐不解叹蟏蝛。一龛京口,嗟春梦;万炬钱塘,忆夜归。合浦卖珠无复有,当年笑我泣牛衣。题过所画枯木竹石三首
译使君设宴,不要违背他的邀请。守着屋舍又有什么妨碍?独自关上门扉。静静地看月照窗,盘曲的蜥蜴伏卧在地;听见风吹帷幔落下,蛜蝛在灯花中结成一团。我的梦还没有醒,香篆燃尽的时候,你想归去吗?搔首感到凄凉,回想十年来的事情。传来分赐柑果的旧事,满朝衣冠都在其中。海南人不举行寒食节,而是在上巳日上坟。我带着一瓢酒去寻找各位学生,他们都已经出去了,只有老符秀才还在,于是和他一直饮到大醉。符秀才大概是儋州人中安于贫困、守持清静的人。老鸦叼着肉,纸灰飞扬;万里之外的家乡山河如今在哪里呢?苍耳林中,李太白曾经过;鹿门山下,庞德公曾回来。管宁到了老年,终究还是归去;王式当年,本来就没有来。记住城南上巳日,木棉花落下,刺桐花开放。新居 朝阳照进北面的树林,竹子和树木洒下稀疏的影子;在这短短几丈的篱笆之间,却寄托着我无穷的境界。旧居连一席之地也没有,作为被放逐的人还遭受排斥。如今结草庐得到这块地方,村巷幽暗而深长。几场风雨过后天气转凉,菜畦里的菊花抽出了新芽;俯仰之间便可以度过一年,何必一定要谋求二顷田地呢?五色雀【附序】海南有五色雀,常常以两只红色的为首领,行动进止一定跟随它们,民间称它们为凤凰。久旱之后见到它们,往往就会下雨;水涝时则相反。我在儋耳城南选择居处时,它们曾有一次来到庭院下。今天又见到它们,进士黎子云和他的弟弟黎威家已经离去,我举起酒杯祝它们说:“如果你们是为我而来,就应当再次聚集。”不久果然如此,于是作诗赋咏。五色羽毛灿烂鲜明,是炎热南方的凤凰一类。青、黄、白、黑各色羽毛组成服饰,两翼如有两条绶带护卫。朱色象征仁心,知道怜悯农民,常常预告雨过天晴。它们符合我穷困得只剩四壁的处境,破屋里连乌鸦也无处可栖。惠然降临的这些灿烂鸟儿,聚集在竹子和梧桐之间,鸣声像玉佩相击。它们似乎想来相互嬉戏,可这里只有寂寞的两个黎姓青年。吃蔬菜的确是清瘦的儒生,小园里散布着春日的景物,野桃陈列着如雪的肌肤。举杯得到一笑,见到了这红鸾的雏鸟。高雅的情怀如同飞仙,不是轻易以一把米便能招来的。为什么离去后又回来,依依眷恋难道是属于我吗?你们在天地之间回旋飞翔,何必一定要留恋这座城呢?夜来疲倦 疲倦地倚着枕头,厌烦这漫长的夜晚;小窗始终还没有天亮。孤村里一只狗在吠叫,残月下有几个人在赶路?衰老的鬓发早已全白,旅途中的情怀徒然保持着清冷。荒园里有络纬在鸣叫,白白地织着,最终又能织成什么呢?用过韵《冬至与诸生饮酒》小酒由黎法干酿成,糟瓦缸里芳香而辛烈;明知有毒,仍一滴一滴地取来饮用不尽。寒冷的初冬里,冻醴清寒;温暖的春日酒醅则更加丰盛。华人和夷人共举两樽,醉中欢笑,欢乐相同。我的乡里在峨山北面,田园在震泽东边;归期哪里敢说,平安消息也一直没有传来。惊见鹤一般的鬓发已经全白,犀角带仍有一半红色;愁容使我像符老一样衰老,长寿的耳朵却要同吴翁相比。谷物收成好,鹅刚刚吃饱;猫亡之后,老鼠反而更加猖獗。黄姜收获了,土芋也挖出;苍耳则砍下了经霜的丛生枝株。孩子消瘦,是因为储备药材;奴仆肥壮,是因为种植松树。频频饮酒并不是偷吃,屡屡纵身也还乘着风。河伯正夸耀若水之神,女娲也自行起舞。归途中要防备泥泞,举着火炬烧过茅草蓬蒿。膝上是王文度,家中传有张长公;和诗仍带着醉意挥墨,仿佛在大海上嬉戏,惊乱了群鸿。【符、吴都是在座宾客,其余各句都是当时事情的记录。】纵笔三首 寂寂寞寞的东坡,一个病中的老人;白须零乱,满面迎着霜风。小儿误以为父亲脸上还留着红颜,欣喜不已;哪里知道那一笑只是酒后泛起的红色。父老们争相防守;我戴着乌角巾,大概是因为他们曾看见我做过宰官。溪边古路通向三义口,我独自站在斜阳中,数着经过的人。北来的船还没有到,米贵得像珍珠;半个月来醉饱之乐也变得萧条。明天东邻知道我要祭灶,一定会拿一只鸡和一斗酒来款待我。贫家把地打扫得干净 贫穷人家也要把地打扫干净,贫家女子也喜欢梳妆打扮。地位卑下的人晚年才听闻大道,只能姑且以笨拙的方式自我修养。有人敲门来访,是位嘉宾,我请他留下吃一顿饭。舂米做饭不要草率,因为这位客人不是容易轻慢的。千万不要用疲劳过度的柴薪,这会使我感到如同薰草与臭草相混。德行高尚的人心中自有衡石,哪怕一铢一黍的差错,又怎能隐藏呢?依子由赠吴子野先生二首绝句的韵作诗。马蹄车轮走遍四方,却苦于闭居在避暑的小茅堂中。仙人的心思想要捉住左元放,我这痴病却还像顾长康一样。江令的故宅被苍苔围绕,谢家的燕子聚集在华堂。先生笑着谈说江南的事情,只剩下青山环绕着建康。醉酒独行,遍访子云、威、徽、先觉四位黎姓人的住所,三首。半醒半醉,向各位黎人询问竹林,拨开刺藤枝梢,步步都迷失了方向。只寻找牛粪,摸索着归路;我的家在牛栏的西边又西边。黎家有三个总角小童,吹着葱叶来迎送老人。不要生出身在万里天涯的忧思,溪边自有舞雩台那样的和风。符老的风流情怀,怎奈年老何?红颜已经减尽,鬓边白发却多了。每每投梭织布,使东邻女子困倦;换扇子时,却只遇见春梦婆。【这一天又见到符林秀才谈说换扇子的事情。】夜里烧松明火 年末风雨交加,客舍凄凉简陋。寒夜里烧起松明火,照得房间通红;龙形鸾形的火焰刚刚旺盛,碧色烟气渐渐聚成团。幽居的人忽然像富贵人家,细绢帐中散发着椒兰香气,珠状的松脂煤点缀着屋子,渐渐传出香味。▯【音为“诣”,即松树流出的脂液,见《本草注》。】把松脂流入铜盘,坐着守护十八公,俯仰之间只剩下灰烬残屑。齐奴早晨烧火做饭,蜡莱公夜里长声叹息:“海康没有这种东西!”蜡烛燃尽了,夜还没有过去。庚辰年人日所作。当时听说黄河已经恢复向北流,老臣过去多次议论此事,如今这些话终于应验了。年老了仍寄居在隔海的村庄,梦中时常见到作诗的孙子。身在天涯已经习惯度过人日,想到归途仍欣喜将经过鬼门关。三条计策已经应当使人想起贾让,孤独的忠心最终却还没有得到虞翻那样的赦免。典当衣物还够买河源米,屈指计算,等新酿的酒出来便是上元节了。不必长久忧愁,愁绪悬挂在月光照耀的村庄;槟榔结出果实,竹子生出竹孙。【海南的勒竹每一节都生枝,粗如竹竿,大概就是所谓竹孙。】新巢中的燕子呢喃,还来窥看砚台;旧日的朋友冒雨来访,却没有走到门前。春水涨到芦根,正好防备鹤来站立;夕阳照着枫叶,看见乌鸦翻飞。此生每一个念头都随着水泡和幻影变化,不要把故乡山川认作生命的本源。庚辰年正月十二日,天门冬酒酿成,我亲自滤酒,一边滤一边品尝,于是大醉。二首 自己从床头取出一坛酒,说幽居的人早已先醉了。酒中天门冬的浓香已经成熟,新年里喜爱曲米所酿的春酒香气。隔壁传来【杜子美诗说:“闲道云安曲米春”,大概是酒名。】菜圃渐渐稀疏,花朵朦胧;竹门斜斜掩着,细雨纷纷。我拥着皮衣睡醒,不知何处吹来的东风,把水面吹散出彩色的波纹。带着酒却没有人来拜访子云,近年来家中自酿的酒却有奇异的香气。醉乡幽深遥远,谁和我同入梦中?鼾声沉沉,反倒只有自己听得见。口舌造业相比作诗还算很小,因酒眼花却仍然纷纷乱乱。防备灯火将尽,再试着说淮南的话:东风吹来,酒便泛溢起来,水面荡起如绉纱般的波纹。【《淮南子》说:“东风到来,酒就泛溢。”许慎注说:“泛,是清酒。”】追和戊寅年上元诗 春天的大雁和社日的燕子,巧妙地彼此错过。白鹤峰顶,白色的木板门。石建正高兴地洗刷厕所,姜庞却不懂得感叹蟏蛸。一盏灯在京口,令人感叹春梦;钱塘万盏火炬,使人回忆夜里归来。合浦已经不再有人卖珍珠,当年却还笑我穿着牛衣哭泣。题写过所画枯木竹石三首
老可能为竹冩真,小坡今与石传神。山僧自觉菩提长,心境都将付卧轮。散木支离,得自全;交柯蚴蟉,欲相纒。不须更説,能鸣雁要,以空中得尽年。倦防澁勒,暗蛮村乱棘,孤藤束瘴根,唯有长身六君子,依依犹得似淇园。真一酒歌【并引】布算以步五星,不如仰观之捷;吹律以求中声,不如耳齐之审;鈆汞以为药,防易以候火,不如天造之真。也是故神宅空,乐出虚。蹋踘者以气升,孰能推是理,以求天造之药乎?于此有物,其名曰真一。逺游先生方治此道,不饮不食,而饮此酒,食此药,居此堂。予亦窃其一二,故作真一之歌。其词曰:空中细茎挿天,芒不生沮泽,生陵冈。涉阅四气,更六阳,森然不受螟与蝗。飞龙御月,作秋凉。苍波改色,屯云黄。天旋雷动,玉尘香起。搜十裂照,坐光跏趺。牛噍安且详,动摇天关,出琼浆。壬公飞空,丁女藏三伏,遇井了不尝。酿为真一,和而庄。三杯俨如侍君王,湛然寂照。非楚狂,终身不入无功乡。
东坡全集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二十五宋苏轼撰诗八十六首汲江煎茶活水还须活火烹【唐人云:茶须缓火炙,活火煎】自临钓石取深清,大瓢贮月归春罋,小杓分江入夜缾。茶雨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防时声。枯肠未易禁三盌,坐数荒村长短更。予来儋耳得吠狗,曰乌觜,甚猛而驯。随予迁合浦,过澄迈,泅而济,路人皆惊,戏为作此诗。乌喙本海獒,幸我为之主。食余巳瓠肥,终不忧鼎俎。昼驯识賔客,夜悍为门戸。知我当北还,掉尾喜欲舞。跳踉趂僮仆,吐舌喘汗雨。长桥不肯蹑,径度清深浦。拍浮似鵞鸭,登岸剧虓虎。盗肉亦小疵,鞭棰当贳汝。再拜谢恩厚,天不遣言语。何当寄家书,黄耳定乃祖。澄迈驿通潮阁二首倦客愁闻归路遥,眼明飞阁俯长桥。贪防白鹭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晩潮。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髪是中原。泂酌亭诗【并引】琼山郡东,众泉觱发,然皆冽而不食。丁丑岁六月,轼南迁过琼,始得双泉之甘,于城之东北隅,以告其人。自是汲者常满,泉相去咫尺而异味。庚辰岁六月十七日,迁于合浦,复过之。太守承议郎陆公求泉上之亭名与诗,名之曰「泂酌」,其诗曰:泂酌彼两泉,挹彼注兹。一缾之中,有渑有淄,以瀹以烹。众喊莫齐。自江徂海,浩然无私。岂弟君子,江海是仪。既味我泉,亦哜我诗。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又见二十八巻】参横斗转,欲三更。苦▯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防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竒絶冠平生。自雷适亷宿于兴亷村浄行院荒凉海,南北佛舍如鸡栖。
译老人或许能够替竹子描写真貌,小坡如今又能把石头画出神韵。山僧自己觉得菩提在增长,心境全都交付给卧轮。散乱的木头枝干支离,反而得以保全自身;交错的枝柯曲折盘绕,仿佛想彼此缠结。不必再说那只会鸣叫的大雁,它凭借空中的自由便可以尽享一生。疲倦时防备艰涩的道路,昏暗的蛮村中杂乱地长满荆棘;孤藤缠束着瘴气弥漫的树根。只有挺拔修长的六位君子,依依然还像淇园的竹子。《真一酒歌》【附序】用筹算来推步五星,不如仰头观察来得迅速;吹奏律管来求取中和之声,不如用耳朵辨别得精审;用铅和汞炼制药物,用卦象推测火候,都不如天地自然生成的真实之物。因此,精神的居所应当空虚,快乐从虚空中产生。蹴踘的人凭借气力上升,谁能推究这个道理,来寻求天地自然生成的药物呢?这里有一种东西,名字叫“真一”。远游先生正在修炼这种道术,他不饮酒、不进食,却饮这种酒、服这种药,居住在这座堂中。我也私下学得其中一二,所以作《真一歌》。歌词说:空中的细茎插入天空,芒草不生在低洼沼泽,而生在山陵冈阜。经历四时之气,更替六阳之候,森然挺立,不受螟虫和蝗虫侵害。飞龙驾驭月亮,造成秋日的清凉;苍色水波改变颜色,聚集的云变成黄色。天旋转,雷震动,玉尘的香气升起。搜取十方的裂光而照耀,安坐结跏趺坐。牛安详地咀嚼,撼动天关,涌出琼浆。壬公飞上天空,丁女藏在三伏之中;遇到井水却一点也不品尝。把它酿成真一酒,调和而庄重。三杯酒下肚,俨然如同侍奉君王,清澈寂静而光明。并不是楚狂接舆,终身不会进入无功之乡。《东坡全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二十五,宋苏轼撰,诗八十六首 汲取江水煎茶 活水还须用旺盛的火来烹煮【唐人说:茶必须用文火炙烤,用旺火煎煮。】我亲自来到钓石旁取深处清澈的江水,用大瓢盛着月光般的江水带回春日的酒坛,再用小勺分取江水倒入夜间的茶瓶。煎茶处茶沫已经翻起,忽然松风声响起,仿佛正是煎茶时的声音。干枯的肠胃不容易承受三碗茶,我坐着数荒村里长短不一的更次。我到儋耳后得到一只会吠叫的狗,名叫乌觜,十分勇猛而又驯服。它随我迁居合浦,经过澄迈时,竟游水渡江,路人都感到惊讶,我戏作这首诗。乌觜本来是海獒,幸好我做了它的主人。吃我剩下的食物,已经肥得像瓠子一样,却始终不担心被放进鼎镬烹食。白天驯服,认识宾客;夜里凶悍,替我守门。知道我将要北归,摇着尾巴高兴得想跳舞。它跳跃着追赶童仆,吐着舌头,汗水像雨一样流。它不肯踩上长桥,径直渡过清澈而深的水浦。浮在水面上像鹅鸭,上岸后却勇猛得像虎。偷吃肉只是小小的过失,鞭打应该宽赦你。它拜谢我的恩厚,只是上天没有给它说话的能力。什么时候能替我寄送家书?那时黄耳一定已经超过它的祖先。澄迈驿通潮阁二首 疲倦的旅客忧愁地听说归路遥远,登上高阁后眼前忽然明亮,俯视着长桥。贪看白鹭横过秋日的水浦,不知不觉间青林已经被晚潮淹没。我余下的一生想老死在海南村庄,皇帝却派巫阳来招我的魂魄。遥远的天空低垂,直到鹘鸟消失的地方;一线青山,便是中原。《泂酌亭诗》【附序】琼山郡东面,许多泉水喷涌而出,但都清冽而不能饮用。丁丑年六月,苏轼南迁经过琼州,才发现两眼甘泉,在城东北角把这件事告诉当地人。从此取水的人常常挤满泉边,而两泉相距不过咫尺,味道却不同。庚辰年六月十七日,我迁往合浦,又经过这里。太守承议郎陆公请我为泉上的亭子命名并作诗,于是命名为“泂酌”,诗说:远远汲取那两眼泉水,把那边的水舀来注入这里。一只瓶子之中,有的水像渑水,有的水像淄水,用它们来煮茶烧饭,众人的喧声也不能调和它们的不同。从长江来到大海,浩荡而没有私心。和乐平易的君子,应当以江海为榜样。既然品尝了我的泉水,也请品评我的诗。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又见第二十八卷】参星横斜,斗星转动,将近三更。苦雨和狂风终于过去,乌云散开,天气转晴。明月照耀,谁来把它点缀?天色和海色本来就澄澈清明,只空留下鲁国老人乘木筏出海的心愿。我粗略辨认出轩辕氏演奏音乐的声响,九死一生来到南方荒远之地,我并不遗憾。这次游历奇妙绝伦,是我一生中最为杰出的一次。从雷州到
忽此榕林中,跨空飞栱枅。当门冽碧井,洗我两足泥。高堂磨新甎,洞戸分角圭。倒牀便甘寝,鼻息如虹霓。僮仆不肯去,我为半日稽。晨登一叶舟,醉兀十里谿。醒来知何处,归路老更迷。亷州龙眼质味殊絶可敌茘支龙眼与茘支异,出同父祖,端如柑与橘,未易相可否,异哉?西海濵,琪树罗▯圃,累累似桃李,一一流膏乳,坐疑星陨空,又恐珠还浦。图经未尝説,玉食远莫数,独使皴皮生弄色,映雕俎。蛮荒非汝辱,幸免妃子污。合浦愈上人以诗名岭外,将访道南岳,留诗壁上云:“闲伴孤云自在飞。”东坡居士过其精舍,戏和其韵。孤云出岫,岂求伴?锡杖凌空,自要飞。为问庭松,尚西指;不知老壮,几年归?梅圣俞之客欧阳晦夫,使工画茅庵,已居其中。一琴横牀而巳曹子方作诗四韵,仆和之云。寂寞王子猷,囘舩剡溪,路迢遥。戴安道雪夕,谁与度?倒披王恭氅,半掩袁安戸。应调折▯琴,自和撚须句。欧阳晦夫惠琴枕中郎不眠,仰防屋,得此古椽,围尺竹,轮囷濩落,非笛材,剖作袖琴,徽轸足流传几处?到渊明,卧枕纶巾,酒新漉,孤鸾别鹄,谁复闻?鼻息齁齁,自成曲。留别亷守编萑以苴猪,墐涂以涂之。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悬知合浦人,长诵东坡诗。好在真一酒,为我醉宗资。缾笙诗【并引】庚辰八月二十八日,刘几仲饯饮东坡。中觞,闻笙箫声,杳杳若在云霄间,抑扬往返,粗中音节。徐而察之,则出于双缾。水火相得,自然吟啸。盖食顷乃已。坐客惊叹,得未曾有。请作缾笙诗,记之。孤松吟风,细泠泠。独蠒长缫,女娲笙。陋哉石鼎,逢弥明。丘蚓窍作,苍蝇声。缾中宫商,自相赓。昭文无亏,亦无成。东坡醉熟,呼不醒。但云作劳,吾耳鸣。欧阳晦夫遗接防琴枕,戏作此诗谢之。携儿过岭,今七年。晩涂更着黎衣冠,白头穿林,要藤防,赤脚渡水,须花缦。不愁故人惊絶倒,但使俚俗相恬安。见君合浦,如梦寐。挽须握手,俱汍澜。妻缝接防,雾縠细;儿送琴,枕氷徽。寒无弦,且寄陶令意,倒载犹作山公防。我怀汝隂六一,老眉宇秀发如春峦。羽衣鹤氅,古仙伯,岌岌两柱扶霜纨。至今画像作此服,凛如退之加渥丹。尔来前辈皆鬼録,我亦带脱巾欹寛。作诗颇似六一语,往往亦带梅公酸。次韵王郁林晩涂流落,不堪言。海上春泥,手自翻。汉使节空,余皓首。故侯▯在,有頽垣。平生多难,非天意。此去残年,尽主恩。误辱使君相▯拭,宁闻老鹤更乘轩。藤州江下夜起对月赠邵道士江月照我心,江水洗我肝。端如径寸珠,堕此白玉盘。我心本如此,月满江不湍。起舞者谁欤?莫作三人防。
译廉州,夜宿兴廉村净行院 荒凉的海边,南北两面的佛寺都像鸡窝。忽然在这片榕树林中,见到凌空飞架的拱梁和椽柱。门前有清冽碧绿的井水,洗去我双脚上的泥。高堂铺着新砖,洞开的门窗分出角圭般的形状。倒头便甘甜地睡去,鼻息声如彩虹霓霞。童仆不肯离去,我也因此停留了半日。早晨登上一叶小舟,醉醺醺地驶过十里溪流。醒来时不知道身在何处,归路上年老了反而更加迷失。廉州的龙眼品质和滋味特别美好,可以与荔枝相匹敌 龙眼和荔枝不同,却出自同一祖先,正如柑和橘一样,很难说谁优谁劣,真是奇异啊!西海边上,琪树排列在玄圃之中,果实累累,像桃李一样;每一颗都流淌着膏脂乳汁。坐在那里疑心是星星坠入空中,又恐怕是珍珠返回水浦。《图经》从未谈说过这种东西,宫廷的美食又远远不能数到它。偏偏让粗糙的果皮生出艳色,映照在雕饰的食案上。蛮荒之地并没有辱没你,幸好也免得被妃子拿来玷污。合浦的愈上人以诗闻名岭外,将要访问南岳求道,留诗在墙上说:“闲伴孤云自在飞。”东坡居士经过他的精舍,戏依原韵唱和。孤云从山峰间飘出,哪里是为了寻求伴侣?锡杖凌空而行,本来就要自在飞翔。试问庭院中的松树,仍然向西指着吗?却不知道它由老到壮,几年才能归来?梅圣俞的门客欧阳晦夫,让工匠画了一座茅庵,自己已经住在其中,床上只横放着一张琴。曹子方作诗四韵,我和诗说。寂寞的王子猷,调转船头回剡溪,路途遥远。雪夜里的戴安道,有谁与他共度?倒披着王恭的鹤氅,半掩着袁安的门户。应当调弄折断的琴弦,自己和着捻须时吟出的诗句。欧阳晦夫赠送琴枕 蔡中郎睡不着,抬头看屋梁,得到这根古椽,周长一尺,竹质盘曲而空疏,不是做笛子的材料,于是剖开制成袖珍琴,琴徽和琴轸足以流传到几处呢?到了陶渊明,枕着纶巾而卧,酒刚刚滤好,孤鸾和离鹄的琴声,还有谁能听见?只有沉沉的鼾声,自然成为一支曲子。留别廉州太守 编芦苇把猪包裹起来,再用泥封涂在上面。小饼像咀嚼着月亮,里面有酥油和麦芽糖。料想合浦百姓,长久吟诵东坡的诗。真一酒还在,请为我醉倒宗资。《瓶笙诗》【附序】庚辰年八月二十八日,刘几仲在东坡设宴饯饮。酒宴进行到中途,听见笙箫之声,幽远得仿佛在云霄之间,抑扬往返,大体合乎音节。慢慢仔细听察,原来声音出自两只瓶子。水火相互配合,自然发出吟啸之声。大约一顿饭的工夫才停止。在座宾客惊叹不已,都说从未有过这样的事,请我作《瓶笙诗》记录下来。孤松吟风,声音细而清冷;独自抽丝的蚕,像女娲吹笙。石鼎遇到弥明,未免太鄙陋;丘蚓的孔窍发出的,只像苍蝇的声音。瓶中自有宫商之音,彼此相互唱和。昭文弹琴没有亏损,也没有成就。东坡醉得很熟,呼唤也叫不醒;只是说:“你们辛苦了,我耳朵在鸣响。” 欧阳晦夫送给我接篱琴枕,戏作此诗答谢他。带着孩子翻越五岭,到现在已经七年。晚年旅途中更穿上黎人的衣冠,白头穿行在树林里,拄着藤杖,赤脚涉水,头上须戴着花缦。不怕故人见了惊倒,只要使当地风俗彼此相安。如今在合浦见到你,恍如梦中。拉着胡须握手,都流下了眼泪。妻子缝制接篱,薄如雾纱;孩子送来琴枕,冰凉的琴徽映在上面。琴没有弦,姑且寄托陶渊明的心意;倒载而归,仍然要做山公那样的人。我怀念汝阴的六一居士,他老年的眉宇和秀发仍如春日山峦。身穿羽衣鹤氅,像古代仙人,双肩高耸,用两根柱杖扶着霜白的衣带。直到今天画像还画着这种服饰,凛然如韩愈画像上加了红色面容。近来前辈都已列入鬼籍,我也带着脱落的巾帽,衣襟倾斜而宽松。作诗很像六一居士的语调,往往也带着梅公的酸峭风味。依王郁林诗韵 晚年流落的处境,不忍说起;在海边春泥中,亲手翻掘土地。汉使的符节已经空了,只剩下白头;故侯的瓜还在,却处于倾颓的墙垣之间。平生多灾多难,并不是上天的意思;此去所剩的残年,全都属于君主的恩典。承蒙使君屈尊慰问,哪里还会听说老鹤能够再次乘轩呢?藤州江上夜起对月赠邵道士 江上的月光照着我的心,江水洗涤着我的肝。明亮得正如一寸大的珍珠,落在这白玉盘中。我的心本来就是这样清明,月圆之时江水也不湍急
峤南瘴毒地,有此江月寒。乃知天壤间,何人不清安?牀头有白酒盎,若白露漙。独醉还独醒,夜气清漫漫。仍呼邵道士,取琴月下弹。相将乘一叶,夜下苍梧滩。徐元用使君与其子端常邀仆与小儿过同游东山浮金堂,戏作此诗。
译。起舞的是谁呢?不要把我当作月下三人中的一人。岭南以南是瘴毒之地,却有这样的江月清寒。由此才知道天地之间,谁不能清净安宁?床头有一坛白酒,清白得像凝结的白露。独自醉去又独自清醒,夜气清朗而漫长。仍然呼唤邵道士,取琴到月下弹奏。相伴乘一叶小舟,夜里顺流驶下苍梧滩。徐元用使君和他的儿子徐端常常邀请我和小儿子同游东山浮金堂,戏作此诗。
昔与徐使君共赏钱塘春,爱此小天竺,时来中圣人。松如迁客老,酒似使君醇。系舟藤城下,弄月镡江滨江月夜夜好,云山朝朝新。使君有令子,真是石麒麟。我子乃散材,有如木轮囷。二老白接防,两郎乌角巾。醉卧松下石,扶归江上津。浮桥半没水,揭此碧鳞鳞。送鲜于都曹归灌口旧居籋尽霜须照碧铜,依然春雪在长松。朝行犀浦催收芋,夜渡绳桥防伏龙。莫叹倦游无驷马,要将老健敌千钟。子云三世惟身在,为向西南説病容。送邵道士彦肃还都峤乞得纷纷扰扰身,结茆都峤,与仙隣。少而寡欲,顔常好老,不求名,语益真。许迈有妻,还学道。陶潜无酒,亦从人相随。十日还归去,万刼清游,结此因。
书韩干二马赤髯碧眼,老鲜卑囘防如萦,独善骑赭白紫骝,俱絶世。马中岳湛,有妍姿。将至广州用过韵寄迈迨二子皇天遣出家,临老乃学道,比归为儿子,破戒堪一笑。披云见天眼,囘首失海潦。蛮唱与黎歌,余音犹杳杳。大儿牧众穉,四岁守孤峤。次子病学医,三折乃粗晓。小儿耕且养,得暇为书绕。我亦困诗酒,去道愈茫渺。纷纷何时定,所至皆可老。莫学栁仪曹,诗书教氓獠。亦莫事登陟,谿山有何好。安居与我游,闭戸浄洒扫。赠郑清叟秀才风涛战扶胥,海贼横泥子,胡为犯二怖慱?此一笑,喜问君奚所欲?欲谈仁义耳。我才不逮人,所有聊足已,安能相付?予过听君误矣。霜风扫瘴毒,冬日稍清美。年来万事足,所欠惟一死。澹欲两无求,滑浄空棐几。和孙叔静兄弟李端叔唱和病骨瘦欲折,霜髯籋更疎。喜闻新国政,兼得故人书。秉烛真如梦,倾杯不敢余。天涯老兄弟,怀抱几时摅?广倅萧大夫借前韵见赠,复和答之。坐还粗胜,虞早退不如,疎垂死。初闻道,平生误信书。风涛惊夜半,疾病送灾余。赖有萧夫子,幽怀得少。摅心闲诗自放,笔老语翻疎。赠我皆强韵,知君得异书。滔滔沮叟是,绰绰孟生余。一笑沧溟侧,应无愤可摅。王晋叔所藏画跋尾五首徐熙杏花江左风流,王谢家尽携书画到天涯。却因梅雨,丹青暗洗,出徐熙落墨花。赵昌四季芍药倚竹佳人,翠袖长,天寒犹着薄罗裳。扬州近日红千叶,自是风流时世妆。踯躅枫林翠壁,楚江边,踯躅千层,不忍防。开巻便知归路近,剑南樵叟为施丹。寒菊轻肌弱骨,散幽葩,真是青裙两髻丫。便有佳名,配黄菊,应縁霜后苦无花。山茶逰蜂掠尽,粉丝黄落,蕋犹收蜜露香。待得春风,几枝在?年来杀菽有飞霜。和黄秀才鉴空阁明月本自明,无心孰为境?挂空如水鉴,冩此山河影。我观大瀛海,巨浸与天永。九州居其间,无异蛇盘镜。空水两无质,相照但耿耿。妄云桂▯蟇,俗説皆可屏。我游鉴空阁,缺月正凄冷。黄子寒无衣,对月句愈警。借君方诸泪,一沐管城颖。谁言小丛林,清絶冠五岭。
译从前曾和徐使君共同欣赏钱塘春色,喜爱这里的小天竺,时常来饮中圣人的酒。松树像被贬的客人一样老,酒却像使君一样醇厚。在藤城下系船,在镡江边玩月;江上的月亮夜夜都美,云山每天早晨都焕然一新。使君有一个好儿子,真是石麒麟;我的儿子却是散材,如同木头盘曲不直。两位老人都戴着白接篱,两个儿郎都戴着乌角巾。醉后躺在松下的石头上,再由人扶回江边渡口。浮桥一半没入水中,掀起碧色粼粼的水波。送鲜于都曹归灌口旧居 用霜白的胡须映照碧色铜镜,依然像春雪覆盖长松。早晨经过犀浦,催促收取芋头;夜里渡过绳桥,提防潜伏的蛟龙。不要感叹倦游而没有驷马高车,应当以老年仍健康的身体抵得上千钟厚禄。扬子云三代以来只有自身还在,为我向西南人说说这副病中的容貌。送邵道士彦肃回都峤 求得一个远离纷纷扰扰的身体,在都峤山结庐,与仙人为邻。年轻时便少有欲望,容颜总能保持美好;年老了不求名声,说话反而更加真实。许迈有妻子,却仍然学习道术;陶潜没有酒,也仍然随人同行。十天后还要回去,在万劫之中清幽游赏,结下这段因缘。题写韩干所画的两匹马 红胡子、碧眼的老鲜卑人,回旋盘绕如同萦带,尤其擅长骑乘赭白色和紫色的骏马;这两匹马都举世无双。马中的岳湛,姿态十分妍美。将到广州时用过韵寄给迈、迨二子 上天让我出家,直到老年才学习道术;等到回归,反而为了儿子破戒,实在值得一笑。拨开云雾看见天眼,回头却失去了海上的水泽。蛮人的歌唱和黎人的歌声,余音仍然遥远悠长。大儿子牧养众多幼小的孩子,四岁便守在孤峤;二儿子因病学习医术,经历三次挫折才略知其要领;小儿子一边耕种一边奉养家人,有空便抄写书籍。我也困在诗酒之中,离道越来越迷茫。纷乱何时才能安定?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老去。不要学柳仪曹,用诗书教化蛮獠;也不要专事登山游览,溪山又有什么值得夸耀?安居下来和我同游,把门户关好,清扫干净。赠郑清叟秀才 风涛在扶胥江上交战,海盗横行于泥子一带,为什么要触犯这两种可怕之物?这件事只值得一笑。我高兴地问你想要什么,你说只想谈论仁义。我才智不如别人,所有的学问也不过勉强够用,哪里能把它们交付给你?是我错听了你的话。霜风扫除了瘴毒,冬日渐渐清爽美好。近年来各种事情都已满足,所欠缺的只有一死。淡泊欲望,两无所求;把空空的几案擦得光滑洁净。和孙叔静兄弟、李端叔的唱和诗 病骨瘦得仿佛要折断,霜白的胡须梳理后更加稀疏。高兴地听到新的国政,又得到故人的书信。秉烛相对真如梦境,举杯饮酒却不敢喝尽。天涯相隔的老兄弟,不知何时才能倾诉胸怀?广州副职萧大夫借用前韵赠诗,我又和诗答复他。如今坐着还算粗能胜任,恐怕早早退隐也不如;头发稀疏,已经接近死亡。起初听闻道理,平生却误信了书本。半夜风涛令人惊惧,疾病又送来灾祸的余波。幸亏有萧夫子,使幽隐的情怀得到片刻舒展。舒展 心情闲适,诗便自然奔放;笔力老到,语言反而更加疏淡。你赠我的诗都用险韵,可知你读到了奇异的书。滔滔不绝,像沮叟一样;从容有余,又像孟生。我在沧海边一笑,应该没有什么愤懑需要排遣了。王晋叔收藏的画跋五首 徐熙画杏花 江左的风流人物,王、谢两家把书画全都带到天涯。却因梅雨侵袭,丹青的色彩像被暗暗洗去,只留下徐熙落墨画成的杏花。赵昌画四季芍药 倚着竹子的美人,翠色衣袖很长;天气寒冷,仍然穿着轻薄的罗衣。近来扬州红色花瓣多达千片,自然是当时风流的时世妆扮。踯躅花 枫林映着翠壁,在楚江边;踯躅花层层开放,令人不忍离去。打开画卷便知道归路已近,原来是剑南樵夫为它施加了丹色。寒菊 花朵肌理轻柔,枝骨纤弱,散发出幽香;真像穿青裙、梳着两个丫髻的少女。即使有美好的名称,也只能配得上黄菊,大概是因为霜后苦于没有别的花了。山茶 游蜂掠尽了花粉,花丝和黄色花药都已凋落,花蕊仍然收聚着蜜露的香气。等到春风吹来,还能剩下几枝呢?近年来霜雪飞降,连豆类作物也遭到摧残。和黄秀才《鉴空阁》诗 明月本来就是明亮的,没有心念,谁能成为它的境界?悬挂在空中,如同水镜,映照出山河的影子。我观看浩瀚的大海,巨大的水面与天空同样无边;九州处在其中,仿佛一条蛇盘绕在镜中。天空和水面都没有固定形质,彼此映照,只是明亮地发光。妄说月中有桂树、玉兔、蟾蜍,这些世俗传说都可以屏弃。我游览鉴空阁时,残月正显得凄清寒冷。黄子寒冷得没有衣服,却对着月亮吟出的诗句更加警策。借你的方诸之泪,洗一洗我的笔管锋颖。谁说这小小的丛林,清幽绝胜,冠于五岭?
韦偃牧马图神工妙技,帝所收。江都曹韩逝,莫留人间。画马唯韦侯,当年为谁扫骅骝?至今霜蹏踏长楸,圉人困卧沙垅头。沙苑茫茫,蒺藜秋风鬉雾鬛寒飕飕。龙种尚与驽骀游,长稭短荳岂我羞?八銮六辔非马谋,古来西山与东丘。题灵峯寺壁灵峯山上寳陀寺,白髪东坡又到来。前世徳云今我是,依希犹记妙高台。众妙堂【广州何道士】湛然无观,古真人,我独观此众妙门。夫物芸芸,各归根,众中得一,道乃存。道人晨起,开东轩,趺坐一醉,扶桑暾。余光照我玻璃盆,倒射窻几,清而温。欲收月魄,餐日魂,我自日月,谁使吞?题冯通直明月湖诗后老衍清篇,墨未枯。小冯新作,语尤殊。呼儿浄洗,涵星砚;为子赓歌,堕月湖。闻道防江,空抱珥。年来合浦,自还珠。请君多酿莲花酒,凖拟王乔下履鳬【南诏有西珥河,即古防牱江也。河形如月抱珥,故名之西珥云】次韵郑介夫二首一落泥涂,迹愈深;尺薪如桂,米如金。长庚到晓,空陪月;太岁今年,合守心。相与齧氊,持汉节;何妨振履,出商音。孤云倦鸟,空来往;自要闲飞,不作霖。一生忧患萃残年心似惊蚕未易眠。海上偶来期汗漫,苇间犹得见延縁。良医自要经三折,老将何妨败两甄。收取桑榆种梨枣,祝君眉夀似増川。昔在九江,与蘓伯固唱和,其略曰:「我梦扁舟浮震泽,雪浪横江千顷白,觉来满眼是庐山,倚天无数开青壁。」盖实梦也。昨日又梦伯固手持乳香婴儿示予,觉而思之,盖南华赐物也。岂复与伯固相见于此耶?今得来书,已在南华相待数日矣,感叹不已,故先寄此诗。扁舟震泽,定何时?满眼庐山,觉又非春。草池塘,惠连梦;上林鸿雁,子卿归。水香知是曹谿口,眼浄同防古佛衣。不向南华结香火,此生何处是真依?次韵韶守狄大夫见赠二首华髪萧萧,老遂良【禇河南帖云:即日遂良须髪尽白,盖谪长沙时也】一身萍挂海中央,无钱种菜为家业,有病安心是药方。才疎正类孔文举,痴絶还同顾长康。万里归来空泣血,七年供奉殿西廊【迩英阁在延和殿西廊下】森森画防,拥朱轮,坐咏梁公,觉有神。白傅闲游,空诵句【事见乐天呉郡诗石叙】拾遗穷老,敢论亲【事见子美赠狄明府诗】东海莫怀疎受意,西风幸免庾公尘。为公过岭传新唱,催发寒梅一信春。次韵韶倅李通直二首一篇泷吏可书绅,莫向长沮更问津。老去常忧伴新鬼,归来且喜是陈人。曽陪令尹苍髯古,又见郎君白髪新。囘首天涯一惆怅,却登梅岭望枫宸。青山只在古城隅,万里归来卜筑初。防见四山朝鹤驾,更防二李控鲸鱼。欲从抱朴传家学,应怪中郎得异书。待我丹成驭风去,借君琼佩与霞裾【仆昔为开封幕,先公为赤令,暇日相与论内外丹,且出其丹示仆。今三十年而见君曲江,同游南华,行山水间数日,道旧感叹,且劝我卜居于舒,故诗中皆及之】狄韶州煮蔓菁芦菔羮我昔在田间,寒庖有珍烹,常支折脚鼎自煮花蔓菁。中年失此味,想像如隔生。谁知南岳老,解作东坡羮?中有芦菔根,尚含晓露清。勿语贵公子,从渠醉羶腥。
译韦偃《牧马图》神工妙技,都被天帝收藏了。江都的曹霸和韩干已经逝去,不再把他们留在人间。画马只有韦侯,想当年他是为谁挥笔画下骅骝?直到如今,带霜的马蹄仍踏过高大的楸树,圉人疲倦地躺在沙丘顶端。沙苑茫茫,蒺藜丛中秋风吹动马鬃和雾气般的鬣毛,寒声飕飕。龙种骏马尚且与劣马同游,长秸短豆又有什么可使我羞惭的?八骏六辔并不是马自己所能谋划的,古来西山和东丘都是如此。题灵峰寺墙壁 灵峰山上的宝陀寺,白发的东坡又来到这里。前世的德云和尚如今就是我自己,依稀还记得妙高台。《众妙堂》【广州何道士】湛然无所观的古代真人,只有我独自观察这众妙之门。万物纷纷,各自归于根本;万物之中得到“一”,道才得以存在。道人早晨起来,打开东窗,盘腿坐着,像醉在初升的扶桑日光中。余光照在我的玻璃盆上,反射到窗几之间,清亮而温暖。想要收取月亮的精魄,吞食太阳的魂魄;我自己就是日月,又是谁使我去吞食它们呢?题冯通直《明月湖》诗后 老衍的清新诗篇,墨迹还没有干;小冯新作的诗,语言尤其奇异。叫孩子把涵星砚洗干净,为你续写诗歌,仿佛月亮坠入湖中。听说防江空自怀抱着珥环,近年来合浦却自己归还了珍珠。请你多酿些莲花酒,准备迎接王乔踏着仙履乘凫而来。【南诏有西珥河,就是古代的防牱江。河道形状像月亮怀抱玉珥,所以称为西珥。】依郑介夫诗韵二首 一旦陷入泥途,足迹就越陷越深;一尺柴贵如桂枝,米贵如黄金。长庚星直到天亮,徒然陪伴着月亮;今年太岁当头,正应当守住本心。彼此咬着毡毛,坚守汉使的符节;何妨振衣踏履,走出商声。孤云和疲鸟徒然来来往往,它们只想悠闲飞翔,并不想化作甘霖。一生的忧患都聚集在残年,心像受惊的蚕一样难以安眠。偶然来到海上,期待无边无际的远游;在芦苇之间,还能遇见延年益寿的机缘。良医本来就要经历三次折肱,老将又何妨经历两次战败?收拾桑榆晚景,种下梨树枣树;祝愿你的眉间寿相如同山川不断增长。从前我在九江,曾和苏伯固唱和,大意说:“我梦见小船漂浮在震泽,雪浪横在江面,千顷皆白;醒来满眼都是庐山,倚天而立,无数青色山壁展开。”这确实是梦。昨天又梦见伯固手里拿着乳香和婴儿给我看,醒来后想,这大概是南华赐下的东西。难道还会在这里与伯固相见吗?今天得到他的来信,才知道他已经在南华等候我好几天了。感叹不已,所以先寄上这首诗。漂浮在震泽的小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相逢?满眼都是庐山,醒来后却又不是春天。草长的池塘,使人想起谢惠连的梦;上林苑的大雁,仿佛子卿归来。闻到水香,便知是曹溪口;眼睛清净,和看到古佛的衣服一样。不在南华结下香火因缘,这一生到哪里才有真正的归依?依韶州太守狄大夫见赠诗韵二首 头发花白,萧萧然如老年的褚遂良。【《褚河南帖》说:“近日褚遂良的胡须头发全都白了”,大概是在被贬长沙时。】我这一身像浮萍一样漂泊,悬挂在海的中央;没有钱种菜作为家业,有病时安心便是药方。才疏正像孔文举,痴绝又如顾长康。万里归来只空自泣血,七年供奉在殿西廊。【迩英阁在延和殿西廊下。】森严的画戟护卫簇拥着朱轮车,我坐下来吟咏梁公的诗,觉得仿佛有神灵相助。白居易闲游时,也只能空诵诗句【事情见《乐天吴郡诗石叙》】;拾遗杜甫穷困衰老,哪里敢谈亲近呢【事情见子美《赠狄明府诗》】?东海不要再怀疑疏受的心意,西风也幸好没有带来庾公的尘土。为了您越过岭南传来新的歌唱,催促寒梅送来春天的消息。次韵韶州通判李通直二首 把《泷吏》这篇文章写在衣带上吧,不要再向长沮询问渡口。年老以后常常担心陪伴新鬼,归来后姑且高兴自己还是旧人。曾经陪伴那位长着苍髯的古朴令尹,又见到郎君新添了白发。回首天涯,不免一阵惆怅;然而还是登上梅岭,遥望宫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青山只在古城的角落,万里归来,刚开始选择地方筑屋。只怕四面山峰朝向鹤驾,又怕二李驾驭鲸鱼而来。想要跟随葛洪学习传家的道术,又应当怪中郎得到了奇异的书。等我炼成丹药驾风离去,就借给你美玉佩和彩霞衣【我从前任开封府幕僚时,先父任赤县县令,闲暇时我们一起谈论内丹、外丹,他还拿出丹药给我看。如今过了三十年,在曲江遇见您的儿子,一同游南华山,在山水间同行数日,谈起旧事而感叹,又劝我在舒州置居,所以诗中都提到了这些事情】狄韶州煮蔓菁、芦菔羹 我从前住在田间,寒冷的厨房里也有珍贵的烹调,常常支起一只断了脚的鼎,自己煮花蔓菁。中年以后失去了这种滋味,想起来就像隔了一世。谁知道南岳老人竟会做东坡羹?羹里有芦菔根,还含着清凉的晨露。不要告诉那些富贵公子,任凭他们去吃醉人的腥膻之物吧。
李伯时画其弟亮功旧宅图乐天蚤退,今安有?摩诘长闲,古亦无。五亩自栽池上竹,十年空防辋川图。近闻陶令开三径,应许扬雄借一区。晩岁与君同活计,如云鵞鸭散平湖。赠龙光长老斫得龙光竹两竿,持归岭北,万人防。竹中一滴曹溪水,涨起西江十八滩。赠岭上老人鹤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合抱,手亲栽。问翁:大庾岭头住,曾见南迁几个囘?赠岭上梅梅花开尽,百花开,过尽行人,君不来。不趂青梅尝煮酒,要防细▯熟黄梅。予昔过岭而南,题诗龙泉钟上。今复过而北,次前韵。秋风巻黄落,朝雨洗緑浄。人贪归路好,节近中原正。下岭独徐行,艰崄未敢忘。遥知叔孙子,已致鲁诸生。过岭暂着南冠不到头,却随北鴈与归休。平生不作兔三窟,今古何殊貉一丘。当日无人送临贺,至今有庙祀潮州。剑关西望七千里,乘兴真为玉局游。留题显圣寺▯▯疎林集晩鸦,孤村烟火梵王家。幽人自种千头橘,逺客来寻百结花。浮石已干霜后水,焦坑闲试雨前茶。只疑归梦西南去,翠竹江村绕白沙。予初谪岭南,过田氏水阁。东南一峯,丰下锐上,俚人谓“鸡笼山”,予更名“独秀峰”。今复过之,戯留一絶。倚天巉絶,玊浮屠肯与彭郎作小姑?独秀江南,知有意。要三二别,四三壶。乞数珠一首赠南禅湜老从君覔数珠,老境仗消遣,未敢转千佛,且从千佛转。儒生推变化,干防数,大衍道士守▯牝,龙虎防舒巻。我老安能为万刼付一喘?黙坐阅尘界往来,八十反,区区我所寄,蹙缩蚕在蠒。适从海上囘,蓬莱又清浅。郁孤台【再过防州和前韵】吾生如寄耳,岭外亦闲游。赣石三百里,寒江尺五流。楚山防有霰,越瘴久无秋。望防横云峤,魂飞咤雪洲。晓钟时出寺,暮鼓各鸣楼。归路迷千嶂,劳生阅百州。不随猿鹤化,甘作贾胡留。只有貂裘在,犹堪买钓舟。防守霍大夫监郡许朝奉见和此诗复次前韵。大邦安静治,小院得闲游。赣水▯已涨,亷泉春水流。同烹贡茗雪,一洗瘴茅秋。秋思生莼鲙,寒衣待橘州。扬雄未有宅,王粲且登楼。老景无多日,归心梦几州。敢因逃酒去,端为和诗留。旧箧藏新语,清风自满舟。赠防州术士谢君属国新从海外归,君平且莫下帘帷。前生恐是卢行者,后学过呼韩退之。死后人传戒定慧,生时宿直斗牛箕。凭君为筭行年防,便数生时到死时。防州景徳寺荣师湛然堂卓然精明,念不起;兀然灰槁,照不灭。方定之时,慧在定;定慧寂照,非两法。妙湛总持,不动尊;黙然真入,不二门。语息则黙,非对语。此话要将《周易》论,诸方人人把雷电不容细防真头面。欲知妙湛与总持,更问江东三语掾。和阳行先【用郁孤台韵】室空惟法喜,心定有天游。摩诘元无病,须洹不入流。苦嫌寻直枉,坐待寸田秋。虽未麒麟阁,巳逃鹦鹉洲。酒醒风动竹,梦防月窥楼。众谓元徳秀,自称阳道州。抜葵终相鲁,辟糓防封留。用舍俱无碍,飘然不系舟。用数珠韵赠湜长老嗣宗虽不言,叔寳犹理遣东坡,但熟睡一夕,一展转南迁。昔虞翻却扫,今冯衍古佛,既手提诸方,皆席巻。当年清隐老鹤,瘦▯不喘,和我弹丸诗,百发亦百反。耆年日凋防,但有犊角蠒,时来窥方丈,共笑虎毛浅。和犹子迟赠孙志举轩裳大炉韛,陶冶一世人,从衡落模范,谁复甘饥贫?可怜方囘痴,初不疑嘉賔,颇念怀祖黠,瞠儿与兵姻,失身堕浩渺,投老无涯垠。囘防十年旧,谁似数子真?孙郎表独立,霜防交重闉,深居不汝觌,岂问亲与隣?连枝皆秀杰,英气推伯仁。我从海外归,喜及崆峒春,新年得异书,西郭有逸民【阳行先以登真隐诀见借】小孙又过我,欢若平生亲,清诗五百言,句句皆絶伦,养火虽未伏,要是丹砂银。我家六男子,朴学非时新,诗词各璀璨,老语徒周谆,愿言敦夙好,永与竹林均。六子岂可忘?从我屡厄陈。南禅长老和诗不巳,故作六虫篇答之。鳯凰览徳,辉逺引不待遣。鷾鸸恋庭宇,倐忽来千转。那将坐井蛙而比谈天?衍蠧鱼着文字,槁死犹遭巻。老牛疲耕作,见月亦妄喘。东坡方三问,南禅巳五反。老人但目击,侍者方足蠒。最后六虫篇,深寄恨语浅。明日,南禅和诗不到,故重赋《数珠篇》以督之,二首。未来不可招,已过那容遣,中间现在心,一一风轮转。自从一生二,巧厯莫能衍,不如袖手坐,六用都怀巻。风雷生謦欬,万窍自号喘。诗人思无邪,孟子内自反。大珠分一月,细绠合两蠒。累然挂禅牀,妙用夫岂浅。朝来取饭,化乃是维摩遣。全锋虽未露,半藏已曾转説。有陋裴頠谈无,笑王衍防经,聊尔耳。遮眼初不巻三咤,故自醒一吷。何由喘?请归视故椟。静夜珠当反,安居三十年。古衲磨山蠒,持珠尚黙坐。岂是功用浅?用前韵再和霍大夫
译李伯时所画他弟弟亮功旧宅图 白居易早早退居,如今哪里还有这样的人?王维长期闲居,古代也没有这样的人。五亩地自己栽种池边的竹子,十年来徒然盼望得到《辋川图》。近来听说陶令开辟了三条小径,应当允许扬雄借一间房屋。晚年如果能和你共同过日子,就像云中的鹅鸭散在平湖上一样自在。赠给龙光长老 砍下两竿龙光竹,带回岭北,万人都来观看。竹中一滴曹溪水,便能使西江十八滩水势上涨。赠给岭上老人 鹤一样的瘦骨,霜一样的白须,心早已如死灰。青松粗大到两人合抱,是您亲手栽下的。我问老人:住在大庾岭头,曾见过南迁的人有几个回来?赠给岭上的梅花 梅花开尽了,百花才开放;行人全都经过了,您却还没有来。不趁着青梅时节喝煮酒,偏要等到细雨催熟黄梅。我从前越过岭向南,在龙泉的钟上题诗。如今又越岭向北,依照前诗的韵作诗。秋风卷起黄叶,早晨的雨把绿色洗得清新洁净。人们贪恋归途美好,时节又接近中原的正月。独自慢慢走下山岭,艰险的道路还不敢忘记。遥知叔孙子已经教成了鲁国的学生。越过山岭 暂时戴着南冠,却不能终身如此;如今跟随北归的大雁一同归去。平生没有经营兔子的三窟,古今又有什么不同,不过是貉同住一丘罢了。当年没有人送临贺,直到如今还有庙宇祭祀潮州。向西望剑门关有七千里,乘着兴致,真是来作玉局观的游人。题写在显圣寺 稀疏的树林中聚集着傍晚的乌鸦,孤村的炊烟和灯火环绕着梵王寺。隐士自己种了上千株橘树,远方的客人来寻找百结花。浮石上的水在霜后已经干了,闲来试饮雨前茶。只疑心归去的梦会向西南飞去,翠竹环绕的江村映着白沙。我起初被贬到岭南,经过田氏水阁。东南有一座山峰,下部丰厚而顶部尖峭,当地人称它为“鸡笼山”,我改名为“独秀峰”。如今再次经过这里,戏作一首绝句留题。山峰倚天而立,险峭绝壁像玉制浮屠,难道肯同彭郎山做小姑山吗?独秀峰在江南,想来是有意而为。只要分别三两次,便可喝下四三壶酒。【原文末句疑有脱误,语义不确】求数珠一首赠南禅湜老 我向您求一串数珠,老年生活可以靠它消遣;还不敢转动千佛珠,姑且随着千佛而转。儒生推求变化,依照天干地支计算;大衍之道士守护玄牝,龙虎之气时而舒展、时而收卷。我老了,哪里还能把万劫岁月寄托在一口气息上?默坐着看尘世往来,八十岁反复循环;小小的我所寄托的,不过像蚕在茧中蜷缩。刚从海上回来,蓬莱又变得清浅了。郁孤台【再次经过赣州,依照前韵作诗】我的一生如同寄居罢了,在岭外也不过是闲游。赣石绵延三百里,寒江的水流只有尺五那么宽。楚地的山上恐怕已有霰雪,越地的瘴气却长久没有秋天。遥望郁孤台横卧在云中的山岭上,魂魄飞到雪洲而惊叹。清晨钟声时时从寺中传出,傍晚鼓声各自在楼上鸣响。归途迷失在千重山岭之间,劳碌一生走遍了百州。不愿化作猿鹤,甘愿作为商胡留在这里。只有一件貂裘还在,还可以拿它买一条钓鱼船。赣州太守霍大夫、监郡许朝奉见到这首诗后作了和诗,我又依照前韵作答。大邦治理安定,我得以在小院闲游。赣江的水已经因雨上涨,廉泉的春水也在流淌。同煮贡茶,像雪一样洁白,洗去瘴气笼罩的秋意。秋思使人想起莼菜鲙鱼,寒衣还要等到橘洲。扬雄还没有宅第,王粲姑且登楼。老年时日已经不多,归心却梦见好几个州。怎敢借口逃避饮酒离去,实在是为了和诗才留下。旧箱子里收藏着新诗,清风自会充满船舱。赠给赣州术士谢君 属国刚从海外归来,君平暂且不要放下帘子。您前生恐怕是卢行者,后来的学生误把韩愈称作韩退之。死后人们传说您持守戒、定、慧,生时的本命星宿又在斗、牛、箕之间。请您替我计算行年的岁数,便把从出生到死亡的年数都算出来吧。赣州景德寺荣师的湛然堂 卓然精明,妄念不起;兀然枯槁,光照却不灭。正在入定时,智慧就在定中;定与慧寂静而光明,并不是两种法。妙湛总持,是不动的尊者;默然真正进入,是不二之门。语言止息便是沉默,并不是与语言相对的另一物。这番话若要用《周易》来论说,各方人人都把雷电看作不可细察的真正面目。【原文“防真头面”等处疑有脱误,语义不确】要知道“妙湛”和“总持”的含义,还要去问江东三语掾。和阳行先诗【用《郁孤台》韵】屋室空空,只有佛法的喜悦;心神安定,自有天游。摩诘本来没有疾病,须洹也没有进入生死之流。虽然苦于寻求正直之道反而曲折,还是坐等内心田地的秋收。虽未能登上麒麟阁,却已经逃离了鹦鹉洲的祸患。酒醒时风吹动竹子,梦中月光窥入楼台。众人说我是元德秀,我自称阳道州。即使拔葵也终将辅佐鲁国,即使辟谷也难以封侯留名。出仕或退处都没有妨碍,飘然如同不系之舟。用《数珠》韵赠湜长老 阮籍虽然不说话,卫叔宝还可以用道理排遣。东坡不过熟睡一夜,转眼之间就被贬到南方。过去虞翻闭门谢客,如今冯衍成了古佛;既然亲手提携各方人物,便把一切都席卷而去。当年清隐老人像老鹤、瘦龟一样不喘气,和我唱和弹丸小诗,百发百中,也百次反复。年高之人日渐凋零,只剩下牛犊角般的茧;有时来窥视方丈室,共同笑说虎毛还很浅。和侄子迟赠孙志举 轩车华服如同大熔炉和风箱,陶铸了世上的人;纵横之学失去了规范,谁还甘心忍受饥贫?可怜方回痴顽,起初并不怀疑嘉宾;颇为怀念怀祖的狡黠,瞪着儿子与兵家结亲,失身堕入浩渺之中,老来无边无际。回想十年前的旧事,谁像这几位一样真诚?孙郎表现出独立不群的气概,霜发交错在重重门闾之间。深居不见到你,哪里还谈得上亲戚邻里?同族兄弟都很杰出,英气以伯仁为最。我从海外归来,正赶上崆峒山的春天;新年得到奇异的书,西郭又有一位隐逸之士【阳行先把《登真隐诀》借给我看】。小孙又来看我,欢乐得像平生亲人;他写来的清新诗篇五百字,句句都极其出色。炼丹的火候虽然还没有成熟,但终究会炼成丹砂和白银。我家有六个男孩,所学朴实而非时髦;诗词各自灿烂,我这个老人的话只是反复叮咛。希望你们深厚地保持往日情谊,永远和竹林七贤相匹敌。六个孩子难道能忘记吗?他们跟随我屡次经历困厄。南禅长老不断作和诗,所以我写了《六虫篇》来答复他。凤凰看重德行,光辉远播,不必驱遣便会飞来;鹁鸪眷恋庭院屋宇,转眼间飞来千回。怎么能拿坐在井里的青蛙与谈论天地的人相比?衍生的蛀虫啃食文字,枯死以后还要遭受书卷的卷压。老牛疲于耕作,见到月亮也妄自喘息。东坡才问了三次,南禅已经回答五次。老人只是亲眼看见,侍者却已经长满脚茧。最后写成《六虫篇》,深深寄托的怨恨却说得很浅。第二天,南禅的和诗还没有送来,所以再次写《数珠篇》催促他,共两首。未来的事情不能招致,已经过去的事情又怎能挽回?处在中间的现在之心,一个个像风轮一样转动。自从一生出二,巧妙的历数也不能推演,不如袖手安坐,把六种作用都收敛起来。风雷因咳嗽声而生,万窍各自发出号叫和喘息。诗人思虑纯正,孟子时时向内反省。大珠分出一轮月,小绳合成两个茧。累累地挂在禅床上,妙用怎么会浅薄呢?早晨来取饭,原来是维摩诘派人送来的。刀锋全部还没有显露,半藏半露之间已经转而说开了。姑且笑谈裴頠谈论“无”、王衍轻视佛经,不过如此罢了。遮住眼睛,起初并不卷起三声叹息,所以自然清醒,只听见一声轻响。为什么还要喘息?请回去看看旧匣子吧。静夜里数珠应当回转,安居已经三十年。老僧在山中磨炼成茧,手持数珠仍然默坐。难道它的功用浅薄吗?用前韵再次和霍大夫诗
文字先生饮【谓刘执中】江山清献,游典刑,传父老,尊俎继风流,度岭逢梅雨,还家指麦秋,自惭鸿鴈侣,争集稻粱洲,野濶横双练,城坚耸百楼,行防鳯尾诏,却下虎头州,君意巳呉越,我行无去留,归涂应食粥,乞米使君舟。用前韵再和许朝奉高门元世旧,客路晩追逰清絶闻诗语,疎通岂法流。传家有衣鉢防,狱尽春秋邂逅。陪车马寻芳,谢朓洲凄凉望乡国。得句仲宣楼,恨赋投湘水,悲歌祀栁州。如何五字律,相与一樽畱更约登尘外,归时月满舟。用前韵再和孙志举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胜人。邓通岂不富,郭解安得贫?惊飞贺厦,燕走散入幕。賔醉眠中山酒,梦结南柯姻。宠辱能几何,悲欢浩无垠。囘视人间世,了无一事真。洒扫古玉局,香火通帝闉。我室思无邪,我堂徳有隣。所至为乡里,事贤友其仁之子。富经术蔚如,井大春蜿蟺。楚南极淑气生,此民唱高和自寡。非我谁当亲?譬彼嶰谷竹,剪裁待伶伦。俗学吁可鄙,纸缯配刍银。聊将调痴鬼,亦复争华新。愿子事笃实,浮言扫谵谆。穷通付造物,得防理本均。期子如太仓,防当发陈陈。崔文学甲携文见过,萧然有出尘之姿,问之,则孙介夫之甥也,故复用前韵赋一篇示志举。象服盛簪珥,岂是邢夫人?▯衣破冠履,可怜范叔贫。君防崔员外,晩就观国賔。当年颇赫赫,翁媪争为姻【事见退之赠崔员外诗】蹭蹬阻风水,横斜挂边垠。青衫映白髪,今似梅子眞。道存百无害,甘守呉市闉。自言总角岁,慈母为择隣。邦人惊似舅,矫矫恶不仁。诗文非他师,家法乃富春。岂非空同秀,为国产儁民?挺然齐鲁生,近出姬姜亲。为文不在多,一颂了伯伦。清诗要锻链,乃得铅中银。自我迁岭外,七见槐火新。著书已絶笔,一黙含千谆。蒉桴和苇籥,天节非人均。时时自娯嬉,岂为俗子陈。画车诗二首何人画此?只轮车,便是当年欹器图。上易下难,须审细。左提右挈,免疎虞。九衢歌舞颂,王明谁恻?寒泉独自清,赖有千车能散福,化为膏▯满重城。防州吕倚,承奉年八十三,读书作诗不已,好收古今帖,贫甚至食不足。扬雄老,无子;冯衍终不遇。不识孔方兄,但有灵照女。家藏古今帖,墨色照箱筥。饥来据空案,一字不堪煮枯肠。五千巻磊落相撑拄,吟为蜩蛩声。时有岛可句,为语里长者徳齿敬。已古如翁,有几人?薄少可时助。王子直去歳送子由北归,往反百舍,今又相逢赣上,戏用旧韵作诗留别。米尽,无人典破裘,送行万里,一邹游,解舟,又欲携君去,归舍,聊须与妇谋,闻道年来丹伏火,不愁老去雪盈头,剩买山田添鹤口,庙堂新拜富民侯。次韵江晦叔二首人老,家何在?龙眠雨未惊,酒船囘。太白穉子候渊明,幸与登仙郭同依。坐啸成小楼,防月上,剧饮到参横。钟皷江南岸,归来梦自惊。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雨已倾盆落,诗仍翻水成。二江争送客,木杪防桥横。次韵江晦叔兼呈器之横空初不跨鹏鼇,但觉胡牀步步高【器之言,尝梦飞,自觉身与所坐床皆起空中】一枕昼眠春有梦,扁舟夜渡海无涛。归来又见颠茶陆,多病仍逢止酒陶。笑説南荒防处所,只今榕叶下亭皋。寒食与器之游南塔寺寂照堂城南钟鼓鬬清新,端为投荒洗瘴尘。总是镜空堂上客,谁为寂照境中人?红英扫地风惊晓,緑叶成隂▯洗春。记取明年作寒食,杏花曾与此翁隣。器之好谈禅,不喜防山。山中笋出,戯语器之可同参。玉版长老作此诗。丛林真百丈法嗣有横枝【玉版横枝竹笋也】不怕石头路,来参玉版师,聊凭柏树子,与问箨龙儿,瓦砾犹能説此君,那不知。永和清都观谢道士,童顔鬒髪,问其年,生于丙子,盖与予同,求此诗。镜湖勅赐,老江东未似西归,玉局翁羇枕未容春梦防,清都宛在黙存中。毎逢佳境,携儿去,试问流年与我同。自笑余生消底物,半篙清涨,百滩空【予与刘器之同发防州,江水忽清涨丈余,赣石三百里无一见者,至永和,器之解舟先去,予独游清都,作此诗】赠诗僧道通雄豪而妙,苦而腴。只有琴聪与蜜殊【钱塘僧思聪,总角善琴,后舍琴而学诗,复弃诗而学道。其诗似皎然而加雄】。故安州僧仲殊诗,敏捷立成而工妙絶人逺甚。殊辟谷,常啖蜜】语带烟霞,从古少【李太白云:他人之文如山无烟霞,春无草木】气含蔬笋,到公无【谓无酸饀气也】香林乍喜闻檐卜,古井惟愁防辘轳。为报韩公莫轻许,从今岛可是诗奴。张竞辰永康所居万巻堂
译文章先生饮酒【指刘执中】,江山清献公游历之处,足以成为典范,父老们相传其风流。渡过岭南遇到梅雨,回家时正逢麦子成熟的秋天。自己惭愧像鸿雁之侣,争相聚集在稻粱洲上。旷野上横卧着两道白练,坚城高耸着百座楼阁。行将收到凤尾诏书,却又退下到虎头州。您的心意已经到了吴越,我却没有去留的打算。归途中大概只能喝粥,还要向使君的船讨米。用前韵再次和许朝奉诗 高门原本世代相传,客途中又在傍晚追寻清幽绝胜之处。听到您的诗句,疏朗通达,哪里是寻常法流?家传有衣钵,经历狱讼而尽,春秋之间又偶然相逢。陪着车马到谢朓洲寻芳,凄凉地望着故乡;在仲宣楼得到诗句,满怀遗恨投向湘水,悲歌祭祀柳州。为什么只用五言律诗,便共同留下一樽酒?再约定登上尘世之外的高处,归来时月光正满船。用前韵再次和孙志举诗 人多可以胜天,天意既定也能胜人。邓通难道不富有,郭解怎么会贫穷?惊飞的燕子祝贺高厦,燕子奔走,散入帷幕。宾客醉卧在中山酒中,梦里结成南柯姻缘。荣宠和屈辱能有多久,悲欢却浩荡无边。回头看人世间,完全没有一件事是真实不变的。洒扫古老的玉局观,香火直通帝王宫门。我的居室存有纯正的心,我的厅堂有德邻相伴。所到之处都成为乡里,侍奉贤者,亲近仁人的子弟。富于经术,文采郁然;井旁大树在春天蜿蜒。楚地南方生出极其和美的气息,这里的百姓唱和之声很少有高过他的。不是我,谁应当亲近他?譬如函谷山的竹子,等待伶伦来裁制。世俗的学问实在可鄙,纸帛配上草木灰银,不过是如此。姑且拿它调弄痴鬼,也重新争逐华丽新奇。愿你务求笃实,扫除浮夸的谵语。穷困和通达交给造物主,得到与失去的道理本来均平。希望你像太仓一样,将来一定能发出陈藏的粮食。崔文学甲带着文章来拜访,神情萧然,有超脱尘俗的姿态。一问之下,原来是孙介夫的外甥,所以又用前韵作诗一篇给孙志举看。穿着象服、盛插簪珥的,难道是邢夫人吗?穿着破衣、戴着破帽破鞋的,可怜范叔当年贫穷。您看崔员外,晚年才成为观国之宾。当年颇为显赫,老翁老妇争相要与他结亲【事情见韩愈《赠崔员外诗》】。仕途坎坷,又被风水阻隔,横斜地挂在边远之地。青衫映着白发,如今真像梅尧臣。只要道义存在,百事都无妨,甘愿守在吴市的城门。自说从孩童时起,慈母就替他选择邻居。国人惊叹他像舅父,刚强卓异而厌恶不仁。诗文没有别的老师,家传的法度就是富春。难道不是空同山的秀气,才生出本国的俊秀之民?挺拔如齐鲁人,近来又出自姬姓、姜姓的亲族。作文不在多,一篇颂文便足以使伯伦明白。清丽的诗要经过锤炼,才能从铅中炼出银来。自从我迁到岭外,已经七次见到槐火更新。著书已经绝笔,一个沉默包含千般劝诫。用簣做鼓槌、用苇做管籥,天生的节操不是人力所能均齐。时时自得其乐,哪里是写给俗人看的呢?画车诗二首 是谁画的这辆只有一个轮子的车?这正是当年欹器的图样。上部容易倾倒,下部却难以安定,必须仔细审察。左右提携扶持,才能避免疏忽失误。九条大道上歌舞颂扬,王道光明,谁还会忧伤?寒泉独自清澈,多亏有千辆车能播散福泽,使它化作甘美的雨水洒满重城。赣州吕倚,承奉年八十三岁,仍不断读书作诗,喜爱收藏古今法帖,贫穷到甚至没有足够的食物。扬雄年老而无子,冯衍终身不得志。不认识孔方兄,只拥有灵照女。家中收藏着古今法帖,墨色照亮了箱笥。饥饿时只能靠着空桌案,一个字也不能拿来填饱枯肠。五千卷书零乱地相互支撑,吟诵起来像蝉鸣虫叫。有时还能作出像贾岛那样的诗句,告诉乡里的长者,以德行和年齿相敬。古来像老人这样的人有几个?若稍有余力,便可以时时相助。王子直去年送子由北归,往返走了百舍;今年又在赣州相逢,戏用旧韵作诗留别。米已经吃尽了,没有人愿意典当我破旧的皮衣;送您远行万里,不过像邹游一样。解开船缆后,又想带着您一起走;回到家中,还须姑且和妻子商量。听说近年来丹药已经伏火炼成,不必担心老来白雪般的头发。多买些山田,增加鹤的食粮;朝廷新近拜您为富民侯。次韵江晦叔二首 人老了,家在何处?龙眠山的雨还没有惊动,酒船已经回来了。太白山的幼子等待陶渊明,幸好能与登仙的郭氏同住。坐着长啸便筑成小楼,等月亮升起,痛饮直到参星横斜。江南岸钟鼓齐鸣,归来时连梦也被惊醒。浮云般的世事改变了,孤月照亮了这颗心。雨已经倾盆而下,诗仍像翻涌的流水般写成。两条江争相送客,树梢上横着一座桥。次韵江晦叔并呈给器之 身子起初并没有横跨天空、骑在鹏鳌之上,却只觉得胡床一步一步升高【器之说自己曾梦见飞行,感觉身体和所坐的床都升到了空中】。白天一枕而眠,春天便有梦;夜里乘小舟渡海,海面却没有风浪。归来又见陆羽那样颠倒着品茶,多病之身仍遇到陶渊明那样戒酒的人。笑说南方荒远的地方,如今只在榕树叶下的水边亭台。寒食节与器之游南塔寺寂照堂 城南的钟鼓争相发出清新之声,正好为被贬荒远之地的人洗去瘴气尘垢。大家都是镜空堂上的客人,谁又是寂照境中的人呢?红花落地,晨风惊动清晓;绿叶成荫,春雨洗涤大地。记住明年再过寒食,杏花曾经和这位老人做过邻居。器之喜欢谈禅,不喜欢谈论山。山中的竹笋长出来了,我戏说器之可以和它共同参禅。玉版长老作了这首诗。丛林中真正是百丈法嗣的,有横枝【玉版,指横枝竹笋】。它不怕石头路,来参拜玉版师;姑且凭借柏树子,去询问箨龙儿。连瓦砾都还能谈论这种竹子,哪里会不知道它呢?永和清都观的谢道士,童颜黑发。我问他的年龄,他说生于丙子年,大概与我同年,便请求我作这首诗。镜湖是皇帝敕赐的地方,年老的江东还不像西归那样令人安适;玉局翁羁留在枕上,未能容许春梦归来,清都却仿佛默默存在于心中。每逢佳境,我便带着孩子前往,试问流逝的年岁是否与我相同。自笑余生还能用什么消遣,不过是半篙清涨、百处空滩罢了【我和刘器之同从赣州出发,江水忽然清澈上涨一丈多,赣石三百里间一个也看不见;到永和时,器之解船先走,我独自游清都,作了这首诗】。赠给作诗的僧人道通 诗风雄豪而精妙,虽苦涩却丰腴。只有琴聪和蜜殊可以相比【钱塘僧人思聪,幼年善于弹琴,后来舍弃琴艺学习诗歌,又放弃诗歌学习佛道。他的诗像皎然,但更加雄健】。安州僧人仲殊的诗,敏捷得当场写成,而且工巧精妙,远远胜过常人。仲殊辟谷,常常只吃蜂蜜】。语言带有烟霞气息,自古以来很少见【李太白说:别人的文章像山却没有烟霞,像春天却没有草木】;气息含有蔬笋般的清新,到您这里没有酸馅气【指没有酸腐气】。香林寺忽然欢喜听到栀子花香,古井却只愁辘轳转动。请转告韩公,不要轻易许诺;从今以后,贾岛可以成为诗歌的奴仆了。张竞辰在永康所居的万卷堂
君家四壁如相如巻藏天禄吞石渠,岂惟邺侯三万轴?家有世南行秘书,儿童拍手笑。何事笑?人空腹谈经义,未许中郎得异书,且共扬雄説竒字。清江萦出碧玉环,下有老龙千古闲。知君好事,家有酒化为老人夜扣关。留侯之孙,书满腹,玉函寳方,何用读?濠梁空复五车多,圯上从来一篇足。刘壮舆长官是是堂闲燕言仁义,是非安可无?非非义之属,是是仁之徒。非非近乎讪,是是近乎谀。当为感麟翁,善恶分锱铢,抑为阮嗣宗,臧否两含糊?刘君有家学,三世道益孤。陈古以刺今,防史行天诛。皎如大明镜,百陋逢一姝。鹗立时四顾,何由扰羣狐?作堂名是是,自説行坦途。孜孜称善人,不善自逺徂。愿君置座右,此语禹所谟。予昔作《壶中九华》诗,其后八年,复过湖口,则石巳为好事者取去,乃和前韵以自解云。江边阵马走千峰,问讯方知冀北空。尤物巳随清梦防【刘梦得以九华为造物一尤物】真形犹在画图中【道藏有五岳真形图】归来晩岁同元亮,却扫何人伴敬通。赖有铜盆修石供,仇池玉色自▯珑【家有铜盆贮仇池石,正緑色有洞水违背予,又尝以怪石供佛印师作《怪石供》一篇】次韵郭功甫二首蚤知臭腐即神竒海北天南,总是归。九万里风安税驾?云鹏今悔不卑飞。可怜倦鸟,不知时空。羡骑鲸,得所归。玉局西南,天一角。万人沙苑,防孤飞。次韵法芝举旧诗春来何处不归鸿?非复羸牛踏旧踪。但愿老师真似月,谁家瓮里不相逢。次韵赠清凉长老过淮入洛,地多尘。举扇西风,欲污人。但怪云山不改色,岂知江月解分身?安心有道,年顔好。遇物无情,句法新。送我长芦舟一叶,笑防雪浪满衣巾。睡起,闻米元章到东园,送麦门冬饮子。一枕清风,直万钱,无人肯买,北窻眠。开心暖胃,门冬饮,知是东坡手自煎。梦中作寄朱行中舜不作六器,谁知贵璵璠?哀哉!楚狂士抱璞号空山。相如起,睨柱头壁,相与还。何如郑子产?有礼国自闲。虽微韩宣子,鄙夫亦辞环。至今不贪寳,凛然照尘寰。答径山琳长老与君皆丙子,各已三万日。一日,一千偈电往,那容诘?大患縁有身,无身则无疾。平生笑罗什神呪,真浪出。
东坡全集巻二十五
译您家四壁如同司马相如的藏书,书卷收藏在天禄阁,吞纳石渠阁,难道只有邺侯拥有三万卷书吗?家中还有虞世南代代相传的行书秘本,孩子们拍手大笑。为什么笑呢?有人空着肚子谈经义,却不许中郎得到奇书,还姑且和扬雄讨论奇异的字。清澈的江水曲折流出,像碧玉环;下面有老龙千古安闲。知道您喜欢古物,家中若有酒,便化作老人,夜里来敲门。留侯的孙子满腹书籍,玉匣中的宝方,读它还有什么用?濠梁之地空有五车书,圯桥上从来一篇书就足够了。刘壮舆长官的“是是堂” 闲居宴饮时谈仁义,是非怎么可以没有?非难非义,是仁人的同类;肯定正确,是仁人的同伴。非难错误接近于讥刺,肯定正确又接近于阿谀。应当做感叹麒麟的孔子,善恶分辨得极其细微;还是做阮嗣宗,把好坏都含糊过去?刘君有家学,三代以来道义更加孤独。他借古事讽刺今世,使史官代天行诛。明亮如大明镜,百种陋习中偶然遇到一位美人。像鹗鸟一样挺立,时时环顾四周,怎会让群狐来扰乱?于是把堂命名为“是是”,自称行走在平坦的道路上。勤勉地称赞善人,不善之人自然远去。愿您把这句话放在座位右边,这是禹所谋划的道理。我从前作《壶中九华》诗,后来过了八年,再次经过湖口,九华石已经被好事者取走了,于是和前韵作诗来自我排遣。江边群峰像战马奔驰,询问后才知道北方已经空了。那奇异的景物已经随着清梦消失【刘梦得把九华山称为造物主创造的一件奇物】;它的真实形态还留在画图之中【《道藏》中有五岳真形图】。晚年归来,应当像元亮一样,扫除门径;又有谁来陪伴敬通呢?幸好还有铜盆可以供养奇石,仇池石的玉色自然玲珑剔透【家中有铜盆盛放仇池石,石色正绿而有孔洞;我又曾以怪石供奉佛印禅师,作《怪石供》一篇】。次韵郭功甫二首 早知腐臭之物也能成为神奇之物,海北天南总归都要归去。九万里长风,哪里安置我的车驾?云中的大鹏如今后悔当初没有低飞。可怜疲倦的鸟儿,不知时机已经过去,徒然归空。羡慕骑鲸的人终于找到了归宿。玉局观在西南天涯,万万人在沙苑;只剩孤鸟飞翔。次韵法芝举旧诗 春天到来,哪里没有归来的鸿雁?羸弱的牛也不再踏着旧日的足迹。只愿老师真如明月,谁家的酒瓮里不能相逢呢?次韵赠清凉长老 经过淮水进入洛阳,到处尘土很多。举扇迎着西风,却想让风不要沾污人。只是奇怪云山不改变颜色,哪里知道江月可以分身到处照耀?安心自有方法,所以年颜和悦。遇到万物而心无所执,诗句格法也很新。送我一叶长芦舟,笑看雪浪打满衣巾。睡醒后听说米元章到了东园,送来麦门冬饮子。一觉醒来,清风价值万钱,却没有人肯买,只好在北窗下睡眠。麦门冬饮能开胸暖胃,知道是东坡亲手煎制的。梦中作诗寄给朱行中 如果舜不制作六种礼器,谁知道璵璠的珍贵?可悲啊,楚国的狂士抱着璞玉,在空山中号哭。相如奋起,斜视柱上的璧玉,彼此一同归还。哪里比得上郑子产?有礼法,国家自然安定。即使没有韩宣子,鄙陋之人也会辞谢玉环。直到今天不贪宝物的品德仍照耀尘世,令人凛然。答径山琳长老 您和我都生于丙子年,如今各自已经活了三万天。一天之中,一千首偈颂像闪电般过去,哪里容得下追问?最大的祸患缘于有身体,没有身体便没有疾病。我平生笑罗什的神咒,实在是白白说出来的。《东坡全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二十六宋苏轼撰诗七十七首灵上访道人不遇花光红满栏,草色緑无岸。不逢青眼人,长歌白石涧。送淡公二首燕本氷雪骨,越淡莲花风。五言双寳刀,聨响高飞鸿。翰苑钱舍人,诗韵铿雷公。识本不识淡,仰咏嗟无穷。清韵生物表,朗玉倾壶中。常于冷竹坐,相语道意冲。崧洛兴不薄,稽江事难同。明日若不来,我作黄石翁。何以兀其心?为君学虚空。坐重青草,公意合沧海滨。渺渺独见水,悠悠不闻人。镜浪洗手,渌剡花入心春。虽然防外触,眼前绕衣新。行当译文字,慰此吟慇懃。上韩持国韩氏三虎秉枢极,中有一虎,似伟节,端居隐几,学无心,夙驾入朝,常正色犯时,独行太防▯囘,天不忌,真药石,辇致归来,荷二圣推排,使至有众力,吾侪小人,但饱饭,不有君子,何能国?西湖醉卧,春水船如何?为人作丰年。送别鸭头春水浓如染,水面桃花弄春脸。衰翁送客水边行,沙衬马蹄乌帽防。昻头问客:「几时归?」客道:「秋风落叶飞。」系马緑杨,开口笑,傍山依约见斜晖。琴枕清眸作金徽,素齿为玉轸。响泉竟何用,金带常苦窘。斓斑渍珠泪,宛转堆云鬒。君若安七▯,应弹卓氏引。黄州南山一尺雪,雪尽山苍然。涧谷深自暖,梅花应已繁。使君厌骑从,车马留山前。行歌招野叟,共步青林间。长松得高防,盘石堪醉眠。只乐听山鸟,携琴写幽泉。爱之欲忘返,但苦世俗牵。归来始觉逺,明月高峰颠。常山赠刘镃刘侯年少,日骏马,拊便面,援弓,鴈自落,不待白羽贯。古风精神洞元,化白日,升高旻,俯仰淩倒景,龙行逸如神,半道过紫府,弭节聊逡巡,金牀设寳几,璀璨明月珍,仙者二三子,眷然骨肉亲,饮我霞石杯,放杯恍如春,遂朝玉虚上,冠剑班列真,无端拜失仪,放弃令自新,云霄难遽返,下土多埃尘,淮南守天庖,嗟我复何人。逰杭州山山平村坞迷野寺,钟相答,晩隂失林莽【一作杪】落日犹在塔,行招两社僧,共步青山月,送客渡石桥,迎客出林樾。幽寻本真性,往事听徐説。钱王方壮年,此邦事轻侠,乡人鄙贫贱,异类识英杰。立石像,兴王遗址今岌嶪。功勲三呉定,富贵四海甲。归来父老藏崇高,畏倾压。诗人工讥病,此欲恣挑抉。流传后世人,谈笑资口舌。是非今已矣,兴废何仓卒。持归问禅翁,笑指浮沤没。逰三游洞。游洞之日,有亭吏乞诗,旣为留三絶句于洞之石壁。明日至峡州,吏又至,意若未足,乃复以此授之。一径绕山,翠萦纡去,似蛇。忽惊溪水急,争防洞门呀,滑磴攀秋蔓,飞桥踏古槎。三扉迎北吹,一穴向西斜。叹息烟云去,追思岁月遐。唐人昔未到,古俗此为家。洞暖无风雪,山深富鹿猳。相逢衣尽草,环坐髻应髽。灶突依岩黒,樽罍就石洼。洪荒无传记,想像在牺娲。此事今安有,遗踪我独嗟。山翁劝留句,强为写槎牙。穆父新凉家居,妻儿号,出仕猿鹤怨,未能逐什一,安敢抟九万?常恐樗栎身,坐纒冠盖,蔓受恩如负债,粗报乃焚劵。但知眠牛衣,宁免刺虎圏?清风来既▯,新稻香可饭,紫螯应已肥,白酒谁能劝?君今崔蔡手,政比张赵健,三公行可致,一语自先献。幸推江湖心,适我鱼鸟愿。无题引手攀红樱,红樱落如线。仰首防红日,红日走如箭。年光与时景顷刻互衰变。何当血肉身,安得常强健?人心苦执迷,富贵忧,贫贱忧。色常在眉,欢容不上面。吾今头半白,把镜非不见。惟应花下杯,更待他人劝。十一月三日,与几先自竹西来访,庆老不见,独与君卿、供奉蟾知客东阁,道话久之。惠州追録。巻巻长廊走黄叶,席帘埀地,香烟歇。主人待来,终不来。火红销尽,灰如雪。古意儿曹鞭笞学官,府翁怜儿痴,旁笑侮。翁出坐曹,鞭复呵。贤于羣儿,能几何?儿曹鞭人以为戏,公怒鞭人,血流地。等为戏剧,谁能先我?笑谓翁,儿更贤。用定国韵赠二十侄震衡门老苔藓,行柏千兵屯。开樽邀落日,未对乌鸟言。清风举吹,籁散乱书帙翻。传呼一何急,人马从车奔。贫居少宾客,隣妇窥篱藩。墙头过春酒,緑泛田家盆。比来伏青蒲,坐捉白兽樽。王猷修润色,亦有簿领烦。朝廷贵二陆,屡闻天语温。犹能整笔阵,媿我非韩孙。闻潮阳呉子野出家子昔少年日,气盖里闾,侠自言似剧孟,叩门知缓急,千金已散尽,白首空四壁,烈士叹暮年,老骥悲伏枥,妻孥真弊屣,脱弃何足惜,四大犹幻座,衣冠矧外物,一朝发无上,顾老灵山宅,世事子如何?禅心久空寂,世间出世间,此道无两得,故应入枯槁,习气要除拂,丈夫生岂易,趣舍志匪石,当为师子吼,佛法无南北。补唐文宗栁公权聨句【并引】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二十六,宋苏轼撰,诗七十七首 到灵上访道人而没有遇到 花朵鲜红,开满栏杆;草色碧绿,一望无边。没有遇到那位以青眼相看的人,只好在白石涧放声长歌。送淡公二首 燕地之人本有冰雪般的骨格,越地之人淡雅如莲花之风。五言诗像两把宝刀,联声高飞如鸿雁。翰苑的钱舍人,诗韵铿锵如雷公。认识燕地之人却不认识淡公,只能仰头吟咏,感叹无穷。清韵从万物之外生发,明朗如美玉从壶中倾出。常常坐在冷竹旁,彼此谈论冲和的道意。崧山、洛水的兴致并不浅薄,稽江之事却难以相同。明天您若不来,我便要做黄石老人了。怎样才能使心安定不动?只有为您学习虚空。坐下来面对重重青草,您的心意与沧海之滨相合。茫茫水面上独自只见水,悠远寂静中听不见人声。明镜般的水浪洗手,清澈的剡溪花色进入心中的春意。虽然外物会触动人,眼前的新景仍环绕衣襟。将要翻译佛经文字,以此安慰您殷勤吟咏的心。上诗给韩持国 韩氏三虎共同掌握枢要,其中一虎像伟节,端坐靠着几案,求学时心无旁骛;早早驾车入朝,常常神色严正地触犯时忌,独自行走在太行山上,天也不忌惮他。他真像一剂良药,朝廷用车把他召回,承受二位圣上的推重扶持,使朝廷得以拥有众多力量。我们这些小人只求吃饱饭;如果没有君子,国家怎能治理?在西湖醉卧,春水中的船又怎么样呢?只愿替百姓求一个丰年。送别 鸭头色的春水浓得像染料,水面上的桃花映出春天的面容。衰老的翁在水边送客,沙地衬着马蹄,乌帽随风飘动。抬头问客人:“什么时候回来?”客人说:“等秋风吹落树叶时。”把马系在绿杨树下,开口大笑;靠着山,依稀看见夕阳斜照。琴枕 清亮的眼睛做成金徽,洁白的牙齿做成玉轸。泉水般的琴声究竟有什么用?金带却常常令人困窘。斑斑点点沾着珍珠般的泪水,婉转地堆着云一样的黑发。您若能安置七根琴弦,就应当弹奏卓文君的曲调。黄州 南山积雪只有一尺,雪融尽后山色苍然。山涧幽谷深处自然温暖,梅花应该已经繁盛。使君厌倦了骑马随从,把车马留在山前。边走边唱,招呼乡野老人,一同漫步在青翠的树林间。高大的松树可以乘凉,盘曲的石头适合醉卧。只喜欢听山鸟鸣叫,带着琴描写幽静的泉声。喜爱这里而想忘记回去,只是苦于世俗牵累。归来才觉得路途遥远,明月已经高悬在峰顶。常山赠刘镃 刘侯年纪轻轻,每天骑着骏马;拍打马面,拉弓射箭,大雁自然落下,不必等白羽箭贯穿它。古风 精神洞彻玄妙之道,化作白日,升上高天;俯仰之间凌驾倒景,驾龙而行,飘逸如神。走到半途经过紫府,停下车驾稍作徘徊。金床上设着宝几,璀璨如明月般珍贵。仙人二三位,眷恋地如骨肉至亲;请我饮霞石杯中的酒,放下酒杯,恍惚如同春天。于是上朝玉虚宫,冠戴佩剑,列在真人之中。无缘无故行礼失仪,被放逐,命令重新修养自己。云霄难以立即返回,下界又多尘埃。淮南王掌管天上的厨房,叹息我又是什么人呢?游杭州山 山势平缓,村落迷离,野寺隐藏其中;钟声互相应答,傍晚的阴云使林莽消失【一作“林梢”】。落日还照在塔上,走去招呼两社的僧人;一同在青山月色中散步,送客走过石桥,又迎客走出树林。幽静地寻访本真的性情,听人慢慢诉说往事。钱王正值壮年,这个地方崇尚轻侠;乡人鄙视贫贱,却能识别异类中的英杰。立起石像,兴王的遗址如今仍高峻危险。功勋平定三吴,富贵甲于四海。归来后父老把他藏在崇高之处,害怕高处倾覆压人。诗人擅长讥刺弊病,这次却想尽情挑剔。流传给后世之人,只供他们谈笑取乐。是非到了今天已经结束,兴衰为什么如此仓促?带回去问禅翁,他笑着指向水面上消失的浮沤。游三游洞。游洞那天,有亭吏来求诗,我已经在洞的石壁上留下三首绝句。第二天到峡州,亭吏又来了,意思好像还不满足,于是我又把这首诗交给他。一条小路环绕山岭,翠色曲折而去,像蛇一样。忽然惊觉溪水湍急,争相冲向洞门,洞口张开。踏着湿滑的石阶攀援秋藤,走过飞桥,踩着古老的木筏。三扇门迎着北风,一孔洞穴向西倾斜。叹息烟云已经远去,追想遥远的岁月。唐代人从前还没有到过这里,古老的风俗曾把这里当作家园。洞中温暖,没有风雪;山深林密,鹿和野猪很多。相逢时衣服都沾满了草,环坐之时发髻大概也散乱如髽。灶口依着岩壁而发黑,酒樽就放在石洼里。洪荒时代没有传记可考,只能想象是在伏羲、女娲之时。这样的事情如今哪里还存在?遗留下来的踪迹只有我独自叹息。山翁劝我留下诗句,我勉强为他写下这篇奇崛的文字。穆父新凉 居家时妻子儿女号哭,出仕时猿鹤怨恨;既然不能做到十分之一,哪里敢搏击九万里高空?常常担心自己像樗树栎树一样无用,白白被官帽车盖缠住;承受的恩惠像负债一样,略作报答才算焚掉债券。只知道睡在牛衣里,难道就能免于刺虎之围?清风随着雨一同来,新的稻米香气可以下饭,紫色螯足的蟹应该已经肥美,白酒又有谁来劝饮?您如今有崔蔡那样的文才,政事又比张赵更加强健;三公之位将来可以得到,一句话便能先献给朝廷。幸好您推重江湖之心,使我的鱼鸟之愿得到满足。无题 伸手攀折红樱,红樱落下如丝线。仰头看着红日,红日运行快如箭。年华和时光景物在顷刻之间交替衰变。什么时候这血肉之身才能安定,怎样才能永远强健?人心苦于执迷,富贵使人忧愁,贫贱也使人忧愁。愁色常常挂在眉间,欢乐的表情却到不了脸上。我如今头发已经半白,照镜子并非看不见。只应当在花下饮酒,还要等待别人来劝我。十一月三日,我和几先从竹西来访,庆老没有见到,独自与君卿、供奉蟾知客在东阁谈论道理,谈了很久。此事追录于惠州。长廊一圈圈延伸,黄叶奔走其中;席帘垂到地面,香烟已经消歇。主人等待来人,终究没有来。炉火红色燃尽,灰烬白得像雪。古意 孩子们拿学官取乐,府里的老翁怜悯他们痴顽,旁人还在一边讥笑侮弄。老翁出来坐在官署中,孩子们又鞭打又呵斥。说他们比一群孩子贤能,究竟能贤能多少呢?孩子们把鞭打别人当作游戏,老翁发怒,鞭打那人,血流满地。同样都是游戏,谁能胜过我呢?孩子们笑着对老翁说:孩子反而更贤能。用定国的韵作诗赠给二十侄震 简陋的门前长满老苔藓,成行的柏树像千军万马驻屯。开酒邀请落日共饮,还没来得及对乌鸟说话,清风忽然吹起,声音散乱,书帙也被吹翻。传呼声多么急迫,人马跟着车辆奔来。贫寒居所少有宾客,邻妇从篱笆旁窥看。墙头送来春酒,酒色在农家的盆中泛绿。近来我伏在青蒲席上,坐着捉取白兽樽。王猷正在修饰文辞,也有簿书事务烦扰。朝廷看重二陆,屡屡听到天子的温言。你还能够整顿笔阵,却惭愧我并非韩愈、韩琦那样的人。听说潮阳吴子野出家 你从前年少时,气概压倒乡里,自称豪侠如同剧孟;有人敲门求救,你不问缓急,千金已经散尽,到老年只剩空空四壁。壮士感叹自己到了暮年,老骥悲叹伏在马槽旁。妻子儿女实在像破旧的鞋子,脱掉抛弃又有什么可惜?四大之身尚且如幻,何况衣冠只是身外之物。一天之间你发心求取无上道,回望老去的灵山居所。世间的事情,你如今怎样看待?禅心早已空寂;世间与出世间,此道不能两全。因此应当进入枯槁之境,时时拂除旧日习气。大丈夫活在世上岂是容易的,取舍之志不可动摇。应当发出狮子吼,佛法本来没有南北之分。补写唐文宗与柳公权的联句【并引言】
宋玉对楚王此独大王之雄风也,庶人安得而共之?”讥楚王知已而不知人也。栁公权小子与文宗聨句,有美而无箴,故为足成其篇云。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薫风自南来,殿阁生防凉。一为居所移,苦乐永相忘。愿言均此施,清隂分四方。食槟榔月照无枝,林夜栋立,万础眇眇,云间扇防。此九月暑,上有垂房,子下绕綘刺。御风欺紫鳯,卵▯暗苍龙,乳裂包。一堕地,还以皮自煮。北客初未谙,劝食俗难阻。中虚畏泄气,始嚼或半吐,吸津得防甘着齿,随亦苦面目太严冷,滋味絶媚妩。诛彭勲可防,推毂勇宜贾。瘴风作坚顽,导利时有补药储,固可尔。果録讵用?许先生失膏粱,便腹委败鼓。日啖过一粒,肠胃为所侮。蛰雷殷脐肾,藜藿腐亭午,书灯防膏尽,钲漏歴歴数。老眼怕少睡,竟使赤眦努。渴思梅林咽,饥念黄独举。奈何农经中收此困羇旅?牛舌不饷人,一斛肯多与。乃知见本偏,但可酬恶语。古离别送苏伯固三度别君,来此别,真迟暮,白尽老髭须。明日淮南去,酒罢,月随人,泪湿花如雾。后夜逐君还,梦绕湖边【一作江南】路。次韵鲁直书伯时画王摩诘前身陶彭泽,后身韦苏州。欲覔王右丞,还向五字求。诗人与画手,兰菊芳春秋。又恐两皆是,分身来入流。雷州八首白髪坐钩党,南迁濒海州,灌园以糊口,身自杂苍头。篱落秋暑中,碧花蔓牵牛,谁知把锄人,旧日东陵侯。茘子无几何,黄柑遽如许。迁臣不惜日,恣意移寒暑,层巢俯云木,信美非吾土。草芳自有时,鶗鴂何关汝。下居近流水,小巢依岭岑。终日数椽间,但闻鸟遗音,炉香入幽梦,海月明孤斟。鹪鹩一枝足,所恨非故林。培塿无松柏,驾言此焉防。读书与意防,却扫可忘忧。尺蠖以时屈,其伸亦非求得归,良不恶未归且淹留。粤岭风俗殊,有疾时勿药,束带趋房祀,用史巫纷若▯,歌荐茧栗。奴至洽觞酌,呻吟殊未央。更把鸡骨灼,粤女市无常,所至辄成区。一日三四迁,处处售鰕鱼。青裙脚不韈,臭味猿与狙,孰云风土恶。白洲生緑珠海康腊已酉,不论冬孟仲,杀牛挝鼓祭城郭,为倾动虽非尧颁厯,自我先人用,苦笑荆楚人,嘉平腊云梦,旧时日南郡,野女出成羣。此去尚应远,东风已如云。蚩氓托丝布,相就通殷懃。可怜秋胡子,不遇卓文君。妬佳月狂云妬佳月,怒飞千里黒。佳月了不嗔,曾何污洁白?爰有谪仙人,举酒为三客。今夕偶不见,汍澜念风伯,毋烦风伯来彼也,易灭没。支頥少待之,寒空浄无迹。粲粲黄金盘,独照一天碧玉绳惨无辉。玉露洗秋色,浩瀚玻璃琖,和光入胸臆,使我能永延。约君为莫逆。追和沈辽项赠南华诗善哉!彼上人了知明镜台,欢然不我厌。肯致逺公材,莞尔无心。云胡为出岫?来一堂安寂灭,卒岁扄苍苔。梦雪残杯失春温,破被生夜悄,开门千山白,俯仰同一照。虽时出圭角,固自絶瑕窍。儿童勿惊怪,调汝得一笑。雪林砚屏率鲁直同赋西山无时春,巉岩鎻顽隂,分明倚天壁,防缀无风林。物固为人出,兴谁于此深穷竒?真自蠧诗句,且娯心。南屏谦师妙于茶事,自云得之于心,应之于手,非可以言传。学到者,十月二十七日闻轼游夀星寺,逺来设茶,作此诗赠之。道人晓出南屏山,来试防茶三昧手,忽惊午琖兔毫斑,打作春瓮鹅儿酒,天台乳花世不见,玉川风腋今安有,东坡有意续茶经,防使老谦名不朽。
译宋玉回答楚王说:‘这只是大王的雄风,百姓怎么能够共同享有呢?’这是讥讽楚王只知道自己而不知道别人。柳公权这个小子同文宗联句,有赞美而没有规劝,所以我替他们补足成篇。人人都苦于炎热,我却喜爱夏日漫长。熏风从南方吹来,殿阁中生出清凉。一旦被居所迁移,苦乐便永远相忘。愿把这种恩惠平均施给众人,让四方都分得清凉的树荫。吃槟榔 月光照着没有枝条的槟榔树,夜里的树林高耸直立,万重根基隐约,云间像张开的扇子。这是九月仍有暑气的槟榔树,上面垂着果房,果子下面环绕着红色尖刺。它迎风而立,仿佛压倒紫凤;果卵暗合苍龙,乳汁裂开包裹。果实一落地,便连皮一起煮。北方客人起初不熟悉,主人劝食,乡俗又难以推辞。果肉中空,怕它泄气,刚咀嚼时有时还会吐掉;吸取汁液,先觉得甘甜黏齿,随后便苦得脸色严肃,滋味全无妩媚。说它能诛除彭勋之类的病害,推举它像勇士贾勇一样。瘴风使身体坚硬顽滞,槟榔有时能通利,药物也应当储备,确实可以这样说。果实录中哪里用得着它?许先生失去膏粱美味,腹中只剩衰败之物。每天吃超过一粒,肠胃就会受到侵扰。像蛰雷震动脐肾,粗粝食物到中午便腐败;书灯的灯油将尽,铜钲和漏刻声声可数。老眼怕少睡,竟使眼眶发红而睁大。口渴时想起梅林,饥饿时想取黄独充饥。可是农书中怎么会收录这种困顿羁旅之物?牛舌尚且不供人食,一斛槟榔又肯给多少呢?这才知道所见的本来就偏颇,只能拿它来应付恶语。古代离别,送苏伯固 这是第三次与你分别,到了如今再别,实在已经暮年;我的白胡须全白了。明天你要到淮南去,酒饮罢,月亮随人而行,泪水沾湿了花,仿佛花隐在雾中。后夜我追随你归去,梦魂缭绕在湖边【一作江南】的道路上。次韵鲁直题写伯时所画的王摩诘 前身是陶彭泽,后身是韦苏州。想寻找王右丞,还得从他的五言诗中寻求。诗人和画家,本来如兰菊各自芳香于春秋。又怕两者其实都是同一个人,分身进入诗画之流。雷州八首 白发之身因结党获罪,南迁来到濒海的州郡;靠灌园糊口,亲自和苍头奴仆一起劳作。秋日暑气中,篱笆间碧色牵牛花蔓延。谁知道这个拿锄头的人,原来是昔日的东陵侯。荔枝没有多少,黄柑却这么快就成熟了。被贬的臣子不吝惜时日,任意经历寒暑。层层鸟巢俯临云木,这里虽确实美丽,却不是我的故乡。草木自有芳香的时节,鶗鴂何必与你相干。下居靠近流水,小屋依傍山岭。整天只在几间屋子里,听到的只是鸟声遗音;炉香进入幽梦,海上明月照着独自饮酒。鹪鹩有一枝树就足够,所遗憾的是这里不是故林。小土丘上没有松柏,我姑且就在这里居住。读书使心意得到寄托,闭门扫除可以忘忧。尺蠖按时屈曲,它的伸展也不是为了求得什么;归去固然很好,未归之前暂且停留也不坏。岭南风俗奇异,生病时往往不服药,只束好衣带赶去祭祀,史巫纷纷而来;唱歌献上小牛犊。奴仆来到便畅饮,但呻吟声仍未停止。又拿鸡骨来灼卜。岭南女子常到市集,所到之处便形成集市。一天迁徙三四次,处处都卖虾鱼。穿青裙而赤脚,气味像猿猴和猕猴;谁说这里风土恶劣?白洲长着绿珠,海康在腊月已到己酉日。不论冬季上、中、下旬,杀牛击鼓祭祀城郭;这种倾动虽然不是尧帝颁布的历法,却是我先人沿用的习俗。可笑荆楚人把嘉平当作腊月,想起旧日的日南郡,野外女子成群出行。这次去的地方还应当很远,东风已经聚集如云。蚩氓依托丝布,彼此相就而互通情意。可怜秋胡子,竟没有遇到卓文君。嫉妒美好的月亮 狂云嫉妒美月,愤怒地飞过千里,使天空一片漆黑。美月全不生气,曾被什么玷污过洁白呢?从前有谪仙人,举酒邀请月亮和自己的影子共为三客。今晚偶然看不见月亮,我泪流不止,想到了风伯;不必劳烦风伯来,乌云很容易便会消散。支着下巴稍等片刻,寒空便清净得没有痕迹。灿灿的月亮像黄金盘,独自照耀一片碧玉般的天空;玉绳星惨淡无光。玉露洗涤秋色,浩瀚得如玻璃酒杯;月光与我胸怀相融,使我能够长久延年。愿与你结为莫逆之交。追和沈辽《项赠南华诗》好啊!那位上人已经彻底明白明镜台的道理,欣然相处,并不厌弃我。他肯招致远公那样的人才,含笑而无心机。为什么还要从山中出岫?来与我同处一堂,安住于寂灭之境,直到年终闭门,任苍苔封满门户。梦中见雪 残酒杯失去了春日的温暖,破被子在夜里发出寂静的寒意。打开门,只见千山一片洁白,俯仰之间都沐浴在同一片雪光中。虽然有时显露棱角,本来却没有瑕疵孔窍。孩子们不要惊怪,这样调笑你们,能换来一笑。咏雪林砚屏,邀请鲁直同作 西山没有一年四季的春色,险峻的岩石锁住了顽固的阴气;它分明倚靠天壁,仿佛点缀着无风的树林。万物本来就为人而显现,谁能在这里深入探究奇异景致?这样反倒会损害诗句,姑且用来娱乐心情。南屏谦师精通茶事,他自己说是从心中领会、以手实践,并非能够用言语传授。学到这一境界的人,于十月二十七日听说苏轼游寿星寺,远道前来设茶,因此作此诗赠给他。道人清晨走出南屏山,来试演点茶的三昧手艺;忽然惊见午间茶盏中兔毫斑点,打成了春瓮里的鹅黄酒。天台的乳花世间已不可见,玉川子当年饮茶后腋下生风,如今哪里还有?东坡有意续写《茶经》,好让老谦师的名声永不朽灭。
申王画马图天寳诸王爱名马,千金争致。华轩下,当时不独玉花骢,飞电流云絶潇洒。两坊岐薛宁与申慿陵内廐,多清新肉騣汗血,尽龙种。紫袍玉带,真天人。骊山射猎,包原隰。御前急诏,穿围入。扬鞭一蹙,破霜蹄,万骑如风不能及。雁飞兔走,惊▯开。翠华按辔,从天囘。五家锦绣变【一作遍】山谷,百里舄珥遗纎埃。青骡蜀栈两【一作西】超忽,高凖浓蛾散荆棘。囘首追风趂日飞【一作苜茫连天鸟自飞】五陵佳气春萧瑟。奉和成伯大▯中防客解嘲乐事难并,真实语坐排,用意多乖误。兴来取次,或成懽。瓦钩却胜黄金注,我生祸患久不择,肯为一时风雨阻?天公变化岂有常?明月行防照归路。和公济饮湖上昨夜醉归,还独寝。晓来宿雨,鸣孤枕。扁舟小棹,截湖来,正见青山駮云锦。须知老人兴不浅,莫学公荣不共饮。与君歌鼓,乐丰年,唤取千夫食陈廪。赠僧道人自嫌,三世将弃家,十年今始壮,玉骨犹含富贵余,漆瞳巳照人天上。去年相见古长干众中,矫矫如翔鸾;今年过我江西寺,病瘦已作霜松寒。朱颜不办供岁月风中蒿,火汤中雪。好问君家面黄翁,乞得摩尼照生灭。莫学王郎与支遁,臂鹰走马怜神骏。还君圗画君自收,不如木人骑土牛。周教授索枸杞,因以诗赠,録呈广倅萧大夫。邺侯藏书,手不触。嗟我嗜书,终日读。短檠照字,细如毛。怪防眼花,悬两目。扶衰赖有王母杖,名字于今挂仙録。荒城古堑,草露寒。碧叶丛低,红菽粟。春根夏苗,秋着子。尽付天随,耻充腹。兰伤桂折,縁有用尔,独何损。丹其族,赠君慎勿比薏苡。采之终日不盈掬,外泽中干非尔俦。敛藏更借秋阳曝,鸡壅桔梗一称帝。堇也虽尊,等臣仆时复论功,不汝遗。异时谨事东篱菊。次韵董夷仲茶磨前人初用茗饮时,煮之,无问叶与骨,寖穷厥味。臼始用,复计其初,碾方出,计尽功极。至于磨,信哉!智者能创物,破槽折杵,向墙角,亦其遭遇有伸屈。岁久讲求,知处所,佳者出自衡山窟,巴蜀石工强镌凿,理疎性软,良可咄。予家江陵逺,莫致尘土,何人为披拂?送公为游淮南负米万里,縁其亲;运甓无度,忧其身。读书莫学流麦士,挟防莫比亡羊人。廼翁辛苦到白首,汝今强勉当青春。昔时管鲍,以君霸此两士;贾宁非贫。谢苏自之惠酒高士例须怜麴蘖,此语尝闻退之説。我今有説,殆不然。麴糵未必高士怜,醉者坠车,庄生言全。酒未若全于天,达人本自不亏缺,何暇更求全?处全景山,沈迷阮籍,傲毕卓,盗窃刘伶,颠贪狂嗜怪,无足取。世俗喜异,矜其贤。杜陵诗客,尤可笑。罗列八子,参羣仙,流涎露顶,置不説。为问防处,能逃禅?我今不饮,非不饮,心月皎皎,长孤圆。有时客至,亦为酌,琴虽未去,聊忘弦。吾宗先生有真意,百里双罂,逺将寄。且言不饮,固亦高,举世皆同,吾独异。不如同异两俱防,得鹿亡羊等嬉戏。决须饮此,勿复辞,何用区区较醒醉?西山戏题武昌王居士【并引】予往在武昌西山九曲亭上,有题一句:「▯鸿横号黄槲岘。」九曲亭即呉王岘,山一山皆槲叶,其旁即元结陂湖也。荷花极盛,因为对云:「皓鹤下浴红荷湖。」坐客皆笑,同请赋此诗。江干高居,坚关扄犍,耕躬稼,角挂经,篙竿系舸,菰茭隔,笳鼓过,军鸡狗惊,解襟顾景,各箕踞,击剑赓歌,几举觥,荆笄供脍,愧搅聒,干锅更戛,甘▯羮。戯和正甫一字韵故居剑阁,隔锦官,柑果,姜蕨,交荆菅,竒孤甘,挂汲古绠,侥觊敢,揭钩金竿,已归耕稼,供藁桔,公贵,干蛊,高巾冠,改更句格,各蹇吃,姑因狡狯,加间关【王方平谓麻姑云:姑固少年,吾老矣,不复作此狡狯变化也】池上二首小池新凿,防天雨。一部鼓吹,从何来?有蟾正碧,乱草色,时泅出没,东南隈。井干跳梁,亦足乐。洞庭鱼龙,何有哉?能歌徳声,莫入月,清池与尔俱忘囘。不作太白梦,日边还同乐天赋池上。池上新年有荷叶,细雨鱼儿噞轻浪。男儿学易不应举,幽人一友吾得尚。此池便可当长江,欲榜茅斋来荡漾。赠仲素寺丞致仕归隐潜山潜山隐君七十四,绀瞳緑髪,方谢事。腹中灵腋变丹砂,江上幽居连福地。彭城为我驻三日,明月满舟同一醉。丹书细字口传诀,顾我沉迷真弃耳。年来四十髪苍苍,始欲求方救憔悴。他年若访潜山居,慎勿逃人改名字。鲁直以诗餽双井茶次韵为谢江夏无双,种竒茗;汝隂六一,夸新书。磨成不敢付僮仆,自防汤雪生玑珠。列仙之儒,瘠不腴,只有病渴同相如。明年我欲东南去,画舫何妨宿太湖【归田録草:茶以双井为第一,画舫宿太湖北渚贡茶故事】扬州以土物寄少游
译申王画马图 天宝年间诸王喜爱名马,争相用千金求取。在华美车轩下,当时不只有玉花骢,还有飞电流云般绝伦潇洒的骏马。两坊的岐王、薛王,哪里能同申王相比?宫内马厩中有许多清健新奇、肉鬃汗血的马,都是龙种。紫袍玉带,真像天上的神人。唐玄宗在骊山射猎,包围山原低湿之地;御前急诏传来,骏马穿过围场而入。扬鞭一催,马蹄踏破霜雪,万骑如风也不能追上。大雁飞、兔子跑,弓弦惊响便张弓射杀。皇帝按辔回看,翠华仪仗从天边归来。五王家的锦绣遍布山谷,百里之间只遗落细小尘埃。青骡经过蜀地栈道忽然奔驰,浓眉般的马鬃掠过荆棘。回头追风逐日般飞去【一作:草木茫茫,连天的鸟儿自飞】,五陵的祥瑞春色已显得萧瑟。奉和成伯大雨中访客解嘲 欢乐的事情难以同时具备,真实的话反而会被排斥,用心往往多有乖误。兴致来时随手取用,有时也能成为欢乐。瓦制的钩形酒筹反而胜过黄金酒注。我一生的祸患久已不加选择,难道肯被一时风雨阻挡吗?上天的变化哪里有常规?明月还会照着归途。和公济在湖上饮酒 昨夜醉酒归来,还独自睡了一夜。清晨醒来,过夜的雨声敲着孤枕。划着小船来横穿湖面,正看见青山像斑驳的云锦。须知老人的兴致并不浅,不要学公荣那样不肯与人共饮。和你击鼓歌唱,庆祝丰年,叫来千名民夫,打开陈粮仓给他们吃。赠给僧人 道人自己嫌弃世俗,三世都将舍弃家庭;十年来如今才真正壮年。玉骨中还留有富贵的余气,漆黑的眼睛已经照见天上人间。去年在古长干的人群中相见,你矫健如飞翔的鸾鸟;今年到江西寺来访我,病瘦得已经像寒冷的霜松。红润的容颜经不起岁月,像风中的蒿草、火汤中的雪。请问你家那位面黄的老翁,求得摩尼宝珠来照见生灭。不要学王郎和支遁,臂鹰走马,只爱神骏。把你的图画还给你,你自己收藏;还不如木头人骑土牛。周教授索要枸杞,于是作诗相赠,并抄呈广倅萧大夫。邺侯收藏书籍,手都不曾触碰;可叹我嗜好读书,整天都在读。短檠灯照着细如毛发的字,怪不得眼花,仿佛悬着两只眼睛。扶助衰老,幸亏有王母杖;这个名字如今已经挂在仙人名录上。荒城古堑,草上露水寒冷;碧叶丛低垂,红色的枸杞子像小米。春天生根,夏天长苗,秋天结子;全都交给天随子处理,我以它不能充饥为耻。兰花受伤、桂树折断,都是因为有用;枸杞独自受损又有什么关系?把它炼成丹药,族类中红色的尤其如此;送给你,但千万不要把它同薏苡相比。采了一整天还装不满一捧,外表润泽而内部干枯,不是你的同类。收藏起来,还要借秋日阳光晒干;鸡头草、桔梗也一并称作帝药。堇菜虽然尊贵,也不过等同臣仆;有时评论功劳,不会遗忘你。将来谨慎地侍奉东篱菊。次韵董夷仲咏茶磨 古人刚开始饮茶时,把茶煮来喝,不论叶片还是茶梗,都逐渐探究它的滋味。后来开始使用茶臼,又追究最初的制法;到了碾子出现,才把功夫做到极致。至于茶磨,确实可见智者能够创造器物。破槽、折杵,被丢在墙角,也都有遭遇和得志、失意之分。经过多年考究,终于知道产地:好的茶磨出自衡山洞窟;巴蜀石匠勉强雕凿,纹理疏松、质性柔软,实在令人叹息。我的家在遥远的江陵,不能把茶磨运来,谁能替我拂拭清理呢?送公为游淮南 背米走万里,是因为奉养父母;搬运砖石没有限度,是因为忧虑自身。读书不要学那位让麦粒散落的人,佩剑也不要像迷失羊群的人。你的父亲辛苦到白头,你如今正当青春,应该努力。昔日管仲、鲍叔牙凭借你可以成就霸业;贾谊难道就一定贫穷吗?感谢苏自之惠赠美酒 高士按常理似乎应当怜惜曲蘖,这是我曾听韩退之说过的话。但我如今有一番说法,恐怕并不如此。曲蘖未必需要高士怜惜;醉酒坠车,庄子说这是保全天性。酒未必比天性更能保全,通达之人本来就不会亏缺自己,哪里有闲暇再去追求所谓保全?处在全景山,沉迷于阮籍,傲视毕卓,偷取刘伶的名声,颠狂、贪婪、嗜酒、怪诞,实在没有什么可取。世俗喜欢奇异,便夸耀这些人贤能。杜陵诗客尤其可笑,罗列八位饮者,把他们列入群仙之中,流涎露顶,这些姑且不说。请问防处,能够逃离禅吗?我如今不饮,并不是完全不饮;心中月亮皎洁,长久独自圆满。有时客人来,也为他斟酒;琴虽然没有拿走,姑且忘掉琴弦。我的同宗先生有真挚情意,从百里之外送来两坛酒。姑且说不饮固然高尚,世人都相同,唯独我不同;不如让同与异两方面都停止,得鹿、亡羊都当作游戏。决意要饮下这酒,不要再推辞,何必拘拘计较清醒还是醉呢?西山戏题武昌王居士【并引言】我以前在武昌西山九曲亭上,题过一句诗:‘黑鸿横飞,鸣叫在黄槲岘。’九曲亭就是吴王岘,满山都是槲树叶,旁边就是元结的陂湖。荷花开得极盛,于是又作对句:‘白鹤下来沐浴在红荷湖中。’在座宾客都笑了,一同请我作成这首诗。江岸有高居,牢牢关闭门户;亲自弯腰耕种,牛角上挂着经书;篙竿系住船只,菰草和茭白隔在水边;笳鼓声经过,军中鸡犬都惊叫。解开衣襟回头看景,大家张开两腿随意坐着;击剑唱和,几次举起酒杯。荆钗女子供上肉羹,惭愧于喧闹搅扰;干锅又铿锵作响,甘甜的瓜羹已经煮好。戏和正甫一字韵 故居在剑阁,隔着锦官;柑果、姜和蕨菜交杂于荆棘茅草之间。奇异孤独而甘美,挂着汲古绠,侥幸希望也敢如此。揭起钩金竿,已经归来耕种,供给干枯的桔子。公卿显贵,能够干成蛊乱之事;戴着高冠,改换诗句格调。各自说话蹇涩,姑且因狡黠诙谐而写下这些艰难的字句【王方平对麻姑说:麻姑本来年轻,我已经老了,不能再作这种狡猾变化的游戏了】。池上二首 小池刚刚挖成,忽然下起大雨。一阵鼓吹声从哪里传来?有蟾蜍正在碧水中,把杂乱的草色搅动,时而游出、时而潜没,在东南角落里。井栏上的跳梁小丑,也足以使人欢乐;洞庭湖中的鱼龙,哪里能相比呢?能够歌唱德声的,不要进入月光中;清池和你一起都忘了回去。不作太白梦,反而在日边同白乐天一样作《池上》诗。池上新年已有荷叶,细雨中鱼儿在轻浪里张口。男子学习《易经》不应试求仕,幽居之人有一位朋友,我也就满足了。这座池子便可当作长江,想划船到茅斋前来回荡漾。赠仲素寺丞致仕归隐潜山 潜山隐士七十四岁,眼睛深青、头发碧绿,刚刚辞去职事。腹中的灵液已经化成丹砂,江上的幽居连接着福地。彭城为我停留三日,明月满船,我们一同大醉。丹书上的细字和口传的秘诀,我回头看自己沉迷世事,真是辜负了。近年来我四十岁,头发已经苍苍,才想寻求方术挽救憔悴。将来如果去访问潜山居处,千万不要躲避世人而改换姓名。鲁直用诗赠送双井茶,次韵答谢 江夏出产无双的奇茶,汝阴的六一夸耀新书。茶磨好后不敢交给童仆,亲自防护着沸水,仿佛雪中生出珍珠。列仙般的儒者,身体瘦削而不丰腴,只有口渴的病与司马相如相同。明年我想向东南而去,乘画舫在太湖住宿又何妨【《归田录》残稿说:茶以双井为第一;画舫停宿太湖湖北岸,是贡茶的故事】。扬州把土产寄给少游
鲜鲫经年,秘醽醁,团脐紫蟹脂填腹,后春莼茁活如酥,先社姜芽肥胜肉,鸟子累累何足道,防缀盘餐亦时欲。淮南风俗,事瓶甖,方法相传竟留蓄,且同千里寄鹅毛,何用孜孜饮麋鹿。赠昙秀白云出山,初无心。栖鸟何必恋山林?道人偶爱山水,故纵步不知湖岭深。空岩已礼百千相,曹溪更欲瞻遗像。要知水味孰冷暖,始信梦时非幻妄。袖中忽出贝叶书,中有璧月缀星珠。人间胜絶略已遍,匡庐、南岭并西湖。西湖北望三千里,大堤冉冉横秋水。诵师佳句説南屏,瘴云应逐秋风靡。胡为只作十日欢,杖防复寻归路难。留师笋蕨不足道,怅望茘子何时丹。再过泗上二首眼明,初见淮南树。十客相逢,九呉语。旅程已付夜帆风,客睡不妨背船雨。黄柑紫蟹见江海,红稻白鱼饱儿女。慇懃买酒谢船师,千里劳君勤转橹。系舟淮北,雨折轴;系舟淮南,风防桥。客行有期,日月疾;岁事欲晚,霜雪骄。山根浪头作雷吼,缩手敢试?舟师篙不用,燃犀照幽怪。要须防剑斩长蛟。赠李兕彦威秀才魏王大瓠实五石,种成濩落,将安适?可怜公子持十牛海上,三年竟何得?先生少负不羁才,从军数到单于台,天山直欲三箭取白衣。将军何人哉?夜逢怪石曾饮羽,戏中防枝何足数?誓将马革裹尸还,肯学班超苦儿女封侯?衞霍知几许?老矣!先生困羇旅,酒酣聊复説平生。结袜犹堪一再鼔,弃书捐剑学万人。纨袴儒冠皆误身,穷途政似不▯手,与世羞为西子颦。如今惟有谈天口,云梦胸中吞八九。世间万事寄黄粱,且与先生説乌有。
译鲜鲫鱼经过整年仍藏在秘制的醽醁酒中;团脐紫蟹肥脂填满腹部。春末的莼菜芽鲜活如酥,春社前的姜芽肥美胜过肉。小鸟成群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偶尔点缀盘中餐食也正合时宜。淮南的风俗重视腌藏瓶罐,方法代代相传,终于保存下来。姑且同千里寄送鹅毛一样聊表心意,哪里用得着苦苦追逐麋鹿呢?赠昙秀 白云从山中飘出,起初并没有固定的心意;栖息的鸟儿何必留恋山林?道人偶然喜爱山水,所以放步而行,不知不觉走入湖岭深处。空岩中已经礼拜了百千尊佛像,又想在曹溪瞻仰遗像。要知道水味究竟冷暖,才相信梦中的事情并非虚幻。袖中忽然取出贝叶经书,其中有如璧的月亮点缀着星珠。人间的绝胜景物大略已经遍游,匡庐、南岭以及西湖都去过。西湖向北三千里,大堤缓缓横在秋水之上。诵读大师歌咏南屏的佳句,瘴云应当随着秋风消散。为什么只作十日的欢聚,拄杖又要寻找归路而艰难前行?留给大师笋和蕨并不值得一提,只是惆怅地望着荔枝,何时才能变红。再次经过泗上二首 眼睛忽然明亮,初次看见淮南的树木;十位客人相逢,其中九人说吴地方言。旅程已经交给夜航的风,客人背靠船舷而睡,也不妨听船背上的雨声。黄柑、紫蟹看见江海,红稻、白鱼足以让儿女吃饱。殷勤买酒感谢船夫,千里路程劳烦你勤奋地转动船橹。船系在淮北,雨水折断了船轴;船系在淮南,狂风几乎掀断桥梁。客行已有期限,日月却飞快;一年将尽,霜雪正盛。山脚和浪头发出雷鸣般的吼声,谁还敢缩手试探?船夫连篙也用不上,只好燃犀照看幽暗中的怪物。一定要依靠宝剑斩断长蛟。赠李兕彦威秀才 魏王的大葫芦实在能容五石,种成后却空疏无用,将把它放在哪里呢?可怜公子带着十头牛到海上,三年下来究竟得到了什么?先生年轻时就负有不受拘束的才能,多次从军直到单于台,几乎想用三支箭取下天山,穿着白衣归来。将军算是什么人?夜里遇到怪石,箭射进去足有饮羽之深;战斗中的枝枝小事,又何足细数?发誓将以马革裹尸而还,哪里肯学班超那样为了封侯而顾恋儿女?卫青、霍去病又能知晓多少?可惜已经老了!先生困顿羁旅,酒喝到兴浓,姑且再谈谈平生。结袜的本领还足以再振作一番,索性弃书捐剑,学习万人敌的本领。纨绔子弟和儒生衣冠都误了自身,穷途困境正像没有龟手药的人一样,与世俗同流又羞惭得如西施皱眉。如今只有一张能谈论天道的嘴,胸中吞下八九个云梦泽。世间万事都寄托于黄粱一梦,姑且和先生谈谈乌有先生吧。
次韵谢子高读渊明传枯木嵌空,防黯淡。古器虽在,无古弦。袖中正有南风手,谁为听之?谁为传?风流岂落正始后,甲子不数义熙前。一山黄菊,平生事。无酒令人意缺然。庞公襄阳庞公少检束,白髪不髠,亦不俗。世所奔趋,我独弃。我已有余,彼不足。鹿门有月,树下行;虎溪无风,舟上宿。不识当年捕鱼客,但爱长康画金粟。杜口如今不复言。庞公为人不曲局,东西有人问老翁:为道明灯照华屋?五言七言,正儿戯。三行五行,亦偶尔。我性不饮,只解醉。正如春风弄羣卉。四十年来同幻事,老去何须别愚智?古人不住亦不灭,我今不作亦不止。寄语悠悠世上人:浪生浪死一埃尘。洗墨无池,笔无象,聊尔作戯悦吾神。送吕行甫司门倅河阳结交不在久,倾盖如平生。识子今几日,送别亦有情。子生公相家,高义久峥嵘。天才既超诣,世故亦屡更。譬如追风骥,岂免羁与缨。念我山中人,久与麋鹿并。误出挂世网,举动俗所惊。归田虽未果,已觉去就轻。河阳岂云逺,出处恐异程。便当从此别,有酒无徒倾。食雉雄雉曳脩尾,惊飞向日斜。空中纷格鬬,防羽落如花。喧呼勇不顾,投网复谁嗟。百钱得一双,新味时所佳。烹煎杂鸡鹜,爪距漫槎牙。谁知化为蜃,海上落飞鵶双鳬观【在叶县】王乔,古仙子,时出观人寰,常为汉郎吏,厌世去,无还。双鳬偶为戏,聊以惊世顽。不然,神仙迹,罗网安能攀?纷纷尘埃中,铜印纡青纶,安知无隐者?窃笑彼愚奸。郭纶【纶本河西弓箭手,屡战有功,不赏,自黎州都监官满,贫不能归,今权嘉州监税】河西猛士无人识,日暮津亭阅过船。路人但觉骢马瘦,不知鐡槊大如椽。因言西方久不战,截髪愿作万骑先。我当慿轼与寓目,防君飞矢射蛮氊。初发嘉州朝发鼓阗阗,西风猎画旃。故乡飘已逺,往意浩无边。锦水细不见,蛮江清更鲜。奔腾过佛脚,旷荡造平川。野市有禅客,钓台寻暮烟。相期定先到,久立水潺潺【是日期,乡僧宗一防别钓鱼台下】犍为王氏书楼树林幽翠,满山谷;楼观突兀,起江滨。云是昔人藏书处,磊落万巻,今生尘。江边日出,红雾散;绮窻画阁,青氛氲。山猿悲啸,谷泉响;野鸟嘐戛,巗花春。借问生人今何在?被甲逺戍,长苦辛。先登抟战,事斩级,区区何者为三坟?书生古亦有战阵,葛巾羽扇,挥三军。古人不见,悲世俗囘首,苍山空,白云。过宜宾见夷中乱山江寒晴不知逺见山上日朦胧含高峰晃荡射峭壁横云忽飘散翠树纷歴歴行人挹孤光飞鸟投逺碧蛮荒谁复爱秾秀安可适岂无避世士高隐链精魄谁能从之逰路有豺虎迹夜泊牛口日落,江雾生,系舟宿牛口。居民偶相聚三四,依古栁负薪,出深谷见客,喜且售,煮蔬为夜餐。安识肉与酒?朔风吹茅屋,破壁见星斗。儿女自咿嚘,亦足乐且久。人生本无事,苦为世味诱。富贵耀吾前,贫贱独难守。谁知深山子,甘与麋鹿友?置身落蛮荒,生意不自陋。今子独何者,汲汲强奔走?牛口见月掩窻寂巳睡,月脚埀孤光,披衣起周览,飞露洒我裳,山川同一色,浩若渉大荒,幽怀耿不寐,四顾独彷徨,忽忆丙申年,京邑大雨霶,蔡河中夜决,横浸国南方,车马无复见,纷纷操栰郎,新秋忽已晴,九陌尚汪洋,龙津观夜市,灯火亦煌煌,新月皎如昼,疎星弄寒芒,不知京国喧,是谓江湖乡,今来牛口渚,见月重凄凉,郤思旧游处,满陌沙尘黄。舟中听大人弹琴弹琴江浦,夜漏永。敛袵窃听,独激昂。风松瀑布,已清絶。更爱玉佩声琅珰。自从郑衞乱雅乐,古器残缺,世已忘。千年寥落,独琴在。有如老仙不死,阅兴亡。世人不容,独反古,强以新曲求铿锵。微音淡弄,忽变转。数声浮脆,如笙簧。无情枯木,今尚尔。何况古意堕渺茫。江空月出,人响絶。夜防更请弹文王。泊南牛口,期任遵圣长官到,晚不及见,复来。江上有防,径深榛,烟雨埋﨑岖。欲取别,不见又重来。下马未及语,固已慰长懐。江湖涉浩▯,安得与之偕。江上防山船上防山如走马,倐忽过去。数百羣前山槎牙,忽变态。后岭杂遝如惊奔,仰防防迳斜缭绕。上有行人,高缥缈。舟中举手欲与言,孤防南去如飞鸟。留题仙都观山前江水流浩浩,山上苍苍松栢老。舟中行客去纷纷,古今换易如秋草。空山楼观何峥嵘,真人王逺隂长生。飞符御气朝百灵,悟道不复诵黄庭。龙车虎驾来下迎,去如旋风抟紫清。真人厌世不囘顾,世间生死如朝暮。学仙度世岂无人,餐霞絶粒长辛苦。安得独从逍遥君,泠然乘风驾浮云。超世无有我独行。屈原塔【在忠州,原不当有塔于此,意者后人追思,故为作之】
译次韵谢子高读《渊明传》枯木空洞,色彩暗淡。古琴器物虽在,却没有古代的琴弦。袖中正有一曲《南风》,谁来听它?谁来传承它?风流难道会落在正始以后吗?甲子纪年还数不到义熙以前。满山黄菊,就是陶渊明一生的事业;没有酒,便使人意兴缺然。庞公 襄阳庞公少有拘束,白发也不剃,行为也不流俗。世人奔走追逐的东西,我独自抛弃;我已经有余,而他们反而不足。鹿门有月,我在树下行走;虎溪无风,我在船上住宿。不知道当年捕鱼的人,只爱顾长康画的金粟如来。如今闭口不再说话。庞公做人不拘小节;东边西边有人问老翁:‘给华美房屋点亮明灯,是为了什么?’五言七言,不过是孩子游戏;三行五行,也只是偶尔写写。我本性不饮酒,只懂得醉;正如春风摆弄群花。四十年来同是一场幻事,老了何必再区分愚人与智者?古人不住却也不灭,我如今不作也不停。寄语悠悠世上的人:徒然出生、徒然死亡,不过一粒尘埃。没有洗墨池,笔也没有形象,姑且这样作戏,来使我的精神快乐。送吕行甫司门任河阳副职 结交不在于时间长短,一见如同平生故交。认识你才几天,送别时却也很有情意。你出生在公卿宰相之家,高尚的义行早已卓然。天赋才能已经超群,世事也经历了多次磨炼。譬如追风的骏马,哪里能免于羁绊和缰绳?想到我这个山中之人,长久与麋鹿为伴。误入仕途而挂在世俗之网中,一举一动都使世人惊怪。归田虽尚未实现,已经觉得出仕和退隐都很轻。河阳哪里算远,只怕你我出处的道路不同。如今便应从这里分别,有酒也只能独自倾饮。吃雉 雄雉拖着修长尾羽,惊飞时正向着斜阳。空中纷纷格斗,羽毛飘落如花。它们喧叫奋勇而不顾后果,落入网中又能向谁哀叹?花一百钱买得一双,鲜味正是时下所珍爱。烹煎时混杂鸡鸭,爪和距纵横交错。谁知道它还会化作蜃,海上落下一只飞鸦。双凫观【在叶县】王乔是古代的仙人,时常出来观看人间;曾经做汉朝郎官,厌弃尘世而离去,再也没有回来。两只野鸭偶然作戏,姑且用来惊醒世间顽愚之人。不然的话,神仙的踪迹,罗网怎么能够攀捉?纷纷尘埃之中,有人佩铜印、系青绶,哪里知道没有隐士呢?我暗自笑那些愚蠢奸诈之徒。郭纶【郭纶本是河西弓箭手,多次作战有功却未获赏赐;从黎州都监任满后,因贫穷不能回乡,如今暂任嘉州监税】河西猛士无人认识,日暮时在渡口亭中查看经过的船只。路人只觉得青骢马瘦弱,却不知道铁槊粗大得像屋梁。他于是说,西方已经很久没有战争了,愿意剪发从军,作为万骑先锋。我将凭轼观看,让你飞箭射穿蛮人的毡衣。初次从嘉州出发 清晨出发,鼓声轰轰;西风猎猎吹动彩绘的旌旗。故乡已经飘然远去,离别之意浩荡无边。锦水细流已看不见,蛮江清澈而更加鲜明。船奔腾着经过佛脚,开阔浩荡地驶入平川。野外集市有禅客,在钓台寻找暮烟。约定他一定先到,我久久站立,听水声潺潺【这是日期;乡僧宗一在钓鱼台下送别】。犍为王氏书楼 树林幽深苍翠,充满山谷;楼阁高耸突兀,从江边拔地而起。听说这里是昔人藏书之处,曾有磊落万卷,如今却已蒙尘。江边日出,红雾散开;绮丽的窗户和彩绘楼阁间青气氤氲。山猿悲声长啸,谷中泉水作响;野鸟声声鸣叫,岩花正当春。试问活着的人如今在哪里?他们披甲远戍,长久承受辛苦。先登陷阵,搏战斩取首级,这些区区功名哪里比得上三坟之书?古代书生也曾有战阵之才,戴葛巾、执羽扇,指挥三军。古人已经不见,只能为世俗悲哀。回头望去,苍山空寂,白云飘荡。经过宜宾,看见夷地纵横错乱的群山 江面寒冷而天已放晴,不知远处的山;山上日光朦胧,含着高峰,晃荡的光芒射向峭壁。横亘的云忽然飘散,翠绿的树木纷纷清晰可见。行人捧取孤独的日光,飞鸟投入遥远的青色天际。蛮荒之地谁还爱惜浓丽秀美的景色?又怎能安适地居住?难道没有避世之士,在高处隐居炼养精魂?谁能跟随他们游历?道路上有豺虎留下的踪迹。夜泊牛口 太阳落下,江上升起雾气,我把船系在牛口过夜。居民偶然聚集三四人,背着柴薪从古柳和深谷中出来,看见客人便高兴,还卖给我蔬菜,煮作夜餐。他们哪里知道肉和酒?北风吹进茅屋,破墙上可以看见星斗。儿女们自自然然地咿呀作声,也足以使人快乐而长久。人生本来没有什么事情,只是苦于被世俗滋味诱惑。富贵耀眼地摆在面前,贫贱却偏偏难以守住。谁知道深山中的人,甘愿同麋鹿为友?把自己置于蛮荒之地,生机也不因此自觉鄙陋。如今你究竟是为什么,急急忙忙地强行奔走呢?在牛口看月 掩上窗户,寂静中已经睡下;月亮从山脚垂下孤光。我披衣起身四处观看,飞落的露水洒湿衣裳。山川同是一种颜色,浩荡得仿佛渡过大荒原。幽深的情怀使我久久不能入睡,四面张望,独自彷徨。忽然想起丙申年,京城大雨滂沱;蔡河半夜决口,横向淹没国都南方。车马再也看不见,许多人纷纷撑着木筏。初秋忽然放晴,九条大道仍然一片汪洋。龙津桥观看夜市,灯火也十分辉煌;新月明亮如白昼,稀疏的星辰闪着寒光。不知京城的喧闹,竟也可以称作江湖乡。如今来到牛口水洲,看见月亮,倍觉凄凉;反而想起旧日游处,满街都是黄沙尘土。在船中听大人弹琴 在江边弹琴,夜漏漫长。我整衣悄悄聆听,琴声独自激昂。风吹松树、瀑布奔流,已经清绝;更喜爱如玉佩相击般琅珰的声音。自从郑声、卫声扰乱雅乐,古琴残缺,世人已经遗忘。千年来寥落无闻,只有古琴还在,仿佛不死的老仙,阅尽兴亡。世人不容许它独自返归古调,偏要用新曲强求铿锵。微弱的声音淡淡弹弄,忽然变调转折;几声浮薄清脆,像笙簧一样。无情的枯木尚且如此,何况古意已经坠入渺茫。江面空阔,月亮升起,人的声息全无;夜将更深,请再弹一曲《文王》。停泊在南牛口,约任遵圣长官到来;傍晚没有见到他,于是又回来。江上有山,山径深藏在丛生的榛树中,烟雨掩埋了崎岖道路。想来取别,却没有见到你,于是又重新回来。下马还来不及说话,心中已经得到安慰。江湖之路浩渺难行,哪里能够与你同行呢?江上看山 船上的山看起来像奔跑的马,转眼就过去了。几百座前山参差峥嵘,忽然改变形态。后面的山岭杂乱相接,像受惊奔逃;仰头望去,山径斜斜地缭绕而上。上面有行人,高远得隐约难见。船中举手想同他说话,孤独的山峰向南而去,快如飞鸟。留题仙都观 山前江水浩浩流淌,山上苍苍的松柏已经衰老。舟中行客纷纷离去,古今更替如同秋草。空山中的楼观多么峥嵘,真人王远阴长生。飞符驾驭元气,朝拜百神;悟道以后不再诵读《黄庭经》。龙车虎驾下来迎接,他像旋风一样飞上紫清。真人厌弃尘世,不再回头顾看;世间生死如同早晚交替。学习成仙、超脱尘世难道没有人吗?只是餐霞绝粒,长久辛苦。哪里能独自跟随逍遥的仙君,清凉地乘风驾驭浮云?超越尘世,只有我独自前行。屈原塔【在忠州;屈原本不应在这里有塔,想来是后人追念他,所以建造此塔】
楚人悲屈原,千岁意未歇。精魂飘何处?父老空哽咽。至今沧江上,投饭救饥渴。遗风成竞渡,猿叫楚山裂。屈原古壮士,就死意甚烈。世俗安得知?眷眷不忍决。南賨旧属楚,山上有遗塔。应是奉佛人,恐子就沦灭。此事虽无慿,此意固已切。古人谁不死?何必较考折。名声实无穷,富贵亦暂热。大夫知此理,所以持死节。西山诗和者三十余人,再次前韵为谢。朱顔发过如春醅,胸中梨枣初未栽,丹砂未易扫白髪,赤松却欲参黄梅。寒溪本自逺,公社白莲翠竹依崔嵬。当时石泉照金像,神光夜发如五台。饮泉鉴面得真意,坐视万物皆浮埃。欲收暮景返田里,逺溯江水穷离堆。还朝岂独羞老病,自叹才尽倾空罍。诸公渠渠若夏屋,吞吐风月清隅隈。我如废井久不食,古甃缺落生隂苔。数诗往复相感发,汲新除旧寒光开。遥知二月春江阔,雪浪倒巻云峯摧。石中无声水亦静,云何觧转空山雷。欲就诸公评此句【一作语】要识忧喜何从来。愿求南宗一勺水,往与屈贾湔余哀。新滩扁舟转山曲,未至已先惊。白浪横江起,槎牙似雪。城畨畨从高来,一一投涧坑。大鱼不能上,暴鬛【一作腮】滩下横。小鱼散复合,瀺灂如遭烹。鸬鷀不敢下,飞过两翅轻。白鹭夸瘦捷,揷脚还欹倾。区区舟上人,薄技安敢呈。只应滩头庙,赖此牛酒盈。新滩阻风北风吹,寒江来自两山口。初闻似摇扇,渐觉平沙走。飞云满嵓谷,舞电穿窻牖。滩下三日留,识尽滩【一作山】前叟。孤舟倦鵶轧,短缆困牵揉。尝闻不终朝,今此何其久。只应留逺人,此意固亦厚。吾今幸无事,闭戸为饮酒。昭君村昭君本楚人,艳色照江水,楚人不敢娶,谓是汉妃【一作家】子,谁知去乡国万里,为胡鬼?人言生女作门楣,昭君当时忧色衰。古来人事尽如此,反覆纵横安可知?黄牛庙江边石壁高,无路上有黄牛,不服箱。庙前行客拜且舞,击鼓吹箫,屠白羊。山下耕牛苦硗确,两角磨崖,四蹄湿。青刍半束,长苦饥。仰防黄牛,安可及?虾蟇培蟇背似覆盂,蟇頥如偃月。谓是月中蟇,开口吐月液。根源来甚逺,百尺苍崖裂。当时龙破山,此水随龙出入江。江水浊犹作深碧色,禀受苦洁清,独与凡水隔。岂惟煮茶好,酿酒应无敌。留题峡州甘泉寺【姜诗故居】轻舟横江,来吊古,悲纯孝。逶迤寻逺迹,婉娈见遗貌。清泉不可挹,涸尽空石窖。古人飘何之?唯有风竹閙。行行翫村落,户户悬网罩。民风坦和平,开戸夜无钞。丛林富笋茹,平野絶虎豹。嗟哉此乐乡,无乃姜子教。寄题清溪寺【在峡州鬼谷子之故居】口舌安足恃?韩非死,説难自知,不可用。鬼谷乃真奸,遗书今未亡,小数不足观。秦仪固新学,见利不知患。嗟!时无桓、文,使彼二子颠死,败无足怪。夫子固使然。君防巧更穷,不若愚自安。遗宫若有神颔首,然吾言。荆门惠泉泉源从高来,走下随石脉,纷纷白沫乱,隐隐苍崖坼,萦囘成曲沼,清澈见肝膈。众泻为长溪,奔驶荡蛙蝈。初开不容椀,渐去已如帛。传闻此山中,神物懒【一作频】遭谪,不能致雷雨,灔灔吐寒碧,遂令山前人,千古灌稻麦。
东坡全集巻二十六
译楚地人悲悼屈原,千年过去哀意仍未止息。屈原的精魂飘向哪里?父老们只能徒然哽咽。直到今天在沧江之上,人们还投下饭食来救济他的饥渴;遗留下来的风俗成为竞渡,猿声哀叫仿佛使楚山崩裂。屈原是古代的壮士,决意赴死,意志十分刚烈。世俗之人哪里能够理解?只是眷恋故国,不能忍心决绝。南賨旧日属于楚地,山上有遗留下的塔。应当是奉佛之人所建,害怕屈原的精神湮没。此事虽然没有凭据,这份心意本来已经很深切。古人谁能不死?何必计较寿命长短。名声实在无穷,富贵也只是短暂的热闹。屈大夫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守持死节。西山诗有三十多人唱和,再次用前韵作诗致谢。红颜已经如春酒般发酵成熟,胸中却还没有栽种梨枣。丹砂难以轻易扫除白发,赤松子却想参拜黄梅祖师。寒溪本来就很遥远,公社旁白莲翠竹依傍着高山。当时石泉映照金色佛像,神光在夜里发出,仿佛五台山。饮泉照面而领会真意,坐看万物都如浮尘。想收拾晚年光阴,返回田里;远远逆流江水,直到离堆。回朝难道只是因为羞惭年老多病?我更叹息才思已尽,只能倾空酒杯。诸位高才大作如宽广的夏屋,吞吐风月,清润地环绕四隅。我像一口荒废已久、无人汲取的井,古井砖石残缺脱落,长出阴湿的青苔。几首诗往复唱和,彼此激发,像汲取新水、除去旧垢,使寒光重新明亮。遥想二月春江开阔,雪浪倒卷,仿佛要摧折云峰。石中无声,水也寂静,为什么反而能旋转出空山的雷声?想请诸位评说这一句【一作‘语’】,好辨识忧愁和欢喜从何而来。愿求南宗的一勺水,前往洗涤屈原、贾谊遗留的哀痛。新滩 小船转过山湾,还没有到达便已经先受到惊吓。白浪横在江面上涌起,参差尖利,像堆积的雪。城中的水从高处纷纷流来,一股股投入涧坑。大鱼不能上滩,只能张着鳃在滩下横卧;小鱼散开又聚拢,水声瀺灂,像遭到烹煮。鸬鹚不敢下水,飞过去时两翅轻快;白鹭夸耀自己瘦长敏捷,插脚落下却又倾斜不稳。区区船上的人,微薄的本领哪里敢在此显露?只应当依赖滩头的庙宇,使祭祀用的牛酒充盈。新滩阻风 北风吹来,寒冷的江风从两座山口之间刮出。起初听来像摇动扇子,渐渐觉得仿佛平沙在奔走。飞云布满岩谷,闪电穿过窗牖。船停在滩下三日,我把滩前的老人都认了个遍。孤舟像疲倦的乌鸦一样嘎嘎作响,短缆绳疲困地被牵拉揉搓。曾听说风雨不会持续一早晨,如今却为什么这样久?大概只是要留下远方来客,这份心意也确实深厚。我如今幸好没有别的事情,关上门户饮酒便是。昭君村 昭君本是楚地人,艳丽的容貌映照江水。楚地人不敢娶她,说她是汉朝妃子【一作‘汉家’】的女儿。谁知道她离开故乡万里,竟成了胡人的鬼?人们说生女儿可以光耀门楣,昭君当时却忧虑年老色衰。古来人事全都如此,反复纵横,哪里能够预料?黄牛庙 江边石壁高耸,无路可上;山上有黄牛,却不拉车。庙前过路人又拜又舞,击鼓吹箫,宰杀白羊。山下耕牛在贫瘠坚硬的土地上劳苦,两角磨擦山崖,四蹄沾满湿泥;青草只有半捆,长久忍受饥饿。抬头看那黄牛,哪里能够赶得上呢?虾蟆培 虾蟆背像倒扣的盆,虾蟆下巴像弯月。人们说它是月中的虾蟆,张开嘴吐出月亮般的水液。水源来自极远处,百尺高的苍崖裂开。当年蛟龙破山,这股水随着蛟龙出入江中。江水虽然浑浊,泉水仍呈深碧之色;它禀受的水性极其洁净,独自同普通江水分开。哪里只是煮茶好,用来酿酒也应当天下无敌。留题峡州甘泉寺【姜诗故居】驾着轻舟横过江面,来凭吊古迹,为纯孝之行悲叹。曲折寻找远古遗迹,婉转之间看见遗留下的形貌。清泉已经无法舀取,干涸后只剩空石窖。古人飘然去了哪里?只有风吹竹林喧闹。一路观赏村落,家家户户都悬挂着渔网。民风坦荡和平,夜里开门也不怕盗窃。丛林中笋菜丰富,平野上绝无虎豹。可叹这样的安乐乡,莫非是姜诗的教化所造成的吗?寄题清溪寺【在峡州鬼谷子的故居】口舌又哪里值得依靠?韩非死后,才知道《说难》不可施用。鬼谷子才是真正的奸诈之人,他遗留下的书至今没有亡失,但那些小技不足观。张仪、苏秦固然是新学之士,只看见利益而不知道祸患。可叹当时没有齐桓公、晋文公这样的霸主,使这两个人困顿而死;即便失败,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原本就是时势造成的。君子若炫耀机巧,反而更加穷困,不如守拙而自安。若鬼谷子的遗宫有神灵,愿它点头认可我的话。荆门惠泉 泉水源头从高处来,沿着石脉奔流而下;纷纷白沫散乱,隐隐可见苍崖裂开。泉水盘旋回转形成曲折水潭,清澈得仿佛能看见人的肝膈。许多水流汇成长溪,奔腾冲荡着蛙蝈。刚流出来时,连一只碗也装不下;渐渐远去,已经铺展得像白帛。听说这山中有神物,懒于【一作‘频’】遭受贬谪,不能召来雷雨,只能潋滟地吐出寒碧泉水,于是使山前百姓千百年来灌溉稻麦。《东坡全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二十七宋苏轼撰诗六十六首次韵荅荆门张都官维见和恵泉诗。楚人少井饮,地气常不泄,蓄之为恵泉。坌若有所拆,泉源本无情,岂问浊与澈?贪愚彼二水,终古耻莫雪。只应所处然,遂使语异。别泉旁地平衍,泉上山嵽嵲。君子慎所居,此义安可阙?古人贵言赠,敢用况髙节?不为冬霜干,肯畏夏日烈。泠泠但不已,海逺要当彻。浰阳早发富贵本先定,世人自荣枯。嚣嚣好名心,嗟我岂独无?不能便退缩,但使进少徐。我行念西国,巳分田园芜。南来竟何事?碌碌随商车。自进苟无补,乃是懒且愚。人生重意气,出处夫岂徒?永怀江阳叟,种藕春满湖。夜行观星天髙,夜气严,列宿森就位,大星光相射,小星闹若沸。天人不相干,嗟彼本何事?世俗强指擿,一一立名字。南箕与北斗,乃是家人器,天亦岂有之?无乃遂自谓,迫观知何如?逺想偶有以,茫茫不可晓,使我长叹喟。汉水舍棹忽逾月,沙尘困逺行。襄阳逢汉水,偶似蜀江清。蜀江固浩荡,中有蛟与鲸。汉水亦云广,欲涉安敢轻。文王化南国,游女俨如卿。洲中浣沙子,环佩锵锵鸣。古风随世变,寒水空泠泠。过之不敢慢,伫立整冠缨。万山西行度连山,北出临汉水。汉水蹙成潭,旋转山之趾。禅房乆已坏,古甃含清泚。下有仲宣栏,绠刻深容指。回头望西北,隐隐▯背起。传云古隆中,万树桑柘美。月烱转山曲,山上见洲尾。緑水带平沙,盘盘如抱珥。山川近且秀,不到懒成耻。问之安能详?画地费簪棰。隆中诸葛来西国,千年爱未衰。今朝游故里,蜀客不胜悲。谁言襄阳野生此,万乘师?山中有遗貌,矫矫龙之姿。龙蟠山水秀,龙去渊潭移。空余蜿蜒迹,使我寒涕垂。竹叶酒楚人汲汉水酿酒,古宜城春风吹酒熟,犹似汉江清。耆旧何人在?丘坟应巳平。惟余竹叶在,留此千古情。鳊鱼晓日照江水,游鱼似玉瓶。谁言解缩项,贪饵每遭烹。杜老当年意,临流忆孟生。吾今又悲子,辍筯涕纵横。望夫台【在忠州南数十里】山头孤石,逺亭亭。江转船回,石似屛。可怜千古,长如昨。船去船来,自不停。浩浩长江,赴沧海。纷纷过客,似浮萍。谁能坐待山月出,照见寒影髙伶俜。永安宫【今防之永安门,即宫之遗址】千古陵谷变,故宫安得存?徘徊问耆老,惟有永安门。游人杂楚蜀,车马晚喧喧。不见重楼好,谁知昔日尊?吁嗟!蜀先主,兵败此亡魂。只应法正死,使公去遭燔。八阵碛平沙何茫茫?髣髴见石蕝,纵横满江上。嵗岁沙水齧,孔明死已乆,谁复辨行列?神兵非学到,自古不留诀。至人已心悟,后世徒妄说。自从汉道衰,蜂起尽奸杰,英雄不相下,祸难乆连结。驱民市无烟,战野江流血。万人赌一掷,杀尽如沃雪。不为乆逺计,草草常无法。孔明最后起,意欲扫羣孽,﨑岖事节制,隐忍乆不决。志大遂成迂,嵗月去如瞥。六师纷未整,一旦英气折。唯余八阵图,千古壮防峡。诸葛盐井【井有十四,自山下至山上,其十三井常空,盛夏水涨则盐泉迤▯迁去,常去于江水之所不及】五行水本醎,安择江与井?如何不相入?此意复谁省?人心固难足,物理偶相逞,犹嫌取未多,井上无闲绠。颍大夫庙人情难强,回天性可微感。世人争曲直,苦语费摇撼。大夫言何柔,防主意自惨。荒祠旁,孤塜古隧有残坎。千年惟茅焦,世亦贵其胆。不解此微言,脱衣徒勇敢。许州西湖西湖小雨晴,滟滟春渠长。来从古城角,夜半传新响。使君欲春游,浚沼役千掌,纷纭具畚锸,闹若蚁运壤。夭桃弄春色,生意寒犹怏。唯有落残梅,标格若矜爽。游人坌已集,挈榼三且两。醉客卧道傍,扶起尚偃仰。池台信宏丽,贵与民同赏。但恐城市欢,不知田野怆。颍川七不登,野气长苍莽。谁知万里客,湖上独长想。江上值雪,效欧阳体。限不以盐、玉、鹤、鹭、絮、蝶飞舞之类为比,仍不使皓、白、洁、素等字。缩颈夜眠如冻▯雪来唯有客先知。江边晓起浩无际,树杪风多寒更吹。青山有似少年子,一夕变尽沧浪髭。方知阳气在流水,沙上盈尺江无澌。随风颠倒纷不择,下满坑谷髙陵危。江空野阔落不见,入户但觉轻丝丝沾裳。细看若刻镂,岂有一一天工为?霍然一麾遍九野,吁!此权柄谁执持?世间苦乐知有几,今我幸免沾肤肌。山夫只见压樵担,岂知带酒飘歌儿。天王临轩喜有麦,宰相献寿嘉及时。冻吟书生笔欲折,夜织贫女寒无帏。髙人着履踏冷冽,飘拂巾帽真仙姿。野僧斫路出门去,寒液满鼻清淋漓。洒袍入袖湿靴底,亦有执版趋堦墀。舟中行客何所爱?愿得猎骑当风披。草中咻咻有寒▯,孤隼下击千夫驰。▯冰煑鹿最可乐,我虽不饮强倒巵。楚人自古好弋猎,谁能徃者我欲随。纷纭旋转从满面,马上操笔为赋之。渚宫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二十七,宋苏轼撰,诗六十六首 次韵回答荆门张都官维和作的《惠泉诗》。楚地人很少打井饮水,地气常常不能疏泄,于是积蓄成惠泉。泉水喷涌,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它劈开;泉源本来无情,哪里会询问水是浑浊还是清澈?贪婪和愚昧如同那两种水,万古以来都以不能洗雪为耻。只是所处的地方不同,才使它们的名称各异。另一处泉水旁土地平坦宽广,泉水上方山势高峻。君子应当谨慎选择居处,这个道理怎么能缺少?古人看重用言语赠答,怎敢用它来比拟您的高尚节操?它不因冬霜而枯竭,难道肯畏惧夏日的猛烈?清凉的泉水只是不停流淌,哪怕海洋遥远,也终究应当流通到那里。浰阳早发 富贵本来早已注定,世人自行经历荣枯。喧嚣不已的好名之心,唉,难道唯独我没有吗?既不能立即退缩,就让前进稍微慢一些。我此行想到西方国土,已经料定田园将要荒芜。向南来究竟为了什么?只是碌碌跟随商旅车队。自己出仕如果无所补益,便是懒惰而愚蠢。人生看重意气,出仕和退隐哪里是徒然的选择?永远怀念江阳老人,种藕使春天充满湖泊。夜间行走时观看星星。天空高远,夜气凛冽,群星森然各自列位,大星的光芒彼此照射,小星繁密闪烁,仿佛沸腾一般。天上的星象与人事本不相干,可叹它们原本究竟关人什么事?世俗之人偏要强行指摘,把它们一个个立下名称。南箕星和北斗星,不过是人家使用的器物,难道天上真有这些东西吗?恐怕只是人们自以为是罢了。逼近观看,又能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吗?遥远地想象,偶尔似乎有所领会,却茫茫然不可明白,使我长久叹息。汉水。放下船桨忽然已经过了一个多月,沙尘使远行十分困苦。在襄阳遇到汉水,偶然觉得它像蜀江一样清澈。蜀江本来浩荡,其中还有蛟龙和鲸鱼。汉水也很宽广,要渡过去怎敢轻率?周文王教化南国,游女庄重得像贵妇。洲中的浣纱女子,环佩叮当作响。古朴的风俗随着时代改变,寒冷的江水徒然清泠。经过这里不敢怠慢,伫立整顿好帽子和衣带。万山。向西走越过连绵的山岭,向北出来面对汉水。汉水收束成潭,在山脚下回旋。禅房早已毁坏,古井砖中还含着清水。下面有仲宣栏,井绳在石槽上磨出深得能容手指的痕迹。回头望向西北,隐隐约约像有龟背隆起。传说那是古隆中,万株桑柘树十分茂美。月光转过山弯,山上看见洲岛的尽头。绿色的水环绕着平坦的沙地,盘曲有如玉珥相抱。山川近在眼前而且秀美,若不到这里来,懒惰便成了羞耻。询问这里的详情,怎能一下说清?即使在地上画图,也要耗费簪子和木杖来指示。隆中。诸葛亮来到西方蜀国,千年以来人们对他的爱戴从未衰减。今天游览他的故里,身为蜀地来客不胜悲伤。谁说襄阳郊野竟能生出这样一位万乘之国的老师?山中还留有他的遗容,英姿勃发,具有蛟龙般的姿态。蛟龙盘踞之处山水秀美,蛟龙离去后深潭也随之迁移。只剩下蜿蜒的遗迹,使我寒泪直流。竹叶酒。楚地人汲取汉水酿酒,古代宜城的春风吹来,酒便酿熟了,仍然像汉江水一样清澈。那些德高望重的老人如今在哪里?他们的坟墓想必已经夷平。只有竹叶酒还在,留下这千古不变的情意。鳊鱼。清晨的阳光照着江水,游鱼像玉瓶一样闪亮。谁说鳊鱼懂得收缩脖子躲避灾祸?它们贪食鱼饵,常常因此被烹煮。杜甫当年的心情,在江边想起了孟浩然。如今我又为你悲伤,停下筷子,眼泪纵横。望夫台【在忠州南面数十里处】。山头有一块孤石,远远看去高高挺立。江水转弯,船也回旋,那石头像一扇屏风。可怜它经历千古,长久看来仍像昨天一样。船来船去,从不停息。浩浩荡荡的长江奔赴大海,纷纷而过的旅客就像浮萍。谁能坐等山月升起,照见这孤寒而高高伶仃的身影?永安宫【今为奉节的永安门,就是宫殿的遗址】。千古以来山陵谷地不断变化,旧宫殿哪里还能保存?徘徊着询问老人,只有永安门还在。游人混杂着楚地、蜀地的人,傍晚车马喧闹。看不见当年壮丽的重楼,谁还知道昔日的尊贵?唉,蜀汉先主刘备,兵败后魂归于此。只应怪法正早死,使您遭遇焚毁之祸。八阵碛。平坦的沙地多么茫茫,仿佛还能看见石头垒成的阵列,纵横布满江面。年年沙水冲蚀,诸葛亮去世已经很久了,谁还能辨认它的行列?神奇的兵法不是学习就能得到的,自古以来也没有留下秘诀。至人已经在心中悟得,后世的人只是妄加议论。自从汉朝的正道衰败,群雄如蜂群般兴起,全是奸雄;英雄彼此不肯相让,祸乱长久连结。驱使百姓作战,市场上没有炊烟,战场上江水都像流着鲜血。万人把性命作一次赌博,杀人多得如同用水冲雪。不作长远打算,草率行事,常常没有章法。诸葛亮最后出兵,本想扫除群奸,却在崎岖艰难中受制于节度,长期隐忍而迟迟不能决断。志向太大,终于显得迂缓,岁月像一瞥那样飞逝。六军纷乱未能整顿,一旦之间英雄气概便遭折损。只有这八阵图,千古以来仍壮丽地守护着峡口。诸葛盐井【井共有十四口,从山脚直到山顶,其中十三口常常空着;盛夏水涨时,盐泉便曲折迁移到江水达不到的地方】。五行之中水本来都是咸的,哪里还要选择江水或井水?为什么它们不能相互流入?这个道理又有谁能明白?人的欲望本来就难以满足,事物的规律偶尔也会显露威力;还嫌取到的盐不够多,井上连一条空闲的绳子也没有。颍大夫庙。人的性情难以强行改变,只能稍微感动他的本性。世人争论曲直,苦口婆心地劝说也费尽摇撼之力。大夫的话为什么这样柔和?只是为了防止君主的心意变得惨酷。荒祠旁边,孤坟和古隧道还留下残缺的坑坎。千年以来只有茅焦敢于进谏,世人也珍视他的胆量。若不懂得这番微妙的话,脱去衣服逞强勇敢又有什么用?许州西湖。西湖小雨后放晴,春日水渠水光荡漾,水流绵长。水从古城角流来,半夜传来新的水声。太守想在春天游览,便疏浚池沼,动用了千百名工役;人们纷纷拿着畚箕铁锹,喧闹得像蚂蚁搬运泥土。娇艳的桃花显出春色,生机却仍被寒意压抑。只有凋残的梅花,品格仿佛还带着自矜的清爽。游人已经聚集,三三两两提着酒壶。醉客躺在道路旁,扶起来还在仰卧摇晃。池台确实宏丽,贵在能与百姓共同欣赏。只是恐怕城市里的欢乐,会不知道田野中的悲伤。颍川接连七年歉收,郊野之气长久苍茫。谁知道我这个万里之外的客人,独自在湖上长久思索。江上遇雪,仿效欧阳修的诗体。限定不能用盐、玉、鹤、鹭、柳絮、蝴蝶飞舞之类作比,也不能使用“皓、白、洁、素”等字。缩着脖子在夜里睡觉,像冻僵的乌龟;雪来时只有客人最先知道。清晨在江边起来,四望浩瀚无际;树梢上风势很大,寒气更加吹来。青山仿佛少年人的头发,一夜之间全变成了苍老的胡须。这才知道阳气还在流水之中,沙上积雪已有一尺,江面却没有结冰。雪随风翻转,纷纷扬扬,毫不选择地落满坑谷和高陵。江面空阔、原野辽远,落雪看不见,只觉得细丝般飘入屋中,沾湿衣裳。仔细看去,仿佛雕刻镂成,难道真有一片一片都是天工做成的吗?忽然之间一挥手,雪便遍及九州,唉,这种权柄究竟是谁掌握?世间的苦乐能有多少呢?今天我幸好没有让雪沾到肌肤。山民只看见雪压着柴担,哪里知道有人带着酒迎风高歌?天王临朝听说有麦可收而欢喜,宰相献上祝寿之礼,赞美这及时的瑞雪。冻得吟诗的书生笔几乎要折断,夜里纺织的贫女寒冷得没有帷帐。高人穿着鞋踏过寒冷的冰雪,巾帽飘拂,真有仙人的姿态。野外的僧人砍开道路出门,寒冷的液体灌满鼻孔,清冷淋漓。雪水洒进袍子、袖子,湿了鞋底,也有人手持笏板走上台阶。船中的行客喜欢什么?只愿有猎骑迎风奔驰,披着猎装。草丛中传来寒兔的嗖嗖声,孤鹰俯冲下来,千百名猎夫奔驰追赶。敲碎冰块煮鹿肉最为快乐,我虽不饮酒,也勉强倒满一杯。楚地人自古喜爱射猎,谁若要前往,我也想跟随。雪纷纷旋转,扑满人的脸面;我在马上拿笔写下这篇赋。渚宫。
渚宫寂寞,依古郢。楚地荒茫,非故基。二王台阁巳卤莽【湘东王髙氏】何况逺问纵横时。楚王猎罢击灵鼓,猛士操舟张水嬉。钓鱼不复数鱼鼈,大鼎千石烹蛟螭。当时郢人架宫殿,意思絶妙般与倕。飞楼百尺照湖水,上有燕赵千蛾眉。临风扬扬意自得,长使宋玉作楚词。秦兵西来取钟簴,故宫禾黍秋离离。千年壮观不可复,今之存者盖已卑。池空野逈楼阁小,惟有深竹藏狐狸。台中绛帐谁复见,台下野水【一作鸭】浮清漪。緑牕朱户春昼闭,想见深屋弹朱丝。腐儒亦解爱声色,何用白首谈孔姬。沙泉半涸草堂在,破窻无纸风飔飔陈公踪迹最未逺,七瑞寥落今何之。百年人事知几变,直恐荒废成空陂。谁能为我访遗迹,草中应有湘东碑。出峡入峡喜巉嵓,出峡爱平旷。吾心淡无累,遇境即安畅。东西径千里,胜处颇屡访,幽寻逺无厌,髙絶每先上。前诗尚遗略,不録乆恐忘,忆从巫庙囘,中路寒泉涨,汲归真可爱,翠碧光满盎。忽惊巫峡尾,岩腹有穿圹,仰见天苍苍,石室开南向。宣尼古庙宇,丛木作帏帐,鐡楯横半空,俯瞰不计丈。古人谁架构?下有不测浪,石窦见天囷,瓦棺悲古葬。新滩阻风雪,村落去携杖,亦到龙马溪,茒屋沽村酿。玉虚悔不至,实为舟人诳。闻道石最竒,寤寐见怪状。峡山富竒伟,得一知几丧,苦恨不知名,厯厯但想像。今朝脱重险,楚水渺平荡,鱼多客庖足,风顺行意王。追思偶成篇,聊助舟人唱。神女庙大江从西来,上有千仭山,江山自环拥,恢诡富神奸,深渊鼍鼈横【去声】巨壑蛇龙顽。旌阳斩长蛟,雷雨移苍湾。蜀守降老蹇,至今带连环。纵横若无主,荡逸侵人寰。上帝降瑶姬,来处荆巫间。神仙岂在猛,玉座幽且闲。飘萧驾风驭,弭节朝天闗。倐忽巡四方,不知道里艰。古妆具法服,邃殿罗烟鬟。百神自奔走,杂防来趋班。云兴灵怪聚,云散鬼神还。茫茫夜潭静,皎皎秋月弯。还应摇玉佩,来聴水潺潺。巫山瞿塘迤逦尽,巫峡峥嵘起。连峯稍可怪,石色变苍翠。天工运神巧,渐欲作竒伟。坱轧势方深,结构意未遂。旁观不暇瞬,步步造幽防。苍崖忽相逼,絶壁凛可悸。仰观八九顶,俊爽淩颢气。晃荡天宇髙,崩腾江水沸。孤超兀不让,直拔勇无畏。攀縁见神宇,憇坐就石位。巉巉隔江波,一一问庙吏。遥观神女石,绰约诚有以。俯首见斜鬟,拖霞弄脩帔。人心随物变,逺觉含深意。野老笑吾旁,少年尝屡至。去随猿猱上,反以绳索试。石笋倚孤峰,突兀殊不类。世人喜神怪,论说惊幼稚。楚赋亦虚传,神仙安有是。次问扫坛竹,云此今尚尔。翠叶纷下垂,婆娑緑鳯尾。风来自偃仰,若为神物使。絶顶有三碑,诘曲古篆字。老人那解读,偶见不能记。穷探到峰背,采斫黄杨子。黄杨生石上,坚瘦纹如绮。贪心去不顾,涧谷千寻缒。山髙虎狼絶,深入坦无忌。洪蒙草树密,防蒨云霞腻。石窦有洪泉,甘滑如流髓。终朝自盥潄,冷冽清心胃。浣衣挂树梢,磨斧就石鼻。徘徊云日晚,归意念城市。不到今十年,衰老筋力惫。当时伐残木,牙蘖已如臂。忽闻老人说,终日为叹喟。神仙固有之,难在忘势利。贫贱尔何爱,弃去如脱屣。嗟尔苦无还,絶粮应不死。观大水望朝阳岩作朝阳岩前不结庐,下眺江水百步余。春泉溅溅出乳窦,青莎白石半洿涂。不到津头二三日,谁知江水涨天墟。遥望横杯不敢济,岩口正有人罾鱼。沧洲亭怀古湘水悠悠,天际来。夹江古木,抱山回。城中人物,若可数。日晏市散,多苍苔。九嶷巉天,古云埋。遥想帝子,龙车回。心衰目极,何可望?九歌寂寂,令人哀。栢家渡栢家渡西,日欲落,青山上下,猿鸟乐。欲因新月望呉云,遥看北斗挂南岳。一梦愔愔四十秋,古人不死终未休。草舍萧条,谁与语?香风欲过白苹洲。清逺舟中寄耘老小寒初渡梅花岭,万壑千岩背人境,清逺聊为泛宅行。一梦分明堕乡井,觉来满眼是湖山。鸭緑波摇鳯凰影,海陵居士无云梯。嵗晚结庐颍水湄,山腰自悬苍玉佩,野马不受黄金羁。门前车盖猎猎走,笑倚清流数鬓丝。汀洲相见春风起,白苹吹花散烟水。万里飘蓬未得归,目断沧浪泪如洗。北雁南来遗素书,苦言大浸没我庐。清斋十日不燃鼎,曲突徃徃巢▯鱼。今年玉粒贱如水,青铜欲买囊已虚。人生百年如寄尔,七十朱顔能有几?有子休论贤与愚,倪生枉却带经锄。天南看取东坡叟,可是平生废读书?
译渚宫寂寞地依傍着古郢都。楚地荒凉迷茫,已经不是旧日的宫基。二王的台阁已经荒芜【湘东王高氏的遗迹】,更何况远望那纵横变化的时代呢?楚王打猎归来击打灵鼓,勇士驾船张网在水上嬉游。钓鱼时不再去数鱼鳖,巨大的鼎能装千石,烹煮蛟龙和螭。那时郢人建造宫殿,构思精妙,胜过般、倕。百尺高楼飞临水面,照映湖水,楼上有燕赵之地众多美丽女子。她们迎风扬扬自得,长久使宋玉写作楚辞。秦兵从西方来夺取钟和簴,旧宫殿只剩秋日里茂盛的禾黍。千年的壮观再也不能恢复,如今保存下来的大概已经很卑陋了。池水空了,原野辽阔,楼阁显得很小,只有深竹中藏着狐狸。台中的红色帷帐谁还能再见?台下野水【一作“鸭”】漂浮着清澈的波纹。绿色窗户和朱红门户在春日白昼紧闭,想来深屋中正在弹奏朱丝琴弦。迂腐的儒生也懂得喜爱声色,何必到了白头还谈论孔子和姬周之事?沙泉已经半干,草堂还在;破窗没有窗纸,风飒飒地吹入。陈公的踪迹离现在还不算远,七瑞如今零落,到哪里去了?百年之间人事不知变了多少,真怕这里荒废成空水塘。谁能替我访求遗迹?草丛中应当还有湘东王的碑。出峡。进入峡中喜爱险峻的岩石,出了峡谷又喜爱平坦开阔。我的心淡泊而无牵累,遇到什么景物便觉得安适畅快。东西行走千里,胜景也多次探访;幽深之处远远寻找而不厌,高峻之处总是率先登上。前面的诗还遗漏了许多,久不记录恐怕会忘记。记得从巫庙回来时,半路寒泉涨水,汲回来实在可爱,碧翠的光彩满满映在盆中。忽然惊见巫峡尽头,岩腹中有穿通的洞穴;仰头看见苍苍天空,石室向南敞开。宣尼的古庙,丛生的树木像帷帐;铁制的盾牌横在半空,俯视下方不知有多少丈。古人是谁架设了这些东西?下面是深不可测的江浪。石洞中可以看见天上的银河,瓦棺令人悲叹古人的埋葬。新滩处风雪阻路,离开村落带着杖行走,也到了龙马溪,在茅屋中买村酿。玉虚观没有去成,实在是被船夫欺骗了。听说那里的石头最奇特,梦中醒时还看见它们怪异的形状。峡山多奇异壮伟的景色,得到一处便不知失去了多少处;苦于不知道它们的名称,只能一一在想象中回味。今天脱离重重险境,楚水辽阔平荡,鱼多到足够客人的厨房,风顺使航行的心情格外畅快。追忆这些景物偶然写成一篇,姑且用来帮助船夫歌唱。神女庙。大江从西方流来,江上有千仞高山。江与山彼此环抱,奇异诡怪之物极多;深渊中鼍鳖横行【“横”读去声】,巨大的沟壑里蛇龙顽强盘踞。许旌阳斩杀长蛟,雷雨使苍色的江湾移换。蜀地太守使老蹇投降,直到今天还带着连环。山势纵横仿佛没有主人,放纵奔荡而侵入人间。上帝降下瑶姬,她来到荆楚巫山之间。神仙难道会在猛兽之中吗?玉座幽静而安闲。她驾着风飘然而来,停下车驾朝拜天关。转眼间巡行四方,也不知道道路艰难。她穿着古妆和法服,幽深的殿宇中排列着烟雾般的鬓发。百神自行奔走,杂神也来趋拜列班。云气兴起,灵怪聚集;云气消散,鬼神返回。茫茫的夜里水潭寂静,皎洁的秋月弯弯。她应当还会摇动玉佩,前来聆听水声潺潺。巫山。瞿塘峡曲折延伸到了尽头,巫峡峥嵘地耸立起来。连绵的山峰渐渐显得奇怪,石头的颜色变得苍翠。大自然运用神奇的技巧,渐渐想造出奇异壮伟的景象。山势深厚交错,结构和意态还没有完全形成。旁观时来不及眨眼,步步都走进幽深的险境。苍色的山崖忽然逼近,绝壁令人凛然心惊。仰头看八九座山顶,俊秀爽朗,凌驾于高空。天空高远而摇荡,江水崩腾沸涌。孤峰超拔,挺立不让,直直拔起而勇猛无畏。攀援着看见神祠,停坐在石头上休息。险峻的山崖隔着江波,一一询问庙中的官吏。远远观看神女石,姿态绰约,确实有些像神女。低头看见斜垂的鬓发,拖着霞色长披帔。人的心情会随着外物改变,远望它便觉得含有深意。野老在旁边笑我,说年轻时曾多次到这里来。他跟着猿猴攀上去,回来还用绳索试探。石笋倚着孤峰,突兀而出,实在不像神女。世人喜欢神怪之事,议论起来使幼稚的人惊恐。楚辞中的赋也只是虚妄传说,哪里真有神仙?接着问扫坛竹,老人说这种竹子现在还在。翠绿的叶子纷纷下垂,婆娑摇曳像绿色的凤尾。风来时它俯仰摇摆,仿佛有神物驱使。山顶有三块碑,刻着曲折难认的古篆文字。老人哪里能读懂,只是偶然见过,不能记下。探寻到山峰背面,砍取黄杨木。黄杨生长在石头上,坚硬瘦削,纹理像锦绮。因为贪心顾不得危险,便用绳子垂下千寻深的山涧。山高得连虎狼都绝迹了,深入其中可以坦然无所顾忌。洪荒般的草木茂密,草色浓郁,云霞也显得黏腻。石洞中有大泉,甘甜滑润,像流动的骨髓。整天用它洗脸漱口,水冷冽清凉,能使心胃清爽。洗过的衣服挂在树梢,把斧头在石棱上磨利。徘徊到云晚日暮,归去的心情开始思念城市。距今还不到十年,我已经衰老,筋力疲惫。当时砍伐残木,树上的新芽已经粗如手臂。忽然听老人说起这些事,整天为之叹息。神仙固然是有的,难处在于忘掉权势和利益。贫贱有什么值得爱的?应当像脱掉鞋子一样抛弃。可叹你苦于没有回去,粮食断绝也不应因此死亡。观看大水,眺望朝阳岩而作。朝阳岩前没有建屋居住,向下俯视江水,离岩下约有百余步。春泉从乳状的石洞中潺潺流出,青莎和白石一半浸在泥水中。不到渡口才两三天,谁知江水已经涨到天边。远远看见横着的木杯,却不敢渡江;岩口正有人张网捕鱼。沧洲亭怀古。湘水悠悠,从天边流来。两岸古树夹江而立,环抱着山势回旋。城中的人物仿佛还可以数见,太阳已晚,集市散去,只剩许多苍苔。九嶷山高峻接天,古人说帝王的坟墓埋在那里。遥想舜帝的女儿们,乘龙车回去。心力衰退,目光望到尽头,又能看见什么?《九歌》寂静无声,令人悲哀。栢家渡。栢家渡以西,太阳将要落山,青山上下猿猴和鸟儿都很欢乐。想借新月远望吴地的云,遥遥看见北斗星悬挂在南岳上空。一场幽暗的梦已经过去四十年,古人不死,终究不会停止。草屋萧条冷落,又能同谁说话?芳香的风将要吹过白苹洲。在清远舟中寄给耘老。小寒时节刚渡过梅花岭,万沟千岩背离人烟之地;姑且把清远当作漂泊的居所来行船。一场梦清清楚楚地坠入故乡,醒来满眼却都是湖山。鸭绿色的波浪摇动着凤凰的倒影,海陵居士没有通往云端的梯子。年末在颍水岸边搭屋,山腰上自然悬着青苍的玉佩,野马不肯受黄金缰绳束缚。门前车盖猎猎往来,我笑着倚在清流旁数鬓边的白发。沙洲相见时春风吹起,白苹吹散花朵,飘在烟水之间。万里漂泊如蓬草,仍未能归去,极目望着沧浪,眼泪像洗过一样。北方来的大雁带来白绢书信,苦苦说洪水淹没了我的草屋。清静斋戒十日没有生火做饭,弯曲的烟囱常常成了龟鱼的巢穴。今年稻米便宜得像水,想用铜钱买米,钱袋却已经空了。人生百年不过寄居一场,七十岁时还能有多少朱颜?有了儿子就不要再议论贤能或愚笨,倪生徒然带着经书和锄头。你在天南看看东坡老人吧,难道我这一生竟荒废了读书?
书堂屿苍山古木,书堂屿北出湘水百余步。谁为徃来,亏世界至今?人指安禅处,岂无惊蛇与飞鸟?后来那复知其趣!不知我身今是否空?记名称作常住。醉睡者有道难行,不如醉;有口难言,不如睡。先生醉卧此石间,万古无人知此意。戏咏子舟画两竹两鸜鹆风晴日暖,摇双竹。竹间对语,双鸜鹆。鸜鹆之肉不可食,人生不才,果为福。子舟之笔利如锥,千变万化皆天机。未知笔下鸜鹆语何似,梦中蝴蝶飞。老翁井井中老翁悮年华,白沙翠石公之家,公来无踪,去无迹。井面团圆,水生花。翁今与世两何与?无事纷纷惊牧竖,改顔易服与世同,无使世人知有翁。赠山谷子黄童三尺,世无双。笔头衮衮,悬秋江。不忧老子,难为父。平生崛强,今心降。我来喜共阿戎语,应敌纵横如急雨。生子还如孙仲谋,豚犬谩多何足数。黄家小儿名拾得,眉如长松,眼如漆。只今数嵗已动人,老人留眼看他日。笑君老蚌生明珠,自笑此物吾家无。君当置酒,我当贺。有儿传业,更何须。观子玉郎中草圣柳侯运笔如电,闪子云寒悴,羊欣俭百斛明珠,便可扛此书,非我谁能双?鳆鱼行渐台人散,长弓射初,噉鳆鱼人未识,西陵衰老,繐帐空。肯向北河亲馈食,两雄一律,盗汉家嗜好,亦若肩相差。食每对之,先太息,不因噎呕縁疮痂。中间霸据闗梁隔,一枚何啻千金直。百年南北鲑菜通,徃徃残余饱臧获。东随海舶,号倭螺,异方珍宝来更多。磨沙瀹沈成大胾,剖▯作脯分余波。君不闻蓬莱阁下駞碁岛,八月边风备胡獠,舶船跋浪,鼋鼍震长镵铲处崖谷倒。膳夫善治荐华堂,坐令雕俎生辉光。肉芝石耳不足数,醋芼鱼皮真倚墙。中都贵人珍此味,糟浥油藏能逺致。割肥方厌万钱厨,决眦可醒千日醉。三韩使者金鼎来,方奁馈送烦舆台。辽东太守逺自献,临菑掾吏谁为材。吾生东归收一斛,包苴未肯钻华屋,分送羮材作眼明。却取细书防老读。次韵水官诗【幷引】净因大觉琏师以阎立本画水官遗编礼公,公既报之以诗,谓某:“汝亦作。”某顿首再拜,次韵仍録二诗为一巻以献。水官骑苍龙,龙行欲上天,手攀时且住。浩若乘风船,不知几何长,足尾犹在渊。下有二从臣,左右乘鱼鼋,矍铄相顾视。风举衣袂翻,女子侍君侧,白颊垂双鬟,手执雉尾扇,容如未开莲。从者八九人,非鬼非戎蛮,出水未成列,先登扬旗旜,长刀拥旁牌,白羽注强弮。虽服甲与裳,状貌犹鲸鳣水兽,不得从。仰面以手扳,空虚走雷霆雨雹,晦九川。风师黑虎,囊面目昏尘烟,翼从三神人,万里朝天闗。我从大觉师得此诡怪编,画者古阎子,于今三百年。见者谁不爱,予者诚已难。在我犹在,子此理宁非禅?报之以好词,何必画在前【老泉】髙人岂学画?用笔乃其天。譬如善游人,一一能操船。阎子本逢掖,畴昔慕云渊。丹青偶为戏,染指初尝鼋。爱之不自已,笔势如风翻。传闻贞观中,左袵解椎鬟。南夷羞白雉,佛国贡青莲。诏令拟王防,别殿写戎蛮。熊冠金络额,豹袖拥旛旜。传入应门内,俯伏脱劒弮。夭姿俨龙鳯,杂防朝鹏鳣。神功与絶迹,后世两莫扳。自从李氏亡,羣盗窃山川。长安三日火,至宝随飞烟。尚有脱身者,漂流出东闗。三官岂容独?得此今已编。吁嗟至神物,防合当有年。京城诸权贵,欲取百计难。赠以玉如意,岂能动髙禅。信应一篇诗,皎若画在前。吊徐徳占【幷引】余初不识徳占,但闻其初为吕恵卿所荐,以处士用。元丰五年三月,偶以事至蕲水,徳占闻余在传舎,惠然见访,与之语有过人者。是嵗十月,闻其遇祸,作诗吊之:「美人种松栢,欲使低暎门。栽培虽易长,流恶病其根。哀哉嵗寒姿,肮脏谁与伦?竟为明所悮,不免刀斧痕。一遭儿女汚,始觉山林尊。从来覔栋梁,未免傍篱藩。南山隔秦岭,千树龙蛇奔。大厦若果倾,万牛何足言?不然老岩壑,合抱枝生孙。死者不可悔,吾将遗后昆。」
译书堂屿。苍山古木,书堂屿在湘水以北一百多步。是谁来往于此,使它亏负世间而直到今天?人们指着这里说是安禅之处,难道没有惊动的蛇和飞鸟吗?后来的人哪里还会知道其中的趣味!不知道如今我的身体是否已经空寂?只记得名称,把它叫作常住。醉睡的人。有道理却难以实行,不如醉倒;有话却难以说出,不如睡去。先生醉卧在这块石头之间,万古以来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心意。戏咏子舟所画的两竿竹子和两只鸜鹆。风和日暖,双竹摇曳。竹子之间相对鸣叫的是两只鸜鹆。鸜鹆的肉不能吃,人若没有才能,果然也可以算是一种福气。子舟的笔锋锐利如锥,千变万化都出于天然的机趣。不知道笔下的鸜鹆说起话来像什么,或许像梦中的蝴蝶飞舞。老翁井。井中的老翁耽误了自己的年华,白沙翠石都是老翁的家。老翁来时没有踪影,离去也没有痕迹。井面圆圆的,水中生出花来。老翁如今与世间还有什么关系?无缘无故地纷纷惊动牧童;改变容貌,换上衣服,与世人相同,不要让世人知道有这样一个老翁。赠给山谷子的诗。黄家小儿身高三尺,世上无双。笔端文思滚滚,如悬挂的秋江。不要担心老子难以成为父亲,我一生倔强,如今心也降服了。我来后高兴地和阿戎谈话,他应答纵横,如急雨倾泻。生儿子若能像孙仲谋一样,猪狗般的孩子再多又有什么值得数的?黄家的小儿名叫拾得,眉毛像长松,眼睛黑如漆。如今才几岁就已经动人,老人留下眼睛等着看他将来。笑你这只老蚌生出明珠,也笑自己家中没有这样的宝物。你应当置酒,我应当祝贺。有儿子传承事业,还需要什么呢?观看子玉郎中的草书。柳公权运笔如闪电,胜过扬雄的寒瘦;羊欣即使拿出百斛明珠,也只能勉强比得上这种书法。除了我,还有谁能与它匹敌?鳆鱼歌。渐台的人散去了,长弓开始射鳆鱼;吃鳆鱼的人还不知道它是什么。西陵的老人已经衰老,帷帐徒然空着。哪里肯向北河亲自馈送食物?两位雄主一模一样,偷取汉家的嗜好,也像肩膀彼此相差不多。每次面对这种食物,我总要先叹息,不是因为怕噎住呕吐,而是由于疮痂之故。中间有霸主割据,关梁阻隔,一枚鳆鱼何止值千金。百年来南北之间海味蔬菜相通,常常把残余的鳆鱼让臧获吃饱。它们向东随海船而来,号称倭螺,异域珍宝也越来越多。磨去沙土,煮熟沉下的大块肉,剖开腹部制成鱼脯,分取剩下的肉。你没听说蓬莱阁下的駞碁岛吗?八月边地风起,准备对付胡人和獠人;海船踏浪而行,鼋鼍震动,长铲挖掘之处山崖谷地都仿佛倾倒。厨师善于烹调,把它进献到华堂,顿时使雕饰的食案增添光彩。肉芝、石耳都不值得一提,醋拌鱼皮才真正令人倚墙赞叹。京城的贵人珍爱这种味道,用酒糟浸泡、油封储藏,才能从远方送来。割下肥美的肉,才会嫌弃价值万钱的厨房;一看见它,便能使千日之醉醒来。三韩使者带着金鼎来,方形盒子中装着贡物,还要烦劳车夫转送。辽东太守从远方亲自进献,临淄的属官中谁有这样的才能?我回到东边时得到一斛,包裹礼物却不肯钻进华贵人家的门户;分送给人作为羹汤材料,使眼睛明亮。随后取来细小的书卷,防备年老后阅读。依照水官诗的韵作诗【并有序言】。净因寺大觉琏师把阎立本所画的《水官图》遗作交给礼公。礼公已经作诗答谢,又对我说:“你也作一首。”我叩头再拜,依韵作诗,并把原来的两首诗一起录成一卷献上。水官骑着青苍色的龙,龙行将要升上天空,他的手攀着龙身,时不时让它停住。龙势浩大,仿佛乘风而行的船,不知有多么长,脚和尾巴还在深渊中。下面有两位随从大臣,左右各骑着鱼和鼋,精神矍铄,彼此回望。风吹起衣袖翻飞;女子侍立在水官身旁,白净的脸颊下垂着两绺鬓发,手执雉尾扇,容貌像尚未开放的莲花。随从有八九人,不是鬼,也不是戎蛮;刚从水中出来还没有列成队,便先登上来扬起旗帜。长刀拥护着旁牌,白羽箭对准强弩。虽然穿着铠甲和衣裳,形貌却仍像鲸鱼鳣鱼;水兽不能跟随,只能仰面伸手攀附。空中雷霆雨雹奔走,使九条江川昏暗。风神骑着黑虎,袋子蒙住脸,面目隐没在尘烟中;三位神人作为羽翼随从,向天关行进万里。我从大觉师那里得到这幅奇诡的图卷,画它的是古代的阎立本,到如今已有三百年。见到的人谁会不喜爱?赠给我的人实在太难得。在我这里它尚且存在,而你从这里领会其中的道理,难道不就是禅吗?用一首好诗来报答,何必一定要先有画呢【老泉】。高人难道是学习绘画才会作画吗?运笔本来就是他的天性。譬如善于游泳的人,每一件船具都能操持。阎立本原本是儒生,从前仰慕仙境。偶然把丹青当作游戏,刚刚尝试便像亲口品尝鼋肉。他喜爱绘画而不能自止,笔势如风翻卷。听说贞观年间,左衽的异族人解开椎形发髻。南方夷人以白雉为羞,佛国进贡青莲。诏令他仿照王防的画法,在别殿描绘戎蛮。画中有戴熊冠、额系金络的人,有穿豹袖、拥着旗帜的人。他们被传入应门之内,俯伏着脱下剑和弓。姿态美好庄严,像龙凤;杂神来朝,像鹏鳣混杂。这样的神功和绝迹,后世两方面都没有人能够赶上。自从李氏王朝灭亡,群盗窃取山河。长安遭火焚烧三日,珍宝随着飞烟散去。尚有脱身幸存的,漂泊从东关流出。三官难道能独自存在吗?得到这幅图,如今才把它编成卷。唉,这些至神至妙的事物,或许合当经历许多年。京城各位权贵想用尽办法取得它,却始终困难。即使赠送玉如意,又哪里能打动高僧?只相信一篇诗,明亮得仿佛画已经展现在眼前。凭吊徐德占【并有序言】。我起初并不认识徐德占,只听说他最初由吕惠卿推荐,以处士的身份被任用。元丰五年三月,我偶然因事到蕲水,德占听说我住在驿馆,欣然前来拜访;同他谈话,发现他有超过常人的见识。这年十月,听说他遭遇灾祸,便作诗凭吊他:“美人栽种松柏,是想让它们低低地遮映门户。栽培虽然容易长大,流传的恶名却会损害它们的根本。可悲啊,这耐寒的姿态,有谁能与它相匹敌?竟然被名声所误,免不了留下刀斧砍削的痕迹。一旦受到儿女之情的玷污,才觉得山林生活尊贵。从来寻找栋梁之材,就免不了依傍篱笆藩篱。南山隔着秦岭,千株树木如龙蛇奔走。大厦如果果真倾倒,万辆牛车又哪里足够?不如老死在山岩沟壑中,让合抱粗的树木生出后代。死者已经不能悔改,我将把这些话遗留给后代。”
题李伯时渊明东篱图彼哉!嵇、阮、曹,终以明自膏。靖节固昭旷,归来侣蓬蒿。新霜着疎栁,大风起江涛。东篱理黄华,意不在芳醪。白衣挈壶至,径醉还游遨。悠然见南山,意与秋气髙。李白谪仙诗我居青空里,君隐黄埃中。声形不相吊,心事难形容。欲乘明月光,访君开素怀。天杯饮清露,展翼登蓬莱。佳人持玉尺,度君多少才。玉尺不可尽,君才无时休。对面一笑语,共蹑金鼇头。绛宫楼阙百千仭,霞衣谁与云烟浮。数日前,梦一僧出二镜,求诗。僧以镜置日中,其影甚异。其一如芭蕉,其一如莲花。梦中与作诗。君家有二镜,光景如湛卢,或长如芭蕉,或圆如芙蕖。飞电着子壁,明月入我庐。月下合三壁,日月跳明珠。问子是非我,我是非文殊。饮酒四首我观人间,世无如醉中真。虚空为销殒,况乃百忧身?惜哉!知此晚,坐令华髪新。圣人骤难得,日且致贤人。左手持蟹螯,举觞瞩云汉。天生此神物,为我洗忧患。山川同恍惚,鱼鸟共萧散。客至壶自倾,欲去不得闲。有客逺方来,酌我一瓯茗。我醉方不啜,强啜忽复醒。既凿浑沌氏,遂逺华胥境。操戈逐儒生,举觞还酩酊。雷觞淡于水,经年不濡唇。爰有扰龙裔,为造英灵春。英灵韵甚髙,蒲萄难与邻。他年血食汝,当配杜康神。大雪独留尉氏古驿无人,雪满庭。有客冒雪来自北,纷纷笠上巳盈寸。下马登堂,面苍黑。苦寒有酒不能饮,见之何必问相识?我酌徐徐,不满觥。看客倒尽,不留湿。千门昼闭,行路絶。相与笑语,不知夕。醉中不复问姓名,上马忽去,横短策。阮籍啸台【在尉氏】阮生古狂,达遁世,黙无言,犹余胸中气,长啸独轩轩。髙情遗万物,不与世俗论。登临偶自写,激越荡乾坤。醒为啸所发,饮为醉所昏。谁能与之较?乱世足自存。留别叔通元弼坦夫田三昔同寮,向我每倾倒。当年或龃龉,反覆看愈好。冦三,我部民,孝悌化邻保,有如袁伯业,苦学到裒老。石生,吾邑子,劲立风中,草宦游。甑生尘菽水,媚翁媪。我穷交旧絶,计拙集枯槁。三子尤见存,徃复纷纻缟。迎我淮水北,送我睢阳道。愿存金石契,凛凛贯华皓。余归自道场,何山遇大风,因憇耘老溪亭,命官奴秉烛,捧砚写风竹一枝,题诗云:更将掀舞势,把烛画风篠。美人为破顔,怜此腰肢袅。和寄天选长官寓形宇宙间,佚我方以老。流光安足恃?百嵗同过鸟顷子。萦网罗文采,縁自表。自古山林人,何曾识机巧?但记寒岩翁论心。秋月皎,黄香十年旧。禅学防众妙,虚怀养天和。肯狥奔走闹,官居职事理。晨起何用早?桐隂满西斋,叱吏供洒扫。眷予东南来,野饭煮芹蓼。葆光既清尚,令尹亦髙蹈。相将古寺行,软语頽晚照。公家有畸人【公有族人隐嵩山】虚縁能自保。卜筑嵩山阳,何【一作行】当从结好?中山饶胜景,一览未易饱。何时命巾车,共陟云外峤?翻然【一作思】筋力疲,不复追踊跳。公诗拟南山,雄拔千丈峭。形容逼天真,邂逅识其要。藩篱吾未窥,敢议穷阃奥。昭陵六马,唐文皇战马也。琢石象之,立昭陵前。客有持此石本示予,为赋之。天将刬隋乱,帝遣六龙来,森然风云姿,飒爽毛骨开。飇驰不及,视山川俨莫回。长鸣视八表,扰扰万驽骀。秦王龙鳯姿,鲁鸟不足摧。腰间大白羽,中物如风雷。区区数竖子,搏取若提孩。手持扫天帚,六合如尘埃。艰难济大业,一一非常才。维时六骥足,绩与英卫陪。功成锵八鸾,玉辂行天街。荒凉昭陵阙,古石埋苍苔。顔阖顔阖古有道,躬耕自衣食。区区鲁小邦,不足隐明徳。轺轩来我门,聘币继金璧。山门应使者,耕稼不谋国,但疑误将命,非敢惮行役。使者反锡命,户庭空履迹。薄俗狥世荣,截趾履之适,所重易所轻。隋珠弹飞翼,伊人畏照影。独往就隂息,鼎俎荐忠贤。谁能死燔炙?念彼藏皮冠,安知获尧客。送朱世昌使蜀七首蔼蔼青城,云娟娟峨嵋月,随我西北来,照我光不灭。我在尘土中,白云呼我归。我游江湖上,明月湿我衣。岷峨天一方,云月在我侧。谓是山中人,相望了不隔。梦寻西南路,黙数长短亭。似闻嘉陵江,跳波吹枕屏。送君无一物,清江饮君马。路穿慈竹林,父老拜马下,不用惊去装。使者我友生,聴讼如家人,细说为汝评。若逢山中友,问我归何日?为话腰脚轻,犹堪弄泉石。赠狄崇班季子狄生臂鹰来,见客不防,揖踞床,咤得隽,借筯数禽入短后,掬豹裘犹溅猩血湿指,呼索酒,尝快把长鲸吸,半酣论刀槊,怒髪欲起立。北方老猘子狂突,尚不絷,要须此慓悍气压边烽急,夜走追锋车,生斩活离级,持归献天王,封侯穏可拾,何为走猎师?日使羣毛泣。
译题写李伯时所画的《陶渊明东篱图》。他们啊,嵇康、阮籍、曹氏父子,最终都因显露才华而自我消耗。靖节先生陶渊明本来就明达旷放,归来后以蓬蒿为伴。新霜落在稀疏的柳树上,大风掀起江上的波涛。他在东篱下整理黄菊,心意并不在于芳香的酒。白衣人提着酒壶来到,他径直喝醉,仍自在地游赏。悠然间看见南山,心意和秋天气象一样高远。李白谪仙诗。我居住在青空之中,你隐身于黄尘之间。声息和形迹互不相问,心事难以表达。想乘着明月的光辉去拜访你,打开清白的胸怀。以天上的酒杯饮清露,展开翅膀登上蓬莱。美人手持玉尺,衡量你有多少才华。玉尺无法量尽,你的才华也没有止境。我们面对面一笑交谈,一同登上金鳌的头顶。绛宫楼阁高达百千仞,穿着霞衣的人谁能与云烟一同飘浮?数日前我梦见一个僧人拿出两面镜子求诗。僧人把镜子放在太阳中间,镜中的影子非常奇异:一面像芭蕉,一面像莲花。我在梦中为它们作了诗。你家有两面镜子,光彩像湛卢宝剑;一面或许长得像芭蕉,一面或许圆得像芙蕖。飞电照在你的墙上,明月进入我的草庐。月光下合起来有三面明亮的墙,日月像跳跃的明珠。问你,是不是我;问我,是不是文殊。饮酒四首。我看人世间,没有什么比醉中的真实更好。连虚空都将消亡,何况我这个承受百般忧愁的身体?可惜我明白这一点太晚,白发徒然因此增添。圣人骤然难以遇到,就暂且每天招致贤人。左手拿着蟹螯,举杯仰望银河。上天生成这种神物,是为我洗去忧患。山川一同恍惚,鱼鸟也共同疏散自在。客人来了酒壶自然倾倒,想走也不得闲。远方有客人来,斟给我一盏茶。我醉时正不想喝茶,勉强一饮,忽然又清醒了。既然凿开了混沌氏的世界,便远离了华胥氏的境界。拿起武器驱逐儒生,举杯仍然酩酊大醉。雷觞淡得像水,终年不曾润湿嘴唇。于是有扰龙氏的后裔,替我酿造英灵春。英灵春的风韵极高,葡萄酒难以和它为邻。将来我会以血食祭祀你,让你配享杜康之神。大雪中独自留在尉氏。古老的驿站没有人,雪落满庭院。有位客人冒雪从北方来,纷纷扬扬的雪已经在斗笠上积了一寸。下马登堂,脸色被冻得青黑。天气苦寒,有酒却不能痛饮;见到他又何必问是不是相识?我慢慢斟酒,不把酒杯斟满。看着客人把酒一饮而尽,不留一滴湿痕。千家门户白昼紧闭,道路断绝。我们相对谈笑,不知不觉已到傍晚。醉中不再询问姓名,上马忽然离去,横持短鞭。阮籍啸台【在尉氏】。阮籍是古代狂放而通达、逃避尘世的人,默默无言,却仍有胸中的气息,独自高声长啸,气度轩昂。他的高尚情怀遗弃万物,不与世俗争论。登高临远时偶然抒发胸怀,声音激越,仿佛震荡天地。清醒时由啸声激发情感,饮酒时因醉意而昏沉。谁能和他相比?在乱世中也足以保全自身。留别叔通、元弼、坦夫。田三从前与我同僚,每每向我倾心相交。当年或许有过龃龉,反复相处后感情反而越来越好。寇三是我管辖的百姓,以孝悌教化乡邻,如同袁伯业一样,苦心学习直到像裒老那样。石生是我县里的人,像立在风中的劲草,早早便出仕游宦。甑生家中贫困,锅里积尘,只能用粗茶淡饭奉养父母。我的处境困穷,旧交也断绝了,计谋笨拙,只聚集着枯槁之身。只有这三位尤其还记得我,书信往来不断,如同赠送纻布和缟素。你们在淮水以北迎接我,又在睢阳道上送我。愿意保存像金石一样坚固的情谊,使它凛然长久,贯穿一生。我从道场回来,在何山遇到大风,于是停留在耘老的溪亭,让官奴掌烛,捧着砚台画了一枝风中的竹子,并题诗说:再加上这掀舞的姿势,拿着蜡烛画一枝风中的竹子。美人因此展露笑容,也怜爱它这摇曳的腰肢。和韵寄给天选长官。寄身在天地之间,安逸的我正逐渐老去。流逝的光阴哪里值得依靠?百年和鸟儿的一瞬一样共同过去。被文采的罗网缠住,原因在于自我表露。自古以来的山林之人,何曾懂得机巧?只记得寒岩老人谈论内心。秋月明亮,黄香是十年前的旧友。禅学防备众多玄妙,以虚心涵养自然的和气。怎肯追逐奔走喧闹?居官只料理职事。早晨起床何必太早?桐树的阴影布满西斋,便呵斥小吏来洒扫。承蒙您眷顾我从东南来,吃的是野菜煮的芹和蓼。保全光明而又清高,县令也能高尚地退隐。相约同行到古寺,轻声交谈直到夕阳西下。您家有一位奇异之人【您有族人隐居在嵩山】,凭借虚静之道能够自我保全。若在嵩山南面筑屋,什么时候才能和他结交?中山有很多胜景,浏览一次很难满足。什么时候您命人驾巾车,我们共同登上云外高峰?转眼之间筋力已经疲惫,再也不能追逐跳跃。您的诗仿佛南山,雄伟挺拔,高耸千丈;描写逼近天然真境,一相逢便能识得其中要旨。我还没有窥见您的门径,哪里敢议论穷究深奥之处?上天将要铲除隋朝的乱局,唐高祖遣来六条蛟龙般的骏马。它们姿态森然如风云,毛色骨骼飒爽开张。飞驰起来连疾风也赶不上,回望山川,庄严地不肯回头。长声嘶鸣,视野遍及八方;那些纷纷扰扰的劣马都显得微不足道。秦王有龙凤般的姿态,鲁国的笨鸟不足以撼动他。他腰间佩着大白羽箭,命中目标如风雷迅疾。区区几个小头目,擒取他们就像提着小孩。手持扫荡天下的长帚,四海六合都如尘埃。艰难成就大业,每一件事都靠非凡的人才。那时六匹骏马的功绩,可与英、卫二公相伴。功业完成后,八鸾玉铃铿锵作响,玉辂行走在天街上。如今昭陵宫阙荒凉,古老的石马埋在苍苔之中。颜阖。颜阖是古代有道之人,亲自耕作来维持衣食。区区鲁国小邦,不值得让他隐藏明德。使者乘车来到我家,聘礼接连有金璧。山门迎接使者,他只管耕种,并不谋议国事;只是怀疑自己会误解使命,并非害怕奔走服役。使者回去复命,门庭中只留下鞋印。浅薄的风俗追逐世间荣华,削断脚趾来使鞋子合脚,把原来所重视的换成原来所轻视的。把隋侯之珠拿去弹射飞鸟,那个贤人却害怕光照出自己的身影。他独自走到阴处休息,让鼎俎进献忠贤。谁愿意死后被烹炙?想到那些藏起皮帽的人,哪里知道自己获得的是尧帝的宾客?送朱世昌出使蜀地七首。青城山云气蔼蔼,峨眉山月色娟娟,跟随我从西北而来,照耀我的光芒不灭。我身在尘土之中,白云呼唤我归去。我在江湖上游历,明月沾湿了我的衣裳。岷山、峨眉山各在天之一方,云和月却在我身旁。人们说我是山中之人,彼此相望却一点也不隔绝。梦中寻找西南道路,默默数着长短亭。仿佛听见嘉陵江跳动的波浪,吹动枕边的屏风。送你没有别的东西,只有清江水可以给你的马饮用。道路穿过慈竹林,父老在马下拜见,不必惊动你的行装。使者是我的朋友,听你审理诉讼,像对待家人一样;我将详细说明,请你为他们评断。若遇到山中的朋友,问我什么时候归来,就替我说:我的腰脚还轻便,仍然能够玩赏泉石。赠给狄崇班季子。狄先生臂上架着鹰来,看见客人也毫不防备,作了一揖便蹲坐在床上;他大声说笑,得到俊鹰,借筷子数着短尾的禽鸟,把猎物收入囊中;捧起豹皮袍,猩红的血还沾湿手指。他呼喊取酒,痛快地把酒像鲸吞一样吸入。酒喝到半醉,谈论刀槊,怒发几乎要竖立起来。北方的老悍贼疯狂突进,尚且不能束缚;必须用这种剽悍气概压住边地的烽火。夜里奔驰追赶传递军情的车,活捉或斩杀敌人,割下首级带回来献给天王,封侯稳稳可以取得。为什么要跑去做猎师?每天只让群鸟哀鸣。
题卢鸿学士堂图昔为太室花,卢岩在东麓,直上登封坛,一夜蠒生,足径归,不复徃。蛮壑空在目,安知有千老?舒巻不盈轴,一处一卢生,裘褐防乔木,方为世外人,行止何须録?百年入箧笥,犬马同一束。嗟予缚世累,归未有茒屋,江干百畆田,清泉映脩竹,尚欲逃世名,岂须上图轴?寄周安孺茶大哉!天宇内植物知几族?灵品独标竒,逈超凡。草木名从姬旦始,渐播桐君録。赋咏谁最先?厥传惟杜育。唐人未知好,论著始于陆常李亦清流。当年慕髙躅,遂使天下士嗜此偶于俗?岂但中土珍,兼之异邦鬻。鹿门有佳士,博览无不瞩。邂逅天随翁,篇章互赓续。开园頥山下,屛迹松江曲。有兴即挥毫,灿然存简牍。伊予素寡爱,嗜好本不笃。粤自少年时,低回客京毂。虽非曳裾者,庇防或华屋,颇见绮纨中。齿牙厌粱肉,小龙得屡试。粪土视珠玉,团鳯与葵花,碔砆杂鱼目。贵人自矜惜,捧玩且缄椟。未数日注卑定,知双井辱于兹。自研讨至味,识五六。自尔入江湖,寻僧访幽独。髙人固多暇,探究亦颇熟。闻道早春时,擕籯赴初旭。惊雷未破蕾,采采不盈掬。旋洗玉泉蒸芳馨,岂停宿须臾。布轻缕,火▯谨盈缩,不惮顷间劳。经时废藏蓄,髹筒浄无染,箬笼匀且复。苦畏梅润侵,暖须人气燠,有如刚。耿性不受纎芥触,又若防夫心,难将微秽渎。晴天敞虚府,石碾破轻緑。永日遇闲宾,乳泉发新馥,香浓夺兰露,色嫩欺秋菊。闽俗竞传夸,丰腴面如粥。自云叶家白,颇胜中山醁。好是一杯深,午牕春睡足。清风击两腋,去欲凌鸿鹄。嗟我乐何深!水经亦屡读,子咤中泠泉,次乃康王谷。防培顷曽尝,瓶罂走僮仆。如今老且懒,细事百不欲,美恶两俱忘,谁能强追逐?姜盐拌白土,稍稍从吾蜀,尚欲外形体,安能徇心腹?由来薄滋味,日饭止脱粟。外慕既已矣,胡为此羁束?昨日散幽步,偶上天峰麓。山圃正春风,防茸万旗簇。呼儿为佳客,采制聊亦复。地僻谁我从,包藏置厨簏,何尝较优劣?但喜破睡速,况此夏日长。人间正炎毒,幽人无一事。午饭饱蔬菽,困卧北牕风。风防动牕竹,乳瓯十分满。人世真局促,意爽飘欲仙,头轻快如沐。昔人固多癖,我癖良可赎。为问刘伯伦,胡然枕糟麴,余自城中还,道中云气自山巾来,如羣马奔突。以手掇开笼,收其中,归家。云盈笼,开而放之。作《攓云篇》。物役防有时,星言从髙驾,道逢南山云,歘吸如电过,竟谁使令之,衮衮从空下,龙移相排拶,鳯舞或頽亚散,为东郊雾冻,作枯树稼,或飞入吾车,偪仄人肘胯,抟取置笥中,提擕反茅舍,开缄乃放之,掣去仍变化,云兮汝归山,无使达官怕。游山呈通判承议写寄参寥师煌煌世胄,余夫子非碌碌,由来有诗书,所以能絶俗得官。本河朔▯期未易促,扁舟下南来,逸驾追鸣鹄。遇胜即徜徉,风餐兼露宿。嗟予偶倾盖,一笑外羁束。杖策毎过从,相携访山谷。东风披鲜云,绣错出林麓。松门有时尽,幽景无断续。崖转闻钟声,林疎见华屋。衔山余落景,归迹犹踯躅。谁云邺下欢,徃事不可复。吾曹二三事,取乐亦云足。愿公寄新诗,一一能见録。船头行北归,囊橐有美玉。尘埃京洛人,亦与洗心目。和郭功父韵送芝道人游隐静观音妙智力,应感随縁度。芝师访东坡,宁辞万里步。道义偶相契,十年同去住。行穷半世间,又欲浮杯渡。我愿焚囊鉢,不作陈俗具。防取却归时,只是而今路。次韵鲁直戏赠昨夜试微凉,汗衾初退。红我愿随秋风,随身入房栊。君王不好事,只作好惊鸿。细看巻虿尾,我家真栗蓬。夜坐与迈聨句清风来,无边明月翳复吐【自】松声满虚空,竹影侵半户【小迈】暗枝有惊鹊,坏壁鸣饥防【自】露叶耿髙梧,风萤落空庑【迈】微凉感团扇,古意歌白纻【自】乐哉今夕游,复此陪杖屦【薖】传家诗律细,已自过宗武;短诗膝上成,聊以慰懐祖【自】寄傲轩先生英妙,年一扫千▯秃,仕进固有余,不肯践埸屋,通阛。何所傲?傲名非傲俗,定知轩冕中,享荣不偿辱,岂无自安计?得失犹转毂,先生独扬扬,忧患莫能渎。得如虎挟乙,失若▯藏六。茅檐聊寄寓,俛仰亦自足。东坡无边春,方寸尽藏蓄。醉哦傍若无,独侑一樽醁。床头车马道,残月挂疎木。朝客纷扰时,先生睡方熟。榆我行汴堤上,厌见榆隂緑千株,不盈畆,斩伐同一束。及居幽囚中,亦复见此木,蠧皮溜秋雨,病叶埋墙曲。谁言霜雪苦,生意殊未足。坐待春风至,飞英覆空屋。槐忆我初来时,草木向衰歇。髙槐虽经秋,晚蝉犹抱叶。淹留未云几,离离见疎防。栖鸦寒不去,哀呌饱啄雪。破巢带空枝,疎影挂残月。岂无两翅羽,伴我此愁絶。竹
译题写卢鸿学士《堂图》。从前太室山有花,卢鸿岩在山的东麓;直上登封坛,才走了一夜脚上便生出茧子,脚一疼就回来了,再也没有前往。蛮荒山谷空自留在眼中,哪里知道还有千年长老?画卷舒展开来还不到一轴,每一处景物都有一个卢鸿。他穿着粗布衣,藏在高大的树木之间,才是世外之人;行止何必记录?百年之后把他收入箱笥,和犬马的画像同样只是一卷。可叹我被世俗牵累,回去却还没有茅屋;江边有百亩田,清泉映着修长的竹子。我还想逃离世间名声,哪里还需要登上画轴?寄给周安孺茶。天地之间的植物有多少种族,真是广大啊!灵秀的茶品独自标举奇异,远远超越凡品。草木名称从姬旦开始,逐渐传播到桐君的著录。吟咏茶的赋诗谁最早?传下来的只有杜育。唐人还不知道茶的美好,论述著作始于陆羽,常、李二人也属于清雅之流。当年仰慕他们的高尚踪迹,于是使天下士人爱茶,甚至偶然流于世俗。难道茶只在中原珍贵,也在异国出售。鹿门有位才士,博览群书,没有什么不关注。偶然遇到天随翁,诗篇互相唱和。有人在山下开园,在松江曲折处隐迹。有兴致便挥笔,灿然写在简牍上。我向来少有偏爱,嗜好本来不深。自从少年时起,徘徊在京城,虽然不是拖着衣襟求见权贵的人,有时也寄居华屋,颇曾见过绮罗纨绔。牙齿已经厌弃精美粮肉,小龙茶却屡次得到尝试。把珠玉看作粪土,团凤茶和葵花茶也混杂着鱼目般的次品。贵人自以为珍惜,捧玩之后还要封存在匣中。没过几天,注品和低品已经确定,才知道双井茶在这里受到轻视。我亲自研求茶的至味,认识了五六种。从此进入江湖,寻访僧人,访问幽静独居之士。高人本来有很多闲暇,探究茶事也很熟悉。听说早春时节,便带着茶笼赶赴初升的太阳。惊雷还没有震破花蕾,采摘下来还装不满一捧。很快用玉泉水洗涤,蒸出芳香,怎么能停留片刻?布置轻细茶丝,掌握火候谨慎地调节,不怕短时间的劳苦。茶叶经过一段时间废置收藏,髹漆茶筒仍然洁净无染,箬叶茶笼匀整而完好。最怕梅雨湿气侵入,温暖时需要人的体气来温润,仿佛有刚烈的性情。它的耿直本性不接受一点点触犯,又像有戒备之心,难以让微小的污秽玷污。晴天打开空旷的茶室,用石碾碾碎轻嫩的茶叶。整日遇到闲适的客人,乳白色的泉水煮出新鲜香气;香味浓郁胜过兰花上的露水,颜色鲜嫩压过秋菊。闽地风俗争相传扬夸赞,茶汤丰腴,茶面像粥一样。有人说这是叶家白茶,很胜过中山醁酒。好在深饮一杯,午窗下春睡充足。清风从两腋生起,仿佛要凌空飞过鸿鹄。唉,我的快乐多么深啊!《水经》我也读过多次,子说中泠泉最好,其次是康王谷泉。过去曾尝过防培泉,瓶瓶罐罐都由童仆奔走搬运。如今我年老而懒惰,琐事百般都不想做,美好和丑恶一概忘掉,谁还会勉强追逐?用姜盐拌白土,稍微依从我蜀地的口味;还想超脱外在形体,哪里能顺从腹中的欲望?向来不重滋味,每天只吃脱粟粗米。对外物的羡慕既然已经没有了,为什么还要被这些东西束缚?昨天散步到幽处,偶然登上天峰山麓。山圃正当春风,茸茸的茶芽像万面旗帜簇拥。叫儿子为佳客采制茶叶,姑且也再做一次。地方偏僻没有谁和我同游,便包好收藏在厨笼中,何曾比较过优劣?只喜欢它能迅速驱除睡意,何况夏日又长。人间正遭受炎热毒害,幽居之人却无所事事。午饭吃饱了蔬菜豆类,困倦地躺在北窗下吹风。风吹得窗前竹子摇动,乳白色的茶盏斟得满满。人世实在局促,心情爽快得仿佛要飘然成仙,头脑轻快如同刚洗过。古人本来有许多癖好,我这个癖好实在可以赎罪。试问刘伯伦,为什么竟枕着酒糟和曲块?我从城中回来,路上看见云气从山巾【疑为“巾”字所讹】而来,像群马奔突。我用手把云从笼子里捧开,收进笼中,带回家。笼子里云气满了,便打开笼子放它出去。于是作《攓云篇》。万物役使人的事情总会有时,我趁早驾车出发。路上遇到南山的云,忽然聚散,像闪电掠过。究竟是谁在驱使它们?它们滚滚从空中下来,像龙移动着相互挤压,像凤凰飞舞,有时又颓然散开。它们在东郊成为雾凇,覆盖在枯树上;有的飞进我的车中,逼迫到人的肘胯之间。我把它们团取出来放进箱子,带回茅舍;打开封口便把它们放出,它们挣脱而去,仍然不断变化。云啊,你回到山中去吧,不要让达官贵人害怕。游山,呈给通判承议,写后寄给参寥师。您是光耀的世家子弟,我的夫子并不是庸碌之人;一向有诗书修养,所以能够超脱世俗而获得官职。您在河朔任职的瓜期还不容易很快结束,却驾着小船南来,乘着逸驾追赶鸣叫的鸿鹄。遇到胜景便徜徉游赏,风餐露宿也不在意。可叹我偶然与您相逢,便在一笑之间超脱了羁绊。常常拄杖来往,相携访问山谷。东风吹开鲜明的云彩,山林麓地如锦绣交错。松门有时走到尽头,幽深景色却没有断绝。山崖转折处听见钟声,树林稀疏处看见华美屋舍。夕阳余晖衔着山头,归去时脚步仍然徘徊。谁说邺下的欢聚,往事已经不能复现。我们两三个人相聚,取乐也已经足够。愿您寄来新诗,一一能够把这里的景物记录下来。船头向北行归,囊袋里装有美玉。让京城洛阳尘埃中的人,也洗一洗心目。和郭功父的诗韵,送芝道人游隐静。观音具有奇妙的智慧和力量,应机感应,随缘度化众生。芝师来访东坡,哪里会推辞行走万里?我们偶然在道义上契合,十年来共同来去居处。如今行遍半生所能到的地方,又想乘一只浮杯渡水。我愿意焚掉行囊和钵盂,不再做陈旧世俗的器物。等到你归来时,取道的仍只是现在这条路。依鲁直原韵作诗,戏赠。昨夜开始有一点凉意,汗湿的被子刚刚不再湿热。我愿意随着秋风,随身进入你的房廊。君王不喜欢这些事,只把它当作美好而惊人的鸿雁。仔细看那卷曲的蝎尾,原来我家真是栗蓬一般。夜坐时和迈儿联句。清风吹来,无边的明月时而被遮住、时而又吐露出来【自】。松声充满天空,竹影侵入半扇门户【小迈】。幽暗的枝头有受惊的喜鹊,破墙上饥鸟鸣叫【自】。露水沾湿高大的梧桐叶,风中的萤火虫落在空廊【迈】。微凉使人想起团扇,便以古意歌唱《白纻》【自】。今夜游赏多么快乐,又能在这里陪伴您执杖行走【薖】。家传的诗律精细,已经胜过宗武;短诗在膝上写成,姑且用来安慰怀祖【自】。寄傲轩。先生英俊奇妙,年纪轻轻就一扫千兔的秃毛;在仕途进取方面本来绰绰有余,却不肯踏入官场屋舍,出入通衢。您傲视什么?傲视的是名声,而不是傲视世俗。应当知道身在车服冠冕之中,享受荣华也抵偿不了羞辱,难道没有使自己安适的办法吗?得失仍像车轮转动,只有先生独自扬扬自得,忧患不能沾染。得到时像老虎抓住乙字,失去时像乌龟藏起六条腿。茅檐下姑且寄居,俯仰之间也自感满足。东坡无边的春色,尽都藏在方寸心中。醉后吟哦仿佛旁若无人,独自用一樽醁酒相伴。床头就是车马大道,残月挂在稀疏的树上。早晨宾客纷纷扰扰时,先生正睡得香甜。榆树。我走在汴堤上,厌烦地看见千株榆树的绿色树阴;不到一亩地,却被砍伐成同一捆。等到我被幽禁时,又看见这种树,虫蛀的树皮被秋雨冲刷,病弱的叶子埋在墙角。谁说霜雪苦寒?它的生机还远未衰竭。坐等春风到来,飞散的榆钱将覆盖空屋。槐树。记得我刚来时,草木已经走向凋零。高大的槐树虽已历经秋天,晚蝉仍抱着树叶。停留还没有多久,便看见树影稀疏。寒冷中的乌鸦不肯离去,悲哀地叫着,啄食雪中食物。破巢带着空枝,稀疏的影子挂在残月下。难道我没有两只翅膀,可以陪伴我度过这极端的愁苦吗?竹。
今日南风来,吹乱庭前竹,低昂中音,防甲刃纷相触。萧然风雪意,可折不可辱。风霁,竹巳【一作亦】回。猗猗散青玉,故山今何有?秋雨荒篱菊,此君知健否?归扫南轩緑。栢故园多珎木,翠栢如蒲苇。幽囚无与乐,百日看不已。时来拾流胶【一作肪】未忍践落子。当年谁所种?少长与我齿。仰视苍苍榦,所阅固多矣。应见李将军,胆落温御史。
东坡全集巻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二十八宋苏轼撰诗一百十首问渊明【或曰:东坡此诗与渊明反,此非知言也。盖亦相引以造意,言者未始相非也。」元祐五年十月日】子知神非形,何复异人天?岂惟三才中所在靡不然?我引而髙之,则为星斗悬;我散而卑之,宁非山与川?三皇虽云没,至今在我前;八百要有终,彭祖非永年。皇皇谋一醉,发此露槿妍。有酒不辞醉,无酒斯饮泉。立善求我誉,饥人食馋涎。委运忧伤生,忧【一作运】去生亦还。纵浪大化中,正为化所纒。应尽便须尽,宁复事此言?题云龙草堂石磬折为督邮,腰悬作山人,室殊非濮上,音信是泗滨石。朱亥墓昔日朱公子雄豪不可追,今来游故国。大塜屈称儿,平日轻公相,千金弃若遗。梁人不好事,名字寄当时。鲁史盗齐豹,求名谁复知?慎无怨世俗,犹不遭仲尼。严顔碑先主反刘璋,兵意颇不义。孔明,古豪杰,何乃为此事?刘璋固庸主,谁为死不二?严子独何贤?谈笑傲碪儿。国亡君已执,嗟子死谁为?何人刻山石,使我空涕泪!吁嗟!断头将,千古为病悸。岘山逺客来自南,游尘昏岘首,过闗无百步,旷荡吞楚薮,登髙忽惆怅,千载意有偶,所忧谁复知?嗟我生苦后,团团山上桧,嵗嵗阅榆栁,大才固已殊,安得同永乆?可怜山前客,倐忽星过霤,贤愚未及分,来者当自剖。骊山君门如天,深几重?君王如帝,坐法宫。人生难处是安穏,何为来此骊山中?复道凌云接金阙,楼观隐烟横翠空。林深雾暗迷八骏,朝东暮西劳六龙。六龙西幸峨眉栈,悲风便入华清院。霓裳萧防,羽衣空。麋鹿来游,猿鹤怨。我上朝元,春半老,满地落花无人扫。羯鼔楼髙,挂夕阳。长生殿古,生青草。可怜吴楚两醯鸡,筑台未就已堪悲。长杨五柞,汉幸免;江都楼成,隋自迷。由来留连多丧国,晏安酖毒,因奢惑。三风十愆,古所戒。不必骊山可亡国。和子由除日见寄薄官驱我西,逺别不容惜。方愁后防逺,未暇忧嵗夕。强欢虽有酒,冷酌不成席。秦烹惟羊羮,陇馔有熊腊。念为儿童嵗,屈指已成昔。徃事今何追,忽若箭已释。感时嗟事变,所得不偿失。府卒来驱傩,矍铄惊逺客。愁来岂有魔,烦汝为攘磔。寒梅与冻杏,嫩萼初似麦。攀条为惆怅,玉蕊何时拆。不忧春艳晚,行见弃夏覈。人生行乐耳,安用声名借。胡为独多感,不见膏自炙。诗来苦相寛,子意逺可射。依依见其面,疑子在咫尺。兄今虽小官,幸忝佐方伯。北池近所凿,中有汧水碧。临池饮美酒,尚可消永日。但恐诗力弱,鬬徤未免馘。诗成十日到,谁谓千里隔。一月寄一篇,忧愁何足掷。过巴东县,不泊,闻颇有莱公遗迹。莱公昔未遇,寂寞在巴东,闻道山中树,犹余手种松,江山养豪俊,礼数困英雄,执版迎官长,趋尘拜下风,当年谁刺史,应未识三公。白帝庙朔风催入峡,惨惨去何之?共指苍山路,来朝白帝祠。荒城秋草满,古树野藤垂。浩荡荆江逺,凄凉蜀客悲。迟囘问风俗,涕泗闵兴衰。故国依然在,遗民岂复知?一方称警跸,万乘拥旌旗。逺畧初吞汉,雄心岂在防?﨑岖来野庙,闵黙愧常时。破甑蒸山麦,长歌唱竹枝。荆邯真壮士,呉柱本经师。失计虽无及,图王固已竒。君余帝王号,皎皎在门楣。戎州乱山围古郡,市易带羣蛮。庾岭春耕少,孤城夜漏闲。徃时边有警,征马去无还。自顷方从化,年来亦款闗。颇能贪汉布,但未脱金镮。何足争强弱,吾民尽玉顔。孔周翰尝令仙源,中秋以事留东武,时陈君荣、右王君建中皆在郡。后十七年中秋,周翰持节过郡,二君己亡,感时懐旧,留诗于壁。又五年中秋,轼与客饮超然台,闻周翰乞此郡,客有诵其诗者,乃次其韵二篇,以为他日一笑。屈指从来,十七年交情零落,一澘然。婵娟再见,中秋月依旧,清辉照客眠【右孔】坏壁题诗,巳五年,故人风物,两依然。定知来嵗中秋月,又照先生枕麴眠。更邀明月説明年,记取孤吟孟浩然。此去宦游如传舍,拣枝惊鹊几时眠。获果荘二十二韵青唐有逋冦,白首已穷,妖窃据临洮郡,潜通讲渚桥。庙谋周召虎,边帅汉班超,坚垒千兵破,连航一炬烧。擒奸从窟穴,奏捷上烟霄。诡异人图像,驩娱路载谣。干诛非一事,伐叛自先朝。取道经陵寝,前期告庙祧。西来闻几日,面缚见今朝。二圣临云陛,千官溢海潮。载囚车轣辘,失主马萧条。横拜如蹲犬,胡装尚衣貂。理卿辞具服,译长舌初调。缓死恩殊厚,求生尾屡摇。慈仁逢太母,寛厚戴唐尧。赤手真擒虎,和羮未赐枭。藁街虚授首,东市偶全腰。困兽何须杀,遗雏或可招。威声西振夏,武节北通辽。帝道有强弱,天时或长消。羌情防报复,军胜忌矜骄。慎重闗西将,竒功勿再要。光禄庵二首
译今天南风吹来,吹乱庭前的竹子。竹枝高低起伏,声音如兵器和铠甲纷纷相撞。风雪中的萧瑟意味,可以折断,却不能使它受辱。风停天晴,竹子已经恢复【一作“也恢复”】。它姿态柔美,散落着青玉般的光泽。故乡如今还有什么?秋雨中的荒篱上有菊花,不知这位君子是否健在?我将回去清扫南轩的绿色。柏树。故园中有许多珍贵树木,翠绿的柏树多得像蒲苇。我被幽禁而无人与我同乐,百日之间不停观看它。偶尔来拾取流下的树脂【一作“树脂”】,却不忍踩踏落下的种子。当年是谁种下的?树龄或许和我相仿。抬头看那苍苍的树干,它所见的事情本来就很多。它应当见过李将军,也使温御史胆寒。《东坡全集》卷二十七。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二十八,宋代苏轼撰,诗一百一十首。问陶渊明【有人说:东坡这首诗与陶渊明相反,这不是知言。大概是彼此借用来构成立意,作者从未互相非难。元祐五年十月某日】。您知道神灵不是形体,为什么还要区别人和天?难道不只是天地人三才之中,无处不是这样吗?我把它牵引而抬高,它就成为悬挂的星斗;我把它分散而压低,难道不就是山川吗?三皇虽然说已经没了,直到今天仍在我的面前;八百年的寿命终究会有尽头,彭祖也不是永远不死。惶惶然只谋求一醉,借此发泄露槿般的艳丽。有酒就不推辞醉倒,没有酒便饮泉水。树立善名来求我的赞誉,就像饥饿的人对着馋涎。把命运交给自然便会忧伤而生,忧伤离去,生命也会回来。纵情于天地大化之中,正是被大化所缠绕。生命应当终尽便须终尽,难道还要再说这些话吗?题写云龙草堂的石磬。把它折断可以做督邮,横在腰间可以做山人的佩饰;形状虽不同于濮上之磬,声响却确实是泗滨石所发出的声音。朱亥墓 昔日朱公子那样的雄豪气概,已经无法追寻;如今我来到他的故国。大坟土丘,屈身称他为小儿;平日里他轻视卿相,千金也弃之如遗物。梁地人不喜欢惹事,他的名字才得以流传于当时。鲁国史书记载盗杀齐豹的事,如今还有谁知道求取名声的人呢?千万不要怨恨世俗,至少还没有像仲尼那样遭受非难。严颜碑 先主刘备反攻刘璋,出兵的意图很是不义。孔明是古代豪杰,为什么竟然做这种事?刘璋固然是庸碌的君主,可谁会为他至死不改其志呢?严子独自一人又有什么贤能之处?却能谈笑自若,傲视那些执刀斧的武士。国家灭亡,君主已经被擒,我感叹严子死去究竟是为了谁?是谁把这件事刻在山石上,使我徒然流下眼泪!唉!一个被砍头的将领,千古以来都令人心惊胆寒。岘山 远方的客人从南方来,旅途尘土使岘山山顶昏暗;经过关隘还不到一百步,旷远的山野仿佛吞没了楚地的草泽。登上高处忽然惆怅,千年以前的情意竟有相同之处。我的忧愁又有谁能知道?可叹我出生得太晚,山顶上团团的桧树,年年看着榆树和柳树。杰出的人才本来就各不相同,哪里能够同样长久存在?可怜山前的客人,转眼便如流星掠过屋檐。贤与不肖尚未来得及分辨,后来的人应当自行剖析。骊山 君王的宫门如同天门,究竟有多少重?君王如同上帝,端坐在法宫之中。人生最难处置的就是安稳,为什么还要来到这骊山之中?复道凌云,连接着金阙;楼台宫观隐没在烟霭中,横亘于苍翠的天空。树林深处雾气昏暗,使八骏迷失;早晨向东、傍晚向西,徒劳地驱使六龙。六龙向西巡幸,经过峨眉栈道,悲凉的风便吹入华清宫院。霓裳羽衣曲声寂寥,羽衣也徒然存在。麋鹿前来游荡,猿猴和仙鹤含怨悲鸣。我登上朝元观时,春天已经过半,满地落花无人清扫。羯鼓楼高耸,悬挂着夕阳;长生殿已经荒古,生满青草。可怜吴楚两地那些像醯鸡一样见识浅陋的人,台还没有筑成就已经足以令人悲哀。长杨宫、五柞宫,汉代幸而没有因此亡国;江都宫楼建成后,隋朝便自行迷失。自古以来,留恋享乐往往导致亡国,贪图安逸如同饮鸩毒,都是因为奢侈而迷惑。三风十愆,是古人所戒备的。不必一定在骊山,才会导致亡国。和子由除日见寄 微薄的官职驱使我向西行,远别在即,来不及顾惜。正为以后道路遥远而发愁,还无暇忧虑岁末。勉强欢饮虽有酒,冷冷地独酌,不能成席。秦地的烹食只有羊羹,陇地的食物有熊肉干。想到自己还是儿童的那些年,屈指一算已经成为过去。往事如今哪里还追得回来,忽然间就像箭已经射出。感叹时局和事情都在变化,所得的还抵不上失去的。府中差卒来驱傩,精神矍铄,反使远方客人惊讶。愁苦来了哪里会有鬼怪?烦劳你替我驱除它们。寒梅和冻杏,嫩芽刚刚像麦粒一样初生。攀折枝条令人惆怅,玉色花蕊什么时候才会开放?不担心春花开得晚,因为很快就会看到它们被夏日的果实取代。人生不过是及时行乐罢了,何必借助声名来装饰自己?为什么偏偏独自多愁多感,不见有人用油脂自我煎熬?你的诗来信使我很受宽慰,你的心意远远传来,仿佛可以射中我。依稀看见你的面容,疑心你就在咫尺之间。哥哥如今虽然只是小官,幸而能够忝居辅佐方伯之职。北池是近来开凿的,池中汧水碧绿。面对池水饮美酒,还可以消磨漫长的白日。只怕诗力薄弱,和你比试健笔,免不了被斩败。诗写成后十日便送到,谁说相隔千里?每月寄来一篇,忧愁又有什么值得抛掷不下的呢。经过巴东县,没有停船,听说那里有许公莱公的遗迹。莱公从前还没有遇到机遇时,寂寞地住在巴东。听说山中的树木中,还有他亲手种下的松树。江山养育豪杰,却使英雄困顿;手执笏板迎接官长,趋步于尘埃中向权贵拜伏。当年谁是这里的刺史?想必还没有人认识三公。白帝庙 朔风催促我们进入峡中,凄惨地不知要往哪里去?大家一起指着苍山的道路,明天早晨去拜谒白帝祠。荒城满是秋草,古树上垂挂着野藤。荆江浩荡而遥远,蜀地客子悲凉凄切。迟疑徘徊,询问当地风俗,流泪感叹兴亡。故国依然存在,遗民哪里还知道旧事?一方之地声称有警跸,万乘之尊拥立旌旗。远大的谋略最初想吞并汉地,雄心难道只在防守吗?崎岖地来到这荒野庙宇,沉默不语,惭愧自己不如往日。破甑中蒸着山麦,放声长歌唱着《竹枝》。荆邯真是壮士,吴柱本是经学大师。虽然失策已经来不及挽回,但图谋称王本来就很奇特。你仍保有帝王的称号,光明地留在门楣之上。戎州 群山环绕着古老的郡城,市场贸易连接着各族蛮人。庾岭一带春耕很少,孤城夜里的更漏显得悠闲。从前边境有警报,出征的战马一去不回。近来才逐渐归顺教化,近年来也开始进关通好。他们颇能贪爱汉地的布帛,只是还没有脱去脚上的金环。哪里值得争论强弱呢?我们的百姓全都面色如玉。孔周翰曾任仙源县令,中秋因事留在东武,当时陈君荣、王君建中也都在郡中。十七年后的中秋,周翰持节经过此郡,而两位君子都已经去世了。他感慨时事、怀念故人,便把诗题在墙上。又过了五年,中秋时我苏轼和客人在超然台饮酒,听说周翰请求任此郡,有客人诵读他的诗,于是我依照原韵作了两首,留待日后相逢时一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篇〕 屈指算来,从那时起已经十七年,交情零落,不禁潸然泪下。美好的月色再次出现,中秋的月亮依旧,清光照着客人入眠。【右首为孔周翰】在残破的墙壁上题诗,已经过去五年;故人和景物,两样都依然如旧。我确定明年的中秋月亮还会照着先生枕边,陪先生在曲枕上入眠。再邀请明月照见明年,记住这像孟浩然一样的孤独吟咏。此后做官游宦如同住在旅舍,什么时候才能像受惊的鹊鸟找到树枝安眠?获果庄二十二韵 青唐有逃亡的贼寇,白发的老将已经穷尽办法;妖人窃据临洮郡,暗中交通讲渚桥。朝廷的谋划有周召、虎臣般的贤能,边疆统帅有汉代班超般的才略;坚固的营垒被千兵攻破,连锁的船只被一把火烧毁。将奸贼从窟穴中擒出,把捷报奏上云霄。诡异的人物图像,欢乐的道路歌谣。诛杀干戈之乱并非一件事,讨伐叛乱的事业从先朝便已开始。取道经过帝王陵寝,预先到宗庙告祭。向西来不过几天,今天便看见敌人反绑双手前来。二圣临御云阶,百官如海潮般充满朝廷。囚犯坐在轱辘作响的车中,失去主人的战马萧瑟无依。横着身子叩拜,像蹲伏的狗;胡人服装还穿着貂裘。理卿推辞为他准备的服装,译官开始调理他的舌音。宽免死刑的恩德特别深厚,他为了求生不断摇尾乞怜。慈仁的太皇太后亲自相逢,宽厚的圣德可比唐尧。赤手空拳也能真正擒虎,调和羹汤的功劳还没有赏赐给枭雄。藁街没有让他斩首示众,东市偶然保全了他的腰身。困兽何必一定杀死?留下的幼雏或许还可以招抚。威名向西震动西夏,武节向北通达辽地。帝王之道有强有弱,天时也有时盛时衰。羌人的情势必须防备报复,军队获胜更忌讳骄傲。要慎重对待关西诸将,不要再希求奇功。光禄庵二首
文章恨不见,文园礼乐方将访石泉,何事庵中着?光禄枉敎闲处,笔如椽。城中太守的何人?林下先生非我身。若向庵中覔光禄,雪中履迹,镜中真。过木枥观石壁髙千尺,微踪逺欲无。飞檐如劒,寺【出劒门,东望上寺宇,彷佛可见】古栢似仙都。许子尝髙遁,行舟悔不迂。斩蛟闻猛烈,提劒想﨑岖。寂寞棺犹在,脩崇世已愚。隐居人不识,化去俗争吁。洞府烟霞逺,人间爪髪枯。飘飘乘倒景,谁复顾遗躯。观开西湖次呉左丞韵伟人谋议,不求多,事定纷纷自唯阿,尽放▯鱼还緑浄,肯容萧苇障前坡?一朝美事,谁能纪?百尺苍崕尚可磨,天上列星当亦喜,月明时下浴明波。荆州十首游人出三峡,楚地尽平川。北客随南贾,吴樯间蜀船。江侵平野断,风卷白沙旋。欲问兴亡意,重城自古坚。南方旧战国,惨澹意犹存。慷慨因刘表,凄凉为屈原。废城犹带井,古姓聚成村。亦解观形胜,升平不敢论。楚地阔无边,苍茫万顷连。耕牛未尝汗,投种去如捐。农事谁当劝,民愚亦可怜。平生事游惰,那得怨凶年。朱槛城东角,髙王此望沙。江山非一国,烽火畏三巴。战骨沦秋草,危楼倚断霞。百年豪杰尽,扰扰见鱼虾。沙头烟漠漠,来徃厌喧卑。野市分麞閙,官帆过渡迟。游人多问卜,伧叟尽携▯。日暮江天静,无人唱楚词。太守王夫子,山东老俊髦。壮年闻猛烈,白首见雄豪。食雁君应厌,驱车我正劳。中书有安石,慎勿赋离骚。残腊多风雪,荆人重嵗时。客心何草草,里巷自嬉嬉。爆竹惊邻鬼,驱傩逐小儿。故人应念我,相望各天涯。江水深成窟,潜鱼大似犀。赤鳞如琥珀,老枕胜玻瓈。上客举雕俎,佳人摇翠箆。登庖更作器,何以免屠刲。北雁来南国,依依似旅人。纵横遭折翼,感恻为沾巾。平日谁能挹,髙飞不可驯。故人持赠我,三嗅若为珍。栁门京国道,驱马及春阳。野火烧枯草,东风动緑芒。北行连许邓,南去极衡湘。楚境横天下,懐王信弱王。渝州寄王道祖曽闻五月到渝州,水泊长亭砌下流。唯有梦魂长缭绕,莫论唐史更绸缪。舟经故国嵗时改,霜落寒江波浪收。归梦不成冬夜永,厌闻船上报更筹。过安乐山,闻山上木叶有文,如道士篆符。云此山乃张道陵所寓。二首。天师化去,知何在?玉印相传,世共珍。故国子孙,今尚死。满山秋叶,岂能神?真人已不死,外慕堕空虚,犹余好名意,满树写天书。涪州得山胡【善鸣出黔中】终日锁筠笼,回头惜翠茸。谁知声防防,亦自意重重。夜宿烟生浦,朝鸣日上峯。故巢何足恋,鹰隼岂能容。巫山庙上下数十里,有乌鸢无数,取食于行舟之上。舟人神之,故亦不敢害。羣飞来去,噪行人,得食无忧,便可驯。江上饥乌,无足怪,野鹰何事,亦频频。夷陵县欧阳永叔至喜堂夷陵虽小邑,自古控荆呉,形胜今无用,英雄乆巳无,谁知有文伯逺谪自王都?人去年年改堂倾,嵗嵗扶追思犹咎吕,感叹亦怜朱【时朱太守为公筑此堂】旧种孤楠老,新霜一橘枯,清篇留峡洞,醉墨写邦图【三游洞有诗,夷陵图后有留题处】故老问行客,长官今白须,著书多念虑,许国减欢娱,寄语公知否?还须数倒壶入峡自昔怀幽赏,今兹得纵探。长江连楚蜀,万派泻东南。合水来如电,黔波緑似蓝。余流细不数,逺势竞相防。入峡初无路,连山忽似龛。萦迂收浩▯,蹙缩作渊潭。风过如呼吸,云生似吐含。坠崖鸣窣窣,垂蔓緑▯▯。冷翠多崕竹,孤生有石楠。飞泉飘乱雪,怪石走惊骖。絶涧知深浅,樵童忽两三人。言偶逢郭沙岸,可乘篮野戍。荒州县,邦君古子男。放衙鸣晚鼔,留客荐霜柑。闻道黄精草丛生,緑玉篸尽应充食饮。不见有彭▯,气候冬犹暖。星河夜半涵,遗民悲昶衍【孟昶从此入觐,玉衍亦蜀主】旧俗接鱼蚕,版屋漫无瓦。嵓居窄似庵,伐薪常冒崄。得米不盈甔,叹息生何陋。劬劳不自慙,叶舟轻逺泝。大浪固尝谙,矍铄空相视。呕哑莫与谈,蛮荒安可驻。幽防信难妉,独爱孤栖鹘。髙超百尺岚,横飞应自得。逺飏似无贪,振翮游霄汉。无心顾雀防,尘劳世方病。局束我何堪,尽解林泉好。多为富贵酣,试看飞鸟乐。髙遁此心甘。题赠田辨之琴姬流水随弦滑,清风入指寒。坐中有狂客,莫近绣帘弹。四十年前元夕,与故人夜游,得此句。午夜,胧胧淡月,黄梦囘,犹有暗尘香,纵横满地霜,槐影寂寞,莲灯半在亡。戏孙公素投扇昔年笑,温峤握刀晚嵗战刘郎。不须戚戚如冯衍,便与时时说李阳。南康望湖亭【一本云过洞庭】八月渡长湖,萧条万象疎【一本云潇湘景物疎】秋风片帆急,暮霭【一本作雨】一山孤。许国心犹在,康时术已虚【术一作业】岷峨家万里,投老得归无。半山亭
译遗憾不能见到那篇文章,文园的礼乐正要访求石泉,为什么却在庵中写下这些?光禄白白地教人在闲处挥笔,笔势大如椽木。城中的太守究竟是什么人?林下的先生却不是我本人。若想到庵中寻找光禄,只能看见雪中的脚印,和镜中的真容。经过木枥观 石壁高达千尺,微小的踪迹远远看去几乎不存在。飞檐如剑,寺院【出劔门,向东望去,上方寺院仿佛可以看见】;古老的柏树如同仙都。许子曾经高居隐遁,我乘船经过时后悔没有绕道拜访。听说他斩蛟时勇猛异常,想象他提剑走过崎岖之地。寂寞的棺木还在那里,后世修建崇饰的人却已经愚昧。隐居的人世人不认识,死后化去,世俗之人反而争相叹息。洞府远在烟霞之外,人间的爪发都已经枯朽。飘飘然乘着倒映的日光飞去,谁还会回头顾念遗留下的躯体?观开西湖次吴左丞韵 伟大人物谋划议论,不在于话多;事情定下来后,纷纷议论自然只是唯唯诺诺。尽可放掉龟和鱼,使湖水恢复清绿,难道肯容许萧条的芦苇遮挡眼前的山坡?一件美好的事业完成后,谁能够记载它?百尺高的苍色山崖尚且可以磨刻。天上的列星也应当欢喜,月明之时降临下来沐浴在明亮的水波中。荆州十首 游人走出三峡,楚地到处是平坦原野。北方客人跟随南方商人,吴地的桅樯夹杂着蜀地的船只。江水侵入平野,使道路仿佛断绝;风卷起白沙回旋。想询问兴亡的意味,重重城池自古以来就坚固。南方原是旧日的战国之地,凄惨黯淡的气息至今仍在。慷慨之情因刘表而生,凄凉之意因屈原而起。废弃的城池还带着水井,古老的姓氏聚集成村。也懂得观览山川形势,却不敢谈论太平盛世。楚地辽阔无边,苍茫的万顷土地相连。耕牛从来不曾流汗,播下种子便弃置田间。农事又有谁来劝导?百姓愚昧也实在可怜。一生总是游荡懒惰,哪里能怨恨年成不好?朱红栏杆在城东角,高王曾在这里远望沙洲。江山不只属于一个国家,烽火令人畏惧三巴。战死者的遗骨沉没在秋草中,危楼倚着残断的晚霞。百年来的豪杰全都消逝,只看见纷乱的鱼虾。沙头烟雾朦胧,来往行人厌恶这里的喧闹卑杂。野市上分割獐肉,人声喧闹;官船经过渡口,行动迟缓。游人多来问卜,粗野的老人全都携带龟甲。日暮时江天空阔宁静,没有人歌唱楚辞。太守王夫子,是山东的老年俊杰。壮年时就听说他勇猛刚烈,年老时才见到他的豪雄气概。你大概已经厌烦吃雁,我却正疲于驱车。中书令有王安石,切不可再写《离骚》。残腊时节风雪很多,荆地人重视年节。客人的心情多么匆忙,乡里街巷却自得其乐。爆竹惊动邻近的鬼神,驱傩仪式追逐着小孩。故人想必会思念我,我们彼此相望,各在天涯。江水深得形成水穴,潜藏的鱼大得像犀牛。红色鱼鳞如同琥珀,老旧的枕头胜过玻璃。贵客举起雕饰的食案,美人摇动翠色的箆梳。进入厨房又制作器具,怎样才能免受宰割?北雁来到南国,依依然像旅途中的人。纵横飞行却遭遇折翼,令人感伤得沾湿衣巾。平日里谁能把它举起?高飞的鸟本来就难以驯服。故人拿来赠给我,我反复嗅闻,觉得它如珍宝一般。柳门是通往京城的道路,驱马赶上春日。野火烧过枯草,东风吹动绿色的芒草。向北走连接许、邓,向南行直到衡山、湘水。楚地横贯天下,怀王实在是个软弱的君王。渝州寄王道祖 曾听说你五月到达渝州,船停泊在长亭,水流到台阶下。只有梦魂长久缭绕,暂且不谈唐代史事的曲折。船经过故国时岁月已经改变,霜落在寒江上,波浪渐渐收敛。归乡的梦没有做成,冬夜漫长,厌烦听船上报更的筹声。经过安乐山,听说山上的树叶有文字,像道士画的篆符。有人说此山就是张道陵曾居住的地方。二首。天师已经化去,知道如今在哪里吗?玉印世代相传,世人共同珍视。故国的子孙如今还会死去,满山的秋叶难道还能显神通吗?真人已经不死,向外追求反而堕入空虚;还残留着喜好名声的心意,于是把天书写满了整棵树。涪州得到山胡【善于鸣叫,出产于黔中】整天锁在竹笼里,回头怜惜翠绿的羽毛。谁知道它的叫声声声相续,内心也自有重重情意。夜里栖宿,烟气在水浦上升起;早晨太阳照上山峰,它便鸣叫。旧巢有什么值得留恋的?鹰隼又怎么会容许它安居?巫山庙上下几十里,有无数乌鸢在行船上取食。船夫把它们视为神灵,所以也不敢伤害。群鸟飞来飞去,嘈杂地惊扰行人;得到食物便无忧无虑,也就可以驯服。江上的饥乌,不值得奇怪;野鹰又为什么也频频来往?夷陵县欧阳永叔至喜堂 夷陵虽然只是小城,自古以来却控制着荆、吴之地。如今山川形势已经没有什么用处,英雄也早已不在。谁知道文伯竟从王都远远贬谪而来?人事年年变化,厅堂也年年倾圮;扶持追念旧事,仍然怪罪吕氏。我感叹,也怜惜朱太守【当时朱太守为欧阳公修筑此堂】。过去种下的孤楠已经老去,新霜使一株橘树枯萎。清丽的诗篇留在峡洞,醉后的墨迹写在地方图上【三游洞有诗,夷陵图后有题字的地方】。故老询问过路客人:长官如今已经白须。著书多有忧思,报效国家使欢乐减少。寄语欧阳公,你知道吗?还应当多多举杯。入峡 从前一直怀有寻幽探胜的愿望,如今终于能够尽情探索。长江连接楚、蜀,万条支流向东南倾泻。合流的水来势如电,黔江的水波碧绿如蓝。余下的细流多得数不清,远处的水势彼此竞相奔涌。进入峡中起初没有道路,连绵的山岭忽然像佛龛。曲折迂回收束了浩渺水面,狭窄收缩成深潭。风吹过时像呼吸,云生成时像吐纳。坠落的山崖发出窸窣声,垂下的藤蔓一片碧绿。寒冷苍翠中多是崖竹,孤零零生长着石楠。飞泉飘洒如乱雪,怪石奔走,像受惊的骖马。断绝的山涧深浅难知,樵童忽然出现两三个。听说偶然遇到郭沙岸,可以乘坐竹篮经过。荒凉的州县,长官古称子男。退衙时晚鼓响起,留客人吃霜柑。听说黄精遍生草丛,绿色的玉簪草都应当可以充作食物。不见有彭祖,气候却到了冬天仍然温暖。半夜星河映入水中,遗民为昶、衍而悲伤【孟昶从这里入朝觐见,玉衍也是蜀地君主】。旧日风俗依靠捕鱼养蚕,木板房屋简陋得没有瓦片。住在岩穴中,狭窄得像庵堂;砍柴常常冒险攀登。得到的米还不满一甔,不禁叹息人生为何如此鄙陋。辛苦劳作却不以为惭,乘一叶小舟轻快地向远方逆流而上。大浪本来已经熟悉,只能精神矍铄地彼此相望。说话声音嘈杂,无法与人交谈;蛮荒之地哪里能够久留?幽深险阻确实难以忍受,唯独喜爱那孤独栖息的鹘鸟。高高飞过百尺山岚,横空飞翔应当自得;远远扬翅似乎没有贪求,振动翅膀遨游于云霄。无心顾念雀鸟的防备,尘世劳苦正使世人困病。受到束缚的我哪里能够忍受?完全领会到山林泉石的美好。世人大多沉醉于富贵,不妨看看飞鸟的快乐。我甘愿在这里高隐。题赠田辨之琴姬 流水随着琴弦流滑,清风进入指间,令人感到寒意。座中有个狂放的客人,莫要靠近绣帘来弹琴。四十年前的元夕,我和故人夜游,得到这几句诗。午夜时分,月色朦胧而淡;黄粱梦回,仍有暗暗的尘香。霜痕纵横铺满地面,槐树的影子寂寞,莲花灯有一半已经熄灭。戏赠孙公素 当年把扇子投还给人的笑话,温峤到了晚年还要握刀与刘郎作战。不必像冯衍那样忧戚不已,便可以时时和我谈论李阳。南康望湖亭【一本作《过洞庭》】八月渡过长湖,万物萧条,景象疏落【一本作“潇湘景物疏”】。秋风使一叶帆船飞快,暮霭【一本作“雨”】笼罩着孤独的山。报效国家的心仍然存在,挽救时局的办法却已经落空【“术”一本作“业”】。岷山、峨眉相隔万里,不知老来还能不能归去。半山亭
登岭势巍巍,莲峯太华齐。凭栏红日早,回首白云低。松柏月中老,猿猴物外啼。禅师吟絶后,千古指人迷。儋耳山突兀隘空虚,他山总不如。君看道傍石,尽是补天余。次韵闻复上人前身本同社,宿业独临邉。一悟镜空,老始知圆泽贤。归心忘犊,佩生术寄羊鞭。不似欧阳子,空留六一泉。宋复古画潇湘晚景图三首西征忆南国,堂上画潇湘,照眼云山出浮空,野水长。旧游心自省,信手笔都忘。防有衡阳客来看,意▯茫。落落君怀抱,山川自屈蟠。经营初有适,挥洒不应难。江市人家少,烟村古木攒。知君有幽意,细细为寻看。咫尺殊非少,隂晴自不齐。径蟠趋后崦,水防赴前溪。自说非人意,曽经是马蹄。他年宦游处,应话劒山西。儋州二首小邑浮桥外,青山石岸东。茶枪烧后出,麦浪水前空。万户不禁酒,三年真识翁。结茅来此住,嵗晚有谁同?荔子几时熟,花头今巳繁。探春先拣树,买夏欲论园。居士常携客,防军许扣门【周防军家多荔子】明年更有味,怀抱闹诸孙【一云带诸孙】海上道人传以神守气诀但向起时作,还于作处收。蛟龙莫放睡,雷雨直须休。要防无穷火,尝观未尽油。夜深人散后,惟有一灯留。曹溪夜观《传灯録》,灯花落一僧。字上口占。山堂夜岑寂,灯下看传灯,不觉灯花落,茶毗一个僧。赠包安静先生三首皓色生瓯面,堪称雪见羞。东坡调诗腹,今夜睡应休【偶谒大中精蓝中故人,烹日注茶,果不虚示,故诗以记之】建茶三十片,不审味如何,奉赠色居士。僧房战睡魔【昨日防日注极佳,防此复云罐中余者可示及,舟中涤神耳】野菜初出,珍又珍,送与安静病酒人,便须起来和热吃,不消洗面裹头巾。杭州次周焘韵游天竺观激水道眼转,丹青常于寂处鸣。早知雨是水,不作两般声。
过海得子由书经过废来久,有弟忽相求。门外三竿日,江闗一叶秋。萧疎悲白髪,漫浪散穷愁。世事江声外,吾生幸且休。去嵗与子野游逍遥堂,日欲没,因并西山叩罗浮道院。至已二鼔矣,遂宿于西堂。今嵗索居儋耳,子野复来相见,作诗赠之。徃嵗追欢地,寒牕梦不成,笑谈惊半夜,风雨暗长檠,鸡唱山椒,晓钟鸣霜外声。只今那复见,髣髴似三生。元祐五年十二月十二日,同景文、义伯、圣途次、元伯固、仲防游七宝寺,题竹上。结根岂殊众,脩柯独出林。孤髙不可恃,嵗晩霜风侵。泗州过仓中,刘景文老兄戏赠一絶。既聚,伏波米还数,魏舒筹应笑,苏夫子侥幸得湖州。戏题巫山县用杜子美韵巴俗深留客,呉侬但忆归。直知难共语,不是故相违。东县闻铜臭,江陵换裌衣。丁宁巫峡雨,慎莫暗朝晖。初贬英州过杞赠马梦得万古他池穴,归心负雪堂。殷勤竹林咏,犹得比山王。
译登上山岭,山势高大雄伟,莲花峰与太华山齐高。倚着栏杆时红日初升,回头看白云低垂。松柏在月光中显得苍老,猿猴在尘世之外啼叫。禅师吟咏绝唱之后,千百年来仍指引着使人迷惘的道路。儋耳山 山势突兀,逼近空旷天空;其他山都比不上它。你看道路旁的石头,全都是女娲补天后剩下的材料。次韵闻复上人 我的前身本来和你同属一个社团,只因宿世的业障,独自来到边地。一旦悟到镜子本空,老年才知道圆泽和尚的贤能。归乡之心使我忘了牧童和牛犊,佩戴的药囊中还留着寄来的羊鞭。不像欧阳先生,只空留下六一泉。宋复古画《潇湘晚景图》三首 西征时忆念南方故国,厅堂上悬挂着《潇湘图》。映入眼中的云山从浮空中显现,野水绵延而去。回想旧日游历,心中自然省察;信笔挥毫,竟把一切都忘了。或许有衡阳的客人前来看画,我的心意便茫然无边。你的胸襟空旷洒落,山川在画中自然曲折盘绕。经营构思之初已有适意之感,挥洒笔墨本不应困难。江市上的人家稀少,烟雾笼罩的村落中古树聚集。我知道你有幽深的情意,请细细寻找观看。相隔咫尺并不算少,阴晴景色自然各不相同。小路盘绕着奔向后山,水流曲折汇入前溪。你自己说这不是人为安排,曾经确实有马蹄经过。将来做官游历到的地方,应当谈起剑门山以西。儋州二首 小城在浮桥之外,青山在石岸以东。茶树嫩芽经焙烧后长出,麦浪在水前空旷铺展。万户人家都不禁饮酒,三年之间我才真正认识了这里的老人。结草屋住在这里,年末又有谁和我相伴?荔枝什么时候成熟?花枝如今已经繁茂。探寻春色先挑选树木,到了夏天想买下园子来观赏。居士常常带客人来,防军允许敲门【周防军家中荔枝很多】。明年会更有滋味,胸怀中满是喧闹的孙辈【一本作“带诸孙”】。海上道人传授我守神养气的口诀 只在气机升起时运作,又在运作之处收摄。蛟龙不要放任它沉睡,雷雨之时也务必停息。要防止无穷的火患,常常观看那还未耗尽的油。夜深人散之后,只留下一盏灯。曹溪夜里观看《传灯录》,灯花落在一位僧人身上,便在灯字上即兴题诗。山堂夜里寂静无声,我在灯下阅读《传灯录》。不知不觉灯花落下,焚化了一个僧人。赠包安静先生三首 洁白的茶色映在瓯面上,洁白得足以使雪感到羞惭。东坡调理诗肠,今夜想来也该无法入睡了【偶然拜访大中精蓝中的故人,煎水烹茶,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所以写诗记下此事】。建茶三十片,不知味道究竟怎样,奉送给色居士。愿它帮助僧房中的人战胜睡魔【昨日防日煎的茶极佳,防日又说茶罐中余下的可以给我看,正好在船中涤荡精神】。野菜刚刚长出,珍贵又珍贵;送给酒病中的安静先生。你只须起来趁热吃,不必洗脸,也不必包头巾。杭州次周焘韵游天竺观激水 道眼一转,丹青仿佛总在寂静处发出声响。早知道雨就是水,就不会把它们当成两种不同的声音。过海得子由书 经过这里已经很久,忽然有弟弟来相求。门外日影已经三竿高,江关处一叶知秋。萧疏的白发令人悲伤,放浪的生活使穷愁散去。世事都在江声之外,我这一生幸而还可以暂且休息。去年我和子野游逍遥堂,太阳将要落山,于是一起向西山叩访罗浮道院。到达时已经二更了,便住在西堂。今年我独居儋耳,子野又来与我相见,于是作诗赠给他。往年一起追逐欢乐的地方,如今寒窗之下连梦也做不成。笑谈声惊醒半夜,风雨使长柄灯昏暗;鸡在山椒啼唱,晓钟在霜天之外传来声响。如今哪里还能再见,只仿佛隔了三生。元祐五年十二月十二日,我同景文、义伯、圣途次、元伯固、仲防游七宝寺,题诗在竹子上。根扎在土中,难道与众树有什么不同?只是枝干高高伸出树林。孤高本来不值得依仗,年末仍要遭受霜风侵袭。在泗州经过粮仓时,刘景文老兄戏赠我一首绝句。既然已经聚集,伏波将军的米还要一一数清,魏舒的筹策也应当会发笑;苏夫子不过是侥幸得到了湖州。戏题巫山县用杜子美韵 巴地的风俗极力挽留客人,吴地人却只想着归去。只知道彼此难以交谈,并不是故意相违。东边县城听说铜钱发出臭味,到了江陵已经换上夹衣。叮嘱巫峡的雨,千万不要遮暗早晨的阳光。初贬英州过杞赠马梦得 万古以来不过都是他人的池塘洞穴,我的归心却辜负了雪堂。殷勤地吟咏竹林诗篇,还能够比得上山涛、王戎。
荅晁以道索书阅世真难记如公自不防其于书太简正以懒相妨。大老寺竹间阁子残花带叶,暗新笋出林,香但见竹隂緑,不知汧水黄。树髙倾陇鸟,池浚落河鲂。栽种良辛苦,孤僧瘦欲尫。和庐山上人竹轩洞外复空中,千千万万同劳师,向竹颂清是阿谁风?款塞来享蠢尔氐羌,国天诛,亦久稽。既能知面内,不复议征西。斥堠销烽火,边城息鼔鼙。输忠脩贡职,弃过为黔黎。雪满流沙静,云沉太白低。巍巍二圣治,盛徳古难齐。观台三界无所住,一台聊自宁。尘劳付白骨,寂照起黄庭。残磬风中嫋,孤灯雪后青。须防童子戏,投瓦犯清泠。呉江岸晓色兼秋色,蝉声杂鸟声。壮怀销铄尽,囘首尚心惊。嘲子由堆几尽埃,简攻之如蠧虫,谁知圣人意,不在古书中。无题六秩行当启,区中縁更疎。不贪为我宝安步,当君车。故国多乔木,先人有▯庐。誓将闲散好,不着一行书。元祐九年立春熊白来,山北猪红削劔,南春盘得青韭,腊酒寄黄柑。扶风天和寺逺望若可爱,朱栏碧瓦,沟聊为一驻足,且慰百回头。水落见山石,尘髙昏市楼。临风莫长啸,遗涕浩难收。再赠常州报恩长老荐福老怀真巧便,净慈两本更尖新。凭师为作鐡门限,凖备人间请话人。闻洮西捷报汉家将军一丈佛,诏赐天池八尺,龙露布朝驰,玉闗塞捷书夜到,甘泉宫似闻指挥,筑上郡已觉谈笑无西戎,牧臣不见天顔喜,但惊草木放【一作皆】春容。三萼牡丹风雨,何年别留真?向此邦,至今遗恨在。巧过不成双。已未十月十五日,狱中恭闻太皇太后不豫,有赦,作诗。庭柏隂隂,昼掩门。乌知有赦,闹黄昏。汉宫自种三生福,楚客还招九死魂。纵有锄犂及田畆,已无面目见丘园。只应圣主如尧舜,犹许先生作正言。题李景元画闻说神仙郭恕先,醉中狂笔,势澜翻,百年寥落,何人在?只有华亭李景元。谢人惠云巾方舄二首燕尾称呼,理未便剪裁。云叶却天然,无心只是青山物,覆顶宜归紫府仙。转觉周家新样俗【头巾起后周】未容陶令旧名传。鹿门佳士勤相赠,黑雾▯霜合比肩【皮袭美赠天随子纱中诗云:掩敛乍疑裁黑雾,轻明浑似带▯霜】胡鞾短靿格麄疎,古雅无如此様。殊妙手不劳,盘作鳯【晋永嘉中有鳯头鞋】轻身只欲化为鳬,魏风褊俭堪羞葛,楚客豪华可笑珠。拟学粱家名解脱【武帝作解脱履】便于禅坐作跏趺。谢宋汉杰恵李承晏墨老松烧尽,结轻花。妙法来从北李家。翠色冷光,何所似?墙东鬒髪堕寒鸦。被命南迁涂中寄定武同僚人事千头及万头,得时何喜,失时忧。只知紫绶三公贵,不觉黄粱一梦游。适见恩纶临定武,忽遭分职赴英州。南行若到江干侧,休宿浔阳旧酒楼。李委吹笛【幷引】元符五年十二月十九日,东坡生日也。置酒赤壁矶下,踞髙峰,俯鹊巢。酒酣,笛声起于江上。客有郭、石二生,颇知音,谓坡曰:“笛声有新意,非俗工也。”使人问之,则进士李委闻坡生日,作新曲曰《鹤南飞》以献。呼之使前,则青巾紫裘,要笛而已。既奏新曲,又快作数弄,嘹然有穿云裂石之声。坐客皆引满,醉倒。委袖出嘉纸一幅,曰:“吾无求于公,得一絶句足矣。”坡笑而从之。山头孤鹤向南飞,载我南游到九嶷。下界何人也?吹笛可怜。时复犯▯兹。
译答晁以道索书 阅历世事确实难以记全;像您这样的人,自己当然不会防备。至于书信写得太简略,正是因为懒惰妨碍了我。大老寺竹间阁子 残花带着叶子,暗中有新笋长出树林。只闻到香气,眼前尽是竹阴的碧绿,却不知道汧水已经变黄。树长得高,使陇上的鸟倾斜飞过;池水疏浚后,河中的鲂鱼坠落。栽种竹木实在辛苦,孤独的僧人瘦得几乎要病弱不支。和庐山上人竹轩 洞外又在空旷之中,千千万万同样劳烦法师。面对竹子赞颂清风的,究竟是谁?款塞来享 你们这些愚蠢的氐、羌部族,受到上天诛罚已经很久。既然能够明白归附中原,就不再谈论向西征讨。边境的候望台撤去,烽火熄灭;边城停止战鼓。输送忠诚,修治贡赋职分;抛弃以往过错,成为普通百姓。流沙覆满白雪而宁静,太白山上的云低沉。二圣的治理巍巍盛大,古代圣德也难以与之齐平。观台 三界之中无处可住,姑且在一座高台上求得安宁。尘世劳苦交付给白骨,寂静的照察从黄庭中升起。残磬声在风中袅袅,孤灯在雪后显出青色。必须防备童子的嬉戏,免得他们投瓦破坏清冷的境界。吴江岸 晨曦兼带着秋色,蝉声混杂着鸟声。壮志豪情已经消磨殆尽,回头一想仍然心惊。嘲子由 书案堆满了尘埃,竹简像蛀虫一样侵蚀着人;谁知道圣人的心意并不在古书之中。无题 六十岁将要开始,尘世中的缘分更加稀疏。不贪求财物,把安步当作自己的珍宝,胜过乘坐你的车。故国有许多高大的树木,先人还留下破旧的房屋。我发誓要以闲散为乐,不再写下一行书。元祐九年立春 熊白送来了,山北的猪肉切得像剑一样薄;南方春盘中得到青韭,腊酒寄来黄柑。扶风天和寺 远远望去仿佛很可爱,红栏杆、碧瓦映入眼中;在沟旁姑且停一下脚步,也暂且安慰百次回首。水位下降,露出山石;尘土飞扬,使市楼昏暗。面对长风不要长啸,遗下的眼泪浩荡难以收住。再赠常州报恩长老 荐福寺的老和尚胸怀真是巧妙便捷,净慈寺的两种说法更加尖新。请凭借法师替我设置铁门槛,准备迎接人间前来请教禅话的人。闻洮西捷报 汉家的将军身长一丈,佛像般威严;诏书赐给天池八尺之龙。捷报文书早晨飞驰到朝廷,玉关边塞的胜利文书夜里送到。甘泉宫仿佛听见了指挥,筑城上郡已经觉得谈笑之间便可完成,没有西戎之患。牧守之臣没有看见天子的喜色,却惊讶草木都焕发出春天的容貌【一本作“皆春容”】。三萼牡丹 风雨之后,不知何年才能再留下真实的踪迹?面对这片土地,直到今天遗恨仍在。巧妙的花朵却无法成双。已未十月十五日,我在狱中恭敬听闻太皇太后身体不适,朝廷将要大赦,便作此诗。庭院中的柏树阴森森,白昼也把门关着。乌鸦哪里知道有大赦,仍在黄昏时喧闹。汉宫自会种下三生福德,楚地的客子也还会招回九死的魂魄。即使还有锄头犁具和田地,我也已经没有脸面再见故乡的丘园。只希望圣主如同尧舜,仍允许先生做敢于直言的正言之臣。题李景元画 听说神仙般的郭恕先,醉中挥笔狂放,笔势如波澜翻滚;百年以来寥落无人,还有谁在世?只有华亭的李景元。谢人惠云巾方舄二首 燕尾式的称呼,按理说并不适合裁剪。云叶的形状却天然生成,无心只是青山的外物,覆盖在头顶上,正适合归入紫府的仙人。转而觉得周家的新式样太俗【头巾起源于后周】;还不如让陶令的旧名流传。鹿门的贤士殷勤相赠,黑雾和玄霜正好可以相提并论【皮日休赠天随子诗说:“掩敛乍疑裁黑雾,轻明浑似带玄霜”】。胡靴短靿,格式粗疏,古朴高雅,没有比这种样式更好的。奇妙的是不用费手便能盘成凤头【晋代永嘉年间有凤头鞋】。轻身只想化作野鸭;魏地风俗狭窄俭朴,实在让葛布都感到羞惭;楚地客人的豪华,又可笑得像珍珠装饰。打算学习梁家著名的解脱鞋【梁武帝制作解脱履】,便于禅坐时盘足。谢宋汉杰惠赠李承晏墨 老松烧尽,凝结成轻盈的花朵。精妙的制墨方法来自北方李家。那翠绿的色泽和清冷的光辉,像什么呢?像墙东边乌黑的鬓发坠入寒鸦。被命南迁途中寄定武同僚 人世之事千头万绪,得势时有什么可喜,失势时又何必忧愁?只知道佩紫绶的三公尊贵,却不知道人生不过是黄粱一梦。刚刚见到恩诏降临定武,忽然又遭到分派职务前往英州。向南行如果到达江边,请不要住在浔阳旧日的酒楼。李委吹笛【并引】元符五年十二月十九日,是东坡的生日。我在赤壁矶下置办酒席,坐在高峰上,俯视鹊巢。酒兴正浓时,江上响起笛声。座中有郭、石两位年轻人,颇懂音律,对我说:“这笛声很有新意,不是庸俗乐工吹奏的。”派人去询问,原来进士李委听说东坡生日,创作了新曲《鹤南飞》来献上。把他叫到面前,只见他戴着青巾、穿着紫色皮衣,手里只有一支笛子。他吹完新曲,又畅快地连续吹奏了几段,声音嘹亮,仿佛能穿云裂石。在座客人都斟满酒,喝得醉倒。李委从袖中取出一幅精美的纸,说:“我对您没有别的请求,得到一首绝句就够了。”我笑着答应了他。山顶的孤鹤向南飞去,载着我南游直到九嶷山。下界是什么人?吹笛声多么令人怜惜,时而又吹奏龟兹曲。
书黄筌画翎毛花蝶图二首短翎长喙,喜喧卑,曳练双翔,亦自竒。赖有黄鹂鬬嬛,好独依藓石立多时。緑隂青子已愁人,忍见中庭燕麦新,惆怅刘郎今白首,时来看巻覔余春。次韵王定国得晋卿酒,相留夜饮。短衫压手,气横秋,更着仙人紫绮裘。使我有名全是酒,从他作病且防忧。诗无定律,君应将醉;有真乡,我可侯且倒。余樽尽,今夕睡。蛇已死,不须钩。偶于龙井辨才处得歙砚,甚竒,作小诗。罗细无文,角浪平,半丸犀,壁浦云▯。午牕睡起,人初静,时聴西风拉瑟声。秋晚客兴草满池塘,霜送梅,疎林野色,近楼台。天围故越,侵云尽;潮上孤城,带月回。客梦冷,随枫叶断;愁心低,逐雁声来。流年又喜,经重九,可意黄花,是处开。陈伯比和囘字复次韵下里冯生,宁屑去湖海?陈侯犹肯来。诗书好,在家四壁蒲栁蓊然。城一隈,骑上下山,亦疎矣。儵从容出,何为哉?市桥十步即尘土,晚雨潇潇,殊未囘。广陵后园题申公扇子露叶风枝,晓自匀。緑隂青子,净无尘。闲吟绕屋,扶疎句。须信渊明,是可人。山光寺囘次芝上人韵闹里清游,借隙光;醉时真境,发天藏。梦囘拾得吹来句,十里南风,草木香。与道源游西庄,遇齐道人,同徃草堂,为齐书此。桑麻巳零落,藻荇复销沉。园宅在人境,嵗时伤我心。强穿南埭路,遥望北山岑。欲与道人语,跨鞍聊一寻。寒食夜漏声透入碧牕纱,人静,秋千影半斜。沉麝不烧,金鸭冷;淡云笼月,照梨花。荅子勉三首君不登郎省,还应上諌坡。才髙殊未识,嵗晚幸无他。枥马羸难出,邻鸡冻不歌。寒炉余几火,灰里拨隂何。惊人得佳句,或以傲王公。处士还清节,滑稽安足雄。深沉似康乐,简逺到安丰。一防无俗气,相期林下风。欲舞腰身栁,一窠小梅催。拍大梅歌舞,余片片棃花落。争奈当涂风物何?送杨奉礼谱牒推闗右,风流出靖恭,时情任险陂,家法故雍容南去,河千顷【大水中相别】余惟酒一钟,更谁哀老子,令得放疎慵。别东武流杯莫笑官居如传舍,故应人世等浮云。百年父老知谁在?唯有双松识使君。走笔谢吕行甫恵子鱼卧沙细肋,吾方厌;通印长鱼,谁肯分?好事东平贵公子,贵人不与,与苏君。访詹使君食槐芽【一作叶】冷淘。枇杷已熟,粲金珠;桑落初尝,滟玉蛆。暂借垂莲十分盏,来浇空腹五车书。青浮卵盌,槐芽餠;红防冰盘,藿叶鱼。醉饱髙眠,真事业;此生有味,在三余。赠防州慈云寺鉴老居士无尘堪洗沐,道人有句借宣扬。牕间但见蝇钻纸,门外唯闻佛放光。徧界难藏真薄相,一丝不挂且逢埸。却须重说圆通偈,千眼薰笼是法王。和方南圭寄迓周文之三首共惜相从一寸隂,酒杯虽浅意殊深。且同月下三人影,聊豁【一作莫作】天涯万里心。东岭旧【一作近】开松竹径,南堂初絶斧斤音。知君善颂如张老,犹望携壶更一临。数畆蓬蒿,古县隂。小牕明快,夜堂深也。知卜筑非真宅,聊欲跏趺看此心。闻道携壶问竒字,更宜登木助徽音【一云振履出商音】相娯比户,江千顷。直下都无地可临。此生真欲老墙隂,却扫都忘嵗月深,拔薤已观贤守政,摘蔬聊慰故人心。风流贺监常呉语,憔悴钟仪独楚音。治状两邦俱第一,颍川归去肯重临。壶中九华诗【幷引】湖口人李正臣蓄异石,九峰玲珑,宛转若牕▯然,余欲以百金买之,与仇池石为偶,方南迁未暇也。名之曰“壶中九华”,且以诗识之。我家岷蜀最髙峰【一作清溪电转失云峯】梦里犹惊翠扫空。五岭莫愁千嶂外,九华今在一壶中。天池水落层层见【一作石泉影落涓涓滴】玉女牕明处处通。念我仇池太孤絶,百金归买小【一作碧】玲珑。留别登州举人身世相防,久自知。此行闲看古黄腄,自非北海孔文举,谁识东莱太史慈?落笔已吞云梦客,抱寒欲访水仙师。莫嫌五日怱怱守,归去先传乐职诗。过海【又见二十五巻】参横斗落,转【一作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防缀天宫?海色本澄清,空余鲁叟乘桴意,无复【一作粗识】轩皇奏乐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竒絶,冠平生。过岭寄子由三首七年来徃,我何堪?又试曹溪一勺甘。梦里似曽迁海外,醉中不觉到江南。波生濯足鸣空涧,雾绕征衣滴翠岚。谁遣山鸡忽惊起,半岩花雨落▯▯投章献策,谩多谈,能雪寃,忠死亦甘。一片丹心,天日下;数行清泪,岭云南。光荣归佩,呈佳瑞;瘴疠幽居,弄晚岚。从此西风,庾梅谢,却迎谁与马▯▯山林瘴雾,老难堪。归去中原,荼亦甘。有命谁怜,终反北。无心却笑,亦巢南。蛮音惯习,疑伧语。脾病萦纒,带岭岚。赖有祖师清净水,尘埃一洗落▯▯歇白塔铺
译题写黄筌所画的《翎毛花蝶图》二首。短翅长嘴,喜欢在低处喧鸣;拖着白练般的双翅飞翔,也自有一番奇异。幸有黄鹂争鸣,喜爱独自依傍藓石站立多时。绿荫浓密、青果满枝,已经令人忧愁,怎忍看庭院中燕麦又长出了新穗?惆怅刘郎如今已白头,只能时常来看画卷,寻找残余的春意。依王定国得到晋卿所赠酒、相留夜饮诗的韵作诗。短衫压在手上,意气纵横如秋风;再穿上仙人般的紫色绮裘。我的声名全靠酒成就,任凭它成为疾病,也姑且借此防止忧愁。诗没有固定的格律,你应当已经醉了;有真正的故乡,我便可以在那里做侯爵,且把酒杯倒空。剩下的酒也喝尽,今夜就睡吧。蛇已经死了,不必再用钩子。偶然在龙井辨才处得到一方歙砚,十分奇异,作小诗一首。罗纹细密而无杂文,砚角的波纹平整;半丸犀角般的墨池,砚壁如浦上云影。午睡醒来,四下刚刚安静,时而听见西风吹动瑟弦般的声音。秋日晚来的客愁。草长满了池塘,霜气送来梅香;疏落的树林和野外的景色,已经逼近楼台。天空环绕着故越之地,直到云端尽头;潮水涌上孤城,带着月色返回。客梦因寒而冷,随着枫叶飘断;愁心低沉,随着雁声传来。流年又逢重九,令人欣慰的是,黄花处处开放。陈伯比唱和《回》字诗,我再次依韵作诗。我这个只会唱下里巴人的冯生,难道还值得离开湖海之地吗?陈侯却仍肯前来。诗书是好的,家中四壁间蒲柳茂盛。城边一角,骑马上下山,也渐渐稀少了。忽然从容地出来,是为了什么呢?离市桥十步就是尘土,傍晚细雨潇潇,实在还没有回来。在广陵后园题写申公的扇子。带露的叶子、迎风的枝条,清晨自然匀整。绿荫与青果,洁净得一尘不染。闲来吟诗绕屋而行,扶疏的枝叶正合诗句。应当相信陶渊明,真是个可亲可爱的人。从山光寺回来,依芝上人的韵作诗。在喧闹之中寻得清幽游赏,借的是短暂的闲暇;醉时所见才是真境,打开的是天藏。梦醒后拾得吹来的诗句:十里南风,草木飘香。和道源游西庄,遇到齐道人,一同前往草堂,替齐道人写下这首诗。桑麻已经凋零,藻荇也消沉了。园宅仍在人世之间,岁时的变迁却使我伤心。勉强穿过南埭的道路,遥望北山的峰峦。想同道人交谈,跨上马姑且去拜访一次。寒食夜。漏壶的声音透过碧色窗纱传来,四下无人,秋千的影子半斜。沉香没有点燃,金鸭香炉已冷;淡云笼罩着月亮,月光照在梨花上。答子勉三首。你不登上郎省,应该也会登上谏坡。才华很高却还没有被认识,到了晚年幸好也没有别的祸患。马棚里的马瘦弱难以出行,邻家的鸡冻得不能鸣叫。寒炉里还剩几星火,我在灰中拨弄阴何。写出惊人的佳句,或许可以用来傲视王公。处士仍守清高的节操,滑稽之才又哪里足以称雄?深沉如谢康乐,简远达到安丰的境界。一点也没有俗气,期待你我同有林下之风。想要起舞,腰身如柳;一丛小梅催促着。拍手唱大梅歌舞,余下的花瓣纷纷如梨花落下。只是无奈当涂的风物又怎么样呢?送杨奉礼。家谱推称你出自关右,风流气度承自靖恭;任凭时势险恶不平,家法依旧雍容。向南而去,河水有千顷【大水中相别】;我只有一盅酒相送,还有谁会怜惜我这个老头,让我能够放纵疏懒呢?在东武分别时饮酒。不要笑官舍如同旅店,本来就应知道人世如浮云。百年之后,父老中还有谁认识我?只有两株松树还记得这位使君。疾笔写诗感谢吕行甫惠赠子鱼。卧在沙中的细肋鱼,我正嫌它不足;有通印的大鱼,谁肯分给我?好客的东平贵公子珍视它,贵人不肯给别人,却给了苏君。拜访詹使君,吃槐芽冷淘【一作槐叶冷淘】。枇杷已经成熟,灿如金珠;初尝桑落酒,酒面泛起玉蛆般的泡沫。暂且借一只垂莲纹的十分大杯,来浇灌腹中五车书。青色的是浮着的卵形碗,槐芽做的饼;红色的是冰盘,里面盛着藿叶鱼。醉饱之后高枕而眠,才是真正的事业;这一生的滋味,就在所谓三余之中。赠给防州慈云寺的鉴老。居士没有尘垢可以洗濯,道人有诗句可以借来宣扬。窗间只看见苍蝇钻纸,门外唯听见佛光放射。真相遍布世界也难以隐藏,既然一丝不挂,姑且在此相逢。还须重新讲说圆通偈,千眼薰笼就是法王。和方南圭寄赠并迎接周文之的三首诗。共同珍惜相从的一寸光阴,酒杯虽浅,情意却格外深厚。姑且同看月下三人的影子,聊以排遣相隔天涯万里的心情。东岭旧日已经开通松竹小径,南堂刚刚断绝斧斤之声。知道你善于作颂,像张老一样,还盼望你带着酒壶再来一次。几亩蓬蒿,遮蔽着古县。小窗明亮爽快,夜里的厅堂幽深。知道筑居并不是真正的家宅,只是姑且盘腿而坐,观照这颗心。听说你带着酒壶来问奇字,更适合登临树木以助雅正的声音【一说:振衣登高,发出商声】。邻里相娱,家家如此;江面有千顷。直望下去,竟没有可以临近的地方。这一生真想老死在墙阴之下,闭门扫除,竟忘了岁月已经深长。拔除田间的薤菜,已经看到了贤守的政绩;摘取蔬菜,姑且慰藉故人的心。贺监风流,常说吴地话;钟仪憔悴,独自发出楚地声。两地的政绩都列为第一,颍川归去后,肯再来这里吗?《壶中九华诗》【并序】。湖口人李正臣收藏着一块奇石,九座山峰玲珑秀美,曲折回旋,宛如窗牖【原文有疑字】。我想用百金买下它,使它同仇池石配成一对,只是正要南迁,无暇办理。于是给它命名为“壶中九华”,并作诗记下此事。我家岷蜀有天下最高的山峰【一作:清溪电转失云峰】,梦中仍会惊见翠色横扫长空。五岭不必忧愁远在千山之外,九华山如今就在一壶之中。天池水落,层层山石显现【一作:石泉影落,涓涓滴流】;玉女窗明亮,处处可以相通。想到我的仇池石太过孤独,便想用百金买回这块小巧【一作:碧色】玲珑的奇石。留别登州举人。身世的种种遭际,我早已知道。这次出行,闲暇时看看古老的黄腄。若不是北海的孔文举,谁能认识东莱的太史慈?落笔已经气吞云梦,怀抱寒意想去拜访水仙师。不要嫌我做五日的匆匆太守,回去后我先为你们传诵《乐职诗》。渡海【又见第二十五卷】。参星横斜,北斗下沉,转眼已是三更;苦雨和狂风最终也会放晴。云散月明,谁能妨碍它装点天宫?海色本来澄澈清明,只留下鲁叟乘木筏远行的心愿,再也听不到轩皇奏乐的声音。即使九死于南荒,我也不怨恨。这次游历奇异绝伦,冠绝我一生。过岭寄给子由三首。七年来往奔波,我怎么承受得了?又一次尝到曹溪的一勺甘泉。梦中仿佛曾迁居海外,醉中不知不觉来到了江南。水波在洗脚处涌起,空寂的山涧发出声响;雾气环绕征衣,滴落翠色山岚。是谁惊起了山鸡,半山岩上的花雨纷纷落下【原文末有疑字】。上书献策,不过是徒然多说;只要能够洗雪冤屈,即使忠诚而死也甘心。一片丹心,在天日之下;数行清泪,落在岭南云中。带着光荣归来的佩印,呈现美好的祥瑞;在瘴疠之地幽居,嬉弄傍晚的山岚。从今以后西风吹来,庾岭梅花凋谢,又将迎来谁同我策马【原文末有疑字】?山林中的瘴气雾霭,年老后实在难以忍受。回到中原,即使吃荼也甘美。有命运在,谁怜悯我,最终还是要回到北方。无心争逐,却笑自己也像鸟巢居南方。蛮地语言已经习惯,反倒怀疑自己说成了伧语。脾病缠绵,带着岭南山岚。幸亏有祖师的清净水,把尘埃一洗而落【原文末有疑字】。在白塔铺歇息。
甘山庐阜郁长望,林隙依稀【一作熹微】漏日光。吴国晚蚕初断叶,占城早稻欲移秧。迢迢涧水随人急,冉冉岩花扑马香。望眼尽从【一作穷】飞鸟逺,白云深处是吾乡。西蜀杨耆,二十年前见之,甚贫;今见之,亦贫。所异于昔者,苍顔华髪耳。女无美恶,富者姸;士无贤不肖,贫者鄙。使其逢时遇合,岂减当世之士哉?顷宿长安驿舍,闻泣者甚怨,问之,乃昔富而今贫者。乃作一诗,今以赠杨君。孤村渐【一作微】雨逐秋凉,逆旅愁人怨夜长。不寐相看唯枥马,愁吟【一作悲歌】互答有寒螀。天寒滞穂犹横畆,嵗晚空机尚倚墙。劝尔一杯聊复睡,人间贫富海茫茫。赠人别后休论信息疎,仙凡自古亦殊途。蓬山路逺人难到,霜栢威髙道转孤。旧赏未应亡楚国,新诗闻巳满皇都。谁怜泽畔行吟者,目断长安貌欲枯。赵成伯家有姝丽,仆忝乡人,不肯开樽,徒吟春雪。谨依元韵,以当一笑。绣帘朱户未曽开,谁见梅花落镜台?试问髙吟三十韵【俗云检验死秀才,带上有诗三十韵】何如低唱两三杯【世传陶谷学士买得党太尉家故妓,遇雪陶取雪水烹团茶,谓妓曰:“党家应不识此。”妓曰:“彼麄人安有此景,但能于销金暖帐下浅斟低唱,吃羊羔儿酒耳。”陶黙然媿其言】莫嫌衰鬓聊相映,须得纎腰与共回。知道文君隔青锁,梁园赋客敢言才【聊荅来句,义取妇人而已,罪过罪过】
东坡全集巻二十八
译甘山、庐阜郁然高耸,长久地映入远望;树林缝隙间依稀【一作:微微】漏下阳光。吴国晚蚕刚刚吃尽桑叶,占城早稻将要移栽秧苗。遥远的涧水随着行人奔急,缓缓开放的岩花扑向马身,香气袭人。望眼随着飞鸟一直望到远方,白云深处就是我的故乡。西蜀的杨耆,二十年前见到他时,十分贫穷;如今见到他,也仍然贫穷。与过去不同的,只是脸色苍老、头发花白罢了。女子无论美丑,富有便显得美丽;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贫穷便被人鄙视。假使他遇到时机、得到际遇,难道会比当世士人差吗?近来我住在长安驿舍,听见有人哭泣,十分怨恨,问他是谁,原来是从前富有如今贫穷的人。于是作了一首诗,现在赠给杨君。孤村渐渐下起雨,追随着秋日的凉意;旅店中的愁人怨恨长夜漫漫。不曾入睡,只能相对看着马棚里的马;愁苦地吟咏,寒蝉彼此应答。天气寒冷,田里残留的谷穗仍横在那里;年岁将晚,空织机还靠在墙边。劝你喝一杯姑且再睡,人世间的贫富如海一样茫茫。赠人。分别以后不要再谈音信稀疏,仙界与凡间自古就是不同的道路。蓬山道路遥远,常人难以到达;霜柏般的威严高峻,道路也越发孤独。旧日的赏识不应使楚国灭亡,新诗听说已经传遍京城。谁来怜惜泽畔行吟的人?望断长安,面容都快因憔悴而枯槁。赵成伯家有美丽女子,我有幸同乡,却不肯开酒设宴,只白白吟咏《春雪》。谨依原韵作诗,聊博一笑。绣帘朱户从未打开,谁看见梅花飘落在镜台前?试问高声吟咏三十韵【俗话说,检验死去的秀才,要让他身上带着三十韵诗】怎么样,哪如低声唱歌喝两三杯【世传陶谷学士买到党太尉家的旧歌妓,遇到下雪,陶谷取雪水煮团茶,对歌妓说:“党家想必不懂这个。”歌妓说:“那种粗人哪里有这样的情致,只会在销金暖帐下浅斟低唱,喝羊羔儿酒罢了。”陶谷听后默然,为这话感到惭愧】。不要嫌我鬓发衰白,姑且同你相映;还须有纤细的腰肢,与你共同回旋。知道文君隔着青锁深居,梁园的辞赋宾客哪里敢说自己有才【只是回答来句,取意不过是妇人罢了,罪过罪过】。《东坡全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二十九宋苏轼撰诗一百一十六首观湖二首乘槎逺引,神仙客万里清风,上海涛,回首不知沙界小,飘衣犹觉色尘髙,须弥有顶低垂日,兠率无根下戴鼇,释梵茫然齐刼火,飞云不觉醉陶陶。朝阳照水,红光开。玉涛银浪,相徘徊。山分宿雾,尽寛逺。云驾髙风,驰送来。升霞影色,欹残火。及物气焰,明纎埃。可怜极大,不知已浮生。野马悠悠哉。寄髙令满地春风扫落花,几畨曽醉长官衙。诗成锦绣开胸臆,论极冰霜绕齿牙。别后与谁同把酒,客中无日不思家。田园知有儿孙委,早晚扁舟到海涯。狱中寄子由二首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忘身。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人间未了因。栢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向低。梦绕云山,心似鹿,防飞汤火,命如鸡。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百嵗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狱中闻湖杭民为余作解厄斋,经月,所以有此句也。朱邑葬桐乡,犀角杜琮事】出狱次前韵二首百日归期,恰及春残,生乐事最闗身。出门便旋,风吹面,走马聨翩,鹊啅人。却对酒杯,浑是梦,试拈诗笔,已如神。此灾何必深追咎,窃禄从来岂有因。平生文字为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塞上纵归他日马,城中不鬬少年鸡。休官彭泽贫无酒,隐几维摩病有妻。堪笑睢阳老从事,为余投檄向江西【子由闻余下狱,乞以官爵赎罪,贬筠州监酒】寄子由厌暑多应一向慵,银钩秀句益疎通。也知堆案文书满,未暇开轩砚墨中。湖面新荷空照水,城头髙栁谩摇风。吏曹不是尊贤事,谁把前言语化工。诗送交代仲达少卿此身无用,且东来,赖有江山慰不才。旧尹未嫌衰废乆,清尊犹许再三开。满城遗爱知谁继?极目扁舟挽不回。归去青云还记否?交游胜絶古城隈。次韵马元宾流落江湖,万里归,相逢自慰,巳差池。初闻好句,惊人倒,悔过东庭识面迟,握手宁知无贺监,结交谁复许?袁丝塞鸿,正欲摩天去,垂老追攀,岂可期?第五桥白露凄风,洗瘴烟。梦回相对,两凄然。雀罗廷尉,非当日。鸠杖先生,愈少年。世事饱谙,思缩手。主恩未报,耻归田。谁怜第五桥东水,独照台州老郑防。次韵完夫再赠之什。某巳卜居毘陵,与完夫有庐里之约云。栁絮飞时,笋箨斑,风流二老对开闗。雪芽为我求阳羡,乳水君应饷恵山。竹簟水风眠,昼永玉堂制草落人间。应容缓急烦闾里,桑柘聊同十畆闲。和林子中待制两翁留滞,各皤然,人笑迂疎,老更坚。共把鵞儿【一作防夷】一樽酒,相逢卵色,五湖天。江边遗爱啼斑白,海上先声入管▯。早晚渊明赋归去,浩歌长笑老斜川。九日袁公济有诗次其韵古来静治,得清闲。我愧真常也。一班举酒,东荣挹江海,回樽落日,劝湖山。平生倾盖悲欢里,早晚抽身簿领间。笑指西南是归路,倦飞弱羽,乆知还。和吴安持使者迎驾小雪、疎烟、杂瑞光,清波寒引御沟长。曈曈日色笼丹禁,杳杳鞭声出建章。鹓鹭偶叨陪下列,天阍聊启望中央。归来喜气倾新句,满座疑闻锦绣香。鹿鸣宴连骑怱怱,画鼓喧。喜君新夺锦标还,金罍浮菊,催开宴。红蕊将春,待入闗。他日曽陪探禹穴,白头重见赋南山。何时共乐升平事,风月笙箫一夜间。次韵张甥棠美昼眠炎歊五月,北牕凉更觉甘如饭稻粱。宰我粪墙讥,敢避孝先经笥谑,兼忘忧虞,心谢知时雁,安稳身同挂角羊。要识熈熈不争竞,华胥别是一仙乡。真兴寺阁祷雨太守亲从千骑祷神,翁逺借一杯清。云隂黯黯,将嘘遍雨;意昏昏,欲醖成。已觉微风,吹袂冷,不堪残日傍山明。今年秋熟,君知否?应向江南饱食稉。恵州近城数小山,类蜀道。春与进士许毅野步,防意处饮之,且醉。作诗以记。适参寥专使欲归,使持此以示西湖之上诸友,庶使知余未尝一日忘湖山也。夕阳飞絮乱平芜,万里春前一酒壶。鐡化双鱼沉逺素,劔分二岭隔中区。花曽识面香仍好,鸟不知名声自呼。梦想平生消未尽,满林烟月到西湖。送蜀僧去尘十年读易,费膏火;尽日吟诗,愁肺肝。不解丹青追世好,欲将芹芷荐君盘。谁为善相,宁嫌瘦?复有知音,可废弹。拄杖挂经,须倍道。故乡春蕨已阑干。曽元恕游龙山吕穆仲不至青春不觉,老朱顔强半销磨,簿领间愁客倦,吟花以酒,佳人休唱,日衔山共知,寒食明朝过,且赴僧牕半日闲,命驾吕安邀不至,浴沂曽防暮方还。黄河活活何人见混茫?昆仑气脉本来黄浊,流若解汚清,济惊浪应须动太行。帝假一源,神禹迹世流三患梗尧乡。灵槎果有仙家事?试问青天路短长。壬寅重九,不预防,独游普门寺僧阁,有懐子由。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二十九,宋苏轼撰,诗一百一十六首。观湖二首。乘着木筏远行,引向万里之外,仿佛神仙之客。清风吹上海涛,回头才知沙界如此微小;衣袂飘动,仍觉得色尘高远。须弥山有山顶,低低垂向落日;兜率天无所凭依,下方却承载着巨鳌。帝释、梵天茫然面对共同到来的劫火,飞云之间不觉已经陶然大醉。朝阳照在水面上,红光顿时铺展开来。玉色的涛、银色的浪,彼此来回荡漾。山峦分开夜间的雾气,尽显宽广遥远;云驾着高风奔驰而来。升起的霞光影色,像倾斜的残火;万物所受的气焰,照亮细微尘埃。可怜这无边无际的天地,竟不知人生已经漂浮如梦;野马般的云气悠悠荡荡。寄给高令。满地春风扫落花,我曾几次在长官衙门中醉酒。诗写成时锦绣般的文思从胸中展开,议论达到极处,仿佛冰霜缭绕齿牙。分别以后同谁一起举杯?身在客中,没有一天不思念故乡。田园知道已有儿孙托付,早晚我将乘一叶扁舟到海边。狱中寄给子由二首。圣明的君主如同上天,使万物沐浴春光。我这个愚昧的小臣,却糊涂到忘了自身。百年寿命还没有活满,便先来偿还罪债;一家十口无处归宿,又要连累别人。到处的青山都可以埋葬我的尸骨,只怕将来夜雨中独自为我神伤。愿我们世世代代都做兄弟,再结下人世间尚未了结的缘分。柏台上的霜气,夜里凄清寒冷;风吹动琅珰,月亮渐渐西沉。梦魂绕着云山,心情像受惊的鹿;唯恐飞入汤火,性命如同小鸡。眼前所见的犀角,正是我的儿子;死后身穿牛衣,又愧对年老的妻子。百年之后神魂遨游,究竟会葬在什么地方?或许会葬在桐乡、浙江以西【狱中听说湖州、杭州百姓为我设解厄斋,已经一个月,因此有此句。朱邑葬于桐乡,犀角为杜琮之事】。出狱后依前韵作诗二首。百日后的归期,恰好赶上春天将尽;活着的乐事,最能牵动人心。出门便回旋,风吹在脸上;纵马奔驰,轻快连绵,喜鹊啄人。回头面对酒杯,往事全都像梦;试着拿起诗笔,文思已经如神。这样的灾祸何必深究责罚?尸位窃禄,原来哪里有什么缘由。平生以文章文字反而成为我的累赘,这次去后,声名再低也不嫌弃。边塞上即使将来归还马匹,城中也不再同少年斗鸡。辞去彭泽县令时贫穷得没有酒,像维摩居士一样倚几而坐、身患疾病却有妻子。可笑睢阳的老从事,为了我投递文书到江西【子由听说我入狱,请求以官爵赎罪,因此被贬为筠州监酒】。寄给子由。厌恶暑热,大概一直懒散;秀美的诗句也更加稀疏。也知道案头堆满文书,只是无暇在轩窗下研墨展砚。湖面新荷徒然映照水面,城头高柳白白地随风摇动。吏曹办事并不是尊重贤者的方式,谁来把前人的话化作巧夺天工的文章?作诗送交代仲达少卿。我这一身没有什么用处,姑且向东而来,幸亏有江山可以慰藉我的无能。前任太守不嫌我衰老废弛已久,仍允许我一次又一次举杯。满城百姓遗留下来的爱戴,知道由谁来继承吗?极目远望,那叶扁舟想挽留也挽不回来。归去后还记得青云之志吗?这里是交游最美好的古城角落。依马元宾的韵作诗。流落江湖,跋涉万里归来;相逢可以互相安慰,却已经迟了。起初听到你的好诗,惊得几乎倒地;后悔在东庭与你相识得太晚。握手相逢,哪里知道你不是贺监那样的人?结交之后,谁还会允许我像袁丝一样呢?塞外的鸿雁正想摩天高飞,到了老年再想追随攀登,哪里还值得期待?第五桥。白露时节,凄冷的风洗去瘴烟。梦醒后彼此相对,心中都凄然。廷尉门前罗雀,已不是当年的情形;拄鸠杖的先生,精神反而比少年更好。世事已经饱经,想着还是收手;皇上的恩德尚未报答,若归田便觉羞惭。谁怜惜第五桥东的流水,独自映照着台州老郑防?依完夫再次赠诗的韵作诗。我已经在毘陵选择居所,同完夫约定做邻里。柳絮飞舞时,笋箨斑驳;风流的两位老人相对打开门关。为我求取阳羡的嫩茶,你应当送来惠山的乳泉。竹席上吹着水风,白日漫长;玉堂中所写的制诰,也流落到人间。若有急事缓事,应当允许我烦劳乡里;桑树柘树之间,姑且共同享有十亩闲地。和林子中待制。两位老人都滞留在外,头发全白;世人笑我们迂腐疏懒,年老后反而更加坚定。共同举起鹅儿【一作:防夷】一樽酒,相逢在蛋青色的五湖天空下。江边百姓还在为遗爱哭泣,海上已经传来先声,进入管弦。早晚像陶渊明一样作《归去来辞》,在斜川高歌长笑到老。九日袁公济有诗,依他的韵作诗。自古以来,政治清明便能得到清闲;我惭愧自己不能真正如此。暂且举杯,在东边厅堂汲取江海般的胸襟;回转酒杯面对落日,劝慰湖山。平生在倾盖相交的悲欢中度过,早晚要从簿册公务之间抽身。笑着指向西南,那就是归路;疲倦飞翔的弱鸟,早已知道应该返回。和吴安持使者迎接皇帝。小雪、疏烟交杂着祥瑞的光彩,清冷的水波引着御沟伸向远方。明亮的日色笼罩着丹禁,遥远的鞭声传出建章宫。鹓鹭般的群臣偶然得以列于下位相陪,天门姑且开启,让人遥望宫中。归来后喜气洋洋地写成新诗,满座仿佛都闻到了锦绣般的芳香。鹿鸣宴。一队骑马的人匆匆而来,彩绘的鼓声喧闹。庆贺你新近夺得锦标归来,金酒杯中浮着菊花,催促宴席开始。红花含蕊,将要迎来春天;等待着进入关中。往日曾陪同你探访禹穴,如今白头之年又见你作《南山赋》。什么时候能共同享受太平盛事,在风月笙箫中欢度一夜?依张甥棠美白日午睡的韵作诗。五月炎热,北窗下的凉意更让人觉得甘美,胜过饭食和美味。宰我以土墙讥笑昼寝,我哪里敢躲避孝先经笥的戏谑;也暂且忘掉忧患,心中感谢知道时令的大雁,安稳得像挂在角上的羊。要知道熙熙攘攘而不争竞的境界,华胥国另有一处仙乡。在真兴寺阁祈雨。太守亲自带着千名骑兵向神祈祷,老人远远借一杯清酒。云层阴暗,仿佛将要吐出遍野的雨;天色昏昏,仿佛要酝酿成雨。已经感觉到微风吹动衣袖,令人寒冷;残日靠着山头,明亮得令人难忍。今年秋天会丰收吗?你知道吗?应当可以在江南饱食粳米。惠州城附近有几座小山,形势类似蜀道。春天我和进士许毅在野外散步,在有趣的地方饮酒,直到醉倒。作诗记下此事。恰好参寥奉使将要归去,便让他带着这首诗给西湖上的各位朋友看,希望他们知道我没有一天忘记湖山。夕阳下飞絮纷乱,飘在平坦的荒野上;万里春光,都收进一壶酒中。铁化成的双鱼沉入远方的书信,宝剑劈开两座山岭,隔断中原与边区。花儿曾经认识我的面容,香气依然美好;鸟儿不知名字,声音却自然鸣叫。平生的梦想还没有消尽,满林烟月一直延伸到西湖。送蜀地僧人去尘。十年研读《易经》,耗费了灯油;整日吟诗,愁坏了肺肝。不懂得用丹青迎合世俗喜好,只想把芹菜和白芷献在你的盘中。谁能善于识人,难道会嫌弃清瘦吗?既然还有知音,怎能废弃弹琴?拄着手杖,挂着经书,必须加倍赶路。故乡的春蕨已经老去。曾元恕游龙山,吕穆仲没有来。正值青春却不觉间已老,红润的面色大半消磨在簿册公务之间。愁苦的客人疲倦了,便对着花吟诗、借酒消愁;佳人不要再歌唱。太阳衔着山头,大家都知道寒食明天就要过去。姑且到僧窗下享受半日清闲,像吕安那样驾车邀请朋友却没有到;又像浴沂的人,曾经徘徊到傍晚才回来。黄河。黄河水浩浩荡荡,有谁真正见过它混茫的源头?昆仑山的气脉本来就使河水黄浊;如果流动能够洗涤污浊、变得清澈,济水的惊涛也应当震动太行山。上天借来一条源流,神禹留下治水的遗迹;世代流传的三种水患,堵塞了尧的乡土。传说中的灵槎果真有仙家之事吗?试问青天之路究竟有多长。壬寅年重阳日,没有参加宴集,独自游览普门寺僧阁,怀念子由。
花开酒美,盍不归来看南山?冷翠微,忆弟泪如云不散,望乡心与雁南飞。明年纵健,人应老;昨日追欢,意正违。不问秋风强吹帽,秦人不笑,楚人讥。小饮公瑾舟中青泥赤日,午相烘,走访【一作扣】船牕柳影中,辍我东坡无限睡,赏君南浦不赀风,坐观邸报,谈迂叟,闲说滁山,忆醉翁。此去澄江三万顷,只应明月照还空【邓滁人也是日坐中观邸报云,叟已押入门下省】和子由次王巩韵。如囊之句,可为一噱。平生未省为人忙,贫贱安闲气味长。粗免趋时,头似葆;稍能忍事,腹如囊。简书见迫,身今老。樽酒闻呼,首一昂。欲挹天河,聊自洗;尘埃满面,鬓眉黄。儋耳霹雳收威,莫雨开,独凭栏槛,倚崔嵬。垂天雌霓,云端下;快意雄风,海上来。野老已歌丰嵗语,除书欲放逐臣回残年。饱饭东坡老,一壑能专万事灰。荅李端叔若人如马,亦如班。笑履壶头,出玉闗,已入西羌,度沙碛,又来东海看涛山。识君小异千人里,慰我长思十载间。西省怜君【一作邻居】时邂逅相逢,有味是偷闲。立春日,病中邀安国,仍请率禹功同来。仆虽不能饮,当请成伯主防。某当杖策倚几于其间,观诸公醉笑,以拨滞闷也。孤灯照影,夜漫漫。拈得花枝,不忍看。白髪欹簪,羞彩胜。黄耆煮粥,荐春盘。东方烹狗,阳初动。南陌争牛,卧作团。老子从来,兴不浅。向隅谁有,满堂欢。斋居卧病,禁烟前,辜负名花已一年。此日使君不强喜,新春风物为谁姸?青衫公子家千里,白首先生杖百钱。曷不相将来?问病巳敎呼取散花天。和参寥见寄黄楼南畔,马台宫,云月娟娟,正防空。欲共幽人洗笔砚,要传流水入丝桐。且随侍者寻西谷,莫学山僧老祝融。待我西湖借君去,一杯汤餠泼油防。东园岑寂东园,可散愁。胶胶扰扰,梦神州。万竿苦竹,旌旗巻。一部鸣蛙,鼓吹收。雨后月前,天欲冷。身闲心逺,地偏幽。杜门谢客,恐生谤。且作人间鹏鷃游。奉和陈贤良不学孙呉与六韬,敢将驽马并英豪?望穷海表,天还逺。倾尽葵心,日愈髙。身外浮名,休琐琐。梦中归思,已滔滔。三山旧是神仙地,引手东来一钓鼇。秋兴三首野鸟游鱼信徃还,此身同寄水云间。谁家晚吹残红叶,一夜归心满旧山。可慰摧頽仍健食,此生通脱屡酡顔。年华岂是催人老,双鬓无端只自斑。故里依然,一梦前,相携重上钓鱼船。尝陪大幙,今陈迹;谬忝承明,愧昔年。报国无成,空白首。退耕何处,有名田?黄鸡白酒,云山约。此计当时,已浩然。浴鳯池边星斗光,宴余香满上书囊。楼前夜月低韦曲,云里车声出未央。去国何年双鬓雪,黄花重见一枝霜。伤心无限,厌厌梦长似秋宵一倍长。夜直秘阁呈王敏甫蓬瀛宫阙隔埃氛,帝乐天香似许闻。瓦弄寒蟾,鸳卧月;楼生晴霭,鳯盘云。共谁交臂论今古?只有闲心对此君。大隐本来无境界,北山猿鹤谩移文。题永叔防老堂三朝出处共雍容,嵗晚交情见二公。乘兴不辞千里逺,放怀还喜一樽同。嘉谋定国垂青史,盛事传家有素风。自顾缨尘犹未濯,九霄终日羡防鸿。次韵参寥寄少游岩栖木石,已皤然。交旧何人,慰眼前?素与昼公心印合,每思秦子意珠圆。当年步月来幽谷,拄杖穿云冒夕烟。台阁山林本无异,故应文字不离禅。谢曹子方恵新茶陈植文,华斗石髙。景公诗句,复称豪。数竒不得,封龙额。禄仕何妨,有马曹。囊简久藏,科斗字。铦锋新莹,鸊鹈膏。南州山水,能为助。更有英辞,胜广骚。题潭州徐氏春晖亭曈昽晓日上三竿,客向东风竟倚栏。穿竹鸟声惊步武,入檐花影落杯盘。勿嫌步月临▯圃,冷笑乗槎向海滩。胜槩直应吟不尽,凭君寄与画圗看。赠仲勉子文▯昏南浦,曽相对。雪满荆州,喜再逢。有子才如不羁马,知君心似后凋松。闲看书册应多味,老傍人门想更慵。何日晴轩观笔砚,一杯相属更从容。」讲武台南有感山城九月,冒朝寒。讲武台南路,屈盘驺子。雨中乘马,去村童烟外,倚墙看鵶啼。冡木秋风急,鹭立渔船夜。水干花似去年,堪折赠挿花人去,泪阑干。题宝鸡县斯飞阁西南归路逺,萧条倚槛魂飞不可招。野阔牛羊同雁鹜,天长草树接云霄。昏昏水气浮山麓,泛泛春风弄麦苖。谁使爱官轻去国,此身无计老渔樵。重游终南子由以诗见寄次韵去年新栁报春回,今日残花覆緑苔。溪上有堂还独宿,谁人无事肯重来?古琴弹罢风吹座,山阁醒时月照杯。嬾不作诗君错料,旧逋应许过时陪。次韵和子由欲得骊山沉泥砚举世争称邺瓦坚,一枚不换,百金颁?岂知好事王夫子,自采临潼绣领山,经火尚含泉脉暖,吊秦应有泪痕澘。封题寄去,吾无用。近日从戎,拟学班。次韵子由弹琴
译花开了,酒也美,为什么不回来一起看南山?山色冷翠,想起弟弟,眼泪如云久久不散;望乡的心情随着南飞的大雁而去。明年即使身体康健,人也应当老了;昨日追欢,心意正相违背。不管秋风多么强劲,也不必勉强吹帽;秦地人不笑,楚地人却讥讽。在公瑾的船中小饮。青泥路上赤日当空,中午彼此炙烤;我走访【一作:敲门】到船窗柳影之中。暂停我在东坡的无边睡意,欣赏你南浦无价的风光。坐着看邸报,谈论迂叟;闲说滁山,追忆醉翁。此去面对三万顷澄澈江水,只应有明月照着一片空明【邓州、滁州人说当天在座中看邸报,得知老叟已被召入门下省】。和子由依王巩的韵作诗。像囊中句子一样,可以博得一笑。平生从未知道为别人忙碌,贫贱中的安闲滋味却很长久。勉强免去趋奉时俗,头发像草木华葆;稍能忍受世事,肚腹便如袋囊。公文已经催逼,而我如今老了;听见有人招呼酒,便抬起头来。想汲取天河之水,姑且洗一洗自己;满脸尘土,鬓发眉毛都已发黄。儋耳。雷霆收起威势,暴雨停歇,阴暗的天空放晴;我独自凭靠栏杆,倚着高峻的楼台。垂天的雌虹从云端落下,畅快的雄风从海上吹来。乡野老人已经唱起丰年的话语,诏书将要放还被贬逐的臣子。残年之中,我这个饱饭的东坡老人,守着一条山沟,就能把万事都看成灰烬。答李端叔。你这个人像马援,也像班超;笑着踏过壶头山,走出玉门关,已经进入西羌,越过沙漠,又来到东海观看涛山。能在千人之中辨识出你这个稍有不同的人,慰藉了我十年长久的思念。西省怜惜你【一作:邻居】,时时偶然相逢;其中有滋味的,正是偷得清闲。立春这天,我卧病,邀请安国,并请他率同禹功一起来。我虽然不能饮酒,也应当请成伯主持宴席。我将拄杖倚几坐在其中,观看诸位醉后谈笑,以排遣滞闷。孤灯照着身影,长夜漫漫。拿起花枝,却不忍观看。白发歪插着簪子,面对彩胜感到羞惭。煮黄耆粥,摆上春盘。东方刚刚开始明亮,烹狗以迎春阳;南陌上争着牵牛,躺卧的人聚成一团。老夫向来兴致不浅,只是独自面对角落,谁能拥有满堂的欢乐?斋戒居住而卧病,禁烟节前已经辜负名花一年。今天使君不勉强欢笑,新春风物又是为谁而美?青衫公子远在千里之家,白头先生拄着价值百钱的手杖。为什么不带着我一同来?来问候病情吧,我已经叫人取来散花天。和参寥寄来的诗。黄楼南边的马台宫,云月娟秀明亮,正好映照天空。想同幽人一起洗涤笔砚,把流水之声传入丝桐琴。姑且跟随侍者寻找西谷,不要学山僧老在祝融峰。等我借西湖给你游赏,饮一杯汤饼,泼上油菜。东园。东园寂静,可以用来排遣忧愁;世间纷扰不安,却只在梦中回到神州。万竿苦竹像卷起的旌旗,一部蛙声仿佛收起了鼓吹。雨后月前,天气将要转冷;身体闲适,心志高远,处所偏僻而幽静。闭门谢绝宾客,恐怕招来诽谤;姑且作一个人间鹏鸟与小雀的游历者。奉和陈贤良。没有学习孙武、吴起和《六韬》,怎敢把劣马同英豪相比?眺望直到海天尽头,天仍然遥远;竭尽像向太阳倾斜的葵心,而太阳更加高远。身外的浮名,不必琐碎计较;梦中的归乡之情,已经滔滔不绝。三山旧日是神仙居处,我伸手向东而来,钓取巨鳌。秋兴三首。野鸟和游鱼任意往来,这一身同寄托在水云之间。谁家傍晚吹落残红的树叶?一夜之间,归乡之心充满了旧日山川。可欣慰的是身体虽已衰颓,饭量仍好;这一生旷达不拘,常常喝得脸色酡红。年华哪里是在催人衰老?只是两鬓无端自行斑白。故乡依旧如常,只在梦中回到从前,携手重新登上钓鱼船。曾经陪侍大幕之下,如今都成了陈迹;错误地忝列承明之职,惭愧不如往年。报国无成,徒然白了头。退隐耕田又能到哪里去,难道还有著名的田产吗?黄鸡白酒,以及归隐云山的约定,这个打算当时就已经十分坚定了。浴凤池边星光灿烂,宴席散后香气充满了上书囊。楼前夜月低照韦曲,云中传来车声,驶出未央宫。离开国都已有哪一年,双鬓已经如雪;重见黄花,仿佛一枝经霜。无限伤心,厌厌欲睡,漫长的梦比秋夜还要长一倍。夜里值守秘阁,呈给王敏甫。蓬莱仙境般的宫阙隔着尘世烟氛,天帝的音乐和天上的香气仿佛还可以听见、闻到。瓦面映着寒月,鸳鸯卧在月光中;楼阁升起晴日的云气,凤凰盘绕在云间。还能和谁携手谈论古今呢?只有闲适的心情,对着这位君子。大隐本来就不受境界拘限,北山的猿鹤徒然写文挽留。题写欧阳修的防老堂。三朝以来出处进退都从容自如,晚年才看出二位公卿之间的交情。乘兴而来,不辞千里之远;放怀畅饮,也欣喜能共饮一杯。美好的谋略足以安定国家,名垂青史;盛大的事业传给后代,也有一向的家风。回头看自己,冠缨上的尘垢还没有洗净,终日羡慕九霄之上的鸿雁。依参寥寄给少游诗的韵作诗。栖居岩石树木之间,头发已经斑白。旧日的交游中,还有谁能来慰藉眼前?我一向与昼公心心相印,每每想起秦子,便觉得他的心意如圆满的明珠。当年踏月来到幽谷,拄着手杖穿云而行,冒着傍晚的烟霭。台阁与山林本来没有什么不同,所以文字也应当不离开禅意。感谢曹子方惠赠新茶。陈植的文章,华美得如同斗大的美玉;景公的诗句,又称得上豪迈。命运奇特而不得志,不能封为龙额侯。做官领取俸禄又何妨,终究还有马曹这样的职位。装书的囊册久藏着蝌蚪文字,锋利的笔锋新磨得莹润,如同鸊鹈膏。南州的山水能够助兴,更有出色的文辞,胜过宋玉的《高唐赋》和屈原的《离骚》。题写潭州徐氏的春晖亭。朦胧的晨光中太阳升过三竿,客人迎着东风终于倚在栏杆边。穿过竹林的鸟声惊动了脚步,落入屋檐的花影映在杯盘上。不要嫌弃踏月来到玄圃,也不要嘲笑乘木筏漂向海滩。这里的胜景实在吟咏不尽,凭请您寄来画图让我观赏。赠给仲勉、子文。雨昏天暗的南浦,我们曾经相对而坐。大雪覆盖荆州,欣喜再次相逢。有了儿子,才华如同不受羁绊的骏马;知道您的心,正像经冬不凋的松树。闲看书册应当很有滋味,年老后常在人家门边,想来更加慵懒。什么时候能在晴朗的轩窗下观赏笔砚,举一杯酒相互劝饮,更加从容地相聚?在讲武台南有感。山城九月,冒着清晨的寒气。讲武台南面的道路曲折盘旋,驺子艰难前行。雨中骑马离去,村童在烟雾外倚墙看乌鸦啼叫。坟墓上的树木被秋风急急吹动,白鹭夜里站在渔船上。水干了,花还像去年一样,值得折下赠给插花的人;想到这里,泪水纵横。题写宝鸡县的斯飞阁。向西南归去的道路遥远,我萧瑟地倚着栏杆,魂魄飞散得无法招回。旷野中牛羊和雁鸭相伴,长天尽头草木连接云霄。昏暗的水气浮在山脚,轻柔的春风吹拂麦苗。是谁使我贪恋官位而轻易离开故国?这一生已没有办法老死于渔樵之间。再次游览终南山,子由寄诗来,依原韵作答。去年新柳报告春天回来,今天残花覆盖着绿色苔藓。溪边有堂屋,仍然独自住宿,谁会无事而肯再次前来?古琴弹完,风吹满座;在山阁中醒来时,月光照着酒杯。懒得作诗,你可不要猜错;旧日拖欠的诗,应当允许我过些时候再陪你作。依子由想要骊山沉泥砚诗的韵作诗。世人都争相称赞邺瓦坚硬,一枚邺瓦难道值得百金而不能交换吗?哪里知道好事的王夫子,亲自在临潼绣岭山采得沉泥,经过火烧仍含有泉脉的温暖;凭吊秦朝,应当还留有斑斑泪痕。把砚封好题写寄去,我自己没有用处。近来随军出征,打算学习班超。依子由弹琴诗的韵作诗。
琴上遗声久不弹,琴中古意本长存。苦心欲记常逃旧,信指如归自着痕。应有仙人依树聴,空教瘦鹤舞风骞。谁知千里溪堂夜,时引惊猿撼竹轩。和晁美叔反观皆自直,相诋竞谁谀?事过始堪笑。梦中今了无珍材,尚空谷疲马,正长途未识造化意,茫然同一炉。再次前韵【系织锦图上回文】春机满织回文锦,粉涙挥残露井桐。人逺寄情书字小,栁丝低目晚庭空。红牋短写,空深恨。锦句新翻,欲断肠。风叶落残,惊梦蝶。戍边回雁,寄情郎。羞云敛,惨伤春暮,细缕诗成,织意深。头伴枕,屛山掩恨,日昏尘暗,玉牕琴。和人回文五首红牕小泣,低声怨。永夕春寒,斗帐空。中酒落花,飞絮乱。晓莺啼破梦,怱怱。同谁更倚闲牕?绣落日,红扉小院深。东复西,流分水岭。恨无愁,续断▯琴。寒信风飘,霜叶黄,冷灯残月照空牀。看君寄意,传文锦,字字萦愁,写断肠。前堂画烛,夜凝泪。半夜清香,荔惹衾。烟锁竹枝,寒宿鸟。水沉天色霁,横参。蛾翠敛,时闻燕语;泪珠弹,处见鸿归。多情妾似风花乱,薄幸郎如露草晞。次韵参寥咏雪朝来处处白氊铺,楼阁山川尽一如,总是烂银幷白玉,不知竒货有谁居。嵇绍似康【并引】王凌谓贾充曰:「汝非贾梁道之子耶?乃欲以国与人。由此观之,梁道之忠于魏也,久矣。」司马景王既执凌而归,过梁道庙,凌大呼曰:「我大魏之忠臣也!」及司马景王病,见凌与梁道守而杀之。二人者,可谓忠义之至,精贯于幽明矣。然梁道之灵,独不能已其子充之奸,至使首发成济之事。此又理之不可晓者也。故余尝戏作小诗云:「嵇绍似康为有子,郗超叛鉴似无孙。如今更恨贾梁道,不杀公闾杀子元。」移合浦郭功甫见寄君恩浩荡似阳春,合浦何如在海滨?莫趂明珠防明月,夜深无数采珠人。过太行【自过太行至闻潮阳吴子野出家,共十九篇】始余赴中山,连日风埃,未尝了了见太行也。意颇以为恨。今将适岭表,过临城,道中天气肃然,西山草木皆可数。忽悟,笑曰:「余南迁,其必返乎?此退之衡山之祥也。」乃作小诗。逐客何人着眼看?太行千里送征鞍。未应愚谷能留栁,可独衡山解识韩。恵州一絶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妨长作岭南人。送佛面杖与罗浮长老十方三界世尊,面都在东坡掌握中。送与罗浮徳长老,携归万窍总号风。过子忽出新意,以山芋作玉糁羮,色香味皆竒絶。天上酥陀则不可知,人间决无此味也。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莫将北海金虀鲙,轻比东坡玉糁羮。次韵功父观余画雪鹊有感二首。早知臭腐即神竒海北天南总是归。九万里风安税驾,云鹏今悔不卑飞。可怜倦鸟,不知时空,羡骑鲸得所归。玉局西南天一角,万人沙苑看孤飞。追忆郭功父观余旧画雪鹊,复作二韵寄之,时在恵州。平生才力,信瑰竒,今在穷荒,岂易归?正似雪林楼上,画羽翰,虽好不能飞。复官北归再次前韵秋霜春雨不同时,万里今从海外归。巳出网罗毛羽在,却寻云迹帖天飞。蜀僧明操思归龙丘子书壁更厌劳生,能几日?莫将归思扰衰年。片云防得无心否?南北东西,只一天。武昌酌菩萨泉送王子立送行无酒,亦无钱,劝尔一杯菩萨泉。何处低头不见我?四方同此水中天。举旧诗次今韵呈昙秀春风何处不归鸿?非复羸牛踏旧踪。但愿老师真似月,谁家瓮里不相逢。答海上翁山翁不复见新诗,疑是河南石壁曦海,水岂容鲸饮尽?然犀何处覔琼枝?占山亭二首尚父提封海岱间,南征惟到穆陵闗谁知海上诗狂客,占得胶西一半山。我是胶西旧使君,此山仍占与君分,故应窃比山中相,时作新诗寄白云。题怀素草帖人人送酒不曽沽,终日松间挂一壶。草圣无成,狂饮发真,堪画作《醉僧圗》。雨中明庆赏牡丹霏霏雨露作清妍,烁烁明灯照欲然。明日春隂花未老,故应未忍着酥煎。与王郎夜饮井水呉兴六月,水泉温,千顷荷花聚,暗蚊此井独能深一丈,源龙如故,亦如君。赠僧思谊防汤旧得茶三昧,覔句近窥诗一斑。清夜漫漫,困披览【一作搜搅】斋肠那得许悭顽?子玉以诗见邀同刁丈游金山君年甲子未相逢,难向君前说。老翁更有方瞳八十一,奋衣矍铄走山中。次韵致逺长笑,右军称草圣,不如东野以诗鸣。乐天自欲吟淮月,怀祖无劳聴角声。次韵景文山堂聴筝三首忽忆韩公二妙姝,琵琶筝韵落空无,犹胜江左狂灵运,空鬬东昏百草须。马上胡琴,塞上姝。郑中丞后,有人无诗。成画烛飘金烬,八尺英公欲燎须。荻花枫叶,忆秦姝。切切么弦,细欲无。莫把胡琴挑醉客,回看霜防褚公须。成伯家宴,造坐无由,辄欲效颦,而酒已尽。入夜不欲烦扰,戏作小诗,求数酌而巳。
译琴上遗留的声调很久没有弹奏,琴中蕴含的古意本来长存。苦心想要记住它,却常常逃避旧曲;任凭手指自然弹奏,如同回到故处,自会留下痕迹。应当有仙人倚树倾听,却白白让瘦鹤迎风高舞。谁知道千里之外溪堂的夜晚,时常引得惊猿摇撼竹轩。和晁美叔。回头看,人人都自以为正直;相互诋毁,争着看谁更会阿谀。事情过去后才觉得可笑。梦中如今已经什么都没有珍惜的材料,空有山谷中的疲马,正在漫长道路上,尚未懂得造化的心意,茫然地同在一炉之中。再次依前韵作诗【此诗系织锦图上的回文诗】。春日织机上满织着回文锦,粉泪洒落,哭残了露井边的梧桐。人已远去,只能把情意寄在小字书信中;柳丝低垂,暮色中的庭院空寂。红笺上短短写下,徒然加深了怨恨。重新织成锦上的诗句,几乎要使人断肠。风吹残叶飘落,惊醒了梦中的蝴蝶。戍守边地的归雁啊,请把情意寄给郎君。含羞的云收敛了,暮春令人凄惨伤感;细密的丝线织成诗篇,织入的情意深长。头边伴着枕头,屏山遮掩着怨恨;日色昏暗、尘埃蒙蔽,玉窗前只有琴声。和他人所作的五首回文诗。红窗下轻轻哭泣,低声哀怨。漫长的春夜寒冷,斗帐空空。因饮酒而醉,落花和飞絮纷乱;晓莺啼叫,惊破了匆匆的梦。还能和谁一起倚着空闲的窗子?绣帷落下,夕阳映着红色小门,庭院幽深。东边又到西边,流水分开山岭。可恨没有愁绪,来续弹断的琴弦。寒冷的消息随风飘来,霜叶已经变黄;冷灯和残月照着空床。看您寄来情意,写在锦上,字字缠绕着愁绪,写尽了断肠之情。前堂的画烛映照着,夜里凝结成泪。半夜清香袭来,荔枝撩动了被衾。烟雾锁住竹枝,寒夜里鸟儿栖宿;沉香燃尽,天色放晴,横斜的参星出现。蛾眉翠色收敛,时时听到燕语;泪珠弹落,处处看见鸿雁归来。多情的女子如风中散乱的花,薄情的郎君如露中的衰草。依参寥咏雪诗的韵作诗。早晨起来,处处像铺满白毡;楼阁山川全都变成同一片白色。到处都是灿烂的白银和白玉,却不知道这样的奇货究竟有谁居住。嵇绍像嵇康【并附引文】。王凌对贾充说:“你不是贾梁道的儿子吗?竟然想把国家交给别人。由此看来,梁道忠于魏国,已经很久了。”司马景王擒获王凌后回去,经过贾梁道的庙,王凌大声呼喊:“我是大魏的忠臣!”等到司马景王病重时,看见王凌和贾梁道守在那里,便杀了他们。此二人可以说是忠义到了极点,精诚贯通幽明两界。然而贾梁道的英灵,偏偏不能制止儿子贾充的奸恶,以至于使成济首先发动了那件事。这又是道理中无法解释的地方。所以我曾经戏作一首小诗说:“嵇绍像嵇康,是因为有这样的儿子;郗超背叛郗鉴,仿佛是因为没有这样的孙子。如今更恨贾梁道,不杀贾公闾,却杀了子元。” 郭功甫调任合浦,寄诗给我。君王的恩德浩荡如阳春,合浦在海边又怎么样呢?不要趁着明珠映照明月时前去,深夜里有无数采珠人。经过太行山【从经过太行山到听说潮阳吴子野出家,共十九篇】。起初我赴中山,连日风尘弥漫,从未清楚地看见太行山,心里很是遗憾。如今将要前往岭南,经过临城,路上天气肃清,西山的草木都可以一一数清。忽然明白过来,笑着说:“我被贬向南方,难道一定还会回来吗?这就是韩退之经过衡山的吉兆吧。”于是作了一首小诗。被驱逐的客人有谁正眼看顾?太行千里为远行的马鞍送行。不应当只有愚谷能留住柳树,难道只有衡山才能识得韩愈吗?惠州绝句。罗浮山下,四季都像春天;卢橘、杨梅依次成熟。每天吃三百颗荔枝,我也不妨长久做个岭南人。送佛面杖给罗浮长老。十方三界的世尊,面孔全都在东坡的掌握之中。把它送给罗浮的德长老,带回去后,万窍之中总会发出风声。过子忽然想出新意,用山芋做成玉糁羹,色、香、味都奇异绝妙。天上的酥陀究竟怎样,我不知道;人间决没有这种味道。香气像龙涎香一样浓郁,色泽仍然酽白;味道如牛乳一样,还格外纯清。不要把北海的金齑鲙轻易拿来同东坡的玉糁羹相比。依功父观赏我的雪鹊画后有感二首诗的韵作诗。早知道臭腐之物就是神奇之物,海北天南终究都要归宿。九万里长风,哪里安放车驾?云中的大鹏如今后悔没有低低飞行。可怜疲倦的鸟儿,不知道时运已经过去,空自羡慕骑鲸而找到归宿的人。玉局在西南天边一角,万人在沙苑观看孤鸟飞翔。追忆郭功父观赏我从前所画的雪鹊,又作两韵寄给他,当时我在惠州。平生的才力确实奇异,如今身在穷荒之地,哪里容易归去?正像雪林楼上的画鸟,羽毛画得虽好,却不能飞翔。恢复官职北归,再次依前韵作诗。秋霜和春雨并不同时,今天我从海外万里归来。已经逃出罗网,毛羽还在;如今重新寻着云的踪迹,贴着天际飞翔。蜀地僧人明操思归,题诗在龙丘子墙上。更厌倦劳碌的人生,能有几天呢?不要让归乡的思念扰乱衰老之年。片片浮云,能否防止自己无心飘荡?南北东西,其实都只在同一片天空下。在武昌斟饮菩萨泉,为王子立送行。为您送行没有酒,也没有钱,只劝您饮一杯菩萨泉。无论在哪里低头,都看不见我吗?四面八方都同在这水和天空之间。引用旧诗,依照今韵呈给昙秀。春风吹到哪里不会有归来的鸿雁?不再是瘦弱的牛踏过旧日的足迹。只愿老师真正像月亮一样,谁家的酒瓮里不能与你相逢?答海上老人。山中的老人不再见到新诗,怀疑那是河南石壁上的曦海;大海难道容得下鲸鱼把水全喝尽吗?举起燃犀之火,又到哪里去寻找琼枝?占山亭二首。太公望受封在海岱之间,南征只到穆陵关。谁知道海上的诗狂,竟然占据了胶西一半的山。我是从前的胶西使君,这座山仍然占来与你分有。因此应当私下比作山中的宰相,时时作新诗寄给白云。题写怀素的草书帖。人人送来酒,我却不曾饮用,整天把一壶酒挂在松林之间。草书圣手未能成就,狂饮使头发蓬乱,真可以画成《醉僧图》。雨中在明庆寺赏牡丹。纷纷的雨露使花色清丽,灿烂的明灯照得花朵仿佛要燃烧。明天春阴笼罩,花还没有衰老,所以想来还不忍心用酥油煎食。与王郎夜饮井水。吴兴六月,泉水温暖;千顷荷花聚在一起,暗中藏着蚊虫。只有这口井深达一丈,泉源中的龙依旧如故,也正像您一样。赠给僧人思谊。防汤过去已经领会了品茶的真谛,近来又窥见了诗的一斑。清静的长夜漫漫,困倦时披读书卷;斋中肠胃哪能这样吝啬顽固呢?【一作“搜搅”】子玉作诗邀我同刁丈游金山。您出生的甲子年我还没有遇见您,难以在您面前说起。老翁更有一双方形瞳孔,已经八十一岁了,仍然振衣精神抖擞地走在山中。依致远诗的韵作诗。放声大笑,右军被称为草圣,还不如东野以诗著名。白居易只管想吟咏淮上月色,怀祖也不必听那号角声。依景文《山堂听筝三首》的韵作诗。忽然想起韩公家的两位美妙姝丽,琵琶和筝的声韵飘落在空中无所依凭;却仍胜过江左的狂客谢灵运,徒然同东昏侯斗弄百草上的花须。马背上弹胡琴,塞外有美人。郑中丞之后,竟有人而没有诗。画烛燃尽飘落金色烛泪,八尺高的英公几乎要烧掉胡须。荻花枫叶之间,想起秦地美人。细弦切切作响,微弱得仿佛没有声音。不要用胡琴挑逗醉客,回头看霜中的褚公胡须。成伯家设宴,我没有缘由前往,便想仿效其意,可是酒已经喝完了。入夜后不愿再去烦扰,只作一首小诗,求您赏赐几杯酒罢了。
道士令严难继,和僧伽帽小却,空回隔篱不唤邻翁饮,抱瓮须防吏部来【道士令恱神乐中所谓离而复合者,杜诗云:「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成伯席上赠所出妓川人杨姐坐来真个好相宜,深注唇儿,浅画眉。须信杨家佳丽种,洛川自有浴妃池。又答氊帐卧病经旬,减带围。清樽防却,故人期。莫嫌雪里闲氊帐,作事由来未合时。徃年宿瓜步,梦中得小诗,録示民师。呉塞蒹葭空,碧海隋宫杨栁只,金堤春风自恨无情水,吹得东流竟日西。送范徳孺渐觉东风料峭,寒。青蒿黄韭,试春盘。遥想庆州千嶂里,暮云衰草,雪漫漫。陆莲庵何妨红粉唱迎仙,来伴山僧到处禅。陆地生花,安足怪?而今更有火中莲。仆年三十九,在润州道上,过除夜,作此诗。又二十年,在惠州録之,以付过。寺官官小,未朝防。红日半牕,春睡酣。为报邻鸡莫惊觉,更容残梦到江南。钓艇归时,菖叶雨;缲车鸣处,楝花风。长江昔日经游地,尽在如今梦寐中。寿阳岸下街东街西,翠幄成;池南池北,緑钱生。幽人独来,带残酒【一作雨】偶聴【一作闻得】黄鹂,第一声。戏荅王都尉传柑侍史传柑,玉座傍人间,草木尽天浆,寄与维摩三十颗,不知薝卜是余香【举轻明重,维摩犹三十枚】万州太守髙公宿约游岑公洞,而夜雨连明,戏赠二小诗。肩舆欲到岑公洞,正怯冲泥,傍险行。定是岑公閟清境,春江一夜雨,连明。蓬牕髙枕,雨如绳,恰似糟牀压酒声。今日岑公不能饮,吾侪犹健,可频倾。游中峯杯泉石眼杯,泉举世无。要知杯度,是凡夫可怜。狡狯维摩老戏,取江湖入鉢盂。憩寂圗东坡虽是湖州派,竹石风流各一时,前世画师今姓李,不妨还作辋川诗。送栁宜归折脚铛边煨淡粥,曲枝桑下饮离杯。书生不是南迁客,魑魅惊人须早回。寒具【乃捻头出」,刘禹锡佳语】纎手搓来玉数寻,碧油轻蘸嫩黄深。夜来春睡浓于酒,压褊佳人纒臂金。参寥惠杨梅新居未换一根椽,只有杨梅不直钱,莫共金家鬬甘苦。参寥不是老婆禅。雨夜宿净行院芒鞋不踏利名埸一叶轻【一作虚】舟寄▯茫。林下对牀聴夜雨,静无灯火照凄凉。送惠州监押一声鸣【一作鸿】雁,破江云;万叶梧桐,巻露银。我自飘零,是羇旅;更堪秋晩,送行人。过黎君郊居半园荒草没佳蔬,煮得占禾半是藷。万事思量都是错,不如还叩仲尼居。赠王觏何人?生得宁馨子,今夜初逢掣笔郎。莫怪围碁忘瓜葛,已能作赋继灵光。太夫人以无咎生日置酒,书壁一絶。夀樽余沥到朋簪,要与郎君夜语深。敢问阿婆开后閤?井中车辖任浮沉。余旧在钱塘,伯固开西湖,今方请越,戏谓固可复来开镜湖。伯固有诗,因次韵。已分江湖送此生,防稽行复得岑成。镜湖席巻八百里,坐啸因君又得名。召伯梵行寺山茶山茶相对,阿【一作本】谁栽?细雨无人,我独来。说似与君,君不防【一作见】烂红如火,雪中开。奉和成伯兼戏禹功金钱石竹,道傍秋翠,带红裙,马上讴。无限小儿齐拍手,山公又作习池游。洗儿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悮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病后醉中病为兀兀,安身物酒,作蓬蓬入脑,声堪笑。钱塘十万户,官家付与老书生。刘监仓家煎米粉作餠子,余云为甚酥。潘邠老家造逡巡酒,余饮之,莫作醋错着水来否?后数日,余携家饮郊外,因作小试戏,刘公求之二首。一杯连坐两髯棋,数片深红入座飞。十分防滟君休诉。且看桃花好面皮【唐诗云:未有桃花面皮先作杏子眼孔】野饮花间,百物无,杖头惟挂一葫芦。已倾潘子错,着水更覔君家,为甚酥?梦中絶句楸树髙花欲挿天,暖风迟日共茫然。落英满地君方见,惆怅春光又一年。元翰少卿宠惠谷帘水一器,龙团二枚,仍以新诗为贶,叹味不已,次韵奉和。岩垂疋练,千丝落;雷起双龙,万物春。此水此茶,俱第一。共成三絶,景中人。藏春坞三首退之身外无穷事,子美生前有尽花。更有多情君未识,不随栁絮落人家。莫寻羣玉峯头路,莫看▯都观里花。但解闭门留我住,主人休问是谁家。朱阁前头,露井多,碧桃枝下,美人过。寒泉未必能如此,奈有银牀素绠何?
东坡全集巻二十九
译道士的令曲声势严厉,难以接续;僧伽帽的曲调又稍稍退缩。我空自回到篱笆外,不叫邻翁来饮酒;抱着酒瓮,还要提防吏部郎君到来。【道士令是悦神乐中所谓“离而复合”的曲调。杜甫诗说:“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在成伯席上赠给他所蓄的歌妓、川人杨姐。坐下后果真十分相称,深深地点染双唇,淡淡描画眉毛。须知杨家本是出美人的家族,洛水之川自有浴妃池。又答复赠送毡帐一事。卧病十多天,腰带已经宽松。清酒却防备着,故人有约。不要嫌弃雪地里的闲置毡帐,做事情本来就常常不合时宜。往年住在瓜步时,梦中得到一首小诗,抄录下来给民师看。吴地边塞的芦苇空空,碧海边隋宫的杨柳只剩下旧影;金堤上的春风本来就恨无情的水,把水吹得整日向东流,却终究又向西去。送范德孺。渐渐觉得东风料峭而寒冷。青蒿、黄韭,试着摆上春盘。遥想庆州群山之中,暮云低垂,衰草满地,大雪漫漫。陆莲庵。何妨让红粉女子歌唱《迎仙》,来陪伴山僧到处参禅。陆地上生出莲花,又有什么值得奇怪?如今更有火中生出的莲花。我三十九岁时,在润州的道路上度过除夕,作了这首诗。又过了二十年,我在惠州把它抄录下来,交给过子。寺中的官职低微,不必上朝。红日照进半扇窗,春睡正酣。请转告邻家的鸡不要惊醒我,再让我把残梦做到江南。钓鱼船归来时,菖蒲叶上落着雨;缫车鸣响的地方,楝花随风飘动。长江是从前游历过的地方,如今全都留在梦中。寿阳岸下。街东街西,翠绿的帷幕连成一片;池南池北,绿色的铜钱般荷叶长出。幽居的人独自前来,带着残酒【一作“雨”】,偶然听到【一作“闻得”】黄鹂的第一声啼叫。戏答王都尉赠送柑橘。侍史在玉座旁传送柑橘,人间草木都像承受着上天的甘露。寄给维摩三十颗,却不知道栀子花只是余香。【举轻明重,维摩这里仍是三十枚。】万州太守高公曾约我游岑公洞,但夜雨连绵直到天明,便戏作两首小诗赠给他。肩舆将要到达岑公洞,正害怕冲着泥泞、靠着险路前行。一定是岑公把清幽的境地藏起来了,春江一夜下雨,直到天明。蓬窗下高枕而卧,雨声如绳索般密集,恰似酒糟床压榨酒液的声音。今天岑公不能饮酒,我们这些人却还健在,可以频频举杯。游览中峰杯泉。石眼形成的杯状泉水,世上没有第二处。要知道这杯泉的容量,凡夫实在可怜。狡黠的维摩老居士戏弄人,把江湖都装进钵盂。《憩寂图》。东坡虽然属于湖州画派,竹与石的风流却各有一时。前世的画师如今姓李,不妨仍然作一首《辋川诗》。送柳宜归去。在断脚的铁锅边煨煮淡粥,在弯曲桑树下饮离别酒。读书人不是南迁的客人,魑魅会惊吓人,必须早点回去。寒具【就是捻头,出自刘禹锡的佳句】。纤纤玉手搓成数寻长,轻轻蘸上碧油,嫩黄色格外浓深。夜来春睡比酒还浓,压住美人的缠臂金。参寥惠赠杨梅。新居还没有换上一根椽子,只有杨梅不值钱。不要同金家争论甘苦,参寥可不是老婆禅。雨夜住宿净行院。芒鞋不踏入追逐功名利禄的场所,一叶轻舟寄托在渺茫的水天之间。林下与人对床听夜雨,寂静中没有灯火照出凄凉。送惠州监押。一声雁鸣(“雁”一作“鸿”)划破江上云层;万片梧桐叶卷着露水,像银光闪烁。我独自飘零,身为羁旅之人;更何况秋天将晚,还要为行人送行。拜访黎君的郊外居所 半园荒草淹没了可食的蔬菜,煮出来的粮食一半是山薯。反复思量,万事全都错了,不如回去敲响孔子的门。赠给王觏 是什么人家,生出这样聪慧的孩子?今夜才遇到这位挥笔写作的才郎。不要责怪他下棋时忘了亲友,他已经能够作赋,继承《灵光殿赋》的才华。太夫人在无咎生日设酒宴,我题诗写在墙壁上。寿酒剩下的酒沫也送到朋友们的簪冠之间,要同郎君在夜里深谈。敢问阿婆是否打开后阁?井中的车辖任凭它浮沉。我过去在钱塘时,伯固开浚西湖;如今他正要请求治理越地,我戏说伯固可以再来开浚镜湖。伯固作了诗,因此依韵奉和。已经料定此生要在江湖间度过,到了会稽又能得到岑成。镜湖席卷八百里,因为有您,我坐着长啸又使它声名远播。召伯梵行寺的山茶花 山茶花相对盛开,究竟是谁栽下的?细雨之中无人来,只有我独自前来。说给您听,您却不知道(“知”一作“见”):那灿烂的红花像火一样,在雪中开放。奉和成伯,并戏赠禹功 金钱形的石竹,沿路带着秋日的翠色,像系着红裙,在马上歌唱。无数孩子一起拍手,山公又来作习池之游。洗儿 人人养孩子都希望他聪明,我却被聪明误了一生。只愿孩子愚钝而朴鲁,没有灾祸、没有患难,直到做到公卿。病后醉中 病后身体昏沉,靠酒来安顿自己;酒气蓬勃地冲入脑中,声音也令人发笑。钱塘十万户,全交给我这个老书生管理。刘监仓家煎米粉做饼子,我说:为什么这样酥?潘邠老家酿造逡巡酒,我喝了它,问道:莫非是把醋错当成水放进来了?几天后,我带着家人在郊外饮酒,因而作了两首小诗戏谑,刘公向我要诗。一杯酒接连敬坐中两位长髯之人,几片深红花瓣飞入席间。酒味十分醇美,您不要推辞;且看桃花般美好的脸庞(唐诗说:“还没有桃花般的面容,先有杏子般的眼孔”)。在野外花间饮酒,什么东西都没有,杖头上只挂着一只葫芦。已经把潘家的酒错喝了,难道还要加水,再到您家去寻找那种酥酒吗?梦中绝句 楸树高高的花朵仿佛要插入天空,暖风和迟来的阳光一同使人茫然。落花铺满地面时您才看见,惆怅春光又过去了一年。元翰少卿厚赐我一器谷帘水、两枚龙团茶,又用新诗相赠,使我赞叹品味不尽,依韵奉和。山岩垂下如匹练的瀑布,千丝万缕落下;雷声响起,仿佛两条龙腾跃,万物因此呈现春意。这水和这茶,都是天下第一;景色和其中之人,共成三绝。藏春坞三首 韩愈身外有无穷的世事,杜甫生前却只见有限的花。还有一种多情之物您尚未认识,它不随柳絮飘落到人家。不要去寻找群玉峰顶的道路,也不要去看玄都观里的花。只要懂得关门留下我居住,主人就不要问这是谁家的门。朱阁前面,露天的井很多;碧桃树枝下,美人走过。清寒的泉水未必能如此动人,只是还有银制井床和白色绳索罢了。《东坡全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三十宋苏轼撰诗一百十首谢都事惠米平生忍欲,今忍贫,闭口逢人不少,陈俸薄,身轻,赵都事也。能作意,向诗人。撷菜【并引】吾借王防军地种菜,不及半畆,而吾与过子终年饱菜。夜半饮醉,无以解酒,辄撷菜煑之,味含土膏,气饱风露,虽粱肉不能及也。人生须底物而更贪耶?乃作四句:「秋来霜露满东园,芦菔生儿芥有孙。我与何曽同一饱,不知何苦食鸡豚。」别公择黍离不复闵宗周,何暇雷塘吊一丘?若问西来祖师意,竹西歌吹是扬州。絶句春来濯濯江边栁,秋后离离湖上花。不羡千金买歌舞,一篇珠玉是生涯。
书寄韵已将镜镊投诸地,喜见苍头白髪新,厯数三朝轩冕客,色声谁是独完人?游灵隐寺戏僧开轩李居士推倒垣墙,也不难。一轩复作,两轩看。若教从此成千里,巧厯如今也被漫。常州太平寺薝卜亭六花薝卜林间佛,九节菖蒲石上仙。何似东坡鐡拄杖,一时惊起野狐禅。过文觉显公房斓斑碎玉,养菖蒲一勺,清泉满石盂。净几明牕,书小楷,便同《尔雅注虫鱼》。惠州灵惠院壁间画一仰面向天醉僧,云是蜀僧隐峦所作,题诗于其下。直视无前,气吐虹。五湖三岛在胸中,相逢莫怪不相揖,只见山僧,不见公。同状元行老学士秉道先辈游太平寺净土院,观牡丹,中有淡黄一朶,特竒,为作。醉中眼缬自斓斑,天雨曼陀照玉盘。一朶淡【一作官】黄,微拂掠鞓红。魏紫不须看。此君轩云幢烟节,十洲【一作七州】人,犀甲檀枪,百万军蘙荟,发生何足道【一作数】此君真是,此君君。观子美病中作嗟叹不足次韵百尺长松涧下摧,知君此意为谁来?霜枝半折孤根出,尚有狂风急雨催。谒敦诗先生因留一絶凛凛人言君似雪,我言凛凛雪如君。时人尽怪苏司业,不解将钱与广文。余将赴文登,过广陵,而择老移住石塔,相送竹西亭下,留诗为别。竹西失却上方老石塔,还逢惠照师。我亦化身东海去,姓名莫遣世人知。絶句三首松栢萧森,溪水南。道人只作两团庵,市区收罢豚鱼税,来与弥陀共一龛。此身分付一蒲团,静对萧萧竹数竿,偶为老僧煎茗粥,自携脩绠汲清泉。天风吹月入阑干,乌鹊无声夜向阑。织女明星来,枕上乃知身不在人间。呈定国旧病应逢医,口药新妆渐画入时眉。信知诗是穷人物,近觉王郎不作诗。絶句二首峩峩叠石立,何孤?赖有萧萧翠竹俱。日暮无人,鸥鸟散;空留逺水,伴寒芦。漠漠秋髙,露气清新。蒲倚石,近溪生。夜来雨后,西风急。静向牕前,似有声。破琴诗后【幷引】余作《破琴》诗,求得宋复古画邢和璞于栁仲逺,仲逺以此本托王晋卿临写为短轴,名为《邢房悟前生图》,作诗题其上。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三十,宋苏轼撰,诗一百一十首 感谢都事惠赠米 平生一直忍住欲望,如今又忍受贫穷;闭口不说,见人也不多言。陈述俸禄微薄、身体轻贫的赵都事,也能用心作诗,面对诗人吟咏。采摘蔬菜(并序) 我借王防军的土地种菜,不到半亩,却使我和过子一年到头都吃得饱。半夜醉酒,没有什么可以解酒,便摘菜煮来吃;其中含有土地的肥力,气息饱含风露,即使山珍海味也比不上它。人生还需要什么东西,竟要更加贪求呢?于是作四句:“秋来霜露满东园,芦菔生儿芥有孙。我与何曾同一饱,不知何苦食鸡豚。” 与公择分别 《黍离》所哀叹的宗周已经不复存在,哪里还有闲暇到雷塘凭吊一座坟丘?如果问达摩祖师从西方来所传的禅意,那就是竹西的歌声乐声,这里正是扬州。绝句 春来时江边的柳树清润鲜明,秋后湖上的花朵繁茂纷披。我不羡慕用千金购买歌舞,一篇珠玉般的文章就是我的一生。书写寄赠之韵 已经把镜子和镊子都扔到地上,欣喜地看见苍头上新添了白发。历数三朝那些身居轩冕的显贵,谁能在容貌和声名上独善其身?游灵隐寺,戏赠开轩李居士 推倒墙垣并不困难。一间轩舍可以重新建起,两间轩舍也能看见。假如从这里一直建成千里,连巧匠如今也会被弄得茫然。常州太平寺薝卜亭 六瓣薝卜花像林间的佛,九节菖蒲像石上的仙。哪里比得上东坡的铁拄杖,一下子惊醒了野狐禅。拜访文觉显公的居室 斑斓的碎玉般石头中,用一勺清泉养着菖蒲,石盂里盛满清水。洁净的几案、明亮的窗户,案上写着小楷,这情景便如同阅读《尔雅注虫鱼》。惠州灵惠院墙壁间画着一个仰面朝天的醉僧,据说是蜀僧隐峦所作,我在画下题诗。直视前方,气势冲天如虹。五湖三岛都在胸中,见面时不要怪我不行礼,因为我只看见山僧,没有看见公卿。同状元行老学士秉道先辈游太平寺净土院,观赏牡丹,其中有一朵淡黄色的格外奇异,因而作诗。醉中眼前的景物斑斓交错,天上落下的曼陀罗花照着玉盘。一朵淡黄色(“淡”一作“官”)的花,微微拂过猩红色的花朵;魏紫牡丹就不必看了。此君轩 云气如旗幢,烟雾如竹节,仿佛十洲(“十洲”一作“七州”)的人;犀甲檀枪,百万军队密集。竹子的生长又有什么值得称道(“道”一作“数”)?这个“此君”实在就是此君之君。观杜子美病中所作《嗟叹不足》,依韵作诗 百尺高的松树在涧下摧折,我知道您的这番心意是为谁而来。经霜的枝干折断了一半,孤根露在外面,却仍有狂风暴雨催逼。拜谒敦诗先生,因而留下一首绝句 人们凛然说您像雪一样,我却说凛然的雪也像您。世人都奇怪苏司业,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不给广文送钱。我将要前往文登,经过广陵时,公择老人迁居石塔,他在竹西亭下送我,我留下诗作告别。竹西失去了上方的老石塔,却又遇到了惠照禅师。我也要化身东海而去,请不要让世人知道我的姓名。绝句三首 松柏萧瑟森然,溪水向南流。道人只建了两间小庵,收完市区猪鱼的税,便来与阿弥陀佛共处一龛。把此身交付给一张蒲团,静静面对几竿萧萧翠竹;偶尔替老僧煎茶煮粥,亲自带着长绳汲取清泉。天风把月光吹入栏杆,乌鹊无声,夜色将尽。织女星和明星显现出来,直到躺在枕上才知道身处的不是人间。呈给定国 旧病应该遇到了良医,口中的药味消退了,新妆渐渐画成合时的眉形。确实知道诗歌会使人穷困,近来才觉察王郎不再作诗。绝句二首 高高叠起的山石耸立着,显得多么孤独;幸好还有萧萧的翠竹相伴。日暮时无人来,鸥鸟也散去;只剩远处的水,陪伴着寒芦。秋日天空高远而朦胧,露气清新。蒲草倚着石头,在溪水旁生长。昨夜雨后,西风急促;静静朝着窗前,仿佛听见了声音。《破琴诗》后(并引) 我作了《破琴》诗,从柳仲远那里求得宋复古所画的《邢和璞图》。仲远又把这幅画托王晋卿临摹成短轴,题名为《邢房悟前生图》,我作诗题在画上。此身在什么地方
此身何处不堪为逆旅?浮云自不知。偶见一张闲故纸,便疑身是永禅师。送栁子玉至灵山此事方艰,便猛回。此心未老,已先灰。何时梦入真君殿也?学传呼,观主来。次韵章子厚飞英留题款段曾陪马少游,而今人在鳯麟洲。黄公酒肆如重过,杳杳白苹天尽头。赠江州景徳长老白足髙僧解,达观安排春事,满幽栏。不须天女来相试,总把空花眼里看。杂诗二首窻摇细浪,鱼吹沫【一作日】手弄黄花,蝶绕【一作透】衣。不觉春风吹酒醒,空教明月照人归。昔日双鵶照浅眉,如今妸娜緑云垂。蓬莱老守明朝去,肠断帘间蟋蟀悲。元祐癸酉八月二十七日,于建隆章净馆书,赠王觏。海上东风犯雪来,腊前先折镜湖梅,遥思禁苑青春夜,坐待宫人画诏回。元祐元年二月八日朝退,独在起居院读《汉书·儒林传》,感申公故事,作小诗一絶。寂寞申公,谢客时,自言已见穆生。几绾臧下吏,明堂废。又作龙钟,病免归。闻捷【幷引】元丰四年十月二十二日,谒王文父齐愈于江南。坐上得陈季常书,报是月四日,种谔领兵深入,破杀西夏六万余人,获马五千匹。众喜抃,各饮一巨觥。闻说将军取乞訚,将军旗鼓捷如神,故知无定河边栁,得共中原雪絮春。睡起杮叶满庭,红颗秋薰,炉沉水度春篝。松风梦与故人遇,自驾飞鸿跨九州。秋思寄子由黄叶山川,知晚秋。小虫催女,献功裘。老松阅世,卧云壑。挽着苍江,无万牛。碣石庵戏赠湛庵主【相国寺僧也】保康桥上,夜观灯;碣石岩前,夏饮冰。莫把山林笑朝市,老夫手里有乌藤。散郎亭法花下有散郎亭,老树苍崖,如有情。欢戚已随,时事去。壁间只有古人名。侯滩江边皎皎过侯滩,更上山腰看打盘。百岁老儿亲击鼓,城中忧患不相干。春夜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隂。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火星岩火星岩下,石凌壁阁上,相防止。一僧莫问人间兴废事。」门前流水,几前灯。读开元天宝遗事三首姚宋亡来,事事兴。一官铢重,万人轻。朔方老将风流在,不取西蕃石堡城。潭里春船百倍多,广陵铜器,越溪罗。三郎官爵如泥土,争唱▯农得宝歌。琵琶弦急,衮梁州,羯鼓声髙,舞臂鞲。破费八姨三百万,大唐天子要纒头。过泗上喜见张嘉父二首眉间冰玉照,淮明笔下波澜老欲平。直得全生如许妙,不知形谍巳多名。空翠娯人,意自还。明窻一榻,共秋闲。防知,名利不到处,定把清觞属此山。谢惠猫儿头笋长沙一日煨笾笋,鹦鹉洲前人未知,走送烦公助汤饼。猫儿突兀,鼠穿篱。题净因壁瞑倚蒲团,卧鉢囊,半窻疎箔,度微凉。蕉心不展,待时雨;葵叶为谁倾?夕阳。
译不能寄居为旅舍呢?浮云自身却不知道。偶然看见一张闲置的旧纸,便怀疑自己就是永禅师。送柳子玉到灵山 这件事正艰难,便猛然回头;此心还未衰老,已经先灰冷了。什么时候能梦中进入真君殿呢?学着传呼:观主来了。依章子厚《飞英留题》韵 从前曾骑着劣马陪伴马少游,如今人已在凤麟洲。如果重新经过黄公酒肆,只见白蘋在遥远的天边尽头。赠江州景德长老 白足的高僧懂得以达观安排春天的景事,幽栏中满是春色。不必等天女前来试探,世间的一切空花只管看作眼中幻象。杂诗二首 窗前细浪摇动,鱼儿吹出泡沫(“沫”一作“日”);手中把玩黄花,蝴蝶绕着衣襟(“绕”一作“透”)。不知不觉春风把酒意吹醒,徒然让明月照着人归去。昔日两道乌黑的鬓发映照着浅浅的眉,如今柔美的绿云般长发垂下。蓬莱的老守明天就要离去,帘间蟋蟀的悲鸣使人肝肠寸断。元祐癸酉八月二十七日,在建隆章净馆书写,赠给王觏。海上的东风冒着飞雪吹来,腊月前先吹折了镜湖的梅花。遥想禁苑中青春的夜晚,坐等宫人送回所画的诏书。元祐元年二月八日,退朝后独自在起居院读《汉书·儒林传》,感慨申公的故事,作一首小诗。寂寞的申公,辞谢宾客之时,自称已经见到了穆生。几次被臧氏任用为下吏,明堂之事也废弃了。后来又老态龙钟,因病免职归去。听说捷报(并引) 元丰四年十月二十二日,我在江南拜访王文父齐愈。在座上收到陈季常的书信,报告说本月四日,种谔率兵深入,击破并杀死西夏军六万多人,缴获战马五千匹。众人欢喜拍手,各自饮下一大杯酒。听说将军攻取了乞訚,将军的旗帜鼓声如神一般迅捷,才知道无定河边的柳树,能够一同享受中原雪花飘落的春天。睡醒 柿叶落满庭院,红色果实在秋日散发香气,炉中沉香的气息穿过春日的熏笼。松风入梦,使我与故人相遇;我亲自驾着飞鸿,跨越九州。秋思寄给子由 黄叶飘落在山川间,知道晚秋已经到来。小虫催促织女,献上功劳做成皮衣。老松阅尽世事,躺卧在云雾笼罩的山谷;要挽住苍江,即使万头牛也拉不动。在碣石庵戏赠湛庵主(相国寺僧人) 在保康桥上,夜里观看灯火;在碣石岩前,夏天饮冰。不要拿山林生活取笑朝廷市井,老夫手中还有一根乌藤杖。散郎亭 法花树下有散郎亭,老树苍崖仿佛有情。欢乐和忧戚都随着时事离去了,墙壁间只留下古人的姓名。侯滩 江边明亮地经过侯滩,又登上山腰观看打盘。百岁的老人亲自击鼓,城中的忧患与这里毫不相干。春夜 春夜的片刻价值千金,花朵散发清香,月光投下阴影。楼台上传来细细的歌声和管乐声,秋千所在的院落夜色深沉。火星岩 火星岩下,石壁凌空,楼阁相对;一位僧人说:“不要问人间兴亡之事。”门前有流水,几案前有灯火。读《开元天宝遗事》三首 姚崇、宋璟去世以来,事事都兴盛起来;一个官位贵重得如一铢,万人却都被轻视。朔方老将的风流气概还在,却不去夺取西蕃的石堡城。潭中春日的船多了百倍,广陵的铜器,越溪的罗绸也都聚集而来。三郎把官爵看得如泥土,争相歌唱《弘农得宝歌》。琵琶弦声急促,演奏《梁州》;羯鼓声高亢,舞动着套有护臂的手臂。八姨耗费了三百万钱,大唐天子还要赏赐缠头。经过泗上,欣喜地见到张嘉父二首 眉间如冰玉般清明,淮水明亮;笔下的波澜,老成得仿佛将要平息。只要能够这样奇妙地保全生命,哪里知道形迹声名已经很多。空濛的翠色使人愉悦,心意自然归来。明亮的窗户前一张床榻,与秋色共同安闲。何况在名利不能到达的地方,正好把清酒献给这座山。感谢惠赠猫儿头笋 长沙一日煨煮竹笋,鹦鹉洲前的人还不知道;劳烦您赶紧送来,助我做汤饼。猫儿头笋突兀地冒出,老鼠穿过篱笆。题写在净因寺墙壁上 昏暗中倚着蒲团,躺在钵囊旁,半扇窗户上稀疏的帘箔透进微凉。芭蕉心没有展开,等待及时的雨;葵叶又是为谁向着夕阳倾
塘上钩帘,对晚香,不知斜日已侵牀。江妃自借淩波韈,长在髙荷,扇影凉。睡起食罢,茶瓯未要深。清风一榻,直千金。腹摇鼻息,庭花落。还尽平生未足心。
书望洪亭壁河涨,平来出旧洪。山城都在水光中,忽然归壑,无寻处。千里禾麻,一半空。子美召公择饮,偶以病不及徃。公择有诗,次韵。樊素、阿蛮皆已出,使君应作《玉筝歌》。可怜病士,西窻下一夜,丹田手自摩。和防寥芥舟只合在坳堂纸帐,心期老孟光。不道山人今忽去,晓▯啼处,月茫茫。醉题信老方丈鹤作精神,松作筋。堦庭兰玉,一时春。愿君且住三千嵗,长与东坡作主人。常州太平寺观牡丹武林千叶照,观空别后,湖山几信风?自笑眼花红緑▯,还将白首看鞓红。竹枝词自过鬼门闗外,天命同人鲊,瓮头船,北人堕泪,南人笑,青嶂无梯,问杜鹃。寄欧叔弼昔葬衣冠,今在否?近来消息,不须疑。曽闻圯上逢黄石,乆矣留侯不见欺。题净因院门外黄尘不见山,个中草木亦常闲。履声如渡薄冰,过催粥华鲸吼,夜阑。絶句柴桑春晚思依依,屋角鸣鸠雨欲飞。昨日已收寒食火,吹花风起却添衣。和黄龙清老三首万山不隔中秋月,一雁能传寄逺书。深密伽陀,枯战笔;真诚相见,问何如?风前橄榄,星宿落月,下桄榔,羽扇开。静嘿堂中有相忆,清江或遣化人来。骑驴覔驴,真可笑;以马喻马,亦成痴。一天月色,为谁好?二老风流,各自知。过土山寨南风日日纵篙撑,时喜北风将我行。汤饼一杯,银线乱;蒌蒿如筯,玉簪横。
书辨才白云堂壁不辞清晓叩松扉,却值支公乆不归。山鸟不鸣天欲雪,巻帘惟见白云飞。琴诗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聴?韩康公坐上侍儿求书扇一一窻扉面水开,更于何处覔蓬莱?天香满袂,人知否?曽到旃檀小殿来。骊山絶句三首功成虽欲善持盈,可叹前王恃太平。辛苦骊山山下土,阿房才废又华清。几变雕墙,几变灰?举烽指鹿,事悠哉!上皇不念前车戒,却怨骊山是祸胎。海中,方士覔三山。万古明知,去不还。咫尺秦陵,是商监。朝元何必,苦跻攀。短桥谁能铺白簟,永日卧朱桥。树影栏边转,波光板底摇。轩窻东邻多白杨,夜作雨声急,窻下独无眠,秋虫见灯入。曲槛流水照朱栏,青红乱,明鉴谁见?槛上人无言,观物泛。双池泝流入城郭,亹亹渡千家,不见双池水,长漂十里花。荷华田田,抗朝阳;节节,卧春水。平铺乱萍叶,屡动报鱼子。鱼湖上移鱼子,初生不畏人,自从识钩饵,欲见更无因。牡丹花好,常患稀。花多,信佳否?未有四十枝,枝枝大如斗。桃花争开不待,叶密缀欲无条。傍沼人窥鉴,惊鱼水溅桥。李不及梨英软,应惭梅萼红。西园有千叶,淡伫更纎秾。杏开花送余寒,结子及新火,闗中幸无梅,汝彊充鼎和。梨霜降,红梨熟,柔柯已不胜,未尝蠲夏渴,长见助冬冰。枣居人几畨老,枣树未成槎,汝长才堪轴,吾归巳及瓜。樱桃独绕樱桃树,酒醒喉肺干。莫除枝上露,从向口中漙。石榴风流意不尽,独自送残芳。色作裙腰,染名随酒琖狂。樗自昔为神树,空闻蜩鵙鸣;社公烦见辍,为尔致羊羮。槐采撷殊未厌,忽然已成隂。蝉鸣看不见,鹤立赴还深。松彊致南山树,来经渭水滩。生成未有意,鸦鹊莫相干。桧依依古仙子,郁郁緑毛身,每长须成节,明年渐庇人。栁今年手自栽,问我何年去?他年我复来。摇落伤人思。
译在池塘上卷起帘子,面对傍晚的花香,不知斜阳已经照到床边。江妃自借凌波袜,长久站在高高的荷叶间,像扇子的影子带来清凉。睡醒 吃完饭,茶碗还不必收起。清风吹满一榻,价值直抵千金。腹中微动,鼻息渐沉,庭院里的花落下;这才稍稍补足平生未能满足的心愿。书写在望洪亭墙壁上 河水上涨,平地水势涌来,显出旧日的洪水。山城全都映在水光之中,忽然间水又归入山谷,寻找也找不到了。千里田地里的禾麻,有一半已经荒空。子美请公择饮酒,偶然因病没能前往。公择作了诗,我依韵奉和。樊素、阿蛮都已经离开,使君想必会作《玉筝歌》。可怜我这个病人,在西窗下过了一夜,亲手按摩丹田。和防寥。这叶小舟只适合停在低洼堂屋的纸帐中,心中所期望的,是像孟光那样的伴侣。不料山人如今忽然离去,清晨在【疑“▯”】啼叫之处,只见月色一片迷蒙。醉后题写信老方丈。精神如仙鹤,筋骨如青松;庭院中的兰玉子弟,一时间都像沐浴在春光中。愿您姑且住上三千岁,长久与东坡做主人。在常州太平寺观赏牡丹。武林的千叶牡丹照眼明艳;与观空分别以后,湖山又经历了几番风雨?自笑眼花缭乱,红花绿叶似乎都在摇动;如今却还要顶着白发来看深红的牡丹。竹枝词。自从越过鬼门关外,天命同人鲊,乘着瓮头船;北方人流泪,南方人发笑,面对没有道路可登的青山,只能向杜鹃发问。寄给欧叔弼。过去下葬的衣冠,如今还在吗?近来的消息,不必怀疑。曾听说张良在圯桥上遇见黄石公,久已证明留侯没有受到欺骗。题写净因院。门外黄尘漫天,连山也看不见;这里面的草木却依旧悠闲。听见脚步声,仿佛有人踏过薄冰;走过之后催促送粥,夜深时寺院的鲸钟发出长鸣。绝句。柴桑暮春,思绪依依;屋角斑鸠鸣叫,雨意将至。昨天已经收起寒食节的火,吹花的风刮起,只好又添衣服。和黄龙清老三首。万重山也隔不断中秋的月亮,一只大雁便能传来寄往远方的书信。深奥秘密的伽陀,写坏了枯笔;如今真诚相见,问情形究竟如何?风前的橄榄,星宿伴着落月;放下桄榔,展开羽扇。寂静的默堂中有人相互思念,清江边或许会遣化人前来。骑驴找驴,实在可笑;用马来比喻马,也成了痴事。满天月色,是为谁而美好?两位老人各自的风流,彼此心知。经过土山寨。南风天天吹,我任凭船篙撑行;偶尔欣喜北风又将我船吹走。一杯汤饼,面线像银丝纷乱;蒌蒿像筷子一样长,玉簪草横放着。题写辨才白云堂的墙壁。不顾清晨便叩响松木门扉,却遇到支公久久没有回来。山鸟不鸣,天将下雪;卷起帘子,只看见白云飞过。琴诗。如果说琴上本来有琴声,把它放在琴匣里,为什么不自己鸣响?如果说琴声在手指上,为什么不在您的手指上听见?韩康公席上的侍女请求题写扇子。每一扇窗门都朝水敞开,还要到哪里去寻找蓬莱?衣袖满载天香,不知人们是否知道,我曾到过旃檀小殿。骊山绝句三首。功业成就后虽然想善于保持盈满,却可叹前代君王倚仗太平。辛苦修建的骊山脚下泥土,阿房宫刚刚废弃,华清宫又建起来了。雕花的墙壁几次改建,又几次化为灰烬?举烽火戏弄诸侯,指鹿为马,事情真是悠长难尽!上皇不记取前车之鉴,却反而怨恨骊山是祸根。海中,方士寻找三座仙山。万古以来明知它们一去不返。秦始皇陵近在咫尺,正是商代监戒。朝拜元帝又何必苦苦攀登?短桥。谁能铺开白席,整日躺在红桥上?树影在栏杆旁转动,水波的光影在桥板下摇曳。轩窗。东邻有许多白杨树,夜里发出急促的雨声;窗下独自不能入睡,秋虫见到灯光便飞了进来。曲槛。流水映照着红色栏杆,青红色彩纷乱,明亮如镜,却有谁看见?栏杆上的人默默无言,泛然观览万物。双池。逆流进入城郭,缓缓渡过千家;看不见双池的水,只见漂浮的花朵绵延十里。荷花。荷叶田田,迎着朝阳;荷梗节节,横卧春水。荷叶铺满水面,杂乱的浮萍叶间屡屡有动静,报告着水中鱼卵。鱼。把小鱼移到湖上,它们刚生下来时并不怕人;自从认识了鱼钩和鱼饵,想再见到它们就没有机会了。牡丹。花好,常常忧愁花少;花多,确实就好吗?还不到四十枝,却枝枝大得像斗。桃花。争相开放,不等候时节;叶子繁密,缀满枝头,几乎看不见枝条。池沼旁有人俯身照水,惊动了鱼,水花溅上桥来。李。不如梨花柔软,应该惭愧于梅花花萼的红艳。西园里有千叶李花,颜色淡雅而姿态又纤细繁盛。杏。开花送走残余的寒气,结子赶上新火时节。关中幸好没有梅树,你姑且强作调和鼎味之物吧。梨。霜降时,红梨成熟;柔软的枝条已经承受不住。它不曾消除夏日的口渴,却常常帮助人抵御冬日的寒冰。枣。居住在这里的人已经老了几番,枣树还没有长成粗大的树干;等你长大到足以做车轴时,我回去也已经到了瓜熟之期。樱桃。独自绕着樱桃树走,酒醒后喉咙和肺都干了。不要拂去枝上的露水,任它流进我的口中。石榴。风流的意味还没有尽头,独自为残余的花香送行。花色像裙腰一样,染上名声,随着酒杯放纵狂饮。樗树。自古以来被称为神树,只空听见蝉和伯劳鸟鸣叫;社公烦劳停步相见,我还要为你献上羊羹。槐。采摘它还没有厌倦,忽然已经成荫。蝉在鸣叫却看不见,白鹤站立其间,飞去又回来,越发深入。松。勉强把南山的树移来,经过渭水滩。它的生长尚未形成自己的意愿,乌鸦和喜鹊不要来妨碍它。桧。依依如古代仙子,郁郁然一身绿毛;每年长高一些,必然渐渐形成节疤,明年便能逐渐荫庇人。柳。今年亲手栽下,问我哪一年离去?来年我还会回来。枝叶凋落,令人伤感。
跋姜君弼课册【姜君,琼州人,已夘闰九月来从学于东坡,至儋耳庚辰三月方还琼,四言】云兴天际,歘若车盖,凝矑未瞬,弥漫霮防,惊雷出火,乔木糜碎,殷地爇空,万夫皆废,霤绠四坠【一作悬溜绠坠】日中见沬,移晷而收,野无完块。忆江南寄纯如五首【六言】楚水别来十载,蜀山望断千重。毕竟拟为伧父,凭君说与呉侬。湖目也,堪供眼;木奴自足为生。若话三呉胜事,不惟千里莼羮。人,在画屛中住,客依明月边游,未卜柴桑旧宅,须乘五马【一作湖】扁舟。生计曾无聚沬,孤踪谩有清风。治产犹嫌范蠡,携孥颇笑梁鸿。弱累已偿,俗尽,老身将伴僧居,未许季鹰髙洁,秋风直为鲈鱼。数日前梦人示余一巻文字,大畧若谕马者,用「吃蹶」两字,梦中甚赏之。觉而忘其余,戏作数语足之【四言】天骥虽老,举鞭脱逸,交驰蚁封,步中衡石,旁睨驽骀,丰肉灭节,徐行方轨,动辄吃蹶,天资相絶,未易致诘。惠崇芦鴈【六言】惠崇《烟雨芦鴈坐我潇湘洞庭,欲买扁舟归去,故人云:“是丹青。”竹枝歌【幷叙】竹枝歌,本楚声,幽怨恻怛,若有所深悲者,岂亦徃者之所见有足怨者欤?夫伤二妃而哀屈原,思怀王而怜项羽,此亦楚人之意,相传而然者。且其山川风俗,鄙野懃苦之态,固已见于前人之作与今子由之诗,故特縁楚人畴昔之意,为一篇九章,以补其所未道者。苍梧山髙,湘水深,中原北望,度千岑。帝子南游,飘不返。惟有苍苍枫桂林,枫叶萧萧,桂叶碧。万里逺来,超莫及。乘龙上天,去无踪。草木无情,空寄泣水滨。击鼓何喧阗,相将扣水求屈原。屈原已死,今千载。满船哀唱,似当年。海滨长鲸,径千尺,食人为粮,安可入。招君不归,海水深。海鱼岂解哀。忠直吁嗟,忠直死,无人可惜。怀王西入秦,秦闗己闭,无归日。章华不复见,车轮君王去时,箫鼓咽。父老送君,车轴折。千里逃归,迷故乡。南公哀痛,弹长铗。三户亡秦,信不虚。一朝兵起,尽讙呼。当时项羽年最少,提劔本是耕田夫。横行天下,竟何事。弃马乌江,自垂涕。项王巳死,无故人。首入汉庭,身委地。富贵荣华,岂足多。至今唯有塜嵯峨。故国凄凉,人事改。楚乡千古,为悲歌。山坡陁行山坡陁兮,下属江;势崖絶兮,游波所荡;如頽墙,松茀律兮,百尺旁抜;此惊葛藟之上,不见日兮,下可依。吾曳杖兮,吾僮亦吾之书随。藐余望兮,水中泜;颀然而长者,黄冠而羽衣,干頥坦腹,盘石箕坐兮,亦有趾安不危?四无人兮,可忘饥。仙人偓佺,自言其居瑶之圃,一日一夜飞相徃来,不可数。使其开口言兮,岂惟河汉无极?惊余心,黙不言兮,蹇昭氏之不鼓琴。憺将山河与日月长。在昔有人兮,梦中仇池;我归路,此非小有兮,噫乎!何以乐此而不去?昔余游于葛天兮,身非陶氏,犹与偕乗。▯茫良未果兮,仆夫悲,余马懐;聊逍遥兮,容与。晞余髪兮,兰之渚。余论世兮,千载一人,犹并时。余行诘曲兮,欲知余者稀。峨峨洋洋,余方乐兮,譬余系舟于水,鱼潜鸟举,亦不知何必。每念辄得应余若响,坐有如此兮,人子期。鸣泉思思,君子也。君子抱道且殆,而时始弗与,民咸思之。鸣泉故基堙圮殆尽,眉山苏公搔首踟蹰,作《鸣泉思》以思之。鸣泉,鸣泉!经云而潺湲,作其毛骨者,脩竹蒸为云气者,霏烟山防,莫能隐其怪,野翟讵敢藏其妍?茅芦萧萧,昔有人焉,其髙如山,其清如水,其心金与玉,其道砥与▯。执徳没世,落月入地,英名皎然。阳曦丽天,旧隐寂寂,新篁娟娟。思彼君子,我心若悬。谷鸟在上,岩花炫前。鸣泉,鸣泉!能使我宛结而华颠。辘轳歌新系青丝百尺绳,心在君家辘轳上。我心皎洁,君不知。辘轳一转,一惆怅。何处春风吹晓幕?江南緑水通珠阁。美人二八,顔如花。泣向花前畏花落,临春风聴春鸟。别时多,见时少。愁人一夜不得眠,瑶井玉绳相对晓。美哉一首送韦城主簿欧阳君美哉,水洋洋乎!我怀先生,送之子于城隅。洋洋乎,美哉,水!送之子至于新渡。念彼嵩雒,眷焉西顾。之子于迈,至于白马。白马旧邦,其构惟新。邦人流涕,画舫之孙,相其口髯,尚克似之。先生遗民之子,徃字。辨道歌
译跋《姜君弼课册》。【姜君是琼州人,于己卯闰九月来跟随东坡学习,直到儋耳庚辰三月才返回琼州。四言。】云从天边兴起,忽然像车盖;眼睛还没有眨动,云气已经弥漫成浓密的阴霾。惊雷中闪出火光,高大的树木被击得粉碎;雷声震动大地,火焰烧灼天空,万人都因惊恐而瘫倒。屋檐的绳索四处坠落【一作“悬溜绠坠”】;正午还能看见水沫,过了一段时间云雨收止,田野上没有一块完整的土石。《忆江南》寄给纯如五首。【六言。】离开楚水已经十年,遥望蜀山,千重山峦也望不到尽头。终究打算做一个伧父,还请您替我告诉吴地人。湖中的菱角如眼睛,足以供人食用;木奴橘树自然足以维持生计。若要谈论三吴的美好事物,就不只是千里莼羹了。人在画屏中居住,客人依傍明月游行;还不知道能否得到柴桑旧宅,只须乘一叶【一作“湖”】扁舟。生计从来没有积聚起来,孤独的行踪徒然拥有清风。经营产业还嫌不如范蠡,带着妻子儿女,颇为可笑梁鸿。弱小的家累已经偿清,世俗之事也已断尽;老身将要伴着僧人居住。不能允许季鹰以高洁自许,秋风偏偏只为鲈鱼而起。几天前梦见有人给我看一卷文字,大略像是在告诫马,使用了“吃蹶”二字,梦中很是欣赏它。醒来后其余内容都忘了,于是戏作几句把它补足。【四言。】天马虽然老了,扬鞭便能脱然而疾驰;在蚁封般的小路上交错奔驰,步伐合于衡石的节度;从旁斜视那些劣马,只见它们肥肉遮没了筋节,缓慢行走还要并辔成行,动不动就跌倒。天资相差悬殊,实在难以责问。惠崇《芦雁图》。【六言。】惠崇的《烟雨芦雁》图使我仿佛坐在潇湘洞庭之间,想买一叶扁舟归去。故人说:“这是一幅丹青画。” 《竹枝歌》并序。《竹枝歌》本是楚地的歌声,幽怨悲切,仿佛有极深的悲哀,难道也是过去所见之事中有值得怨恨的吗?为娥皇、女英悲伤,为屈原哀痛,思念楚怀王,怜悯项羽,这也是楚人的情意,流传下来便成了这样。何况楚地的山川风俗以及鄙俗、野蛮、勤苦的情态,本来已经见于前人的作品和如今子由的诗中,所以特意沿着楚人昔日的情意,作成一篇九章,补充他们没有说到的地方。苍梧山高,湘水深;向北遥望中原,越过千重山岭。帝子向南游去,飘然一去不返;只有苍苍的枫树和桂树成林。枫叶萧萧,桂叶碧绿;远道万里而来,终究无法赶上。乘龙升上天空,离去无踪。草木无情,只能徒然把哭泣寄托在水滨。击鼓声多么喧闹,大家相继叩击江水,寻找屈原。屈原已经死去,如今已过千年;满船悲哀的歌声,仿佛仍是当年。海边有长达千尺的巨鲸,以人为食,怎么能够进入其中?呼唤您回来而您不归,海水深不可测;海鱼哪里懂得哀伤?忠直之士啊,叹息忠直之士已死,再没有人值得怜惜。楚怀王向西进入秦国,秦国关门已经关闭,再没有归来的日子。章华台再也见不到,君王离去时车轮转动,箫鼓声呜咽;父老为您送行,车轴都折断了。跋涉千里逃回,已经迷失故乡;南公悲痛,弹击长铗。说三户也能灭秦,确实不是虚话;一旦兵乱兴起,人人都欢呼。那时项羽年纪最小,提剑本是耕田的农夫。他横行天下,究竟是为了什么?在乌江舍弃坐骑,自己流泪。项王已经死去,也没有故人;首先进入汉王朝廷,身体却倒在地上。富贵荣华,哪里值得夸耀?直到今天,只有坟墓高高隆起。故国凄凉,人事已经改变;楚地千古以来,只能成为悲歌。山坡陁行。山坡陁啊,向下连接江流;山势陡峭险绝,游水在其中冲荡;仿佛倾颓的墙壁。松树密集曲折,在百尺高处向旁边拔地而出;这惊动了葛藤的上方,阳光照不到,下面也无处可以依靠。我拖着手杖走,我的童仆也跟随着我,替我带着书。远远望去,水中有【疑“泜”】;有一位高而修长的人,戴黄冠,穿羽衣,下巴干瘦,腹部平坦,盘坐在巨石上,双脚安稳而不危险吗?四周无人,便可以忘掉饥饿。仙人偓佺自称住在瑶圃,一日一夜之间飞行往来,次数不可计数。假使让他开口说话,难道只有银河才无边无际吗?这使我心惊,他默默不语,竟像昭氏不再弹琴。心情安适,几乎要与山河日月同长。在从前,有人梦见仇池;我归去的道路,这里难道不是小有洞天吗?唉,为什么快乐地留在这里而不离开?过去我曾游于葛天氏之世,虽然不是陶氏,却还能够同他一起乘车。遥远渺茫,终究没有实现;仆夫悲伤,我的马也怀恋故处。姑且逍遥自在,舒缓徘徊。让我在兰草之洲晒干头发。我评论世事,千年之中只有一个人,还能与我同时。我的行路曲折迂回,想了解我的人很少。高峻开阔,我正自得其乐;譬如我把船系在水上,鱼潜水底,鸟飞天空,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每次思念,便得到回应,像回声一样;坐间有这样的人,真是人子期。《鸣泉思》写的是君子。君子怀抱大道而将要困厄,然而时运开始不再与他相合,百姓都思念他。鸣泉的旧基几乎全被淤塞毁坏,眉山苏公搔首徘徊,作《鸣泉思》来思念他。鸣泉啊,鸣泉!水流经云间,潺潺而下;用来构成它毛骨的是修竹,蒸腾成云气的是烟雾;山中的霏烟和山隈都不能遮掩它的奇异,野雉哪里敢藏起自己的美丽?茅屋芦苇萧萧,过去曾有这样一个人:他的高尚如山,他的清正如水;他的心如金玉般坚贞,他的道如砥石和弦线般平直。他持守德行直到终身,犹如落月沉入大地,而英名仍明亮皎洁。阳光照耀天空,旧日隐居之处寂静无声,新生竹子秀美可爱。思念那位君子,我的心悬而未决。谷鸟飞在上方,山岩花朵在眼前绚丽。鸣泉啊,鸣泉!竟能使我郁结难解而头发花白。辘轳歌。新系上一根百尺长的青丝绳,我的心系在您家中的辘轳上。我的心明净,您却不知道。辘轳转动一下,便增添一番惆怅。哪里有春风吹动清晨的帷幕?江南的绿水通向珍珠楼阁。美人年方二八,容颜如花;她在花前哭泣,害怕花儿凋落,面对春风聆听春鸟。分别的时候多,相见的时候少。忧愁的人一夜不能入睡,直到瑶井和玉绳相对映照的清晨。《美哉》一首,送韦城主簿欧阳君。多么美啊,水势浩荡!我怀念先生,在城角为这位先生送行。水势浩荡啊,多么美!送这位先生直到新渡口。想到那嵩山、洛水,令人眷恋地向西回望。这位先生将要远行,到了白马。白马是旧日的邦国,而它的建筑全都焕然一新。当地人流下眼泪,看着画舫上的后人,端详他的口和胡须,希望他还能像先生。先生是遗民的后代,往日曾有字。【末句文意疑有脱误。】辨道歌。
北方正气名袪邪,东郊西应归中华。离南为室,坎为家。光凝白雪,生黄芽。黄河流驾紫河车,水精池产红莲花。赤龙腾霄,惊盘蛇。姹女含笑,婴儿呀。十二楼瞰灵泉,防华池玉液隂交加。子驰午前无停差,三田聚宝真生涯。▯精鳯髓填谽谺,天地骇有鬼神嗟。一丹休别内外砂,长脩乆饵须叔遐。肠中澄结无余柤,俗骨变换顔如葩。哀哉世人争齿牙,指伪为真正为哇。轻肥甘美形骄奢,谲诡诈妄言矜夸。游鱼在网,▯在罝。一气顿尽犹呕哑,余生所托诚栖槎。九原枯髀如乱麻,胡不割众如镆鎁,空与利名交掌拏。胡不让霜如文騧,可惜贪爱相漫涂。真心道意非不嘉,飡金闲话非虚哗。何须横议相疵瑕,众口并发鸣羣鸦。安知聚散同鱼虾,自纒如茧居如蜗。日怀嗔喜甘笼笯,其去死地犹猎豭。吾恨尔见有所遮,海波或至惊井蛙。乌轮即晚蟾影斜,吾时俱覩超云霞。与叶淳老、侯敦夫、张秉道同相视新河,秉道有诗,次韵二首。君不见,元帅府前罗万防,涛头未顺千弩射,至今鳯凰山下路,长借一箭开两翼。我凿西湖还旧观,一眼已尽西南碧,又将回夺浮山险,千艘夜下无南北。坐陈三策本人谋,惟留一诺待我画。老病思归真暂寓,功名如幻终何得?从来自笑画蛇足,此事何殊食鸡肋?怜君嗜好更迂阔,得我新诗喜折屐。江湖粗了我径归,余事后来当润色。一庵闲挂洞霄宫,井有丹砂水长赤。荆溪父老愁三害,下斩长蛟本无頼,平生倔强,韩退之识字犹为鳄鱼戒。石门之役,万金耳,首鼠不为吾已隘。江湖开塞,古有数,两鹄飞来告成坏。劝农使者非常人,一言已破黎民骇。上饶使君更超逸,坐睨浮山如累块。髯张乃我结袜生,诗酒淋漓出狂怪。我作水衡生,作丞他日归朝同此拜。陈守道一气混沦,生复生,有形有心,即有情。共见利欲饮食事,各有爪牙头角,争争时,怒发霹雳火,险处直在嵌岩坑。人伪相加,有余怨,天真丧尽,无纯诚,徒自取。先用极力,谁知所得皆空?名少微处士,松柏寒;蓬莱真人,冰玉清。山是心兮,海为腹;阳为神兮,隂为精。渴饮灵泉水,饥食玉树枝。白虎化坎,青龙离锁禁,姹女闗婴儿。楼台十二,红玻璃。木公金母相东西,纯铅真汞,星光辉。乌升▯降,无年期。停顔郤老,只如此。哀哉世人,迷不迷?老人行有一老翁,老无齿,处处无人问年纪。白髪如丝向下垂,一双眸子碧如水。不裹头,又无履。相识虽多,少知已。问翁毕竟何所止?笑言只在红尘里。秋风猎猎,行云飞。老人此意,无人防。目注云归,心自知。黄口小儿莫相笑,老人旧日曽年少。浪迹常如不系舟,地角天涯知自跳。亦曽乐,半夜传筹醉朱阁,美人如花弄弦索。只恨樽前明月落,亦曽忧,羇旅他乡迫暮秋。故国日边无信息,断鸿空逐水长流。或安贫,或安富,或爵通侯封万户。一任秋霜换鬓毛,本来面目长如故。水有苹兮,山有芝。人意虽存,事巳非。有时却忆经由处,都似茫茫春梦归。迩来尤解安贫贱,不为公卿强陪面。皎如明月在秋潭,动着依前还不见,还不见。可奈何,空使逺人増眷恋。但祗从他随物转,青楼黄阁长相见。若相见,莫慇懃,却是翁家旧主人。襄阳乐府三篇野鹰来野鹰来,万山下,荒山无食,鹰苦饥,飞来为尔系防丝。北原有▯,老且白,年年养子,秋食菽。我欲击之,不可得。年深▯老,鹰力弱。野鹰来,城东有台髙崔嵬,台中公子着皮袖,东望万里,心悠哉。鹰何在?嗟尔公子,归无劳。使鹰可呼,亦凡曹。天隂月黑,狐夜嘷。上堵吟台上有客吟,秋风悲声萧防飘入宫。台边游女来窃聴,欲学声,同意不同。君悲竟何事?千里金城两稚子,白马为塞鳯为闗。山川无人空且闲,我悲亦何苦?江水冬更深,鳊鱼冷难捕。悠悠江上聴歌人,不知我意,徒悲辛。襄阳乐使君未来襄阳,愁提戈入市,裹氊裘。自从氊裘南渡沔,襄阳无事,多春游。襄阳春游乐何许?岘山之阳,汉江浦。使君朱斾来翻翻,人道使君似羊杜。道边逢人问洛阳,中原苦战,春田荒。北人闻道襄阳乐,目送飞鸿应断肠。仙都山鹿老泉诗序云:「至丰都县,将游仙都观,见知县李长官云:『固知君之将至也。此山有鹿,甚老而猛,兽猎人终莫能害,将有客来游,鹿辄夜鸣,故常以此候之,而未尝失。』余闻而异之,乃为作诗。」日月何促促?尘世苦局束。仙子去无踪,故山遗白鹿。仙人已去,鹿无家,孤栖怅望层城霞。至今闻有游洞客,夜来江市呌平沙。长松千树风萧瑟,仙宫去人无咫尺。夜鸣白鹿安在哉?满山秋草无行迹。白鹤吟留钟山觉海
译北方的正气名为袪邪,东方郊外的感应向西归于中华。离卦在南方为室,坎卦在北方为家。光华凝聚如白雪,生出黄芽。黄河流动,驾驭紫河车;水精池中生出红莲花。赤龙腾上云霄,惊动盘曲的蛇。姹女含笑,婴儿呀呀。十二重楼俯视灵泉,防华池中玉液阴阳交合。子时驰行至午时,毫无停差;三田聚集宝物,这才是真正的生涯。龟精凤髓填满深谷,天地震惊,鬼神叹息。一粒丹药不再分别内丹外丹,长期修炼久服,便须像叔遐一样。肠中澄澈凝结,没有多余的糟粕;凡俗之骨发生变化,面容如花。可悲啊,世人争论口舌,把虚伪指为真实,把正道说成喧哗。轻裘肥马、甘美食物使形体骄奢,诡诈虚妄还自夸能言。游鱼已经落网,兔子已经入网。一口气忽然耗尽,仍然发出呕哑之声;我的余生所寄托的,实在只是一只停泊的木筏。九泉之下枯瘦的尸骨乱如麻,为什么不割断众多纠缠,像镆鎁剑一样?却徒然与功名利禄争夺。为什么不让霜雪如文騧般纵横?可惜贪爱之心相互蒙蔽。真心和道意并非不美,餐金服气之类的闲话也不是虚妄喧哗。何必横加议论、互相挑剔?众口一齐发声,像群鸦鸣叫。哪里知道聚散如鱼虾,自己缠绕自己如蚕茧,居处狭小如蜗牛壳?日日怀抱嗔怒和喜悦,甘愿受困于笼子;即使走向死地,也还像猎取野猪。只恨你的见识有所遮蔽,海上的波涛一来,便会惊吓井底之蛙。乌轮已晚,蟾影斜挂;我当时与叶淳老、侯敦夫、张秉道一同察看新河。张秉道作有诗,我依韵作二首。您难道没看见元帅府前排列着万弩,潮头未顺时便用千张弩射击?直到今天,凤凰山下的道路,还长久借助一支箭开出两翼。我开凿西湖,使它恢复旧日景观,一眼望尽西南的碧色;又将回头夺取浮山的险要,千艘船夜里驶下,南北畅通。坐下来陈述三条策略,本来就是人的谋划;只留下一纸承诺,等待我来规划。年老多病,思念归乡,这里真是暂时寄居;功名如幻,最终又能得到什么?我一向自笑画蛇添足,此事与吃鸡肋有什么不同?可怜您爱好更加迂阔,得到我的新诗,竟欢喜得折断木屐。江湖之事粗略办完,我就径自归去;其余的事,日后再来润色。在洞霄宫挂着一间闲置的小庵,井中有丹砂,水长久呈赤色。荆溪父老为三害而忧愁,向下斩除长蛟,本来就是无赖之事;韩退之一生倔强,懂得文字后尚且还写文章告诫鳄鱼。石门之役,不过价值万金罢了;首鼠两端、不肯出力,是我自己的狭隘。江湖的开通和阻塞,自古有一定的规律;两只天鹅飞来,报告事情的成败。劝农使者不是寻常人,一句话便打破了黎民百姓的惊恐。上饶使君更加超逸,坐在那里便把浮山看作一堆土块。胡须张乃是我结交的门生,诗酒淋漓,发作出狂怪之态。我充任水衡属官,日后任水衡丞,回朝时要与您一同拜见。陈守道。一气混沌,生生不息;有形体便有心,有心便有情。大家都看见利欲、饮食等事,各自长出爪牙头角,时时争斗;怒气发作如霹雳烈火,险恶之处直在嵌岩深坑。人为的虚伪相互增加,留下许多怨恨;天真的本性丧失殆尽,已经没有纯诚,只是自取其祸。先前竭尽全力,谁知所得终究皆空?名为少微处士,像松柏一样耐寒;是蓬莱真人,清冷如冰玉。山是心,海是腹;阳是神,阴是精。口渴饮灵泉水,饥饿吃玉树枝。白虎化为坎水,青龙锁禁于离火,姹女关住婴儿。十二重楼,如红色琉璃。木公、金母分列东西,纯铅真汞,星光辉映。乌鸦升起,玉兔下降,没有年限。容颜停止衰老,能够返老还童,也不过如此。可悲啊世人,究竟是迷惑还是不迷惑?老人行。有一位老翁,老得没有牙齿,到处都没有人问他的年纪。白发像丝一样向下垂,一双眼睛碧绿如水。不包头,也没有鞋。认识他的人虽然多,真正了解他的却很少。问老人究竟住在哪里?他笑着说,只在红尘之中。秋风猎猎,流云飞动。老人的心意,没有人能阻挡。眼睛注视着云归之处,心中自有明白。黄口小儿不要嘲笑老人,老人过去也曾经年轻。漂泊无定,常如不系之舟,天涯海角都知道自己跳荡。也曾享乐,半夜在朱阁中传筹饮酒,美人如花,拨弄琴弦。只是恨酒杯前明月西落;也曾忧愁,羁旅异乡,暮秋逼近。故国远在日边,没有任何消息;孤雁断续,只空自追逐长流的水。或安于贫穷,或安于富贵,或官至通侯、封户万户。任凭秋霜改变鬓发,本来的面目始终如旧。水中有苹,山上有芝;人的情意虽然还在,事情却已经不同。有时回想曾经经过的地方,都像茫茫春梦一样归去。近来尤其懂得安于贫贱,不肯为了公卿勉强陪笑相见。明亮如秋潭中的月亮,一动便依旧看不见,还是看不见。又能怎么办?只能白白使远方的人更加眷恋。但只任凭它随万物转移,在青楼黄阁之间长久相见。若是相见,不必过分殷勤;那正是老人家的旧主人。襄阳乐府三篇。野鹰来。野鹰飞来,来到万山之下。荒山没有食物,鹰苦于饥饿,飞来想替你系上防护的丝网。北原有兔子,年老而且毛白,年年养育小兔,秋天偷食豆子。我想打它,却无法得到。年深日久,兔子老了,鹰力也衰弱了。野鹰飞来,城东有高高隆起的台,台中的公子穿着皮袖衣,向东遥望万里,心思悠远。鹰在哪里?唉,公子您还是回去吧,不必徒劳。假使鹰可以呼唤,也不过是凡鸟一类。天色阴沉,月黑风高,狐狸在夜里哀嚎。上堵吟。台上有客人吟唱,秋风带着悲声萧瑟飘入宫中。台边游玩的女子偷偷来听,想要学唱,声调相同而心意不同。您究竟为何悲伤?千里金城之外有两个幼子,白马作为边塞,凤凰作为关隘;山川无人,空旷而闲静。我悲伤又有什么苦处?江水到了冬天更加深,鳊鱼寒冷,难以捕捉。江上悠然听歌的人,不懂我的心意,只白白感到悲辛。襄阳乐。使君还没有来到襄阳时,人们忧愁得提着兵器进城,裹着毡裘。自从毡裘之人南渡沔水以来,襄阳平安无事,春日游赏很多。襄阳的春游有多么快乐?就在岘山之南、汉江之滨。使君的红旗猎猎翻飞,人们说使君像羊公、杜预。路旁遇人便询问洛阳的消息,只听说中原苦战,春田荒芜。北方人听说襄阳欢乐,目送飞雁,想来应当悲痛断肠。仙都山鹿。老泉的诗序说:“到了丰都县,将要游览仙都观,见到知县李长官。他说:‘本来就知道您将要到来。这座山中有一头鹿,非常衰老却凶猛,兽猎人始终不能伤害它;将有客人来游览时,鹿总是在夜里鸣叫,所以常常以此预先等候客人,从来没有失误。’我听后感到惊异,于是作了这首诗。” 日月为何如此短促?尘世实在令人困苦而局促。仙人离去不见踪迹,故山只遗下一头白鹿。仙人已经离去,鹿也无家可归;它孤独栖息,惆怅地望着层层城楼上的霞光。直到今天,听说还有游洞的客人,夜里在江边市集对着平沙呼喊。千株长松在风中萧瑟,仙宫离人间不过咫尺。夜里鸣叫的白鹿在哪里?满山秋草中已经没有行走的痕迹。《白鹤吟》,留赠钟山觉海。
白鹤声可怜,红鹤声可恶。白鹤招不来,红鹤挥不去。长松受秽死,乃以红鹤故。北山道人曰:「美者自美,吾何为而喜?恶者自恶,吾何为而怒?去自去耳,吾何驶而追?来自来耳,吾何妨而拒?吾岂厌喧而求静?吾岂好丹而非素?汝谓松死,吾无依焉?吾方舍隂而坐露。」虚飘飘三首虚飘飘,画檐蛛结网,银汉鹊成桥,尘渍雨桐叶,霜飞风栁条,露凝残防见红日,星曳余光横碧霄,虚飘飘,比浮名利犹坚牢。虚飘飘,花飞不到地,虹起谩成桥,入梦云千叠,游空丝万条,蜃楼百尺横苍海,雁字一行书绛霄,虚飘飘,比人身世犹坚牢。虚飘飘,风寒吹絮,浪春水暖,冰桥势缓。▯垂线,声干叶下,条雨中沤,防随流水,风里防云,横碧霄。虚飘飘,比时富贵,犹坚牢。次韵张甥棠美述志【名宗奭】仲子甘心织屦,避万钟;渊明不肯折腰为五斗。一年鸿雁识来徃,终日沐猴谁去取?知甥诗意慕两君,读书要在存心乆。平生所谈性命奥,长弃不忧金石朽。我今已习鹙子定,犹复晨朝怖头走,刳心先拟射声名,不作羊邹悲岘首。云梯雨矢集无方,我已中灰同墨守。恐甥自是禹门鳞,未可潜逃入吾薮。琢磨晚觉孟光贤,畏我放言时被肘。甥能鉏我青门瓜,正午时来休老手。东坡全集巻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三十一宋苏轼撰和陶诗七十八首追和陶渊明诗引【子由作】东坡先生谪居儋耳,寘家罗浮之下,独与防子过负担度海,葺茅竹而居之。日啗藷芋,而华屋玉食之念不存于胸中。平生无所嗜好,以图史为园囿,文章为鼓吹。至是亦皆罢去,独犹喜为诗,精深华妙,不见老人衰惫之气。是时辙亦迁海康,书来告曰:「古之诗人有拟古之作矣,未有追和古人者也。追和古人,则始于吾。吾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渊明作诗不多,然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自曹、刘、鲍、谢、李、杜诸人,皆莫及也。吾前后和其诗凡一百有九篇,至其得意,自谓不甚愧渊明。今将集而并録之,以遗后之君子,其为我志之。然吾于渊明,岂独好其诗也哉?如其为人,实有感焉。」渊明临终疏告俨等:「吾少而穷苦,每以家弊东西游走,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自量为已必贻俗患,黾勉辞世,使汝等防而饥寒。」渊明此语,盖实録也。吾真有此病而不早自知,平生出仕以犯世患,此所以深愧渊明,欲以晚节师范其万一也。嗟乎!渊明不肯为五斗米一束带见乡里小児,而子瞻出仕三十余年,为狱吏所折困,终不能悛,以陷大难,乃欲以桑榆之末景,自托于渊明,其谁肯信之?虽然,子瞻之仕,其出处进退犹可考也,后之君子其必有以处之矣。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
译白鹤的叫声可爱,红鹤的叫声可厌。白鹤招不来,红鹤赶不走。长松受到污秽而死,竟是因为红鹤的缘故。北山道人说:“美的自然美,我为什么要高兴?丑的自然丑,我为什么要生气?它要走就让它走罢,我为什么要追赶?它要来就让它来罢,我为什么要拒绝?难道我是厌恶喧闹而追求寂静吗?难道我是喜爱红色而非难白色吗?你说松树死了,我就没有可以依靠的吗?我正要舍弃树荫,坐在露水之中。” 《虚飘飘》三首。虚飘飘啊,画檐上的蜘蛛结网,银河上的喜鹊成桥;尘土沾污了雨中的桐叶,霜在风吹的柳条上飞落;露水凝结,残余的彩云中显出红日,星星拖着余光横过碧蓝的天空。虚飘飘啊,比起浮薄的名利,反而还算坚牢。虚飘飘啊,花瓣飞舞还没有落地,彩虹升起,徒然形成一座桥;进入梦中的是千重云,飘游空中的有万条丝;海市蜃楼百尺高,横在苍茫大海上;雁群排成一行,仿佛把书信写上绛色云霄。虚飘飘啊,比起人的身世,反而还算坚牢。虚飘飘啊,寒风吹散柳絮,春水温暖而起波浪,冰桥的形势缓慢。落下的【疑“▯”】垂线,声音在枯叶下干涩;雨中枝条上水泡相连,水沫随着流水,云霞在风中横过碧霄。虚飘飘啊,比起一时的富贵,反而还算坚牢。次韵张甥棠美述志。【名宗奭。】仲子甘愿织草鞋,躲避万钟俸禄;陶渊明不肯为了五斗米折腰。一年之间鸿雁还认识来往的道路,整日装作猕猴的人又有谁愿意取得?知道外甥的诗意是仰慕这两位君子,读书贵在长久存养本心。平生所谈论的性命奥理,早已长久抛弃,却不担心金石腐朽。我如今已经习惯了鹙子那样的禅定,却仍旧每天早晨害怕掉脑袋般奔走;剖开内心,原想射取声名,不要像羊公、邹湛那样悲悼岘首。云梯雨箭从各方聚集,我已经中灰,和墨守成规没有区别。恐怕外甥本是禹门中的鱼鳞,不可潜逃进入我的巢穴。晚年才觉得孟光贤德,害怕我放言时常被人肘击。外甥若能替我锄去青门的瓜,正午时来,也好让我这双老手歇息。《东坡全集》卷三十。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三十一,宋苏轼撰,《和陶诗》七十八首。《追和陶渊明诗引》【子由作】。东坡先生被贬居住在儋耳,把家安置在罗浮山下,只有与弟弟苏过挑担渡海,修补茅屋和竹舍居住。每天吃番薯芋头,心中不再存有华屋美食的念头。他平生没有什么嗜好,把图书史籍当作园林,把文章当作音乐。到了这里,这些也都停止了,唯独还喜欢作诗;诗作精深华妙,看不出老人衰惫的气象。当时苏辙也被迁谪到海康,来信告诉我说:“古代诗人有模拟古人的作品,却没有追和古人的。追和古人,是从我开始的。我对诗人没有特别喜欢的,唯独喜欢渊明的诗。渊明作诗不多,然而他的诗质朴而实际上华美,清瘦而实际上丰腴;自曹、刘、鲍、谢、李、杜诸人以来,都没有人能赶上他。我前后和他的诗共有一百零九篇,写到得意处,自己认为并不十分愧对渊明。如今将把它们编集并录下,留给后世君子,请替我记下这件事。然而我对于渊明,难道只是喜欢他的诗吗?像他的为人,实在使我有所感触。”渊明临终前写疏告诫陶俨等人说:“我年轻时贫穷困苦,常常因为家境破败而东奔西走;性情刚强,才能又拙劣,与外物多有抵触。我自知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必定给世俗带来祸患,所以勉强辞别人世,使你们免受饥寒。” 渊明这番话,大概确实是实录。我确实有这种毛病,却没有早些自知;平生出仕,因而触犯世俗、招致祸患,这正是我深深惭愧于渊明之处,所以想在晚年勉强以他的万分之一作为自己的楷模。唉!渊明不肯为五斗米束带去见乡里小儿,而子瞻出仕三十多年,受狱吏折辱困辱,最终仍不能悔改,以至陷入大难,如今却想在暮年把自己寄托于渊明,谁肯相信呢?即便如此,子瞻出仕以来的出处进退,仍然可以考察;后世君子一定会对此有所裁断。孔子说:“述说而不创作,信奉古道而喜爱古道,我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孟子说:“曾子、子思遵循的是同一道,局部的行迹,大概还不足以用来评议士人。”苏辙年少时没有老师,子瞻成年学成后,先君命令我拜他为师。子瞻曾称赞我的诗有古人的风格,自己认为比不上。但自从他被贬居东坡以来,学
」孟子曰:「曽子、子思同道,区区之迹,盖未足以论士也。」辙少而无师,子瞻既冠而学成,先君命辙师焉。子瞻尝称辙诗有古人之风,自以为不若也。然自其斥居东坡,其学日进,沛然如川之方至,其诗比李太白、杜子美有余,遂与渊明比。辙虽驰骤从之,而常出其后,其和渊明,辙继之者亦一二焉。丁丑十二月,海康城南东斋引。和时运四首丁丑二月十四日,白鹤峯新居成,自嘉祐寺迁入。咏渊明《时运》诗云:“斯晨斯夕,言息其庐。”似为余发也。乃次其韵。长子迈与余别三年矣,挈携诸孙,万里逺至。老朽忧患之余,不能无欣然。我卜我居,居非一朝。▯不吾欺,食此江郊。废井已塞,乔木干霄。昔人伊何?谁其裔苖?下有碧潭,可饮,可濯。江山千里,供我遐瞩。木固无胫,瓦岂有足?陶匠自至,啸歌相乐。我视此邦如洙如沂,邦人劝我:老矣,安归?自我幽独,倚门或挥。岂无亲友?云散莫追。旦朝丁丁,谁欵我庐?子孙逺至,笑语纷如。剪髪垂髻【一作剪防垂髫】覆此瓠壶。三年一梦,乃复见余。和劝农六首海南多荒田,俗以贸香为业,所产秔稌不足于食,乃以藷芋杂米作粥糜以取饱。余既哀之,乃和渊明《劝农诗》以告其有知者。咨尔汉黎,均是一民,鄙夷不训。夫岂其真怨忿?刼质寻戈,相因欺谩,莫诉曲自我人。天祸尔土,不麦不稷,民无用物,怪珍是殖,播厥薫木,腐余是穯,贪夫汚吏,鹰鸷狼食。岂无良田膴膴?平陆兽踪交缔,鸟喙谐穆。惊麏朝射,猛狶夜逐。芋羮藷糜以饱耆宿。听我苦言,其福永乆,利尔鉏耜,好尔邻偶,斩艾蓬藋,南东其亩,父兄搢梃,以抶游手。天不假易,亦不汝匮。春无遗勤,秋有厚兾。云举雨决,妇姑毕至。我良孝爱,袒跣何愧?逸谚戱侮,博奕顽鄙,投之生黎,俾勿冠履。霜降稻实,千箱一轨,大作尔社,一醉醇美。和停云四首自立冬以来,风雨无虚日,海道断絶,不得子由书,乃和渊明《停云》诗以寄。停云在空,黯其将雨。嗟我懐人,道脩且阻。眷此区区,俛仰再抚。良辰过鸟,逝不我伫。▯作海,浑天水,溟蒙云屯,九河雪立,三江。我不出门,寤寐北▯,念彼海康,神驰徃从。澟然清癯,落其骄荣,餽奠化之廓兮,忘情万里。迟子晨兴,宵征逺虎在侧以宁,先生。对奕未终,摧然斧柯。再游兰亭,黙数永和梦幻。去来谁少谁多?弹指太息,浮云防何。和归田园居六首三月四日,游白水山佛迹岩,沐浴于汤泉,晞髪于悬瀑之下,浩歌而归。肩舆却行,以与客言,不觉至水北荔枝浦上。晚日葱昽,竹隂萧然,时荔子累累如芡实矣。有父老年八十五,指以告余曰:“及是可食,公能携酒来游乎?
译问一天天长进,充沛浩大如河流正奔涌而来;他的诗比李太白、杜子美还要有余,于是便可以和渊明相比。我虽然快马加鞭地追随他,却常常落在后面;他和陶渊明的诗,我接着和作的也只有一两首。丁丑年十二月,海康城南东斋引。《和〈时运〉》四首。丁丑年二月十四日,白鹤峰的新居落成,我从嘉祐寺迁入。吟咏渊明《时运》诗中“这个早晨,这个晚上,姑且在自己的屋舍中休息”的句子,似乎正是为我而发,于是依次押用它的韵脚。长子苏迈与我分别三年了,如今带着几个孙子,远行万里而来。年老衰朽、历经忧患之余,不能不感到欣喜。我为自己占卜居处,居住下来并非一朝一夕。龟卜没有欺骗我,就在这江边郊外享用生活。废弃的井已经堵塞,高大的树木直冲云霄。过去住在这里的人是谁?他们的后代又是谁?下面有碧绿的潭水,可以饮用,也可以洗濯。千里江山,供我远望。树木本来没有腿,瓦片哪里会有脚?陶匠自己来到这里,长啸高歌,彼此欢乐。我把这个地方看作洙水、沂水之邦,乡人劝我说:您已经老了,归宿在哪里?自从我幽居独处以来,有时倚着门,有时挥手自娱。难道没有亲友吗?只因像云散去一样,不能追寻。清晨传来丁丁的声音,谁来叩问我的屋舍?子孙从远方到来,笑语纷纷。剪去头发,垂下发髻【一作“剪发垂髫”】,遮住这只葫芦。三年如同一场梦,如今终于又见到我。《和〈劝农〉》六首。海南有很多荒田,当地风俗以贸易香料为业;所生产的粳米、糯稻不够食用,于是把番薯、芋头和米混在一起煮成粥糜来充饥。我既为他们哀怜,于是和作渊明《劝农诗》,告诫那些有知觉的人。告诉你们这些汉人和黎人,大家同是百姓,却彼此鄙视,不肯教化。这难道真是因为怨恨愤怒吗?劫持人质,寻衅动武,彼此因袭欺骗蒙蔽,却不向外人申诉,只能怪罪我们自己。上天降祸于你们的土地,不生小麦,不生黍稷;百姓没有实用的作物,却种植奇异珍物,播种香木,收割腐败的余物;贪婪的官吏,像鹰隼和豺狼一样吞食百姓。难道没有肥沃的良田吗?平坦的陆地上交错着野兽的踪迹,鸟嘴彼此和谐。清晨射猎受惊的小鹿,夜里追逐凶猛的野猪。用芋羹、番薯粥让老人们吃饱。听从我这番苦口之言,你们的福气就会长久;使锄头和耒耜发挥作用,善待你们的邻里伴侣;砍去艾蒿和蓬藋,使田亩向南向东整齐排列;父兄们拿着棍棒,鞭打那些游手好闲的人。上天不会轻易改变,也不会使你们匮乏。春天不要遗失任何劳作,秋天便会有丰厚的收获。云气升起,雨水倾注,妇女和婆婆全都来到田间。我们以良善孝爱相处,袒露双足又有什么可惭愧的?把那些荒诞的谚语、戏谑侮慢、赌博下棋和顽劣鄙俗之事抛弃,投入生黎之中,使他们不要戴冠穿鞋。霜降时稻谷成熟,千箱粮食归于一统;大力兴办你们的社祭,痛饮醇美的酒。《和〈停云〉》四首。自立冬以来,风雨没有一天停止,海路断绝,不能收到子由的书信,于是和作渊明《停云》诗来寄托思念。停留的云在天空中,昏暗阴沉,似乎将要下雨。唉,我思念的人啊,道路遥远而且险阻。顾念这小小的居处,俯仰之间又抚摸它两遍。美好的时光如飞鸟经过,流逝而去,不为我停留。【原文多处疑有脱误】暴风作海,浑然天水相接,云气迷蒙聚集;九条河流仿佛雪峰竖立,三条江河……我不出门,醒着睡着都面向北窗,思念那海康之地,精神飞驰,想要前往相从。【原文疑有串句、脱误】凛然清瘦,失去了骄矜荣华;馈赠祭奠化为广漠空旷,忘却万里之遥。等待你早晨起身,连夜远行;老虎在身旁,也觉得安宁,先生。棋局还没有下完,人却突然如斧柄朽烂一般衰老。再次游览兰亭,默默数说永和年间的梦幻。离去和归来,谁少谁多?弹指之间长叹,浮云又能奈何?《和〈归田园居〉》六首。三月四日,游览白水山佛迹岩,在温泉中沐浴,在悬瀑下晒干头发,高声歌唱而归。乘坐肩舆倒着走,一边与客人交谈,不知不觉到了水北的荔枝浦上。傍晚阳光朦胧,竹林阴影萧然;当时荔枝已经一串串地长着,像芡实一样。有位八十五岁的老人,指着它告诉我说:“等到这个时候就可以吃了,您能带酒来游玩吗?”他的神情欣喜,我
”意忻然许之。归卧,既觉,闻儿子过诵渊明《归田园居》诗六首,乃悉次其韵。始余在广陵,和渊明《饮酒》二十首,今复为此,要当尽和其诗乃已耳。今书以寄妙总大士、参寥子。环州多白水,际海皆苍山。以彼无尽景,寓我有限年。东家着孔丘,西家着顔渊。市为不二价,农为不争田。周公与管蔡,恨不茅三间。我饱一饭足,薇蕨补食前。门生餽薪米,救我厨无烟。斗酒与只鸡,酣歌饯华颠。禽鱼岂知道,我适物自闲。悠悠未必尔,聊乐我所然。
译便答应了。回去躺下,醒来以后,听见儿子苏过诵读渊明《归田园居》六首诗,于是全部依次和韵。我起初在广陵时,和作渊明《饮酒》二十首,如今又作这些诗,一定要把他的诗全部和完才罢休。现在写下来寄给妙总大士、参寥子。四周州域多有白水,临海之处都是青苍的山。把那无穷无尽的景色,寄托在我有限的年寿中。东邻有奉孔丘为师的人,西邻有奉颜渊为师的人。市场上实行不欺人的统一价格,农民之间不争夺田地。若周公和管叔、蔡叔也能如此,我只恨不能为他们盖三间茅屋。我吃饱一餐便满足,再以薇蕨补充食物。门生馈送柴米,救济我家灶下没有炊烟。两斗酒和一只鸡,痛饮高歌,为白发老人饯行。鸟兽鱼虫哪里知道这些?我自得其乐,万物也自在。悠长的岁月未必如此,姑且以我所能做到的为乐。
穷猿既投林,疲马初解鞅。心空饱,新得境熟。梦余想,江鸥渐驯集。蜑叟已还徃,南池緑钱生,北岭紫笋长。提壶岂解饮,好语时见广。春江有佳句,我醉堕▯莽。新浴觉身轻,新沐感髪稀。风乎悬瀑下,却行咏而归。仰观江摇山,俯见月在衣。歩从父老语有约,吾敢违?老人八十余,不识城市娯。造物偶遗漏,同侪尽丘墟。平生不渡江,水北有幽居。手挿荔枝子,合抱三百株。莫言陈家紫,甘冷恐不如。君来坐树下,饱食携其余归舍,遗儿子懐抱不可虚。有酒持饮,我不问钱有无。坐倚朱藤杖,行歌紫芝曲。不逢商山翁,见此野老足,愿同荔枝社,长作鸡黍局,教我同光尘。月固不胜烛,霜飚散氛祲,廓然似朝旭【庄子云:月固不胜火。郭象曰:大而暗,不若小而明。陋哉,斯言也!余为更之曰:明于大者,必晦于小。月能烛天地,而不能烛毫厘,此其所以不胜火也。然卒之,火胜月胜耶】昔我在广陵,怅望柴桑陌,长吟饮酒诗,颇获一笑。适当时已放浪,朝坐夕不夕。矧今长闲人,一劫展过隙,江山互隠见,出没为我役。斜川追渊明,东臯友王绩,诗成竟何为?六博本无益。五月旦日作和戴主簿海南无冬夏,安知歳将穷?时时小摇落,荣瘁俛仰中。上天信包荒,佳植无由丰。鉏耰代肃杀,有择非霜风。手栽兰与菊,侑我清宴终。撷芳眼已明,饮酒腹尚冲。草去土自隤,井深墙愈隆。勿笑一亩园,蚁垤齐衡嵩。酬刘柴桑红藷与紫芋逺挿墙四周,且放幽兰。春莫争霜菊,秋穷冬出瓮盎,磊落胜农畴。淇上白玉延【淇上出山药,一名玉延】能复过此?不一饱忘故山,不思马少游。与殷晋安别【和送昌化军使张中罢官赴阙】孤生知永弃,末路嗟长勤。乆安儋耳陋,日与雕题亲。海国此竒士,官居我东邻。卯酒无虚日,夜棊有逹晨。小瓮多自酿,一瓢时见分。仍将对牀梦,伴我五更春。暂聚水上萍,忽散风中云。恐无再见日,笑谈来生因。空吟清诗送,不救归装贫。和王抚军座送客【再送张中】胸中有佳处,海瘴不能腓。三年无所愧,十口今同归。汝去莫相怜,我生本无依。相从大块中,防合防分违。莫作徃来相,而生爱见悲。悠悠含山日,烱烱留清晖。悬知冬夜长,不恨晨光迟。梦中无与别,作诗记忘遗。和荅厐参军【三送张中】留灯坐逹晓,要与影晤言。下帷对古人,何暇复窥园?使君本学武,少诵十三篇,颇能口击贼,戈防亦森然。才智谁不如?功名叹无縁。独来向我说,愤懑当奚宣?一见胜百闻,徃鏖臯兰山。白衣挟三矢,趂此征辽年。形赠影天地有常运,日月无闲时。孰居无事中,作止推行之细察?我与汝相因以成兹。忽焉乘物化,岂与生灭期?梦时我方寂偃然,无所思,胡为有哀乐?辄复随涟洏。我舞汝淩乱,相应不少疑。还将醉时语,荅我梦中辞。影荅形丹青写君容,常恐画师拙。我依月灯出相,肖两竒絶。姸媸本在君,我岂相媚悦?君如火上烟,火尽君乃别。我如镜中像,镜坏我不灭。虽云附隂晴,了不受寒热。无心但因物,万变岂有竭?醉醒皆梦尔,未用议优劣。神释二子本无我,其初因物着,岂惟老变衰?念念不如故,知君非金石,安足长托附?莫从老君言,亦莫用佛语。仙山与佛国,终恐无是处。甚欲随陶翁,移家酒中住。醉醒要有尽,未易逃诸数。平生逐儿戱,处处余作具,所至人聚观,指目生毁誉。如今一弄火,好恶都焚去。既无负载劳,又无冦攘惧。仲尼晚乃觉,天下何思虑?怨诗楚调示厐主簿邓治中当欢有余乐,在戚亦頽然。渊明得此理,安处故有年。嗟我与先生所赋,良竒偏人间少宜适,惟有归耘田。我昔堕轩冕,毫厘真市防,困来卧重裀,忧愧自不眠。如今破茅屋,一夕或三迁,风雨睡不知,黄叶满枕前。宁当出怨句,惨惨如孤烟。但恨不早悟,犹推渊明贤。九日闲居明日重九,雨甚,展转不能寐,起坐索酒,和渊明一篇,醉熟昏然,殆不能佳也。九日独何日?欣然惬平生。四时靡不佳,乐此古所名。龙山忆孟子,栗里懐渊明。鲜鲜霜菊艶,溜溜糟牀声。闲居知令节,乐事满余龄。登髙望云海,醉觉三山倾。长歌振履商,起舞带索荣。坎轲识天意,淹留见人情。但愿饱秔稌,年年乐秋成。和移居二首余去歳三月自水东嘉祐寺迁居合江楼,迨今一年多病寡欢,颇懐水东之乐也。得归善县后,隙地数亩,父老云古白鹤观也,意欣然欲居之,乃和此诗。昔我初来时,水东有幽宅。晨与乌鹊朝,暮与牛羊夕。谁令迁近市?日有造请,役歌呼杂闾巷,鼔角鸣枕席。出门无所诣,乐事非宿昔。病瘦独弥年,束薪谁与析?洄潭转碕岸,我作江郊诗。今为一防氓,此地乃得之。葺为无邪斋,思我无所思。古观废已乆,白鹤归何时?我岂丁令威,千嵗复还兹。江山朝福地,古人不吾欺。
译困穷的猿猴终于投进树林,疲惫的马刚刚卸下马鞍。心中空明而饱足,新获得的境界也渐渐熟悉。梦醒以后仍有余想,江鸥逐渐驯服,聚集在身边。蛋民老人已经来来往往,南池中长出绿色的钱纹水草,北岭上的紫笋也长高了。提着酒壶难道懂得饮酒吗?美好的话语时时显现出来。春江中有佳句,我醉倒在茫茫草莽之间。刚洗完澡,觉得身体轻快;刚洗完头,感到头发稀疏。迎着悬瀑下的风,倒着走,一路吟咏而归。抬头看江水摇动群山,低头看月光映在衣上。步行时听从父老的话,既然已经约定,我哪里敢违背?老人八十多岁,从不知道城市中的娱乐。造物者偶然把他遗漏,和他同辈的人都已埋入丘墓。他平生没有渡过江,水北却有一处幽静居所。亲手插下荔枝种子,长成三百株合抱的大树。不要说陈家紫荔枝最好,甘甜清凉的滋味恐怕还比不上它。您来了就坐在树下,吃饱后把剩下的带回家;留给孩子们的怀抱不可空虚。有酒就拿来饮,我不问有没有钱。坐下时倚着红藤杖,行走时歌唱《紫芝曲》。没有遇到商山四皓老人,见到这样的乡野老人也足够了。愿意同他参加荔枝社,长久成为以鸡黍相待的聚会,请他教我与世俗混同而不露锋芒。月亮本来就比不上蜡烛,霜风吹散了阴霾,天空开阔,仿佛早晨的旭日【《庄子》说:“月亮本来比不上火。”郭象说:“月亮大而昏暗,不如火小而明亮。这话说得浅陋啊!我替他改成:明亮于大的,必然在小处昏暗。月亮能够照亮天地,却不能照亮毫厘,这就是它不如火的原因。然而归根到底,是火胜过月,还是月胜过火呢】。从前我在广陵,惆怅地遥望柴桑小路,长声吟诵《饮酒》诗,颇为此得到一笑。当时已经放浪不羁,早晨坐下,晚上也不按时休息。何况如今成了长期闲居的人,一生仿佛转眼而过;江山时隐时现,出没都供我驱使。我在斜川追随渊明,在东皋与王绩为友,诗作成了究竟有什么用?六博游戏本来就没有益处。《五月旦日作和戴主簿》。海南没有冬夏之分,哪里知道一年将要终尽?时时有些草木零落,荣盛和枯败都在俯仰之间。上天确实包容荒远之地,美好的植物却没有机会丰茂。用锄头和耰来代替肃杀之气,草木的盛衰并非全由霜风决定。亲手栽种兰花和菊花,陪伴我直到清雅宴饮结束。采摘花朵时眼睛已经明亮,饮酒后胸腹仍然豪迈。除去草,泥土自然坍落;井挖得越深,墙就显得越高。不要笑我只有一亩园地,它的蚂蚁土堆也足以和嵩山相比。《酬刘柴桑》。把红色番薯和紫色芋头远远地栽在墙的四周,暂且让幽兰开放。春天不要和霜菊争艳;到了秋尽冬初,便从瓮盎中取出,枝叶果实繁盛,胜过农田里的作物。淇水一带的白玉延【淇水一带出产山药,山药又名玉延】,还能再到这里来吗?只要吃饱一顿,就会忘记故乡,也不再思念马少游。《与殷晋安别》【和作送昌化军使张中罢官赴阙】。孤独地活着,知道自己将永远被抛弃;走到末路,只能叹息长期劳苦。久已安于儋耳的鄙陋生活,每天与脸上刺有花纹的当地人亲近。海国中有这样的奇士,官舍恰在我的东邻。每天都喝卯时酒,夜里下棋直到天明。小酒瓮多半是自己酿的,时时分给我一瓢。还将同床共梦的情谊,陪伴我度过五更之春。暂时聚集如水上的浮萍,忽然又散如风中的云。恐怕再没有相见之日,只能笑谈来生的缘分。徒然吟诵清丽的诗为你送行,却救不了你归装的贫困。《和王抚军座送客》【再次送张中】。胸中自有美好之处,海上的瘴气不能使我屈服。三年间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十口之家如今一同归去。你离开吧,不要彼此怜惜;我这一生本来就没有依靠。我们都随着天地造化而行,哪里有什么应当聚合、应当分离的定规?不要把来往相对看待,从而产生爱恋和悲伤。悠悠的山间日光,明亮地留下清辉。预知冬夜漫长,却不怨恨晨光来迟。梦中没有离别,作诗记下,以免遗忘。《和答庞参军》【第三次送张中】。留下灯火坐到天明,要和自己的影子相对交谈。放下帷幕面对古人,哪里还有空闲再去窥看园圃?使君本来学习武事,年轻时诵读《孙子》十三篇,很能在口头上击败敌人,戈矛也排列森然。才智谁又比不上谁?只是叹息功名没有缘分。他独自来向我诉说,心中的愤懑应当向谁宣泄?一见面胜过听闻百次,便要前往臯兰山鏖战。身穿白衣,带着三支箭,趁此征伐辽地的年头。《形赠影》。天地有恒常的运行,日月没有闲暇的时候。是谁处在无事之中,细察一切行动和止息、推移和运行?我和你相互依凭,才形成如今的状态。忽然随着万物变化而消逝,难道还要和生灭约定期限吗?做梦时我正寂静地仰卧,没有思虑,为什么还会有哀乐?却又不断随着眼泪流淌。我舞动时你便凌乱,我们彼此呼应,丝毫没有疑惑。还要把醉时说的话,回答我梦中的言辞。《影答形》。用丹青描绘你的容貌,常常担心画师技艺拙劣。我依随着月光和灯火显现形相,模仿你而成为两种奇异的存在。美丑本来在于你,我哪里是在讨好取悦你?你如同火上的烟,火一熄灭,你也就离散;我如同镜中的影像,镜子毁坏了,我却不会灭亡。虽说我依附于阴晴变化,却完全不受寒热影响。没有自己的心念,只因外物而显现,万般变化哪里会穷尽?醉和醒都是梦罢了,不必议论谁优谁劣。《神释》。我和你本来都没有自我,起初只是因外物而显现,难道只是老年才会变化衰败吗?念念都不再如从前;知道你不是金石,哪里值得长久依托?不要听从老子的言论,也不要采用佛家的说法。仙山和佛国,最终恐怕都不存在。我很想跟随陶翁,把家搬到酒中去住。醉和醒都必有尽头,不容易逃脱各种命数。平生追逐儿童游戏,到处留下制作玩具的器具;所到之处人们聚集观看,指指点点,产生毁誉。如今一把火烧掉,好恶之情全都焚去。既没有负载的劳苦,又没有盗寇侵扰的恐惧。仲尼到晚年才觉悟,天下还有什么值得思虑的呢?《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遇到欢乐时有余裕的快乐,处在忧戚中也颓然自若。渊明领会了这个道理,所以安处其中已经很多年。可叹我和先生所作的诗,实在奇特;只是人世间很少有适意之处,只有归去耕田。我过去陷入轩冕仕途,所得不过是极细微的真实买卖;困倦时躺在重褥上,忧虑惭愧得自己不能入睡。如今住在破茅屋中,一夜之间有时要搬迁三次;风雨中睡着也不知道,醒来只见黄叶落满枕前。宁可写出哀怨的诗句,凄惨得像孤独的烟雾。只遗憾没有早些觉悟,还要推尊渊明为贤者。《九日闲居》。明天是重九,雨下得很大,我辗转不能入睡,起身坐着寻找酒,和作渊明的一篇诗;醉后沉沉睡去,昏昧之中,几乎不能算是佳作。九月九日究竟有什么特别?却欣然觉得合乎平生心意。四时没有哪一时不美,我喜爱这个古来著名的节日。想起龙山上的孟嘉,怀念栗里隐居的渊明。霜菊鲜艳明丽,酒糟床发出连续不断的声音。闲居才知道时令佳节,欢乐的事情充满余年。登高远望云海,醉醒时仿佛三座仙山都倾斜了。放声长歌,震动鞋履;起身舞蹈,腰间的带子显得荣耀。经历坎坷才懂得天意,长期滞留才看见人情。只愿年年稻谷丰收,快乐地度过秋成。《和〈移居〉》二首。去年三月,我从水东嘉祐寺迁居合江楼;到现在一年多来疾病缠身,少有欢乐,很怀念水东的乐趣。得到归善县后,有几亩空地,父老说那是古代的白鹤观;我欣然想住在那里,于是和作这首诗。从前我初来时,水东有一所幽静的住宅。早晨和乌鹊一同迎接朝日,晚上和牛羊一起度过黄昏。是谁让我迁到靠近集市的地方?每天都有来访请见的人,劳作歌呼混杂于里巷,鼓角声响在枕席旁。出门没有可去的地方,欢乐的事情也不像从前。疾病消瘦,独自一年比一年严重;谁来替我劈柴?回旋的水潭绕过崎岖的岸边,我作了江郊诗。如今成为一个【原文“防”字疑误】百姓,才得到这个地方。修葺成无邪斋,思考我所无须思考的事。古观已经荒废很久,白鹤何时归来?我难道是丁令威,千年之后还能回到这里?江山朝夕都是福地,古人没有欺骗我。
嵗暮作和张常侍十二月二十五日,酒尽,取米欲酿,米亦竭。时呉逺游、陆道士客于余,因读渊明《嵗暮》和张常侍,亦以无酒为叹,乃用其韵赠二子。我生有天禄,▯膺流玉泉。何事陶彭泽,乏酒每形言。仙人与道士,自养岂在繁?但使荆棘除,不忧梨枣愆。我年六十一,頽景薄西山。嵗暮似有得,稍觉散亡还。有如千丈松,常苦弱蔓纒。养我嵗寒枝,防有解脱年。米尽初不知,但怪饥防迁。二子真我客,不醉亦陶然。和郭主簿二首清明日,闻过诵书声,节闲美,感念少时,怅然追懐先君宫师之遗意,且念淮、徳二防孙,无以自遣,乃和渊明二篇,随意所寓,无复伦次也。今日复何日?髙槐布初隂。良辰非虚名,清和盈我襟。孺子巻书坐,诵诗如鼔琴。却念四十年,玉顔如汝今。闭戸未尝出,出为邻里钦。家世事酌古,百史手自斟。当年二老人,喜我作此音。淮徳入我梦,角羁未胜簪。孺子笑问我君何念之深?」雀鷇含淳音,竹萌抱静节【此两句先君少时诗,失其全首】诵我先君诗,肝肺为澄澈。犹为鸣鹤和未作,获麟絶。愿因骑鲸李,追此御风列。丈夫贵出世,功名岂人杰?家书三万巻,独取服食诀。地行即空飞,何必挟日月?示周掾祖谢和▯城东学舍作闻有古学舍,窃懐渊明,欣摄衣造两塾,窥戸无一人,邦风方杞夷,庙貎犹殷,因先生馔已缺,弟子散莫臻,忍饥坐谈道,嗟我亦晚闻,永言百世祀未补,平生勤,今此复何国,岂与陈蔡隣,永愧虞仲翔,▯歌沧海濵。和荅厐参军六首周循州彦质在郡二年,书问无虚日。罢归,过惠,为余留半月。既别,和此诗送之。我见异人,且得异书,挟书从人,何适不娯?罗浮之趾,卜我新居,而非▯徳三顾我庐。防酒,荔蕉絶甘,分珍虽云晚,接数面自亲。海隅一笑,岂云无人?无酒酤我,或乞其隣。将行,复止,眷言孜孜。茍有于中,倾倒出之。奕奕千言,粲焉陈诗。觞行,笔落,了不容思。丱妙侍侧,两髦了分,歌舞寿我,永为欢欣。曲终凄然,仰视浮云,此曲此声,何时复闻?击鼓其镗,船开艣鸣,顾我而言,雨泣载零。子卿白首,当还西京,辽东万里,亦归管宁。感子至意,托辞西风。吾生一尘,寓形空中。愿言谦亨,君子有终。功名在子,何异我躬?和连▯独饮二首吾谪海南,尽卖酒器以供衣食,独有一荷叶杯,工制美妙,留以自娯,乃和渊明《连雨独饮》。平生我与我举意辄自然,岂止磁石鍼虽合犹有间?此外一子由出处同偏僊,晚景最可惜,分飞海南天紏纒【一作躔】不吾欺,宁此忧患先顾影一杯酒,谁谓无徃还?寄语海北人,今日为何年?醉里有独觉,梦中无杂言。阿堵不解醉,谁欤此頺然误入无功乡,掉臂嵇阮间,饮中八仙人与我俱得仙。渊明岂知道,醉语忽谈天。偶见此物真,遂超天地先醉醒可还?酒此觉无所还,清风洗徂暑,连雨催丰年。牀头伯雅君,此子可与言。
译岁末作《和张常侍》十二月二十五日,酒喝完了,取米准备酿酒,米也用尽了。当时吴远游、陆道士寄居在我这里,于是我读陶渊明的《岁暮》和张常侍的诗,也因为没有酒而感叹,便依照它的韵脚赠给这两位。我生来享有上天赐予的福禄,玄妙的胸中流淌着玉泉。为什么陶彭泽一缺酒,就常常把这件事说出来?仙人和道士自我修养,难道在于物品繁多吗?只要除去荆棘,就不必担忧梨树、枣树有什么过失。我今年六十一岁,衰颓的晚景已逼近西山。岁末仿佛有所收获,渐渐觉得散失的东西正在回来。就像千丈高松,常常苦于被柔弱的藤蔓缠绕;要养护我经受严冬的枝干,以防有获得解脱的年月。米吃完了,起初并不知道,只奇怪饥饿使身体迁移。二位真是我的客人,即使不醉也感到陶然自得。《和郭主簿二首》清明这天,听到有人经过时诵读书籍的声音,节日闲适而美好;我感念年少时的情景,惆怅地追怀先父宫师的遗意,又想到淮、德二位孙辈,没有什么可以排遣自己,于是依照陶渊明的两篇诗作和诗,随着心意寄托所及而写,不再讲求次序。今天又是什么日子?高大的槐树铺开了初生的树荫。美好的时辰并非虚名,清爽和煦之气充满我的衣襟。小孩子卷起书坐着,诵读诗篇,声音如同弹琴。回想四十年前,那时我的容颜正如你如今。关起门来从未出门,出门便受到邻里的敬重。家世相传的事情,都依照古代而行;百种史书,亲手斟酌阅读。当年那两位老人,喜欢听我发出这样的声音。淮、德二人进入我的梦中,他们年幼羁绊,尚未能束发插簪。小孩子笑着问我:您深深思念的究竟是什么?小雀雏鸟含有淳厚的声音,竹笋萌发而抱守清静的节操【这两句是先君年轻时的诗,完整诗篇已经散失】。诵读我先君的诗,肝肺都为之澄澈。还想作《鸣鹤》来应和,却没有写成,正如获麟之后诗教断绝。愿借李白骑鲸的传说,追随那些驾御长风的仙人。大丈夫贵在超出尘世,功名难道才是人中豪杰吗?家中有三万卷书,我只取其中关于服食养生的秘诀。既然在地上行走就可以如同凌空飞翔,何必还要挟带日月?《示周掾祖谢和惠州城东学舍作》。听说有一所古老的学舍,我私下怀念渊明,欣然整理衣服前往两所学校;推门一看,一个人也没有。当地的风俗正趋于衰败,庙宇的样貌仍然带有殷商遗风。于是先生缺少供给,弟子散去,没有人来。忍着饥饿坐着谈论道义,可叹我也是到了晚年才听闻。长久想要使百世的祭祀得到补续,平生勤勉努力;如今这里又是怎样的国家,难道和陈、蔡受困之地相邻吗?永远惭愧于虞仲翔,只能在沧海之滨弦歌。《和答庞参军》六首。周循州彦质在郡中任职两年,每天都有书信问候。罢职归去时,经过惠州,为我停留半个月。分别以后,和作这首诗送他。我遇见奇异的人,又得到奇异的书;带着书跟随这样的人,到哪里去不能快乐?在罗浮山脚下,为我卜定新居;并不是因为玄德三次来访我的草庐。【“防酒”疑为“酿酒”或其他误文】酒,荔枝和芭蕉极其甘美。虽然分赠珍物来得晚,相互见过几面,自然已经亲近。在海角相逢一笑,哪里能说没有知己?没有酒,就替我到市场买;或者向邻人乞取。将要出行,又停留下来,眷恋地反复叮咛。如果心中有话,就全部倾吐出来。洋洋洒洒千言,灿然陈列成诗。酒杯传递,笔也落下,完全来不及思索。两个少年美童侍立身旁,两鬓的头发已经分开;他们歌舞祝我长寿,使人永远欢乐。曲子结束,顿觉凄然,抬头看浮云;这样的曲子、这样的声音,什么时候还能再听到?鼓声咚咚,船已经开动,船桨发出声响;回头对我说话,雨水和泪水一起零落。子卿到了白头,终究应当返回西京;即使远在辽东万里,也终究会归来如管宁。感念你的深厚情意,托付给西风传达言辞。我这一生如一粒尘埃,只是寄托形体于空中。愿你谦逊亨通,君子能够善终。功名在你身上,和在我自身又有什么不同?《和〈连雨独饮〉》二首。我被贬到海南,把酒器全都卖掉来供衣食,唯独留下一只荷叶杯,制作精巧美妙,留着自己欣赏,于是和作渊明《连雨独饮》。平生我和自我相处,举意行事总是自然,哪里只是像磁石和针虽相合却仍有间隙?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子由,出处进退和我相同,晚年景况最为可惜;我们分飞到海南天涯,纠缠相随【一作“躔”】。天道并不欺骗我,宁可在此忧患中先回头看自己,一杯酒,谁说没有来往?寄语海北的人,今日究竟是哪一年?醉中有独自的觉悟,梦里没有杂乱言语。这个东西【指酒】不懂得醉,谁让你颓然如此?误入无功的境地,挥袖走到嵇康、阮籍之间;饮中八仙和我一同得道成仙。渊明哪里知道这些,醉语忽然谈起了天地。偶然见到这件真实之物,便超越天地而先行。醉醒之后还能回来吗?借酒而觉悟,却又无处可归。清风洗去暑气,连日的雨催促丰年。床头的伯雅君,这个朋友可以和我交谈。
和赠羊长史得郑防嘉靖老书,欲于海舶载书千余巻,见借。因读渊明赠羊长史诗,云:“愚生三季后,慨然念黄虞。得知千载事,上頼古人书。”次其韵以谢郑君。我非皇甫谧门人,如挚虞不持两鸱酒,肯借一车书?欲令海外士观经,似鸿都结髪事文史,俯仰六十余,老马不耐放长鸣。思服舆,故知根尘在,未免病药俱。念君千里足,歴块犹踟蹰。好学真伯业,比肩可相如。此书乆已熟,救我今荒芜。顾慙桑榆迫,岂厌诗酒娯?奏赋病未能,草▯老更踈,犹当距杨墨,稍欲惩荆舒。和乞食庄周昔贷粟,犹欲舂脱之;鲁公亦乞米炊煑,尚不辞。渊明端乞食,亦不避嗟来。呜呼!天下士,死生寄一杯斗水,何所直?逺汲苦,姜诗幸有余薪米养此老。不才至味乆不壊,可为子孙贻。和胡西曹示顾贼曹长春如稚女,飘摇倚轻飔。卯酒晕玉颊,红绡巻生衣。低顔香自敛,含睇意颇防。宁当娣黄菊,未肯姒戎葵。谁言此弱质,阅嵗观盛衰。頩然疑薄怒,沃盥未可挥。瘴雨吹蛮风,凋零岂容迟。老人不解饮,短句余清悲。和游斜川,正月五日,与儿子过出游,作。谪居澹无事,何异老且休?虽过靖节年,未失斜川游。春江緑未波,人卧船自流。我本无所适,泛泛随鸣鸥。中流遇洑洄,舍舟歩曽丘。有口可与饮,何必逢我俦?过子诗似翁,我唱而辄酬。未知陶彭泽,颇有此乐不?问防尔何如?不与圣同忧。问翁何所笑?不为由与求。和已酉歳九月九日十月初吉,菊始开,乃与客作重九,因次韵渊明《已酉嵗九月九日》一首。胡广饮菊潭水而寿,然李固传賛云:“其视胡广、赵戒犹粪土也。”今日我重九,谁谓秋冬交?黄花与我期。草中实后凋,香余白露干。色映青松髙,怅望南阳野。古潭霏,庆霄伯始真粪土。平生夏畦劳,饮此亦何益?内热中自焦。持我万家春,一酹五桞陶。夕英幸可掇,继此木兰朝。和癸卯歳始春懐古田舍儋人黎子云兄弟居城东南,躬农圃之劳,偶与军使张中同访之。居临大池,水木幽茂。坐客欲为醵钱作屋,余亦欣然许之。名其屋曰「载酒堂」,用渊明《始春懐古田舍》韵作二首。退居有成言,垂老竟未践。何曽渊明归,屡作敬通免休闲等,一味妄想,生愧腼【渊明本用缅字,聊取其同音字】聊将自知,明稍积在家,善城东两黎子室,迩人自逺。呼我钓其池,人鱼两忘返。使君亦命驾,恨子林塘浅。茅茨破,不补。嗟子乃尔贫!菜肥,人愈瘦;灶闲,井常勤。我欲致薄少,解衣劝坐人。临池作虚堂,雨急瓦声新。客来有美载,果熟多幽欣。丹荔破玉肤,黄柑溢芳津。借我三亩地,结茅为子邻。鴂舌傥可学,化为黎母民。和饮酒二十首吾饮酒至少,常以把杯为乐,徃徃颓然坐睡。人见其醉,而吾中了然,盖莫能名其为醉为醒也。在扬州时,饮酒过午辄罢,客去,解衣盘礴终日,欢不足而适有余。因和渊明《饮酒》二十首,庶以髣髴其不可名者,示舍弟子由、晁无咎学士。我不如陶生,世事纒绵,之云何得一适?亦有如生时,寸田无荆棘,佳处正在兹。纵心与事徃,所遇无复疑。偶得酒中趣,空杯亦常持。二豪诋醉客,气涌胸中,山漼然忽氷释,亦复在一言啬气,实其腹云:“当享长年,少饮得径醉,此秘君勿传。”道防士失已,出语辄不情。江左风流人,醉中亦求名,渊明独清真,谈笑得此生,身如受风竹,掩冉众叶惊,俯仰各有态,得酒诗自成。蠢蠕食叶,虫仰空慕髙飞。一朝傅两趐,乃得粘网。悲啁啾,厌巢雀沮泽,疑可依赴水,生两殻遭闭,何时归?二虫竟谁?是一笑,百念衰。幸此未化,间有酒,君莫违。小舟真一叶,下有暗浪喧。夜棹醉中发,不知枕几偏。天明问前路,已度千金山。嗟我亦何为,此道常徃还。未来宁早计,既徃复何言。百年六十化,念念竟非是。是身如虚空,谁受誉与毁?得酒未举杯,防我固忘尔。倒牀自甘寝,不择菅与绮。顷者大雪年,海波飜玉英。有士常痛饮,饥寒见真情。牀头有败榼,孤坐时一倾。未能平体粟,且复浇肠鸣。脱衣裹冻酒,毎醉念此生。我坐华堂上,不改麋鹿姿;时来蜀冈头,喜见霜松枝。心知百尺底,已结千歳竒。煌煌凌霄花,纒绕复何为?举觞酹其根,无事莫相羁。芙蓉在秋水时节自阖开,清风亦何意入我芝兰懐?一随采折去,永与江湖乖。断丝不复续,斗水何足栖?不如玉井莲,结根天池泥。感此每自慰,吾事幸不谐。醉中有归路,了了初不迷。乘流且复逝,抵曲吾当回。篮舆兀醉,守路转古城隅。酒力如过雨,清风消半途。前山正可数,后骑且勿驱。我縁在东南徃,寄白髪余。遥知万松岭下,有三亩居。
译《和〈赠羊长史〉》。收到郑防嘉靖老人来信,得知他想在海船上装载一千多卷书,借给我阅读。于是读到渊明《赠羊长史》诗中说:“我出生在三代之后,感慨地思念黄帝、尧、舜。能够知道千年以前的事情,靠的是古人的书。”便依用原韵作诗答谢郑君。我不是皇甫谧的门人,若像挚虞那样没有两斛酒,哪里肯借给我一车书?想让海外的士人观看经书,仿佛鸿都少年从小便学习文史;俯仰之间已经六十多岁,老马不堪放声长鸣。思念车马劳顿,才知道根尘仍在身上,免不了疾病和药物相伴。想到您有千里马一样的才能,经历道路仍然徘徊。爱好学习,确实是建立功业的根本;若能与司马相如并肩,也可以相提并论。这些书我早已熟读,用来救济我如今的荒疏。只是惭愧暮年将迫,哪里会厌弃诗酒之乐?想作赋却因病不能,草写《太玄》年老而更加疏懒;仍应当排斥杨朱、墨翟,稍稍惩戒荆舒之地的弊病。《和〈乞食〉》。庄周过去曾借粮,还想亲自舂米脱壳;鲁公也曾乞米煮饭,尚且不以为辞。渊明坦然乞食,也不避讳别人说“嗟来之食”。唉!天下的士人,把死生寄托在一杯一斗水上,又有什么值得看重的?远处汲水十分艰苦,幸好姜诗还有多余的柴米,可以供养这位老人。不才之人的美好本性长久不会败坏,可以留给子孙。《和〈胡西曹示顾贼曹〉》。长春花像幼小的女子,随风轻轻摇曳。卯时饮酒,玉颊泛起红晕;红绡衣裳卷起,露出新衣。低下脸来,香气自然收敛;含情斜视,神意颇为羞涩。怎能让它屈居黄菊之妹,却不肯做蜀葵之姊?谁说这种柔弱的姿质,不能经历年岁而观看盛衰?脸色像含着微怒,刚洗过手脸还不能挥去水珠。瘴雨和蛮地的风吹来,凋零哪里容得迟缓?老人不懂饮酒,只留下短诗和清冷的悲意。《和〈游斜川〉》,正月五日,与儿子苏过出游时作。贬居生活清淡无事,和老了退休有什么不同?虽然已经超过靖节先生的年纪,却没有失去游斜川的兴致。春江水色青绿而尚未起波,我躺在船中,任船自行漂流。我本来没有特定目的,任意漂荡,跟随着鸣叫的鸥鸟。行至江中遇到回旋的水流,便舍船步行登上曾丘。有嘴可以饮酒,何必一定要遇到同伴?苏过的诗像父亲,我吟唱一句,他便随即酬答。我不知道陶彭泽是否也有这样的快乐?问苏过你觉得怎样?不要和圣人一样忧虑。问老翁为什么发笑?不是因为苏由和苏求。《和〈己酉岁九月九日〉》。十月初一,菊花才开放,于是和客人作重九诗,依次押用渊明《己酉岁九月九日》一诗的韵。胡广饮用菊潭水而长寿,但李固传记的赞语说:“他看胡广、赵戒,如同看粪土。” 今天又是重九,谁说已经到了秋冬交替之时?黄花和我有约。草木中菊花实际最能后凋,香气留存,直到白露干涸。花色映照青松的高洁,惆怅地遥望南阳的原野。古潭烟霭迷蒙,庆霄的伯始实在如同粪土。平生在夏畦中劳作,饮用这样的水又有什么益处?内在的热气仍然在心中焦灼。拿我拥有的万家春酒,斟酒祭奠陶渊明。傍晚的菊花幸好还可以采摘,接续木兰花的清晨。《和〈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儋州人黎子云兄弟住在城东南,亲自从事农田园圃的劳作。偶然和军使张中一同访问他们。他们的居所临近大池,水木幽深茂盛。座中客人想要共同集资为他们建屋,我也欣然答应。给这座屋子命名为“载酒堂”,依用渊明《始春怀古田舍》的韵作两首诗。退居已经说过了成话,到了老年却始终没有实践。何曾像渊明那样归隐?屡屡像敬通那样请求免职休闲,终究只是一味妄想,活着感到惭愧。姑且将这份自知之明稍稍积存在家中,修治城东两个黎姓兄弟的房屋,使远近的人都能来往。招呼我到池边垂钓,人和鱼都忘了返回。使君也驾车前来,只遗憾你们的林塘太浅。茅屋破了,也不修补。可叹你竟然贫穷到这种地步!菜长得肥,却使人更加消瘦;灶火闲着,井却常常要劳作。我想送来一点微薄的东西,解下衣服劝客人坐下。临池建一座空堂,急雨打在瓦上,声音清新。客人来了,有美酒可以装载;果子成熟,幽静之中多有欣喜。红荔枝剥开如玉的肌肤,黄柑充满芳香的汁液。借给我三亩地,我结茅屋做你的邻居。假如能学会鴂鸟的语言,就变成黎母山中的百姓。《和〈饮酒〉》二十首。我平时饮酒很少,常常以拿着酒杯为乐,往往颓然坐着睡去。别人看见我醉了,但我的内心却清楚明白,只是没有人能说清我究竟是醉还是醒。在扬州时,饮酒过了中午便停止;客人离去后,解衣敞怀,整天舒展身体而坐,欢乐未足而舒适有余。因此和作渊明《饮酒》二十首,希望大致表达那种无法言明的境界,给舍弟子由、晁无咎学士看。我不如陶先生,世俗事务纠缠不清,这样怎么能得到一时的舒适?也有像陶先生那样的时候,心中的方寸田地没有荆棘,最美好的地方正在这里。任凭心意与事务一同流转,所遇之事便不再疑惑。偶然得到酒中的趣味,即使空杯也常常拿在手中。两个豪士诋毁醉客,气势涌入胸中;山崩一般的怒气忽然冰释,又在一句话中吝惜地收敛怒气,实际上是在填满自己的肚腹,说:“应当享有长寿,少量饮酒便能径直大醉,这个秘诀你可不要传出去。”道士中有人失去自守,说话总是不合情理。江左的风流人物,醉中也还求取名声;唯独渊明清明真率,谈笑之间便得到此生。身体像被风吹动的竹子,轻轻摇曳,使众多叶子惊动;俯仰之间各有姿态,得了酒意,诗自然就形成了。小虫蠕动着吃树叶,仰望天空,徒然羡慕高飞。一旦长出两只翅膀,反而落入黏网。悲哀地啁啾,厌弃巢中的雀鸟,困顿在沼泽中,以为可以依靠;跳入水中,却生出两层外壳而被封闭,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这两种虫究竟是什么?不过一笑罢了,百般思虑也随之衰减。幸好还没有完全变化,偶尔还有酒,你可不要违背。小船真像一片叶子,船下暗浪喧响。夜里醉中划船出发,不知道枕头偏向哪边。天亮后询问前面的道路,已经渡过千金山。唉,我又有什么作为?这条路总是来来往往。未来的事宁可早作打算,过去的事再说又有什么用?百年人生经历六十次变化,每一念都终于不是原来的自己。这身体如同虚空,谁来承受赞誉和诋毁?得到酒还没有举杯,便已经忘记了自己。倒在床上甘心睡觉,不挑选茅草席还是华美的绮席。前些时候大雪成灾,海浪翻涌如玉花。有位士人常常痛饮,在饥寒中显出真情。床头有一只破酒器,独自坐着时常常倾饮一杯。还不能使身体安定,姑且再用酒浇灌肠胃发出的鸣响。脱下衣服包裹冻酒,每次醉后都思念这一生。我坐在华丽的厅堂上,姿态却不改变麋鹿般的本性;有时来到蜀冈山头,喜爱看见经霜的松枝。心里知道在百尺深处,已经结成千年奇材。光彩耀目的凌霄花,缠绕在树上又有什么用?举起酒杯祭奠它的根部,平安无事时不要彼此牵系。芙蓉在秋水时节自然开合,清风又有什么用意,吹入我的芝兰之怀?一旦随人采摘离去,便永远和江湖背离。丝断了不能再接,只有斗水又哪里足以栖身?不如玉井莲花,把根扎在天池的泥中。想到这些常常自我安慰,我的事情幸好没有谐合于世俗。醉中自有归路,清清楚楚,起初并不迷失。乘着水流姑且漂逝,到了曲折处我自当回转。坐着竹轿昏昏醉去,守着道路转到古城角落。酒力如同雨过,清风在半路消解了酒意。前面的山正好可以数清,后面的骑从暂且不要催赶。我因为缘分在东南方来往,把余下的白发寄托在那里。遥想万松岭下面,有我三亩田居。
民劳,吏无徳;嵗美,天有道。暑雨避麦,秋温风送蚕。老三咽初,有闻一溉未濡槁。诏书寛积欠,父老顔色好,再拜贺吾君。获此不贪寳,颓然笑阮籍醉。儿书谢表。我梦入小学,自谓总角时,不谓有白髪,犹诵《论语》。辞人间,本儿戱,颠倒略似兹。惟有醉时,真空洞了无疑。坠车终无伤,庄叟不吾欺。呼儿具纸笔,醉语辄録之。醉中虽可乐,犹是生灭境。云何得此身不醉亦不醒?痴如景升牛,莫保尻与领。黠如东郭防,束缚作毛頴乃知嵇叔夜,非坐虎文炳。我家小冯君,天性颇纯至。清坐不饮酒,而能容我醉归休。要相依谢病,当以次。岂知山林士肮脏乃尔?贵乞身,当念早过是,恐少味。去乡三十年,风雨荒旧宅,惟存一束书,寄食无定迹,每用愧渊明。尚取禾三百,颀然六男子,粗可传清白于吾,岂不多?何事复叹惜!哓哓六男子,▯诵各一经。复生五丈夫,戢戢丁。欲成归田了门戸,与国充践更。普儿初学语,玉骨开天庭。淮老如鹤雏,破殻已能鸣。举酒属千里,一欢愧凢情。淮海虽故楚,无复轻扬,风斋厨圣贤,杂无事时一中,谁言大道逺?正頼三杯通使君,不夕坐衙门,散刀弓。何人筑东台?一郡坐可得。亭亭古浮图,独立表众惑。芜城阅兴废,雷塘几开塞。明年起华堂,置酒吊亡国。无令竹西路,歌吹久寂黙。晁子天麒麟结交,及未仕髙才,固难及雅志,或类已各懐伯业,能共有丘明耻,歌呼时就君,指我醉乡里呉公门下客,贾谊独见纪,请作鵩鸟赋,我亦得坎止,行乐当及时,緑髪不可恃。盖公偶谈道:「齐相独适真,颓然不事事。客至先饮醇,当时刘项罢,四海创痍新。三杯洗战国,一斗销彊秦。寂寥千载后,阳公嗣前尘。醉卧客懐中,言笑徒多勤。我时阅旧史,独与三人亲。未暇餐脱粟,苦心学平津。草书亦何用,醉墨淋衣巾。一挥三十幅,持去听坐人。」和止酒丁丑歳,余谪海南,子由亦贬雷州。五月十一日,相遇于藤,同行至雷。六月十一日,相别渡海。余时病痔,呻吟;子由亦终夕不寐。因诵渊明诗,劝余止酒。乃和元韵,因以赠别,庶防真止矣。时来与物逝,路穷非我止。与子各意行,同落百蛮里。萧然两别驾,各携一稚子。子室有孟光,我室惟法喜。相逢山谷间,一月同卧起。茫茫海南北,粗亦足生理。劝我师渊明,力薄且为已。防疴坐杯勺,止酒则瘳矣。望道虽未济,隠约见津涘。从今东坡室,不立杜康祀。和还旧居,梦归惠州白鹤山居作。痿人常念,起夫我岂忘归?不敢梦故山,恐兴坟墓悲。生世本暂寓,此身念念非鵞城,亦何有?偶拾鹤毳,遗穷鱼守故沼,聚沫犹相依。大儿当门户,时节供丁。推梦与邻翁言,悯然怜我衰,徃来付造物,未用相招麾。和始经曲阿虞人非其招,欲徃,畏简书。穆生责醴酒,先见我,不如江左。古弱国,强臣擅天衢。渊明堕诗酒,遂与功名踈。我生值良时,朱金义当纡。天命适如此,幸収废弃余,独有愧此翁。大名难乆居,不思牺牛▯兼取,熊掌鱼。北郊有大赉,南冠解囚拘。眷言罗浮下,白鹤返故庐。和庚戌嵗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蓬头三獠奴,谁谓愿且端?晨兴洒扫罢,饱食不自安。愿治此圃畦,少资主游观。昼功不自觉,夜气乃潜还。早韭欲争春,晚菘先破寒。人间无正味,美好出艰难。早知农圃乐,岂有非意干?尚恨不持鉏,未免骍我顔。此心苟未降,何适不间关?休去复歇去,菜食何所叹。和丙辰嵗八月中于下潠田舍获。聚粪西垣下,凿泉东垣隈。劳辱何时休,宴安不可懐。天公岂相喜,雨霁与意谐。黄菘养土羔,老楮生树鸡。未忍便烹煑,绕观日百回。跨海得逺信,氷盘鸣玉哀。茵陈防脍缕,照坐如花开。一与蜑叟辞,苍顔两摧頽。齿根日浮动,自与粱肉乖。食菜岂不足【一作好】呼儿拆鸡栖。和乙酉嵗三月为建威参军使都经钱溪【和游城北谢氏废园作】乔木巻苍藤,浩浩崩云积。谢家堂前燕,对语悲宿昔。仰看桄榔树,▯鹤舞长翮。新年结荔子,主人黄壌隔溪隂。宜馆我,稍省薪水役。相如卖车骑,五亩亦可易。但恐鵩鸟来,此生还荡析。谁能挿篱槿,防此残竹栢。辛丑七月,赴假还江陵,夜作,途中作,口号【和郊行步月】缺月不蚤出,长林踏青,防犬吠,主人怒,愧此闾里情,怪我夜不归。茜袂窥柴荆,云间与地上,待我两友生,惊鹊再三起,树端已防明,白露浄原野,始觉丘陵平,暗蛩方夜绩,孤萤亦宵征。归来闭戸坐,寸田且黙耕,莫赴花月期,免为诗酒萦。诗人如布谷,聒聒常自名。
东坡全集巻三十一
译百姓劳苦,是官吏没有德行;年成美好,是上天有道。暑雨降临时躲过了麦收,秋日温暖,风送来养蚕的时令。老人初次咽下【原文疑脱】饭食,听说有一次灌溉还没有使枯槁的禾苗湿润。诏书宽免积欠,父老面色欢喜,再拜庆贺我的君主。得到这样的恩惠却不贪求珍宝,颓然一笑,如同阮籍醉酒。儿子代我写谢表。我梦见进入小学,自以为还是童年时代;想不到已经有了白发,却还在诵读《论语》。辞别人世,本来像儿童游戏,颠倒错乱,大略就像这样。只有醉酒时,才真正空明,完全没有疑惑。即使从车上坠落最终也没有受伤,庄子老人并没有欺骗我。叫儿子准备纸笔,醉中说的话便随即记录下来。醉中虽然可以快乐,却仍然处在生灭的境界。怎样才能使这个身体既不醉也不醒?愚痴如同景升的牛,不能保全臀部和颈项;狡黠如同东郭先生【原文“防”疑误】,被捆缚起来做成毛笔,才知道嵇叔夜并不是因为虎一样的文采光耀而获罪。我家的小冯君,天性很是纯厚真挚。他清坐而不饮酒,却能容许我醉醺醺地回来休息。想要相互依靠、辞去疾病,应当依次而行。哪里知道山林隐士竟然如此肮脏不堪?高贵在于请求退职自养,应当想着早些超过这种境地,恐怕其中少有滋味。离开故乡已经三十年,风雨荒废了旧宅,只剩下一束书;寄人篱下,踪迹无定,每每因此惭愧于渊明。尚且得到三百斛粮食,又有高大挺拔的六个男儿,大概可以把清白传给我;这难道还不算多吗?为什么还要叹息惋惜!六个男儿喧声不断,各自弦诵一部经书。又生了五个男儿,密密站立,个个壮健。想要成就归田之业,安定门户,也为国家承担践更之役。小儿刚开始学说话,玉石般的骨骼使额头显得开阔。淮老如同鹤雏,刚破壳便能鸣叫。举酒祝愿相隔千里的亲人,一时欢乐,却惭愧于凡俗的情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淮海虽然是旧楚地,却不再有轻扬的风气;风斋中安放着圣贤之书,杂务之中偶尔也有一时空闲。谁说大道遥远?正依靠三杯酒来沟通。使君不必到夜晚还坐在衙门中,可以散去刀弓。谁人在东台筑起高台?一郡之地坐在那里便可尽收眼底。高高的古佛塔独自矗立,显出众人心中的迷惑。芜城阅尽兴亡废兴,雷塘几次开通又堵塞。明年兴建华美厅堂,置酒凭吊亡国。不要让竹西路的歌吹声长久寂静。晁子如天上的麒麟,未出仕时便以高才交游;本来难以企及他的高雅志向,或许各自都怀有建立功业的志愿,也能够共同感受左丘明所说的羞耻。时常来到您那里歌呼,把我指作醉乡中的人。吴公门下的宾客中,只有贾谊被记录下来;请作《鵩鸟赋》。我也只能安于困穷,及时行乐;绿色的头发不可凭恃。盖公偶然谈论道:“齐国宰相能够独自适意,颓然无为而不理事务。客人到来,先请他喝醇酒。当时刘邦、项羽之后,天下创伤刚刚形成。三杯酒可以洗去战国的纷争,一斗酒可以消解强秦。千年以后寂寥无闻,阳公继承了前人的尘迹。醉卧在客人怀中,言笑之间徒然多费辛劳。我当时翻阅旧史,唯独与这三个人亲近。还来不及吃脱粟饭,便苦心学习平津侯。草书又有什么用?醉后的墨汁沾满衣巾。一挥写成三十幅,拿去任凭在座的人取用。” 《和〈止酒〉》。丁丑年,我被贬到海南,子由也被贬到雷州。五月十一日,我们在藤州相遇,一同走到雷州;六月十一日,分别渡海。当时我患痔病,呻吟不止;子由也整夜不能入睡。于是诵读渊明的诗,劝我停止饮酒。我便和用原韵,借此赠诗送别,希望从此真的能够戒酒。时运到来便随万物而逝,路走到尽头并不是我主动停止。你我各自任意而行,同样落在百蛮之地。两位萧然的别驾,各自带着一个幼子。你的妻子有孟光,我的妻子只有法喜。我们在山谷之间相逢,一个月共同起居。茫茫海南南北,勉强也足以维持生计。你劝我以渊明为师,力量微薄,姑且先做到自己。疾病困扰,坐在酒杯勺旁;停止饮酒,病就会痊愈。仰望大道,虽然还没有到达,却隐约看见了渡口。从今以后,东坡居室中不再供奉杜康的祠位。《和〈还旧居〉》,梦归惠州白鹤山居时作。瘫痪的人常常思念能够起身,我难道忘记归去了吗?不敢梦见故山,怕因此引起面对坟墓的悲伤。活在世上本来只是暂时寄居,这个身体每一念都在变化;【“非鵞城,亦何有”原文疑有脱误】。偶然拾到鹤的羽毛,把它留给困穷的鱼儿守着旧池,聚集的泡沫还彼此相依。大儿应当掌管门户,按时节供奉祭品。将梦中的话推给邻翁诉说,怜悯地同情我的衰老;来来往往都交付给造物,不必劳烦他来招呼我。《和〈始经曲阿〉》。虞人没有奉国君之召,我想前往,却畏惧简书文告。穆生责怪主人只给甜酒,预先看出我来此,还不如江左。古代弱小的国家,强臣擅自占据通往天子的道路。渊明沉溺于诗酒,于是同功名疏远。我生逢良好时代,朱紫金印本应当求取。天命恰好如此,幸好收纳被废弃的余生,唯独惭愧于这位老人。大名难以长久占有,不要像牺牲的牛龟一样只求兼取熊掌和鱼。北郊有盛大的赏赐,南冠之囚得到释放。眷恋地回到罗浮山下,白鹤也返回故居。《和〈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蓬头散发的三个獠人奴仆,谁说他们愿意而且端正?早晨起来洒扫完毕,吃饱了饭却不能自安。愿意治理这片园圃田畦,稍稍供主人游览观赏。白天劳作自己并不觉得,夜间的清气才悄然回来。早韭想要争夺春色,晚菘先冲破寒气。人世间没有现成的正味,美好都出自艰难。早知农圃生活的快乐,哪里还会有非分的求取?只是还遗憾没有拿着锄头,免不了使脸色发红。只要这种心思没有降伏,到了哪里不会遇到艰难?不要离开,也不要再歇息;吃蔬菜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和〈丙辰岁八月中于下潠田舍获〉》。把粪土堆积在西墙下,在东墙角凿井取泉。这样的劳苦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安逸享乐是不可想的。老天难道也喜欢这样吗?雨过天晴,正合我意。黄菘养在土中,老楮树上长出树鸡。我还不忍心马上把它们烹煮,每天绕着观看上百遍。渡海收到远方来信,冰盘中鸣响着玉石般的哀声。用茵陈防止生鱼片气味,照在座席上如花开放。一次向蜑族老人告别,两鬓苍苍,形容衰颓。牙根每天浮动,自然与粱肉无缘。吃蔬菜难道还不够吗?叫儿子拆开鸡笼。和乙酉年三月任建威参军时出使都城经过钱溪的诗〔和《游城北谢氏废园》作〕 高大的树木缠满苍青的藤蔓,浩荡的藤蔓像崩落的云层堆积。谢家堂前的燕子相互呢喃,为往昔而悲伤。抬头看桄榔树,黑鹤舒展长长的翅膀飞舞。新年将结荔枝,主人却已隔着溪水阴影长眠黄土。应该修葺这座馆舍给我住,也稍稍减轻砍柴取水的劳役。司马相如卖掉车马,五亩田地也可以换来。只是恐怕鵩鸟飞来,使这一生又遭到离散倾覆。谁能种上篱边木槿,来保护这些残存的竹柏呢?辛丑年七月,赴假期后返回江陵,夜间作诗;又作途中诗〔和《郊行步月》〕 残月迟迟不肯早出,长林中踏着青色的夜色;担心犬吠,主人发怒,惭愧辜负了乡里的情意,也怪我夜里没有归来。红色衣袖从柴门中窥望;云间和地上,有我等待已久的两位朋友。受惊的喜鹊一再飞起,树梢已经渐渐明亮。白露洗净原野,这才觉得丘陵平坦。暗中的蟋蟀正在夜里织作,孤单的萤火虫也在黑夜中飞行。回来关门独坐,姑且在方寸心田默默耕耘。不要赴花月之约,免得被诗酒牵缠。诗人就像布谷鸟,喧叫不休,总是自报姓名。《东坡全集》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三十二宋苏轼撰和陶诗五十七首和咏二疏二疏事汉时,迹寓心已去,许侯何足道,宁识此髙趣?可怜魏丞相,免冠谢陋举。中兴多名臣,有道独两傅。世途方毂击,谁肯行此路?是身如委蜕,未蜕何所顾?已蜕则两忘,身后谁毁誉?所以遗子孙,买田岂先务?我甞游东海,所歴若有素。神交乆从君,屡梦今乃悟。渊明作诗,意妙想非俗虑。庶防二大夫见防而知著。和咏三良此生太山重,忽作鸿毛遗。三子死,一言所死,良已防。贤哉,晏平仲!事君不以私,我岂犬马哉?从君求盖帷,杀身固有道,大节要不亏。君为社稷死,我则同其归。顾命有治乱,臣子得从违。魏颗真孝爱,三良安足希?仕宦岂不荣,有时纒忧悲。所以靖节翁服此黔娄衣。和咏荆轲秦如马,后牛吕氏,非复嬴。天欲厚其毒,假手李客卿。功成志自满,积▯如陵。京灭身防有时,徐观可安行。沙丘一狼狈,笑落冠与缨。太子不少忍,顾非万人英。魏韩裂,智伯肘足本无声。胡为弃成谋,托国此狂生。荆轲不足说,田子老可惊。燕赵多竒士,惜哉亦虚名。杀父囚其母,此岂容天庭。亡秦只三戸,况我数十城。渐离虽不伤,陛防加周营。至今天下人愍,燕欲其成。废书一太息,可见千古情。和读山海经十三首陶渊明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七首皆仙语。余读《抱朴子》,有所感,用其韵赋之。今日天始霜,众木敛以踈。幽人掩关卧,明景翻空庐。开心无良友,寓眼得竒书。建徳有遗民,道逺我无车。无粮食自足,岂谓谷与蔬?愧此稚川翁,千载与我俱。画我与渊明,可作三士图。学道虽恨晚,赋诗岂不如?稚川虽独善,爱物均孔顔,欲使蟪蛄流知有▯鹤年,辛勤破封蛰,苦语剧移山,博哉无穷利,千载食此言。渊明虽中寿,雅志仍丹丘,逺矣无懐民,超然邈无俦。竒文出纩息,岂复生死流?我欲作九原,异世为三游。子政信竒逸,妙算穷隂阳,淮南枕中诀,养练歳月长。岂伊臭浊中,争此顷刻光?安知青藜火,丈人非中黄。乱离弃弱女,破冡割恩怜,宁知効▯息,三歳号穷山。长生定可学,当信仲弓言。支牀竟不死,抱一无穷年。三山在咫尺,灵药非草木,▯芝生太元,黄精出长谷。仙都浩如海,岂不供一浴?何当从山火,束緼分寸烛。蜀士李八百,穴居呉山隂,黙坐但形语,从者纷如林。其后有李寛,鸡鹄非同音,口耳固多伪,识真要在心。黄华冐甘谷,灵根固深长。葛井窖丹砂,红泉涌寻常。二女戏口耳【一作鼻】松膏以为粮。闻此不能寐,起坐夜未央。谈道鄙俗儒,逺自太史走。仲尼实不死,于圣亦何负?紫文出呉宫,丹雀本无有。辽哉广桑君,独显三季后。金丹不可成,安期▯云海。谁谓黄门妻,至道乃近在。尸解竟不传,化去空余悔。丹成亦安用,御气本无待。郑君故多方,▯翁所亲指。竒文二百篇,了未出生死。素书在黄石,岂敢辞跪履。万法等成坏,金丹差可恃。古强本妄庸,蔡诞亦夸士。曼都斥仙人,谒帝轻举止。学道未有得,自欺谁不尔?稚川亦隘人,疏録此庸子。东坡信畸人,渉世真散材。仇池有归路,罗浮岂徒来。践蛇及茹蛊,心空了无猜。携手葛与陶,归哉复归哉。和杂诗十一首斜日照孤隙,始知空有尘。防风动众窍,谁信我忘身?一笑问儿子:“与汝定何亲?”从我来海南,幽絶无四邻。耿耿如缺月,独与长庚晨。此道固应尔,不当怨尤人。故山不可到,飞梦隔五岭,真防有黄庭,闭目寓两景,室空无可照,火灭膏自冷,披衣起视,夜海阔,河汉永,西▯半明月,散乱梧楸影,良辰不可系,逝水无由骋,我苖期后枯,持此一念静。真人有妙观,俗子多妄量。区区劝粒食,此岂知子房?我非徒跣相终老,懐未央。兎死缚淮隂,狗功指平阳。哀哉,亦可羞。世路皆羊肠。相如偶一官,嗤鄙蜀父老,不记犊鼻时,涤器混佣保,著书曽防许,渴肺灰土燥,琴台有遗魄,笑我归不早,作书遗故人,皎皎我懐抱,余生幸无愧,可与君平道。孟徳,黠老狐,奸言嗾鸿豫,哀哉!防乱世,枭鸾各腾翥。逝者知防,人文举独不去。天方斵汉室,岂计一郗虑?昆虫正相齧,乃比蔺相如。我知公所坐,大名难久住。细徳方险防,岂有容公处?既徃不可悔,庶为来者惧。博大古真人老▯,关尹喜独立万物表,长生乃余事,稚川差可近。傥有接物意,我顷登罗浮,物色恐相值,徘徊朱明洞,沙水自清驶,满把菖蒲根,叹息复弃置。蓝桥近得道,常苦世褊迫。西游王屋山,不践长安陌。尔来宁复见,鸟道度太白。昔与呉逺游,同藏一瓢窄。潮阳隔云海,晚歳傥见客。代薪供养火,看作栖凤宅。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三十二,宋苏轼撰《和陶诗》五十七首 和《咏二疏》疏广、疏受的事迹发生在汉代,虽然身在世间,心却已经离去。许侯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哪里懂得这种高远的情趣?可怜魏丞相,摘下帽子谢罪,承认举荐鄙陋。中兴之世有许多名臣,只有两位疏氏最有道义。世途正像车轴相撞,谁肯走这条路?人的身体如同蝉蜕,尚未蜕下时有什么可顾虑的?已经蜕下之后,身心两忘,死后谁来毁誉?所以留给子孙的东西,难道买田就是第一要务吗?我曾经游历东海,所经历的事情仿佛早有安排。精神上长期追随您,屡次梦见,如今才明白。陶渊明作这首诗,意趣精妙,想法并非世俗忧虑。或许可以防止二位大夫只见祸患而不知由小见大。和《咏三良》这一生的价值重如泰山,却忽然轻如鸿毛般舍弃。三个人为一言而死,这样的死确实值得。贤明啊,晏平仲!侍奉君主不掺杂私心,我难道只是犬马吗?随从君主求取棺椁帷幕,舍身固然自有道理,但大节总要保持不亏。君主为社稷而死,我便同他一道归去。临终遗命关系到国家的治乱,臣子也可以选择服从或违背。魏颗确实孝顺有情,三良又哪里值得仰慕?做官难道不荣耀吗?只是有时会被忧患悲伤缠绕。所以靖节先生陶渊明穿上了黔娄那样的衣服。和《咏荆轲》秦国后来如同马氏,吕氏又在后面掌权,已经不再是嬴氏的天下。上天想加重它的毒害,借李客卿之手来完成。功业成就后志意自满,积累的罪恶高如山陵。京城覆灭、自身死亡也有时日,姑且慢慢看它能否安然行进。沙丘发生一次狼狈变故,君臣便笑着失掉冠帽和缨带。太子稍微不能忍耐,回头看,哪里是能统领万人的英杰?魏、韩分裂,智伯的肘足本来就没有声息。为什么抛弃已经形成的谋略,把国家托付给这个狂妄之人?荆轲不足称道,田光、田子也足以令人惊叹。燕赵多有奇士,可惜也只是徒有虚名。杀死父亲,囚禁他的母亲,这难道是上天所能容忍的?秦国灭亡只需三户,何况我还有几十座城邑。渐离虽然没有受伤,宫阶之下却加以严密防守。直到今天天下人仍为之哀悯,盼望燕国的谋划能够成功。放下书长叹一声,便可看见千古以来的人情。和《读山海经》十三首 陶渊明作《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中七首都是谈神仙的。我读《抱朴子》有所感触,便依照它的韵脚作诗。今天开始降霜,众树收敛枝叶而变得稀疏。幽居之人关门而卧,明亮的景色反照空屋。敞开心怀却没有知己,寄托眼目于偶然得到的奇书。建德有遗民,路途遥远,我又没有车。没有粮食也能自给,难道一定要靠谷物和蔬菜吗?惭愧面对葛洪,千年之后仍与我相伴。把我和陶渊明画在一起,可以作一幅“三士图”。学道虽然悔恨太晚,作诗难道就不如人吗?葛洪虽然只求独善其身,却像孔子、颜回一样爱护万物,想让蟪蛄这类短命之虫也知道龟鹤的长寿。他辛勤破除封闭蛰伏之说,苦心劝告,仿佛要移山一样。其学问博大,利益无穷,千年之后仍可受用这些话。陶渊明虽只活到中等寿数,高雅的志向仍在仙山。遥远啊,无怀氏的遗民;超然独立,远非一般人可比。奇妙的文章出自吐气之间,难道还要陷入生死之流吗?我想在九原之下与他们相会,在不同的时代作三人的同游者。刘向确实奇异超逸,精妙的推算穷尽阴阳;淮南王枕中秘诀,讲求修养炼制,须历经漫长岁月。难道要在这污浊的人世间争夺片刻的光阴吗?哪里知道青藜杖上的火光,那位丈人并不是中黄真人。乱世中抛弃弱女,掘开坟墓割断恩爱,哪里知道效法龟息,三年在穷山中哀号。长生一定可以学习,应当相信仲弓的话。支着床榻竟能不死,守抱一之道而享无穷年岁。三座仙山近在咫尺,灵药并不是普通草木;玄芝生于太元,黄精长在深谷。仙都浩瀚如海,难道不能供人沐浴吗?什么时候能随着山火而去,捆一束柴草分作寸许的火炬?蜀地的李八百住在吴山北面的洞穴中,默默静坐,只用形体传意,跟随者多得像树林。后来有李宽,鸡和天鹅本来不是同类;口耳传闻固然多有虚假,辨认真伪关键在于内心。黄花生于甘谷,灵根本来深厚而长久。葛洪的井窖藏着丹砂,红色泉水不断涌出。两个女子嬉戏着用口耳〔一作“鼻”〕吸食松脂,把它当作粮食。听到这些话不能入睡,起身坐着直到夜半。谈论道术,我鄙视那些世俗儒生,远远追溯到太史公。仲尼实际上并没有死,对圣人的道术又有什么亏负?紫色文字出自吴宫,丹雀原本并不存在。辽远啊,广桑君,直到三代之后才独自显现。金丹无法炼成,安期生远在云海之中。谁说黄门侍郎的妻子,至高的道术竟然就在近处?尸解之术终究没有传下,化去之后徒然留下悔恨。金丹即使炼成又有什么用?驾驭元气本来不需依赖它。郑君本来多方求道,玄翁亲自指点过他。奇文二百篇,终究没有超出生死。黄石公留下的素书,哪里敢推辞跪下执履?万般事物都同样有成有坏,金丹或许还值得凭恃。古强本是妄人庸才,蔡诞也是夸耀自许之士。曼都斥责仙人,拜见天帝时举止轻浮。学道尚未有所得,自我欺骗谁不是这样?葛洪也有局限,竟把这个庸人录入书中。东坡确实是个奇异之人,涉历世事不过是真正的散材。仇池有归去的道路,罗浮山难道是白来的吗?即使践踏蛇、吞食蛊虫,内心空明便没有猜疑。与葛洪、陶渊明携手同游,回去吧,回去吧。和《杂诗》十一首 斜阳照进孤独的缝隙,这才知道空中原来只是尘埃。风吹动众多孔窍,谁相信我已经忘却自身?我笑着问儿子:“我和你究竟有什么亲缘?”自从跟我来到海南,幽僻绝远,四周没有邻居。心情明亮如残月,独自和长庚星相伴到清晨。此道理本来就应如此,不应当怨恨责怪别人。故乡的山无法到达,飞驰的梦也隔着五岭。真的应当有《黄庭经》,闭上眼睛寄托于两种景象。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可以照亮;灯火熄灭,灯油自然冷却。披衣起身观看,夜里的海面辽阔,银河绵长。西窗映着半轮明月,梧桐和楸树的影子散乱。美好时辰不能挽留,流逝的水也无法奔驰。我所栽的禾苗将来会枯萎,但守持这一念,心境便能安静。真人有精妙的观察,俗人多有妄自揣度。区区劝人服食五谷,哪里懂得张良?我难道只是光着脚相貌平平地终老吗?心中的忧思还没有尽头。兔子死了便捆缚淮阴侯,狗有功便指着平阳侯。可悲啊,也实在可羞。世上的道路全都是曲折难行的羊肠小道。司马相如偶然得到一个官职,便嘲笑鄙视蜀地父老,却忘了自己当年戴着犊鼻裈、替人洗涤酒器而混同于佣工。著书曾经达到那样的成就,口渴时肺中如被灰土燥灼。琴台上只留下他的魂魄,反而笑我归来得不早。我写信送给故人,表明自己光明磊落的胸怀。余生幸而没有惭愧,可以和您谈论严君平之道。孟德是狡猾的老狐狸,用奸邪的话煽动鸿豫。可悲啊,乱世之中,枭与鸾各自腾飞。死者如果有知,便知道只有文举没有离去。上天正要砍伐汉室,哪里会考虑一个郗虑?昆虫正在彼此噬咬,却把他比作蔺相如。我知道您的罪责所在,大名难以长久保全。小小的德行正趋于险恶,哪里容得下您?既然过去的事不能后悔,或许可以使后来的人有所警惧。博大精深的古代真人老聃,关尹喜独自站立在万物之上。长生只是余事,葛洪还比较接近这种境界。如果有接触万物的心意,我前些时登上罗浮山,寻访踪迹恐怕会与他们相遇。我在朱明洞徘徊,沙水自然清澈流动;满把菖蒲根拿在手中,叹息一声又将它弃置。蓝桥附近差点得道,却常常苦于世道狭窄逼迫。向西游历王屋山,不踏上长安的道路。自从那以后,哪里还能再见?只能沿鸟道越过太白山。过去曾与吴远同游,一同藏身在狭小的瓢中。潮阳隔着云海,晚年或许还能遇见客人。代替柴薪供给火种,把那里看作凤凰栖息的屋宅。
南荣晚闻道,未肯化;庚桑陶顽铸,强犷枉费尘与糠。越子古成之,韩生教休粮;参同得灵钥,九鎻啓伯阳。鵞城见诸孙,贫苦我为伤。空余焦先室,不传元化方。遗像似李白,一奠临江觞。余龄难,把玩妙解,寄笔端。常恐抱永叹,不及丘明迁。亲友复劝我,放心饯华颠。虚名非我有,至味知谁餐。思我无所思,安能观诸縁?已矣,复何叹?旧说《易》两篇。申韩本自圣陋,古不复稽。巨君纵独欲,借经作岩崖,遂令青衿子珠璧,人人懐凿齿井蛙耳。信谓天可弥大道,乆分裂破碎,日愈离。我如终不言,谁悟角与羇?吾琴岂得已?昭氏有成亏。我昔登朐山,出日观沧凉,欲济东海县,恨无石桥梁。今兹黎母国,何异于公乡?蚝浦既黏山,暑路亦飞霜。所欣非自罔,不怨道里长。和拟古九首有客叩我门,系马门前。桞庭空,鸟雀散。门闭,客立乆。主人枕书卧,梦我平生友。忽闻剥啄声,惊散一杯酒,倒裳起,谢客。梦觉两愧负,坐谈杂今古,不荅,顔愈厚。问我何处来?我来无何有。酒尽,君可起?我歌已三终。由来竹林人,不数涛与戎。有酒从孟公,慎勿从扬雄。﨑岖颂沙麓,尘埃污西风。昔我未甞逹,今者亦安穷?穷逹不到处,我在阿堵中。客去,室幽幽。鵩鸟来,坐隅,引吭,伸两翮,太息,意不舒。吾生如寄耳,何者为我庐?去此复何之?少安与汝居。夜中闻长啸,月露荒榛芜,无问亦无荅。吉凶两何如?少年好逺游,荡志隘八荒。九夷为藩篱,四海环我堂。卢生与若士,何足期▯茫?稍喜海南州,自古无战埸。竒峯望黎母,何异嵩与邙?飞泉泻万仞,舞鹤双低昻。分防未入海,膏泽弥此方。芋魁傥可饱,无肉亦奚伤。冯洗古烈妇翁媪国于兹。策勳梁武后,开府隋文时。三世更险易,一心无磷缁。锦繖平积乱,犀渠破余疑。庙貌空复存,碑板漫无辞。我欲作铭志,慰此父老思。遗民不可问,偻句莫余欺。犦牲菌鸡卜,我当一访之。铜鼓壶卢笙歌,此迎送诗。沉香作庭燎,甲煎纷相和,岂若注防火,萦烟嫋,清歌贪人无饥饱,胡椒亦求多,朱刘两狂子,陨队如风荷,本欲竭泽渔,奈此明年何【朱初平、刘谊欲冠帯黎人以取水沉耳】鸡窠养鹤,发及与唐人游。来孙亦垂白,颇识李崖州。再逢卢与丁,阅世真东流。斯人今在亡,未遽掩一丘。我师呉季子,守节到晚周。一见春秋末,▯焉不可求。城南有荒池,▯细谁复采幽姿?小芙蕖,香色独未改。欲为中州信,浩荡絶云海。遥知玉井莲,落蕋不相待。攀跻及少壮,已矣那容悔【矣」一作「失】黎山有幽子,形槁,神独完。负薪入城市,笑我儒衣冠,生不闻诗书,岂知有孔顔?”翛然独徃来,荣辱未易关。日暮,鸟兽散,家在孤云端。问荅了不通,叹息指屡弹。似言:“君贵人,草莽栖龙鸾。”遗我吉贝布,海风今歳寒。和东方有一士缾居本近危,甑坠知不完。梦求亡楚弓,笑解适越冠。忽然反自照,识我本来顔。归路在脚底,殽潼失重关。屡从渊明游,云山出毫端。借君无▯物,寓我非指弹。岂惟舞独鹤,便可蹑飞鸾。还将岭茅瘴,一洗月阙寒【此东方一士,正渊明也。不知从之游者谁乎?若了得此一段,我即渊明,渊明即我也】集归去来诗十首命驾欲何向?忻忻春木荣,世人无徃复,乡老有逢迎。云外流泉逺,风前飞鸟轻。相携就衡宇,酌酒话交情。渉世恨形役,吿休成老夫。良欣就归路,不复向迷途。去去径有【一作犹】菊,行行田欲芜。情亲有还徃,清酒引罇壶。与世不相入,膝琴聊自【一作尽】欢。风光归笑傲,云物寄游观。言话审无勌,心懐良独安。东臯清有趣,植杖日盘桓。世事非吾事,驾言归路寻。向时迷有命,今日悟无心。庭内菊归酒▯前,风入琴寓形。知已老犹未倦,登临云岫不知逺。巾车行复前,仆夫寻老木。童子引清泉,矫首独傲世。委心还乐天。农夫告春事,扶老向良田。富贵良非愿,乡关归去休。携琴已寻壑,载酒复经丘。翳翳景将入,涓涓泉欲流。农夫人不乐,我独与之游。觞酒命童仆,言归无复留。轻车寻絶壑,孤棹入清流。乘化欲【一作亦】安命,息交还絶游。琴书乐三径,老矣亦何求?归去复归去,帝乡安可期?鸟还知已倦,云出欲何之?入室还携防,临流亦赋诗。春风吹独立,不是傲亲知。役役倦人事,来归车载奔征夫。问前路,稚子▯衡门。入息亦诗防,出游常酒樽。交亲书已絶,云壑自相存。寄傲疑今是,求荣感昨非。聊欣樽有酒,不恨室无衣。丘壑世情逺,田园生事防。柯庭还独盼,时有鸟归飞。和贫士七首余迁▯州一年,衣食渐窘。重九将近,樽爼萧然。乃和渊明《贫士诗》七首,以寄许下、髙安、宜兴诸子侄,并令过同作。
译南荣晚年才听闻道术,却不肯变化;庚桑楚陶铸顽愚,徒然耗费尘土和糠秕。越子古成之,韩国人教人断绝粮食;《参同契》中得到神灵的钥匙,九重锁也为伯阳打开。到了鹅城见到那些后代,看到他们贫苦,我很是悲伤。只剩下焦先的居室,元化的方术没有流传下来。遗像很像李白,姑且斟酒在江边祭奠。我的余年已不多,难以把玩精妙的解说,只能寄托在笔端。常常担心怀抱长久的叹息,来不及像左丘明、司马迁那样著述。亲友又劝我放宽心胸,为我饯行,祝我白发安度。虚名并不属于我,真正的滋味又有谁来品尝?想我本来无所思虑,怎么还能观察各种因缘?算了,又何必再叹息?旧说《易经》有两篇。申不害、韩非本来就是把圣贤说得浅陋的人,古代的道理也不再考察。王莽纵容自己的欲望,借经书作岩石般的凭据,于是使读书人把珠玉般的学说当成凿齿、井蛙的见识。真以为可以弥补天道、补足大道,长期分裂破碎,日益远离正道。我如果始终不说话,谁能悟知角和羁的关系?我的琴难道能够停下吗?昭文氏有成有败。我从前登上朐山,看日出,观望沧海和清凉之景,想渡过东海县,却遗憾没有石桥。如今到了黎母国,和公的故乡有什么不同?蚝浦已经贴近山脚,炎热的道路上也仿佛飞着霜。我所欣慰的并非自我欺骗,也不怨恨道路遥远。和《拟古》九首 有客人敲我的门,把马系在门前。柳树庭院空寂,鸟雀散去。大门紧闭,客人站立了很久。主人枕着书躺卧,梦见我平生的朋友。忽然听到敲门声,惊散了一杯酒,倒穿着衣服起身,向客人致歉。梦醒与现实两相惭愧,坐下来谈论古今;没有回答,脸色更加厚重。客人问我从哪里来?我说:我来自无所有之处。酒喝完了,您可以起身了吗?我的歌已经唱了三遍。自古以来竹林七贤那样的人,不把嵇涛、王戎算在内。有酒就跟孟公来,千万不要跟扬雄来。崎岖地歌颂沙麓,尘埃玷污了西风。从前我不曾显达,如今又怎么会穷困?在穷困和显达都达不到的地方,我就在眼前这个“阿堵”之中。客人离去,屋里幽静深远。鵩鸟来到座席旁,伸长脖子鸣叫,张开两只翅膀,长叹一声,心意很不舒畅。我的一生如同寄居,什么地方才是我的居室?离开这里又要到哪里去?姑且安静一会儿,和你住在一起。半夜听到长啸,月光和露水照着荒芜的丛莽;没有询问,也没有回答。吉凶两件事究竟怎样呢?年轻时喜欢远游,放纵心志而认为八方天地都狭小。九夷只是藩篱,四海环绕着我的厅堂。卢生和若士,哪里值得期待那渺茫的相会?稍稍喜欢海南州,自古以来这里没有战场。奇峰遥望黎母山,和嵩山、邙山有什么不同?飞泉从万仞高处倾泻,双鹤起舞,一高一低。等到分水岭还没有入海,膏泽已经遍及这里。芋头如果能够吃饱,没有肉又有什么伤害?冯洗是古代的烈妇,翁媪国就在这里。梁武帝时策立功勋,隋文帝时开府任职。三代经历险难与平顺,始终一心,不受污损。锦伞平定积久的乱事,犀渠击破残余的疑难。庙宇的形貌徒然存在,碑石上空空没有文辞。我想作铭文记述此事,安慰父老们的思念。遗民无法询问,拘谨的文句不要欺骗我。用犦牛作牺牲,以菌鸡占卜,我应当去拜访一次。铜鼓、葫芦笙和歌声,这是迎送神灵的诗。用沉香作庭燎,甲煎香纷纷相和,哪里比得上点燃灯火,烟气袅袅?清歌使人贪恋而不知饥饱,胡椒也求得越多越好。朱初平、刘谊这两个狂妄小子,坠落得像风中的荷花。本来想竭泽而渔,怎么考虑得到明年呢?〔朱初平、刘谊想给黎人加上冠带,以便取得水沉香。〕 鸡窝里养鹤,从年轻时直到和唐人交游。到了来孙一辈也已经白发苍苍,还颇能认识李崖州。再次遇见卢、丁二人,才知道阅历世事确实如东流之水。这些人如今有的活着,有的已经亡故,还没有立刻把他们都埋入一丘。我以吴季子为老师,守节一直到晚周。只在春秋末年见过他一次,之后便遥远得无法寻求。城南有一座荒废的池塘,细小的芙蕖谁还来采摘它幽静的风姿?小小的荷花,香气和颜色独自没有改变。想把它寄给中州,浩荡的云海却隔绝了道路。遥想玉井中的莲花,花蕊凋落,不能等待我去采摘。等到年轻力壮时再攀登已经来不及了,算了,又怎么容许后悔?〔“矣”一作“失”。〕 黎山有位幽居之人,形体枯槁而精神独自完整。他背着柴进入城市,笑我穿着儒生的衣冠,说:“我生来没有听过诗书,哪里知道孔子、颜回?”他自在地独来独往,荣辱很难动摇他。天晚了,鸟兽散去,他的家在孤云的高处。我和他问答,始终无法相通,只能叹息,屡屡弹指。他仿佛说:“您是贵人,我不过是草莽间栖息的龙鸾。”他送给我吉贝布,今年海风正寒。和《东方有一士》瓶子放置在危险处,本来就接近倾覆;甑子坠落,便知道不会完整。梦中寻求失落的楚国之弓,笑着解下适合越地的冠帽。忽然回头照看自己,认出我本来的面貌。归路就在脚下,殽山、潼关却失去了重重关隘。我多次和陶渊明交游,云山都从笔端显现。借给您没有任何东西,把我的心寄托于此,并非用手指弹拨。难道只有独鹤起舞,便可以登上飞鸾吗?还要把岭南的瘴气,一并洗去月宫的寒意。〔这里的“东方一士”正是陶渊明。不知道和他交游的人是谁?如果领会了这一层,我就是陶渊明,陶渊明就是我。〕 集《归去来诗》十首 驾车准备到哪里去?春天树木繁茂,使人欣喜。世上的人彼此不往来,乡里的老人却有相逢迎接。云外流泉流得遥远,风前飞鸟飞得轻盈。相互携手走近屋舍,斟酒谈说交情。涉历世事,恨被形体劳役;告老辞官,终于成为老人。很高兴走上归途,不再走向迷路。走啊走,路旁还有菊花〔一作“犹有菊”〕,走啊走,田地已经要荒芜。亲情深厚,彼此还有来往;清酒引入酒樽。和世俗不能相容,膝上抚琴姑且自得其乐〔一作“尽欢”〕。面对风光归来笑傲,把云霞景物寄托于游观。说话谨慎而不厌倦,内心确实独自安适。东边高地清幽有趣,扶着手杖每天流连。世间事情不是我的事情,驾车说着便寻找归路。从前迷失是命运安排,今天才明白本心无所求。庭内菊花伴着归酒,窗前清风吹入,琴声寄托形体。知道自己老了,却还没有疲倦;登高临远时,只见云山不知远近。驾着巾车继续前行,车夫寻找老树。童子引来清泉,我抬头独自傲视世俗。任凭心意归于自然,也以顺应天命为乐。农夫告诉我春耕之事,我扶着老迈身躯走向良田。富贵本来不是我的愿望,乡关才是归去之处。带琴已经寻找山谷,载酒又经过丘陵。昏暗的天色将要落下,涓涓泉水仿佛要流出。农夫并不快乐,唯独我和他一起游赏。斟酒命童仆,说明要归去,不再停留。乘轻车寻找绝壑,驾孤舟进入清流。顺应造化而安于天命,停止交游而断绝游历。以琴书为乐,守着三条小径;老了又还有什么追求?归去吧,归去吧,帝乡哪里可以期待?鸟儿回来也知道疲倦,云飘出去又要到哪里?进屋仍携带琴书,临近流水也作诗。春风吹来,我独自站立,并不是傲慢于亲朋。忙于人事使人疲倦,归来时车载着奔波的行人。询问前面的道路,幼子正在衡门迎候。入室休息也有诗作,出游常带酒樽。亲友的书信已经断绝,云壑自然与我相存。放纵傲岸,怀疑今天才是正确;追求荣华,感叹昨天是错误。姑且高兴酒樽中还有酒,不恨屋里没有衣服。山丘沟壑使我远离世情,田园生活也有自己的生计。树枝和庭院仍让我独自眺望,时时有鸟儿飞回来。和《贫士》七首 我迁居惠州已经一年,衣食渐渐困窘。重阳节将近,酒器和菜肴都空空荡荡。于是和陶渊明《贫士诗》七首,寄给许下、高安、宜兴的几个子侄,并让他们经过时一同作诗。
长庚与残月,耿耿如相依。以我旦暮心,惜此须臾晖。青天无今古,谁知织乌飞?我欲作九原,独与渊明归。俗子不自悼,顾忧斯人饥。堂堂谁有此千驷,良可悲。夷齐耻周粟,髙歌诵虞轩。产禄彼何人,能致绮与园?古来避世士,死灰或余烟。末路益可羞,朱墨手自硏。渊明初亦仕,▯歌本诚言。不乐乃径归,视世差独贤。谁谓渊明贫?尚有一素琴,心闲手自适,寄此无穷音。佳辰爱重九,芳菊起自寻。踈巾叹虚漉,尘爵笑空斟。忽饷二万钱,顔生良足钦。急送酒家保,勿违故人心。人皆有耳目,夫子旷与娄弱,毫写万象,水镜无停,酬闲居惜,重九感此歳月,周端如孔北海,只有尊空,忧二子不并世,髙风两无俦。我后五百年,清梦未易求。芙蓉杂金菊,枝叶长防干。遥怜退朝人,餻酒出太官。岂知江海上,落英亦可餐。典衣作重九,徂歳惨将寒。无衣粟【一作寒】我肤,无酒颦我顔。贫居真可叹,二事长相关。老詹亦白髪【惠州太守詹范字噐之】相对垂霜蓬。赋诗殊有味,渉世非所工。杖藜山谷间,状类渤海龚。半道要我饮,意与王▯同。有酒我自至,不须遣厐通。门生与儿子,杖屦聊相从。我家六儿子流落三四州,辛苦更不识。今与农圃俦,买田帯脩竹,筑室依清流。未能遣一力,分汝薪水忧。坐念北归日,此劳未易酬。我独遗以安鹿门,有前修。和桃花源诗世传桃源事,多过其实。考渊明所记,止言先世避秦乱来此,则渔人所见,似是其子孙,非秦人不死者也。又云杀鸡作食,岂有仙而杀者乎?旧说南阳有菊水,水甘而芳,民居三十余家,饮其水皆寿,或至百二三十歳。蜀青城山老人村,有见五世孙者,道极险逺,生不识盐醯,而溪中多枸杞,根如龙蛇,饮其水故寿。近歳道稍通,渐能致五味,而寿亦益衰。桃源盖此比也欤?使武陵太守得而至焉,则已化为争夺之塲,乆矣。甞思天壤之间,若此者甚众,不独桃源。余在颍州梦至一官府,人物与俗间无异,而山川清逺有足乐者。顾视堂上榜曰「仇池」。觉而念之,仇池,武都氐故地,杨难当所保,余何为居之?明日以问客,客有赵令畤徳麟者曰:「公何为问此?此乃福地小有洞天之附庸也。」杜子美盖云:「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神鱼人不见,福地语真传。」近接西南境,长懐十九泉,何时一茅屋,送老白云边。他日工部侍郎王钦臣仲至谓余曰:「吾甞奉使过仇池,有九十九泉,万山环之,可以避世如桃源也。」凡圣无异居,清浊共此世。心闲偶自见,念起忽已逝。欲知真一处,要使六用废。桃源信不逺,藜杖可小憩。躬耕任地力,絶学抱天艺。臂鸡有时鸣,尻驾无可税。苓▯亦晨吸,杞狗或夜吠。耘樵得甘芳,龁齧谢炮制。子骥虽形隔,渊明已心诣。髙山不难越,浅水何足厉。不知我仇池,髙举复防歳。从来一生死,近又算痴慧。蒲涧安期境【在广川】罗浮稚川界。梦徃从之游,神交发吾蔽。桃花满庭下,流水在户外。却笑逃秦人,有畏非真契。和归去来兮辞子瞻谪居昌化,追和渊明《归去来辞》,盖以无何有之乡为家,虽在海外,未甞不归云尔。归去来兮,吾方南迁,安得归卧江海之澒洞,吊鼓角之凄悲?迹泥蟠而愈深,时电徃而莫追。懐西南之归路,梦良是而觉非,悟此生之何常,犹寒暑之异衣。岂袭裘而念葛?盖得觕而防防。我归甚易,匪驰匪奔,俯仰还家,下车阖门。藩垣虽阙,堂室故存。挹我天醴,注之洼樽,饮月露以洗心,餐朝霞而▯顔。混客主以为一,俾妇姑之相安,知盗窃之何有?乃掊门而折关,廓圜镜以外照,纳万象而中观。治废井以晨汲,滃百泉之夜还。守静极以自作,时爵跃而鲵桓。归去来兮,请终老于斯游。我先人之弊庐,复舍此而焉求?均海南与漠北,挈徃来而无忧。畸人告余以一言:非八卦与九畴,方饥须粮,已济无舟。忽人牛之皆防,但乔木与髙丘。惊六用之无成,自一根之反流。望故家而求息,曷中道而三休?已矣乎!吾生有命,归有时。我初无行,亦无留。驾言随子,听所之。岂以师南华而废从安期?谓汤稼之终枯,遂不溉而不耔。师渊明之雅放,和百篇之新诗,赋归来之清引。我其后身,盖无疑。和刘柴桑万刼互起灭,百年一踟躇。漂流四十年,今乃言卜居。且喜天壤间,一席亦吾庐。稍理兰桂藂,尽平狐兎墟。黄橼出旧枿,紫茗抽新畬。我本早衰人,不谓老更劬。邦君助畚锸,邻里通有无。竹屋从低深,山▯自明踈。一饱便终日,髙眠忘百须。自笑四壁空,无妻老相如。词九首太白词五首【并叙】岐下频年大旱,祷于太白山,辄应,故作迎送神词一篇,五章。云阗阗,山昼晦;风振野,神将驾。载云防,从玉虬。旱既甚,蹷徃救。道阻脩兮。
译长庚星和残月明亮相依。以我从早到晚的心情,怜惜这短暂的光辉。青天不分古今,谁知道织女、乌鹊般的星辰怎样飞行?我想在九原之下,独自和陶渊明归去。世俗之人不替自己悲伤,反而忧虑这些人的饥饿。堂堂之人谁有这样的千辆马车?实在可悲。伯夷、叔齐以吃周朝的粮食为耻,高声歌咏虞舜、轩辕。禄位和产业属于什么人,竟能招致绮里季和东园公?自古以来的避世之士,死灰中有时还残留烟火。到了末路更加可羞,手自研磨朱墨。陶渊明起初也曾做官,弹琴歌唱本来是真话。不快乐便径直归去,看待世事,他尤其贤明。谁说陶渊明贫穷?他还有一张素琴。心情闲适,手自得其乐,把无穷的声音寄托在琴上。佳节重阳令人喜爱,便寻找芳香的菊花。头巾稀疏,感叹酒没有滤清;尘土沾污的酒杯,笑说空自斟饮。忽然有人送来二万钱,颜回的品行实在值得钦佩。赶快送到酒店去,不要违背故人的心意。人人都有耳目,夫子却旷达,娄弱善于用毫笔描写万象,水镜般明澈而不停留。酬答闲居的珍惜,重阳节有感于岁月。周端如孔北海,只有酒樽空空;忧虑二人不能同时存在,他们的高风都无可匹敌。我在五百年之后,想要得到这样的清梦也不容易。芙蓉和金色的菊花交杂,枝叶长得坚硬。遥想那些退朝的人,太官署送出糕点和酒。他们哪里知道江海之上,落下的花瓣也可以充饥?典当衣物来过重阳,岁月将尽,寒意惨淡地到来。没有衣服,寒气侵入我的肌肤;没有酒,皱眉写在我的脸上。贫困居处实在可叹,这两件事总是相互关联。老詹也满头白发〔惠州太守詹范,字器之〕,彼此相对,像垂下的霜蓬。作诗特别有滋味,涉历世事却不是我的长处。我拄着藜杖行走在山谷间,样子像渤海太守龚遂。走到半路,他邀我饮酒,心意和王弘相同。有酒我自然会来,不必派庞通相邀。门生和儿子们,拄杖穿鞋姑且相伴而行。我家的六个儿子流落在三四个州,辛苦劳碌而且彼此不相识。如今我和农夫、园圃之人作伴,买田地并带有修长的竹子,筑屋靠近清流。还不能派出一份力量,替你分担砍柴取水的忧愁。坐着想到北归的日子,这些劳苦不容易报答。我独自把安鹿门以及前代贤人的遗法留给你。和《桃花源诗》世间流传的桃花源故事,往往超过事实。考察陶渊明所记,只说先世为躲避秦朝战乱来到这里,那么渔人所见的似乎是他们的子孙,并不是秦人不死而一直活着。又说杀鸡作食,哪里有仙人还杀鸡的道理?旧说南阳有菊水,水味甘美芬芳,当地住着三十多户人家,饮用此水的人都长寿,有的活到一百二十岁、三十岁。蜀地青城山有老人村,曾有人见到五代子孙,那里道路极其险远,人出生便不懂盐醋,而溪水中多有枸杞,根像龙蛇;因为饮用溪水,所以长寿。近些年道路渐渐通达,能够得到各种滋味,寿命也逐渐减短。桃花源大概就类似这种地方吧?假使武陵太守能够到达那里,它早已变成争夺之地,不知有多久了。我曾想到天地之间,像这样的地方很多,并不只有桃花源。我在颍州时梦见来到一座官府,人物和世俗没有不同,但山川清远,有足以使人快乐的地方。回头看堂上的匾额,写着“仇池”。醒来后想到,仇池是武都氐族的旧地,由杨难当守护,我为什么会住在那里?第二天拿这件事询问宾客,有一位叫赵令畤、字德麟的说:“您为什么问这个?那里是福地,是小有洞天的附属之地。”杜子美大概说过:“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 “神鱼人不得见,福地之说确实有真实传承。”近来接近西南边境,我常常怀念十九泉。什么时候能有一间茅屋,在白云边度过晚年?后来工部侍郎王钦臣、字仲至对我说:“我曾奉命出使经过仇池,那里有九十九眼泉,万山环绕,可以像桃花源一样避世。” 凡人与圣人并不居住在不同的地方,清明与浑浊共同存在于这个世间。内心清闲时偶然能够看见真境,念头一生起,真境便忽然消逝。想知道真正的一处所在,就必须使六种感官的作用停止。桃花源确实不远,扶着藜杖便可以稍稍休息。亲自耕作,任凭土地发挥力量;断绝世俗学问,怀抱天赋的技艺。臂下的鸡有时鸣叫,臀部驾车却没有什么税费。苓龟也在早晨吸气,枸杞旁的狗有时在夜里吠叫。耕作、砍柴可以得到甘美芬芳,啃食它们而不必经过炮制。子骥虽然与此地形迹相隔,陶渊明的心却已经到达。高山并不难越过,浅水又有什么值得害怕?不知道我的仇池何时才能高举而再次经历岁月。自古以来生死只有一回事,近来又有人把痴与慧分别计算。蒲涧是安期生的境地〔在广川〕,罗浮山是葛洪的界域。梦中前往跟随他们游历,精神相交使我开启蒙蔽。桃花开满庭院,流水就在门外。反而笑那些逃避秦朝的人:心存畏惧,便不是真正的契合。和《归去来兮辞》子瞻被贬居昌化,追和陶渊明《归去来辞》,大概是把“无何有之乡”作为自己的家;虽然身在海外,也未曾不是归来。归去吧,归去吧!我正向南迁徙,哪里能够归卧在江海浩荡之中,听鼓角的凄凉悲声?行迹像泥中盘曲的虫,陷得越来越深;时光像闪电般过去,再也无法追赶。怀念西南的归路,梦中似乎正确,醒来才知是错;醒悟这一生本来没有恒常,就像寒暑更换衣服。难道穿上皮衣还要思念葛衣吗?只要得到粗衣就可以了,怎么会不安定?我归去非常容易,不是奔驰,不是奔跑;俯仰之间就回到家中,下车便关上大门。篱墙虽然残缺,堂屋和内室仍旧存在。舀取上天赐予的甘露,倒入低矮的酒樽;饮用月光露水来洗涤心灵,餐食朝霞使容颜明亮。把客人与主人混同为一体,使妇人与婆婆彼此相安;知道哪里还会有盗窃?于是推倒门户,折断门闩,展开圆镜般的心境向外照见,把万物收入心中观照。修治废井,早晨汲水;百泉夜间汇聚而来。守持极静而自行其道,时时像爵跃、鲵游一样自在。归去吧,归去吧,请在这样的游居中终老。我的先人留下的破旧屋舍,除了这里还到哪里去寻找?海南和漠北对我一样,携带着自己往来,便没有忧虑。有个奇异之人告诉我一句话:这不是八卦和九畴的道理;肚子饿了须要粮食,已经渡过河就不必再找船。忽然人和牛都消失了,只剩下高大的树木和高丘。惊觉六种感官都没有成就,从唯一的根本处反向流转。望着故乡想求得休息,为什么走到半途还要三次停留?算了吧!我的一生自有命运,归去自有时日。我起初没有出行,也没有留恋。驾车跟随您,听凭您要到哪里去。难道因为以《南华经》为师,就废止跟随安期生吗?难道因为说汤地的庄稼终将枯萎,便不再灌溉、不再耕耘吗?我以陶渊明的高雅放达为师,和作百篇新诗,作《归去来》的清辞。我就是他的后身,大概没有疑问。和《刘柴桑》万劫相互兴起又灭亡,百年人生只有一次迟疑徘徊。我漂流了四十年,如今才说要选择居处。姑且高兴天地之间,一席之地也可以是我的屋舍。稍稍整理兰桂丛,彻底铲平狐狸、兔子的荒墟。黄橼从旧树桩上长出,紫茶从新开垦的田地抽芽。我本来是早衰之人,没想到老了还要更加劳作。地方长官帮助我送来畚箕铁锹,邻里互相通有无。竹屋虽然低矮幽深,山窗自然明亮疏朗。吃饱一顿便过完一天,高枕而眠忘记百般忧虑。自己笑说四壁空空,没有妻子,像老年的司马相如。词九首 太白词五首〔并序〕 岐下连年大旱,我到太白山祈祷,总是得到应验,因此作迎送神词一篇,共五章。云气轰轰作响,白昼昏暗;大风震动原野,神灵将要驾临。乘着云气而来,跟随玉龙。旱灾已经十分严重,赶快前来救助。道路遥远而艰险啊。
旌旗翻,疑有无;日惨变,神在涂。飞赤篆,诉阊阖;走隂符,行羽檄。万灵集兮。风为幄,云为盖,满堂烂。神既至,纷醉饱。锡以雨,百川溢,施沟渠。歌且舞兮。骑裔裔,车班班,鼓箫悲,神欲还,轰振凯,隠林谷,执妖厉,归献馘,千里肃兮。神之来,怅何晚?山重复,路幽逺。神之去,飘莫追。徳未报,民之思,永万祀兮。上清辞【以宫名名篇】君胡为乎山之幽?顾宫殿兮乆淹留。又曷为一朝去此而不顾兮?悲此空山之人也。来不可得而知兮,去固不可得而讯也。君之来兮,天门空。从千骑兮驾飞龙,▯辰星兮役太歳。俨昼降兮雷隆隆,朝发轸兮帝庭,夕弭节兮山宫。懭有妖兮虐下土,精为星兮气为虹。爱流血之滂沛兮,又嗜疟疠与螟虫。啸盲风而涕淫雨兮,时又吐旱火之爞融。衔帝命以下讨兮,建千仞之脩锋。乘飞霆而追逸景兮,歙砉扫灭而无踪。忽崩播其来防兮,走海岳之神公。龙车兽鬼不知其数兮,旗纛晻霭而防防。渐俯伛以旅进兮,锵劒佩之相砻。司杀生之必信兮,知上帝之不汝容。既约束以反职兮,退战栗而愈恭。泽充塞于四海兮,独澹然其无功。君之职兮,天门开。欵阊阖兮朝玉台,羣仙迎兮塞云汉。俨前导兮纷后陪,歴玉阶兮帝迎劳。君良苦兮马豗頽,闵人世兮迫隘陈。下土兮帝所哀,返琼宫之嵯峨兮,役万灵之喧豗。黙清静以无为兮,时节狩于斗魁。诣通明而献黜陟兮,詄荡荡其无回。忽表里之焕霍兮,光下烛于九陔。时游目以下覧兮,五岳为豆,四溟为杯。俯故宫之千柱兮,若毫端之集埃。来非以为乐兮,去非以为悲。谓神君之既返兮,曽顔咫尺之不违。陞秘殿以内悸兮,魂凛凛而上驰。忽寤寐以有得兮,敢沐浴而献辞。是邪?非邪?臣不可得而知也。归来引【送王子立归筠州】归去来兮,世不汝求,胡不归?汹北望之横流兮,▯西顾之尘霏纷。野马之决骤兮,幸余首之未鞿。出彭城而南骛兮,眷丘垅而増欷。乱清淮而俯鉴兮,惊昔容之是非。念东坡之遗老兮,轻千里而欵余扉。共雪堂之清夜兮,揽明月之余辉。曽鸡黍之未熟兮,叹空室之蛜蝛。我挽袖而莫留兮,仆夫在门,歌式防。归去来兮,路▯▯其何极?将税驾于何许兮,北江之南,南江之北。于此有人兮,俨峩峩其丰硕。孰居约而尔肥兮,非糠覈其何食?久抱一而不试兮,愈温温而自克。吾居世之荒浪兮,视昏昏而听黙黙。非子之莫振吾过兮,久不见,恐自贼。吾欲徃而道无由兮,子何畏而不即将以彼为玉人兮,以子为之璞也。黄泥坂辞出临臯而东骛兮,并藂祠而北转。走雪堂之坡陀兮,歴黄泥之长坂。大江汹以左缭兮,▯云涛之舒巻。草木层累而右附兮,蔚柯丘之葱蒨。余旦徃而夕还兮,歩徙倚而盘桓。虽信美不可居兮,茍娯余于一盼。余防好此竒服兮,袭前人之诡幻。老更变而自哂兮,悟惊俗之来患。释寳璐而被缯絮兮,杂市人而无辨。路悠悠其莫徃来兮,守一席而穷年。时游歩而逺览兮,路穷尽而旋反。朝嬉黄泥之白云兮,莫宿雪堂之青烟。喜鱼鸟之莫余惊兮,幸樵苏之我嫚。初被酒以行歌兮,忽放杖而醉偃。草为茵而块为枕兮,穆华堂之清晏。纷坠露之湿衣兮,升素月之团团。感父老之呼觉兮,恐牛羊之予践。于是蹶然而起,起而歌曰:「月明兮星稀,迎余徃兮饯余归。歳既晏兮草木腓,归来归来兮,黄泥不可以乆嬉。」清溪辞大江南兮,九华西;泛秋浦兮,乱清溪。水▯▯兮,山无蹊;路重复兮,居者迷。烂青红兮,粲髙低;松十里兮,稻千畦。山无人兮,云朝挂;蔼蒙蒙兮,渰凄凄。啸林谷兮,号水泥;走鼪鼯兮,下鳬鹥。忽孤垒兮,隠重堤;杳防茫兮,闻犬鸡。郁万瓦兮,鸟翼齐;浮轩楹兮,飞栱枅。鴈南归兮,寒蜩嘶;弄秋水兮,挹玻瓈。朝市合兮,杂耄齯;挟单瓢兮,佩锄犂。鸟兽散兮,相扶携;隠惊雷兮,骛长霓。望翠防兮,古招提;跻木杪兮,翔云梯。若有人兮,怅幽栖;石为门兮,云为闺。块虚堂兮,法喜妻;呼猿狙兮,子鹿麛。我欲徃兮,奉杖藜;独长啸兮,谢阮嵇。琴操一首醉翁引【并引】琅邪幽谷山水竒丽,泉鸣空涧,若中音防。醉翁喜之,把酒临听,辄欣然忘归。既去十余年,而好竒之士沈遵闻之,徃游,以琴写其声,曰《醉翁操》。节奏踈宕,而音指华畅,知琴者以为絶伦。然有其声而无其辞,翁虽为作歌,而与琴声不合。又依楚辞作《醉翁引》,好事者亦倚其辞以制曲,虽粗合均度,而琴声为辞所防约,非天成也。后三十余年,翁既捐馆舍,而遵亦没乆矣。有庐山玉涧道人崔闲,特妙于琴,恨此曲之无辞,乃谱其声,而请于东坡居士以补之云。
译旌旗翻卷,仿佛有又仿佛无;太阳惨淡变色,神灵正在道路上。飞出赤色符篆,向天门申诉;奔走传递阴符,发布羽檄。万方神灵都来聚集啊。以风作帷幕,以云作车盖,满堂灿烂。神灵既已到来,纷纷醉饱。赐下甘雨,百川充盈,使沟渠得到灌溉。且歌且舞啊。骑兵威武,车马整齐;鼓声箫声悲壮,神灵将要返回。轰轰作响,振奋凯旋;隐入山林峡谷,擒获妖邪,回来献上敌人的左耳,使千里之地肃然安宁。神灵到来,为什么令人惆怅地等待这么晚?山岭重重,路径幽深遥远。神灵离去,飘然不可追寻。恩德还没有报答,百姓的思念将延续万年祭祀。《上清辞》〔以宫名命名篇名〕 您为什么在幽深的山中?回望宫殿,长久滞留在那里。又为什么一旦离开这里便不再回顾?这是在悲悯空山中的百姓啊。您何时来,无法知道;您既然离去,当然也无法询问。您到来时,天门空旷。率领千骑,驾着飞龙;让辰星隶属于您,让太岁供您驱使。庄严地在白昼降临,雷声隆隆;早晨从天帝庭院出发,傍晚在山宫收住车驾。可叹有妖邪虐害下界,精气化为星辰,气息化为彩虹。它喜爱血流成河,也嗜好瘟疫和螟虫。呼啸着盲风,流下滂沱的雨水;有时又吐出灼热熔融的旱火。衔奉天帝的命令向下讨伐,树立千仞高的长锋。乘着飞驰的雷霆追赶逃逸的日影,迅疾扫荡,使它们消灭得无影无踪。忽然天崩地裂般地到来,海岳之神纷纷奔走。龙车和兽鬼不知有多少,旗帜昏暗弥漫,影影绰绰。渐渐弯腰曲背,列队前进;剑佩铿锵,相互碰撞。主管生杀,必定信实;知道上帝不会容纳你们。既已约束它们返回职守,它们退下时战栗而更加恭敬。恩泽充满四海,您却淡然无功。您的职务完成了,天门开启。叩击天门,朝见玉台;群仙迎接,塞满云汉。前导庄严,后侍纷纷;经过玉阶,天帝亲自迎接慰劳。您实在辛苦,马匹疲惫;怜悯人世受到逼迫而狭窄困苦。下界正是天帝所哀悯的地方。返回高峻的琼宫,役使万灵,喧声震动。默默清静而无为,时常在北斗之间巡狩。到通明殿进献升降赏罚的文书,浩荡无边而不回头。忽然内外光辉灿烂,光芒向下照耀九重之地。时时放眼向下观看,五岳如同祭器,四海如同酒杯。俯视原来的宫殿和千根柱子,仿佛毫毛尖端聚集的尘埃。来这里不是为了快乐,离开这里也不是因为悲伤。想着神君已经返回,天帝的容颜近在咫尺而没有离开。登上秘殿,内心惊悸;魂魄凛然向上飞驰。忽然在梦中有所获得,怎敢不沐浴后献上辞章?这是真的吗?还是假的?臣实在无法知道。《归来引》〔送王子立归筠州〕 归去吧,归去吧!世间不需要你,你为什么不归去?北望洪水横流,西顾尘土纷飞。野马般奔驰而去,幸好我的头还没有被缰绳束缚。离开彭城向南奔驰,顾念丘坟而更加抽泣。搅动清淮水向下俯视,惊见往昔容貌的是非变化。想到东坡的遗老,轻装行千里来叩我的门。共同在雪堂度过清冷的夜晚,收取明月残余的光辉。曾经鸡黍还没有煮熟,便叹息空室中只有蛜蝛。我挽起衣袖却无法挽留,车夫已经在门口;唱着车行的歌吧。归去吧,归去吧!道路渺渺,哪里才是尽头?将要把车停在哪里?在北江之南、南江之北。这里有一个人,仪态庄严而身材丰硕。谁生活俭约却这样肥胖?如果不是吃糠皮谷壳,还能吃什么?长久守抱一之道而不施展,越发温厚自制。我的一生处在荒唐浪荡的世间,看见的昏昏沉沉,听见的默默无声。不是您,没有谁能振救我的过错;久不相见,我恐怕会自我毁伤。我想前往却没有道路,您为什么害怕而不立即带我去?把他看作玉人,把您看作未琢的璞玉吧。《黄泥坂辞》走出临皋向东奔驰,沿着丛祠向北转弯。经过雪堂起伏的山坡,走过黄泥的长坂。大江在左边汹涌回绕,云涛渺远舒卷。草木层层堆叠,向右依附山坡,柯丘一片葱郁青翠。我早晨前往,傍晚回来,步行时徘徊盘桓。这里确实美,却不能居住;只要一眼看去能使我快乐就够了。我从前喜欢这种奇异的服饰,沿袭前人诡异的幻想。如今老了反而自我嘲笑,悟到惊动世俗会招来祸患。于是放下珍宝美玉,穿上丝帛和棉絮,混在市民中而无人能分辨。道路悠长,几乎没有人往来;我守着一席之地度过一年。时时游步远望,走到道路尽头便回转。早晨在黄泥坂白云间嬉游,晚上住在雪堂青烟之中。喜爱鱼鸟不惊扰我,幸而樵夫也不轻慢我。起初带着酒意边走边歌,忽然放下手杖醉倒。草作褥席,土块作枕头,清静安和,胜过华堂。纷纷落露打湿衣服,素月升起,圆满明亮。感到父老呼唤我醒来,担心牛羊践踏我的身体。于是猛然起身,起身歌唱道:“月亮明亮啊,星星稀少;迎接我前去啊,又送我归来。年岁已经晚了,草木凋残;归来吧,归来吧,不能长久在黄泥坂嬉游。” 《清溪辞》大江在南面啊,九华山在西面;泛舟秋浦啊,穿行于清溪。水面渺茫啊,山中没有小路;道路重重叠叠啊,居住的人也会迷路。青红色彩灿烂啊,高低错落明丽;十里松林啊,千畦稻田。山中无人啊,早晨云气挂在山间;烟霭蒙蒙啊,阴湿凄清。啸声传遍树林山谷啊,水边泥地发出声响;鼪鼯奔走啊,野鸭水鸟飞下。忽然看见孤垒啊,隐现在重重堤岸之间;幽暗迷茫啊,听见犬吠鸡鸣。万瓦密集啊,像鸟翼整齐排列;楼阁轩楹浮起,飞檐斗拱高举。大雁向南归啊,寒蝉悲鸣;嬉弄秋水啊,舀起琉璃般的清水。早晨集市合拢啊,老人孩子混杂;携带一只单瓢啊,佩着锄头犁具。鸟兽散去啊,人们彼此搀扶;隐隐惊雷啊,长虹飞驰。望见翠微啊,古老的佛寺;攀登到树梢啊,仿佛走上飞入云中的天梯。好像有一个人啊,惆怅地幽居;以石头为门啊,以云彩为闺房。空旷的厅堂啊,法喜以它为妻;呼唤猿猴啊,像呼唤小鹿。我要前去啊,奉持藜杖;独自长啸啊,辞别阮籍、嵇康。琴操一首 《醉翁引》〔并序〕 琅邪幽谷的山水奇丽,泉水在空旷的山涧中鸣响,仿佛合乎音乐的节拍。醉翁喜欢这里,拿着酒临泉倾听,总是欣然忘记归去。离开这里十多年后,爱好奇景的士人沈遵听说此事,前来游览,用琴描写泉声,曲名叫《醉翁操》。节奏疏宕,音调华美流畅,懂琴的人认为它无与伦比。但曲子有声音而没有歌词,醉翁虽然作了歌,却和琴声不相合。后来又依照《楚辞》作《醉翁引》,好事之人也依照歌词制成曲调,虽然大体合乎音律,但琴声被歌词局限,并非天然形成。三十多年以后,醉翁已经去世,沈遵也死去很久了。有庐山玉涧道人崔闲,特别精通琴艺,遗憾此曲没有歌词,于是谱写琴声,请东坡居士为它补作歌词。
琅然,清圜,谁弹?响空山,无言。惟翁醉中知其天。月明风露,娟娟人未眠。荷蒉过山前,曰:“有心也哉,此贤!”醉翁啸咏,声和流泉。醉翁去后,空有朝吟夜怨。山有时而童巅,水有时而回川。思翁无歳年,翁今为飞仙。此意在人间,试听徽外三两▯。
东坡全集巻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三十三宋苏轼撰赋十七首延和殿奏新赋【成徳之老来奏新乐】皇帝践阼之三载也,治道旁达,王功告成。御延和之髙拱,奏元祐之新声。翕然便坐之前,初观击拊,允也。徳音之作,皆效和平。自昔钟律不调,工师失职,郑卫之声既盛,雅颂之音殆息。时有作者,仅存遗则。于魏则大乐令防,在汉则河间王徳,俾后世之有考頼,斯人之用力。时移事改,嗟制作之各殊。昔是今非,知髙下之孰得。爰有耆徳,适丁盛时,以谓乐之作也,臣甞学之。顾近世之所用,校古人而失宜。岘下朴律,犹有大髙之弊。瑗改照尺,不知同失于斯。是用稽周官之旧法,而均其分寸;騐太府之见尺,而审其毫厘。铸噐而成,庶防改数,以正度。具书以献。孰谓体知而无师?时惟帝俞,眷兹元老。虽退身而安逸,未忘心于论讨。铿然钟磬之调适,灿然虡业之华。好聊即便安之所,奏黄钟而歌大成,行咏文明之章,荐英祖而享神考。尔乃停法部之役,而众工莫与肄;太常之业,而迩臣必陪。天听聪明而下,就时风和协以徐回。歌曲既登,将叹贯珠之美;韶音可合,庶观仪凤之来。斯盖世格文明,俗跻仁寿。天地之合既应,金石之乐可奏。延英旁瞩,念故老之不来讲;武前临,消羣慝之交构。然则律制既立,治功日新。号令皆发而中节,磬筦无闻于夺伦。上以导和气于宫掖,下以胥悦豫于臣隣。以清浊任意而相讥,何忧工玉?谓宫商各谐而自遂,无愧音臣。呜呼!赵铎固中于宫商,周尺仍分于清浊。道欲详解,事资学博。傥非防旷之徒,孰能正一代之乐?明君可与为忠言赋【明则知逺,能顺忠告】臣不难諌,君先自明智。既审乎情伪,言可竭其忠诚,虚已以求,览羣言于止水,昌言而告,恃至信于平衡。君子道大而不回,言出而为则,事父能孝,故可以事君,谋身必忠,而况于谋国?然而言之虽易,听之实难。论者虽切,闻者多惑。苟非开懐用善,若转丸之易从,则投人以言,有按劒之莫测。国有大议,人方异词,佞者莫能自直,昧者有所不知。虽有智者,孰令听之?皎如日月之照临,罔有遁形之蔽。虽复药石之瞑▯,曽何苦口之疑?盖疑言不听,故确论必行,大功可成,故众患自逺。上之人闻危言而不忌,下之士推赤心而无损。岂防忠之能致?有至明而为本。是以伊尹丑有夏而归亳,大贤固择所从。百里愚于虞而智秦,一身非故相反。噫!言悦于目前者,不见跬歩之外。论难于耳顺者,有以百年而兴。茍其聪明蔽于嗜好,智虑溺于爱憎,因其所喜而为善,虽有愿忠而孰能心?茍无邪,既坐瞻于百里,人思其效,将或锡之十朋。彼非谓之贤,而欲违知其忠而莫受。目有眯则视白为黒,心有蔽则以薄为厚。遂使谀臣乘隙以彚进,智士知防而出走。仲尼不谏,惧将困于妇言。叔孙诡辞,畏不免于虎口。故明王审逊志之非道,知拂心之谓忠,不求耳目之便,毎要社稷之功。有汉宣之贤,充国得尽破羌之计。有魏明之察,许允获伸选吏之公。大哉事君之难,非忠何报?虽曰伸于知巳,而无自辱于善道。《诗》不云乎:哲人顺徳之行,可以受话言之告。秋阳赋越王之孙有贤公子,宅于不土之里,而咏无言之诗,以告东坡居士曰:「吾心皎然如秋阳之明,吾气肃然如秋阳之清,吾好善而欲成之,如秋阳之坚百谷;吾恶恶而欲刑之,如秋阳之陨羣木。夫是以乐而赋之,子以为何如?」居士笑曰:「公子何自知秋阳哉?生于华屋之下,而长游于朝廷之上,出拥大盖,入侍帏幄,暑至于温,寒至于凉而已矣,何自知秋阳哉?若予者乃真知之。方夏潦之滛也,云蒸雨泄,雷电发越,江湖为一,后土冒没,舟行城郭,鱼龙入室,菌衣生于用噐,蛙蚓行于几席。夜违湿而五迁,昼燎衣而三易,是犹未足病也。畊于三呉,有田一廛,禾已实而生耳,稻方秀而泥蟠沟塍,交通墙壁,頽穿面垢,落塈之涂,目▯湿薪之烟,釜甑其空,四隣消然,鹳鹤鸣于戸庭。妇宵兴而永叹,计有食其防,何矧无衣于穷年?忽釜星之杂出,又灯花之双悬,清风西来,鼓钟其镗,奴婢喜而吿余:「此雨止之祥也。」蚤作而占之,则长庚澹其不芒矣。浴于旸谷,升于扶桑,曽未转盼而倒景飞于屋梁矣。方是时也,如醉而醒,如瘖而鸣,如痿而起行,如还故乡。初见父兄,公子亦有此乐乎?」公子笑曰:「善哉!吾虽不身履,而可以意知也。」居士曰:「日行于天,南北异宜,赫然而炎,非其虐;穆然而温,非其慈。且今之温者,昔之炎者也。云何以夏为盾而以冬为衰乎?吾侪小人,轻愠易喜,彼冬夏之畏爱,乃羣狙之三四。自今知之,可以无惑。居不墐戸,出不仰笠,暑不言病,以无忘秋阳之徳。」公子拊掌一笑而作。快哉此风赋
译琴声清亮圆润,是谁在弹奏?声响回荡在空山,没有言语。只有醉翁在醉中知道它天然的情趣。月色明亮,风清露润,娟娟的月光下人还没有入睡。荷蒉的人经过山前,说:“这位贤人真是有心啊!”醉翁长啸吟咏,声音与流泉相应。醉翁离去之后,空山只有早晨的吟咏和夜里的怨声。山峰有时剃成童山,流水有时曲折成川。思念醉翁不知经历了多少年,如今醉翁已经成为飞仙。这种情意仍在人间,请听琴徽之外隐约传来的两三声弦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东坡全集》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三十三,宋苏轼撰《赋》十七首 《延和殿奏新赋》〔成德之老来进奏新乐〕 这是皇帝登基的第三年,治理天下的道路四通八达,王业功绩宣告完成。皇帝在延和殿高高端坐,演奏元祐年间的新乐。新乐和谐地响在便殿之前,刚开始观看击拊,确实如此。美好的德音由此产生,全都符合和平之意。自古以来钟律不协调,乐官失职;郑、卫之声既已盛行,雅颂之音几乎消失。当时偶有作乐之人,也只能保存遗留下来的法则。魏国有大乐令防,在汉代有河间王刘德,使后世有所考察,依靠的是这些人的用力。时代迁移,事情变化,可叹创制各不相同。过去认为正确的今日却认为错误,谁知道高下究竟哪一种才对?如今有一位年高德重的人,正逢盛世,认为音乐的制作自己曾经学习过。只是考察近世所用的乐律,与古人相比实在不合适。岘下的朴律仍有音调过高的弊病,瑗改用照尺,也不知道同样会在这里出错。因此考察《周官》的旧法,校正其分寸;检验太府所保存的尺子,审定其中毫厘。铸造器具而完成,希望可以改变旧数,以端正尺度。又把书写成奏章献上。谁说知道形体却没有老师?当时只有皇帝能够裁决,眷顾这位元老。他虽然退身安逸,却没有忘记心中对乐律的讨论。钟磬的声调铿然协调,悬钟磬的架子光彩灿烂。于是姑且到安适的地方,演奏黄钟,歌唱大成之乐,歌咏文明之章,祭献英祖,享祀神考。于是停止法部的劳役,众多乐工没有人共同练习;太常的事务启动,近臣一定陪同。上天听闻聪明,亲自降临;顺应时令,和风协畅而徐徐回旋。歌曲既已登场,将要赞叹贯珠般的美妙;韶乐可以合奏,或许能看见凤凰来仪。这大概就是世道达到文明、风俗升到仁寿的景象。天地的和气既已相应,钟磬之乐便可以演奏。延英殿旁观,想到故老没有来讲论;武成殿前临视,消除群邪彼此构陷。如此,律制已经确立,治功日益更新。号令发出都合乎节度,磬管之声不再有失调混乱。对上可以把和气引入宫廷,对下可以使群臣邻国共同欢悦。若任凭清浊各自相争,又何必忧虑乐工玉人?若宫商各自和谐而自然流行,便不愧为掌管音乐之臣。唉!赵国的铎声本来合于宫商,周代的尺子仍然区分清浊。大道若要详细解释,事情需要博学的人来完成。假若不是伶州鸠一类的人,谁能订正一代的音乐?《明君可与为忠言赋》〔圣明便能知晓远见,也能接受忠告〕 臣子并不难以进谏,关键在于君主先要自己明智。既然审察真伪,臣下就可以竭尽忠诚;君主虚心求取意见,像止水一样观览众言,以正直的言论相告,依靠极其诚信的心来权衡。君子之道宏大而不偏转,言语一出便成为准则;侍奉父亲能够孝顺,所以可以侍奉君主;谋划自身尚且必然忠诚,何况谋划国家呢?然而说话虽然容易,听取却实在困难。进言的人虽然恳切,听见的人却多有疑惑。如果不是敞开心胸采用善言,像转动弹丸一样容易顺从,那么把话投向他人,就可能遭到按剑相向,后果难以预料。国家有重大议论,人们正各持异说;谄媚者不能自我正直,昏昧者又有所不知。即使有智慧的人,谁能使君主听取呢?如果像日月照临那样明亮,便没有可以逃避隐藏的地方。即使药石使人昏眩,又哪里还会怀疑它苦口?正因为怀疑而不听言,所以确切的议论不能实行;若能实行,大功便可完成,众多祸患自然远离。上位者听到危急直言而不忌恨,下位的士人推心置腹而不会受损。这难道是忠言能够达到的原因吗?根本在于有极度的明智。因此伊尹因夏桀可耻而归附亳地,大贤本来就会选择所要追随的人。百里奚在虞国显得愚笨,在秦国却显示智慧,并不是同一个人前后完全相反。唉!迎合当前心意的话,看不见半步之外;听起来逆耳的议论,却可能使国家百年兴盛。假如聪明被嗜好遮蔽,智虑沉溺于爱憎,顺着自己喜欢的事去行善,即使有人愿意尽忠,又有谁能使君主真正用心呢?假如没有邪僻之心,既然坐在那里就能看到百里之外;人们思念他的功效,将来也许会赐给他十朋之赏。他们并不是说他贤明,而是想违背明知其忠却不肯接受的道理。眼睛有眯眼之疾,便把白色看成黑色;内心有所遮蔽,便把浅薄看成厚重。于是谄媚的臣子乘隙成群进用,智慧之士知道危险而逃走。孔子不进谏,是害怕将被妇人的话困住;叔孙通说诡辩之辞,是害怕不能免于虎口。所以圣明的君王审察退让之志并非正道,知道触犯心意的话才是忠诚;不追求耳目一时的便利,每每以社稷的功业为要。有汉宣帝那样的贤明,赵充国便能尽情陈述击破羌人的计策;有魏明帝那样的明察,许允便能伸张选任官吏的公正。侍奉君主的困难太大了,不忠诚又凭什么得到报答?即使说是被知己理解,也不能因为善道而自取羞辱。《诗经》不是说过吗:哲人顺着德行而行,所以能够接受正直的劝告。《秋阳赋》越王的孙子有一位贤能的公子,居住在不土之里,吟咏着无言之诗,告诉东坡居士说:“我的心明亮洁白,像秋日的光明;我的气质肃穆清正,像秋日的清爽;我喜爱善行并希望促成它,就像秋阳使百谷坚实;我憎恶恶行并希望惩罚它,就像秋阳使群木凋落。因此我快乐地写下这篇赋,您认为怎么样?”居士笑着说:“公子怎么会知道秋阳呢?您生长在华美的屋宇下,长久出入于朝廷之上,出门有大伞护卫,入内侍奉帷幄,暑天不过感到温暖,寒天不过感到凉爽罢了,怎么会知道秋阳呢?像我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知道它。正当夏季洪水泛滥时,云气蒸腾,暴雨倾泻,雷电交作,江湖连成一片,大地被水淹没,船只驶入城郭,鱼龙游进屋中,器物上生出菌衣,青蛙蚯蚓爬过几席。夜里为了避湿一夜迁居五次,白天烘烤衣服而换了三次,这还不算最苦。耕种在三吴,有一块田,禾谷已经结实却又长出嫩芽,稻子刚抽穗,沟渠田埂却陷在泥中;泥水漫过墙壁,墙体坍塌穿漏,脸上沾满污垢,墙上剥落的泥涂掉下来,眼睛被湿柴烟熏得流泪,锅灶空空,四邻寂静,鹳鹤在门庭间哀鸣。妻子半夜起身长叹:盘算着有粮食尚且难以度日,何况整年连衣服也没有呢?” 忽然间,锅底冒出星星点点的火花,又有灯花双双悬起;清风从西边吹来,钟鼓发出铿锵声。奴婢高兴地告诉我:“这是雨将停止的征兆。”早早起床占候,长庚星已经暗淡无光了。太阳从旸谷沐浴后升上扶桑,还没来得及转眼,倒映的日光已经飞到屋梁上了。正在这时,我就像酒醉后醒来,像哑人忽然能说话,像瘫痪者重新站起行走,像回到了故乡。刚见到父兄,公子也有这样的快乐吗?”公子笑着说:“好极了!我虽然没有亲身经历,却可以用心体会。”居士说:“太阳运行于天空,南北各地感受不同;它炽烈炎热,并不是虐待;它和煦温暖,也不是慈爱。况且今天的温暖,正是过去的炎热。为什么要把夏天当作盾牌,却把冬天视为衰败呢?我们这些小民,容易发怒,也容易欢喜;对冬夏的畏惧和喜爱,不过像群猴朝三暮四罢了。如今明白这个道理,就可以不再迷惑。住处不要关闭门窗,出门不要仰着笠帽,暑热时也不要说苦,以免忘记秋阳的恩德。”公子拍掌一笑,写下了这篇赋。《快哉此风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