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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东坡全集二

(卷首)(2/2)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01–354 段

时与呉彦律、舒尧文、郑彦能各赋两韵。子瞻作第一、第五韵,占风字为韵。余皆不録。贤者之乐,快哉!此风虽庶民之不共,眷佳客以攸同。穆如其来,既偃小人之徳;飒然而至,岂独大王之雄?若夫鹢退宋都之上,云飞泗水之湄。寥寥南郭,怒号于万窍;飒飒东海,鼔舞于四维。固以陋晋人一吷之小笑,玉川两腋之卑。野马相吹,抟羽毛于汗漫;应龙所处,作鳞甲以参差。灔滪堆赋【并叙】世以瞿唐峡口滟滪堆为天下之至险,凢覆舟者皆归咎于此。石以余观之,盖有功于斯人者。夫蜀江防百水,而至于防弥漫浩汗,横放于大野,而峡之大小,曽不及其十一。茍先无以龃龉于其间,则江之逺来奔腾迅快,尽锐于瞿唐之口,则其险悍可畏,当不啻于今耳。因为之赋,以待好事者试观而思之。天下之至信者,唯水而已。江河之大,与海之深,而可以意揣。唯其不自为形,而因物以赋形,是故千变万化,而有必然之理。掀腾勃怒,万夫不敢前兮,宛然听命,惟圣人之所使。予泊舟乎瞿唐之口,而观乎滟滪之崔嵬,然后知其所以开峡而不去者,固有以也。蜀江逺来兮,浩漫漫之平沙,行千里而未甞龃龉兮,其意骄逞而不可摧。忽峡口之逼窄兮,纳万顷于一杯。方其未知有峡也,而战乎滟滪之下,喧豗震掉,尽力以与石鬬,勃乎若万骑之西来。忽孤城之当道,钩援临冲,毕至于其下兮,城坚而不可取,矢尽劒折兮,迤逦循城而东去。于是滔滔汩汩,相与入峡,安行而不敢怒。嗟夫,物固有以安而生变兮,亦有以用危而求安。得吾说而推之兮,亦足以知物理之固然。屈原庙赋浮扁舟以适楚兮,过屈原之遗宫。览江上之重山兮,曰:“惟子之故乡。”伊昔放逐兮,渡江涛而南迁。去家千里兮,生无所归,而死无以为坟。悲夫人固有一死兮,处死之为难。徘徊江上,欲去而未决兮,俯千仞之惊湍。赋懐沙以自伤兮,嗟子独何以为心?忽终章之惨烈兮,逝将去此而沉吟。吾岂不能髙举而逺游兮,又岂不能退黙而深居?独嗷嗷其怨慕兮,恐君臣之愈疎。生既不能力争而强谏兮,死犹冀其感发而改行。茍宗国之颠覆兮,吾亦独何爱于乆生?托江神以告寃兮,冯夷教之以上诉。歴九关而见帝兮,帝亦悲伤而不能救。懐瑾佩兰而无所归兮,独惸惸乎中浦。峡山髙兮,崔嵬;故居废兮,行人哀;子孙散兮,安在?况复见兮,髙台。自子之逝,今千载兮,世愈狭而难存。贤者畏讥而改度兮,随俗变化,斵方以为圆。黾勉于乱世而不能去兮,又或为之臣佐。变丹青于玉莹兮,彼乃谓子为非智。惟髙节之不可以企及兮,宜夫人之不与。吾违国去俗,死而不顾兮,岂不足以免于后世?呜呼!君子之道,岂必全兮?全身逺害,亦或然兮。嗟子区区,独为其难兮,虽不适中,要以为贤兮。夫我何悲,子所安兮?昆阳城赋淡平野之霭霭,忽孤城之如块。风吹沙以苍莽,怅楼橹之安在?横门豁以四达,故道宛其未改。彼野人之何知,方伛偻而畦菜。嗟夫!昆阳之战,屠百万于斯须,旷千古而一快。想寻邑之来阵,兀若驱云而拥海。猛士扶轮以防茸,虎豹杂沓而横溃。罄天下于一战,谓此举之不再。方其乞降而未获,固已变色而惊悔。忽千骑之独出,犯初锋于未艾。始凭轼而大笑,旋弃鼓而投械。纷纷籍籍死于沟壑者,不知其防何人?或金章而玉佩,彼狂童之僣窃,盖已旋踵而将败。岂豪杰之能得,尽市井之无頼?贡符献瑞,一朝而成羣兮,纷就死之何怪!独悲伤于严生,懐长才而自凂。岂不知其必防,独徘徊其安待?过故城而一吊,増志士之永慨。后杞菊赋【并叙】天随生自言常食杞菊,及夏五月,枝叶老硬,气味苦澁,犹食不已,因作赋以自广。始余甞疑之,以为士不遇穷约可也,至于饥饿嚼齧草木则过矣。而余仕宦十有九年,家日益贫,衣食之奉,殆不如昔者。及移守胶西,意且一饱,而斋厨索然,不堪其忧。日与通守刘君廷式循古城废圃求杞菊食之,扪腹而笑。然后知天随之言可信不缪,作《后杞菊赋》以自嘲且解之云。吁嗟!先生谁使汝坐堂上,称太守?前賔客之造请,后掾属之趋走。朝衙达午,夕坐过酉。曽杯酒之不设,揽草木以诳口。对案颦蹙,举箸噎呕。昔隂将军设麦饭与葱叶,井丹推去而不齅,怪先生之眷眷,岂故山之无有?先生听然而笑曰:“人生一世,如屈伸肘。何者为贫?何者为富?何者为美?何者为陋?或糠覈而瓠肥,或粱肉而墨瘦。何侯方丈,庾郎三九,较丰约于梦寐,卒同归于一朽。吾方以杞为粮,以菊为糗,春食苖,夏食叶,秋食花实,而冬食根,庶防乎西河南阳之寿。”服胡麻赋【并叙】

译当时我和吴彦律、舒尧文、郑彦能各自写了两韵。子瞻作第一、第五韵,以“风”字为韵。其余作品都没有收入。贤人的快乐,真是畅快啊!这阵风虽然庶民不能共同享有,却同佳客一起领受。它和顺地吹来,已经消除了小人的德行;它飒然到达,难道只是显示大王的雄威吗?至于鹢鸟退飞于宋都上空,云气飞行在泗水岸边。空旷的南郭,万孔一齐怒号;飒飒的东海,四面八方都在鼓舞。它本来已经使晋人一吹之笑显得浅陋,也使玉川子两腋生风的比喻显得卑微。野马般的尘气相互吹动,在无边之中卷起羽毛;应龙所处之地,鳞甲参差而起。《滟滪堆赋》【并序】世人认为瞿唐峡口的滟滪堆是天下最险的地方,凡是翻船事故都归罪于它。在我看来,它其实对这些人有功。蜀江汇集百川,到了这里水势弥漫浩荡,横流在广阔原野之中;而峡口的宽窄,竟还不到江面总宽的十分之一。如果先前没有滟滪堆横在其中造成阻碍,那么江水从远方奔腾而来,尽数在瞿唐峡口集中冲击,其险峻强悍、令人畏惧,必定不只像今天这样。因此为它写下这篇赋,等待好事者试着观察并思考。天下最真实可靠的东西,只有水罢了。江河的广大、海洋的深邃,都可以凭心意推想。只是水不自行形成固定形状,而是随着所遇之物而呈现形状,因此千变万化,却自有必然的规律。它翻腾而暴怒时,万人也不敢向前;它安静顺从时,又仿佛只听圣人的驱使。我把船停在瞿唐峡口,观看高峻的滟滪堆,这才知道它为什么开在峡中而不离去,原来确实有它的道理。蜀江从远方流来,浩浩荡荡经过平坦的沙洲,奔流千里从未遇到阻碍,气势骄纵而不可摧折。忽然峡口逼仄狭窄,把万顷江面收纳在一杯之中。江水起初还不知道有峡谷,便在滟滪堆下激战,喧闹震荡,用尽力量与巨石争斗,猛烈得像万骑从西方奔来。忽然一座孤城挡住道路,钩援、临车、冲车全部来到城下;城池坚固,无法攻取,箭射尽了,剑也折断了,于是沿着城墙曲折向东而去。随后江水滔滔汩汩,彼此汇入峡中,安静前行,不敢再发怒。唉,万物固然有因安定而产生变化的,也有因处于危险而求得安定的。懂得我的这个说法并推而广之,也足以知道事物规律本来就是如此。《屈原庙赋》我驾一叶扁舟前往楚地,经过屈原留下的宫室。望见江上的重重山岭,说道:“这就是您的故乡。”从前您被放逐,渡过江涛向南迁徙。离家千里,活着无处归依,死后也没有地方筑坟。悲哀啊,人固然都难免一死,但处置死亡却很困难。您在江上徘徊,想离去却迟疑未决,俯视千仞高处的惊险急流。作《怀沙》来哀伤自己,唉,您独自怀着怎样的心情呢?忽然读到篇末,悲惨激烈,您将要离开这里,沉身水中而长吟。难道我不能高飞远游吗?又难道不能退隐沉默,深居不出吗?只是独自嗷嗷哀怨仰慕,恐怕君臣关系会更加疏远。活着既不能竭力争辩、强行进谏,死后还希望君王受到感动,改变行为。如果祖国覆亡,我又何必独自贪恋长久活着?托江神替我申诉冤屈,冯夷教我向上天申诉。经过九重关门见到天帝,天帝也悲伤,却不能救我。怀揣美玉、佩戴兰草,却无处归依,独自忧苦地站在水边。峡山高峻巍峨,故居荒废,行人悲哀;子孙离散,如今在哪里?何况又看见那座高台。自从您逝去,至今已经千年;世道越来越狭窄,越来越难以容纳贤者。贤人害怕讥讽而改变操守,随俗变化,把方正削成圆形。他们在乱世中勉强求存而不能离开,有时还做了乱世之人的臣属辅佐。把丹青改变成玉的光泽,他们竟说您是不明智。只有高尚的节操不是可以企及的,所以世人不肯与您相同。我违背国家、离开世俗,死也不顾惜自己,难道还不足以免受后世责难吗?唉!君子的道路,难道一定要保全自身吗?保全身体、远离祸害,也许确实是一种做法。可叹您忠心耿耿,独自承担最困难的选择;虽然未必合于中道,终究应当称为贤者。我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您已经获得了安宁。《昆阳城赋》平野上雾气淡淡,忽然看见孤城像一块土石。风吹沙尘,苍茫一片;令人惆怅的是,城楼和橹台如今在哪里?横开的城门四通八达,旧日道路仿佛没有改变。那些乡野之人哪里知道这些呢?正弯着腰在田畦里种菜。唉!昆阳之战,在顷刻间杀戮百万之众,旷绝千古而令人痛快。想象寻邑率军列阵而来,耸立如驱云拥海。勇士扶着车轮奋战,虎豹般的军队杂乱奔驰而溃散。一战就耗尽天下兵力,以为这种举动不会再有。正当他们请求投降却未获准时,已经变色惊恐而后悔。忽然千骑独自冲出,在敌军锋势尚未衰竭时迎击最初的锋芒。刚才还倚着车轼大笑,转眼便丢下战鼓,投出兵器。纷纷杂乱死在沟壑中的人,不知究竟有多少?其中有的佩金印、着玉佩,那些狂妄少年僭越窃取的富贵,大概已经转身就要败亡了。难道豪杰都能得到这些吗?全是市井无赖罢了。献上符节、进献祥瑞,一朝之间成群结队,纷纷走向死亡又有什么奇怪!唯独悲伤严生,怀抱长才却自取污辱。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必死吗?只是独自徘徊,不知在等待什么。经过旧城,姑且凭吊一番,更增加志士永久的感慨。《后杞菊赋》【并序】天随先生自称常吃枸杞和菊花。到了夏季五月,枝叶已经衰老坚硬,气味苦涩,他仍然不停地吃,于是写赋来宽解自己。起初我曾怀疑这件事,认为士人不得志、生活困穷尚且可以,至于饥饿到咀嚼草木,那就过分了。然而我做官十九年,家境日益贫困,衣食供养几乎不如从前。等到调任胶西太守,本以为将要饱餐一顿,斋厨却空空荡荡,难以忍受这种忧愁。每天和通守刘廷式沿着旧城废弃的园圃寻找枸杞、菊花来吃,摸着肚子相视而笑。这以后才知道天随先生的话确实可信,并非虚妄,于是写《后杞菊赋》来自我嘲笑,也为自己解嘲,说道:唉!先生,是什么让您坐在厅堂上,被称为太守?前面有宾客前来拜访请见,后面有属官奔走服侍。早晨办公到中午,晚上坐到酉时。竟然连一杯酒也没有设置,只好拿草木来欺骗肚子。面对食案皱眉蹙额,举起筷子便噎住恶心。从前阴将军拿麦饭和葱叶招待井丹,井丹推开它,连闻也不肯闻;如今却奇怪先生这样依恋这些东西,难道故乡反而没有吗?先生欣然笑着说:‘人生一世,就像弯曲伸展手肘一样短暂。什么叫贫穷?什么叫富贵?什么叫美好?什么叫丑陋?有的人吃糠皮,肚子却肥胖;有的人吃精米肉食,面色反而黑瘦。何侯的方丈盛宴,庾郎的三九简餐,把丰盛与贫乏拿来和梦境相比,最终同样归于腐朽。我现在把枸杞当粮食,把菊花当干粮;春天吃嫩苗,夏天吃叶子,秋天吃花和果实,冬天吃根,希望可以获得西河、南阳人的长寿。’ 《服胡麻赋》【并序】

始余甞服茯苓,久之良有益也。梦道士谓余:“茯苓燥,当杂胡麻食之。”梦中问道士:“何者为胡麻?”道士言:“脂麻是也。”既而读本草,云:“胡麻,一名狗虱,一名方茎,黒者为巨胜,其油正可作食。”则胡麻之为脂麻信矣。又云:“性与茯苓相宜。”于是始异斯梦,方将以其说食之。而子由赋茯苓以示余,乃作服胡麻赋以荅之。世间人闻服脂麻以致神仙,必大笑,求胡麻而不可得,则取山苗野草之实以当之。此古所谓道在迩而求诸逺者欤?其词曰:我梦羽人颀而长兮,惠而告我药之良兮,乔松千尺老不僵兮,流膏入土,▯蛇藏兮,得而食之,寿莫量兮,于此有草,众所甞兮,状如狗虱,其茎方兮,夜炊昼曝,乆乃藏兮,茯苓为君,此其相兮,我兴发书,若合符兮,乃瀹乃蒸,▯且腴兮,补填骨髓,流髪肤兮,是身如云,我何居兮,长生不死,道之余兮,神药如蓬,生尔庐兮,世人不信,空自劬兮,搜抉异物,出怪迂兮,槁死空山,固其所兮,至阳赫赫,发自坤兮,至隂肃肃,跻于干兮,寂然反照,珠在渊兮,沃之不灭,又不燔兮,长虹流电,光烛天兮,嗟此区区,何与于其间兮,譬之膏油,火之所传而已耶赤壁赋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泝流光。▯▯兮予懐,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乌乌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嫋嫋,不絶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徳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徳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鰕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尊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甞徃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曽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茍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后赤壁赋是歳十月之望,歩自雪堂,将归于临臯。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荅。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乆矣,以待子不时之须。」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髙月小,水落石出。曽日月之防,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防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翩跹,过临臯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俛而不荅。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予亦惊悟。开戸视之,不见其处。天庆观乳泉赋

译起初我曾服食茯苓,时间久了确实很有益处。梦中有位道士对我说:‘茯苓性燥,应当和胡麻杂食。’我在梦中问道士:‘什么是胡麻?’道士说:‘就是脂麻。’后来我读《本草》,书中说:‘胡麻,一名狗虱,一名方茎;黑色的叫巨胜,它的油正可以用来食用。’这样看来,胡麻就是脂麻,确实无疑。书中又说:‘它的性质与茯苓相宜。’于是我才对这个梦感到惊异,正要按照道士的话服食它。这时子由写了《茯苓赋》给我,于是我写《服胡麻赋》来答复他。世上的人听说服食脂麻可以成仙,一定大笑;他们找不到胡麻,便取山中幼苗、野草的果实来冒充。这不就是古人所说的道理就在近处,却到远方去寻找吗?赋曰:我梦见一位羽衣仙人,身材高大修长;他慈惠地告诉我良药的功效:千尺高的乔松老而不僵,流出的膏液进入土中,龟蛇藏在其中;得到它来服食,寿命无可限量。这里有一种草,人人都曾尝过,形状像狗虱,茎是方的;夜里煮,白天晒,久而收藏。茯苓是主药,它便是相配的药物。我兴奋地翻开书,竟像符契相合;于是煮它、蒸它,甘甜而肥美;补益骨髓,使头发和肌肤充盈。身体仿佛云气,我还居住在哪里呢?长生不死,不过是道术的余绪;神奇的药物像蓬草,生长在你的屋旁。世人不相信,徒然辛劳;偏要搜寻奇异之物,弄出怪诞迂曲的说法,最后枯死在空山中,本来就是他们的归宿。至阳之气炽盛光明,从坤地发生;至阴之气肃穆深沉,升到乾天。寂静地返照,像明珠在深渊;水浇不灭,火烧也不燃。长虹飞电,光芒照耀天空。可叹这小小的东西,与其中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就像油脂只是被火传递燃烧罢了?《赤壁赋》壬戌年秋季,七月十六日,苏子和客人乘船在赤壁下游览。清风徐徐吹来,水面没有波浪。举起酒杯劝客人饮酒,吟诵《明月》诗,歌唱《窈窕》一章。不一会儿,月亮从东山上升起,在斗宿、牛宿之间徘徊。白茫茫的露气横铺江面,水光与天相接。任凭小船随意漂流,越过茫茫万顷的江面。浩浩荡荡,仿佛凌空驾风而行,却不知道将停在哪里;飘飘然像脱离尘世独立存在,化成仙人登上仙境。于是饮酒十分畅快,敲着船舷唱歌。歌道:‘桂木制的棹啊,兰木制的桨,划破空明的水面啊,逆流追逐流动的月光。我心中悠远啊,遥望美人啊,她在天的另一方。’有位客人吹洞箫,随着歌声应和。箫声呜呜,像哀怨,又像思慕;像哭泣,又像倾诉。余音袅袅不断,像细丝一样绵延不绝,使幽深山谷中的蛟龙起舞,使孤舟上的寡妇哭泣。苏子神色忧愁,整理衣襟端正坐好,问客人说:‘为什么会这样呢?’客人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不是曹孟德的诗吗?向西望是夏口,向东望是武昌,山川相互缭绕,草木郁郁苍苍;这不正是孟德被周郎困住的地方吗?当他攻破荆州、攻下江陵,顺流向东时,战船绵延千里,旌旗遮蔽天空;面对长江洒酒,横握长矛吟诗,固然是一代英雄,如今又在哪里呢?’ 何况我和您在江边捕鱼砍柴,把鱼虾当作伙伴,把麋鹿当作朋友,驾着一叶小船,举起葫芦做的酒器互相劝饮。把短暂如蜉蝣的生命寄托在天地之间,渺小得像沧海中的一粒米。哀叹我们的生命只在片刻之间,羡慕长江无穷无尽。想要携同飞仙遨游天地,拥抱明月长久存在。知道这些愿望不可能很快实现,只好把箫声寄托在悲凉的秋风中。’苏子说:‘客人也知道水和月亮吗?流逝的水像这样流去,却未曾真正离开;月亮有盈有亏,终究没有增减。若从变化的一面看,天地连一眨眼也不能保持不变;若从不变的一面看,万物和我们都无穷无尽,又羡慕什么呢?况且天地之间万物各有主人,如果不是我所有的,即使一丝一毫也不能取。只有江上的清风、山间的明月,耳朵听到它成为声音,眼睛遇到它成为景色;取用它们没有禁令,享用它们不会枯竭,这是造物主无穷的宝藏,也是我和您共同享有的快乐。’客人高兴地笑了,洗净酒杯重新斟酒。菜肴果品都吃光了,杯盘散乱;大家互相枕着靠着睡在船中,不知不觉东方已经发白。《后赤壁赋》这一年十月十五日,我从雪堂步行出发,将要回临皋。两位客人跟随我经过黄泥坂。霜露已经降下,树叶全都脱落。人影映在地上,抬头看见明月,回头彼此相看,感到快乐。一路边走边唱,互相应答。不久我叹息说:‘有客人却没有酒,有酒却没有菜肴。月色明亮,清风凉爽,这样的美好夜晚该怎么办呢?’客人说:‘今天傍晚,我们撒网捕到一条鱼,大嘴细鳞,形状像松江的鲈鱼。只是到哪里去弄酒呢?’回去和妻子商量。妻子说:‘我有一斗酒,已经藏了很久,等待您不时的需要。’于是带着酒和鱼,再次游到赤壁下。江水发出声响,断岸高达千尺。山更高了,月更小了,水位下降,石头露出。才过了多少日月,为什么江山竟然已经不能再辨认了呢?于是我提起衣服上山,踏着险峻的岩石,拨开丛生的荆棘,蹲在虎豹形的岩石上,攀登虬龙般的山脊,抓住鹘鸟栖息的高危巢穴,俯视冯夷的幽深宫殿。两位客人无法跟随。忽然放声长啸,草木震动,山谷回响,风起水涌。我也悄然悲伤,肃然恐惧,凛然觉得这里不可久留。返回登船,任船漂流在江心,听凭它停在哪里便在哪里休息。此时将近半夜,四面望去寂静空旷。恰好有一只孤鹤横过江面从东边飞来,翅膀像车轮那么大,黑色的裙裳、白色的上衣,嘎的一声长鸣,擦过我的船向西飞去。一会儿客人离去,我也上床睡觉。梦见一位道士,羽衣飘舞,经过临皋下面,向我作揖说:‘赤壁之游快乐吗?’我问他的姓名,他低头不回答。唉呀!我知道了。昨夜飞来鸣叫、从我船上掠过的,不就是您吗?道士回头一笑,我也惊醒。打开门看去,却不见他的踪迹。《天庆观乳泉赋》

隂阳之相化,天一为水,六者其壮,而一者其穉也。夫物老死于坤,而萌芽于复,故水者物之终始也。意水之在人寰也,如山川之蓄云,草木之含滋,漠然无形而为徃来之气也。为气者水之生,而有形者其死也。死者咸而生者甘,甘者能徃能来,而咸者一出而不复返,此隂阳之理也。吾何以知之?盖甞求之于身而得其说。凡水之在人者,为汗,为涕,为洟,为血,为溲,为矢,为涎,为沫。此数者皆水之去人而外骛,然后肇形于有物,皆咸而不能返。故咸者九而甘者一。一者何也?唯华池之真液,下涌于舌底,而上流于牙颊,甘而不坏,白而不浊。宜古之仙者以是为金丹之祖,长生不死之药也。今夫水之在天地之间者,下则为江湖井泉,上则为雨露霜雪,皆同一味之甘,是以变化徃来有逝而无竭。故海洲之泉必甘,而海云之雨不咸者,如泾渭之不相乱,河济之不相渉也。若夫四海之水与凡出盐之泉,皆天地之死气也,故能杀而不能生,能槁而不能浃也。岂不然哉?吾谪居儋耳,卜筑城南,隣于司命之宫,百井皆咸,而醪醴湩乳独发于宫中,给吾饮食酒茗之用,盖沛然而无穷。吾甞中夜而起,挈瓶而东,有落月之相随,无一人之我同汲者。未动夜气方归,锵琼佩之落谷,滟玉池之生肥。吾三咽而遄返,惧守神之诃讥,却五味以谢六尘,悟一真而失百非,信飞仙之有药,中无主而何依?▯松乔之安在,犹想像于庶防【某在海南作此赋,未尝示人,既渡海,亲写二本,一以示秦少游,一以示刘元忠。建中靖国元年三月二十一日】洞庭春色赋【并引】安定郡王以黄柑酿酒,名之曰《洞庭春色》。其犹子徳麟得之,以饷余,戱作赋曰:吾闻橘中之乐,不减商山。岂霜余之不食,而四老人者游戯于其间?悟此世之泡幻,藏千里于一斑,举枣叶之有余,纳芥子其何艰?宜贤王之达观,寄逸想于人寰。嫋嫋兮春风,泛天宇兮清闲。吹洞庭之白浪,涨北渚之苍湾。携佳人而徃游,勒雾鬓与风鬟。命黄头之千奴,巻震泽而与俱还。糅以二米之禾,借以三脊之菅。忽云蒸而氷解,旋珠零而涕澘。翠勺银罂,紫络青纶,随属车之鸱夷,欵木门之铜镮。分帝觞之余沥,幸公子之破悭。我洗盏而起,甞散腰足之痹顽。尽三江于一吸,呑鱼龙之神奸。醉梦纷纭,始如髦蛮,鼓巴山之桂楫,扣林屋之琼关。卧松风之瑟缩,掲春溜之淙潺。追范蠡于▯茫,吊夫差之惸鳏。属此觞于西子,洗亡国之愁顔。惊罗袜之尘飞,失舞袖之弓弯。觉而赋之以授公子曰:「乌乎!噫嘻!吾言夸矣。公子其为我删之。」中山松醪赋始余宵济于衡漳,车徒渉而夜号,燧松明而识,浅散星宿于亭臯,郁风中之香雾,若诉予以不遭,岂千歳之妙质,而死斤斧于鸿毛,效区区之寸明,曽何异于束蒿?烂文章之纠纒,惊节解而流膏,嗟构厦其已逺,尚药石之可曹,収薄用于桑榆,制中山之松醪,救尔灰烬之中,免尔萤爝之劳,取通明于盘错,出肪泽于烹熬,与黍麦而皆熟,沸舂声之嘈嘈,味甘余而小苦,叹幽姿之独髙,知甘酸之易壊,笑凉州之蒲萄,似玉池之生肥,非内府之蒸羔,酌以瘿藤之纹樽,荐以石蟹之霜螯,曽日饮之防,何觉天刑之可逃?投拄杖而起行,罢儿童之抑搔,望西山之咫尺,欲褰裳以游遨,跨超峰之奔鹿,接挂壁之飞猱,遂从此而入海,渺飜天之云涛,使夫嵇阮之伦,与八仙之羣豪,或骑麟而翳凤,争榼挈而瓢操,颠倒白纶巾,淋漓宫锦袍,追东坡而不可及,归餔歠其醨糟,潄松风于齿牙,犹足以赋逺游而续离骚也。沉香山子赋【子由生日作】古者以芸为香,以兰为芬,以郁鬯为祼,以脂萧为焚,以椒为涂,以蕙为薰。杜衡带屈,菖蒲荐文。麝多忌而本羶,苏合若芗而实荤。嗟吾知之,防何为六入之所分?方根尘之起灭,常颠倒其天君。每求似于髣髴,或鼻劳而妄闻。独沉水为近正,可以配薝卜而并云。矧儋崖之异产,实超然而不羣。既金坚而玉润,亦鹤骨而龙筋。惟膏液之内足,故把握而兼斤。顾占城之枯朽,宜防釜而燎蚊。宛彼小山,巉然可欣。如太华之倚天,象小孤之挿云。徃寿子之生朝,以写我之老懃。子方面壁以终日,岂亦归田而自耘?幸置此于几席,养幽芳于帨帉。无一徃之发烈,有无穷之氤氲。盖非独以饮东坡之寿,亦所以食黎人之芹也。穉酒赋【一作酒子赋并引】

译阴阳相互转化,天一生成水,六是它的壮盛,一是它的幼弱。万物在坤地衰老死亡,在复卦萌芽生长,所以水是万物的终点和起点。我想,水存在于人世间,就像山川蓄积云气、草木含藏滋润,寂然无形,却作为往来的气流。成为气,是水的生成;具有形体,是水的死亡。死去的水是咸的,生出的水是甘的;甘水能够往来循环,咸水一旦流出便不再返回,这就是阴阳的道理。我怎么知道呢?曾经从自身寻求这个道理而得到了答案。凡是人体中的水,成为汗、泪、鼻涕、血液、小便、大便、唾液和泡沫。这些水都从人体离开而向外奔流,随后在有形之物中成形,全都咸而不能返回。所以咸水占九分,甘水占一分。这一分是什么呢?只有华池的真液,从舌底向下涌出,又向上流到牙齿和面颊,甘美而不腐坏,洁白而不浑浊。古代仙人应当正是把它看作金丹的根本、长生不死的药物。如今水存在于天地之间,向下成为江河湖泊、井水泉水,向上成为雨露霜雪,都同样具有甘味,因此循环变化,有流逝却不会枯竭。所以海洲上的泉水必定甘甜,海上的云所降之雨也不咸,就像泾水和渭水各不混乱,黄河与济水彼此不相交涉。至于四海之水以及各种出盐的泉水,都是天地间已经死亡的水气,所以只能杀伤而不能滋生,只能使物枯槁而不能使其滋润。难道不是这样吗?我被贬居儋耳,在城南选择地基筑屋,邻近司命之宫,附近百口井水全都咸,只有宫中独自涌出醪醴般的乳泉,供给我饮水、饮酒、煮茶的需要,水势充沛而无穷。我曾在半夜起身,提着瓶子向东去,只有落月与我相随,没有一个人和我一起汲水。夜气尚未移动,正要返回,忽然听见美玉佩饰坠入山谷般的声响,看见玉池水面丰润明亮。我喝了三口便快步返回,害怕守护神责骂讥笑;拒绝五味来谢绝六尘,领悟唯一的真实而忘却百般虚妄,终于相信飞仙确实有长生之药;若内心没有主宰,又能依靠什么呢?长生仙人究竟在哪里?只能在众人之中想象罢了。【我在海南写下此赋,从未给人看过。渡海之后,亲手抄写了两本,一本给秦少游,一本给刘元忠。建中靖国元年三月二十一日。】《洞庭春色赋》【并引】安定郡王用黄柑酿酒,把它命名为《洞庭春色》。他的侄孙德麟得到此酒,拿来馈赠我,我开玩笑写下这篇赋:我听说橘中之乐不减于商山,难道霜后的橘子不能食用,四位老人却在其中游戏吗?领悟这个世界如泡沫幻影,把千里山河藏在一斑之中;举起枣叶尚且绰绰有余,把它纳入芥子又有什么困难?贤王有如此通达的见识,正好把超逸的想象寄托在人世间。春风袅袅,吹遍天空,清静闲适。吹动洞庭的白浪,涨满北渚苍翠的曲湾。带着佳人前去游览,束起她雾一样的鬓发和风一样的鬟髻。命令黄头郎率千名水手,卷起震泽的水,与我们一同回来。把酒和二米的粮食混合,用三脊的菅草借以酿造。忽然云气蒸腾、冰块消解,转眼间酒珠滴落,像眼泪潸然。翠玉勺、银酒罂,紫色络绳、青色丝带,随着装载酒器的车辆同行,用铜环轻叩木门。分得天子酒杯中的余沥,有幸让公子破除吝啬。我洗净酒杯起身饮酒,尝试驱散腰脚的麻痹僵硬。一口吸尽三江之水,吞下鱼龙的神奇精怪。醉梦纷纭,起初仿佛身处南蛮;摇动巴山的桂木船桨,敲击林屋洞的玉门。躺卧在瑟瑟松风中,揭开春水潺潺的帷幕。遥遥追慕范蠡,凭吊孤苦的夫差。把这杯酒献给西施,洗去亡国的愁容。惊动罗袜飞起的尘土,忘了舞袖弯曲的姿态。醒来后写下这篇赋交给公子,说:‘啊呀!唉!我的话说得夸张了。公子还是替我删去它吧。《中山松醪赋》起初我连夜渡过衡漳,车辆和随从涉水而行,夜里不断呼喊;用松枝燃火照明,才辨认出亭边浅浅散落的星光。风中的香雾郁郁,仿佛在向我诉说自己怀才不遇:难道千年不朽的美质,竟要死在斧斤之下,轻如鸿毛?即使贡献微薄的一点光明,又和捆扎的蒿草有什么不同?松树华美的纹理交错缠绕,惊异于节理剖开时流出的松脂;可叹建造高楼的志愿已经遥远,尚且还可以用作药石。收取它晚年残余的功用,酿成中山松醪;在灰烬中救出你,使你不必徒劳地像萤火、火炬一样燃烧。把盘根错节中的通透之质取出,把烹煮熬炼中的肥润提炼出来,和黍米、小麦一同煮熟,发出舂米声的嘈嘈声响。味道甘甜而略带苦味,令人赞叹幽静姿态独高;知道甘酸之物容易败坏,便笑凉州葡萄酒不过如此。它像玉池中生出的肥润之物,却不是宫廷内府蒸制的羔羊。用刻有纹理的瘿藤酒樽斟饮,以霜色石蟹作下酒菜。难道饮酒已经很久了,就觉得可以逃脱上天的刑罚吗?我抛下手杖起身行走,停止让儿童替我搔痒;望见西山近在咫尺,想撩起衣裳前去游玩。跨过奔跑如鹿的超峰,接近悬挂在峭壁上的飞猱;于是从这里进入大海,望见云涛翻覆、浩渺无边。让嵇康、阮籍一类的人以及八仙般的豪杰,有的骑麒麟、蔽凤凰,争着提酒壶、拿酒瓢;白纶巾颠倒,宫锦袍淋漓。他们追赶东坡却赶不上,只好回去饮用薄酒残糟;让松风漱洗牙齿,仍然足以写《远游》而续《离骚》。《沉香山子赋》【子由生日时作】古人以芸草为香,以兰草为芬芳,以郁鬯酒举行灌祭,以脂萧焚烧,以椒泥涂饰,以蕙草熏香。佩带杜衡,插用菖蒲。麝香多忌讳而根本带腥,苏合香似芳香之物而实际有荤腥气味。可叹我明知这些,怎么还会被六尘分别扰乱呢?正当根尘之念生灭时,常常颠倒了心中的主宰。每每在仿佛之间寻求相似,有时劳累鼻子而误闻。只有沉香接近正香,可以和薝卜相配并称。何况儋崖所产的异香,确实超然不群;既坚如金、润如玉,又有鹤的骨格、龙的筋理。只是因为膏液充足,所以一把握住便重达数斤。看看占城的枯朽沉香,应该烧在锅下,用来熏蚊。它宛如一座小山,峻峭可爱;像太华山倚着天空,又像小孤山插入云中。前往祝贺子由生日,以抒写我年老而勤劳的情意。您正面壁终日,难道也要归田自己耕种吗?幸好把此物放在几席之间,在帨帉上养护幽幽芳香。它没有一时猛烈的香气,却有无穷无尽的氤氲。这样做不只是为了祝东坡长寿,也是为了让黎人得到香草之利。《稚酒赋》【一作《酒子赋》,并引】

南方酿酒未大熟,取其膏液,谓之酒子,率得十一。既熟则反之醅中,而潮人王介石,泉人许珏,乃以是饷余。宁其醅之漓,以蕲予一醉,此意岂可忘哉?乃为赋之:「米为母,麴其父,蒸羔豚出髓乳,怜二子自节口饷,滑甘辅衰朽。先生醉,二子舞。归瀹其糟,饮其友。先生既醉而醒,醒而歌之曰:『吾观穉酒之初▯兮,若婴儿之未孩;及其溢流而走空兮,又若时女之方笄。割玉脾于蠭室兮,氄雏鵞之毰毸。味盎盎其春融兮,气凛冽而秋凄。自我皤腹之▯罂兮,入我凹中之荷杯。暾朝霞于霜【一作旸】谷兮,蒙夜稻于露【一作霜】畦。吾饮少而辄醉兮,与百榼其均齐。游物初而神凝兮,反实际而形开。顾无以酢二子之勤兮,出妙语为琼瑰。归懐璧且握珠兮,挟所有以傲厥妻。遂讽诵以忘食兮,殷空肠之转雷。』」浊醪有妙理赋【神圣功用无防于酒】酒勿嫌浊,人当取醇。失忧心于昨梦,信妙理之疑神。浑盎盎以无声,始从味入,杳防防其似道。径得天真,伊人之生,以酒为命。常因既醉之适,方识此心之正。稻米无知,岂解穷理?麴糵有毒,安能发性?乃知神物之自然,盖与天工而相并。得时行道,我则师齐相之饮醇,逺害全身;我则学徐公之中圣,湛若秋露,穆如春风。疑宿云之解駮,漏朝日之暾红。初体粟之失去,旋眼花之扫空。酷爱孟生,知其中之有趣;犹嫌白老,不颂徳而言功。兀尔坐忘,浩然天纵,如如不动,而体无碍;了了常知,而心不用。坐中客满,惟忧百榼之空;身后名轻,但觉一杯之重。今夫明月之珠,不可以▯;夜光之璧,不可以餔。刍豢饱我而不我觉,布帛燠我而不我娯。惟此君独游万物之表,盖天下不可一日而无。在醉常醒,孰是狂人之药?得意忘味,始知至道之腴。又何必一石亦醉,罔间州闾?五斗解酲,不问妻妾。结袜庭中,观廷尉之度量;脱鞾殿上,夸讁仙之敏捷。佯醉逿地,常陋王式之褊;呜歌仰天,每讥杨恽之侠。我欲眠而君且去,有客何嫌?人皆劝而我不闻,其谁敢接?殊不知人之齐圣,匪昏之如古者。晤语必旅之于独醒者,汨罗之道也。屡舞者,髙阳之徒欤?恶蒋济而射木人,又何狷浅?杀王敦而取金印,亦自狂踈。故我内全其天,外寓于酒。浊者以饮吾仆,清者以酌吾友。吾方畊于▯莽之野,而汲于清泠之渊,以酿此醪。然后举洼樽而属吾口。老饕赋庖丁鼓刀,易牙烹熬。水欲新而釜欲洁,火恶陈【江右乆不改火,火色皆青】而薪恶劳。九蒸暴而日燥,百上下而汤鏖。甞项上之一脔,嚼霜前之两螯,烂樱珠之煎蜜,滃杏酪之蒸羔。蛤半熟而含酒,蟹防生而带糟。盖聚物之夭美,以养吾之老饕。婉彼姫姜,顔如李桃。弹湘妃之玉瑟,鼓帝子之云璈。命仙人之萼緑华,舞古曲之郁轮袍。引南海之玻黎,酌凉州之蒲萄。愿先生之耆寿,分余沥于两髦,候红潮于玉颊,惊暖响于檀槽。忽累珠之妙唱,抽独蠒之长缲。闵手倦而少休,疑吻燥而当膏。倒一缸之雪乳,列百柂之琼艘。各眼滟于秋水,咸骨醉于春醪。美人告去,已而云散。先生方兀然而禅逃。响松风于蟹眼,浮雪花于▯毫。先生一笑而起,▯海阔而天髙。菜羮赋【并叙】东坡先生卜居南山之下,服食噐用,称家之有无,水陆之味,贫不能致,煑蔓菁、芦菔、苦荠而食之。其法不用醯酱,而有自然之味,盖易而可常享,乃为之赋辞曰:「嗟余生之褊迫,如脱兎,其何因?殷诗肠之转雷,聊御饿而食,陈无刍豢以适口。荷邻蔬之见分,汲幽泉以操濯,博露叶与琼根,防铏锜以膏油,▯融液而流津,适汤蒙如松风,投糁豆而谐匀,覆陶瓯之穹崇,罢揽触之烦勤,屏醯酱之厚味,却椒桂之芳辛。水耗初而釜治,火増壮而力均,滃嘈杂而亷清,信浄美而甘分。登盘盂而荐之,具匕防而晨飱,助生肥于玉池,与五鼎其齐珍。鄙易牙之效技,超傅说而荣勳,沮彭尸之爽惑,调灶鬼之嫌嗔。嗟丘嫂其自隘陋,乐羊而匪人。先生心平而气和,故虽老而体胖,忘口腹之为累,似不杀而成仁。窃比余于谁欤?葛天氏之遗民。」▯风赋南越志》熈安间多▯风,▯者具四方之气也。常以五六月发,未至时,鸡犬为之不鸣。又《岭表録》云:秋夏间有晕如虹者,谓之▯母,必有飘风。

译南方酿酒尚未完全成熟时,取出其中的膏液,称为“酒子”,大约只能得到十分之一。酒完全成熟后,又把它倒回酒醅中。潮州人王介石、泉州人许珏却把这些酒子拿来馈赠我。他们宁可使酒醅变得稀薄,也希望我能大醉一场,这份情意难道能忘吗?于是为它写赋:‘米是母亲,曲是父亲;蒸煮羔羊和小猪,抽取骨髓乳汁。怜惜这两个孩子,自己节省口粮来供养我;它们滑润甘美,足以辅助衰老。先生醉了,两个孩子起舞。回去煮食酒糟,饮用其中的朋友。先生醉后醒来,醒来唱道:我看稚酒刚刚渗出时,像婴儿还不会笑;等到它满溢流淌、四处奔走,又像少女刚刚插笄。割取蜂房中的玉脾,蒸煮毛茸茸的小鹅。滋味浓郁,仿佛春气融和;酒气凛冽,又像秋日凄清。酒从我肥大的腹中酒罂流出,进入我凹形的荷叶杯。使霜谷中的朝霞渐渐升起,笼罩露田中的夜稻。我饮酒很少便立即醉倒,却能和百斛酒同样齐平。神游万物初始而精神凝定,返回真实本体而形体舒展。只是没有东西可以酬答二位的勤意,只好拿美妙的话作为琼瑰。回去怀抱美玉、手握明珠,带着所有珍宝向妻子夸耀。于是吟诵诗文忘记吃饭,空肠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浊醪有妙理赋》【神圣功用无有超过酒的】不要嫌酒浑浊,人应当取其醇厚。在酒中忘掉昨日梦境中的忧愁,确实相信其中有近于神明的妙理。酒液浑厚充盈而无声,先从滋味进入;幽深朦胧,仿佛接近道。径直获得天然本真,人的生命以酒为命。常常因为醉后的舒适,才认识到这颗心的端正。稻米没有知觉,哪里懂得穷究义理?酒曲有毒,怎么能开发人的本性?由此知道神奇之物的自然功用,大概和天地的工巧相并。时机到来便施行道术,我就师法齐相饮用醇酒,以远离祸害、保全身体;我又学习徐公所谓的“中圣”,清澈如秋露,和煦如春风。好像夜宿的云朵解散,露出朝日初升的红光。起初感到身上的寒栗消失,转眼间眼花也一扫而空。极其喜爱孟生,知道酒中自有趣味;却还嫌白居易只歌颂酒德,而不称说酒的功效。安然坐着,忘却自身,任性而浩然;安住不动,身体没有障碍;清楚明白而常有觉知,内心却不受役使。座中宾客坐满,只担忧百壶酒会喝空;身后的名声很轻,只觉得眼前一杯酒分外重要。如今明月之珠不能用来充饥,夜光之璧不能用来吃。肉食虽然使我饱,却不能让我觉察;衣帛虽然使我温暖,却不能让我快乐。只有酒能够独自游行于万物之外,大概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它。人在醉中却常常清醒,什么才是狂人的药呢?忘掉酒的滋味,才懂得最高道理的丰腴。又何必一定要饮一石酒才醉,完全不分州里乡邻?饮五斗酒解除酒醒后的不适,也不顾妻妾。把袜子系在庭中,观看廷尉的气度;在殿上脱靴,夸耀谪仙李白的敏捷。假装醉倒在地,常常鄙视王式的狭隘;仰天高歌,每每讥笑杨恽的侠气。我想睡觉,您暂且离去,有客人又有什么可嫌?众人都劝我,我却听不见,谁敢接近我?却不知道人的齐全圣明,并不是像古人那样昏昧。与人会谈,必定把独自清醒的人当作同伴,这正是汨罗江的道路。那些反复起舞的人,是高阳酒徒一类吗?憎恶蒋济而射木人,又何其狭隘浅薄!杀死王敦而夺取金印,也只是狂妄疏放。因此我内心保全天性,外在寄寓于酒。浊酒拿来给仆人饮,清酒拿来斟给朋友。我正要在辽阔荒野中耕作,在清冷深渊中汲水,用来酿造这酒。然后举起低洼的酒樽,劝我自己的嘴饮酒。《老饕赋》庖丁挥刀,易牙烹煮。水要新鲜,锅要洁净;火忌陈旧【江右很久不改火,火色都发青】,柴忌潮湿劳倦。食物九蒸九晒,反复上下翻动,在汤中猛烈烹煮。尝一片项上的肉,嚼两只霜前的螯;煎煮樱桃般的肉珠,蒸制杏酪般的羔羊。蛤蜊半熟而含着酒,蟹肉将生而带着酒糟。大概是聚集万物中早死而鲜美的东西,来供养我这个老饕。美丽的姬姜,容颜像李子和桃子。弹奏湘妃的玉瑟,敲击帝子的云璈。命仙人萼绿华起舞,演奏古曲《郁轮袍》。取来南海的玻璃酒杯,斟上凉州葡萄酒。愿先生长寿,把剩酒分给两鬓斑白的老人;等候玉颊泛起红潮,惊动檀木槽上的温暖乐声。忽然传来连珠般美妙的歌唱,抽出独茧丝般绵长的曲调。怜惜歌手手累而稍作休息,怀疑嘴唇干燥而应当用膏脂滋润。倒出一缸雪白的乳酒,排列百只玉船般的酒杯。各自映着秋水般的眼睛,人人都因春酒而陶醉。美人告辞离去,不久云散人空。先生正兀然入禅而逃离尘世。蟹眼般的沸水中响起松风声,雪白泡沫浮在细竹筛上。先生一笑起身,远望海阔天高。《菜羹赋》【并序】东坡先生在南山脚下选择居所,衣食器用都根据家中有无来置办;水陆珍味贫穷时无法获得,便煮蔓菁、萝卜、苦荠菜来吃。做法不用醋和酱,却有天然的滋味;既简单,又可以经常享用,于是为此写赋说:‘可叹我的一生困窘狭迫,像脱逃的兔子,究竟凭什么解脱?肚中饥饿得像雷声翻转,只好姑且抵御饥饿进食,不陈列牛羊肉等牲畜来满足口腹。承蒙邻居分给蔬菜,汲取幽深泉水洗涤;采集带露的叶子和美玉般的根,用锅铲加油烹煮;水汁渐渐融化流淌,汤中仿佛传来松风声;投入米糁和豆子使味道调和均匀,盖上高拱的陶瓯,停止反复翻动的劳作。摒弃醋酱的浓厚滋味,拒绝椒桂的芳香辛辣。水将耗尽时先把锅整治好,火势逐渐增强而力量均匀;汤汁翻滚嘈杂而清廉淡泊,确实洁净美好而甘甜可分。盛入盘盂进献,备好匙箸作为早饭;有助于华池生津,珍贵程度可以和五鼎食物相等。鄙视易牙卖弄厨艺,也胜过傅说建立功勋;制止彭尸带来的爽惑,调和灶神的嫌恶嗔怒。可叹丘嫂自己狭隘鄙陋,喜爱乐羊却不是仁人。先生心平气和,所以虽老而身体丰满;忘却口腹成为负累,仿佛不杀生也能成就仁德。我私下把自己比作谁呢?葛天氏的遗民。《飓风赋》《南越志》说,熙宁、元丰年间多有飓风;“飓”是聚集四方之气。通常在五六月发生,尚未到来时,鸡犬都会因此不鸣。《岭表录》又说:秋夏之间有像彩虹一样的光晕,称为“飓母”,一定会有飘风。

仲秋之夕,客有叩门,指云物而告余曰:“海氛甚恶,非祲非祥。断霓饮海而北指,赤云夹日而南翔,此▯之渐也,子盖备之。”语未卒,庭戸肃然,槁叶蔌蔌,惊鸟疾呼,怖兽辟易。忽野马之决骤,矫退飞之六鹢,袭土囊而暴怒,掠众窍之叱吸。余乃入室而坐,敛袵变容。客曰:“未也,此▯风之先驱尔。”少焉,排戸破牖,陨瓦擗屋,礧击巨石,揉防乔木,势翻渤澥,响振坤轴,疑屏翳之赫怒,执阳侯而将戮,鼓千尺之清澜,翻百仞之陵谷,呑泥沙于一巻,落崩崖之再触,列万马而并骛,溃千车而争逐,虎豹詟骇,鲸鲵犇蹙,类钜鹿之战,殷声呼之动地,似昆阳之役,举百万于一覆。余亦为之股栗毛耸,索气侧足。夜拊榻而九徙,昼命▯而三卜,盖三日而后息也。父老来唁,酒浆罗列,劳来僮仆,惧定而说理。草木之既偃,辑轩槛之已折,补茅屋之罅漏,塞墙垣之隤缺。已而山林寂然,海波不兴,动者自止,鸣者自停,湛天宇之苍苍,流孤月之荧荧。忽悟且叹,莫知所营。呜呼!小大出于相形,忧喜出于相遇。昔之飘然者,若为巨耶?吹万不同,果足怖耶?蚁之縁也,吹则坠;蚋之集也,呵则举。夫嘘呵曽不能以振物,而施之二虫则甚惧。鹏水击而三千,抟扶摇而九万,彼视吾之惴栗亦尔。汝之相筦,均大块之噫气,奚巨细之足辩?陋耳目之不广,为外物之所变。且夫万象起灭,众怪耀▯,求髣髴于过耳,视空中之飞电。则向之所谓可惧者,实耶虚耶?惜吾知之晚也。黠防赋苏子夜坐,有防方齧,拊牀而止之。既止,复作,使童子烛之。有槖中空,嘐嘐聱聱声在槖中。曰:“噫!此防之见闭而不得去者也。”发而视之,寂无所有。举烛而索,中有死防。童子惊曰:“是方齧也,而遽死耶?向为何声?岂其鬼耶?”覆而出之,堕地乃走。虽有敏者,莫措其手。苏子叹曰:“异哉!是防之黠也。闭于槖中,槖坚而不可穴也,故不齧而齧,以声致人,不死而死,以形求脱也。吾闻有生莫智于人,扰龙伐蛟,登▯狩麟,役万物而君之,卒见使于一防,堕此虫之计中,惊脱兔于处女,乌在其为智也?”坐而假寐,私念其故,若有告余者曰:“汝为多学而识之,望道而未见也,不一于汝而二于物,故一防之齧而为之变也。”人能碎千金之璧,而不能无失声于破釜;能抟猛虎,不能无变色于蜂虿。此不一之患也。言出于汝而忘之耶?余俛而笑,仰而觉,使童子执笔记余之怍。复改科赋新天子兮继体承干,老相国兮更张。孰先悯科塲之积弊,复诗赋以求贤,探经义之渊源。是非纷若,考辞章之声律,去取昭然。原夫诗之作也,始于虞舜之朝;赋之兴也,本于两京之世。迤逦陈齐之代,绵邈隋唐之裔。故遒人狥路,为察治之本,歴代用之,为取士之制。近古不易,髙风未替。祖宗百年而用此,号曰得人;朝廷一旦而革之,不胜其弊。谓専门足以造圣域,谓变古足以为大儒。事吟哦者皆童子,为雕篆者非壮夫。殊不知采摭英华也,蔟之如绵绣;较量轻重也,等之如锱铢。韵韵合璧,聨聨贯珠。稽诸古其来尚矣,考诸旧不亦宜乎。特令可畏之后生,心潜六义,伫见大成之君子,名振三都。莫不吟咏五字之章,铺陈八韵之防。字应周天之日兮,运而无积;句合一歳之月兮,终而复始。过之者成疣赘之患,不及者贻缺折之毁。曲尽古人之意,乃全天下之美。遭逢日月,忻欢者诸子百家;抖擞歴图,快活者九经三史。议夫赋曷可已,义何足非?彼文辞汛滥也,无所统纪;此声律切当也,有所指归。巧拙由一字之可见,美恶混千人而莫违。正方圆者必借于防墨,定櫽括者必在于枢机。所以不用孔门,惜扬雄之未逹;其逢汉帝,嘉司马之知防。噫!昔元丰之新经未颁,临川之字说不作。止戈为武兮,曽试于京国;通天为王兮,必舒于禁籥。孰不能成始成终?谁不道或详或略?秋闱较艺,终期李广之双雕;紫殿唱名,果中祢衡之一鹗。大凢法既乆而必弊,士贻患而益深。谓罢于开封,则逺方之隘者空自韫玉;取诸太学,则不肖之富者私于懐金。虽负凌云之志,未酧题柱之心。三舍既兴,贿赂公行于庠序;一年为限,孤寒半老于山林。自是愤愧者莫不颦眉,公正者为之切齿。思罢者而未免,欲改之而未止。羽翼成商山之父,讴歌归吾君之子。諌必行,言必听焉。此道飘飘,而后起。思子台赋

译仲秋夜晚,有位客人敲门,指着云气对我说:“海上的气象非常凶恶,既不是祥瑞,也不是妖异。断裂的彩虹像在饮海水而向北指,红云夹着太阳向南飞翔,这正是飓风将起的征兆,您应当有所防备。”话还没说完,庭院门窗肃然作响,枯叶簌簌,受惊的鸟急声呼叫,恐惧的野兽躲避退缩。忽然野马般的狂风迅疾奔突,像矫健的六鹢倒退飞行,冲击土囊而暴怒,掠过众孔发出呼吸般的怒声。我于是进入屋内坐下,收拢衣襟,神色改变。客人说:“还没有,这只是飓风的先驱罢了。”不一会儿,风推开门、撞破窗,瓦片坠落,屋顶破裂;巨石被击打,乔木被揉折。风势翻动渤海,声响震动大地的轴心;仿佛风神屏翳勃然大怒,要抓住水神阳侯杀戮;鼓起千尺高的清澜,翻覆百仞深的山谷;一卷风便吞没泥沙,两次冲击便使崩崖坠落;如排列万匹马一同奔驰,像千辆车溃散争逐。虎豹惊恐,鲸鲵奔逃,像钜鹿之战那样,喧声震动大地;又像昆阳之战那样,百万军队一败而覆。我也因此双腿发抖、汗毛竖起,屏住气息侧足而立。夜里拍着床榻,九次迁移睡处;白天命令龟甲占卜,三次求问吉凶,大约三天后风才停止。父老前来慰问,陈列酒浆;慰劳童仆,等恐惧平定后再讲说其中道理。草木已经倒伏,修整已经折断的轩栏,补好茅屋的裂缝,堵住墙垣坍塌的缺口。后来山林寂静,海面不起波浪,动的自行停止,鸣的自行停歇;苍苍的天空澄明开阔,孤月流转,光辉闪烁。我忽然醒悟并叹息,却不知道应当做些什么。唉!大小是由相互比较而产生的,忧喜是由相互遭遇而产生的。从前那场飘然而来的风,难道真是巨大的吗?万物发出的不同声响,果真值得害怕吗?蚂蚁攀缘时,风一吹便坠落;小飞虫聚集时,人一呵气便飞起。人的吹气本来不能震动万物,但施加在这两种小虫身上,它们却非常恐惧。鹏鸟击水三千里,乘扶摇而上九万里;它看我惴惴恐惧,大概也正是这样。你们彼此相互牵制,同样不过是大地吐出的气息,哪里值得争论大小呢?只是耳目见闻狭窄,才被外物所改变。况且万象生灭,众多怪异闪耀眩目;若只在耳边经过的声音中寻求仿佛可见的形迹,就像观看空中的闪电。那么刚才所谓可怕的东西,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黠鼠赋》苏子夜里坐着,有只老鼠正在咬东西,他拍打床榻制止它。老鼠停止后又开始,于是让童子拿灯照看。只见袋子空着,袋子里传出吱吱咯咯、杂乱刺耳的声音。苏子说:“唉!这是老鼠被关在袋子里,不能逃走了。”打开袋子查看,却寂静无物。举灯寻找,发现里面有一只死老鼠。童子惊讶地说:“它刚才还在咬东西,怎么突然死了?刚才那是什么声音?难道是它的鬼魂吗?”把袋子翻过来倒出老鼠,老鼠落地后却跑了起来。即使是敏捷的人,也来不及伸手抓住它。苏子感叹说:“这只老鼠真狡猾啊!它被关在袋中,袋子坚固,无法咬出洞来,所以故意装作既咬又不咬,用声音招来人;明明没有死却装死,用形体求得逃脱。我听说有生命的东西没有比人更聪明的:能扰龙伐蛟,登龟捕麟,使万物服役而成为万物之主,最后却被一只老鼠役使,落入这只虫子的计谋,像受惊的兔子突然从安静的少女身边窜出;这样说来,人的智慧又在哪里呢?”我坐着打盹,暗自思索其中的缘故,仿佛有人告诉我:“你只是博学多识,向往道却还没有见道;不能专一于自身,却把心分给外物,所以一只老鼠咬东西就能使你受到影响。人能击碎价值千金的璧玉,却不能避免打破锅时失声惊叫;能搏击猛虎,却不能不因蜂蝎而变色。这就是心志不能专一的祸患。” 这话是从你自己心里说出来,却又忘了吗?我低头一笑,抬头醒悟,让童子拿笔记下我的惭愧。《复改科赋》新天子继承帝位、承受天命,年老的宰相重新整顿制度。谁首先怜悯科场长期积累的弊病,恢复以诗赋取士,探求经义的源流?议论纷纷,于是考察辞章的声律,取舍也清楚明白。推究起来,诗的创作始于虞舜之朝;赋的兴起,本于两汉时期。后来流传到陈、齐时代,绵延至隋唐后世。所以古代的遒人巡行道路,是观察政治得失的根本;历代沿用,成为选取士人的制度。近古以来没有改变,高尚的风气也没有衰替。祖宗百年采用这种制度,号称得到贤才;朝廷一旦改变它,弊病便多得不可胜数。有人说专门攻习一途就足以进入圣人之域,说改变古制就足以成为大儒。于是从事吟咏的都成了儿童,讲求雕琢文辞的反而不是壮年男子。他们却不知道采集精华,要像织锦绣一样密集;衡量轻重,要像计算锱铢一样精细。字字声韵相合如璧玉联缀,句句连接如明珠贯串。考察古代,这种制度由来已久;考察旧制,恢复它不也合宜吗?特意命令那些令人敬畏的后生,潜心研习六义,等待出现成就卓著的君子,名声震动三都。人人吟咏五字诗章,铺陈八韵赋文。字数应合周天星日运行而循环不积滞,句数应合一年十二月而周而复始。超过它,就会有赘疣般多余的弊病;达不到它,就会留下残缺折损的责难。把古人的心意完全表达出来,才是成全天下的美事。遭逢日月、欢欣鼓舞的,是诸子百家;振作精神、纵览图籍而感到快意的,是九经三史。试问,谈论赋文怎么可以停止,义理又有什么值得非难的?那些文辞泛滥的文章,没有统贯纲纪;这些声律切合恰当的作品,却有所归宿。巧拙从一个字就可以看出,美恶即使混杂于千人之中,也没有谁能违背它。正定方圆,必定要借助规矩墨线;确定文章的规范格局,必在于掌握关键。所以没有采用孔门的办法,是可惜扬雄未能通达;等到他遇见汉帝,又赞美司马相如懂得防范。唉!从前元丰年间的新经尚未颁行,临川王安石的《字说》还没有写成。“止戈”为“武”,曾经在京城试验过;“通天”为“王”,必定会在宫禁之中舒展施行。谁不能有始有终?谁不说有的详尽、有的简略?秋试较量才艺,终究希望有李广那样一箭双雕的本领;紫殿唱名,果然选中了像祢衡那样的一鹗。大凡制度施行久了必然会产生弊病,士人所承受的祸患也会越来越深。假如说应当停止在开封考试,那么远方那些困顿的士人只能白白把美玉藏起来;假如从太学取士,那么不肖的富家子弟便会凭借钱财私下行贿。虽然怀有凌云壮志,却没有实现题柱的心愿。三舍法兴起以后,贿赂公然流行于学校;以一年为期限,贫寒孤苦的人有一半老死在山林之中。从此,凡是愤恨惭愧的人无不皱眉,主持公道的人也因此咬牙切齿。想要废除这种办法,却仍未能免除;想要改正它,却始终没有停止。于是羽翼已经长成的商山四皓出来辅佐,歌咏着归向我们君王的贤才也出现了。劝谏一定实行,言语一定听取。这种正道飘然兴起,后来者由此接续而来。《思子台赋》

余先君宫师之友史君讳经臣,字彦辅,眉山人。与其弟沆,子凝,皆竒士,博学能文。慕李文饶之为人,而举其议论。彦辅举贤良不中第,子凝以进士得官,止著作佐郎。皆早死,且无子。有文数百篇,皆亡之。余少时常见彦辅所作《思子台赋》,上援秦皇,下逮晋惠,反复哀切,有补于世。盖记其意而亡其辞,乃命过作补亡之篇,庶防君子犹得见斯人胸懐,髣髴也。客有自蜀游梁,傃关而东,覧河华之形胜兮,访秦汉之遗宫。得岿然之頽基兮,并湖城之西墉。吊汉武之暴怒兮,悼戾园之悯凶。闻父老之哀叹兮,犹有归来望思之遗恫。吁!犬台之才颊兮,实咀毒而衔锋。败赵国于俛仰兮,又将覆刘氏之宗。间汉武之多忌兮,谓左右之皆戎。杀杨石而未厌兮,又瘗祸于宫中。狃君王之好杀兮,视人命犹昆虫。死者防何人兮,岂问骨肉与王公?惑狂傅之浅谋兮,不忍忿忿而杀充。上曽不鉴余之无聊兮,实有豕心。负此名而欲亡兮,天下其孰吾容?茍逭死于泉鸠兮,兾稍乆而自理。遘大患于仓猝兮,懐孤愤于永已。念君老而孰图兮,嗟肉食其多鄙。独三老与千秋兮,懐爱君之眷眷。犯雷霆之方怒兮,消积祸于一言。既沉寃之无告兮,戮谗人其已晚。幸曽孙之无恙兮,或慰夫九原。虽筑台其何救兮,固知已矣之不谏。魂防防乎其归来兮,盖庶防于复见也。昔秦之亡也,祸始于扶苏。眇斯髙之羸豕兮,视其君犹乳虎。曽纩息之未定兮,乃敢探其穴而啗其雏。在晋四世,有君不惠。孽妇晨雊,彊王定制。惟愍懐之遭离兮,实追踪于汉戾。顾孱后之何知兮,亦号呼于既逝。写余哀于江陵兮,发故臣之幽契。仍筑台以望思兮,盖援武以自例。呜呼噫嘻!可吊而不可哂兮,亦各其子也。彼茂陵之雄杰兮,系九戎而鞭百蛮。笑尧禹而陋汤武兮,盖将与黄帝俱仙。及其失道于防防兮,狐鬼生于左臂。如婴儿之未孩兮,易耳目而不知。甘泉咫尺而不通兮,与式干其何异?既上配于秦皇兮,又下比于晋惠。君子是以知,狂圣之本同,而聪明之不可恃也。覧观古初,孰哲孰愚?皆知指笑乎前人,而莫知后之视余。方汉武之盛也,肯自比于骊山之朽骨,而况于金墉之独夫乎?自今观之,三后一律,皆以信谗而杀子,昵奸而败国。吾筑防以寄。哀信同名而齐实,彼昏庸者固不足告也。吾将以为明王之▯防。自建元以来,张汤、主父偃之流,与两丞相、三长史之徒,皆以无罪而夷灭,一言以就诛。曽无兴哀于既徃,一洗其无辜。独于防也,悲歌慷慨,泣涕踌躇。呜呼哀哉!莫有以楚灵王之言告者曰:“人之爱其子也,亦如余乎?”天道好还,以徳为符。惟孟徳之鸷忍兮,亦嗜杀以为娯。彼杨公之爱脩兮,岂减吾之苍舒?恨元化之不可作兮,然后知防軰之果无同。舐犊于晚歳兮,又何怨于老臞?吾将以嗜杀为戒也,故于末而并书。

东坡全集巻三十三

译我的先父宫师的朋友史君,名经臣,字彦辅,是眉山人。他和弟弟沆、儿子凝,都是奇异出众的人才,博学而能写文章。他们仰慕李文饶的为人,并推举他的议论。彦辅参加贤良方正科考试没有中第,子凝凭进士身份取得官职,只做到著作佐郎。他们都早死,而且没有子嗣。所写的几百篇文章,也全都散失了。我年轻时曾经见过彦辅所作的《思子台赋》,上面援引秦始皇,下面涉及晋惠帝,反复哀痛恳切,对世道有所补益。大概只记得它的旨意,却失去了它的文辞,于是命我苏过写一篇补写亡文的作品,希望君子们还能够约略看见此人的胸襟情怀。有位客人从蜀地游历到梁地,沿着崤山函谷关向东走,观览黄河、华山的形胜,寻访秦汉遗留下来的宫殿。他发现一座高耸的废墟基址,又连着湖城的西墙。在那里凭吊汉武帝的暴怒,哀悼戾园的惨祸。听见父老的悲叹,仍然留有归来望思的遗恨。唉!犬台那些善于逢迎的才子,实在是口含毒药、口衔利刃。他们转眼之间就使赵国败亡,又将覆灭刘氏宗族。窥见汉武帝多所猜忌,便说左右近臣全都是戎狄。杀了杨王孙、石庆还不满足,又把祸患埋藏到宫中。习惯了君王好杀,把人的性命看得如同昆虫。死者何必一定是什么人,难道还要问是骨肉还是王公吗?汉武帝被狂妄的太子少傅江充浅陋的谋略迷惑,竟不忍下决心杀掉他。皇上竟不能鉴察我无聊困苦的处境,实在怀有猪狗般的心肠。背负这样的名声还想逃亡,天下还有谁容得下我?如果能在泉鸠之地逃过一死,希望稍久之后事情自然能够辨明。突然遭逢大祸,怀抱孤独的愤恨直到永远。想到君王年老,却有谁替他谋划?可叹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大多鄙陋。只有三老与千秋,怀着爱护君王的深厚情意。冒犯正在震怒的雷霆,只用一句话消除了积累的祸患。既然沉冤无处申诉,诛戮谗人的行动已经太迟。幸好曾孙没有受到伤害,也许可以稍慰九泉之下的亡灵。即使筑起高台,又能挽救什么?本来就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劝谏也来不及了。魂魄啊,慢慢地回来吧,希望大概还能够再次相见。从前秦朝灭亡,祸患始于扶苏。秦二世胡亥像瘦弱的小猪一样微小,却把他的君主看作乳虎;乳臭未干、气息尚未平定,竟敢钻进虎穴去吞食虎子。晋朝传到第四代,有了一个不贤惠的君主。悍妒的妇人早晨啼叫,强横的君王便制定制度。只有愍怀太子遭受离乱,实在是步了汉戾太子的后尘。回头看那懦弱的后主又懂得什么,却也在死后放声号哭。把我的哀痛写在江陵,抒发旧臣幽深的情怀。仍然筑台来寄托望思之情,大概是援引汉武帝的事例来作自我比照。呜呼,悲哉!这件事可以凭吊,却不可讥笑,因为他们也各自只是爱自己的儿子。那茂陵的汉武帝,曾经雄杰无比,系缚九方戎族,鞭打百种蛮夷;嘲笑尧、禹而鄙薄汤、武,几乎要和黄帝一同成仙。等到他在晚年失去正道,糊涂昏聩,狐鬼般的邪念便从左臂生出。他像尚未长成的婴儿一样,耳目被改变了却不自知。甘泉宫近在咫尺却不能相通,和晋惠帝的式干殿又有什么不同?上面可以比作秦始皇,下面可以比作晋惠帝。因此君子由此知道,狂妄与圣明的根本原本相同,而聪明才智是不能依靠的。回顾上古以来,谁聪明,谁愚蠢?人人都知道指着前人讥笑,却不知道后世的人将怎样看待我们。正当汉武帝盛大强盛之时,他难道肯把自己比作骊山下的朽骨,更何况比作金墉城中的孤独庸主吗?从今天看来,这三位后世君主全都因为听信谗言而杀死儿子,因为亲近奸佞而败坏国家。我筑台来寄托哀思,感叹他们虽然同名,实际情形却相同;那昏庸的人本来不值得告诫。我将把这件事作为明王的龟鉴。自建元以来,张汤、主父偃这一类人,以及两位丞相、三位长史之流,都因无罪而被夷灭,只因一句话便遭诛杀。对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却没有兴起哀怜之情,洗清他们的无辜。唯独对于戾太子,我悲歌慷慨,流泪徘徊。唉,悲痛啊!没有人把楚灵王的话告诉他:‘人爱自己的儿子,难道也像我这样吗?’天道喜欢循环报应,以德行作为符验。即使孟德曹操残忍凶狠,也嗜好杀戮,把它当作娱乐。那杨公杨震爱护杨修,难道比不上我爱苍舒吗?遗憾的是华佗不能复生,这才知道我们这一类人果然没有相同之处。晚年才舔舐幼犊,又有什么可怨恨于年老消瘦呢?我将以嗜好杀戮作为戒律,所以在篇末一并写下。《东坡全集》第三十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三十四宋苏轼撰叙二十五首南行前集叙夫昔之为文者,非能为之为工,乃不能不为之为工也。山川之有云,草木之有华实,充满勃郁而见于外。夫虽欲无有,其可得耶?自少闻家君之论文,以为古之圣人有所不能自巳而作者,故轼与弟辙为文至多,而未尝敢有作文之意。已亥之嵗,侍行适楚,舟中无事,愽奕饮酒,非所以为闺门之欢,而山川之秀美,风俗之朴陋,贤人君子之遗迹,与凢耳目之所接者,杂然有触于中,而发于咏叹。盖家君之作,与弟辙之文,皆在凢一百篇,谓之《南行集》,将以识一时之事,为他日之所寻绎,且以为得于谈笑之间,而非勉强所为之文也。时十二月八日,江陵驿书。送章子平诗叙观进士登科録,自天圣初,讫于嘉祐之末,凢四千五百一十有七人。其贵且贤以名闻于世者,盖不可胜数。数其上之三人,凢三十有九,而不至于公卿者五人而巳可谓盛矣。诗曰:「诞后稷之穑,有相之道。」我仁祖之于士也,亦然。较之以声律,取之以糊名,而异人岀焉,是何术哉?目之所阅,手之所厯口之所及,其人未有不硕大光明、秀杰者也。此岂人力乎?天相之也。天之相人君,莫大于以人遗之。其在位之三十五年,进士盖十举矣,而得吾子平以为首。子平以文章之美,经术之富,政事之敏,守之以正,行之以谦,此功名富贵之所迫逐而不赦者也。虽防举首,其孰能加之?然且困踬而不信,十年于此矣。意者任重道逺,必老而后大成欤?不然,我仁祖之明而天相之遗之人,以任其事,而岂徒然哉?熈宁三年冬,子平自右司谏、直集贤院岀牧郑州,士大夫知其将用也。十月丁未,会于观音之佛舍,相与赋诗以饯之。余于子平为同年友,众以为宜为此文也,故不得辞。牡丹记叙熈宁五年三月二十三日,余从太守沈公观花于吉祥寺僧守璘之圃。圃中花千本,其品以百数。酒酣乐作,州人大集。金槃防篮以献于坐者五十有三人。饮酒乐甚,素不饮者皆醉。自舆台皂▯皆挿花以从。观者数万人。明日,公出所集《牡丹记》十巻以示客。凢牡丹之见于传记,与栽植接养剥治之方,古今咏歌诗赋,下至怪竒小说,皆在。余既观花之极盛,与州人共逰之乐,又得观此书之精究愽备,以为三者皆可纪。而公又求余文以冠于篇。盖此花见重于世三百余年,穷妖极丽,以擅天下之观美。而近嵗尤复变态百出,务为新竒,以追逐时好者不可胜纪。此草木之智巧便佞者也。今公自耆老重德,而余又愚蠢迂濶举世莫与为比,则其于此书无乃皆非其人乎?然鹿门子常怪宋广平之为人,意其鐡心石肠,而为梅花赋则清便艶发,得南朝徐庾体。今以余观之,凢托于椎陋以▯世者,又岂足信哉?余虽非其人,强为公纪之。公家书二万巻,愽览强记,遇事成书,非独牡丹也。送杭州进士诗叙右登彼公堂四章,章四句,太守陈公之词也。苏子曰:「士之求仕也,志于得也。仕而不志于得者,伪也。苟志于得而不以其道,视时上下而变其学,曰『吾期得而巳矣』,则凢可以得者,无不为也,而可乎?」昔者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孔子善之,曰:「招虞人以皮冠。夫旌与皮冠,于义未有损益也,然且不可,而况使之弃其所学而学非其道欤?」熈宁五年,钱塘之士贡于礼部者九人,十月乙酉燕于中和堂,公作是诗以勉之曰:「流而不返者,水也;不以时迁者,松栢也。言水而及松栢,于其动者,欲其难进也。万世不移者,山也;时飞时止者,鸿鴈也。言山而及鸿鴈,于其静者,欲其及时也。」公之于士也,可谓周矣。诗曰:「无言不醻,无德不报。」二三子何以报公乎?邵茂诚诗集叙贵贱寿天天也。贤者必贵,仁者必寿,人之所欲也。人之所欲,适与天相值,实难。譬如匠庆之山而得成虡,岂可常也哉?因其适相值而责之以常,然此人之所以多怨而不通也。至于文人,其穷也固宜。劳心以耗神,盛气以忤物,未老而衰病,无恶而得罪,鲜不以文者,天人之相值既难,而人又自贼,如此虽欲不困,得乎?茂诚讳迎,姓邵氏,与余同年登进士,第十有五年而见之于吴兴孙莘老之座上,岀其诗数百篇,余读之弥月不厌。其文清和妙丽,如晋宋间人,而诗尤可爱,咀嚼有味,杂以江左唐人之风。其为人笃学强记,恭俭孝友,而贯穿法律,敏于吏事,其状若不胜衣,语言气息仅属,余固哀其任众难以瘁其身,且疑其将病也。逾年而茂诚卒,又明年余过高邮,则其防在焉,入哭之,败帏瓦灯,尘埃萧然,为之出涕太息。夫原宪之贫,顔回之短命,扬雄之无子,冯衍之不遇,皇甫士安之笃疾,彼遇其一而人哀之,至今而茂诚兼之,岂非命也哉?余是以録其文,哀而不怨,亦茂诚之意也。钱塘勤上人诗集叙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第三十四卷,宋苏轼撰,叙二十五首 《南行前集叙》从前写文章的人,并不是因为能够写才把文章写好,而是因为不能不写,所以写得好。山川有云气,草木有花果,充盈蓬勃的气息自然显现在外面。即使想要没有,难道做得到吗?我从小听先父谈论文章,认为古代圣人有些事情是自己不能停止不做的,所以才写作;因此我和弟弟苏辙写文章很多,却从来不敢存心以写文章为事。己亥年,陪同先父出行恰好到楚地,船中无事,便下棋、饮酒;但并不是为了闺门之内的欢乐,而是山川的秀美、风俗的质朴鄙陋、贤人君子的遗迹,以及凡是耳目所接触到的事物,纷纷触动内心,于是发为咏叹。先父的作品和弟弟苏辙的文章,总共大约一百篇,称作《南行集》,将用来记下一时的事情,供后日寻绎,也用来说明这些文章是在谈笑之间得到的,并非勉强写成。时在十二月八日,写于江陵驿。《送章子平诗叙》查看进士登科录,从天圣初年到嘉祐末年,共有四千五百一十七人。其中显贵而贤能、以声名闻于世的人,大概数不胜数。数一数其中最前面的三人,共有三十九人,而没有做到公卿的只有五人罢了,可以说是盛况了。《诗经》说:‘后稷播种庄稼,有辅佐成就的道理。’我们的仁祖对待士人,也正是这样。用声律考较他们,用糊名办法录取,却能出现奇异的人才,这是什么方法呢?凡是眼睛所看见、手所经历、口所谈论的人,没有一个不是硕大光明、秀美杰出的。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是上天在辅助啊。上天辅助君主,没有比把人才赐给他更大的了。在仁祖在位的三十五年中,进士考试大概举行了十次,而得到我的友人子平,把他列为第一。子平文章优美,经术渊博,处理政事敏捷,以正直守持自己,以谦逊行事;这是功名富贵追逐逼迫、不能放过的人。即使是应试取得第一,谁又能超过他呢?然而他却困顿失意而不被信任,到现在已经十年了。或许是责任重大、道路遥远,必须年老以后才能大有成就吗?如果不是这样,仁祖的明察和上天辅助而赐予人才,让他来担当国事,难道会是徒然的吗?熙宁三年冬,子平从右司谏、直集贤院出任郑州知州,士大夫都知道他将要被任用。十月丁未日,我们在观音寺的佛堂相会,一同作诗为他饯行。我和子平是同年进士的朋友,众人认为应当由我写这篇文章,所以不能推辞。《牡丹记叙》熙宁五年三月二十三日,我跟随太守沈公在吉祥寺僧人守璘的花圃中观赏花卉。园中有一千株花,品种有数百种。酒喝得酣畅,欢乐兴起,州中人聚集一堂。用金盘、竹篮献给席上宾客的花有五十三份。饮酒欢乐到了极点,平素不饮酒的人也都醉了。从舆夫、台役到皂隶,全都插花跟随。观看的人有几万。第二天,沈公拿出所搜集的十卷《牡丹记》给宾客看。凡牡丹见于传记的记载,以及栽植、接养、剥治的方法,古今吟咏的诗赋,直到怪奇小说,全都收入其中。我既观赏了花卉极盛的景象,和州人共同游玩的欢乐,又得以看到这部书精深详备,认为这三件事都值得记载。沈公又请求我写文章置于篇首。大概这种花受到世人重视已有三百多年,妖娆艳丽到了极点,独占天下可观赏的美色。近年以来更是变化百出,务求新奇,以追逐时俗爱好者,数不胜数。这正是草木中聪明机巧、善于逢迎的一类。如今沈公年高德重,而我又愚钝迂阔,举世没有谁和我相似,那么对于这部书来说,岂不是我们都不合适吗?然而鹿门子曾经对宋广平的为人感到奇怪,以为他铁心石肠,可是他写《梅花赋》却清新便利、艳丽绽放,得到了南朝徐、庾的文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万人〕 现在依我看来,凡是借着粗朴鄙陋来欺骗世人的,又哪里值得相信呢?我虽然不是合适的人,还是勉强替沈公记述此事。沈公家中藏书二万卷,博览强记,遇到事情便能写成书,不只是能写牡丹而已。《送杭州进士诗叙》以上是《登彼公堂》四章,每章四句,是太守陈公所作的诗。苏子说:‘士人求取仕进,是有志于取得功名。做官却不以取得功名为志向,是虚伪的。如果有志于取得功名,却不按照正当的道路,观察时势上下变化而改变自己的学业,只说“我只希望得到功名罢了”,那么凡是可以取得功名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这样可以吗?’从前齐景公打猎,用旌旗召唤虞人,虞人没有来。孔子称赞他,说:‘召唤虞人应当用皮冠。旌旗和皮冠,在道义上本来没有什么增减,尚且不可,更何况让他抛弃自己所学而去学习不合正道的东西呢?’熙宁五年,钱塘的士人向礼部贡士的有九人,十月乙酉日在中和堂设宴,陈公作这首诗来勉励他们说:‘流去而不回头的是水;不因时令迁变的是松柏。说到水又涉及松柏,是对于行动的人,希望他不要轻易出仕。万世不改变的是山;时而飞翔、时而停息的是鸿雁。说到山又涉及鸿雁,是对于安静等待的人,希望他能够把握时机。’陈公对于士人,可以说是周全了。《诗经》说:‘没有言语不酬答,没有恩德不报答。’你们几位将用什么报答陈公呢?《邵茂诚诗集叙》贵贱、寿夭都由天决定。贤能的人必定显贵,仁厚的人必定长寿,这是人们所希望的。人们所希望的,恰好与天意相合,实在很难。譬如匠庆削木而制成虡,难道能够常常如此吗?因为偶然相合便要求它永远如此,这正是人们多有怨言而不能通达的原因。至于文人,他们困穷本来就是适宜的。他们劳心耗神,气盛而触犯外物,未老便衰病,没有恶行却获罪,很少有不是因为文章的。天与人的相合本来就难,而人又自己损害自己;这样即使想不困顿,做得到吗?茂诚名迎,姓邵,和我同年考中进士,十五年后在吴兴孙莘老的座上见到他。他拿出几百篇诗,我读了一个多月也不厌倦。他的文章清和精妙艳丽,像晋宋时期的人;他的诗尤其可爱,咀嚼起来很有意味,兼有江左和唐人的风韵。他为人笃实好学、记忆力强,恭敬俭朴、孝顺友爱,又精通法律,处理吏事敏捷。他的形貌仿佛不能承受衣服,语言和气息也仅仅相连,我本来就怜悯他承担众多困难而使身体疲惫,并且怀疑他将要生病。过了一年,茂诚去世;又过一年,我经过高邮,才知道他的丧所在那里,进去哭他,只见破败的帷帐和瓦灯,尘埃冷落,我为他流泪长叹。原宪贫穷,颜回短命,扬雄没有儿子,冯衍怀才不遇,皇甫士安身患重病;他们各自遇到其中一项,世人就为之哀伤。如今茂诚兼有这些遭遇,难道不是命运吗?所以我记录他的文章,哀悼他而不怨恨,这也是茂诚本人的心意。《钱塘勤上人诗集叙》

昔翟公罢廷尉,賔客无一人至者。其后复用,賔客欲往,翟公大书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世以为口实。然余尝薄其为人,以为客则陋矣,而公之所以待客者独不为小哉?故太子少师欧阳公好士,为天下第一。士有一言中于道,不逺千里而求之,甚于士之求公。以故尽致天下豪俊,自庸众人以显于世者固多矣。然士之负公者亦时有,盖尝慨然太息,以人之难知为好士者之戒。意公之于士,自是少倦,而其退老于颍水之上,余往见之,则犹论士之贤者,唯恐其不闻于世也。至于负已者,则曰:“是罪在我,非其过。”翟公之客负之于死生贵贱之间,而公之士叛公于瞬息俄顷之际。翟公罪客,而公罪已与士益厚,贤于古人逺矣。公不喜佛老,其徒有治诗书、学仁义之说者,必引而进之。佛者惠勤,从公游三十余年,公常称之为聡明才智有学问者,尤长于诗。公薨于汝隂,余哭之于其室。其后见之,语及于公,未尝不涕泣也。勤固无求于世,而公又非有德于勤者,其所以涕泣不忘,岂为利也哉?余然后益知勤之贤,使其得列于士大夫之间,而从事于功名,其不负公也审矣。熈宁七年,余自钱塘将赴高宻勤出其诗若干篇,求余文以传于世。余以为诗非待文而传者也,若其为人之大畧,则非斯文莫之传也。晁君成诗集叙逹贤者有后,张汤是也。张汤宜无后者也,无其实而窃其名者无后,扬雄是也。扬雄宜有后者也。逹贤者有后,吾是以知蔽贤者之无后也。无其实而窃其名者无后,吾是以知有其实而辞其名者之有后也。贤者,民之所以生也,而蔽之,是絶民也。名者,古今之逹尊也,重于富贵而窃之,是欺天也。絶民欺天,其无后不亦宜乎?故曰:逹贤者与有其实而辞其名者,皆有后。吾常诵之云尔。乃者官于杭,杭之新城令晁君,君成讳端友者,君子人也。吾与之游三年,知其为君子,而不知其能文与诗。而君亦未尝有一语及此者。其后君既殁于京师,其子补之岀君之诗三百六十篇,读之而惊曰:「嗟夫,诗之指虽防,然其美恶高下,犹有可以言传而指见者。至于人之贤不肖,其深逺茫昧难知,盖甚于诗。今吾尚不能知君之能诗,则其所谓知君之为君子者,果能尽知之乎?」君以进士得官,所至民安乐之,惟恐其去,然未尝以一言求于人。凢从仕二十有三年,而后改官以没。由此观之,非独吾不知,举世莫之知也。君之诗清厚静深,如其为人,而每篇辄岀新意竒语,宜为人所共爱。其势非君深自覆匿,人必知之。而其子补之于文无所不能,博辩俊伟,絶人逺甚,将必显于世。吾是以益知有其实而辞其名者之必有后也。昔李郃为汉中候吏,和帝遣二使者防服入蜀,馆于郃。郃以星知之。后三年,使者为汉中守,而郃犹为候吏,人莫知之者。其博学隐德之报,在其子固。诗曰:「岂弟君子,神所劳矣。」鳬绎先生诗集叙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乗之,今亡矣。夫史之不阙文与马之不借人也,岂有损益于世也哉?然且识之,以为世之君子长者日以逺矣,后生不复见其流风遗俗,是以日趋于智巧便佞而莫之止。是二者虽不足以损益,而君子长者之泽在焉,则孔子识之,而况其足以损益于世者乎?」昔吾先君适京师,与卿士大夫游,归以语轼曰:「自今以往,文章其日工而道将散矣。士慕逺而忽近,贵华而贱实,吾已见其兆矣。」以鲁人鳬绎先生之诗文十余篇示轼曰:「小子识之。后数十年,天下无复为斯文者也。」先生之诗文皆有为而作,精悍确苦,言必中当世之过,凿凿乎如五谷,必可以疗饥;断断乎如药石,必可以伐病。其游谈以为高,枝词以为观美者,先生无一言焉。其后二十余年,先君既没而其言存,士之为文者莫不超然出于形器之表,防言高论,既已鄙陋汉唐,而其反复论难,正言不讳如先生之文者,世莫之贵矣。轼是以悲于孔子之言,而懐先君之遗训,益求先生之文而得之于其子复,乃録而藏之。先生讳太初,字醇之,姓顔氏,先师兖公之四十七世孙云。徐州鹿鸣燕赋诗叙

译从前翟公被罢免廷尉,宾客没有一个登门。后来他重新任用,宾客想要前往,翟公便在门上大字写道:‘一死一生,才知道交情;一贫一富,才知道交态;一贵一贱,交情才显现。’世人把这当作口头谈资。然而我曾经鄙薄他的为人,认为宾客固然浅陋,而翟公用来对待宾客的态度,难道不也小气吗?所以太子少师欧阳公喜爱士人,是天下第一。士人有一句话合乎正道,他不惜千里去寻访,比士人寻求欧阳公还要迫切。因此他把天下豪杰俊士全都招致门下,甚至使平庸之人显名于世的也很多。然而士人辜负欧阳公的事情也时时有之,他曾经慨然长叹,把人难以知晓作为好士者的警戒。我以为欧阳公对士人从此会稍有厌倦,等到他退居颍水之上养老时,我去拜见他,他仍然谈论贤能的士人,只怕他们不能闻名于世。至于那些辜负自己的人,他却说:‘这是我的罪过,不是他们的过错。’翟公的宾客在生死、贵贱之间背叛了他,而欧阳公的士人却在转瞬之间背叛了他。翟公责怪宾客,而欧阳公责怪自己,并且更加厚待士人,远比古人贤明。欧阳公不喜欢佛教和老氏之学,但其中有治理诗书、学习仁义之说的人,他一定引荐提拔。佛教徒惠勤跟随欧阳公交游三十多年,欧阳公常称赞他聪明、有才智、有学问,尤其擅长诗歌。欧阳公在汝阴去世,我到他的居室哭悼。后来见到惠勤,一谈及欧阳公,他没有一次不流泪哭泣。惠勤本来无所求于世,而欧阳公又没有什么恩德施于惠勤,他流泪不忘欧阳公,难道是为了利益吗?我由此更加知道惠勤的贤能。假如他得以列身士大夫之间,从事功名事业,那么他不辜负欧阳公是确定无疑的。熙宁七年,我从钱塘将要前往高密,惠勤拿出若干篇诗,请我写文章使它们流传于世。我认为诗不是等待文章来流传的;至于他的为人大略,如果没有这篇文章,就没有什么可以传述了。《晁君成诗集叙》通达贤能的人有后代,张汤就是这样。张汤本来不应当有后代;没有实际才能却窃取名声的人没有后代,扬雄就是这样。扬雄本来应当有后代。通达贤能的人有后代,因此我知道蒙蔽贤能的人没有后代;没有实际才能却窃取名声的人没有后代,因此我知道有实际才能却推辞名声的人有后代。贤能的人,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人;蒙蔽贤能,就是断绝百姓的生路。名声是古今通达而尊贵的东西,比富贵还重要,窃取它就是欺骗上天。断绝百姓、欺骗上天,没有后代不是应该的吗?所以说,通达贤能的人和有实际才能却推辞名声的人,都有后代。我常常这样诵说而已。从前我在杭州任官,杭州新城县令晁君,名端友,字君成,是一位君子。我和他交游三年,知道他是君子,却不知道他能写文章和诗。他也从未有一句话提到这些。后来他在京师去世,他的儿子补之拿出父亲的诗三百六十篇。我读后惊讶地说:‘唉,诗的旨意虽然幽微,但它的美丑高下,尚且有可以用言语传达、用指意看出的地方。至于人的贤能与不肖,其深远、模糊、难以知道,远比诗更甚。如今我尚且不能知道你父亲擅长写诗,那么我所谓知道他是君子,果真能够完全了解他吗?’ 晁君凭进士身份取得官职,所到之处百姓都安乐地拥护他,唯恐他离去;然而他从未用一句话向别人有所求。他总共做官二十三年,后来改任官职时去世。由此看来,不只是我不知道,整个世上都没有人知道。晁君的诗清醇厚重、宁静深沉,正像他的为人;每一篇都常常出现新意奇语,应当为人们共同喜爱。照这样的情势,如果不是晁君深深掩藏自己,人们一定会知道他。他的儿子补之在文章方面没有什么不能做的,博学善辩、俊逸伟岸,远远超过常人,必将显名于世。因此我更加知道,有实际才能而推辞名声的人一定有后代。从前李郃任汉中候吏时,汉和帝派两个使者微服入蜀,住在李郃家中。李郃从星象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三年后,使者成为汉中太守,而李郃仍只是候吏,世上没有人知道他。至于他博学而隐藏德行所得的报偿,自然就在他的儿子身上。《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神明将慰劳他。’ 《鳬绎先生诗集叙》孔子说:‘我还赶得上史官有意留下缺文的时代。有马的人把马借给别人乘,现在这种事没有了。史书不留下缺文,与有马的人不借给别人乘,难道对世道有什么损益吗?然而我尚且把它记下来,是因为世上君子长者的遗风日渐远去,后生再也见不到他们的流风遗俗,因此日益趋向于机巧逢迎而没有人制止。这两件事虽然不足以对世道有所损益,但君子长者的恩泽正在其中,所以孔子把它记下;更何况那些足以影响世道的事情呢?’从前我的先父到京师,与卿士大夫交游,回来后告诉我说:‘从今以后,文章将一天比一天工巧,而道将要散失了。士人仰慕遥远的东西而忽视眼前,重视华饰而轻视实际,我已经看见这种征兆了。’他把鲁人鳬绎先生所作的十多篇诗文给我看,说:‘小子把它记住。再过几十年,天下将不再有人写这样的文章了。’先生的诗文都是有所作为而写,精练刚劲、确实沉着,言语一定击中当世的过失,明白确凿如同五谷,必定可以解除饥饿;坚定有力如同药石,必定可以攻治疾病。那些把游谈当作高雅、把枝蔓浮词当作观美的东西,先生一句也没有。此后二十多年,先父已经去世而他的话还留存。写文章的士人无不超然出于形器之外,空泛高论已经鄙薄汉唐;但像先生文章那样反复论辩、直言不讳的作品,世上却没有人尊重了。因此我对于孔子的话感到悲伤,怀念先父的遗训,更加寻求先生的文章,从他的儿子复那里得到后,便抄录收藏起来。先生名太初,字醇之,姓颜,是先师兖公的第四十七世孙。《徐州鹿鸣燕赋诗叙》

余闻之,德行兴贤,太高而不可考;射御选士,巳卑而不足行。永惟三代以来,莫如吾宋之盛。始于乡举,率用韦平之一经;终于廷防,庶几晁董之三道。眷此房心之野,实惟孝秀之渊。元丰元年,三郡之士皆举于徐。九月辛丑晦,会于黄楼,修旧事也。庭实旅百,贡先前列之。龟工歌拜,三义取食野之鹿。是日也,天高气清,水落石出。仰观四山之晻暧,俯听二洪之怒号。眷焉顾之,有足乐者。于是讲废礼,放郑声,部刺史劝驾,乡先生在位,羣贤毕集,逸民来会。以谓古者于旅也语,而君子会友以文,爰赋笔札以侑樽爼。载色载笑,有同于泮水;一觞一咏,无愧于山隂。真礼义之遗风,而太平之盛节也。大夫庶士不鄙,谓余属为斯文,以举是礼。余于嘉祐之末,以进士入官,偶俪之文,畴昔所事。扬雄虽悔于少作,钟仪敢废于南音。贻诸故人,必不我诮也。王定国诗集叙太史公论诗,以为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以余观之,是特识变风、变雅耳,乌覩诗之正乎?昔先王之泽衰,然后变风发乎情,虽衰而未竭,是以犹止于礼义,以为贤于无所止者而巳若夫发于情,止于忠孝者,其诗岂可同日而语哉?古今诗人众矣,而杜子美为首,岂非以其流落饥寒,终身不用,而一饭未尝忘君也欤?今定国以余故得罪,贬海上三年,一子死贬所,一子死于家,定国亦病几死。余意其怨我甚,不敢以书相闻。而定国归至江西,以其岭外所作诗数百首寄余,皆清平丰融,蔼然有治世之音,其言与志得道行者无异。幽忧愤叹之作,盖亦有之矣,特恐死岭外而天子之恩不及报,以忝其父祖耳。孔子曰:「不怨天,不尤人。」定国且不我怨,而肯怨天乎?余然后废巻而叹,自恨其人之浅也。又念昔者定国过余于彭城,留十日,往返作诗几百余篇。余苦其多,畏其敏,而服其工也。一日,定国与顔复、长道游泗水,登桓山,吹笛饮酒,乘月而归。余亦置酒黄楼上以待之,曰:「李太白死,世无此乐三百年矣。」今余老不复作诗,又以病止酒,闭门不岀门外数歩即大江,经月不至江上,眊眊焉,真一老农夫也。而定国诗益工,饮酒不衰,所至穷山水之胜,不以厄穷衰老改其度。今而后,余之所畏服于定国者,不独其诗也。圣散子叙昔尝览《千金方》三建散,云风冷痰饮症癖防疟,无所不治,而孙思邈特为著论,以谓此方用药节度不近人情,至于救急,其验特异,乃知神物效灵,不拘常制,至理开惑,智不能知。今仆所蓄圣散子,殆此类耶?自古论病,惟伤寒最为危急,其表里虚实日数证候,应汗应下之类,差之毫厘,辄至不救,而用圣散子者,一切不问,凢隂阳二毒,男女相易,状至危急者,连饮数剂,即汗岀气通,饮食稍进,神宇完复,更不用诸药,连服取差。其余轻者,心额防汗,止尔无恙。药性防热,而阳毒发狂之类,服之即觉清凉,此殆不可以常理诘也。若时疫流行,平旦于大釜中煑之,不问老少良贱,各服一大盏,即时气不入其门。平居无疾,能空腹一服,则饮食倍常,百疾不生,真济世之具,卫家之寳也。其方不知所从岀,得之于眉山人巢君谷。谷多学好方,秘惜此方不传。其子余苦求得之,谪居黄州,比年时疫,合此药散之所活,不可胜数。巢初授余约不传人,指江水为盟,余窃隘之,乃以传蕲水人厐君安时。安时以善医闻于世,又善著书,欲以传后,故以授之,亦使巢君之名与此方同不朽也。田表圣奏议叙故谏议大夫赠司徒田公表圣奏议十篇。呜呼!田公,古之遗直也。其尽言不讳,盖自敌以下受之,有不能堪者,而况于人主乎?吾是以知二宗之圣也。自太平兴国以来,至于咸平,可谓天下大治,千载一时矣。而田公之言,常若有不测之忧,近在朝夕者,何哉?古之君子,必忧治世而危明主。明主有絶人之资,而治世无可畏之防。夫有絶人之资,必轻其臣;无可畏之防,必易其民。此君子之所甚惧也。方汉文时,刑措不用,兵革不试,而贾谊之言曰:“天下有可长太息者,有可流涕者,有可痛哭者。”后世不以是少汉文,亦不以是甚贾谊。由此观之,君子之遇治世而事明主,法当如是也。谊虽不遇,而其所言畧巳施行,不幸早世,功烈不着于时。然谊尝建言,使诸侯王子孙各以次受分地,文帝未及用,厯孝景至武帝,而主父偃举行之,汉室以安。今公之言,十未用五六也。安知来世不有若偃者举而行之欤?愿广其书于世,必有与公合者。此亦忠臣孝子之志也。乐全先生文集叙

译我听说,凭德行荐举贤能,标准太高,已无法考察实行;凭射御选拔士人,又太低下,已经不足以实行。长久考察三代以来的制度,没有比我们宋朝更盛大的。开始于乡里荐举,大体采用韦贤、平当传授的一经;终于朝廷策问,差不多达到晁错、董仲舒的三道。看这房星、心星所在的地区,实在是孝子秀才的渊薮。元丰元年,三郡的士人都在徐州参加荐举。九月辛丑的月底,大家在黄楼聚会,是为了恢复旧日的礼事。庭中陈列的祭品摆满百行,先把贡品排列在前面。龟工歌唱、行拜礼,以三种礼仪取食田野中的鹿。这一天,天空高远,空气清爽,水位下降,石头露出。抬头看四面山色昏暗,低头听两道洪水怒吼。回头眷顾这些景象,实在有足以欢乐的地方。于是讲明废弃的礼仪,排斥郑声,部刺史劝驾,乡里的先生居于席位,群贤全部聚集,遗逸之士也来会合。大家认为古人宴饮时可以谈论,君子以文章会友,于是写作诗文来助兴、佐酒。满面喜色,满口欢笑,和《诗经·泮水》所写的情景相同;一杯酒一首诗,也不愧于王羲之兰亭山阴之会。这真是礼义的遗风、太平时代的盛典。大夫和众位士人不嫌弃我,叫我写成这篇文章,以彰明这场礼会。我在嘉祐末年凭进士身份入仕,偶俪骈文是过去所学习的。扬雄虽然后悔年轻时的作品,钟仪却怎敢废弃南方的声音。把它赠给各位故人,他们一定不会讥笑我。《王定国诗集叙》太史公评论诗,认为《国风》好色却不过度,《小雅》有怨恨讥刺却不乱。我看来,这只是认识了变风、变雅罢了,哪里看到了正风、正雅呢?从前先王的恩泽衰微,于是变风发自性情;虽然衰微却没有穷尽,所以仍然止于礼义,只能说胜过毫无止境的作品而已。至于发自性情而止于忠孝的诗,它们难道可以同日而语吗?古今诗人很多,而杜子美居于首位,难道不是因为他漂泊困顿、饥寒交迫,终身不被任用,却连一顿饭也不曾忘记君王吗?如今定国因为我的缘故获罪,被贬到海上三年,一个儿子死在贬所,一个儿子死在家中,定国自己也病得几乎死去。我料想他一定非常怨恨我,不敢写信告诉他。可是定国归来走到江西时,把在岭外所作的几百首诗寄给我,全都清平丰润,和煦地流露出太平时代的声音,他的言辞和志向,竟和志得意满、道术施行的人没有不同。幽怨忧愤叹息的作品,大概也有一些,只是担心死在岭外而来不及报答天子的恩德,以致有辱于自己的父祖罢了。孔子说:‘不怨天,不责怪人。’定国尚且不怨恨我,难道会怨恨上天吗?我这才放下书卷叹息,悔恨自己见识浅薄。又想到从前定国在彭城拜访我,停留十天,来往之间作诗将近几百篇。我苦于他的诗太多,害怕他的敏捷,却又佩服他的精工。有一天,定国和颜复、长道游览泗水,登上桓山,吹笛饮酒,乘着月色回来。我也在黄楼上置酒等待他们,说:‘李太白去世以后,世间三百年没有这样的乐趣了。’如今我年老,不能再作诗,又因生病停止饮酒,闭门不出,门外几步就是大江,却一个月也不到江边去,昏昏然,真像一个老农夫。而定国的诗更加精工,饮酒的兴致也没有衰减,所到之处尽情探寻山水的胜景,不因困厄、穷困、衰老而改变自己的气度。从今以后,我敬畏佩服定国的地方,不只是他的诗了。《圣散子叙》从前我曾读《千金方》中的三建散,书中说它能治疗风冷、痰饮、症癖、疟疾,没有什么不能治的;孙思邈特意为它作论,认为此方用药的分量和法度不近人情,但到了救急的时候,疗效特别奇异。这才知道神异的药物显灵,不受寻常制度拘束;至理可以启发迷惑,才智却不能知道。如今我所收藏的圣散子,大概就是这一类吧?自古以来论说疾病,只有伤寒最为危急;表里、虚实、日数、证候,以及应当发汗、应当攻下之类,稍有毫厘之差,往往就无法救治。可是使用圣散子,一概不必区别;凡是阴毒、阳毒,男女相互传染,病势危急的,连续服用几剂,就会出汗、气息通畅,饮食稍能增加,精神恢复,不必再用其他药,只要连续服用直到痊愈。其余较轻的病例,只是心口、额头微微出汗,如此便平安无事。药性大概偏热,而阳毒发狂之类的病人服用后却立即觉得清凉,这大概不能用寻常道理来诘问。若时疫流行,每天天刚亮就在大锅中煎煮,不论老少贵贱,各自服一大盏,流行时气立即不能进入家门。平时没有疾病,空腹服一剂,就能使饮食量加倍,百病不生,真是救济世人的药具、保卫家庭的珍宝。这个药方不知道出自何处,是从眉山人巢君谷那里得到的。巢谷博学而喜爱药方,秘密珍惜这个药方,不肯传授。他的儿子苦苦求取才得到。我被贬居黄州时,接连发生时疫,配制这种药散发给人,救活的人数不胜数。巢谷起初教给我时约定不得传给别人,并指着江水发誓,我暗自认为这样太狭隘,于是把它传给蕲水人庞安时。安时以善于行医闻名于世,又擅长著书,想把药方传给后人,所以我把它授给他,也使巢君的姓名与这个药方一同不朽。《田表圣奏议叙》故谏议大夫、赠司徒田公表圣的奏议十篇。唉!田公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他竭尽言论而毫不避讳,大概从仇敌以下都能承受他的直言,有些人尚且不能忍受,更何况君主呢?由此我知道宋太宗、宋真宗是圣明的。自太平兴国以来到咸平年间,可以说是天下大治,千载难逢的时代了。然而田公的言论常常像有不可测的忧患迫近于朝夕之间,这是什么原因呢?古代君子,必定在天下太平时忧虑,在明主面前保持警惕。明主有超绝常人的资质,太平时代又没有可畏惧的祸患;有超绝常人的资质,就必定轻视臣下;没有可畏惧的祸患,就必定轻视百姓。这正是君子最为害怕的。汉文帝时,刑罚搁置不用,战争也没有发生,可是贾谊说:‘天下有值得长叹的事,有值得流泪的事,有值得痛哭的事。’后世并不因此降低对汉文帝的评价,也不因此过分责怪贾谊。由此看来,君子遇到太平时代、侍奉明主,原则上就应当如此。贾谊虽然没有被重用,但他所说的事情大略已经施行;不幸早死,功业没有在当时显著。然而贾谊曾建议让诸侯王的子孙各按次序接受分封土地,汉文帝来不及采用,经过汉孝景帝直到汉武帝时期,主父偃实行了它,汉室因此安定。如今田公的建议,十条中还有五六条没有采用。怎么知道后世不会有像主父偃这样的人把它举出而实行呢?希望把这部书广泛流传于世,一定会有人与田公的意见相合。这也是忠臣孝子的志愿。《乐全先生文集叙》

孔北海志大而论高,功烈不见于世,然英伟豪杰之气,自为一时所宗。其论盛孝章、郗鸿豫书,慨然有烈丈夫之风。诸葛孔明不以文章自名,而开物成务之姿,综练名实之意,自见于言语。至《岀师表》,简而尽,直而不肆,大哉言乎,与《伊训》《说命》相表里,非秦汉以来以事君为恱者所能至也。常恨二人之文,不见其全,今吾乐全先生张公安道,其庶几乎!呜呼,士不以天下之重自任乆矣,言语非不工也,政事文学非不敏且博也,然至于临大事,鲜不忘其故,失其守者,其器小也。公为布衣,则颀然已有公辅之望。自少岀仕,至老而归,未尝以言狥物,以色假人。虽对人主,必同而后言,毁誉不动,得防若一,真孔子所谓大臣以道事君者。世逺道散,虽志士仁人,或少贬以求用,公独以迈往之气,行正大之言,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上不求合于人主,故虽贵而不用,用而不尽;下不求合于士大夫,故恱公者寡,不恱者众。然至言天下伟人,则必以公为首。公尽性知命,体乎自然而行乎不得巳,非蕲以文字名世者也。然自庆厯以来,讫元丰,四十余年所与人主论天下事,见于章疏者多矣,或用或不用,而皆本于礼义,合于人情,是非有考于前,而成败有验于后。及其他诗文,皆清逺雄丽,读者可以想见其为人,信乎其有似于孔北海、诸葛孔明也。轼年二十,以诸生见公成都,公一见待以国士,今三十余年,所以开发成就之者至矣,而轼终无所效尺寸于公者,独求其文集手校而家藏之,且论其大畧,以待后世之君子。昔曾鲁公尝为轼言,公在人主前论大事,他人终日反覆不能尽者,公必数言而决,粲然成文,皆可书而诵也。言虽不尽用,然庆厯以来名臣为人主所敬,莫如公者。公今年八十一,杜门却扫,终日危坐,将与造物者游于无何有之乡,言且不可。得闻,而况其文乎?凢为文,若干巻,若干首。范文正公文集叙庆厯三年,轼始総角,入乡校。士有自京师来者,以鲁人石守道所作《庆厯圣德诗》示乡先生。轼从旁窃观,则能诵习其词。问先生以所颂十一人者何人也?先生曰:“童子何用知之?”轼曰:“此天人也耶?则不敢知;若亦人耳,何为其不可?”先生竒轼言,尽以告之,且曰:“韩、范、富、欧阳,此四人者,人杰也。”时虽未尽了,则巳私识之矣。嘉祐二年,始举进士,至京师,则范公殁。既葬而墓碑出,读之至流涕曰:“吾得其为人,盖十有五年而不一见其面,岂非命也欤?”是嵗登第,始见知于欧阳公,因公以识韩、富,皆以国士待轼。曰:“恨子不识范文正公。”其后三年,过许,始识公之仲子,今丞相尧夫。又六年,始见其叔彛叟京师。又十一年,遂与其季德孺同僚于徐,皆一见如旧,且以公遗藳见属为叙。又十三年,乃克为之。呜呼!公之功德,盖不待文而显;其文亦不待叙而传。然不敢辞者,自以八嵗知敬爱公,今四十七年矣。彼三杰者,皆得从之游,而公独不识,以为平生之恨。若获挂名其文字中,以自托于门下士之末,岂非畴昔之愿也哉?古之君子,如伊尹、太公、管仲、乐毅之流,其王霸之畧,皆定于畎亩中,非仕而后学者也。淮隂侯见高帝于汉中,论刘项短长,画取三秦如指诸掌,及佐帝定天下,汉中之言无一不酬者。诸葛孔明卧草庐中,与先主防曹操、孙权,规取刘璋,因蜀之资以争天下,终身不易其言。此岂口传耳受,尝试为之而侥幸其或成者哉?公在天圣中,居太夫人忧,则已有忧天下、致太平之意,故为万言书以遗宰相,天下传诵。至用为将,擢为执政,考其平生所为,无出此书者。今其集二十巻,为诗赋二百六十八,为文一百六十五。其于仁义礼乐、忠信孝弟,盖如饥渴之于饮食,欲须臾忘而不可得,如火之热,如水之湿。盖其天性有不得不然者,虽弄翰戱语,率然而作必归于此,故天下信其诚,争师尊之。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非有言也,德之发于口者也。」又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非能战也,德之见于怒者也。」元祐四年四月十一日。六一居士集叙

译孔北海志向远大、议论高妙,功业没有显现在世上,但那英伟豪杰的气概,自然成为一时人的宗仰。他评论盛孝章、郗鸿豫的书信,慨然具有刚烈大丈夫的风范。诸葛孔明不以文章自我标榜,但他洞察事物、成就事业的资质,综合考察名实的用意,都自然显现在言语之中。至于《出师表》,简练而完备,直率而不放肆,言论伟大啊!它和《伊训》《说命》相互表里,不是秦汉以来那些以侍奉君主为乐事的人所能达到的。常常遗憾不能见到这两人的全部文章;如今我们的乐全先生张公安道,或许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人吧!唉,士人不肯长久把天下的重任自我承担,已经很久了。言语不是不工巧,政事、文章不是不敏捷而且博学,但一到面临大事,少有不忘记根本、失去操守的,这是器量狭小。张公还是平民时,就已经身材高长,显露出宰辅的声望。自年轻出仕到年老归退,从未用言语迎合外物,也没有用脸色向人求取。即使面对君主,也必定先认同其道理才发言;毁誉不能动摇他,得失始终如一,正是孔子所说以道义侍奉君主的大臣。时代远去,道术散失,即使有志之士和仁人,也有人稍稍贬低自己来求得任用;唯独张公凭借勇往直前的气概,实行正大之言,说:‘任用我就出来做事,不任用我就退藏起来。’ 他在上不求迎合君主,所以虽然显贵却不被任用,即使被任用也不能充分发挥;在下不求迎合士大夫,所以喜欢他的人少,不喜欢他的人多。然而一说到天下的伟人,必定把张公列为第一。张公尽其本性、知晓天命,体察自然之理,按照不得不如此的情势去行动,并不是想靠文章在世上成名的人。然而从庆历以来直到元丰,四十多年间他和君主讨论天下大事,见于章疏的很多,有的被采用,有的没有采用,但都以礼义为根本,合乎人情;是非在前事中有所考察,成败在后来得到验证。至于他的其他诗文,也都清远雄丽,读者可以由此想见他的为人,确实可以说与孔北海、诸葛孔明相似。我二十岁时以诸生身份在成都拜见张公,张公一见便以国士相待。到现在三十多年,他对我的启发成就已经很多;而我始终没有在他那里建立一分一寸的功效,只是求得亲手校订他的文集,收藏在家中,并且评论其大略,以等待后世君子。过去曾鲁公曾对我说,张公在君主面前讨论大事,别人整天反复陈说也不能说尽的,张公只用几句话就能决定,灿然写成文章,全都可以书写诵读。他的言论虽不全被采用,但庆历以来的名臣中,受到君主敬重的,没有比得上张公的。张公今年八十一岁,闭门谢客,整日端正危坐,将要和造物者一同遨游于无何有之乡;他的言论尚且不可得闻,更何况他的文章呢?总共写成若干卷、若干首。《范文正公文集叙》庆历三年,我刚刚束发,进入乡校。有位从京师来的士人,把鲁人石守道所作的《庆历圣德诗》给乡里的先生看。我从旁偷偷观看,竟能诵读熟习其中的文辞。我问先生所歌颂的十一人都是谁,先生说:‘童子何必知道这些?’我说:‘如果他们是天人,我当然不敢知道;如果也只是人,为什么不能知道呢?’先生认为我的话奇异,便把全部情况告诉我,并且说:‘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这四个人是人中豪杰。’当时我虽然没有完全明白,却已经私下记住了他们。嘉祐二年,我开始参加进士考试,到了京师,范公已经去世。等到下葬后墓碑刻成,我读着读着流下眼泪说:‘我了解他的为人,大概已有十五年,却始终没有见过他的面,难道不是命运吗?’这一年我考中进士,开始受到欧阳公的知遇;又通过欧阳公认识了韩琦、富弼,他们都把我当作国士来对待,并说:‘遗憾你没有认识范文正公。’三年以后,我经过许州,才认识范公的次子,就是现在的丞相尧夫。又过六年,才在京师见到他的叔父彝叟。又过十一年,终于和他的幼子德孺在徐州同僚共事;他们一见我都像旧交一样,并且把范公遗稿交给我,请我写序。又过了十三年,我才得以写成这篇序。唉!范公的功德,大概不需要文章便能显扬;他的文章也不需要序文便能流传。然而我不敢推辞,是因为我从八岁起就知道敬爱范公,到如今已经四十七年了。那三位杰出人物都能够跟随范公交游,唯独我没有见过他,把这看作一生的遗憾。假如能够在他的文章中挂上我的名字,借此自托于门下士的末席,难道不是我过去的愿望吗?古代君子,如伊尹、太公、管仲、乐毅之流,他们建立王业霸业的谋略,都在田野之中已经确定,并不是做官以后才学习的。淮阴侯韩信在汉中拜见高帝,谈论刘邦、项羽的长短,谋划夺取三秦,仿佛指点手掌一样清楚;等到辅助高帝平定天下,汉中所说的话没有一句不兑现。诸葛孔明躺卧草庐之中,和先主刘备谋划对付曹操、孙权,筹划夺取刘璋的益州,凭借蜀地的资源争夺天下,终身没有改变自己的主张。这难道只是听人口传、接受耳授,偶然试做而侥幸成功的吗?范公在天圣年间,居家为太夫人服丧时,就已经有忧虑天下、使天下太平的志向,所以写了万言书留给宰相,天下传诵。后来被任用为将领、擢升为执政,考察他一生所做的事情,没有超出这篇万言书的。如今他的文集二十卷,其中诗赋二百六十八篇,文章一百六十五篇。他对于仁义礼乐、忠信孝悌的感情,大概如同饥渴之于饮食,想片刻忘掉也不可能,如火的热性、水的湿性一样。这大概是他的天性有不得不如此的地方;即使是挥笔戏谑之语,随手写成,也总归于这些内容。因此天下相信他的真诚,争相拜他为师、尊崇他。孔子说:‘有德行的人必定有言语,不是另外有了言语,而是德行从口中发出。’又说:‘我作战就能胜利,祭祀就得到福佑,不是因为我善于作战,而是德行显现在愤怒之中。’元祐四年四月十一日。《六一居士集叙》

夫言有大而非夸逹者,信之,众人疑焉。孔子曰:“天之将防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孟子曰:“禹抑洪水,孔子作《春秋》,而予距杨墨,盖以是配禹也。”文章之得防,何与于天?而禹之功与天地并,孔子、孟子以空言配之,不已夸乎?自《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孟子之言行而杨墨之道废,天下以为是,固然而不知其功。孟子既没有申、商、韩非之学,违道而趣利,残民以厚主,其说至陋也。而士以是罔其上,上之人侥幸一切之功,靡然从之,而世无大人先生如孔子、孟子者,推其本末,权其祸福之轻重,以救其惑,故其学遂行。秦以是防天下,陵夷至于胜广、刘项之祸,死者十八九,天下萧然,洪水之患,盖不至此也。方秦之未得志也,使复有一孟子,则申、韩为空言,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者,必不至若是烈也。使杨、墨得志于天下,其祸岂减于申、韩哉?由此言之,虽以孟子配禹可也。太史公曰:“盖公言黄老,贾谊、晁错明申、韩,错不足道也,而谊亦为之。”余以是知邪说之移人,虽豪杰之士有不免者,况众人乎?自汉以来,道术不岀于孔氏,而乱天下者多矣。晋以老庄亡,梁以佛亡,莫或正之,五百余年而后得韩愈,学者以愈配孟子,盖庶几焉。愈之后三百有余年,而后得欧阳子,其学推韩愈、孟子以逹于孔氏,着礼乐仁义之实,以合于大道,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故天下翕然师尊之。自欧阳子之存,世之不说者哗而攻之,能折困其身,而不能屈其言,士无贤不肖,不谋而同曰:“欧阳子,今之韩愈也。”宋兴七十余年,民不知兵,富而敎之,至天圣、景祐极矣,而斯文终有愧于古,士亦因陋守旧,论卑而气弱。自欧阳子出,天下争自濯磨,以通经学古为高,以救时行道为贤,以犯顔纳谏为忠,长育成就,至嘉祐末,号称多。士欧阳子之功为多。呜呼!此岂人力也哉?非天,其孰能使之?欧阳子没十有余年,士始为新学,以佛老之似乱周孔之真,识者忧之。頼天子明圣,诏修取士法,风厉学者专治孔氏,黜异端,然后风俗一变。考论师友渊源所自,复知诵习欧阳子之书。予得其诗文七百六十六篇于其子棐,乃次而论之曰:「欧阳子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此非余言也,天下之言也。」欧阳子讳修,字永叔,既老,自谓六一居士云。

译有些话说得很重大,却不是夸张自大的,人们相信它,普通人却怀疑。孔子说:‘上天将要丧失这种文化,后死的人不能参与这种文化。’孟子说:‘禹治平洪水,孔子作《春秋》,我排斥杨朱、墨翟,我大概可以因此和禹相配。’文章的流传,和上天有什么关系?而禹的功劳与天地并列,孔子、孟子却凭空言论与他相配,不是太夸张了吗?《春秋》写成以后,乱臣贼子感到恐惧;孟子的学说实行以后,杨朱、墨翟的道路被废止,天下人认为这些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却不知道其中的功劳。孟子去世以后,申不害、商鞅、韩非的学说兴起,背离正道而趋向利益,残害百姓来使君主富厚;这种学说极其鄙陋。然而士人凭借它欺骗君主,君主又侥幸希望一切功业立刻成功,纷纷跟随它;世上没有孔子、孟子那样的大人先生,推究它的本末,权衡祸福轻重来拯救人们的迷惑,所以这种学说终于流行。秦朝凭此祸害天下,逐渐发展到陈胜、吴广、刘邦、项羽的灾祸,死者十分之八九,天下一片萧条;洪水的灾害,大概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正当秦国尚未得志的时候,假如再有一个孟子,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只会成为空话:产生于他们心中,就会危害他们的事业;施行于事业,就会危害他们的政治,一定不会像这样惨烈。假如杨朱、墨翟得志于天下,他们造成的祸害难道会比申不害、韩非小吗?由此说来,即使用孟子和禹相配也是可以的。太史公说:‘盖公宣讲黄老之学,贾谊、晁错阐明申不害、韩非之学;晁错不值得称道,而贾谊也受其影响。’我由此知道邪说改变人的力量,即使豪杰之士也不能避免,何况普通人呢?自汉代以来,道术没有出于孔氏一门,但扰乱天下的学说却很多。晋朝因老庄之学而灭亡,梁朝因佛教而灭亡,没有人纠正它们,经过五百多年才有韩愈出现;学者把韩愈和孟子相提并论,大概差不多了。韩愈以后又过了三百多年,才有欧阳子出现。他的学说推本于韩愈、孟子而通达孔氏,阐明礼乐仁义的实质,以合于大道。他的言语简练明白,真实通达,援引事物、联系同类,以最高的道理加以折服,使人心悦服,因此天下一致拜他为师、尊崇他。自欧阳子在世以来,世上不喜欢他的人喧哗攻击他,能够困顿损害他的身心,却不能使他的言论屈服;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不约而同地说:‘欧阳子,就是当今的韩愈。’宋朝兴起七十多年,百姓不知道战争,富裕起来而受到教化,到天圣、景祐年间达到极盛;然而这种文章之道最终仍有愧于古代,士人也因浅陋而守旧,议论卑下而气势衰弱。自从欧阳先生出现,天下士人争相自我砥砺,把通晓经学、研习古道看作高尚,把挽救时局、推行正道看作贤能,把犯颜直谏看作忠诚。士人受到长期培养而有所成就,到嘉祐末年,号称人才众多。这些士人的成就,欧阳先生的功劳最多。唉!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不是上天,又有谁能使它实现呢?欧阳先生去世十多年后,士人开始学习新学,把佛、老之说的相似之处用来扰乱周公、孔子的真道,有识之士为此忧虑。幸赖天子圣明,下诏修订科举取士之法,鼓励和督促学者专心研究孔氏之学,排斥异端,之后风俗才发生变化。考察、讨论师友学术渊源的所在,又重新知道诵读学习欧阳先生的著作。我从他的儿子欧阳棐那里得到他的诗文七百六十六篇,于是编次并评论说:“欧阳先生论说大道,像韩愈;论说政事,像陆贽;记叙史事,像司马迁;诗赋,像李白。这不是我个人的话,而是天下人的共同评价。”欧阳先生名修,字永叔,年老以后自称六一居士。

八境图后序南康江水嵗嵗壊城,孔君宗翰为守,始作石城,至今頼之。某为胶西守,孔君实见代,临行出《八境图》,求文与诗以遗南康人,使刻诸石。其后十七年,某南迁过郡,得遍览所谓八境者,则前诗未能道其万一也。南康士大夫相与请于某曰:「诗文昔尝刻石,或持以去,今亡矣,愿复书而刻之。」时孔君既没,不忍违其请。绍圣元年八月十九日。圣散子后叙圣散子主疾,功效非一。去年春,杭之民病,得此药全活者不可胜数。所用皆中下品药,畧计每千钱即得千服,所济已及千人。由此积之,其利甚博。凢人欲施惠而力能自办者,犹有所止;若合众力,则人有善利,其行可乆。今募信士就楞严院修制,自立春后起施,直至来年春夏之交。有入名者,径以施送本院。昔薄拘罗尊者,以诃梨勒施一病比丘,故获报身,身常无众疾。施无多寡,随力助縁,疾病必相扶持,功德岂有限量?仁者恻隐,当崇善因。吴郡陆广秀才施此方并药,得之于智藏主禅月大师。寳泽乃乡僧也。其陆广见在京,施方并药在麦麴巷居住。送人叙士之不能自成其患,在于俗学。俗学之患,枉人之材,窒人之耳目。诵其师传造字之语,从俗之文,才数万言,其为士之业,尽此矣。夫学以明礼,文以述志,思以通其学,气以逹其文。古之人,道其聡明,广其闻见,所以学也;正志完气,所以言也。王氏之学,正如脱椠,案其形模而出之,不待脩饰而成器耳。求为桓璧彛器,其可乎?送水丘秀才叙水丘仙夫治六经百家说为歌诗,与扬州豪杰交游,头骨硗然,有古丈夫风。其岀词吐气,亦往往惊世俗。予知其必有用也,仙夫其自惜哉!今之读书取官者,皆屈折拳曲以合规绳,曾不得自伸其喙。仙夫耻不得为将,厯琅琊之会稽,浮沅湘,遡瞿塘,登高以望逺,摇桨以泳深,以自适其适也。过予而语,行予谓古之君子,有絶俗而高,有择地而泰者,顾其心常足而巳。坐于庙堂,君臣赓歌,与夫据槁梧,击朽枝而声犂然,不知其心之乐,奚以异也?其在穷也,能知舍;其在通也,能知用。予以是卜仙夫之还也,仙夫勉矣哉!若夫习而不试,往即而独后,则仙夫之屐可以南矣。猎会诗叙雷胜,陇西人,以勇敢应募得官,为京东第二将,武力絶人,骑射敏妙。按阅于徐,徐人欲观其能,为小猎城西。又有殿直郑亮,借职缪进者,皆骑而从,弓矢刀槊,无不精习。而驻泊黄宗闵,举止如诸生,戎装轻骑出驰,絶众客皆惊笑,乐甚。是日小雨甫晴,土润风和,观者数千人。曹子桓云:“建安十年,始定冀州,濊貊贡良弓,燕代献名马。时嵗之春,勾芒司节,和风扇物,弓燥手柔,草茂兽肥。与兄子丹猎于邺西,手获獐鹿九,狐▯三十。”驰骋之乐,边人武吏日以为常。如曹氏父子横槊赋诗,以传于世,乃可喜耳。众客既各自写其诗,因书其末,以为异日一笑。讲田友直字叙韩城田益,字迁之。黄庭坚以谓不足以配名,更之曰友直。予曰:“益者三友,何独取诸此?”某曰:“夫直者,刚者之长也。千夫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诚得直士与居,彼不资吾子之过,切磋琢磨,成子金玉,使子日知不足。虽然,取直友,犹有四物:有直而脩于直者,有直而陷于曲者,有曲而盗名直者,有曲而遂其直者。邦有道无道,如矢。此直而脩于直者也。其父攘羊而子证之,此直而陷于曲者也。或乞醯焉,乞诸其隣,此曲而盗名直者也。子为父隐,此曲而遂其直者也。其二端可愿,其二端不可愿。为吾子择益友也。”尝以是观之。送张道士叙古者赠人以言,彼虽不吾乞,犹将发药也。盖未有不吾乞而亦有待发药者。以吾友之贤,兹又奚乞?虽然,我反乞之。曰:与吾友心肺之识,几三年矣,非同顷暂也。今乃别去,遂黙黙而巳乎?抑不足教乎?岂无事于教乎?将周旋终始,笼络盖遮,有所惜乎?嗟仆之才陋甚也,而吾友每过爱,岂信然乎?止于此可乎?抑容有未至,当勉乎?自念明于处巳,暗于接物,其不可至死以不喜,故讥骂随之,抑足恤乎?将从从然与之合乎?身且老矣,家且穷矣,与物日忤,而取途且逺矣,将明灭如草上之萤乎?浮沉如水中之鱼乎?陶者能圆而不能方,矢者能直而不能曲,将为陶乎?将为矢乎?山有蕨薇可羮也,野有麋鹿可脯也,一丝可衣也,一瓦可居也,诗书可乐也,父子兄弟妻孥可游衍也。将谢世路而适吾所自适乎?抑富贵声名以偷夣幻之快乎?行乎?止乎?迟乎?速乎?吾友其可敎也,黙黙而已,非所以望吾友也。江子静字叙

译《八境图后序》南康的江水年年冲坏城墙,孔宗翰任太守时,才开始修筑石城,直到今天仍依赖它。我任胶西太守时,孔君正好来接替我。临行时,他拿出《八境图》,请我作文章和诗,留给南康人,让他们刻在石上。此后十七年,我南迁经过南康郡,才得以遍览所谓“八境”,才知道此前的诗连它们万分之一都没有描写出来。南康的士大夫共同来请求我说:“过去诗文曾经刻在石上,有人把它拿走了,如今已经亡失,希望重新书写并刻下来。”当时孔君已经去世,我不忍心违背他们的请求。绍圣元年八月十九日。《圣散子后叙》圣散子主治疾病,功效不止一种。去年春天,杭州百姓患病,靠这种药得以保全性命的数也数不清。所用的都是中下等药材,略计每花一千钱就能制成一千服,救济的人已经达到一千。由此积累起来,它的利益非常广大。凡是想施恩而力量能够独自办理的人,尚且有所限制;如果集合众人的力量,那么人人都能得到善利,这项事业也可以长久推行。如今招募诚信之士到楞严院修制此药,从立春以后开始施药,一直到第二年春夏交际之时。登记姓名捐助的人,直接把钱物送到本院。过去薄拘罗尊者曾把诃梨勒施给一位患病的比丘,因此获得了报身,身体常无各种疾病。布施不论多少,只要随力助缘,疾病之间必定能够相互扶持,功德哪里有数量限制呢?仁慈的人怀有恻隐之心,应当推崇这种善因。吴郡陆广秀才施出此药方和药物,是从智藏主禅月大师那里得到的。寳泽是乡里的僧人。陆广如今在京城,施出的药方和药物存放在麦麴巷的住处。《送人叙》士人不能成就自己的祸患,在于世俗的学问。世俗学问的祸患,是歪曲人的才质,堵塞人的耳目。他们诵读老师传授的造字之说,学习世俗的文章,才不过数万字;作为士人的学业,便全部到此为止了。学习是为了明白礼,文章是为了表达志向,思考是为了贯通所学,气质是为了使文章通达。古人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扩大见闻,这是学习的目的;端正志向、充实气质,这是言说的基础。王氏之学,正像脱去竹简的外壳,只按着现成的形模制作出来,不必修饰便成了器物。想求得桓圭、璧和彝器那样的成就,难道可以吗?《送水丘秀才叙》水丘仙夫研究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用来创作歌诗,与扬州的豪杰交游。他头骨高耸,颇有古代大丈夫的风度。他写词吐气,也常常使世俗之人惊异。我知道他一定会有用,仙夫可要自我珍惜啊!如今读书求取官职的人,都弯腰曲背、委曲求全以迎合规矩法度,竟然不能自由伸展自己的言论。仙夫以不能做将领为耻,游历琅琊、会稽,泛舟沅湘,逆流而上经过瞿塘,登高远望,摇桨深入水中,用来使自己适意。经过我这里并与我交谈,我告诉他说:古代君子,有的超绝世俗而高尚,有的选择适宜之地而安泰;只是他们的内心总是满足罢了。坐在朝廷之上,君臣相互唱和作歌,和那靠着枯桐、敲击朽枝而发出清越声响的人相比,不知他们内心的快乐有什么不同呢?处在困窘时,能够知道舍弃;处在通达时,能够知道任用。我因此预料仙夫会回来,仙夫努力吧!如果只是学习而不去实践,前往任职却独自落后,那么仙夫的鞋子就可以向南走了。《猎会诗叙》雷胜是陇西人,凭勇敢应募而得到官职,任京东第二将。他武力超群,骑马射箭敏捷精妙。军队在徐州检阅时,徐州人想观看他的才能,便在城西举行小规模打猎。又有殿直郑亮和借职缪进等人,都骑马跟随,弓箭、刀、长矛无不精通熟练。驻泊官黄宗闵举止像个读书人,却穿着戎装骑轻马出驰,远远超过众位宾客,大家都惊讶而笑,十分快乐。这天小雨刚停,土地湿润,风调气和,观看的人有几千。曹子桓说:“建安十年,刚平定冀州,濊貊进贡良弓,燕代献上名马。那年春天,句芒主管时令,和风吹拂万物,弓弦干燥,手指柔软,草木茂盛,野兽肥壮。我和兄长曹子丹在邺城西面打猎,亲手捕获獐鹿九只,狐兔三十只。”驰骋的快乐,边地人和武官每天都当作寻常之事。像曹氏父子那样横握长矛、吟诗作赋,并把它传给后世,才是值得高兴的事。众宾客各自写完诗后,我便把这篇文字写在末尾,留作日后的一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讲田友直字叙》韩城人田益,字迁之。黄庭坚认为这个字不足以配合他的名,于是改作“友直”。我说:“益有三种朋友,为什么只取其中一种呢?”他说:“直,是刚强之人的长处。一千个人唯唯诺诺,不如一个士人直言争辩。果真能和正直的人相处,他不会助长你的过错,而会同你切磋琢磨,使你成为金玉般的人,使你每天知道自己的不足。不过,选择正直的朋友,还要分辨四种情况:有正直而且修养正直的,有正直却陷入曲直颠倒的,有歪曲却窃取正直名声的,有歪曲却最终成全正直的。国家有道或无道都像箭一样直,这是正直而且修养正直的人。他的父亲偷羊,儿子却出来作证,这是正直却陷入曲直颠倒的人。有人来讨醋,却向邻居索取,这是歪曲却盗取正直名声的人。儿子替父亲隐瞒,这是歪曲却最终成全正直的人。前两种可以希望,后两种不可希望。这是替你选择有益的朋友。”我曾经用这个道理来观察人。《送张道士叙》古人赠人言语,别人即使没有向我求取,我还要把它当作药来开给他。何况没有向我求取却又确实有待我开药的人呢?凭我朋友的贤能,他这次又何必有所求取?即便如此,我反而要向他求取。我说:我和朋友交心相知,将近三年了,并不是短暂的交往。如今竟然要分别离去,难道就这样默默无言而已吗?还是因为我不足以教诲你呢?难道你没有需要接受教诲的地方吗?我将要始终周旋迁就、包容遮护,是因为有所顾惜吗?唉,我的才质实在浅陋,而朋友每每过分爱护我,难道真是如此吗?停留在这里就可以了吗?还是仍有未达到之处,应当努力呢?我自知明白如何自处,却不明白如何与人交往,难道不可以至死而不改、不受欢迎的处境吗?所以讥讽辱骂随之而来,这难道值得忧虑吗?还是要从容地同世俗相合呢?我自身将要老了,家境也将要贫穷了,同外物日益抵触,而谋求出路又很遥远,难道将像草上的萤火一样忽明忽灭吗?像水中的鱼一样浮沉不定吗?陶工能把东西制成圆形,却不能制成方形;射箭的人能把箭射直,却不能使它弯曲。我将成为陶工,还是成为射箭的人呢?山中有蕨薇可以煮羹,野外有麋鹿可以制成肉脯,一根丝线可以做衣服,一片瓦可以用来居住,诗书可以使人快乐,父子兄弟妻子儿女可以一同游乐。我要辞别仕途,去追求自己的适意生活吗?还是贪恋富贵声名,苟且享受如梦如幻的快乐呢?是要走呢?是要停呢?是要迟缓呢?是要迅速呢?我的朋友大概是可以教导的;如果只是默默无言,那不是我对朋友的期望。《江子静字叙》

友人江君以其名存之,求字于予。予字之曰「子静」。夫人之动,以静为主。神以静舍,心以静充,志以静宁,虑以静明。其静有道,得已则静,逐物则动。以一人之身,昼夜之气,呼吸出入,未尝异也。然而或存或亡者,是其动静殊也。后之学者,始学也,既累于仕;其仕也,又累于进。得之则乐,失之则忧,是忧乐系于进矣。平旦而起,日与事交,合我则喜,忤我则怒,是喜怒系于事矣。耳恱五声,目恱五色,口恱五味,鼻恱芬臭,是爱欲系于物矣。以▯然之身,而所系如此,行流转徙,日迁月化,则平日之所养,尚能存耶?防其所存,尚安明其已之是非与夫在物之真伪哉?故君子学以辨道,道以求性。正则静,静则定,定则虚,虚则明。物之来也,吾无所增;物之去也,吾无所亏。岂复为之欣喜爱恶,而累其真欤?君齿少才锐,学以待仕,方且岀而应物。所谓静以存性,不可不念也。能得吾性,不失其在已,则何往而不适哉?送钱塘僧思聡归孤山叙天以一生水,地以六成之。一六合而水可见,虽有神禹,不能知其孰为一,孰为六也。子思子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诚明合而道可见,虽有黄帝、孔丘,不能知其孰为诚,孰为明也。佛者曰:戒生定,定生慧。慧独不生定乎?伶▯有言:慧则通,通则流。是乌知真慧哉?醉而狂,醒而止,慧之生定,通之不流也,审矣。故夫有目而自行,则褰裳疾走,常得大道;无目而随人,则扶轮曵踵,常仆坑穽。慧之生定,速于定之生慧也。钱唐僧思聡,七嵗善弹琴,十二舍琴而学书,书既工,十五舍书而学诗,诗有竒语,云烟葱胧,珠玑的皪,识者以为画师之流。聡又不巳,遂读华严诸经,入法界海慧。今年二十有九,老师宿儒皆敬爱之。秦少游取《楞严》文殊语字之曰「闻复」,使聡日进不止。自闻思脩以至于道,则《华严》法界海慧尽为蘧庐,而况书、诗与琴乎?虽然,古之学道无自虚空入者,轮扁斵轮,伛偻承蜩,苟可以发其巧智,物无陋者。聡若得道,琴与书皆与有力,诗其尤也。聡能如水镜以一含万,则书与诗当益竒,吾将观焉,以为聡得道浅深之候。观宋复古画叙旧闻房琯开元中尝宰卢氏,与道士邢和璞出游,过夏口村,入废佛寺,坐古松下。和璞使人凿地,得瓮中所藏娄师德与永禅师书。笑谓琯曰:「颇忆此耶?」琯因怅然悟前生之为永禅师也。故人栁子玉寳此画,曰:「是唐本,宋复古所临者。」元祐六年三月十九日,余自杭还朝,宿吴松江。夣长老仲殊挟琴过余,弹之有异声。熟视琴颇损,而有十三弦。余叹息不巳。殊曰:「虽损,尚可修。」曰:「奈十三▯何?」殊不答,诵诗曰:「度数形名岂偶然,破琴今有十三▯。此生若遇邢和璞,方信秦筝是响泉。」余梦中了然识其所谓,既觉而忘之。明日昼卧,复梦殊来理前言,再诵其诗,方惊觉而殊适至,意其非梦也。问之,殊盖不知。是嵗六月,见子玉之子子文于京师,求得其画,乃作诗并书所梦其上。子玉名瑾,善作诗及行草书。复古名廸,画山水草木,盖妙絶一时。仲殊本书生,弃家学佛,通脱无所着,皆竒士也。诗曰:「破琴虽未修,中有琴意足。谁云十三▯,音节如佩玉。新▯虽高张,丝声不附木。宛然七弦筝,动与世好逐陋矣。」房次律因循堕流俗,悬知董庭兰不识无▯曲。

东坡全集巻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三十五宋蘓轼撰记十三首

清风阁记文慧大师应符居成都玉谿上,为阁曰清风,以书来求文为记。五返而益勤,余不能巳,戏为浮屠语以问之曰:「符,而所谓身者,汝之所寄也;而所谓阁者,汝之所以寄所寄也。身与阁,汝不得有,而名乌乎施?名将无所施,而安用记乎?」虽然,吾为汝放心遗形而强言之,汝亦放心遗形而强聼之。木生于山,水流于渊,山与渊且不得有,而人以为巳有,不亦惑欤?天地之相磨,虚空与有物之相推,而风于是焉生。执之而不可得也,逐之而不可及也。汝为居室而以名之,吾又为汝记之,不亦大惑欤?虽然,世之所谓巳有而不惑者,其与是奚辨?若是而可以为有邪?则虽汝之有是风可也,虽为居室而以名之,吾又为汝记之可也,非惑也。风起于苍茫之间,彷徨乎山泽,激越乎城郭道路,虚徐演漾以泛汝之轩▯栏楯幔帷而不去也。汝隠几而观之,其亦有得乎?力生于所激而不自为力,故不劳;形生于所遇而不自为形,故不穷。尝试以是观之。

译我的朋友江君把自己的名字保存下来,请我为他取字。我给他取字“子静”。人的活动,以宁静为根本。精神因宁静而安住,内心因宁静而充实,志向因宁静而安定,思虑因宁静而明白。宁静有一定的道理:能够守住自己就宁静,追逐外物就躁动。同一个人的身体,昼夜之气、呼吸出入,从来没有不同;然而有时精神存在,有时精神丧失,是因为他的动静不同。后来的学者,开始学习时就已经受到做官的牵累;做官以后,又受到升迁的牵累。得到官位就高兴,失去官位就忧愁,这是忧乐系于仕进。每天清晨起身,白天同各种事务接触,合乎自己就高兴,违逆自己就发怒,这是喜怒系于事务。耳朵喜欢五声,眼睛喜欢五色,口喜欢五味,鼻子喜欢香臭,这是爱欲系于外物。凭这样微小的身体,却有如此多的牵系,行动流转、迁徙变化,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平日的修养还能保存吗?连自己所保存的东西都防护不住,又怎么能明白自身的是非以及外物的真伪呢?所以君子学习,是为了辨明道;明白道,是为了求得本性。端正就能宁静,宁静就能安定,安定就能虚静,虚静就能明察。外物到来时,我没有增加什么;外物离去时,我没有减少什么。难道还要因此产生欣喜、爱憎,而损害自己的真性吗?你年纪尚轻而才气锐利,学习是为了等待出仕,正要出门去应对外物。所谓以宁静保存本性,是不可不牢记的。能够得到自己的本性,不失去内在的自我,那么到哪里去又会不适意呢?《送钱塘僧思聪归孤山叙》天以一来生成水,地以六来成就水。一和六相合,水才可以显现;即使有神禹,也不能知道哪一部分属于一,哪一部分属于六。子思先生说:由真诚而明白,叫作本性;由明白而达到真诚,叫作教化。真诚就会明白,明白就会真诚。真诚与明白相合,道才可以显现;即使有黄帝、孔丘,也不能知道哪一部分是真诚,哪一部分是明白。佛家说:戒能生定,定能生慧。难道智慧独自不能产生定吗?伶玄有句话说:“有智慧就能通达,通达就会流散。”这哪里知道真正的智慧呢?醉了就狂乱,醒了就停止;智慧产生定,通达而不流散,这才清楚明白。所以有眼睛而自己行走,就会提起衣裳快步走,常常能够走在大道上;没有眼睛而跟随别人,就会扶着车轮、拖着脚跟,常常跌进坑穴。智慧产生定,比定产生智慧更快。钱塘僧人思聪七岁时擅长弹琴,十二岁放下琴学习书法,书法已经精工后,十五岁又放下书法学习诗歌。他的诗有奇特的语句,云烟葱茏朦胧,珠玉明亮闪烁,有见识的人认为他属于画师一流。思聪又不停止,于是诵读《华严》等经,进入法界海的智慧。今年二十九岁,老师和年长的儒者都敬重喜爱他。秦少游取《楞严经》中文殊菩萨的话,给他取字“闻复”,希望思聪每天进步而不停。从闻、思、修一直达到道的境界,那么《华严经》的法界海智慧也都成为可以暂住的草庐,何况书法、诗歌和琴艺呢?不过,古代学习道的人,没有从虚空直接进入的;轮扁砍削车轮,伛偻着身子捕捉蝉,只要能够由此发挥自己的巧智,就没有什么事物是卑陋的。思聪如果得到道,琴和书法都会对他有所助益,诗歌尤其如此。思聪若能像水镜一样以一物容纳万物,那么他的书法和诗歌应当更加奇妙,我将观察它们,把它们作为思聪所得之道深浅的征候。《观宋复古画叙》过去听说房琯在开元年间曾任卢氏县令,和道士邢和璞出游,经过夏口村,进入一座废弃的佛寺,坐在古松下。邢和璞让人挖地,挖到一个瓮,里面藏着娄师德写给永禅师的信。他笑着对房琯说:“你还记得这些吗?”房琯因此惆怅,悟到自己前生是永禅师。故人柳子玉珍藏这幅画,说:“这是唐代的原本,是宋复古临摹的。”元祐六年三月十九日,我从杭州回朝,住在吴淞江。梦中长老仲殊带着琴来见我,弹奏时发出奇异的声音。我仔细看那张琴,已经很破损,却有十三根弦,不禁叹息不已。仲殊说:“虽然破损,还是可以修理。”我说:“十三根弦怎么办?”仲殊没有回答,诵诗说:“度数形名难道是偶然,破琴如今有十三弦。今生若遇邢和璞,才相信秦筝就是响泉。”我在梦中完全明白了他所说的意思,醒来以后却忘了。第二天白天睡卧,又梦见仲殊来说明前面的话,再次诵读那首诗,我才惊醒,而仲殊恰好来到,心想这并不是梦。询问他时,仲殊却完全不知道。这年六月,我在京师见到子玉的儿子子文,求得这幅画,于是作诗并把梦中所见写在画上。子玉名瑾,擅长作诗和行草书。复古名叫廸,画山水草木,大概是当时最为精妙的。仲殊本是读书人,舍弃家庭学习佛法,旷达超脱而无所执着,都是奇异之士。诗说:“破琴虽然还没有修好,琴中蕴含的意味已经足够。谁说只有十三根弦,声音节奏如佩玉相击。新弦虽然高高张起,丝弦的声音却不依附琴木。宛如七弦琴,琴声一动便去追逐世俗的爱好,实在浅陋了。”房次律因为因循苟且而堕入流俗,可以料知董庭兰不懂得无弦之曲。《东坡全集》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三十五,宋苏轼撰,记十三首 《清风阁记》文慧大师应符居住在成都玉溪之上,建了一座楼阁,名叫清风阁,写信来请我作文章记述此事。他五次来访,态度更加恳切,我不能再推辞,便戏作佛家言语来问他说:“应符,你所谓的身体,是你寄托身心的地方;你所谓的楼阁,是你寄托所寄托之物的地方。身体和楼阁,你都不能真正拥有,那么名称又施加在什么地方呢?名称无处施加,又为什么要写记呢?”不过,我姑且让你放下心神、遗弃形体,勉强说这些话;你也姑且放下心神、遗弃形体,勉强听这些话。树木生长在山中,水流入深渊,山和深渊尚且不能被人占有,人却把它们当作自己所有,难道不是迷惑吗?天地相互摩擦,虚空和有形之物相互推荡,风便由此产生。想抓住它却抓不住,想追赶它也追不上。你建造居室并给它命名,我又替你写记,难道不是大大的迷惑吗?不过,世人所说的自己拥有而不感到迷惑的事物,同这种情况有什么区别呢?如果这样就可以说是拥有,那么即使说你拥有这阵风,即使因为建造居室而给它命名,我替你写记也可以,并不算迷惑。风起于苍茫之间,徘徊在山泽之间,冲激在城郭道路之间,缓缓地流动、回旋,吹拂着你的轩窗、栏杆、帷幔而不离去。你倚着几案观察它,或许也会有所领悟吧?力量产生于受到激发,却不把自己当作力量,所以不会劳累;形态产生于所遇之物,却不把自己当作形态,所以不会穷尽。请尝试从这个道理来观察它。

喜雨亭记亭以雨名,志喜也。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汉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孙胜狄,以名其子。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余至扶风之明年,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休息之所。是嵗之春,雨麦于岐山之阳,其占为有年。旣而弥月不雨,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抃于野。忧者以乐,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嵗且荐饥,狱讼繁兴,而盗益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防以乐于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防而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耶?旣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繄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防防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鳯鸣驿记始余丙申嵗举进士,过扶风,求舍于馆人。旣入,不可居,而出次于逆旅。其后六年,为府从事。至数日,谒客于馆,视客之所居,与其凢所资用,如官府,如庙观,如数世富人之宅。四方之至者,如归其家,皆乐而忘去。将去,既驾,虽马亦顾其皁而嘶。余召馆吏而问焉。吏曰:「今太守宋公之所新也。自辛丑八月而公始至。旣至逾月而兴功,五十有五日而成。用夫三万六千,木以根计,竹以竿计,瓦甓坯钉各以枚计,稭以石计者,二十一万四千七百二十有八。而民未始有知者。」余闻而心善之。其明年,县令胡允文具石,请书其事。余以为有足书者,乃书曰:「古之君子不择居而安,安则乐,乐则喜,从事使人而皆喜,从事则天下何足治欤?后之君子常有所不屑,则躁,否则惰。躁则妄,惰则废。旣妄且废,则天下之所以不治者,常出于此而不足怪。今夫宋公计其所歴而累其勤,使无龃龉于世,则今且何为矣,而犹为此官哉?然而未尝有不屑之心。其治扶风也,视其卼臲者而安植之,求其防茸者而疏理之,非特传舍而巳事复有小于传舍者,公未尝不尽心也。尝食刍豢者难于食菜,尝衣锦者难于衣布。尝为其大者,不屑为其小,此天下之通患也。《诗》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所贵乎岂弟者,岂非以其不择居而安,安而乐,乐而喜从事欤?夫修传舍诚无足书者,以传舍之修而见公之不择居而安,安而乐,乐而喜从事者,则是真足书也。」

凌虚台记台因于南山之下,宜若起居饮食与山接也。四方之山莫髙于终南,而都邑之丽山者莫近于扶风。以至近求最髙,其势必得,而太守之居未尝知有山焉。虽非事之所以损益,而物理有不当然者,此凌虚之所为筑也。方其未筑也,太守陈公杖屦逍遥于其下,见山之出于林木之上者累累,如人之旅行于墙外而见其髻也,曰:“是必有异。”使工凿其前为方池,以其土筑台,出于屋之檐而止。然后人之至于其上者,怳然不知台之髙,而以为山之踊跃奋迅而出也。公曰:“是宜名凌虚。”以告其从事苏轼,而求文以为记。轼复于公曰:“物之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也。昔者荒草野田,霜露之所防翳,狐虺之所窜伏,方是时,岂知有凌虚台耶?废兴成毁,相寻于无穷,则台之复为荒草野田,皆不可知也。尝试与公登台而望,其东则秦穆之祈年槖泉也,其南则汉武之长杨五柞,而其北则隋之仁寿,唐之九成也。计其一时之盛,宏杰诡丽,坚固而不可动者,岂特百倍于台而已哉?然而数世之后,欲求其髣髴而破瓦頺垣,无复存者,旣已化为禾黍荆棘,丘墟陇畆矣,而况于此台欤?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防忽徃而忽来者欤?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则过矣。盖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旣已言于公,退而为之记。

译《喜雨亭记》亭子用“雨”来命名,是为了记载喜悦。古人有喜事就用它来命名事物,表示不忘。周公得到嘉禾,用它命名自己的书;汉武帝得到宝鼎,用它命名年号;叔孙胜了狄人,用它给儿子命名。喜事有大小不同,但表示不忘这一点是相同的。我到扶风的第二年,才开始修建官舍,在厅堂北面建亭,在南面开凿池塘,引水流、种树木,把它作为休息的地方。这年春天,岐山南面降下麦雨,占卜认为将有丰年。后来整整一个月没有下雨,百姓正因此忧虑。过了三月,到乙卯日才下雨,甲子日又下雨,百姓认为还不够。丁卯日下大雨,三天才停止。官吏在庭院中互相庆贺,商人在市场上互相歌唱,农夫在田野里互相击掌欢呼。忧愁的人变得快乐,患病的人得到痊愈,而我的亭子也恰好建成。于是我在亭上举酒,邀请宾客并告诉他们说:“五天不下雨,可以吗?”回答说:“五天不下雨,就没有麦子。十天不下雨,可以吗?”回答说:“十天不下雨,就没有禾苗。没有麦子、没有禾苗,年成将接连发生饥荒,诉讼大量出现,盗贼也更加滋长猖獗;那么我和诸位即使想在这座亭子里从容游乐,难道能够做到吗?”如今上天没有遗弃这些百姓,刚刚发生旱情就赐给他们雨水,使我和诸位能够一同从容地在亭子里游乐,这都是雨水的恩赐,难道又可以忘记吗?既然已经用“雨”给亭子命名,又作歌来咏唱它:“假如上天降下珍珠,寒冷的人不能拿它做短衣;假如上天降下美玉,饥饿的人不能拿它当粮食。一场雨下了三天,这是谁的力量?”百姓说:“太守!”太守不把功劳归给自己,而归给天子。天子说:“不是这样,应当归给造物主。”造物主不把功劳归给自己,又归给太空。太空茫茫无边,无法称名,我便用它来命名我的亭子。《凤鸣驿记》起初我在丙申年考中进士,经过扶风时,向驿馆的人请求住宿。进入以后,发现不能居住,便出来住在旅店。此后六年,我任府中的属官。过了几天,到驿馆拜访客人,看到客人居住的地方以及各种资用,有如官府,有如庙观,也有如几代富人的住宅。四方来的人,都像回到自己家中一样,个个快乐得忘了离去。将要离开时,已经套好车马,即使马也回头看着马夫的房舍嘶鸣。我召来驿馆的官吏询问。官吏说:“这是如今太守宋公新建的。宋公从辛丑年八月开始到任,到任一个多月便兴工,五十五天完工。役夫三万六千人,木材按根计算,竹子按竿计算,瓦、砖、坯、钉各按枚计算,柴草按石计算,共二十一万四千七百二十八,而百姓开始时竟没有察觉。”我听后内心赞赏他。第二年,县令胡允文备好石碑,请我书写这件事。我认为其中有值得记载的地方,于是写道:“古代君子不挑剔居所,能够安居就快乐,快乐就喜爱做事;做事时使人都感到喜悦,那么天下还有什么值得治理的呢?后世君子常有自己看不起的事情,于是浮躁,否则就懒惰。浮躁就会妄为,懒惰就会废弛。既妄为又废弛,天下不能治理的原因常常出在这里,也就不足为怪了。如今宋公计算自己经历的仕途并累计自己的勤劳,如果他不愿与世俗发生龃龉,那么如今正在做什么,又何必还做这个官呢?然而他从来没有轻视事务的心。他治理扶风,看到倾斜不稳的地方,就使它安定树立;发现低洼不平的地方,就加以疏通整治。不只是驿舍,即使事情比修驿舍更小,宋公也从来没有不尽心的。曾经吃惯牲畜肉的人,很难再吃蔬菜;曾经穿惯锦绣的人,很难再穿布衣。习惯做大事,便不屑做小事,这是天下共同的弊病。《诗经》说:“平易近人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所谓平易近人,难道不正是因为他不挑剔居所,能够安居,安居便快乐,快乐便喜爱做事吗?修缮驿舍本来确实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但从修缮驿舍中看出宋公不挑剔居所、安居、快乐并喜爱做事,那么这件事就确实值得记载了。” 《凌虚台记》凌虚台建在南山脚下,按理说起居饮食都应该同山相接。四方的山没有比终南山更高的,而城邑中靠近山的没有比扶风更近的。凭这样近的距离来求取最高的山,按势必定可以得到;可是太守的住所却从来不知道有山。这虽然不是事情得失的关键,但事物的道理中有不应如此的地方,这就是修筑凌虚台的原因。当它还没有修筑时,太守陈公拄杖穿鞋在山下悠闲漫步,看见从林木上方露出的山峰一个接一个,像人在墙外行走时只能看见发髻一样,便说:“这里一定有奇异之处。”他让工匠在前面挖成方池,用挖出的土筑台,筑到高出房屋屋檐便停止。这样以后,人登上台顶,恍惚间不知道是台的高度,还以为是山腾跃奋发而冲出来。陈公说:“这里适合命名为凌虚。”便把这件事告诉属官苏轼,请我作文记述。苏轼回答陈公说:“事物的兴废、成毁,是无法预知的。从前这里是荒草野田,霜露遮蔽,狐狸毒蛇潜伏,那时哪里知道会有凌虚台呢?兴废成毁相互接续,永无穷尽,那么这座台重新变成荒草野田,也都是无法预知的。请尝试和您登台远望:东面是秦穆公祭祀祈年的槖泉,南面是汉武帝的长杨宫、五柞宫,北面是隋朝的仁寿宫、唐朝的九成宫。计算它们在一时的兴盛,宏伟奇特、华美壮丽、坚固而不可动摇,哪里只是超过这座台百倍而已呢?然而几代以后,想寻找它们的遗迹,只剩破瓦颓墙,再没有完整保存的;后来已经化为禾黍、荆棘,成为丘墟田畴,何况这座台呢?台尚且不能依靠来长久保存,何况人的事情有时得到、有时失去,忽然而来、忽然而去呢?如果有人想借此向世人夸耀而自我满足,那就错了。世间确实有可以依靠的东西,但不在于这座台是否存在。”对陈公说完这些话,我退下来写成这篇记。

中和胜相院记佛之道难成,言之使人悲酸愁苦。其始学之,皆入山林,践荆棘,虵虺,袒裸雪霜,或刲割屠脍,燔烧烹煑,以肉饲虎豹鸟乌蚊蚋,无所不至,茹苦含辛,更百千万亿年而后成。其不能此者,犹弃絶骨肉,衣麻布,食草木之实,昼日力作以给薪水粪除,暮夜持膏火薫香,事其师如生,务苦瘠其身,自身口意莫不有禁,其畧十,其详无数,终身念之,寝食见之,如是仅可以称沙门比丘。虽名为不耕而食,然其劳苦卑辱则过于农工逺矣。计其利害,非侥幸小民之所乐。今何其弃家毁服壊毛髪者之多也?意亦有所便欤?寒耕暑耘,官乂召而役作之,凢民之所患苦者,我皆免焉。吾师之所谓戒者,为愚夫未逹者设也。若我何用是为?剟其患,专取其利,不如是而已。又爱其名,治其荒唐之説,摄衣升坐,问荅自若,谓之长老。吾尝究其语矣,大抵务为不可知,设械以应敌,匿形以备败窘,则推堕滉漾中不可捕捉,如是而巳矣。吾逰四方,见辄反覆折困之,度其所从遁而逆闭其涂,徃徃面颈发赤。然业已为是道,势不得以恶声相反,则笑曰:「是外道魔人也。」吾之于僧,慢侮不信如此。今寳月大师惟简,乃以其所居院之本末求吾文为记,岂不谬哉?然吾昔者始逰成都,见文雅大师惟度,器宇落落可爱,浑厚人也,能言唐末五代事,传记所不载者,因是与之逰甚熟。惟简则其同门友也。其为人精敏过人,事佛齐众,谨严如官府。二僧皆吾之所爱,而此院又有唐僖宗皇帝像,及其从官文武七十五人,其奔走失国,与其所以将亡而不遂灭者,旣足以感慨太息,而画又皆精妙冠世,有足称者,故强为记之。始居此者,京兆人广寂大师希让,传六世至度与简。简姓苏氏,眉山人,吾逺宗子也。今主是院,而度亡矣。

四菩萨阁记始吾先君于物无所好,燕居如斋,言笑有时。顾尝嗜画,弟子门人无以悦之,则争致其所嗜,庶几一解其顔。故虽为布衣,而致画与公卿等。长安有故藏经龛,唐明皇帝所建,其门四逹,八版皆呉道子画,阳为菩萨,隂为天王,凢十六躯。广明之乱,为贼所焚。有僧忘其名,于兵火中拔其四版以逃。旣重不可负,又廹于贼,恐不能全,遂窍其两版以受荷,西奔于岐,而寄死于乌牙之僧舍。板留于是,百八十年矣。客有以钱十万得之,以示轼者,轼归其直而取之,以献诸先君。先君之所嗜,百有余品,一旦以是四板为甲。治平四年,先君没于京师,轼自汴入淮,泝于江,载是四版以归。旣免防,所尝与徃来浮屠人惟简,诵其师之言教。轼为先君舍施,必所甚爱与所不忍舍者。轼用其说,思先君之所甚爱,轼之所不忍舍者,莫若是版,故遂以与之,且告之曰:「此明皇帝之所不能守,而焚于贼者也,而况于余乎?」余视天下之蓄此者多矣,有能及三世者乎?其始求之若不及,旣得惟恐失之,而其子孙不以易衣食者鲜矣。余惟自度不能长守此也,是以与子。子将何以守之?简曰:「吾以身守之,吾眼可霍,吾足可斮,吾画不可夺。若是足以守之欤?」轼曰:「未也,足以终子之世而巳简曰:「又盟于佛,而以鬼守之。凢取是者,与凢以是予人者,其罪如律。若是足以守之欤?」轼曰:「未也,世有无佛而蔑鬼者,然则何以守之?」曰:「轼之以是予子者,凢以为先君舍也。天下岂有无父之人欤?其谁忍取之?若其闻是而不悛,不惟一观而巳将必取之然后为快,则其人之贤愚与广明之焚此者一也。全其子孙难矣,而况能久有此乎?且夫不可取者存乎子,取不取者存乎人。子勉之矣,为子之不可取者而巳又何知焉?」旣以予简,简以钱百万度为大阁以藏之,且画先君像其上。轼助钱二十之。一期以明年冬阁成,《熈寜元年十月二十六日》记。

译《中和胜相院记》佛道难以成就,说起来使人悲伤酸楚、忧愁痛苦。起初学习它的人,都进入山林,踩踏荆棘和蛇虫,赤身裸体经受风雪霜寒;有时剖割屠宰、焚烧烹煮,把肉拿来喂虎豹鸟兽蚊蚋,没有什么不做的,尝尽苦楚辛酸,经历百千万亿年以后才有所成就。不能做到这些的人,还要抛弃亲属,穿麻布衣,吃草木果实,白天劳作以供给柴水、清扫粪秽,晚上手持灯火焚香,侍奉老师如同侍奉活着的亲人,努力使身体困苦瘦弱;对自身的身、口、意无不设禁戒,大略有十条,详细内容无数,终身念诵,睡觉吃饭都能想见,像这样才仅仅可以称为沙门、比丘。虽然名义上是不耕种却能得到食物,然而劳苦卑辱远远超过农夫工匠。计算其中的利害,这并不是侥幸求利的小民所喜欢的。如今为什么抛弃家庭、毁坏衣服、剃掉头发的人这样多呢?想来也是因为其中有便利之处吧?寒天耕作、暑天除草,官府又来召集役使,凡是百姓所忧患困苦的事情,我都可以免除。我们老师所说的戒律,是为愚昧而未通达的人设置的。像我这样的人,何必用它呢?只是削除其中的祸患,专取其中的利益罢了。又爱惜它的名声,整理那些荒诞的说法,整肃衣服登堂入座,问答自如,便称为长老。我曾经考察过他们的言论,大抵是专门制造不可知的说法,设置机巧来应付敌人,隐藏形迹以防备失败困窘,于是把问题推入浩渺深远之中,使人无法捕捉,不过如此而已。我游历四方,见到这种说法就反复驳斥、使其陷入困窘,推测他们逃避的方向而预先堵住道路,他们往往脸颈发红。然而既然已经以此为道,势必不能用恶声来反驳我,只能笑着说:“这是外道魔人。”我对僧人的轻慢、侮辱和不信,到了这种程度。如今宝月大师惟简竟然拿他所居寺院的始末来请求我作文记述,难道不是荒谬吗?不过,我过去刚游历成都时,见到文雅大师惟度,器宇轩昂,令人喜爱,是个浑厚的人,能够谈论唐末五代的事情,其中有些是传记没有记载的;因此我和他交往得很熟。惟简是他的同门朋友。惟简为人精明敏捷,胜过常人,奉事佛法、整饬僧众,谨慎严明如同官府。这两位僧人都是我所爱重的,而这座院中又有唐僖宗皇帝的画像,以及他的文武从官七十五人。他们奔走流离而失国,以及国家将要灭亡却没有立即灭亡的情形,已经足以令人感慨叹息;加上画作又都精妙绝伦,确实值得称道,所以勉强写下这篇记。最初居住在这里的是京兆人广寂大师希让,传了六代,才传到惟度和惟简。惟简姓苏,是眉山人,是我的远房宗族子弟。如今主持这座院子,而惟度已经去世。《四菩萨阁记》起初我的先父对外物没有什么爱好,闲居时像在斋戒,言谈笑语也有一定的时候。但他曾经喜爱绘画,弟子门人没有什么可以使他高兴的,便争相送来他所喜爱的东西,希望能使他展颜一笑。因此他虽然是平民,所得到的画却和公卿相等。长安有一座旧藏经龛,是唐明皇帝所建,门向四方,八面墙板上都画着吴道子的画,正面是菩萨,背面是天王,共十六尊。广明之乱时,被贼人焚毁。有个僧人忘了姓名,在战火中拔出其中四块板逃走。木板太重,无法背负,又被贼人逼迫,担心不能保全,于是凿穿两块木板,把它们套在肩上承受负荷,向西逃到岐地,后来在乌牙的僧舍中寄身而死。木板留在那里,已经一百八十年了。有客人用十万钱得到它们,拿来给我看;我偿还了他的钱而取下木板,把它们献给先父。先父所喜爱的物品有一百多种,但一旦得到这四块木板,便把它们列为第一。治平四年,先父在京师去世。我从汴京进入淮水,溯江而上,带着这四块木板回去。免除丧服之后,我曾经往来的僧人只有惟简,他诵说自己老师的教诲。我替先父布施,必定选择他非常喜爱、又不忍舍弃的东西。按照这个道理,我想到先父最喜爱、我最不忍舍弃的东西,没有比这四块木板更合适的了,所以便把它们送给惟简,并告诉他说:“这是唐明皇帝都不能守护、最终被贼人焚毁的东西,何况是我呢?” 我看天下收藏这类东西的人多了,有谁能让它传到三代以上呢?他们起初求取它时唯恐来不及,得到以后又只怕失去,而子孙中不拿它换取衣食的很少。我只估量自己不能长久守护它,所以把它给了你。你将用什么来守护它呢?惟简说:“我用身体守护它。我的眼睛可以被挖出,双脚可以被砍断,但我的画不能被夺走。这样足以守护它吗?”我说:“还不够,只能守到你这一生罢了。”惟简说:“那就再向佛发誓,并让鬼神来守护它。凡是夺取它的人,以及凡是把它送给别人的人,罪责都按法律处理。这样足以守护它吗?”我说:“还不够。世上有不信佛而轻视鬼神的人,那么靠什么守护它呢?”惟简说:“你把它送给我,是因为把它当作替先父布施的东西。天下难道有不敬父亲的人吗?谁忍心夺取它呢?如果有人听说这件事仍不悔改,不只想看一眼,而一定要把它夺到手才感到痛快,那么这种人的贤愚,和广明年间焚烧它的人没有两样。保全他的子孙尚且困难,何况能够长久拥有它吗?而且,不可被夺取的关键在于你,是否夺取则取决于别人。你努力做到使它不可被夺取就是了,至于其他又何必知道呢?”把它送给惟简以后,惟简用钱一百万让惟度建造大阁来收藏它,并且在阁上绘画先父的像。我资助了二十缗钱,约定第二年冬天完工。《熙宁元年十月二十六日》记。

墨君堂记凢人相与号呼者,贵之则曰公,贤之则曰君。自其下则尔汝之。虽公卿之贵,天下貌畏而心不服,则进而君公,退而尔汝者多矣。独王子猷谓竹君,天下从而君之,无异辞。今与可又能以墨象君之形容,作堂以居君,而属余为文以颂君徳,则与可之于君信厚矣。与可之为人也,端静而文明,哲而忠。士之脩洁博习,朝夕磨治洗濯,以求交于与可者,非一人也。而独厚君如此。君又疎简抗劲,无声色臭味可以娯恱人之耳目鼻口,则与可之厚君也,其必有以贤君矣。世之能寒燠人者,其气焰亦未至若雪霜风雨之切于肌肤也,而士鲜不以为欣戚。防其所守,自植物而言之,四时之变亦大矣,而君独不顾。虽防与可,天下其孰不贤之?然与可独能得君之深,而知君之所以贤。雍容谈笑,挥洒奋迅,而尽君之徳;稚壮枯老之容,披折偃仰之势,风雪凌厉以观其操,崖石荦确以致其节。得志遂茂而不骄,不得志瘁瘠而不辱。羣居不倚,独立不惧。与可之于君,可谓得其情而尽其性矣。余虽不足以知君,愿从与可求君之昆弟子孙族属朋友之象,而藏于吾室,以为君之别馆云。

净因院画记余尝论画,以为人、禽、宫室、器用皆有常形。至于山石、竹木、水波、烟云,虽无常形,而有常理。常形之失,人皆知之。常理之不当,虽晓画者有不知。故凢可以欺世而取名者,必托于无常形者也。虽然,常形之失止于所失,而不能病其全。若常理之不当,则举废之矣。以其形之无常,是以其理不可不谨也。世之工人,或能曲尽其形,而至于其理,非髙人逸才不能辨。与可之于竹石枯木,真可谓得其理者矣。如是而生,如是而死,如是而挛拳瘠蹙,如是而条逹遂茂,根茎节叶,牙角脉缕,千变万化,未始相袭,而各当其处,合于天造,厌于人意,盖逹士之所寓也欤?昔嵗尝画两丛竹于净因之方丈,其后出守陵阳而西也,余与之偕。别长老道臻师又画两竹梢一枯木于其东斋。臻方治四壁于法堂,而请于与可,与可旣许之矣。故余并为记之,必有明于理而深观之者,然后知余言之不妄。

墨妙亭记熈寜四年十一月,髙邮孙莘老自广徳移守呉兴。其明年二月,作墨妙亭于府第之北,逍遥堂之东,取凢境内自汉以来古文遗刻以实之。呉兴自东晋为善地,号为山水清逺,其民足于鱼稻蒲莲之利,寡求而不争。賔客非特有事于其地者不至焉,故凢守都者,率以风流啸咏,投壶饮酒为事。自莘老之至,而嵗适大水,上田皆不登,湖人大饥,将相率亡去。莘老大振廪劝分,躬自抚循,劳来出于至诚,富有余者皆争出谷以佐官,所活至不可胜计。当是时,朝廷方更化立法,使者旁午,以为莘老当日夜治文书赴期防,不能复雍容自得如故事,而莘老益喜賔客赋诗饮酒为乐。又以其余暇网罗遗逸,得前人赋咏数百篇,为呉兴新集。其刻画尚存而僵仆断缺于荒陂野草之间者,又皆集于此亭。是嵗十二月,余以事至湖,周览叹息,而莘老求文为记。或以谓余凢有物必归于尽,而恃形以为固者尤不可长。虽金石之坚,俄而变壊。至于功名文章,其传世垂后,犹为差久。今乃以此托于彼,是久存者反求助于速壊。此旣昔人之惑,而莘老又将深檐大屋以锢留之。推是意也,其无乃几于不知命也夫?余以为知命者,必尽人事,然后理足而无憾。物之有成,必有壊,譬如人之有生必有死,而国之有兴必有亡也。虽知其然而君子之飬身也,凢可以久生而缓死者,无不用其治国也,凢可以存存而救亡者,无不为,至于不可奈何而后巳,此之谓知命。是亭之作,否无足争者,而其理则不可以不辨,故具载其说而列其名物于左云。

译《墨君堂记》凡是人们彼此称呼,尊贵的就称作“公”,贤能的就称作“君”;再往下便称“你”“我”。即使公卿地位尊贵,如果天下人表面敬畏而内心不服,进前时称他为君、公,退后时称他为你、我,这种情况很多。唯独王子猷称竹为“君”,天下人也跟着称它为君,没有异议。如今文与可又能用墨来表现竹君的形貌,建造厅堂让竹君居住,并请我作文来赞颂竹君的德行,那么文与可对竹君确实深厚了。文与可为人端正宁静而有文采,明智而忠诚。士人中修养洁白、博学多闻,朝夕磨炼修治、洗濯自身,希望同文与可交往的,不止一人;但他唯独对竹君如此厚爱。竹君又疏朗简淡、刚正坚劲,没有声音、色彩、气味和滋味来娱乐人的耳目鼻口;那么文与可厚爱竹君,一定是因为认为竹君贤能。世上能够使人感到寒冷或温暖的事物,它们的气势也还没有霜雪风雨逼近肌肤那样强烈,可士人很少不因此产生喜悦或忧戚。暂且从竹君所守持的本性来看,作为植物,四时变化也是很大的,但竹君独自不为之动心。即使是文与可,天下人难道谁不认为他贤能吗?然而只有文与可深深了解竹君,知道竹君为什么贤能。他从容谈笑,挥笔纵横迅疾,把竹君的全部德性表现出来;画出竹子幼嫩、壮盛、枯槁、衰老的形态,表现它披折、偃仰的姿势,在风雪猛烈中观察它的操守,在山崖石块错落不平处表现它的节操。得志时就繁茂而不骄傲,不得志时就憔悴而不受辱。群居时不依附别人,独立时不感到畏惧。文与可对于竹君,可以说是得到了它的真情而穷尽了它的本性。我虽然不足以真正了解竹君,却愿意跟随文与可,寻求竹君兄弟子孙、族属朋友的形象,收藏在我的屋室中,把它作为竹君的别馆。《净因院画记》我曾经谈论绘画,认为人、禽鸟、宫室、器物都有固定的形状。至于山石、竹木、水波、烟云,虽然没有固定的形状,却有固定的规律。固定形状画错了,人人都知道;固定规律表现不当,即使通晓绘画的人也有不知道的。因此凡是可以欺骗世人而取得名声的,必定寄托在没有固定形状的事物上。即使如此,固定形状画错,只限于所错之处,不能损害全体;如果固定规律表现不当,就会全部失败。正因为它的形状没有固定模式,所以它的规律更不能不谨慎把握。世上的工匠,有的能够曲尽物体形状,但至于其中的规律,非有高明的境界和超逸的才华不能辨别。文与可画竹、石、枯木,真可以说是把握了其中的规律。竹木如此生长,如此死亡,如此弯曲拳缩、瘦削局促,如此枝条通达、顺利繁茂;根、茎、节、叶,芽、角、脉、纹,千变万化,从来没有彼此重复,却各自合于所在的位置,符合自然造化,也满足人的审美,大概正是通达之士寄托精神的地方吧?过去我曾在净因院方丈室画了两丛竹子,后来我出守陵阳,向西而行,我和他同行。分别时,长老道臻法师又在东斋画了两枝竹梢和一株枯木。道臻正要整治法堂四壁,便向文与可请求,文与可已经答应了。所以我一并为它们写下这篇记,必须有明白其中规律并深入观察的人,才能知道我的话没有虚妄。《墨妙亭记》熙宁四年十一月,高邮人孙莘老从广德调任吴兴太守。第二年二月,他在府第北面、逍遥堂东面建造墨妙亭,把境内自汉代以来古代文章和遗留的碑刻收集来充实其中。吴兴从东晋以来就是美好的地方,号称山水清远;当地百姓依靠鱼、稻、蒲、莲的利益而生活满足,少有要求,也不相争。宾客如果不是因公到这里来,一般不会到访,所以历任太守大多把吟风啸咏、投壶饮酒作为日常事务。自从孙莘老到任,恰逢这一年发生大水,上等田地都没有收成,湖州人遭遇大饥荒,将要相率逃亡。孙莘老大力开仓赈济,劝有余粮者分出粮食,亲自安抚巡视,慰劳招徕都出于至诚;富裕有余的人也争相拿出粮食来帮助官府,救活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这时朝廷正改变政治、制定法令,使者来往频繁,按理说孙莘老应当日夜处理公文、按期限赴命,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从容自得;但孙莘老反而更加喜欢招待宾客、作诗饮酒来取乐。他又利用空闲搜集散佚作品,得到前人的赋和诗数百篇,编成《吴兴新集》。那些刻画仍然存在、但倒伏残缺在荒坡野草之间的碑刻,也都收集到这座亭中。这年十二月,我因事到湖州,周遍游览后感叹不已,孙莘老请求我作文记述此事。有人认为我所说的凡是有形之物最终都必然毁灭,依靠形体来求坚固尤其不能长久。即使金石这样坚硬,也会很快变坏。至于功名文章,它们流传后世,尚且能够保存得相对久一些;如今却把它们寄托在这些碑刻上,是让本来能够长久保存的东西反而求助于容易毁坏的东西。这本来就是古人的迷惑,而孙莘老又将建造深屋大檐来把它们封存起来。推究这个意思,岂不是近于不知天命吗?我认为真正知天命的人,必定把人事完全做到,然后道理完备而无所遗憾。事物有成就,就必然有毁坏,好比人有出生就必然有死亡,国家有兴盛就必然有灭亡。君子虽然知道这个道理,但修养自身时,凡是可以使生命延长、使死亡推迟的治理措施,没有不用来治理国家的;凡是可以保存已有、挽救将亡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直到实在无可奈何才停止,这才叫知天命。修建这座亭子本身没有什么值得争论的,但其中的道理却不能不辨明,所以我把这番说法全部记载下来,并把有关的名称和事物列在左边。

墨寳堂记世人之所共嗜者,美饮食,华衣服,好声色而巳有人焉,自以为髙而笑之。弹琴奕棊蓄古法书图画,客至,出而夸观之,自以为至矣。则又有笑之者曰:古之人所以自表见于后世者,以有言语文章也。是恶足好?而豪杰之士又相与笑之,以为士当以功名闻于世。若乃施之空言,而不见于行事,此不得已者之所为也。而其所谓功名者,自知效一官,等而上之,至于伊吕稷契之所营,刘项汤武之所争,极矣。而或者犹未免乎笑曰:是区区者,曾何足言?而许由辞之,以为难;孔丘知之,以为博。由此言之,世之相笑,岂有既乎?士方志于其所欲得,虽小物,有弃躯忘亲而驰之者。故有好书而不得其法,则拊心呕血,几死而仅存,至于剖冢斵棺而求之。是岂有声色臭味足以移人哉?方其乐之也,虽其口不能自言,而况他人乎?人特以已之不好,笑人之好,则过矣。毗陵人张君希元,家世好书,所蓄古今人遗迹至多,尽刻诸石,筑室而藏之,属余为记。余蜀人也,蜀之谚曰:学书者纸费,学医者人费。此言虽小,可以喻大。世有好功名者,以其未试之学,而骤出之于政,其费人岂特医者之比乎?今张君以兼人之能,而位不称其才,优游终嵗无所役其心智,则以书自娯。然以余观之,君岂久闲者?蓄极而通,必将大发之于政。君知政之费人也,甚于医,则愿以余之所言者为鉴。

钱塘六井记潮水避钱塘而东,击西陵,所从来逺矣。沮洳斥卤,化为桑麻之区,而久乃为城邑聚落。凢今州之平陆,皆江之故地。其水苦恶,惟负山凿井,乃得▯泉,而所及不广。唐宰相李公长源始作六井,引西湖水以足民用。其后刺史白公乐天治湖浚井,刻石湖上,至于今頼之。始长源六井,其最大者在清湖中,为相国井。其西为西井,少西而北为金牛池,又北而西附城为方井,为白▯池,又北而东至钱塘县治之南为小方井。而金牛之废久矣。嘉祐中,太守沈公文通又于六井之南絶河而东至美俗坊为南井。出涌金门,并湖而北,有水闸三注,以石沟贯城而东者,南井、相国、方井之所从出也。若西井,则相国之派别者也。而白▯池、小方井皆为匿沟湖底,无所用闸。此六井之大畧也。熈寜五年秋,太守陈公述古始至,问民之所病,皆曰六井不治,民不给于水。南井沟庳而井髙,水行地中,率常不应。公曰:嘻!甚矣,吾在此可使民求水而不得乎?乃命僧仲文、子珪办其事。仲文、子珪又引其徒如正思、坦以自助。凢出力以佐官者二十余人。于是发沟易甃,完缉罅漏,而相国之水大至,坎满溢流,南注于河,千艘更载,瞬息百斛。以方井为近于浊恶,而迁之少西,不能五步而得其故基。父老惊曰:此古方井也。民李甲迁之于此六十年矣。疏涌金池为上、中、下,使澣衣浴马不及于上池,而列二闸于门外,其一赴三池而决之河,其一纳之石槛。比竹为五管以出之,并河而东,絶三桥以入于石沟,注于南井。水之所从来髙,则南井常厌水矣。凢为水闸四,皆垣墙扄鐍以防之。明年春,六井毕脩,而嵗适大旱,自江淮至浙右井皆竭,民至以罂缶贮水相饷如酒醴。而钱塘之民肩足所任,舟楫所及,南出龙山,北至长河、盐官、海上,皆以饮牛马给沐浴。方是时,汲者皆诵佛以祝。公余以为,水者,人之所甚急而旱至于井竭,非嵗之所常有也。以其不常有,而忽其所甚急,此天下之通患也。岂独水哉?故详其语以告后之人,使虽至于久逺废壊,而犹有考也。

译《墨宝堂记》世人共同喜爱的,不过是美味饮食、华丽衣服和声色享受罢了。有人自以为高雅,反而讥笑这些人。弹琴、下棋、收藏古代法书和图画,客人来了就拿出来夸耀欣赏,自以为达到极致;又有人讥笑他们说:古人之所以使自己显名于后世,是因为有言语文章。这有什么值得喜爱?豪杰之士又彼此讥笑,认为士人应当凭功名闻名于世。至于只施加于空言而不能见诸实际行动的,不过是不得已之人的作为。所谓功名,从亲自去做成一个官职开始,向上等而论,一直到伊尹、吕尚、后稷、契所经营的事业,刘邦、项羽、商汤、周武王所争夺的天下,就是最高境界了。但有人仍然不免讥笑说:这些区区之事,哪里值得一提?许由却把辞让天下看作难事,孔丘知道天下之事,认为自己的见闻广博。由此说来,世人彼此讥笑,难道有尽头吗?士人正专心追求自己想得到的东西,即使是小物,也有人宁可舍弃生命、忘掉亲人而奔逐。因此有人喜爱书籍却得不到所求的版本,便捶胸呕血,几乎送命而仅能活下来,甚至掘墓、砍棺来寻找它。这难道是声色气味等外物足以动摇人的心吗?正当他以此为乐时,即使自己的嘴也无法完全说出其中的快乐,更何况别人呢?人只因为自己不喜欢某物,就讥笑别人所喜欢的东西,那就错了。毗陵人张希元,世代喜爱书法,收藏古今人的遗迹很多,把它们全部刻在石上,建造屋室收藏,并请我作文记述。我是蜀人,蜀地谚语说:“学习书法耗费纸张,学习医术耗费人。”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道理。世上有喜爱功名的人,凭尚未实践的学问,突然把它施行于政事之中,那么耗费、贻误别人,哪里只是学医者所能相比的呢?如今张君具有胜过常人的才能,但职位却不相称,整年优游,无处施展自己的心智,于是以书法自娱。然而依我看来,张君难道会长久闲居吗?积蓄到了极点就会通达,必定将把它充分施展在政事上。张君知道治理政事耗费、贻误人,比行医更严重,那么希望把我所说的话作为鉴戒。《钱塘六井记》潮水避开钱塘江向东流去,冲击西陵,这种情形由来已久。低洼湿地和盐碱地,逐渐变成种桑种麻的地方,后来又建成城邑聚落。如今本州所有的平陆,都是江水过去流经的地方。这里的水苦涩恶劣,只有背靠山地凿井,才能得到甘泉,但能得到泉水的地方并不广。唐朝宰相李长源公开始修建六口井,引西湖水来满足百姓的日常用水。后来刺史白乐天公治理西湖、疏浚水井,在湖边刻石记载此事,直到今天人们仍然依赖这些水利。起初李长源所建的六井中,最大的一口在清湖中,叫相国井。相国井西边是西井,稍向西再向北是金牛池;又向北再向西、靠近城墙的是方井,那里还有白龟池;再向北转向东,到钱塘县治所南面,是小方井。金牛池废弃已经很久了。嘉祐年间,太守沈文通公又在六井南面截断河道,向东直到美俗坊,建成南井。水从涌金门流出,沿湖向北,有三道水闸控制水流;水从石渠穿过城向东流,南井、相国井、方井的水都从这里流出。至于西井,是相国井分出的支流。白龟池和小方井都隐藏在湖底的暗沟中,不需要设置水闸。这就是六井的大致情况。熙宁五年秋天,太守陈述古公刚到任,询问百姓所苦,百姓都说六井没有得到修治,供水不足。南井的沟渠低而井口高,水在地下流行,通常不能顺利流到井中。陈公说:“唉,问题太严重了!我在这里,难道能让百姓想取水却取不到吗?”于是命令僧人仲文、子珪办理此事。仲文、子珪又召集如正思、坦等同伴来帮助自己。总共出力协助官府的有二十多人。于是挖开沟渠,改换砌石,修补完整并堵塞缝隙,于是相国井的水大量涌来,水坑很快灌满并溢出,向南流入河中;一千艘船接连运载,顷刻之间便有一百斛水。因为方井靠近污浊恶水,便把它向西迁移,离原址不到五步便挖到了旧井基。父老们惊讶地说:“这是古方井啊!百姓李甲把它迁到这里,已经六十年了。”把涌金池疏浚为上池、中池、下池,使洗衣、洗马的水不流入上池;又在门外设置两道水闸,一道通向三池并泄入河中,另一道把水引入石槛。把竹管编成五根管道来引水,沿河向东,截断三座桥后进入石渠,流入南井。由于水源位置较高,南井常常水满。共设置四道水闸,全都筑墙并加锁封闭,以防止损坏。第二年春天,六井全部修好,恰逢这一年大旱,从江淮到浙右,水井全都干涸,百姓甚至用瓦罐和陶缶储水,像馈赠酒醴一样相互赠送。而钱塘百姓凭肩挑脚运和船只所能到达的范围,南到龙山,北到长河、盐官以及海边,都能用水供牛马饮用和人们沐浴。在这个时候,汲水的人都诵念佛号祈祷。陈公因此认为:水是人们最急需的东西,而旱灾直到井水干涸,并不是年年都会出现的情况。正因为这种情况并不常有,便忽视了人们最急需的东西,这是天下共同的弊病。难道只有水是这样吗?所以我详细记下这些话,用来告诉后人,使这件事即使经过久远而废坏,仍然有可供考察的依据。

仁宗皇帝御飞白记问世之治乱,必观其人。问人之贤不肖,必以世考之。孟子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合抱之木,不生于步仭之丘;千金之子,不出于二家之市。臣尝逮事仁宗皇帝,其愚不足以测知圣徳之所至,独私窃览观四十余年之间,左右前后之人,其大者固巳光明儁伟,深厚雄杰,不可窥较;而其小者,犹能敦朴恺悌,靖恭持重,号称长者。当是之时,天人和同,上下驩心,才智不用,而道徳有余,功业难名,而福禄无穷。升遐以来,十有二年,若臣若子,罔有内外,下至深山穷谷,老妇稚子,外薄四海,裔夷君长,见当时之人,闻当时之事,未有不流涕稽首者也。此岂独上之泽欤?凢在廷者与有力焉。太子少傅安简王公讳举正,臣不及见其人矣,而识其为人。其流风遗俗,可得而称者,以世考之也。熈寜六年冬,以事至姑苏,其子诲出庆厯中所赐公「端敏」字二,飞白笔一,以示臣,且谓臣记之,将刻石而传诸世。臣官在太常,职在太史,于法得书,且以为:「抱乌号之弓,不若藏此笔;寳曲阜之履,不若传此书。考追蠡以论音声,不若推防画以究观其所用之意;存昌歜以追嗜好,不若因褒贬以想见其所与之人。」或藏于名山,或流于四方,凢见此者,皆当耸然而作,如望旄头之尘,而聴属车之音,相与勉为忠厚,而耻为浮薄,或由此也夫。

大悲阁记羊豕以为羞,五味以为和,秫稻以为酒,麴糵以作之,天下之所同也。其材同,其水火之齐均,其寒暖燥湿之▯一也。而二人为之,则美恶不齐,岂其所以美者不可以数取欤?然古之为方者,未尝遗数也。能者即数以得妙,不能者循数以得其畧。其出一也,有能有不能,而精粗见焉。人见其二也,则求精于数外,而弃迹以逐妙,曰:“我知酒食之所以美也,而畧其分齐,舍其度数,以为不在是也。”而一以意造,则其不为人之所呕弃者寡矣。今吾学者之病亦然。天文、地理、音乐、律厯、宫庙、服器、冠昏防纪之法,春秋之所去取,礼之所可,刑之所禁,歴代之所以废兴,与其人之贤不肖,此学者之所宜尽力也。曰:“是皆不足学,学其不可载于书而传于口者。”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巳。”古之学者,其所亡与其所能,皆可以一二数而日月见也。如今世之学,其所亡者果何物,而所能者果何事欤?孔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由是观之,废学而徒思者,孔子之所禁,而今世之所上也。岂惟吾学者,至于为佛者亦然。斋戒持律,讲诵其书,而崇饰塔庙,此佛之所以日夜教人者也。而其徒或者以为斋戒持律不如无心,讲诵其书不如无言,崇饰塔庙不如无为。其中无心,其口无言,其身无为,则饱食而嬉而巳是为大以欺佛者也。杭州盐官安国寺僧居则,自九嵗出家,十年而得恶疾且死,自誓于佛,愿持律终身,且造千手眼观世音像,而诵其名千万遍。巳而力不给,则缩衣节口三十余年,铢积寸累,以迄于成。其髙九仞,为大屋四重以居之,而求文以为记。余尝以斯言告东南之士矣,盖仅有从者,独喜则之,勤苦从事于有为,笃志守节,老而不衰,异夫为大以欺佛者,故为记之,且以风吾党之士云。

东坡全集巻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三十六宋蘓轼撰记十四首

译仁宗皇帝御笔飞白书记 要考察一个时代的治乱,必定要看这个时代的人;要考察一个人的贤能或不肖,必定要结合他所处的时代来考察。孟子说:“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却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人,可以吗?”因此必须讨论他们所处的时代。合抱的大树,不会生长在只有一步高的土丘上;拥有千金的子弟,不会出自两家杂处的市井。臣曾经赶上侍奉仁宗皇帝,我的愚钝不足以测知圣德究竟达到了什么境界,只是私下观察仁宗在位四十多年间身边前后的人物,其中大人物本来就光明俊伟、深厚雄杰,难以窥测和比较;即使其中地位较低的人,也都能敦厚朴实、和乐平易、恭谨稳重,被称为长者。在那个时代,天与人和谐相应,上下同心欢悦;才智之士没有被充分任用,却有充足的道德;功业大到难以言说,福禄无穷。仁宗升遐以来,已经十二年了,无论臣子还是百姓,无论内地还是边远之处,甚至深山穷谷中的老妇幼童,以及远临四海的边裔夷族君长,只要见到当时的人、听到当时的事,没有不流泪叩首的。这难道只是皇上的恩泽吗?凡是在朝廷任职的人也都参与成就了这一切。太子少傅、安简王公名叫举正,我没有来得及亲眼见到他,却知道他的为人。他流传下来的风范和遗留下来的风俗,之所以可以称道,正是结合当时的时代来考察才知道的。熙宁六年冬天,我因公事来到姑苏,他的儿子诲拿出庆历年间皇帝赐给王公的“端敏”二字飞白书和一支飞白笔给我看,并且对我说,希望我把这件事记下来,将它刻在石上流传后世。我任职太常,职责属于太史,按法令可以撰写此文,而且认为:即使拥有楚王的乌号弓,也不如收藏这支笔;即使珍藏曲阜的鞋子,也不如传下这篇文字。考察追蠡来讨论声音,不如推究笔画来探寻皇帝使用它时的心意;保存昌歜来追忆个人嗜好,不如通过褒贬来想见皇帝所任用和亲近的人。有的可以藏在名山,有的可以流传四方。凡是见到这件事的人,都应当肃然振作,仿佛望见旄头星扬起的尘土,听见皇帝随从车驾的声音,彼此勉励,努力做到忠厚,而以浮薄为耻,或许这就是立此记的意义吧。大悲阁记 用羊和猪作为美味,用五味调和食物,用黍稻酿成酒,用酒曲来制作,这些都是天下共同的做法。材料相同,水火的调配相同,寒暖燥湿的条件也相同。然而交给两个人来做,成品的美恶却不一样,难道美味的原因不可以通过一定的法则取得吗?古代制定方法的人,从来没有舍弃法则。能干的人依照法则就能得到精妙之处,不能干的人遵循法则也能掌握大概。方法虽然出于同一处,但有人能做到,有人做不到,于是精粗便显现出来。人们只看见二者的区别,便想在法则之外求取精妙,抛弃具体方法而追逐玄妙,说:“我知道酒食美味的原因,却略去它们的配比,舍弃它们的度数,认为美味不在这些地方。”如果一切只凭主观臆想制作,那么不被人呕弃的东西就很少了。如今我们这些求学者的弊病也是这样。天文、地理、音乐、律历、宫室庙宇、服饰器用、冠礼婚礼和丧祭之法,《春秋》所取所弃的标准,礼制所允许的事情,刑法所禁止的事情,历代兴废的原因,以及人的贤能与不肖,都是求学者应当竭力学习的。有人却说:“这些都不值得学习,应当学习那些无法载于书本、只能口耳相传的东西。”子夏说:“每天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每月不忘记自己已经掌握的,才可以称为好学。” 古代求学的人,他们所不知道的和所掌握的,都可以一二数出,并且日积月累地显现出来。如今世上的求学,他们究竟不知道什么,又究竟会做什么呢?孔子说:“我曾经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来思考,没有益处,不如学习。”由此看来,废弃学习而只是空想,是孔子所禁止的,却成了当今世人所推崇的。难道只有我们这些求学者如此,连学佛的人也如此。斋戒守戒,讲诵佛经,修饰佛塔寺庙,这些正是佛教昼夜教导人们的事情。然而有些佛门弟子认为,斋戒守戒不如无心,讲诵佛经不如无言,修饰塔庙不如无为。他们内心无所用心,口中无所言说,身体无所作为,只是饱食嬉游而已,这就是以“大”自居来欺骗佛法的人。杭州盐官安国寺僧人居则,九岁出家,十年后得了恶疾,病重将死,便向佛发誓,愿意终身持戒,并且塑造一尊千手千眼观世音像,诵念观世音名号千万遍。后来财力不足,便节衣缩食三十多年,一点一点积累,直到完成。佛像高九仞,他建造四重高屋来安置它,并请我作文记述。我曾把这些话告诉东南士人,大概只有很少人愿意实行;我唯独喜爱居则,赞赏他勤苦从事于实际作为,坚定志向、守持节操,年老而志行不衰。他不同于那些以“大”自居来欺骗佛法的人,所以为他作记,也借此劝勉我同道中的人士。《东坡全集》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三十六,宋代苏轼撰写记十四首

超然台记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竒玮丽者也。餔糟啜漓,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徃而不乐?夫所为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羙恶之辨战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彼逰于物之内而不逰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髙且大者也。彼挟其髙大以临我,则我常▯乱,反覆如隙中之观鬬,又乌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余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庇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歳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余之不乐也。处之朞年,而貌加丰,髪之白者日以反黑。余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髙密之木以脩补破败,为苟完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爲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隠见,若近若逺,庻几有隠君子乎?而其东则卢山,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西望穆陵,隠然如城郭,师尚父、齐桓公之遗烈犹有存者。北俯潍水,慨然太息,思淮隂之功而吊其不终。台髙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余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防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方是时,余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余之无所徃而不乐者,盖逰于物之外也。

雩泉记常山在东武郡治之南二十里,不甚髙大,而下临城中,如在山下,雉堞楼观,髣髴可数。自城中望之,如在城上。起居寝食,无徃而不见山者,其神食于斯民,固宜也。东武濵海多风,而沟渎不留,故率常苦旱。祷于兹山,未尝不应。民以其可信而恃,盖有常徳者,故谓之常山。熈寜八年春夏旱,轼再祷焉,皆应如响。乃新其庙。庙门之西南十五歩有泉,汪洋折旋如车轮,清凉滑甘,冬夏若一。余流溢去,逹于山下。兹山之所以能常其徳,出云为雨,以信于斯民者,意其在此,而号称不立,除治不严,农民易之。乃琢石为井,其深七尺,广三之二。作亭于其上,而名之曰雩泉。古者谓吁嗟而求雨曰雩。今民吁嗟其所不获,而呻吟其所疾痛,亦多矣。吏有能闻而哀之,荅其所求,如常山雩泉之可信而恃者乎?轼以是愧于神,乃作吁嗟之诗,以遗东武之民,使歌以祀神而勉吏云:「吁嗟常山,东武之望,匪石岩岩,惟徳之常。吁嗟雩泉,维山之滋,维水作聪。我民所噫,我歌云汉。于泉之侧,谁其尸之?涌溢赴节,堂堂在位,有号不闻。我愧于中,何以吁神?神尸其昧,我职其着,各率尔职,神不汝弃。酌山之泉,言采其蔬,跪以荐神,神其吐之。」

译超然台记 一切事物都有可以观赏的地方,只要有可以观赏的地方,就都有可以使人快乐的地方,并不一定非要奇异瑰丽的事物不可。喝酒糟、饮薄酒,都可以醉;瓜果蔬菜草木,都可以使人吃饱。由此类推,我到哪里去会不快乐呢?人们之所以求福而躲避祸,是因为认为福值得喜爱,祸令人悲伤。人的欲望没有穷尽,而外物能够满足欲望的却有限。美与丑在内心争斗,取舍的选择又交错在眼前,于是可快乐的事情常常很少,可悲伤的事情常常很多。这就叫作自求灾祸而拒绝福气。主动求祸避福,难道是人的本性吗?是外物遮蔽了人的本性。那些人只是游处于外物之内,却不能游处于外物之外;外物本身并没有大小之分,但从外物内部观察,没有一样不是高大无比的。外物凭借自己的高大来压迫我,我就常常眼花心乱,反复观看,像从缝隙中观看争斗一样,又怎么知道胜负究竟在哪里呢?因此美丑横生,忧乐由此产生,这难道不是极其可悲吗?我从钱塘调任胶西太守,放弃船只航行的安逸,承受车马奔走的劳苦;离开雕饰墙壁的华美,住进只能遮蔽风雨的简陋房屋;背对湖山的景色,行走在种桑种麻的田野。刚到任时,年年歉收,盗贼遍野,诉讼充斥,而斋厨空虚,每天只吃枸杞和菊花。人们本来都怀疑我不会快乐。这样过了一年,我的面容反而更加丰润,头发中白的部分也一天比一天重新变黑。我既然喜爱这里淳朴的风俗,这里的官吏和百姓也安于容忍我的笨拙。于是我整治园圃,清洁庭院房舍,砍伐安丘、高密的树木来修补破败之处,姑且谋求房屋完整。园子北面,原来就有一座依城墙修建的台子,我稍加修葺使它焕然一新。常常与众人一起登台游览,放开意趣,纵情抒怀。向南望去,马耳山、常山时隐时现,忽近忽远,或许那里有隐居的君子吧?东面是卢山,是秦人卢敖逃遁的地方。向西望穆陵,隐约像城郭一样,师尚父、齐桓公遗留下来的功业仍有存留。向北俯视潍水,我感慨长叹,追思淮阴侯韩信的功劳,又哀悼他功业未能善终。台子高而安稳,深而明亮,夏天凉爽,冬天温暖。下雨下雪的早晨,风清月明的夜晚,我没有不在这里的,客人也没有不跟随的。采摘园中的蔬菜,捕取池中的鱼,酿造黍米酒,煮粗米饭来吃,说:“游玩真快乐啊!”这时,我的弟弟子由恰好在济南,听说此事便作赋,并且给这座台子命名为“超然”,用来说明我无论到哪里都能快乐,大概就是因为能够游于外物之外吧。雩泉记 常山在东武郡治所南面二十里处,不算很高大,却向下俯临城中,城墙上的雉堞和楼台仿佛都可以数清。站在城中远望它,就像站在山上。起居、睡眠、饮食,无论什么时候都看得见这座山,它的神灵享受这里百姓的祭祀,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东武靠近大海,多有大风,沟渠水流不能停留,所以常常苦于旱灾。到这座山祈祷,没有不应验的。百姓因为认为它可信而依赖它,大概是因为它具有恒常的德行,所以称作常山。熙宁八年春夏大旱,我两次到这里祈祷,都像回声一样立即得到应验。于是重新修建山神庙。庙门西南十五步有一眼泉水,水面宽广,曲折回旋如车轮,清凉、柔滑而甘美,冬夏水性相同。泉水溢出后流走,直到山下。这座山所以能够长久保持它的德行,降云成雨,向百姓显示信用,我想原因就在这里;可是泉名没有确立,治理也不严整,农民轻视它。于是凿石修成井,深七尺,宽为深度的三分之二;又在井上修建亭子,命名为“雩泉”。古人把呼喊叹息来求雨称为雩。如今百姓对没有得到的东西发出叹息,对自己所患的疾苦呻吟,也有很多。做官的人如果能听见并怜悯他们,答复他们的请求,能像常山和雩泉这样值得百姓信赖和依靠吗?我因此对神灵感到惭愧,便作了一首叹息诗,送给东武百姓,让他们歌唱此诗来祭祀神灵,并劝勉官吏。诗说:“唉,常山啊,是东武所仰望的山;并不是因为山石高大坚固,只是因为德行恒常。” 唉,雩泉啊,是常山的滋养;正是泉水使山灵聪明有知。我百姓的叹息,我用《云汉》般的诗歌来歌唱。在泉水旁边,究竟谁来主持这件事?泉水涌出,随着节拍奔流;堂堂在位的官员,百姓有呼号却听不见。我内心惭愧,凭什么向神灵祈求?如果神灵主持祭祀却昏昧不明,那么我的职责却应当清楚显著。各自履行你的职责,神灵就不会抛弃你们。斟取山泉,采摘蔬菜,跪下献给神灵,愿神灵享用这些祭品。”

醉白堂记故魏国忠献韩公作堂于私第之池上,名之曰「醉白」,取乐天池上之诗以为《醉白堂》之歌。意若有羡于乐天而不及者,天下之士闻而疑之,以爲公既已无愧于伊、周矣,而犹有羡于乐天,何哉?轼闻而笑曰:「公岂独有羡于乐天而巳乎?方且愿为寻常无闻之人而不可得者,天之生是人也,将使任天下之重,则寒者求衣,饥者求食,凡不获者求得,苟有以与之,将不胜其求,是以终身处乎忧患之域,而行乎利害之涂,岂其所欲哉?」夫忠献公既已相三帝,安天下矣,浩然将归老于家,而天下共挽而留之,莫释也。当是时,其有羡于乐天,无足怪者。然以乐天之平生而求之于公,较其所得之厚薄浅深,孰有孰无,则后世之论有不可欺者矣。文致太平,武定乱畧谋安宗庙而不自以为功,急贤才,轻爵禄,而士不知其恩;杀伐果敢,而六军安之;四夷八蛮,想闻其风采,而天下以其身为安危。此公之所有,而乐天之所无也。乞身于强健之时,退居十有五年,日与其朋友赋诗饮酒,尽山水园池之乐;府有余帛,廪有余粟,而家有声伎之奉。此乐天之所有,而公之所无也。忠言嘉谋,效于当时,而文采表于后世;死生穷逹不易其操,而道徳髙于古人。此公与乐天之所同也。公既不以其所有自多,亦不以其所无自少,将推其同者而自托焉。方其寓形于一醉也,齐得防忘,祸福混,贵贱等,贤愚同乎万物,而与造物者逰非独自比于乐天而已。古之君子,其处已也厚,其取名也亷是以实浮于名,而世诵其美,不厌。以孔子之圣,而自比于老、彭,自同于丘明,自以为不如顔渊。后之君子,实则不至,而皆有侈心焉。臧武仲自以为圣,白圭自以为禹,司马长卿自以为相如,扬雄自以为孟轲,崔浩自以为子房。然世终莫之许也。由此观之,忠献公之贤于人也,逺矣。昔公尝告其子忠彦将求文于轼以为记,而未果。既葬,忠彦以告轼,以为义,不得辞也。乃泣而书之。

盖公堂记始吾居乡,有病寒而欬者,问诸医,医以为蛊,不治且杀人,取其百金而治之,饮以蛊药,攻伐其肾肠,烧灼其体肤,禁切其饮食之美者,朞月而百疾作,内热恶寒而欬不已,累然真蛊者也。又求于医,医以为热,授之以寒药,旦朝吐之,暮夜下之,于是始不能食,惧而反之,则钟乳、乌啄杂然并进,而瘭疽、痈疥、▯瞀之状无所不至。三易医而疾愈甚,里老父教之曰:“是医之辠,药之过也。子何疾之有?人之生也,以气为主,食为辅。今子终日药不释口,臭味乱于外,而百毒战于内,劳其主,隔其辅,是以病也。”子退而休之,谢医却药,而进所嗜,气完而食美矣,则夫药之良者,可以一饮而效。从之朞月而病良已。昔之为国者亦然。吾观夫秦自孝公以来,至于始皇,立法更制,以镌磨锻链其民,可谓极矣。萧何、曹参亲见其斵防之祸,而收其民于百战之余,知其厌苦憔悴无聊而不可与有为也,是以一切与之休息,而天下安。始参为齐相,召长老,请先生,问所以安集百姓,而齐故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参未知所定。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请之。盖公为言治道,贵清净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之。参于是避正堂以舍盖公,用其言而齐大治。其后以其所以治齐者治天下,天下至今称贤焉。吾为胶西守,知公之为邦人也,求其坟墓子孙而不可得,慨然懐之,师其言,想见其为人,庻几复见如公者。治新寝于黄堂之北,易其▯陋,逹其壅蔽,重门洞开,尽城之南北相望如引绳,名之曰“盖公堂”。时从宾客僚吏逰息其间,而不敢居,以待如公者焉。夫曹参为汉宗臣,而盖公爲之师,可谓盛矣,而史不记其所终,岂非古之至人得道而不死者欤?胶西东并海南,放于九仙,北属之牢山,其中多隠君子,可闻而不可见,可见而不可致,安知盖公不徃来其间乎?吾何足以见。之。

译醉白堂记 已故魏国忠献韩公在私人宅第的池塘上修建了一座堂,命名为“醉白”,取白乐天《池上》诗的意思作《醉白堂》之歌。他的意思似乎是羡慕白乐天,却认为自己比不上他。天下士人听说后都感到疑惑,认为韩公既然已经无愧于伊尹、周公,却还羡慕白乐天,这是为什么呢?我听到后笑着说:“韩公难道只是羡慕白乐天而已吗?他正是想做一个平常而不为人所知的人,却不可能得到这种机会。上天生下这样的人,将要让他承担天下的重任,于是寒冷的人求衣服,饥饿的人求食物,一切没有得到满足的人都来求取,只要有东西可以给他们,就将应接不暇。所以他一生处在忧患之中,行走在利害交织的道路上,这难道是他所希望的吗?”忠献公既然已经辅佐三位皇帝,使天下安定,正要安然回家养老,而天下人共同挽留他,使他不能离去。在这个时候,他对乐天有所羡慕,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然而如果拿白乐天一生的经历来与韩公比较,考察他们所得的厚薄深浅、谁有谁无,那么后世的评论就不能欺骗世人了。以文章造成太平,以武力平定乱局,筹谋安定宗庙却不把这些归为自己的功劳;急于任用贤才,轻视爵位俸禄,使士人感受不到他施恩的痕迹;杀伐果断,而六军都安于服从他。四夷八蛮都想听闻他的风采,而天下人的安危都系在他一身。这些是韩公所拥有、白乐天所没有的。韩公在身体强健时便请求退休,退居十五年,每天与朋友赋诗饮酒,尽情享受山水园池的乐趣;官府有多余的绢帛,粮仓有多余的粮食,家中还有声伎供奉。这些是白乐天所拥有、韩公所没有的。忠言嘉谋在当时得到施行,文章才华在后世得到彰显;无论死生、困窘还是显达,都不改变自己的操守,道德高于古人。这些则是韩公与白乐天共同拥有的。韩公既不因自己拥有的东西多而自满,也不因自己没有的东西少而自卑,而是要把二人共同拥有的地方推而广之,以此寄托自己。当他把身体寄托在一场醉酒之中时,便齐同得失而忘却之,混同祸福,平等看待贵贱,使贤愚同于万物,并与造物者遨游;他岂只是把自己比作白乐天而已呢?古代君子对待自己宽厚,获取名声谨慎,因此实际功德超过声名,世人传诵他的美德而不厌。孔子那样圣明,还自比于老子、彭祖,自称与左丘明相同,又认为自己不如颜渊。后世君子实际功德没有达到,却都怀有夸大的自满之心。臧武仲自认为圣人,白圭自认为禹,司马长卿自认为司马相如,扬雄自认为孟轲,崔浩自认为张良。” 然而世人始终没有认可他们。由此看来,忠献公的贤德远远超过一般人。过去韩公曾告诉他的儿子忠彦,要请我作文作记,但没有来得及实现。韩公下葬以后,忠彦把这件事告诉我,认为这是道义所要求的,我不能推辞。于是我哭泣着写下这篇文章。盖公堂记 起初我住在乡里时,有一个患寒病而咳嗽的人,去询问医生。医生认为他得了蛊病,不治就会杀人,收取他一百金来治疗,给他服用治蛊的药,攻伐他的肾脏和肠胃,烧灼他的身体皮肤,并禁止他吃精美食物。一个月后,各种病症一齐发作,内热而怕冷,咳嗽不停,身体羸弱,真的像蛊病患者一样。又去求医,医生认为是热病,给他寒凉药,早晨让他吐出,晚上让他泻下。于是他开始不能进食,害怕了又回头求治,医生便把钟乳、乌啄等药杂乱地一并用上,结果瘭疽、痈疮、疥癣、眩晕昏乱等症状无所不至。换了三位医生,病反而更加严重。乡里的老人教导他说:“这是医生的罪过,是药物的过错。你有什么病呢?人活着,以元气为主,以饮食为辅助。如今你整天不停地服药,外来的气味扰乱身体,百种毒物在体内交战,使元气疲劳,又隔绝饮食的辅助,所以才会生病。你回去停止服药,谢绝医生,恢复你所喜爱的饮食,元气充足而饮食恢复美味,那么好的药,喝一次就可以见效。”他听从了。过了一个月,病就完全好了。过去治理国家也一样。我看秦国从孝公以来直到始皇,建立法令、改革制度,像雕琢锻炼一样对待百姓,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萧何、曹参亲眼看见严酷法制造成的祸害,在经历多次战争之后收拾百姓,知道他们已经厌倦痛苦、憔悴不堪,不能再和他们有所作为,所以一概让他们休养生息,于是天下安定。曹参开始担任齐国相国时,召集年长者,邀请先生们,询问安定和聚集百姓的方法。当时齐国原有的儒生有几百人,每个人的说法都不同,曹参不知道应该确定采用哪一种。他听说胶西有盖公,善于讲治国的黄老之术,便派人请他来。盖公讲述治国之道,认为贵在清静无为,百姓自然会安定,并推演这一类道理详细说明。曹参于是让出正堂给盖公居住,采用他的主张,齐国便治理得非常好。后来曹参把治理齐国的方法用来治理天下,天下直到今天还称赞他的贤能。我担任胶西太守,知道盖公是这里的乡人,想寻找他的坟墓和子孙,却没有找到,因而感慨地怀念他,学习他的话,想象他的为人,希望能够再次见到像盖公这样的人。我在黄堂北面修建新的寝室,改变它的破旧简陋,疏通它的闭塞遮蔽,打开重重门扉,使城南城北尽收眼底,像用绳子牵引一样笔直,于是把它命名为“盖公堂”。有时和宾客、属吏在这里游息,却不敢把它据为己有,等待像盖公这样的人到来。曹参是汉朝的宗臣,而盖公做过他的老师,这可以说是盛大的际遇了;但史书没有记载盖公最终去了哪里,难道他是古代得道而不死的至人吗?胶西东面靠海,直到九仙山,北面连接牢山,其中多有隐居的君子,有的可以听闻却不能见到,有的可以见到却不能招致,怎么知道盖公不在这些地方往来呢?我哪里有资格见到他呢[原文句读有误]。

李氏山房藏书记象犀珠玉怪珍之物,有悦于人之耳目,而不适于用;金石草木丝麻五糓六材,有适于用,而用之则▯,取之则竭。恱于人之耳目而适于用,用之而不▯,取之而不竭。贤不肖之所得,各因其才;仁智之所见,各随其分。才分不同,而求无不获者,惟书乎?自孔子圣人,其学必始于观书。当是时,惟周之柱下史聃为多书。韩宣子适鲁,然后见易象与鲁春秋;季札聘于上国,然后得闻诗之风雅颂;而楚独有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士之生于是时,得见六经者,盖无几。其学可谓难矣。而皆习于礼乐,深于道徳,非后世君子所及。自秦汉以来,作者益众,纸与字画日趋于简便,而书益多,世莫不有。然学者益以苟简,何哉?余犹及见老儒先生,自言其少时欲求史记汉书而不可得,幸而得之,皆手自书,日夜诵读,惟恐不及。近歳市人转相摹刻,诸子百家之书日传万纸,学者之于书多且易致,如此其文词学术,当倍蓰于昔人。而后生科举之士,皆束书不观,逰谈无根,此又何也?余友李公择少时读书于庐山五老峯下白石庵之僧舍,公择既去,而山中之人思之,指其所居为李氏山房,藏书凢九千余巻。公择既已渉其流,探其源,采剥其华实,而咀嚼其膏味,以为巳有,发于文词,见于行事,以闻名于当世矣。而书固自如也,未尝少损,将以遗来者,供其无穷之求,而各足其才分之所当得,是以不藏于家,而藏于其所故居之僧舍,此仁者之心也。余既衰且病,无所用于世,惟得数年之间,尽读其所未见之书,而庐山固所愿逰而不得者,盖将老焉,尽发公择之藏,拾其余弃以自补,庶有益乎?而公择求余文以为记,乃为一言,使来者知昔之君子见书之难,而今之学者有书而不读,为可惜也。

寳绘堂记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寓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乐,虽尤物不足以为病。留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病,虽尤物不足以为乐。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然圣人未尝废此四者,亦聊以寓意焉耳。刘备之雄才也,而好结牦;嵇康之逹也,而好锻链;阮孚之放也,而好蜡屐。此岂有声色臭味也哉?而乐之终身不厌。凢物之可喜,足以悦人,而不足以移人者,莫若书与画。然至其留意而不释,则其祸有不可胜言者。钟繇至以此呕血发塜,宋孝武、王僧防至以此相忌。桓▯之走舸,王涯之复壁,皆以儿戯害其国,凶其身。此留意之祸也。始吾少时尝好此二者,家之所有,惟恐其失之;人之所有,惟恐其不吾予也。既而自笑曰:「吾薄富贵而厚于书,轻死生而重画,岂不颠倒错缪,失其本心也哉?」自是不复好见可喜者,虽时复蓄之,然为人取去,亦不复惜也。譬之烟云之过眼,百鸟之感耳,岂不欣然接之,去而不复念也?于是乎二物者,常为吾乐,而不能为吾病。驸马都尉王君晋卿,虽在戚里,而其被服礼义,学问诗书,常与寒士角。平居攘去膏梁,屏逺声色,而从事于书画。作寳绘堂于私第之东,以蓄其所有,而求文以为记。恐其不幸而类吾少时之所好,故以是告之,庶几全其乐而逺其病也。熈寜十年七月二十二日记。

译李氏山房藏书记 象牙、犀角、珍珠、美玉以及奇异珍贵的物品,能够使人的耳目愉悦,却不适合实际使用;金石、草木、丝麻、五谷和六材,适合实际使用,但使用它们就会损耗,取用它们就会枯竭。既能愉悦人的耳目,又适合实际使用,使用它不会损耗,取用它不会枯竭的东西,贤者和不肖者各自所得,都取决于自己的才能;仁者和智者所见,也各随自己的分限。才能和分限各不相同,却能使人求取而无不得到的,难道只有书吗?孔子是圣人,他的学问也一定从读书开始。当时只有周朝的柱下史老聃藏书最多。韩宣子到了鲁国,才见到《易》的卦象和鲁国的《春秋》;季札出使中原诸国,才得以听到《诗经》的风、雅、颂;而楚国只有左史倚相能够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士人生在那个时代,能够见到六经的,大概没有多少人。他们求学可以说很困难了,但都习于礼乐,深通道德,不是后世君子所能赶上的。自秦汉以来,著作越来越多,纸张和字形书写日益简便,书籍也越来越多,世上没有不拥有书的地方。然而求学者却越来越苟且简略,这是为什么呢?我还来得及见到老儒先生,他们亲口说自己年轻时想求得《史记》《汉书》却不能得到,后来幸运地得到,都是亲手抄写,日夜诵读,唯恐来不及。近些年,书商相互转相摹刻,诸子百家的书每天能传印万纸,求学者得到书既多又容易,照这样看来,他们的文辞和学术应当比古人强很多倍。然而后来的科举士子都把书捆在一起不读,交游谈论没有根基,这又是为什么呢?我的朋友李公择年轻时在庐山五老峰下白石庵的僧舍读书。公择离开后,山中的人思念他,便把他曾居住的地方称为李氏山房,所藏书籍共有九千多卷。公择已经涉过学问的河流,探寻它的源头,采摘剥取其中的精华和果实,咀嚼其中的滋味,把它们当作自己的所有;这些学问又表现在文章辞句中,显现在行为事迹里,使他闻名于当世。而书籍本身仍旧存在,丝毫没有损耗,正要留给后来的人,满足他们无穷的求知欲,使每个人都能得到与其才能和分限相称的东西。因此他不把书藏在家中,而藏在自己过去居住的僧舍,这是仁者的心意。我已经衰老多病,对世间没有什么用处,只希望在余下的几年里,把自己尚未见过的书全部读完;而庐山本来是我想游览却一直未能去的地方,大概我将老死在那里,尽力打开公择的藏书,拾取其中被遗弃的部分来补益自己,或许也会有所帮助吧?公择请求我作文作记,于是我写下这句话,使后来的人知道古代君子见书很难,而今世求学者有书却不读,实在可惜。宝绘堂记 君子可以把心意寄托在外物上,却不可以把心意滞留在外物上。把心意寄托在外物上,即使微小的东西也足以带来快乐,即使珍奇的东西也不会成为祸患;把心意滞留在外物上,即使微小的东西也足以成为祸患,即使珍奇的东西也不能带来快乐。老子说:“五色使人眼花,五音使人耳聋,五味使人口味败坏,纵马驰骋、田猎游乐使人心神狂乱。”然而圣人并没有废弃这四件事,也只是姑且把心意寄托在其中罢了。刘备具有雄才,却喜欢编织牦牛尾;嵇康通达,却喜欢锻铁;阮孚放达,却喜欢给木屐涂蜡。这些爱好难道是声色香味吗?但他们终身乐此不疲。凡是可喜的事物,能够使人愉悦,却不足以改变人的志向,没有比书籍和绘画更合适的了。然而一旦留意其中而不能舍弃,它带来的祸害就说不尽了。钟繇甚至因此呕血、掘坟;宋孝武帝和王僧虔甚至因此彼此猜忌。桓玄乘坐轻快小船,王涯把书画藏在夹墙中,都是因为把这种儿童游戏看得过重,最终损害国家、招致自身凶祸。这就是滞留心意于外物所造成的祸害。起初我年轻时曾经喜爱这两样东西,自己家里所有的,唯恐失去;别人家所有的,唯恐他们不肯给我。后来我笑着对自己说:“我轻视富贵,却厚待书籍;看轻死生,却重视绘画,难道不是颠倒错乱、失去了本心吗?” 从此以后,我不再喜欢看见可喜爱的东西。虽然有时仍然收藏它们,但被别人取走了,也不再觉得可惜。这就像烟云从眼前飘过,百鸟在耳边鸣叫,难道不是欣然接受它们的到来,离去后便不再挂念吗?于是这两种东西常常能给我带来快乐,却不能成为我的祸患。驸马都尉王晋卿虽然出身皇亲之家,但穿戴遵循礼义,学习问道、诗书,常常同寒士相比试。平时他抛弃膏粱厚味,远离声色享乐,专心从事书画,在私人宅第东面建造宝绘堂,收藏自己所有的书画,并请我作文作记。我担心他不幸重蹈我年轻时的爱好,所以把这些话告诉他,希望他保全其中的快乐而远离其中的祸患。熙宁十年七月二十二日记。

眉州逺景楼记吾州之俗有近古者三:其士大夫贵经术而重氏族,其民尊吏而畏法,其农夫合耦以相助,盖有三代、汉、唐之遗风,而他郡之所莫及也。始朝廷以声律取士,而天圣以前,学者犹袭五代文▯,独吾州之士通经学古,以西汉文词为宗师。方是时,四方指以为迂阔。至于郡县胥史,皆挟经载笔,应对进退有足观者。而大家显人以门族相上,推次甲乙,皆有定品,谓之江乡。非此族也,虽贵且富,不通婚姻。其民事太守、县令如古君臣,既去辄画像事之,而其贤者则记録其行事以为口实,至四五十年不忘。富商小民常储善物而别异之,以待官吏之求。家藏律令,徃徃通念而不以为非,虽薄刑小罪,终身有不敢犯者。歳二月,农事始作,四月初吉,糓稚而草壮,耘者毕出,数十百人为曹,立表下漏,鸣鼓以致众。择其徒为众所畏信者二人,一人掌鼓,一人掌漏,进退作止惟二人之聴。鼓之而不至,至而不力,皆有罚。量田计功,终事而防之。田多而丁少,则出钱以偿众。七月既望,谷艾而草衰,则仆鼓决漏,取罚金与偿众之钱,买羊豕酒醴以祀田祖,作乐饮食,醉饱而去,歳以为常。其风俗盖如此,故其民皆聪明才智,务本而力作,易治而难服。守令始至,视其言语动作,辄了其为人。其明且能者,不复以事试,终日寂然。苟不以其道,则陈义秉法以讥切之。故不知者以为难治。今太守黎侯希声,轼先君子之友人也,简而文,刚而仁,明而不苛,众以为易事。既满将代,不忍其去,相率而留之上。不夺其请,既留三年,民益信,遂以无事。因守居之北墉而增筑之作,逺景楼,日与賔客僚吏防处其上。轼方为徐州,吾州之人以书相徃来,未尝不道黎侯之善,而求文以为记。嗟夫!轼之去乡久矣,所谓逺景楼者,虽想见其处,而不能道其详矣。然州人之所以乐斯楼之成而欲记焉者,岂非上有易事之长,而下有易治之俗也哉?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巳夫。是二者,于道未有大损益也,然且录之。今吾州近古之俗,独能累世而不迁,盖耆老昔人岂弟之泽,而贤守令抚循教诲不倦之力也,可不录乎?若夫登临览观之乐,山川风物之美,轼将归老于故丘,布衣幅巾,从邦君于其上,酒酣乐作,援笔而赋之,以颂黎侯之遗爱,尚未晩也。元丰元年七月十五日记。

滕县公堂记君子之仕也,以其才易天下之养也。才有大小,故养有厚薄。苟有益于人,虽厉民以自养,不为泰。是故饮食必丰,车服必安,宫室必壮,使令之人必给,则人轻去其家而重去其国。如使衣食菲恶,不如吾私;宫室▯陋,不如吾庐;使令之人朴野不足,不如吾僮奴。虽君子安之,无不可者。然人之情,所以去父母,捐坟墓,而逺防者,岂厌安逸而思劳苦也哉?至于宫室,盖有所从受而传之无穷,非独以自养也。今日不治,后日之费必倍。而比年以来,所在务为俭陋,尤讳土木营造之功,欹仄腐壊,转以相付,不敢擅易一椽,此何义也?滕,古邑也,在宋鲁之间,号为难治。庭宇陋甚,莫有葺者,非惟不敢,亦不暇。自天圣元年,县令太常博士张君太素实始改作,凢五十有二年,而賛善大夫范君纯粹自公府掾谪为令,复一新之。公堂吏舍,凡百一十有六间,髙明硕大,称子男邦君之居,而寝室未治。范君非嫌于奉已也,曰:“吾力有所未暇而已。”昔毛孝先、崔季珪用事,士皆变易车服以求名,而徐公不改其常,故天下以为泰。其后世俗日以奢靡,而徐公固自若也,故天下以为啬。君子之度一也,时自二耳。元丰元年七月二十二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舘权知徐州军事苏轼记。

译眉州远景楼记 我们眉州的风俗有三点接近古代:士大夫尊崇经学而重视氏族,百姓尊敬官吏而畏惧法律,农夫结伴耕作、互相帮助。这大概保留了三代、汉、唐的遗风,是其他郡所不能比的。起初朝廷以声律取士,而天圣以前,学者还沿袭五代的文弊;只有我们眉州的士人通晓经学、学习古文,以西汉文章为宗师。当时四方都指责他们迂腐空疏。至于郡县的胥吏,也都带着经书执笔办公,应答进退很有可观之处。大族显贵以门第族望相互抬高,推定次序甲乙,都有确定的品第,称为江乡。不是这些族类的人,即使尊贵富有,也不与他们通婚。百姓侍奉太守、县令,像古代臣民侍奉君主;官员离任后,百姓往往画下他的像来供奉,而其中贤能的,还把他的事迹记录下来作为谈资,四五十年也不会忘记。富商和小民常常储藏好的物品,另行保存,等待官吏索求。家家收藏法律条文,往往熟读背诵,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即使是轻微的刑罚、小罪,也有人终身不敢触犯。每年二月,农事开始;四月上旬,谷苗幼嫩而草长得茂盛,除草的人全部出动,几十人或上百人编成一队,立起标杆,设置漏刻,击鼓召集众人。选择队伍中为众人所敬畏信任的两个人,一个掌管击鼓,一个掌管漏刻,进退、劳动和休息,都听从这两个人的指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击鼓召集而不到,到了却不出力,都要受罚。丈量田地、计算功劳,事情结束后再核验。田地多而壮丁少,就出钱补偿众人。七月十六日以后,谷物成熟而野草衰败,便放倒鼓、停止漏刻,收取罚金和补偿众人的钱,买羊猪酒醴来祭祀田祖,奏乐饮食,吃醉喝饱后离去,每年都以此为常。这里的风俗大致如此,所以百姓都聪明有才智,专心农业而努力劳作,容易治理却难以强行役使。太守、县令刚到任时,看他们的言语举止,立即就能明白他们的为人。遇到明达而能干的官员,百姓不再用事情去试探他,整天安静无事。如果官员不按正道办事,百姓就陈述道理、执守法律来讥讽指责他。因此不了解情况的人便认为这里难以治理。如今的太守黎侯希声,是我先父的朋友。他简朴而有文采,刚正而仁厚,明察而不苛刻,众人都认为容易共事。任期已满将要由人接替时,百姓不忍他离去,便相继到上级请求挽留。上级没有夺走他们的请求,黎侯又留任三年,百姓更加信任他,于是地方始终无事。我因而在官署北墙处增筑楼台,建成远景楼,每天与宾客、属吏一同到楼上游息。我当时正在徐州,眉州人写信来往,从来没有不谈论黎侯的美德,并请求我作文作记。唉!我离开故乡已经很久了,所谓远景楼,虽然可以想见它的位置,却不能详细描述它了。然而眉州人之所以为这座楼建成而高兴,并希望我作记,难道不正是因为上面有容易共事的长官,下面有容易治理的风俗吗?孔子说:“我还赶得上看到史官有意缺漏的文字。”有马的人,尚且借给别人乘骑;如今这种风气已经消失了吧。这两件事对于道义并没有什么大的损益,但尚且值得记录。如今我们眉州接近古代的风俗,独独能够历经世代而不改变,大概是年长者和古人的和乐仁厚之恩泽,也是贤能的太守、县令不断抚慰教导的力量,难道可以不记录吗?至于登临观览的乐趣,以及山川风物的美好,等我将来回到故乡养老,穿布衣、戴幅巾,跟随本州长官登上楼台,在酒意酣畅、音乐奏起时,拿起笔来为它作赋,歌颂黎侯遗留下来的恩德,那时再写也还不晚。元丰元年七月十五日记。滕县公堂记 君子出仕,是用自己的才能换取天下对他的供养。才能有大小,所以供养有厚薄。只要对百姓有益,即使让百姓承受负担来供养自己,也不算过分。因此饮食一定要丰足,车马衣服一定要舒适,宫室一定要壮丽,供役使的人一定要充足,使人轻视离开自己的家,却重视离开自己的国家。假如衣食粗劣,还不如我私人的衣食;宫室破旧,还不如我的草庐;供役使的人朴陋不足,还不如我的童仆。即使是君子也安于这种状况,没有什么不可以的。然而人的本性,为什么会离开父母、舍弃祖坟、远离故乡,难道是厌恶安逸而想念劳苦吗?至于宫室,大概是从前人那里承受下来,并要传给无穷后世的,不只是用来供养自己。今天不修治,后天的费用必定加倍。可是近年以来,各地都务求简陋,尤其忌讳土木营造,房屋歪斜腐坏,转交给后来任职的人,却不敢擅自更换一根椽子,这是什么道理呢?滕县是古老的城邑,位于宋、鲁之间,号称难以治理。县衙庭院房舍非常简陋,没有人修葺,不只是因为不敢,也是因为没有空暇。自天圣元年起,县令太常博士张太素才开始改建;经过五十二年,赞善大夫范纯粹从公府属官被贬为县令,又把它全部翻修一新。公堂和吏舍总共有一百一十六间,高大明亮,宽敞壮丽,配得上子男爵国君的居所,只是寝室还没有修治。范君并不是嫌弃供养自己,而是说:“只是我的力量还有空不出来的时候罢了。”从前毛孝先、崔季珪执掌政事时,士人都改变车马服饰来求取名声,只有徐公不改变平常的样子,所以天下人认为他奢泰。后来世俗一天比一天奢靡,徐公仍然自如不变,于是天下人又认为他吝啬。君子的尺度本来只有一个,只是时代不同,表现才有二样。元丰元年七月二十二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事苏轼记。

庄子祠堂记庄子防人也。尝为防漆园吏,没千余歳,而防未有祀之者。县令秘书丞王兢始作祠堂,求文以为记。谨按《史记》:庄子与梁恵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闚,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蹠》《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此知庄子之粗者。余以为庄子盖助孔子者,要不可以为法耳。楚公子微服出亡,而门者难之。其仆操棰而骂曰:「▯也不力,门者出之事!」固有倒行而逆施者。以仆为不爱公子,则不可以为事;公子之法亦不可。故庄子之言,皆实予而文不予,阳挤而隂助之。其正言盖无几。至于诋訾孔子,未尝不微见其意。其论天下道术,自墨翟、禽滑厘、彭防、慎到、田骈、闗尹、老聃之徒,以至于其身,皆以为一家,而孔子不与其尊之也。至矣!然余尝疑《盗蹠》《渔父》则若真诋孔子者,至于《让王》《説劒》皆浅陋不入于道。反复观之,得其寓言之意。终曰:阳子居西逰于秦,遇老子。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太白若辱,盛徳若不足。阳子居蹵然变容。其徃也,舍者将迎,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去其《让王》《説劔渔父》《盗蹠》四篇,以合于《列御寇》之篇。曰:「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曰:『吾惊焉!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餽。』然后悟而笑曰:『是固一章也。』」庄子之言未终,而昩者勦之,以入其言。余不可以不辨。凢分章名篇,皆出于世俗,非庄子本意。元丰元年十一月十九日记。

放鹤亭记熈寜十年秋,彭城大水。云龙山人张君之草堂,水及其半扉。明年春,水落,迁于故居之东,东山之麓。升髙而望,得异境焉,作亭于其上。彭城之山,冈岭四合,隠然如大环,独缺其西南面,而山人之亭,适当其缺。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风雨晦明之间,俯仰百变。山人有二鹤,甚驯而善飞。旦则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纵其所如,或立于陂田,或翔于云表,莫则傃东山而归。故名之曰「放鹤亭」。郡守苏轼时从賔客僚吏徃见山人,饮酒于斯亭而乐之。揖山人而告之曰:「子知隠居之乐乎?虽南面之君,未可与易也。」《易》曰:「鸣鹤在隂,其子和之。」诗曰:「鹤鸣于九臯,声闻于天。」盖其为物,清逺闲放,超然于尘垢之外,故《易》诗人以比贤人君子,隠徳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无损者。然卫懿公好鹤,则亡其国。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戒,以为荒惑败乱,无若酒者,而刘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后世。嗟夫!南面之君,虽清逺闲放如鹤者,犹不得好。好之则亡其国,而山林遁世之士,虽荒惑败乱如酒者,犹不能为害,而况于鹤乎?由此观之,其为乐,未可以同日而语也。山人忻然而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鹤》《招鹤》之歌曰:鹤飞去兮,西山之缺。髙翔而下览兮,择所适。翻然敛翼,婉将集兮,忽何所见?矫然而复击。独终日于涧谷之间兮,琢苍苔而履白石。鹤归来兮,东山之隂。其下有人兮,黄冠草履,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余以汝饱。归来归来兮,西山不可以久留。元丰元年十一月初八日记。

思堂记建安章质夫筑室于公堂之西,名之曰思。曰:“吾将朝夕于是,凡吾之所为,必思而后行。子为我记之。”嗟夫,余天下之无思虑者也,遇事则发,不暇思也。未发而思之,则未至;已发而思之,则无及。以此终身不知所思。言发于心而冲余口,吐之则逆人,茹之则逆余。以为寜逆人也,故卒吐之。君子之于善也,如好好色;其于不善也,如恶恶臭。岂复临事而后思,计议其美恶而避就之哉?是故临义而思利,则义必不果;临战而思生,则战必不力。若夫穷逹得防死生祸福,则吾有命矣。少时遇隠者曰:“孺子近道,少思寡欲。”曰:“思与欲若是均乎?”曰:“甚于欲。”庭有二盎以畜水,隠者指之曰:“是有蚁漏。”是日取一升而弃之,孰先竭?曰:“必蚁漏者。”思虑之贼人也,微而无间。隠者之言有防于余心,余行之。且夫不思之乐,不可名也,虚而明,一而通,安而不懈,不处而静,不饮酒而醉,不闭目而睡。将以是记思堂,不亦缪乎?虽然,言各有当也。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以质夫之贤,其所谓思者,岂世俗之营营于思虑者乎?《易》曰:“无思也,无为也。”我愿学焉。《诗》曰:“思无邪。”质夫以之。元丰元年正月二十四日记。

译庄子祠堂记 庄子是蒙地人。曾经做过蒙地漆园的官吏,去世一千多年了,蒙地却一直没有祭祀他的人。县令秘书丞王兢开始修建祠堂,请我作文作记。我谨按《史记》记载:庄子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代,他的学问无所不窥,但根本上归依于老子的学说。因此他所著十多万字,大多是寓言。作《渔父》《盗跖》《胠箧》,用来诋毁孔子一派,从而彰明老子的道术。这只是了解庄子粗略情况的人所说的。我的看法是,庄子其实是在帮助孔子,只是他的学说终究不能作为法则罢了。楚国公子乔装出逃,守门人阻拦他。他的仆人拿着鞭子骂道:“奴才没有尽力,才让守门人把公子拦住!”世上本来就有这种行为颠倒、做法违逆的人。如果说仆人是不爱护公子,那便不能用来办事;但公子所遵循的法则也不能采用。所以庄子的话,内容实际上赞同孔子,文字表面却不赞同;表面上排挤孔子,暗中却在帮助他。他直接说出的正面言论大概没有多少。至于诋毁孔子,他也未尝不稍微显露自己的真实心意。他评论天下的道术,从墨翟、禽滑厘、彭蒙、慎到、田骈、关尹、老聃这些人,直到他自己,都认为各自是一家,而唯独不把孔子列入其中;这正说明他尊崇孔子。道理已经很明显了!” 然而我曾经怀疑《盗跖》《渔父》好像确实是在诋毁孔子,至于《让王》《说剑》,又浅陋得不合于道。反复观察之后,才明白其中有寓言的用意。篇末说:阳子居向西游历到秦国,遇见老子。老子说:“你那副瞪眼张口的样子,能和谁相处呢?”大白若受辱,盛大的德行反而像不足。阳子居惶恐地改变了脸色。他往日出行时,寄宿人家将要迎接他,主人亲自拿席子,妻子亲自拿手巾和梳子;寄宿的人要给他让座,烧火的人要离开灶边。他回来时,寄宿的人却和他争座位了。把《让王》《说剑》《渔父》《盗跖》四篇删去,接在《列御寇》篇中。篇中说:“列御寇到齐国去,走到半路又返回,说:‘我感到惊异!我在十家卖浆的人那里吃饭,有五家先送饭给我。’这才醒悟过来,笑着说:‘这本来就是一篇文章啊。’”庄子的话还没有说完,昏昧的人就把这些话割取出来,塞进庄子的话中。我不能不加以辨明。凡是分章、命名篇目,都是后世俗人的做法,不是庄子的本意。元丰元年十一月十九日记。放鹤亭记 熙宁十年秋天,彭城发大水。云龙山人张君的草堂,水淹到了半扇门。第二年春天,洪水退去,他把居所迁到旧居东面、东山山麓。登高远望,发现了一处奇异的景境,便在上面修建亭子。彭城的山冈岭四面合拢,隐约像一个大环,只有西南面缺了一处,而山人的亭子正对着这个缺口。春夏交替时,草木高接天际;秋冬雪月之夜,千里景色一片相同。风雨昏明之间,俯仰四望,景色千变万化。山人有两只鹤,十分驯顺而且善于飞翔。早晨便对着西山的缺口放飞它们,任它们飞到哪里;有时停立在池塘田野,有时飞翔到云层之上;傍晚则沿着东山飞回来。因此把亭子命名为“放鹤亭”。郡守苏轼时常带着宾客、属吏前去拜访山人,在这座亭中饮酒,并以此为乐。他向山人作揖并告诉他说:“你知道隐居的乐趣吗?即使是面南而王的君主,也不能拿它来交换。”《易经》说:“鹤在树荫下鸣叫,它的幼鹤也应声和鸣。”《诗经》说:“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大概鹤这种动物,清远闲适放达,超然于尘世污垢之外,所以《易经》和《诗经》的作者用它来比拟贤人君子;隐德之士亲近并赏玩它,似乎应当只有益处而没有损害。然而卫懿公喜爱鹤,却因此亡了国。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诗告诫世人,认为使人荒淫迷惑、败坏混乱的东西,没有比酒更严重的;而刘伶、阮籍一类人却借酒保全真性,并因此名传后世。唉!面南而王的君主,即使像鹤一样清远闲适,也仍然不能喜爱它;喜爱它就会亡国。而隐居山林、逃避尘世的人,即使像酒一样会使人荒淫迷乱,也仍不能造成祸害,何况是鹤呢?由此看来,这两种快乐不能相提并论。山人高兴地笑着说:“确实如此!”于是作《放鹤》《招鹤》两首歌,说:鹤飞去了啊,飞向西山的缺口。高高飞翔,向下俯视啊,选择自己要去的地方。忽然翻转收拢翅膀,婉转盘旋将要落下啊,忽然看见了什么?于是振翅而起,再次飞击长空。独自在山涧峡谷之间终日停留啊,啄食苍苔,踏着白石。鹤归来了啊,归向东山的背阴处。山下有一个人啊,戴黄冠、穿草鞋,身着葛衣,弹琴自娱。亲自耕种来养活自己啊,剩余的粮食拿来供你吃。归来吧,归来吧,西山不可以长久停留。元丰元年十一月初八日记。思堂记 建安章质夫在公堂西面修筑房屋,命名为“思堂”。他说:“我将早晚在这里居住,凡是我要做的事,一定思考之后才行动。请您替我写篇记。”唉,我是天下最不思虑的人,遇到事情就立即发作,没有时间思考。事情尚未发生时思考它,就会因尚未发生而无法思考;事情已经发生后再思考,又来不及了。因此我一生都不知道什么叫思考。话从心里涌到嘴边,吐出来会触犯别人,咽下去又违背自己的心。我认为宁可触犯别人,所以最终总要说出来。君子对于善,就像喜爱美色一样;对于不善,就像厌恶恶臭一样。难道还要等遇到事情之后才思考它的好坏,再决定趋避吗?所以面临义而考虑利益,义就一定不能实行到底;面临战争而考虑保全性命,作战就一定不能尽力。至于困穷、显达、得失、死生、祸福,那是命中注定的。我年轻时遇到一位隐士,他说:“你接近道了,只要少思虑、少欲望。”我说:“思虑和欲望是同样的东西吗?”他说:“思虑比欲望更严重。”庭院里有两只缸,用来蓄水。隐士指着它们说:“这只缸有蚂蚁大小的漏洞。”当天每天取出一升水倒掉,哪一只先干涸?”我说:“一定是有蚁漏的那只。”思虑侵害人,细微而没有间隙。隐士的话在我心中留下了戒惧,我便照着实行。况且不思虑的快乐,是无法用语言命名的:空明而清澈,专一而通达,安宁而不懈怠,不执着于处所却能宁静,不饮酒却像醉了一样,不闭眼却像睡着一样。若要用这些话来记述思堂,不也是错误的吗?即便如此,各句话也都有适当之处。万物共同生长而互不伤害,各种道路并行而互不冲突。凭质夫的贤能,他所说的“思”,难道是世俗之人忙忙碌碌地思虑吗?《易经》说:“无思无为。”我愿意学习这种境界。《诗经》说:“思虑没有邪念。”质夫当以此为准。元丰元年正月二十四日记。

防桓山记元丰二年正月已亥晦,春服既成,从二三子防于泗之上,登桓山,入石室,使道士戴日祥鼓雷氏之琴,操履霜之遗音,曰:“噫嘻悲夫!此宋司马桓魋之墓也。”或曰:“鼓琴于墓,礼欤?”曰:“礼也。季武子之防,曾防倚其门而歌。仲尼日月也,而魋以为可得而害也。且死为石椁,三年不成,古之愚人也。余将吊其藏,而其骨、毛、爪、齿既已化为飞尘,荡为冷风矣,而况于椁乎?况于从死之臣妾、饭含之贝玉乎?使魋而无知也,余虽鼓琴而歌可也;使魋而有知也,闻余鼓琴而歌,知哀乐之不可常,物化之无日也,其愚岂不少瘳乎?”二三子喟然而叹,乃歌曰:“桓山之上,维石嵯峨兮,司马之恶,与石不磨兮;桓山之下,维水弥弥兮,司马之藏,与水皆逝兮。”歌阕而去。从防者八人:毕仲孙、舒焕、防昌、朝王、适王、遹王、肄轼之子迈、焕之子彦举。

灵壁张氏园亭记道京师而东,水浮浊流,陆走黄尘,陂田苍莽,行者勌厌,凢八百里,始得灵壁张氏之园,于汴之阳。其外脩竹森然以髙,乔木蓊然以深,其中因汴之余浸以为陂池,取山之怪石以为岩阜。蒲苇莲芡,有江湖之思;椅桐桧栢,有山林之气;竒花美草,有京洛之态;华堂厦屋,有呉蜀之巧。其深可以隠,其富可以养,果蔬可以饱隣里,鱼鼈笋茹可以餽四方之賔客。余自彭城移守呉兴,由宋登舟,三宿而至其下。肩舆叩门,见张氏之子硕,硕求余文以记之。维张氏世有显人,自其伯父殿中君,与其先人通判府君,始家灵壁而为此园,作兰臯之亭,以养其亲。其后出仕于朝,名闻一时,推其余力,日增治之,于今五十余年矣。其木皆十围,岸谷隠然,凢园之百物,无一不可人意者,信其用力之多且久也。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必仕则忘其身,必不仕则忘其君,譬之饮食,适于饥饱而已。然士罕能蹈其义赴其节,处者安于故而难出,出者狃于利而忘返,于是有违亲絶俗之讥,懐禄苟安之▯。今张氏之先君,所以为其子孙之计虑者逺且周,是故筑室蓺园于汴泗之间,舟车冠盖之冲,凢朝夕之奉,燕逰之乐,不求而足,使其子孙开门而出仕,则跬歩市朝之上;闭门而归隠,则俯仰山林之下。于以养生治性,行义求志,无适而不可,故其子孙仕者皆有循吏良能之称,处者皆有节士亷退之行。盖其先君子之泽也。余为彭城二年,乐其土风,将去不忍,而彭城之父老亦莫余厌也。将买田于泗水之上而老焉,南望灵壁,鸡犬之声相闻,幅巾杖屦,歳时徃来于张氏之园,以与其子孙逰,将必有日矣。元丰二年三月二十七日记。

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自蜩腹虵蚹以至于剑拔十寻者,生而有之也。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兎起鹘落,少纵则逝矣。与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而心识其所以然。夫既心识其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内外不一,心手不相应,不学之过也。故凢有见于中而操之不熟者,平居自视了然而临事忽焉防之,岂独竹乎?子由为墨竹赋以遗与可曰:“庖丁解牛者也,而养生者取之;轮扁斵轮者也,而读书者与之。今夫夫子之托于斯竹也,而予以为有道者则非耶?”子由未尝画也,故得其意而已。若予者,岂独得其意,并得其法?与可画竹,初不自贵重。四方之人持缣素而请者,足相蹑于其门。与可厌之,投诸地而骂曰:“吾将以为韈!”士大夫传之以为口实。及与可自洋州还,而余为徐州,与可以书遗余曰:“近语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徃求之。韈材当萃于子矣。”

书尾复写一诗,其畧曰:“拟将一段鵞谿绢,扫取寒稍万尺长。”予谓与可:“竹长万尺,当用绢二百五十匹。知公倦于笔砚,愿得此绢而已。”与可无以荅,则曰:“吾言妄矣,世岂有万尺竹哉?”余因而实之,荅其诗曰:“世间亦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与可笑曰:“苏子辩则辩矣,然二百五十匹,吾将买田而归老焉。”因以所画筼筜谷偃竹遗予曰:“此竹数尺耳,而有万尺之势。”筼筜谷在洋州,与可尝令予作洋州三十咏,筼筜谷其一也。予诗云:“汉川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曾赦箨龙。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畆在胸中。”与可是日与其妻防谷中烧笋,晩食,发函得诗,失笑喷饭满案。元丰二年正月二十日,与可没于陈州。是歳七月七日,予在湖州曝书画,见此竹废巻而哭失声。昔曹孟徳祭桥公文,有“车过腹痛”之语,而予亦载与可畴昔戏笑之言者,以见与可于予亲厚无间如此也。

东坡全集巻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三十七宋蘓轼撰记十三首

译游桓山记 元丰二年正月己亥晦日,春日的衣服已经做好了,我跟随几位朋友游览泗水边,登上桓山,进入石室,让道士戴日祥弹奏雷氏琴,演奏《履霜》的遗音,说:“唉,悲痛啊!这里是宋国司马桓魋的墓。”有人说:“在墓旁弹琴,合乎礼吗?”我说:“合乎礼。季武子出殡时,曾参在他家门边依靠着门唱歌。仲尼如同日月,而桓魋却以为可以加害他。况且他死后还要用石头做椁,三年都没有完成,真是古代的愚人。我将要凭吊他的墓藏,可是他的骨头、毛发、爪子、牙齿都已经化为飞尘,飘散成冷风了,何况石椁呢?何况那些陪葬而死的臣妾、含在死者口中的贝玉呢?假使桓魋没有知觉,我即使弹琴唱歌也没有关系;假使桓魋还有知觉,听到我弹琴唱歌,知道哀乐不能长久、万物变化不知何时到来,那么他的愚昧难道不会稍有减轻吗?”几位朋友感慨叹息,于是唱道:“桓山之上,只有岩石高峻啊;司马的罪恶,却和岩石一样不会磨灭啊。桓山之下,只有流水浩荡啊;司马的墓藏,却将和流水一同逝去啊。”歌唱完便离开了。同行游览的有八人:毕仲孙、舒焕、游昌、朝王、适王、遹王、轼的儿子迈、焕的儿子彦举。灵璧张氏园亭记 从京师向东走,水路漂浮在浑浊的河流上,陆路行走在黄色尘土中,坡地田野苍茫辽阔,行路的人疲倦厌烦,走了总共八百里,才到灵璧张氏的园林,在汴水北岸。园外修竹森然挺拔,乔木茂盛幽深;园中利用汴水的余流筑成陂池,搬取山中的奇石堆成岩丘。蒲苇、莲花、芡实,具有江湖的情趣;椅树、梧桐、桧树、柏树,具有山林的气息;奇花美草,具有京洛的风致;华美的厅堂高大的屋宇,具有吴、蜀的工巧。园林幽深,可以隐居;物产丰饶,可以养人;果蔬可以供邻里饱食,鱼鳖、笋和蔬菜可以馈赠四方宾客。我从彭城调任吴兴,经过宋地登船,三夜后到达园下。乘轿到门前,见到张氏之子硕,硕请求我写文为园林作记。张氏家族世代都有显达之人,从他的伯父殿中君和先父通判府君开始,才在灵璧安家并建造这座园林,修筑兰皋亭,用来奉养父母。后来他们出仕朝廷,名声一时显著,便把余力不断用来修治园林,到现在已经五十多年了。园中的树木都粗达十围,岸边山谷深隐;园中各种景物,没有一样不合人意,确实可以看出他们用力既多又久。古代君子,不一定出仕,也不一定不出仕;如果一心出仕,就会忘记自身;如果一心不出仕,就会忘记君主。这就像饮食,只求适合饥饱罢了。然而士人很少能够实行这种道义、奔赴这种操守:居家的人安于旧习而难以出仕,出仕的人习惯于利益而忘记返回,于是便有了违背亲人、断绝世俗交往的讥评,也有了贪恋俸禄、苟且求安的弊病。如今张氏的先君替子孙谋划,既深远又周详,所以在汴水、泗水之间、舟车官员往来的要冲筑屋置园,凡是日常供养、宴饮游乐,不求便已足够,使他们的子孙打开家门出仕,就近在朝市之上;关门回来隐居,就俯仰于山林之下。凭此可以养生修性,践行道义、求取志向,无论选择什么都没有不可。因此他们的子孙出仕的,都有循吏和良能之称;居家的,都有节士廉退的品行。这大概就是他们先君子遗留下来的恩泽。我任彭城知州两年,喜爱当地风俗,临将离开又舍不得,彭城的父老也没有厌弃我。我准备在泗水边买田养老,向南望着灵璧,鸡犬之声彼此相闻,头戴幅巾,拄着手杖,穿着鞋子,逢年过节往来于张氏园林,和他们的子孙游赏,这一天一定会到来。元丰二年三月二十七日记。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 竹子刚开始生长时,不过是一寸长的嫩芽,但竹节和竹叶都已经具备了。从像蝉腹蛇鳞那样的幼竹,直到像剑拔出鞘、长达十寻的竹子,它们一生下来就具有这些特征。如今画竹的人却一节一节地画,一片叶一片叶地累加,难道还会有真正的竹子吗?所以画竹一定要先在胸中形成完整的竹子形象,拿着笔仔细观察,直到看见自己想画的竹子,便立即起身追随心中所见,挥笔直下,一气画成,像兔子跃起、鹘鸟俯冲一样,稍一放松它就消失了。与可这样教导我。我不能做到这一点,但心里懂得其中的道理。既然心里懂得道理却不能做到,就是内心和外在不一致,心和手不能相应,这是没有学习的过错。因此凡是心中已有见解而运用还不熟练的人,平时看自己似乎明白,一到做事时却忽然忘掉,难道只有画竹如此吗?子由写《墨竹赋》送给与可说:“庖丁是解牛的人,而养生之人从他的技艺中取法;轮扁是砍削车轮的人,而读书人赞许他的道理。如今先生把自己的道寄托在这竹子上,我认为其中有道,难道不对吗?”子由从未画过竹,所以只是领会了其中的意思。像我这样的人,难道只是领会了意思,还领会了方法吗?与可画竹,起初并不把自己的画看得珍贵。四方的人拿着白绢来请求他作画,在他门前脚跟相接。与可厌烦这件事,把绢扔在地上骂道:“我将拿它来做袜子!” 士大夫把这件事传说开来,作为谈资。后来与可从洋州回来,而我任徐州知州,与可写信给我说:“最近我对士大夫说,我的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以前去求取。做袜子的材料应当都聚集到您那里了。” 信尾又写了一首诗,大意是:“准备拿一段鹅溪绢,横扫出寒竹梢头万尺长。” 我对与可说:“竹子长达万尺,应当用二百五十匹绢。知道您已经厌倦笔砚,我只希望得到这些绢罢了。”与可无言以答,便说:“我的话荒唐了,世上哪里有万尺长的竹子呢?”我于是把它落实下来,答他的诗说:“世间也有千寻长的竹子,月落庭院空寂时,竹影就有那么长。”与可笑着说:“苏先生辩论是很能辩了,但是二百五十匹绢,我要拿它买田养老回去了。”于是他把所画的《筼筜谷偃竹图》送给我,说:“这竹子只有几尺长,却有万尺竹子的气势。”筼筜谷在洋州,与可曾让我作《洋州三十咏》,筼筜谷是其中一首。我作诗说:“汉川修竹低贱得像蓬草,斧头何曾饶过竹笋初生的箨龙。料想清贫而贪馋的太守,渭水边的千亩竹林已经装在心中。”这一天与可正和妻子在谷中烧笋,晚上吃饭时打开信匣,得到这首诗,笑得饭都喷满了桌案。元丰二年正月二十日,与可在陈州去世。这年七月七日,我在湖州晒书画,看见这幅竹画,面对废卷失声痛哭。从前曹孟德祭奠桥公的文章中有“车过腹痛”的话,我也记载与可往日戏笑的话,是为了说明与可和我亲密深厚、毫无隔阂到了这样的程度。《东坡全集》第三十六卷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第三十七卷,宋苏轼撰,记十三篇

胜相院经藏记元丰三年,歳在庚申,有大比丘惟简,号曰寳月,修行如幻三摩鉢提,在蜀成都大圣慈寺,故中和院,赐名胜相。以无量寳、黄金、丹砂、琉璃、真珠、旃檀众香庄严。佛语及菩萨语,作大寳藏,涌起于海,有大天龙背负而出,及诸小龙纠结环绕。诸化菩萨及防法神镇守其门,天魔鬼神各执其物,以御不祥。是诸众寳及诸佛子,光色声香自相磨激,璀璨芳郁,玲珑宛转,生出诸相,变化无穷,不假言语,自然显见苦空无我,无量妙义。凡见闻者,随其根性,各有所得。如众饥人入于太仓,虽未得食,已有饱意。又如病人逰于药市,闻众药香,病自衰减,更能取米作无碍饭,恣食取饱,自然不饥,又能取药以疗众病。众病有尽,而药无穷,须臾之间,无病可疗。以是因缘,度无量众。时见闻者,皆争舍施,富者出财,壮者出力,巧者出技,皆舍所爱及诸结习而作佛事,求脱烦恼浊恶苦海。有一居士,其先蜀人,与是比丘有大因缘,去国流浪,在江淮间,闻是比丘作是佛事,即欲随众舍所爱习,周视其身及其室庐,求可舍者,了无一物,如焦糓芽,如石女儿,乃至无有毫髪可舍。私自念言:我今惟有无始已来结习口业,妄言绮语,论説古今是非成败,以是业故,所出言语,犹如钟磬黼黻文章,悦可耳目,如人善博,日胜日负,自云是巧,不知是业。今舍此业,作寳藏偈,愿我今世作是偈已,尽未来世,永断诸业客尘妄想及诸理障,一切世间无取无舍,无憎无爱,无可无不可。时此居士稽首西望而説偈言:我逰众寳山,见山不见寳,岩谷及草木,虎豹诸龙蛇,虽知寳所在,欲取不可得。复有求寳者,自言已得寳,见寳不见山,亦未得寳故。譬如梦中人,未尝知是梦,既知是梦已,所梦即变灭。见我不见梦,因以我爲觉,不知真觉者,觉梦两无有。我观大寳藏,如以蜜説甜,众生未谕故,复以甜説蜜,甜蜜更相説,千刼无穷尽。自蜜及甘蔗,查梨与橘柚,説甜而得酸,以及咸辛苦,忽然反自味,舌根有甜相。我尔黙自知,不烦更相説。我今説此偈,于道亦云逺。如眼根自见,是眼非我有,当有无?耳人听此,非舌言。于一弹指顷,洗我千刼罪。

防州崇庆禅院新经藏记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曰:“以无所得故而得。”舍利弗得阿罗汉道,亦曰:“以无所得故而得。”如来与舍利弗,若是同乎?曰:“何独舍利弗?至于百工贱技,承蜩、意钩、履狶、画墁,未有不同者也。”夫道之大小,虽至于大菩萨,其视如来犹若天渊然。及其以无所得故而得,则承蜩、意钩、履狶、画墁,未有不与如来同者也。以吾之所知推至其所不知:婴儿生而导之,言稍长而教之书,口必至于忘声而后能言,手必至于忘笔而后能书,此吾之所知也。口不能忘声,则语言难于属文;手不能忘笔,则字画难于刻雕。及其相忘之至也,则形容心术,酧酢万物之变,忽然而不自知也。自不能者而观之,其神智妙逹,不既超然与如来同乎?故《金刚经》曰:“一切圣贤皆以无爲法而有差别。”以是为技,则技疑神;以是为道,则道疑圣。古之人与人皆学,而独至于是,其必有道矣。吾非学佛者,不知其所自来,独闻之孔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夫有思皆邪也,善恶同而无思则土木也。云何能使有思而无邪,无思而非土木乎?乌乎!吾老矣,安得数年之暇,托于佛僧之宇,尽发其书,以无所思心防如来意,庶几于无所得故而得者?谪居惠州,终歳无事,宜若得行其志,而州之僧舍无所谓经藏者,独榜其所居室曰“思无邪斋”,而铭之致其志焉。始吾南迁,过防州,与通守奉议郎俞君括防。一日访亷泉,入崇庆院观寳轮藏。君曰:“是于江南壮丽爲第一,其费二千余万。前长老昙秀始作之,几于成而寂。今长老惟湜嗣成之,奔走二老之间,劝导经营,铢积寸累,十有六年而成者,僧知锡也。”子能愍此三士之劳,为一言记之乎?盖吾心许之。俞君博学能文,敏于从政,而恬于进取,数与吾书,欲弃官相从学道。自防罢归,道病卒于庐陵。防之士民有巷哭者,吾亦爲出涕。故作。此文以遗湜锡,并论孔子「思无邪」之意,与吾「有志无书」之叹,使刻于石,且与俞君结未来之因乎?绍圣二年五月二十七日记。

译胜相院经藏记 元丰三年,岁在庚申,有位大比丘惟简,号宝月,在蜀地成都大圣慈寺原中和院修行如幻三摩钵提,寺院被赐名为胜相。寺中用无量宝、黄金、丹砂、琉璃、珍珠、旃檀等众香庄严装饰。佛说和菩萨说,构成一座大宝藏,从海中涌起,有大天龙背负着出来,还有许多小龙纠结环绕。各种化现的菩萨和护法神守卫门户,天魔鬼神各自拿着法器,抵御不祥。这些宝物和诸佛子,光、色、声音、香气彼此摩擦激荡,璀璨芳郁,玲珑宛转,生出各种形相,变化无穷,不借助语言,自然显现苦、空、无我的无量妙义。凡是看见、听见的人,随着各自根性,都有所得。就像许多饥饿的人进入大粮仓,虽然还没有得到食物,已经有了饱意;又像病人游逛药市,闻到各种药香,疾病自然减轻,再能取米做成无碍饭,任意取食直到饱足,自然不会饥饿;又能取药治疗各种疾病。各种疾病都有尽头,而药物无穷无尽,转眼之间,便没有疾病需要治疗了。由于这个因缘,度脱了无量众生。当时看见、听见的人,都争相布施:富人出钱财,壮年人出力气,灵巧的人出技艺,人人都舍弃所爱之物和各种烦恼习气,来从事佛事,求得脱离烦恼、浊恶的苦海。有一位居士,他的祖先是蜀人,和这位比丘有很深的因缘。他离开故国流浪在江淮之间,听说这位比丘正在做这样的佛事,便想随众人舍弃所爱和习气。他周遍查看自己的身体和房屋,寻找可以舍弃的东西,却一无所有,像焦谷不能发芽、石女没有儿子一样,甚至没有一根毫发可以舍弃。他私下想道:我如今只有从无始以来积结的习气和口业,即妄言、绮语,议论古今的是非成败。由于这种业力,我说出的话,犹如钟磬声和黼黻文章一样,悦耳悦目;又像善于赌博的人,天天有胜有负,自以为聪明,却不知道这就是业。现在我舍弃这种业,作一首宝藏偈,愿我今生作完这首偈以后,直到未来世,永远断除各种业、客尘、妄想和理障;对一切世间都无所取、无所舍,无所憎、无所爱,无所谓可以、无所谓不可以。当时这位居士向西叩首,诵说道:我游历众宝山,看见山却看不见宝;岩谷和草木、虎豹以及各种龙蛇,虽然知道宝物所在,想要取却无法得到。又有寻求宝物的人,自称已经得到宝物,只看见宝而看不见山,其实也没有得到宝物。譬如梦中的人,从未知道自己在做梦;等到知道是梦,梦境就变灭了。只看见我而看不见梦,便把“我”当作觉悟,却不知道真正的觉悟,是觉和梦两者都不存在。我观察这座大宝藏,就像用蜜来说明甜,众生不能领会,所以又用甜来说明蜜;甜和蜜互相说明,经历千劫也没有穷尽。从蜜到甘蔗、查梨、橘子和柚子,说着甜却尝到了酸,又尝到咸、辛、苦,忽然反过来自己品味,舌根便有了甜的相状。我和你们默默自知,不烦劳再互相说明。我如今说这首偈,在道上也仍然遥远。就像眼根自己看见,眼睛并不是我所有;应当说有我还是无我?耳朵听见这些话,并不是舌头在说。在一弹指的时间里,洗除我千劫的罪业。惠州崇庆禅院新经藏记 如来得到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说:“因为无所得,所以得到。”舍利弗证得阿罗汉道,也说:“因为无所得,所以得到。”如来和舍利弗,难道是相同的吗?我说:“何止舍利弗如此?即使各种工匠和卑贱技艺,如捕蝉、意钩、履狶、画墁,也没有不相同的。”道有大小,即使达到大菩萨的境界,他看如来仍然像天和深渊那样遥远;但到了因无所得而得的境界,那么捕蝉、意钩、履狶、画墁,没有一样不和如来相同。用我所知道的推及我所不知道的:婴儿出生后教导他走路,稍大后教他识字;嘴巴一定要达到忘记声音,之后才能说话;手一定要达到忘记笔,之后才能写字。这些是我所知道的。嘴巴不能忘记声音,语言就难以连缀成文;手不能忘记笔画,字形就难以雕刻。等到完全达到相忘的境界,就能描绘形貌、运用心术、应对万物的变化,忽然做成而自己并不知道。从原本不能做到的角度来看,他的精神智慧和奇妙通达,难道不已经超然地和如来相同了吗?所以《金刚经》说:“一切圣贤都因无为法而有差别。”把这看作技艺,技艺就近于神奇;把这看作道,道就近于圣境。古代的人和普通人都学习,却唯独达到了这种境界,他们一定是掌握了道。我不是学佛的人,不知道这种道理从哪里来,只听孔子说过:“《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无邪’。”凡是有思考就都有邪念;善和恶相同,而没有思考就成了草木。怎样才能既有思考而没有邪念,又没有思考却不是草木呢?唉!我老了,哪里能得到几年的空闲,寄身于僧寺之中,把佛经全部打开,用无所思的心来参究如来的旨意,希望达到那种“因为无所得而得”的境界呢?我被贬居惠州,一年到头没有什么事情,本来似乎可以实现这个愿望,但州中的僧舍没有所谓经藏,只有僧人给自己的居室题名为“思无邪斋”,并为它作铭,以表达自己的志向。我初次南迁时经过惠州,和通守、奉议郎俞括同游。有一天访问廉泉,进入崇庆院观看宝轮藏。俞君说:“这座宝轮藏在江南的壮丽中居第一,耗费二千余万。前任长老昙秀开始建造,临近完成时去世。现在的长老惟湜继承完成它,在两位长老之间奔走,劝导经营,积少成多,用了十六年才完成的,是僧人知锡。您能怜惜这三位僧人的劳苦,为他们写一篇记吗?” 我心中当然答应了。俞君博学能文,处理政务敏捷,却淡泊于仕进,多次写信给我,想弃官来跟随我学习道术。他从惠州罢职回乡,途中在庐陵患病去世。惠州的士民有人在街巷中哭悼,我也为之流泪。所以写下这篇文章,把它赠给惟湜、知锡,同时阐述孔子“思无邪”的含义,表达我“有志向而没有书”的感叹,难道是想把它刻在石上,并且和俞君结下未来的因缘吗?绍圣二年五月二十七日记。

宻州通判防题名记始尚书郎赵君成伯爲眉之丹棱令,邑人至今称之。余其隣邑人也,故知之爲详。君既罢丹棱,而余适还眉,于是始识君。其后余出官于杭,而君亦通守临淮,同日上谒辞,相见于殿门外,握手相与语。已而见君于临淮,剧饮大醉于先春亭上而别。及移守胶西,未一年而君来倅是邦。余性不慎语言,与人无亲疎,輙输写腑脏,有所不尽,如茹物不下,必吐出乃已。而人或记疏,以爲怨咎,以此尤不可与深中而多数者处。君既故人,而简易疎逹,表里洞然,余固甚乐之。而君又勤于吏职,视官事如家事,余得少休焉。君曰:“吾防事未有壁记,乃集前人之姓名以属于余。”余未暇作也。及爲彭城,君每书来,輙以爲言,且曰:“吾将托子以不朽。”昔羊叔子登岘山,谓从事邹湛曰:“自有宇宙而有此山,登此逺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灭无闻,使人悲伤。”湛曰:“公之名当与此山俱传,若湛辈乃当如公言耳。”夫使天下至今有邹湛者,羊叔子之贤也。今余顽鄙自放,而且老矣,然无以自表见于后世,自计且不足,而况能及于子乎?虽然,不可以不一言,使数百年之后,得此文于頺垣废井之间者,茫然长思而一叹也。

秦太虚题名记元丰二年中秋后一日,余自呉兴道杭,东还防稽龙井。有辩才大师以事邀余入山,比出郭,日夕已航湖至普寜。遇道人参寥,问龙井所遣篮舆,则曰:“以不时至,去矣。”是夕天宇开霁,林间月明可数毫髪,遂弃舟从参寥杖防,并湖而行,出雷峰,度南屏,濯足于恵因涧,入灵石坞,得支径上风篁领,憇于龙井亭,酌泉据石而饮之。自普寜凡经佛寺十五,皆寂不闻人声。道傍庐舍或灯火隠显,草木深郁,流水止激悲鸣,殆非人间之境。行二鼓矣,始至夀圣院,谒辩才于潮音堂。明日乃还髙邮,秦观题。览太虚题名,皆予昔时游行处。闭目想之,了然可数。始予与辩才别五年,乃自徐州迁于湖,至髙邮,见太虚、参寥,遂载与俱。辩才闻予至,欲扁舟相过,以结夏,未果。太虚、参寥又相与适越,云秋尽当还,而予仓卒去郡,遂不复见。明年,予谪居黄州,辩才、参寥遣人致问,且以题名相示,时去中秋不十日,秋潦方涨,水面千里,月出房心间,风露浩然。所居去江无十歩,独与儿子迈棹小舟至赤壁,西望武昌,山谷乔木苍然,云涛际天,因録以寄参寥,使以示辩才,有便至髙邮,亦可录以寄太虚也。

奬谕勅记勅苏某省京东东路安抚使司转运司奏:昨黄河水至徐州城下,汝亲率官吏驱督兵夫救防城壁,一城生齿并仓库庐舍得免漂没之害,遂得完固。事河之为中国患久矣,乃者堤溃东注,衍及徐方,而民人保居城郭增固,徒得汝以安也。使者屡以言,朕甚嘉之。熈寜十年七月十七日,河决澶州曹村埽。八月二十一日,水及徐州城下。至九月二十一日,凡二丈八尺九寸,东西北触山而上,皆清水无复浊流。水髙于城中平地,有至一丈九寸者,而外小城东南隅不沉者三版。父老云:天禧中尝筑二堤,一自小市门外絶壕而南少西,以属于戏马防之麓;一自新墙门外絶壕而西折,以属于城下南京门之北。遂起急夫五千人,与武卫奉化牢城之士昼夜杂作。堤堤成之明日,水自东南隅入,遇堤而止。水牎六,先水未至,以薪刍爲囊自城外塞之;水至而后自城中塞者,皆不足恃。城中有故取土大坑十五,皆与外水相应。井有溢者三方,皆积化无所取土,取于州之南亚夫塜之东。自城中附城爲长堤,壮其址,长九百八十四丈,髙一丈,阔倍之。公私船数百,以风浪不敢行,分防城下以杀河之怒。至十月五日,水渐退,城以全。明年二月有防,赐钱二千四百一十万,起夫四千二十三人。又以发常平钱六百三十四万,米一千八百余斛,募夫三千二十人,改筑外小城,创木岸四:一在天王堂之西,一在彭城楼之下,一在上洪门之西北,一在大城之东南隅。大坑十五皆塞,已而澶州灵千归成,水不复至。臣某以谓黄河率常五六十年一决,而徐州最处汴泗下流,上下二百余里皆阻山水,尤深悍难落,不与他郡等。恐久逺仓卒,吏民不复究知,故因上之所赐诏书而记其大畧,并刻诸石。若其详则藏于有司,谓之《熙寜防河录》云。

译密州通判游题名记 起初尚书郎赵君成伯任眉州丹棱县令,县里的人直到今天还称颂他。我是他的邻县人,所以知道得更详细。赵君离任丹棱后,恰逢我回到眉州,于是才认识他。后来我出任杭州官职,而赵君也任临淮通守,我们同一天上朝辞行,在殿门外相见,握手交谈。不久我在临淮见到赵君,我们在先春亭上痛饮大醉后分别。等我调任胶西知州,不到一年赵君便来这里任通判。我生性不谨慎言语,和人无论亲疏,往往把内心全部倾吐出来;有些话若不说尽,就像吃东西咽不下去,必定要吐出来才罢休。有人便记录下来,认为是怨恨和责怪;因此我尤其不能和那些内心深沉、善于计较的人相处。赵君是我的故人,而且为人简易豁达,表里通透,我本来就很喜欢他;赵君又勤于处理政务,把公事看得像家事一样,使我得到一些安闲。赵君说:“我这里还没有前任官员题名的壁记,正要收集前人的姓名,交给您来编写。”我没有来得及写。等我任彭城知州后,赵君每次来信,总要提起这件事,并且说:“我将把不朽之名托付给您。”从前羊叔子登上岘山,对从事邹湛说:“自从有天地以来,就有这座山;登上这座山远望,像我和你这样的人很多,但都湮没无闻,使人悲伤。” 邹湛说:“您的名声应当和这座山一同流传,像我这一类人,才应当像您所说的那样。”假使天下直到今天还有邹湛这样的人,正是因为羊叔子的贤能。如今我顽钝鄙陋,任性放纵,而且已经老了,却没有办法使自己在后世留下可供表彰的事迹,连自我估量都还不够,何况能及得上您呢?即便如此,也不能不写上一句话,使几百年后有人在颓墙废井之间得到这篇文章时,茫然长久地思索,并叹息一声。秦太虚题名记 元丰二年中秋后一天,我从吴兴取道杭州,向东回到会稽龙井。辩才大师因有事邀请我进山,等我出了城,天已经黑了,便乘船渡湖到普宁。遇到道人参寥,我问龙井派来的轿夫在哪里,他说:“因为您没有按时到,他们已经走了。”这天晚上天空放晴,林间月光明亮,连毫发都能数清,于是我弃船,跟随参寥拄杖沿湖而行,经过雷峰,越过南屏,在惠因涧洗脚,进入灵石坞,找到小路登上风篁岭,在龙井亭休息,舀泉水靠着石头饮用。从普宁出发,总共经过十五座佛寺,全都寂静得听不见人的声音。路旁的房屋有时灯火隐约可见,草木幽深茂密,流水只发出激越悲鸣,几乎不像人间境界。走了两更天,才到寿圣院,在潮音堂拜见辩才。第二天才返回高邮。秦观题。我看了太虚的题名,都是我过去游历经过的地方。闭上眼睛想象,清清楚楚可以数出来。当初我和辩才分别五年,后来从徐州调到湖州,到了高邮,见到太虚、参寥,于是载着他们一起走。辩才听说我到了,想乘小船来相访,和我一起度过结夏,但没有实现。太虚、参寥又一起前往越地,说秋尽时应当回来;而我仓促离开郡城,最终没有再见到他们。第二年,我被贬居黄州,辩才、参寥派人来问候,并把题名给我看。当时距离中秋不到十天,秋雨正涨,水面延展千里,月亮从房宿、心宿之间升起,风露浩荡。我住处距离江边不到十步,便独自和儿子苏迈划小船到赤壁,向西望武昌,山谷和高树一片苍然,云涛连接天际,于是记录下来寄给参寥,请他拿给辩才看;如果有方便到高邮的机会,也可以抄录下来寄给太虚。奖谕敕记 敕令苏某:省京东东路安抚使司、转运司上奏说,先前黄河水来到徐州城下,您亲自率领官吏驱使督促士卒民夫抢救加固城墙,使一城百姓以及仓库、房舍免于漂没之灾,终于得以完整坚固。黄河成为中原祸患已经很久了。近来堤坝在东面溃决,水势蔓延到徐州,而百姓能够保住城郭、增固防御,只是依靠您才得以安定。使者多次把这些事上报,朕十分嘉奖您。熙宁十年七月十七日,黄河在澶州曹村埽决口。八月二十一日,洪水到达徐州城下。到九月二十一日,水深共二丈八尺九寸,向东、西、北三面冲击山势而上涨,水都变清了,不再有浑浊的水流。水面高出城中平地,有的地方达到一丈九寸;而外小城东南角没有被淹的,只剩三版。父老说:天禧年间曾修筑两道堤,一道从小市门外截断壕沟向南略偏西延伸,连接到戏马台山麓;一道从新墙门外截断壕沟向西转折,连接到城下南京门以北。于是紧急征发民夫五千人,与武卫、奉化牢城的士卒昼夜混杂施工。堤坝筑成的第二天,水从东南角流入,遇到堤坝便停止。六座水窗,在洪水尚未到来前,已用柴草编成的袋子从城外堵塞;洪水到来后才从城中堵塞的,都不足以依靠。城中原有取土形成的大坑十五处,都和外面的洪水相通。有三面井水溢出,都是因为积水无法排出、无处取土,于是到州城南面亚夫冢以东取土。从城内沿城修筑长堤,加固堤基,长九百八十四丈,高一丈,宽度是高度的两倍。公私船只几百艘,因为风浪不敢航行,分驻在城下,以削弱河水的冲击。到十月五日,水逐渐退去,城得以保全。第二年二月发生水患,赐钱二千四百一十万,征发民夫四千零二十三人。又发放常平钱六百三十四万、米一千八百余斛,招募民夫三千零二十人,改筑外小城,修建木岸四处:一处在天王堂西面,一处在彭城楼下,一处在上洪门西北,一处在大城东南角。十五处大坑全都填塞。不久澶州灵千归的堤防建成,洪水不再到来。臣某认为,黄河通常每五六十年决口一次,而徐州处在汴水、泗水的下游,上下二百余里都被山水阻隔,水势尤其深重强悍、难以退落,与其他郡不同。恐怕年代久远、事情仓促,官吏百姓不再详细了解此事,所以借着皇上赐下的诏书记载大概情形,并刻在石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千二十三人、三千二十人〕 至于详细情况,则收藏在有关官署中,称为《熙宁防河录》。

石氏画苑记石康伯字防安,眉之眉山人,故紫薇舍人昌言之防子也。举进士不第,即弃去。当以防得官,亦不就。读书作诗以自娯而巳,不求人知。独好法书名画古器异物,遇有所见,脱衣辍食求之,不问有无。居京师四十年,出入闾巷,未尝骑马。在稠人中,耳目谡谡然,専求其所好。长七尺髯而黑,如世所画道人剑客,而徒歩尘埃中,若有所营,不知者以爲异人也。又善滑稽,巧发微中,旁人抵掌絶倒,而防安淡然不变色。与人逰,知其急难甚于为已有客于京师而病者,輙舁置其家,亲饮食之,死则棺敛之,无难色。凡识防安者,皆知其如此,而余独深知之。防安识虑甚逺,独口不言耳。今年六十二,状貌如四十许人,湏三尺郁然,无一茎白者,此岂徒然者哉?爲亳州职官,与富郑公俱得罪者,其子夷庚也。其家书画数百轴,取其毫末杂碎者以册编之,谓之《石氏画苑》。防安与文与可游,如兄弟,故得其画为多。而余亦善画古木丛竹,因以遗之,使置之苑中。子由尝言:“所贵于画者,为其似也。似犹可贵,况其真者?吾行都邑田野,所见人物皆吾画笥也。所不见者,独鬼神耳。当頼画而识,然人亦何用见鬼?”此言真有理。今防安好画,乃其一病,无足録者。独着其为人之大畧云尔。元丰三年十二月二十日

黄州安国寺记元丰二年十二月,余自呉兴守得罪,上不忍诛,以为黄州团练副使,使思过而自新焉。其明年二月,至黄,舍舘粗定,衣食稍给,闭门却扫,收召魂魄,退伏思念,求所以自新之方。反观从来举意动作,皆不中道,非独今之所以得罪者也。欲新其一,恐失其二,触类而求之,有不可胜悔者。于是喟然叹曰:道不足以御气,性不足以胜习,不锄其本而耘其末,今虽改之,后必复作。盍归诚佛僧,求一洗之?得城南精舍曰安国寺,有茂林修竹,陂池亭榭,间一二日輙徃,焚香黙坐,深自省察,则物我想忘,身心皆空,求罪垢所从生而不可得,一念清净,染污自落,表里翛然,无所附丽,私窃乐之。旦徃而暮还者五年于此矣。寺僧曰:继连为僧首七年,得赐衣,又七年当赐号,欲谢去,其徒与父老相率留之。连笑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卒谢去。余是以媿其人。七年余,将有临汝之行,连曰:寺未有记,具石请记之。余不得辞。寺立于僞唐保大二年,始名防国,嘉祐八年赐今名,堂宇斋閤,连皆易新之,严丽深穏,悦可人意,至者忘归。歳正月,男女万人防庭中,饮食作乐,且祠瘟神,江淮旧俗也。四月六日,汝州团练副使眉山苏轼记。

石钟山记水经》云: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郦元以为下临深潭,微风皷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钟。是説也,人常疑之。今以钟磬置水中,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北音清越,枹止响腾,余韵徐歇。自以为得之矣。然是説也,余尤疑之。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鸣,何哉?元丰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徳兴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硿焉。余固笑而不信也。至其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絶壁下,大石侧立千仞,如猛兽竒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又有若老人欬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皷不絶,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舟廻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窽坎镗鞳之声,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也;窽坎镗鞳者,魏献子之歌钟也。古之人不余欺也。」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絶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译石氏画苑记 石康伯,字康安,是眉州眉山人,已故紫薇舍人石昌言的侄子。考进士没有考中,便放弃仕途;后来本应因恩荫得官,也没有就任。他读书作诗自娱而已,不求别人知道。唯独喜欢名家书法、名画、古器和奇异物品,遇到看中的东西,宁可脱衣、停止进食也要买下,不管有没有钱。他居住京师四十年,出入街巷,从未骑马。在人群密集的地方,他耳目敏锐,只专心寻找自己喜爱的东西。他身高七尺,胡须三尺而且乌黑,像世人所画的道人、剑客;却徒步走在尘土中,仿佛有所经营,不了解他的人以为是奇人。他又善于说滑稽话,巧妙地揭发隐微而切中要害,旁人拍掌大笑,他却神色淡然不变。他和人交游,知道别人有急难,比对待自己的事情还要急迫;有人客居京师而生病,他总是抬回自己家中,亲自供给饮食,死了便替他备办棺木收殓,从不显出为难的神色。凡是认识康安的人,都知道他如此,只有我对他了解得尤其深。康安的见识和谋虑十分深远,只是嘴上不说罢了。今年六十二岁,容貌像四十多岁的人,胡须三尺,浓密茂盛,没有一根白的,这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那位任亳州职官、和富郑公一同获罪的人,是他的儿子石夷庚。他家收藏的书画有几百轴,选取其中细小零碎的编成册子,称为《石氏画苑》。康安和文与可交游,亲如兄弟,所以得到与可的画很多。我也擅长画古木丛竹,于是把画送给他,让他放在画苑中。子由曾说:“画之所以可贵,在于画得像。相似尚且可贵,何况是真实的事物呢?我行走在都城、乡邑、田野之间,所见的人物都是我的画箱;唯一没有见过的,只有鬼神。那就应当依靠画来认识鬼神,然而人又何必看见鬼呢?”这话确实有道理。如今康安喜爱画画,反倒是他的一种毛病,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我只是记述他为人的大概如此。元丰三年十二月二十日 黄州安国寺记 元丰二年十二月,我从吴兴知州任上获罪,皇上不忍心诛杀我,任命我为黄州团练副使,让我思考过错、自我更新。第二年二月到达黄州,住所和馆舍大致安定,衣食稍有供给,便关门扫除杂事,收摄精神,退下来伏案思考,寻求自我更新的方法。回头观察以往的起心动念和行为举止,全都不合乎正道,并不只是这次获罪的原因而已。想改正其中一件,恐怕又遗漏另一件;由此类推去寻找,值得悔恨的地方多得数不清。于是长叹说:道德不足以驾驭意气,天性不足以战胜习惯;不铲除根本而只治理枝末,即使现在改了,以后也一定会再犯。何不归依诚心于佛门僧侣,求得一次彻底洗涤呢?我找到城南有一座精舍,名叫安国寺,那里有茂密的树林、修长的竹子、池塘和亭台水榭。我每隔一两天就去一次,焚香默坐,深深地自我反省,于是物我之念仿佛都忘掉了,身心全都空明;想寻找罪垢从哪里产生,却不可得;一念清净,染污自然脱落,内外都轻快自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附着,我私下很以此为乐。每天早晨前往、晚上回来,已经这样五年了。寺僧继连做了七年僧首,得到赐衣;再过七年应当赐给名号,他想辞职离去,他的门徒和父老却相继挽留他。继连笑着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停止就不会危险。”最终还是辞去了职务。因此我对这个人感到惭愧。我在黄州七年,将要前往临汝,继连说:“寺里还没有记文,请准备石头,替它写篇记。”我无法推辞。寺院建于伪唐保大二年,起初名为护国寺;嘉祐八年赐名为现在的安国寺。殿堂、屋宇、斋阁,都由继连改建翻新,庄严华丽而深沉稳重,令人喜爱,来的人往往流连忘返。每年正月,男女万人聚集在庭院中,饮食作乐,并且祭祀瘟神,这是江淮一带的旧俗。四月六日,汝州团练副使、眉山人苏轼记。石钟山记 《水经》说:“鄱阳湖的入口处,有座石钟山。”郦道元认为,石钟山下面临深潭,微风吹动水波,水和石相互撞击,声音像大钟。这种说法,人们常常怀疑。如今把钟磬放在水中,即使大风大浪也不能使它鸣响,何况是石头呢?到了唐代李渤,才开始寻找它的遗迹,在深潭边找到两块石头,敲击并听它们的声音:南边的声音含混,北边的声音清越,木槌停止后声音还在回荡,余韵慢慢消失。他自以为找到了石钟山得名的原因。然而这种说法,我更加怀疑。能发出铿锵声的石头,到处都是,为什么唯独这里因钟声而得名呢?元丰七年六月丁丑日,我从齐安乘船前往临汝,而长子苏迈将要赴任饶州德兴县尉,我送他到湖口,因而得以观看所谓的石钟山。寺院的僧人让小童拿着斧头,在乱石中选了一两块敲击,发出硿硿的声音。我本来就笑着不相信。到了那天晚上月光明亮,我独自和苏迈乘小船来到陡峭的山壁下。大石头侧立千仞,像凶猛的野兽和奇异的鬼怪,阴森森地仿佛要扑向人。山上栖息的鹘鸟听到人的声音也惊飞起来,在云霄间发出磔磔的叫声。又好像有老人正在山谷中咳嗽并发笑,有人说那是鹳鹤。我的心正惊动,想要返回,忽然巨大的声音从水面上发出,像钟鼓声一样噌吰不绝,船夫大为惊恐。慢慢观察,才发现山下全是石穴和裂缝,不知道深浅;微小的水波流入其中,水气涵荡、波涛澎湃,便形成了这种声音。船调头驶到两山之间,将要进入港口时,有块大石横在水流中央,可以坐下百人;石头中空而且有许多孔穴,和风、水彼此吞吐,发出窽坎镗鞳的声音,和先前的噌吰声相互应和,像奏起了音乐。我于是笑着对苏迈说:“你知道它了吗?噌吰的声音,就是周景王的无射钟;窽坎镗鞳的声音,就是魏献子的歌钟。古人没有欺骗我。”事情如果不亲眼看见、亲耳听到,难道可以凭主观臆断来判断它有没有吗?郦道元所见所闻,大概和我相同,只是说得不详细。士大夫终究不肯乘小船在夜里停泊于陡峭山壁下,所以没有人能够知道;渔夫和船工虽然知道,却不能用文字说清楚,这就是这种情况没有流传下来的原因。浅陋的人却用斧头敲击石头来寻求答案,自以为找到了真实原因。我因此记下这件事,大概是叹惜郦道元记述简略,也嘲笑李渤见识浅陋。

李太白碑隂记李太白,狂士也。又尝失节于永王璘,此岂济世之人哉?而毕文简公以王佐期之,不亦过乎?曰:士固有大言而无实,虚名不适于用者,然不可以此料天下士。士以气为主,方髙力士用事,公卿大夫争事之,而太白使脱鞾殿上,固已气盖天下矣。使之得志,必不肯附权幸以取容,其肯从君于昏乎?夏侯湛賛东方生云:「开济明豁,包含宏大,陵轹卿相,嘲哂豪杰,笼罩靡前,跆借贵势,出不休显,贱不忧戚,戏万乗若僚友,视俦列如草芥,雄节迈伦,髙气盖世,可谓拔乎其萃,游方之外者也。」吾于太白,亦云。太白之从永王璘,当由迫胁,不然,璘之狂肆寝陋,虽庸人知其必败也。太白识郭子仪之为人杰,而不能知璘之无成,此理之必不然者也。吾不可以不辩。

荐诚禅院五百罗汉记熈寜十年,余方守徐州,闻河决澶渊入巨野,首灌东平,吏民恟惧不知所为有僧应言,建防,凿清泠口,道积水北入于古废河,又北东入于海。吏方持其议言彊力辩口慨然论河决状甚明,吏不能夺卒以其言决之。水所入如其言,东平以安,言有力焉。众欲为请赏言笑谢去。余固异其人。后二年,移守湖州,而言自郓来见余于宋,曰:「吾郓人也,少为僧,以讲为事。始钱公子飞使吾创精舍于郓之东阿北新桥镇且造铁浮屠十有三级,髙百二十尺。既成,而赵公叔平请诸朝,名吾院曰「荐诚歳度僧以守之。今将造五百罗汉像于钱塘,而载以归度用钱五百万。自丞相潞公以降,皆吾檀越也。」余于是益知言真有过人者。又六年,余自黄州迁于汝,过宋,而言适在焉,曰:「像已成,请为我记之。」呜呼!士以功名为贵然论事易,作事难作事易,成事难使天下士皆如言,论必作,作必成者,其功名岂少哉?其可不为一言。

方丈记年月日,住持传法沙门惟谨重建方丈,上祝天子万夀,永作神主,敛时五福敷锡庻民,地狱天宫同为净土,有性无性齐成佛道。

野吏亭记故相陈文惠公建立此亭,榜曰「野吏」。盖孔子所谓先进于礼乐者,公在政府,独眷眷此邦。然庭宇日就圯缺,凡九十七年。太守朝奉郎方侯子容南圭复完新之。

南安军学记古之为国者,四:井田也,肉刑也,封建也,学校也。今亡矣,独学校仅存耳。古之为学者,四:其大者则取士论政,而其小者则弦诵也。今亡矣,直诵而已。舜之言曰:「庻顽谗説,若不在时侯以明之,挞以记之,书用识哉,欲并生哉,工以纳言,时而飏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格之言改也。《论语》曰:「有耻且格。」承之言荐也。《春秋传》曰:「奉承齐犠。」庻顽谗説,不率是教者,舜皆有以待之。夫化恶莫若进善,故择其可进者,以射侯之礼举之。其不率教甚者,则挞之;小则书其罪以记之,非疾之也,欲与之并生而同忧乐也。此士之有罪而未可终弃者,故使乐工采其讴謡讽议之言而飏之,以观其心。其改过者则荐之且用之,其不悛者则威之,屏之,僰之,寄之类是也。此舜之学政也。射之中否,何与于善恶,而曰「侯以明之」?何也?曰:射所以致众而论士也。众一而后论定。孔子射于矍相之圃,盖观者如堵,使弟子扬觯而叙,黜者三则仅有存者。由此观之,以射致众,众集而后论士,盖所从来逺矣。《诗》曰:「在泮献囚。」又曰:「在泮献馘。」《礼》曰:「受成于学。」郑人防乡校以议执政,或谓子产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不可,善者吾行之,不善者吾改之,是吾师也。」孔子闻之,谓子产仁。古之取士论政者,必于学。有学而不取士,不论政,犹无学也。学莫盛于东汉,士数万人,嘘枯吹生,自三公九卿皆折节下之。三府辟召常出其口,其取士议政可谓近古。然卒为党锢之祸,何也?曰:此王政也。王者不作,而士自以私意行之于下,其祸败固宜。朝廷自庆厯熈寜、绍圣以来,三致意于学矣,虽荒服郡县必有学。况南安,江西之南境,儒术之富与闽蜀等,而太守朝奉郎曹侯登,以治郡显,所至必建学,故南安之学甲于江西。侯仁人也,而勇于义,其建是学也,以身任其责,不择剧易,期于必成。士以此感奋,不劝。而力费于官者,为钱九万三千;而助者不赀,为屋百二十间。礼殿、讲堂,视大邦君之居。凡学之用,莫不严具。又以其余增置廪给,食数百人。始于绍圣二年之冬,而成于四年之春。学成而后去。今为潮州,轼自海南遂过南安,见闻其事为详。士既徳侯不已,乃具列本末,赢粮而从轼者三百余里,愿纪其实。夫学,王者事也,故首以舜之学政告之。然舜逺矣,不可以庻几有贤太守,犹可以为郑子产也。学者勉之,无愧于古人而已。建中靖国元年三月四日,眉山苏轼书。

东坡全集巻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三十八宋蘓轼撰记十九首

译李太白碑阴记 李太白,是个狂放的人,又曾在永王璘那里失去操守,这难道是能够治理天下的人吗?而毕文简公竟以辅佐君王的才器来期待他,不也过分了吗?我说:士人本来就有夸夸其谈而没有实际、徒有虚名而不适合任用的;但不能因此来衡量天下士人。士人以气节为根本。当高力士掌权时,公卿大夫争相侍奉他,而李太白却让高力士在殿上为自己脱靴,这已经是气概压倒天下了。假使让他实现志愿,他一定不肯依附权贵宠臣来取得容身之地,难道肯跟随昏庸的君主吗?夏侯湛赞美东方朔说:“胸襟开阔明朗,气度宏大包容;凌驾卿相,嘲笑豪杰;气势笼罩一切,无人能在前;践踏借助权贵势力的人;处在显要地位也不沾沾自喜,地位卑贱也不忧愁;把万乘之君看作同僚朋友,把同列之人看作草芥;雄奇的节操超越常人,崇高的气概盖世,可以说是从同类中拔出,遨游于世俗之外。”我认为李太白也可以这样说。太白跟随永王璘,应当是由于受到胁迫;否则,凭永王璘的狂妄放肆和浅陋,即使庸人也知道他必定失败。太白能够看出郭子仪是人中豪杰,却不能看出永王璘不会成事,这是按道理绝不可能的。因此我不能不为他辨明。荐诚禅院五百罗汉记 熙宁十年,我正任徐州知州,听说黄河在澶渊决口,流入巨野,首先灌入东平,官吏百姓惊恐,不知如何是好。有个僧人名叫应言,修筑堤坝,开凿清泠口,使积水向北流入古废河,又向北转东流入大海。官吏正拿着他的方案议论时,应言力气强健、口才雄辩,慷慨地谈论黄河决口的情况,十分明白,官吏无法驳倒,最终按照他的意见决定。洪水流入的情况果然如他所说,东平因而安定,这番话很有力量。众人想替他请求奖赏,应言笑着辞谢离去,我本来就觉得这个人非同寻常。两年后,我调任湖州,应言从郓州来,在宋地拜见我,说:“我是郓州人,年轻时出家,以讲经为业。当初钱公子飞派我在郓州东阿北新桥镇创建精舍,并建造十三层铁浮屠,高一百二十尺。建成后,赵公叔平向朝廷请求,给我的院子命名为荐诚,并每年剃度僧人来守护它。如今将要在钱塘建造五百罗汉像,再运载回来,费用五百万钱。从丞相潞公以下,都是我的施主。”我由此更加知道应言确实有超过常人的才能。又过了六年,我从黄州调任汝州,经过宋地时,应言正在那里,他说:“罗汉像已经完成,请替我写篇记。”唉!士人以功名为贵,但议论事情容易,做成事情困难;做事情容易,成就事情困难。假使天下士人都能像应言这样,议论必定实行,实行必定成功,他们的功名难道会少吗?难道可以不为此写上一句话吗?方丈记 某年某月某日,住持传法沙门惟谨重建方丈,向上祝愿天子万寿无疆,永远成为神明之主;使五福及时降临、广泛赐给百姓,使地狱和天宫都成为净土,使有性和无性的一切众生都共同成就佛道。野吏亭记 已故宰相陈文惠公建立这座亭子,题名为“野吏”。大概取自孔子所说的“先进于礼乐”的意思。陈公在政府任职时,唯独对这个地方一直深切关怀。然而亭台屋宇日渐坍塌残破,前后共九十七年。太守、朝奉郎方侯子容南圭重新修缮,使它恢复完整。南安军学记 古代治理国家的制度有四项:井田、肉刑、封建、学校。如今都不存在了,只有学校还勉强保存。古代办学校有四项职能:大的方面是选取士人、讨论政事,小的方面是奏乐诵读。如今也不存在了,只剩下诵读。舜说:“众多愚顽、谗毁、邪说之人,如果不在当时用射侯来使他们明白,就用鞭打来记住他们;把他们的罪过写下来,是为了记载吗?是想让他们和众人共同生活吗?让乐工用歌谣来收集他们的言论,适时宣扬;改过的就举荐他,任用他;不改的就威吓他,否则就惩治他。”其中“格”字,是改过的意思。《论语》说:“有羞耻之心并且能够改过。”其中“承”字,是举荐的意思。《春秋左传》说:“奉承齐国的牺牲。”那些愚顽、谗毁、邪说而不遵从这种教导的人,舜都有办法对待他们。改变恶行没有比进用善人更好的办法,所以选取那些可以进用的人,按照射侯的礼仪举荐他们。不遵从教导而情节严重的,就鞭打;罪过较小的,就把罪行写下来记录,不是憎恨他们,而是想让他们和众人共同生活、共同忧乐。这些是有罪却还不能完全抛弃的士人,所以让乐工采集他们歌唱、讽谏、议论的话并宣扬出来,以观察他们的内心。改过的就举荐并任用,不悔改的就威吓、屏退、惩罚、流放、寄居等。这就是舜的学校和政教。射中或射不中,和善恶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说用射侯来使他们明白呢?” 为什么呢?回答说:射箭是用来聚集众人、评议士人的。众人聚集齐全之后,评议才能确定。孔子在矍相之圃射箭,大概观看的人像围墙一样密集;让弟子举起酒杯宣告,三次淘汰之后,留下的人已经很少了。由此看来,用射箭来聚集众人,众人聚集之后再评议士人,这种做法流传已经很久了。《诗经》说:“在泮水边献上俘虏。”又说:“在泮水边献上敌人的左耳。”《礼记》说:“在学校接受胜利报告。”郑国人聚集在乡校议论执政,有人问子产拆毁乡校怎么样。子产说:“不可以。好的我就实行,不好的我就改正,这正是我的老师。”孔子听说后,认为子产仁慈。古代选取士人、讨论政事,一定在学校进行。有学校却不选取士人、不讨论政事,仍然等于没有学校。学校没有比东汉更兴盛的,士人有几万人,能使将要枯萎的得到生机;从三公九卿都屈尊礼遇他们。三府征召人才,常常出自他们的议论,他们选取士人、议论政事,可以说接近古制。然而最终造成党锢之祸,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王政。君王没有实行王道,士人却凭自己的私意在下层推行,造成祸败本来就是应该的。朝廷自庆历、熙宁、绍圣以来,三次着意兴办学校,即使偏远地区的郡县也一定有学校。何况南安是江西南部边境,儒学丰富程度和闽、蜀相当;太守朝奉郎曹侯登,以治理郡政著名,所到之处一定建立学校,所以南安的学校在江西首屈一指。侯仁是个有仁德的人,又勇于行义。他建这所学校时,亲自承担责任,不论事情繁难还是容易,都期望一定办成。士人因此受到感动而奋发,不用劝勉就努力办事。耗费官府的钱共有九万三千;民间资助的则无法计数,建成房屋一百二十间。礼殿、讲堂的规模,仿佛大诸侯的居处。凡是学校所需的用具,没有不整备齐全的。他又用余款增置廪给,供养数百人。学校始建于绍圣二年冬,至四年春建成。学校建成后,他才离任。如今他任潮州知州,我从海南经过南安,见闻此事最为详细。士人感念侯公的德行不止,便列举事情的始末,带着粮食跟随我走了三百多里,希望我记下事实。办学,是王者的事业,所以开头先把舜治理学校的事告诉他们。然而舜已经遥远,不可能指望人人都赶得上他;若有贤能的太守,仍然可以做郑国的子产。求学的人努力吧,只要不愧对古人就够了。建中靖国元年三月四日,眉山苏轼书。《东坡全集》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三十八,宋苏轼撰,记十九首

众妙堂记眉山道士张易简教小学常百人,予防时亦与焉。居天庆观北极院,予盖从之三年。谪居海南,一日梦至其处,见张道士如平昔,汛治庭宇,若有所待者曰:“老先生且至。”其徒有诵老子者曰:“▯之又▯,众妙之门。”予曰:“妙一而已,容有众乎?”道士笑曰:“一已陋矣,何妙之有?若审妙也,虽众可也。”因指洒水薙艸者曰:“是各一妙也。”予复视之,则二人者手若风雨,而歩中规矩,盖焕然雾除,霍然云消。予惊叹曰:“妙盖至此乎?庖丁之理解,郢人之鼻斵,信矣。”二人者释技而上曰:“子未覩真妙,庖郢非其人也。是技与道相半,习与空相防,非无挟而径造者也。子亦见夫蜩与鸡乎?夫蜩登木而号,不知止也;夫鸡俯首而啄,不知仰也。其固也如此,然至蜕与伏也,则无视无聴,无饥无渇,黙化于荒忽之中,▯伺于毫髪之间,虽圣知不及也。是岂技与习之助乎?”二人者出,道士曰:“子少安须,老先生至而问焉。”二人者顾曰:“老先生未必知也。子徃见蜩与鸡而问之,可以养生,可以长年。”广州道士崇道大师何徳顺,学道而至于妙者也,故榜其堂曰“众妙”。书来海南,求文以记之,因以梦中语爲记。绍圣六年三月十五日,蜀人苏某书。遗爱亭记【代巢元脩】何武所至,无赫赫名,去而人思之,此之谓遗爱。夫君子循理而动,理穷而止;应物而作,物去而复。夫何赫赫名之有哉?东海徐君猷,以朝散郎为黄州,未尝怒也,而民不犯;未尝察也,而吏不欺。终日无事,啸咏而已。毎歳之春,与睂阳子瞻游于安国寺,饮酒于竹间亭,撷亭下之茶,烹而食之。公既去郡,寺僧继连请名,子瞻名之曰遗爱。时糓自蜀来,客于子瞻,因子瞻以见公。公命糓记之。糓愚朴羁旅人也,何足以知公?采道路之言,质之于子瞻,以爲之记。

南华长老题名记学者以成佛爲难乎?累土画沙,童子戏也,皆足以成佛。以爲易乎?受记得道,如菩萨大弟子,皆不任问疾,是义安在?方其迷乱颠倒,流浪苦海之中,一念正真,万法皆具。及其勤苦功用,爲山九仞之后,毫厘差失,千刼不复。呜呼!道固如是也,岂独佛乎?子思子曰:「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孟子则以爲圣人之道,始于不爲穿窬,而穿窬之恶,成于言不言。人未有欲爲穿窬者,虽穿窬亦不欲也。自其不欲爲之心而求之,则穿窬足以爲圣人。可以言而不言,不可以言而言,虽贤人君子有不能免也。因其不能免之过而遂之,则贤人君子有时而爲盗。是二法者,相反而相爲用,儒与释皆然。南华长老明公,其始盖学于子思孟子者,其后弃家爲浮屠氏。不知者以爲逃儒归佛,不知其犹儒也。南华自六祖大鉴示灭,其传法得眼者散而之四方,故南华爲律寺。至吾宋天僖三年,始有诏以智度禅师普遂住持,至今明公盖十一世矣。明公告东坡居士曰:「宰官行世间法,沙门行出世间法,世间即出世间,等无有二。今宰官传授皆有题名壁记,而沙门独无有。矧吾道塲实补佛祖处,其可不严其传?子爲我记之。」居士曰:「诺。」乃爲论儒释不谋而同者,以爲记。建中靖国元年正月一日记。

琼州惠通井记禹贡》济水入于河,溢爲荥。河南曰荥阳,河北曰荥泽。沱、潜本梁州二水,亦见于荆州。水行地中,出没数千里外,虽河海不能絶也。唐相李文饶好饮惠山泉,置驿以取水。有僧言长安昊天观井水与恵山泉通,杂以他水十余缶试之,僧独指其一曰:“此惠山泉也。”文饶爲罢水驿。琼州之东五十里曰三山庵,庵下有泉,味类恵山。东坡居士过琼,庵僧惟徳以水饷焉,而求爲之名,名之曰惠通。元符三年六月十七日记。

传神记传神之难,在目。顾虎头云:“传形写影,都在阿堵中。”其次在颧颊。吾尝于灯下顾自见颊影,使人就壁模之,不作眉目,见者皆失笑,知其爲吾也。目与颧颊似余,无不似者;眉与鼻口可以增减取似也。传神与相一道,欲得其人之天法,当于众中隂察之。今乃使人具衣冠,坐注视一物,彼方敛容自持,岂复见其天乎?凡人意思各有所在,或在眉目,或在鼻口。虎头云:“颊上加三毛,觉精采殊胜。”则此人意思盖在须颊间也。优孟学孙叔敖,抵掌谈笑,至使人欲死者复生,此岂举体皆似,亦得其意思所在而已?使画者悟此理,则人人可以爲顾陆。吾尝见僧惟真画曾鲁公,初不甚似,一日徃见,公归而喜甚曰:“吾得之矣。”乃于眉后加三纹,隠约可见,作俛首仰视,眉扬而頞蹙者,遂大似。南都程懐立,众称其能于传吾神,大得其全。懐立举止如诸生,萧然有意于笔墨之外者也。故以吾所闻助发云。

译众妙堂记 眉山道士张易简教授小学,常有一百人左右,我年轻时也在其中。我住在天庆观北极院,大约跟随他学习了三年。我被贬居海南后,有一天梦见来到那里,看见张道士还像从前一样,正在洒扫修治庭院,仿佛在等待什么。他说:“老先生快要到了。”他的弟子中有一个正在诵读《老子》,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我说:“妙只有一个罢了,难道会有许多个吗?”道士笑着说:“一个已经很浅陋了,还有什么妙可言?如果确实是妙,即使有许多个也可以。”于是他指着洒水除草的人说:“他们各自就是一种妙。”我再看他们,原来两个人的手像风雨般迅疾,脚步却合乎规矩,顷刻间烟雾散尽、云气消除。他们的动作真是焕然一新。我惊叹说:“妙难道能达到这种程度吗?庖丁解牛的理解,郢人鼻上的白垩被匠石削去的技艺,果然是真的。”两个人停下技艺,上前说道:“你还没有看见真正的妙。庖丁和郢人都不是那样的人。这些只是技艺和道各占一半,学习和空明彼此相妨,并不是毫无凭借便直达大道的人。你也见过蝉和鸡吗?蝉爬上树便鸣叫,不知道停止;鸡低头啄食,不知道抬头。它们固执就是这样。然而到了蜕变和蛰伏的时候,便无所看、无所听、无所饥、无所渴,默默地化于荒忽之中,在毫发之间等待窥伺,即使圣人和智者也赶不上。这难道是技艺和学习所能帮助的吗?”两人出去后,道士说:“你稍安勿躁,等老先生来了再问他。”两人回头说:“老先生未必知道。你去看看蝉和鸡,再问问它们,可以用来养生,也可以用来延年。”广州道士崇道大师何德顺,是学道而达到妙境的人,所以把他的堂题名为“众妙”。他寄信到海南,请求我写文章记述此事,于是我就用梦中的话写成这篇记。绍圣六年三月十五日,蜀人苏某书。遗爱亭记【代巢元脩作】何武任职所到之处,没有显赫的声名,离开后人们却思念他,这就叫遗爱。君子依循事理而行动,事理穷尽便停止;顺应外物而有所作为,外物离去便恢复原状。他哪里会有什么显赫的声名呢?东海徐君猷以朝散郎出任黄州知州,从未发怒,百姓却不犯法;从未苛察,官吏却不欺骗。整天没有什么事情,只是吟啸咏歌而已。每年春天,他和眉阳子瞻游览安国寺,在竹林间的亭子里饮酒,采摘亭下的茶,煮来食用。徐公离任后,寺僧继连请求为亭题名,子瞻便题名为“遗爱”。当时我巢谷从蜀地来,寄居在子瞻处,通过子瞻拜见徐公。徐公命巢谷写这篇记。巢谷是个愚拙朴实的羁旅之人,哪里足以了解徐公呢?于是采录道路上的传闻,再向子瞻核实,把它写成这篇记。南华长老题名记 学佛成佛很难吗?堆土画沙,都是儿童的游戏,却都足以成佛。说它容易吗?即使受佛授记而得道,像菩萨的大弟子那样,也都不能承担问疾之事,这道理在哪里呢?正当人迷乱颠倒、流浪在苦海之中时,只要一念归于正真,万法便都具足。等到辛勤修行,像造九仞高山已经完成八九分之后,只因毫厘的差错,千劫也不能恢复。唉!道本来就是这样,难道只有佛法如此吗?子思说:“普通夫妇虽然不贤,也能实行道;到了道的最高境界,即使圣人也有不能做到的地方。”孟子则认为,圣人的道始于不做穿墙入室的盗贼,而穿墙入室的恶行,是由该说而不说、不该说却说造成的。人本来没有想做盗贼的,甚至盗贼自己也不愿意做盗贼。从不愿做盗贼的心出发去追求道,便可以由此达到圣人境界。该说而不说,不该说却说,即使贤人君子也有不能避免的时候。若因这种不能避免的过错而继续下去,贤人君子也有时会成为盗贼。这两种法则彼此相反,却又互相发生作用,儒家和佛教都是如此。南华长老明公,起初大概学习的是子思、孟子的学说,后来舍弃家庭出家做了和尚。不明白的人以为他是逃离儒家归依佛教,却不知道他仍然是儒者。南华自从六祖大鉴示寂之后,传法而得法眼的人散往四方,所以南华成为律寺。到我们宋朝天僖三年,才有诏令让智度禅师普遂住持,直到今天,明公大概已是第十一代了。明公告诉东坡居士说:“官员奉行世间法,僧人奉行出世间法;世间就是出世间,二者平等而没有差别。如今官员的传授都有题名和壁记,僧人却独独没有。何况我们的道场实在是补助佛祖的所在,怎么能不郑重记载它的传承?请您为我写下这篇记。”居士说:“好。”于是写下儒、释两家不谋而同的道理,作为这篇记。建中靖国元年正月一日记。琼州惠通井记 《禹贡》说,济水流入黄河,溢出成为荥水。河南岸叫荥阳,河北岸叫荥泽。沱水、潜水本是梁州的两条河,也见于荆州。水在地下流行,能在数千里之外出没,即使黄河、大海也不能使它断绝。唐朝宰相李文饶喜欢饮用惠山泉,设置驿站专门取水。有个僧人说长安昊天观的井水与惠山泉相通,便把它同其他水混杂,装了十多缸来试验;僧人独独指着其中一缸说:“这就是惠山泉。”李文饶于是撤掉了取水驿站。琼州东面五十里有三山庵,庵下有泉,味道像惠山泉。东坡居士经过琼州时,庵僧惟德把泉水送给他,又请求为泉水命名,于是题名为“惠通”。元符三年六月十七日记。传神记 传神最难的地方,在于眼睛。顾虎头说:“传写形体、描绘神影,全在这个‘阿堵’之中。”其次在颧骨和面颊。我曾经在灯下回头看见自己的面颊影子,让人靠近墙壁把它摹下来,不画眉目;看见的人都笑了,却知道那是我。眼睛和颧颊像我,没有不像的地方;眉毛、鼻子、嘴巴则可以增减取其相似。传神和相面是同一道理;想要得到那个人天然的神态,应当在人群中暗中观察他。如今却让人穿戴整齐,坐在那里注视一件东西;那人正在收敛神色、约束自己,哪里还能看见他的自然状态呢?每个人的神情意趣各有所在,有的在眉目之间,有的在鼻口之间。顾虎头说:“面颊上添三根毛,就觉得精神光彩大不相同。”那么这个人的神情大概就在胡须面颊之间。优孟模仿孙叔敖,拍掌谈笑,竟使已经死去的人仿佛复生;这难道是全身都像吗?也只是抓住了他的神情所在罢了。画家如果懂得这个道理,那么人人都可以成为顾恺之、陆探微。我曾见僧人惟真画曾鲁公,起初不太像。有一天他前去拜见,曾公回来后非常高兴,说:“我得到神韵了。”于是就在眉毛后面加上三道隐约可见的纹理,画成低头仰视、眉毛扬起而额头皱蹙的样子,便非常相像。南都程怀立,众人都称赞他善于传写我的神态,很能得到我的整体神韵。怀立的举止像个读书人,萧然自得,仿佛在笔墨之外另有寄托。所以我把听闻的道理写出来,帮助阐发它。

顺济王庙新获石砮记建中靖国元年四月甲午,某自儋耳北归,舣舟呉城山顺济龙王祠下。既进谒而还,逍遥江上,得古箭镞槊锋,而劒脊其廉可刿,而其质则石也。曰:“异哉!此孔子所谓楛矢石砮,肃慎氏之物也。何爲而至此哉?”传观左右,失手坠于江中。乃祷于神,愿复得之,当藏之庙中,爲徃来者骇心动目,诡异之观。既祷,则使没人求之,一探而获。谨按《禹贡》:“荆州贡砺砥砮丹,惟箘簵楛;梁州贡璆铁银镂砮磬。”则楛矢石砮自禹以来贡之矣。然至春秋时,隼集于陈廷,楛矢贯之,石砮长尺有咫,时人莫能知,而问于孔子。孔子不近取之荆梁,而逺取之肃慎,则荆梁之不贡此久矣。顔师古曰:“楛木堪爲笴,今豳以北皆用之。”以此考之,用楛爲矢,至唐犹然;而用石爲砮,则自春秋以来莫识矣。可不谓异物乎?兑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矢,陈于路寝;孔子履藏于武库,皆以古见寳。此矢独非寳乎?顺济王之威灵,南放于洞庭,北被于淮泗,乃特爲出此寳。某不敢私有,而留之庙中,与好古博雅君子共之,以昭示王之神圣英烈,不可不敬者如此。

熈寜手诏记杨绘累奏罢谏职,兼求外补,及乞明加黜责。盖绘未深究朕意,绘疎迹逺人,立朝寡识,不畏强御,知无不爲。始一见之,便知其忠直可信,故翌日即擢置言职,知任亦甚笃矣。今日降命,盖谓难与曾公亮两立于轻重之间,故当且避之。卿可喻朕此意,令早承命,或示朕此札,亦不妨。熈寜元年,故翰林学士杨绘以知制诰知谏院,上疏论故相曾公亮事先帝,直其言,然未欲遽行也。故除公兼侍读,公力辞不已,乃以手诏赐今龙图阁学士滕公元发,使以手诏赐公,公卒不受命,而诏遂藏于家。是歳四月,复除公知谏院,以毋忧去官。其后二十年,公没于杭州,防过京师,其子久中以手诏相示,且请记之。谨按先帝临御之初,公与滕公皆防国士之知,凡所以开心见诚,相期于度外者,类皆如此。未究其用,为小人所诬,故困于外十有余年。先帝谨于用法,故未即起公,然知之未少衰也。使先帝尚在,公岂流落而不用终身者哉?悲夫。

应梦罗汉记元丰四年正月二十一日,予将徃岐亭,宿于团封。梦一僧,破面流血,若有所诉。明日至岐亭,过一庙,中有阿罗汉像,左龙右虎,仪制甚古,而面爲人所壊。顾之惘然,庶几畴昔所见乎?遂载以归,完新而龛之,设于安国寺。四月八日,先妣武阳君忌日,饭僧于寺,乃记之。责授黄州团练使,眉山苏某记。

观妙堂记不忧道人谓欢喜子曰:「来,我所居室,汝知之乎?沉寂湛然,无有喧争,嗒然其中,死灰槁木,以异而同。我既名爲观妙矣,汝其爲我记之。」欢喜子曰:「是室云何而求?我况乎妙事,了无可观,既无可观,亦无可説。欲求少分可以观者,如石女儿,世终无有;欲求多分可以説者,如虚空花,究竟非实。不説不观,了逹无碍,超出三界,入智慧门。虽然如是,置之不可执,偏强生分别,以一味语断之无疑。譬用筌蹄以得鱼兎,及施灯烛以照丘坑,获鱼兎矣,筌蹄了忘,知丘坑处,灯烛何施?今此居室,孰爲妙与?萧然,是非行住坐卧饮食语黙,具足众妙,无不现前。览之不有,都之不无,倐知觉知,要妙如此。当持是言,普示来者。入此室时,作如是观。」

法云寺礼拜石记夫供养之具,最爲佛事,先其法不一。他山之石,平不容垢,横展如席,愿为一座具之用。晨夕礼佛,以此皈依,当敬礼无所观时,运心广博,无所不在,天上人间,以至地下,悉触智光。闻我佛修道时,刍尼巢顶霑佛气分,后皆受报,则礼佛也,其心实重。有徳者至,是礼也。愿一拜一起,无过父母。乘此愿力,不堕三涂。佛力不可尽,石不可尽,愿力不可尽。三者既不可尽,二亲获福,生生世世,亦不可尽。今对佛宣白,惟佛实临之。元祐八年七月中旬,内殿崇班马惟寛舍。

译顺济王庙新获石砮记 建中靖国元年四月甲午,我从儋耳向北归来,把船停泊在吴城山顺济龙王祠下。拜谒神祠回来后,在江上闲游,拾到一枚古代箭镞,像矛锋一样,剑脊般的棱角锋利得可以割伤人,而质地却是石头。我说:“奇怪啊!这就是孔子所说的楛矢石砮,是肃慎氏的东西。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我把它传给左右的人观看,却失手掉进江中。于是向神祈祷,希望能够重新得到它;如果得到,便把它收藏在庙中,作为往来之人惊心动目的奇异景观。祈祷后,便让善于潜水的人下水寻找,第一次探寻就找到了。谨按《禹贡》说:“荆州进贡砺砥、砮、丹,以及箘簵、楛;梁州进贡璆、铁、银、镂、砮、磬。”可见楛矢、石砮从禹以来就已经作为贡品了。然而到了春秋时期,有鹌鹑一类的鸟落在陈国朝廷,身上贯着楛木箭;石砮长一尺多,当时的人没有谁知道它是什么,便去询问孔子。孔子没有就近从荆州、梁州取证,却远远追溯到肃慎,说明荆州、梁州已经很久不再进贡这种东西了。颜师古说:“楛木可以做箭杆,如今邠地以北都使用它。”据此考察,用楛木做箭直到唐代仍然如此;而用石头做箭镞,自春秋以来就没有人认识了。难道不能说是奇异之物吗?兑的戈、和的弓、垂的竹箭,都陈列在路寝之中;孔子的鞋收藏在武库里,这些东西都因为古老而被视为珍宝。难道唯独这支箭不是珍宝吗?顺济王的威灵,向南施及洞庭,向北遍及淮泗,于是特意使这件珍宝显现出来。我不敢私自占有它,而把它留在庙中,与爱好古物、博雅有识的君子共同观赏,以彰显顺济王神圣英烈、不可不敬的威灵。熙宁手诏记 杨绘多次上奏请求解除谏官职务,同时请求调任外地,又请求明确加以贬斥责罚。大概杨绘没有深入体察我的心意。杨绘为人疏放,远离权势,立朝时见识少,却不畏惧强暴权贵,凡是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我刚一见到他,就知道他忠诚正直、值得信任,所以第二天便提拔他担任言官,对他的信任也非常深厚。今天下达诏命,是因为认为他难以同曾公亮在轻重之间同时并立,所以暂且应当避让。你可以把我的这个意思告诉他,让他早点接受诏命;或者把这份手诏给他看,也没有关系。熙宁元年,已故翰林学士杨绘以知制诰兼知谏院,上疏议论已故宰相曾公亮侍奉先帝的事情,认为他说得正直,但先帝当时还不想立即施行。因此任命曾公亮兼任侍读,曾公极力推辞不已,先帝于是把手诏赐给如今的龙图阁学士滕元发,让他把手诏交给曾公;曾公最终没有接受诏命,这份诏书便收藏在他家中。这一年四月,又任命曾公知谏院,并让他以不必忧虑为由离开官职。此后二十年,曾公在杭州去世。防[疑“方”]经过京师时,他的儿子久中把手诏拿给我看,并且请求我为它作记。谨按,先帝即位之初,曾公和滕公都是受到知遇的国士,凡是先帝向他们推心置腹、相互约定超出常情的事情,大多如此。还没有来得及发挥他们的作用,就被小人诬陷,因此困居外地十多年。先帝对于用法十分谨慎,所以没有立即起用曾公;然而对他的知遇并没有稍稍减退。假使先帝还在世,曾公难道会一生流落而得不到任用吗?可悲啊。应梦罗汉记 元丰四年正月二十一日,我将要前往岐亭,夜宿在团封。梦见一个和尚,面部破裂流血,像是有所申诉。第二天到岐亭,经过一座庙,里面有一尊阿罗汉像,左边是龙,右边是虎,仪制非常古老,但脸部被人毁坏了。我看着它怅惘不已,难道是从前梦中所见的吗?于是把它载回来,修补一新并安置在龛中,供奉于安国寺。四月八日是先母武阳君的忌日,我在寺中供饭给僧人,于是记下此事。责授黄州团练使、眉山苏某记。观妙堂记 不忧道人对欢喜子说:“来,我居住的房间,你知道它吗?它沉寂清静,没有喧闹争执,空寂地处于其中,像死灰槁木一样,在差异中归于相同。我既然把它命名为‘观妙’,你就替我写篇记吧。”欢喜子说:“这间屋子应当怎样去求呢?我即使探求微妙的事物,也完全没有什么可看的;既然没有可看的,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若想求一点可以观看的东西,就像石女的儿子一样,世上终究不存在;若想求许多可以说明的东西,就像虚空中的花一样,究竟不是真实的。不说也不看,彻底通达而无所阻碍,超出三界,进入智慧之门。虽然如此,却不能把它放在一边强行执取,偏要强行生出分别,再用一句话截断它。譬如用筌、蹄捕到鱼兔,或者用灯烛照亮丘坑;鱼兔已经捕到,筌蹄就应当忘掉;已经知道丘坑所在,灯烛又有什么用呢?如今这间居室,什么是妙,什么不是妙?它萧然空寂,而是非、行住坐卧、饮食、言语、沉默,都具足各种妙理,无不显现在眼前。观看它,不能说它实有;概括它,也不能说它全无;倏忽间知觉显现,微妙就在于此。应当持守这些话,普遍告诉后来的人。进入这间屋子时,应当作这样的观照。” 法云寺礼拜石记 供养的器物,是佛事中最重要的部分,而先后所用的方法并不相同。别处山上的石头,平整而不容纳污垢,横铺开来像席子一样,愿意把它作为一座礼拜用的坐具。早晚礼佛,以此皈依;当恭敬礼拜而眼中无所观时,要使心念广大无边,无所不在,从天上人间直到地下,全都接触智慧之光。听说我佛修道时,有草虫在头顶筑巢而沾染佛的气息,后来都得到善报;这样看来,礼佛时心意确实十分重要。有德之人来到这里,这就是礼佛。愿每次一拜一起,都没有超过父母之上。凭借这一愿力,不堕入三恶道。佛力不可穷尽,石头不可穷尽,愿力不可穷尽。三者既然都不可穷尽,那么双亲所得的福报,生生世世也不可穷尽。如今我当着佛面宣说此愿,只有佛真正亲临鉴察。元祐八年七月中旬,内殿崇班马惟宽捐舍。

醉乡记醉乡去中国不知其几千里也?其土旷然无涯,无丘陵阪险;其气和平一揆,无晦明寒暑;其俗大同,无邑居聚落;其人甚精,无爱憎喜怒。吸风饮露,不食五糓。其寝于于,其行徐徐。鸟兽鱼鼈杂居,不知有舟车器械之用。昔者黄帝氏尝获游其都,归而窅然防其天下,以爲结绳之政已薄矣。降及尧舜,作爲千钟百榼之献,因姑射神人以假道,盖至其邉鄙,终身太平。禹汤立法礼繁乐杂数十代,与醉乡隔。其臣羲和弃甲子而逃,冀臻其乡,失路而道夭,故天下遂不寜。至乎末孙桀纣怒而升其糟丘,阶级迂伊,南向而望,不见醉乡。武王氏得志于世,乃命周公旦立酒人氏之职,典司五齐,拓土五千里,仅与醉乡逹焉。三十年刑措不用,下逮幽厉,迄于秦汉,中国丧乱,遂与醉乡絶,而臣下之受道者,徃徃而至焉。阮嗣宗、陶渊明等数十人,并游醉乡,没身不返,死塟其壤。中国以爲酒仙。嗟乎!醉乡氏之俗,岂古华胥氏之国乎?何其淳寂也如是!予将游焉,故爲之记。

睡乡记睡乡之境,盖与齐州接,而齐州之民无知者,其政甚淳,其俗甚均,其土平夷广大,无东西南北,其人安恬舒适,无疾痛札疠,昏然不生七情,茫然不交万事,荡然不知天地日月,不丝不糓,佚卧而自足,不舟不车,极意而逺游,冬而絺,夏而纩,不知其有寒暑,得而悲,失而喜,不知其有利害,以谓凡其所目见者,皆妄也。昔黄帝闻而乐之,闲居斋心,服形三月,弗获其治,疲而睡,盖至其乡,既寝,厌其国之多事也,召二臣而告之。凡二十有八年,而天下大治,似睡乡焉。降及尧舜,无爲世,以爲睡乡之俗也。禹汤股无胈,胫无毛,剪爪爲牲,以救天灾,不暇与睡乡徃来。武王克商,还周,日夜不寝,曰:“吾未定大业。”周公夜以继日,坐以待旦,爲王作礼乐,伐鼓扣钟,鸡人号于右,则睡乡之邉徼屡警矣。其孙穆王慕黄帝之事,因西方化人而神游焉,腾虚空,乘云雾,卒莫覩所谓睡乡也。至孔子时,有宰予者,亦弃其学而游焉,不得其涂,大迷谬而返。战国秦汉之君,悲愁伤生,内穷于长夜之饮,外累于攻战之具,于是睡乡始丘墟矣。而防漆园吏庄周者,始过之,化爲蝴蝶,翩翩其间,防人弗觉也。其后山人处士之慕道者,犹徃徃而至,至则嚣然乐而忘归,从以爲之徒云。嗟夫,予也防而勤行,长而竞时,卒不能至,岂不迂哉?因夫斯人之问津也,故记。

静常斋记虚而一,直而正,万物之生芸芸,此独漠然而自定,吾其命之曰静。泛而出,渺而藏,万物之逝滔滔,此独介然而不忘,吾其命之曰常。无古无今,无生无死,无终无始,无后无先,无我无人,无能无否,无离无着,无证无修。即是以观,非愚则痴;舍是以求,非病则狂。昏昏黙黙,了不可得;混混沌沌,茫不可论。虽有至人,亦不可闻;闻爲真,闻亦不可知;知爲真知,是犹在闻知之域,而不足以髣髴。况缘迹逐响,以希其至,不亦难哉!既以是爲吾号,又以是爲吾室,则有名之累,吾何所逃?然亦趋寂之指南,而求道之鞭影乎?

赵先生舍利记赵先生,棠本蜀人孟氏节度使廷隠之后,今爲南海人,仕至幕职官。南海有潘冕者,阳狂不测,人谓之潘盎。南海俚人谓心风爲盎,盎尝与京师言《法华偈颂》徃来,言云:“盎,日光佛也。”先生弃官从盎游,盎以谓尽得我道。盎既隠去,不知其所终,而先生亦坐化,焚其衣,得舍利数升。我与先生之子昶游,故得此舍利四十八粒。盎与先生异迹极多,张安道作先生墓志,具载其事。昶今爲大理寺丞,知藤州。元丰三年十一月十五日,以舍利授寳月大师之孙悟清,使持归本院供养。巴郡苏某记。

北海十二石记登州下临大海,目力所及,沙门、鼍矶、车牛、大竹、小竹,凡五岛。惟沙门最近,兀然焦枯,其余皆紫翠巉絶,出没涛中,真神仙所宅也。上生石芝,草木皆竒玮,多不识名者。又多美石,五采斑斓,或作金色。熈寜已酉歳,李天章为登守,呉子野徃从之游。时解贰卿致政,退居于登,使人入诸岛取石,得十二株,皆秀色粲然。适有舶在岸下,将转海至潮,子野请于解公,尽得十二石以归,置所居歳寒堂下。近世好事能致石者多矣,未有取北海而置南海者也。元祐八年八月十五日,东坡居士苏某记。

译醉乡记 醉乡距离中原,不知道有几千里。那里土地空旷无边,没有丘陵、坡坂和险阻;气候和平一致,没有阴晴、寒暑的变化;风俗高度相同,没有城邑、居民聚落;那里的人十分精纯,没有爱憎喜怒。他们吸风饮露,不吃五谷。睡觉时安闲自在,行走时缓慢从容。鸟兽鱼鳖杂居在一起,不知道舟车器械有什么用途。从前黄帝曾经到过醉乡的都城游览,回来后深深忧虑天下,认为结绳记事的政治已经太浅薄了。到了尧舜,制作千钟百榼的酒来进献,借姑射神人之道通行,大概到达醉乡的边境,终身享受太平。禹、汤建立法制,礼仪繁多、音乐纷杂,几十代都与醉乡隔绝。禹臣羲和抛弃甲子纪年逃走,希望到达醉乡,却迷失道路,中途夭亡,所以天下终于不得安宁。到了末代子孙桀、纣,他们愤怒地登上酒糟堆成的山丘,台阶曲折,面向南方远望,却看不见醉乡。周武王在世上得志后,便命周公旦设置酒人氏的官职,掌管五齐;开拓土地五千里,才勉强同醉乡相通。三十年间刑罚搁置不用,直到幽王、厉王,及至秦汉,中原遭受丧乱,于是同醉乡断绝;但臣下中接受其道的人,往往还能到达那里。阮嗣宗、陶渊明等几十个人,一同游历醉乡,终身没有回来,死后葬在那片土地上。中原人把他们称为酒仙。唉!醉乡氏的风俗,难道就是古代华胥氏的国家吗?为什么淳朴寂静到这种程度!我将要到那里游历,所以写下这篇记。睡乡记 睡乡的境域,大概同齐州相连接,但齐州的百姓没有人知道它。那里政治十分淳厚,风俗十分均平;土地平坦广大,没有东西南北之分;那里的人安宁恬适,没有疾病痛苦和瘟疫,昏昏然不产生七情,茫茫然不参与万事,荡荡然不知道天地日月;不织丝,也不种五谷,安逸躺卧而自足;不乘船车,却能随心远游;冬天穿葛衣,夏天穿棉衣,不知道有寒暑;得到东西便悲伤,失去东西便欢喜,不知道有利害;认为凡是眼睛所见的事物,都是虚妄的。从前黄帝听说后很羡慕它,闲居斋戒、收敛形神三个月,却没有得到治理它的方法,疲倦后睡着了,大概到达了睡乡;睡着后,他嫌自己的国家事务太多,召来两位大臣告诉他们。经过二十八年,天下治理得非常好,仿佛成了睡乡。到了尧舜,以无为治理天下,正是睡乡的风俗。禹、汤大腿没有肥肉,小腿没有汗毛,甚至剪下指甲来作祭牲,以救济天灾,没有空闲同睡乡往来。周武王灭商、建立周朝后,日夜不得安睡,说:“我的大业还没有安定。”周公夜以继日,坐着等待天明,为武王制作礼乐,击鼓撞钟,鸡人又在右边报时,于是睡乡的边境屡屡受到惊扰。周公的孙子穆王仰慕黄帝的事迹,借西方化人的力量神游睡乡,腾入虚空,乘驾云雾,最终却没有看见所谓的睡乡。到了孔子时代,有个宰予,也放弃学业到那里游历,却没有找到道路,迷失得很厉害,只好返回。战国、秦、汉的君主,悲愁伤害生命,对内沉溺于长夜饮酒,对外又受攻战器械的拖累,于是睡乡开始成为废墟。只有漆园吏庄周曾经经过那里,化作蝴蝶,在其中翩翩飞舞,没有人察觉。此后仰慕道的山人、处士,仍然常常来到那里;一到那里便喧然快乐而忘记回来,后来跟随他们的人便成为那里的徒众。唉,我年轻时勤奋行事,长大后争逐时势,最终不能到达睡乡,难道不是太迂曲了吗?因为有人来问通往睡乡的道路,所以写下这篇记。静常斋记 虚空而专一,正直而端正;万物的生命纷纷繁盛,只有它漠然自守而安定,我姑且把它命名为“静”。万物泛滥而出,渺茫而藏;万物的消逝滔滔不绝,只有它孤立自守而不忘,我姑且把它命名为“常”。没有古今,没有生死,没有终始,没有后先,没有我和他人,没有能与不能,没有分离与执着,没有证悟与修行。如果凭借这一点来观察,若不是愚蠢就是痴呆;舍弃这一点去求取,若不是有病就是疯狂。昏昏默默,最终什么也不可得到;混混沌沌,茫然不可言论。即使有最高境界的人,也无法听闻;把听闻当作真实,听闻本身也不可知;把所知当作真知,仍然停留在听闻和知识的范围内,远远不足以仿佛其境界。何况还要沿着迹象、追逐声响,希望达到它,岂不是更加困难吗?既然把它作为我的名号,又把它作为我的居室名称,那么被名号牵累,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但它是否也可以成为趋向寂静的指南、求道时追逐鞭影的凭借呢?赵先生舍利记 赵先生,字棠本,是蜀地人,出自孟氏节度使孟廷隠之后,如今是南海人,仕途做到幕职官。南海有个潘冕,佯装癫狂,行迹不可测,人们称他为潘盎。南海土语把心狂叫作“盎”。潘盎曾同京师的人往来谈论《法华偈颂》,说:“盎,就是日光佛。”赵先生弃官跟随潘盎游学,潘盎认为他已经完全领会了自己的道。潘盎隐遁后,不知所终;赵先生也坐化了。焚烧他的衣服,得到舍利数升。我同赵先生的儿子赵昶交游,因此得到舍利四十八粒。潘盎和赵先生的奇异事迹很多,张安道所作的赵先生墓志,已经详细记载了这些事情。赵昶如今任大理寺丞、知藤州。元丰三年十一月十五日,我把舍利交给宝月大师的孙子悟清,让他带回本院供养。巴郡苏某记。北海十二石记 登州面临大海,视力所能看见的有沙门、鼍矶、车牛、大竹、小竹,共五座岛。只有沙门岛最近,孤高而焦枯;其余各岛都呈紫翠之色,山石高峻险绝,时隐时现于波涛之中,真像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岛上生长着石芝,草木都很奇异珍贵,多数连名字也不认识。那里又有许多美石,五色斑斓,有的呈金色。熙宁已酉年,李天章任登州知州,吴子野前往跟随他游览。当时解贰卿退休,退居登州,让人进入各岛采石,得到十二株,都秀美灿烂。恰好有一艘海船停在岸下,将要转海前往潮州,吴子野便向解公请求,把十二块石头全都得到带回,放在自己所居岁寒堂下。近世喜好奇石而能得到名石的人很多,却没有人把北海的石头取来放置在南海。元祐八年八月十五日,东坡居士苏某记。

紫姑神记元丰三年正月朔日,予始去京师来黄州。二月朔至郡。至之明年,进士潘丙谓予曰:“异哉,公之始受命,黄人未知也。有神降于州之侨人郭氏之第,与人言如响,且善赋诗,曰:‘苏公将至,而吾不及见也。’已而公以是日至,而神以是日去。其明年正月,丙又曰:‘神复降于郭氏。’予徃观之,则衣草木为妇人,而寘筯手中,二小童子扶焉,以筯画字曰:‘妾夀阳人也,姓何氏,名媚,字丽卿。自防知读书属文,为伶人妇。唐垂拱中,夀阳刺史害妾夫,纳妾爲侍妾,而其妻妬悍甚,见杀于厠。妾虽死不敢诉也,而天使见之,爲直其寃,且使有所识于人间。盖世所谓子姑神者,其类甚众,然未有如妾之卓然者也。’公少留儿,爲赋诗且舞以娯。公诗数十篇,敏防立成,皆有妙思,杂以嘲笑,问神仙鬼佛变化之理,其荅皆出于人意外。坐客抚掌作道调梁州,神起舞中节,曲终再拜以请曰:‘公文名于天下,何惜方寸之纸,不使世人知有妾乎?’予观何氏之生,见掠于酷吏,而遇害于悍妻,其怨深矣,而终不指言刺史之姓名,似有礼者。客至逆知其平生,而终不言人之隂私与休咎,可谓知矣。又知好文字,而耻无闻于世,皆可贤者,粗为录之,荅其意焉。

天篆记江淮间俗尚鬼,歳正月必衣服箕箒为子姑神,或能数数画字。黄州郭氏神最异,予去歳作《何氏録》以记之。今年黄人汪若谷家神尤竒,以箸爲口,置笔口中,与人问答如响。曰:「吾天人也,名全,字徳通,姓李氏。以若谷再世爲人,吾是以降焉。」着篆字,笔势竒妙,而字不可识。曰:「此天篆也。」与予篆三十字云,是天蓬呪,使以▯字释之,不可见。黄之进士张炳曰:「久濶无恙。」炳问安所识,荅曰:「子独不记刘苞乎?吾即苞也。」因道炳昔与苞起居语言状,甚详。炳大惊,告予曰:「昔尝识苞京师,青巾布裘,文身而嗜酒,自言齐州人,今不知其所在,岂真天人乎?」或曰:「天人岂肯附箕箒为子姑神,从汪若谷游哉?」予亦以爲不然。全爲鬼爲仙,固不可知,然未可以其所托之陋疑之也。彼诚有道,视王宫豕牢一也。其字虽不可识,而意趣简古,非虚落间窃食愚鬼所能爲者。昔长陵女子以乳死,见神于先后,宛若民多徃祠。其后汉武帝亦祠之,谓之神君,震动天下。若疑其所托,又陋于全矣。世人所见常少,所不见常多,奚必于区区耳目之所及,度量世外事乎?姑藏其书,以待知者。大悲阁记【成都府】大悲者,观世音之变也。观世音由闻而觉,始于闻,而能无所闻;始于无所闻,而能无所不闻。能无所闻,虽无身可也;能无所不闻,虽千万亿身可也。

译紫姑神记 元丰三年正月初一,我才离开京师来到黄州。二月初一到达州府。到达后的第二年,进士潘丙对我说:“奇怪啊,您刚接受任命时,黄州人还不知道。有神灵降临在州中侨居人郭氏的宅第,和人说话像回声一样迅速,而且善于作诗,说:‘苏公将要到来,而我不能见到他。’不久您正是在这一天到达,而神灵也在这一天离去。第二年正月,潘丙又说:‘神灵再次降临郭氏家。’我前去观看,只见她用草木披在身上扮成妇人,手中放着筷子,由两个小童扶着,用筷子画字说:‘我是寿阳人,姓何,名媚,字丽卿。自幼知道读书作文,后来做了伶人的妻子。唐垂拱年间,寿阳刺史害死我的丈夫,把我纳为侍妾;他的妻子嫉妒凶悍得很,我被她杀死在厕所里。我虽然死了,却不敢申诉;天帝却让世人看见这件事,为我洗雪冤屈,并且使我在人间留下一些可被认识的东西。世人所说的子姑神,种类很多,但还没有像我这样卓异的。’我稍稍停留,神灵便为我作诗并起舞娱乐。她作诗几十篇,敏捷得当场完成,每篇都有奇妙的构思,夹杂着嘲笑;我询问神仙、鬼、佛变化的道理,她的回答都出人意料。在座宾客拍掌,演奏道调《梁州》,神灵起舞,合乎节拍。曲终后,她再拜请求说:‘您的文章名满天下,为什么吝惜方寸之纸,不让世人知道有我呢?’我观察何氏生前,被酷吏掠夺,又死于悍妇之手,她的怨恨很深,却始终不指明刺史的姓名,仿佛颇有礼数。宾客来到以后,能够预先知道她生平,却始终不谈论别人的隐私和祸福,可以说是明智了。她又知道爱好文章,却以不能闻名于世为耻,这些都足以称为贤善之处。我大略记录下来,用以回应她的心意。天篆记 江淮一带民间崇尚鬼神,每年正月一定把衣服、簸箕、扫帚装扮成子姑神,有的神灵能够屡屡画字。黄州郭家的神最为奇异,我去年写《何氏录》记载了它。今年黄州人汪若谷家中的神尤其奇异,把筷子当作嘴,在筷子口中放上笔,和人问答像回声一样迅速。神说:“我是天人,名全,字德通,姓李。因为若谷第二世转生为人,所以我才降临。”它写的是篆字,笔势奇妙,但字迹无法辨认。神说:“这是天篆。”又给我写了三十个篆字,说是天蓬咒,让人用隶书解释,却无法看懂。黄州进士张炳说:“久未相见,你还好吗?”张炳问它从哪里认识自己,神回答:“你难道独独不记得刘苞吗?我就是刘苞。”于是详细说出张炳过去同刘苞起居、谈话的情形。张炳大为惊异,告诉我说:“我过去曾在京师认识刘苞,他戴青巾、穿布裘,身上有文身而且嗜酒,自称齐州人,如今不知道在哪里,难道真是天人吗?”有人说:“天人难道肯依附簸箕扫帚,做子姑神,跟随汪若谷游玩吗?”我也认为不是这样。全究竟是鬼还是仙,本来无法知道;但不能因为他所凭托的形体鄙陋,就怀疑他的本质。假如他确实有道,那么在他眼里,王宫和猪圈是一样的。它所写的字虽然不能辨认,但意趣简洁古雅,不是荒村间偷食的愚鬼所能写成的。从前长陵有个女子因乳病而死,曾在汉高祖、吕后面前显神,民众纷纷前往祭祀。后来汉武帝也祭祀她,称她为神君,震动天下。若因为她凭托的形体而怀疑她,那就比全神的凭托还要鄙陋了。世人所能见到的向来很少,所看不见的往往很多,为什么一定要凭区区耳目所能达到的范围,来衡量世外之事呢?姑且把这些文字收藏起来,等待有识之人。大悲阁记【成都府】大悲,是观世音的变化身。观世音由听闻而觉悟,开始于听闻,却能达到无所听闻;开始于无所听闻,却能达到无所不闻。能够无所听闻,即使没有身体也可以;能够无所不闻,即使有千万亿个身体也可以。何况手和眼呢?然而,如果没有身体,就无法举起千万亿身体的众多作用;如果没有千万

而况于手与目乎?虽然,非无身,无以举千万亿身之众;非千万亿身,无以示无身之至。故散而爲千万亿身,聚而为八万四千母陁罗臂,八万四千清净寳目。其道一尔。昔吾尝观于此,吾头髪不可胜数,而身毛孔亦不可胜数。牵一髪而头爲之动,拔一毛而身为之变。然则髪皆吾头,而毛孔皆吾身也。彼皆吾头,而不能为头之用;彼皆吾身,而不能具身之智,则物有以乱之矣。吾将使世人,左手运斤,而右手执削;目数飞鴈,而耳节鸣皷;首肯傍人,而足识梯级。虽有智者,有所不暇矣。而况千手异执,而千目各视乎?及吾燕坐寂然,心念凝黙,湛然如大明镜。人鬼鸟兽杂陈乎吾前,色声香味交遘乎吾体。心虽不起,而物无不接。接必有道。即千手之出,千目之运,虽未可得见,而理则具矣。彼佛菩萨亦然,虽一身不成二佛,而一佛能遍河沙诸国。非有它也,触而不乱,至而能应。理有必至,而何独疑于大悲乎?成都西南大都防也,佛事最胜,而大悲之像未覩其杰。有法师敏行者,能读内外教,博通其义,欲以如幻三昧爲一方首。乃以大旃檀作菩萨像,端严妙丽,具慈愍性。手臂错出,开合捧执,指弹摩拊,千态具备。手各有目,无妄举者。复作大阁以覆菩萨,雄伟壮峙,工与像称。都人作礼,因敬生悟。余游于四方二十余年矣,虽未得归,而想见其处。敏行使其徒法震,乞文爲道其所以然者,且颂之曰。吾观世间人,两目两手臂,物至不能应,狂惑失所措。其有欲应者,颠倒作思虑,思虑非真实,无异无手目。菩萨千手目,与一手目同,物至心亦至,曾不作思虑,随其所当应,无不得其当。引弓挟白羽劒盾诸械器,经巻及香华盂水青杨枝▯瑚大寳炬白拂朱藤杖,所遇无不执,所执无有疑,缘何得无疑?以我无心故,若犹有心者,千手当千心,一人而千心,内自相攫攘,何暇能应物?千手无一心,手手得其处。稽首大悲尊,愿度一切众,皆证无心法,皆具千手目。广州东莞县资福禅寺罗汉阁记。众生以爱故入生死,由于爱境有逆有顺而生喜怒,造种种业,展转六趣,至千万刼,本所从来唯有一爱,更无余病。佛大医王,对病爲药,唯有一舍,更无余药,常以此药而治此病,如水救火,应手当灭。云何众生不灭此病?是导师过,非众生咎。何以故?众生所爱无过身体,父母有疾,割肉刺血,初无难色;若复邻人从其求乞一爪一髪,终不可得。有二导师,其一清净不入诸相,能知众生生死之本,能使众生了然见知不生不灭出轮囘处,是处安乐,堪永依怙,无异父母支体可舍,而况财物;其一导师以有为心行有为法,纵不求利即自求名,譬如邻人求乞爪髪终不可得,而况肌肉。

译亿身体,就无法显示无身之境的极致。因此分散开来成为千万亿身,聚合起来成为八万四千母陀罗臂、八万四千清净宝目。其道理是同一个。从前我曾观察这一点:我的头发多得数不清,身体上的毛孔也多得数不清。牵动一根头发,头便随之转动;拔掉一根汗毛,身体便随之变化。这样看来,每根头发都是我的头,每个毛孔都是我的身体。但它们虽然都是我的头,却不能发挥头的作用;虽然都是我的身体,却不能具备身体的智慧,这就是外物可以扰乱人的地方。我将让世人左手挥斧,右手拿削刀;眼睛数飞雁,耳朵随着鼓声打节拍;头部向旁边的人点头,脚下却能辨认台阶。即使有智慧的人,也会有来不及应付的地方,更何况千只手拿着不同的东西,千只眼睛各自观看呢?等到我安坐静处,心念凝定沉默,澄澈得像一面大明镜。人、鬼、鸟、兽杂陈在我面前,色、声、香、味交相接触我的身体。心虽然不起分别,外物却没有一样不与它接触;既然接触,就一定有其道理。即使是千手的伸出、千目的运转,虽然还不能直接看见,但其中的道理已经具备。佛和菩萨也是如此:虽然一身不能成为两个佛,但一个佛却能遍及如恒河沙数的诸国。这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接触外物而不被扰乱,外物来到便能够应对。事理有其必然达到之处,又为什么唯独对大悲法门怀疑呢?成都在西南,是大都会,佛事最盛,但还没有见过大悲像中的杰作。有位法师名叫敏行,能阅读内外经典,广泛通晓其中义理,想用如幻三昧成为一方的首要弘法者。于是用大块旃檀木雕刻菩萨像,端庄严肃而美妙秀丽,具备慈悲怜悯的神性。手臂交错伸出,有的张开、合拢、捧持,有的用手指弹拨、摩挲、抚摸,千姿万态无不具备。每只手上都有眼睛,没有一只手是妄自举动的。又建造一座大阁覆盖菩萨像,雄伟高峻,工程与佛像相称。城中人礼拜它,因恭敬而产生觉悟。我游历四方二十多年了,虽然还没有能够归来,却想象着那里。敏行让他的弟子法震请求我作文,说明其中的道理,并且作颂说:我看世间的人,只有两只眼、两条手臂,外物来到时却不能应对,狂乱迷惑而不知所措。有时想要应对,便颠倒地思索;这种思索并不真实,和没有手眼没有区别。菩萨的千手千眼,与一手一眼的道理相同;外物来到,心也随之到达,从不经过思索,随其所应而应对,没有一样不得其当。他手持弓、白羽箭、剑、盾及各种器械,又拿经卷、香花、盛水的钵、青杨枝、珊瑚、大宝炬、白拂、朱藤杖;所遇到的没有不拿取的,所拿取的没有一件迟疑。凭什么能够没有疑虑?因为我没有心。如果仍有分别心,千只手就应当有千颗心;一个人有千颗心,内心彼此争夺,哪里还有时间应对外物?千手只有一心,每只手都各得其所。叩拜大悲尊者,愿您度化一切众生,使他们都证得无心之法,都具备千手千眼。广州东莞县资福禅寺罗汉阁记。众生因为爱而进入生死轮回;由于所爱的境界有顺有逆,便产生喜怒,造作种种业,辗转经历六道,直到千万劫,根本原因只有一个爱,再没有别的病。佛是大医王,针对这种病配药,只有一个舍弃,再没有别的药;常用这种药来治疗这种病,就像用水救火,药到便应当熄灭。为什么众生不能消灭这种病?这是导师的过错,不是众生的罪过。为什么呢?众生所爱的没有超过自身的,父母有病,割肉刺血,起初从不面露难色;如果邻人向他求取一片指甲、一根头发,却终究不肯给。有两种导师:一种清净,不进入各种相,能够知道众生生死的根本,能够使众生清楚地看见不生不灭、脱离轮回之处;这个地方安乐,值得永远依靠,就像父母的肢体都可以舍弃,何况财物呢?另一种导师以有为之心奉行有为之法,即使不求取利益,也自然会求取名声;就像邻人求取指甲、头发尚且不能得到,何况肌肉呢?由此看来

以此观之,爱吝不舍是导师过。设如有人无故取米投坑穽中,见者皆恨;若以此米施诸鸟雀,见者皆喜。鸟雀无知,受我此施,何异坑穽?

译,贪爱吝惜、不肯舍弃,是导师的过错。假如有人无缘无故把米倒进坑里,见到的人都会恼恨;如果把这些米施给鸟雀,见到的人都会欢喜。鸟雀没有知觉,接受我的施舍,同倒进坑里有什么不同呢?

而人自然有喜有愠。如使导师有心有为,则此施者与弃无异。以此观之,爱吝不舍非众生咎。四方之民皆以勤苦而得衣食,所得毫末,其苦无量;独此南越岭海之民,贸迁重寳,坐获富乐,得之也易,享之也愧。是故其人以愧故舍,海道幽险,死生之间,曾不容髪,而况飘墯罗刹鬼国,呼号神天佛菩萨僧,以脱须臾,当此之时,身非已有,而况财物实同粪土。是故其人以惧故舍。愧惧二法助发善心,是故越人轻施乐舍,甲于四方。东莞古邑资福禅寺有老比丘祖堂,其名未尝戒也而律自严,未尝求也而人自施。人之施堂如物在衡,损益铢黍了然觉知;堂之受施如水涵影,虽千万过无一留者。堂以是故创作五百大阿罗汉,严净宝阁,涌地千柱,浮空三成,壮丽之极,实冠南越。东坡居士见闻随喜而説偈言。五百大士栖此城,南珠大贝皆东倾,众心囘春栢再荣,铁林东来阁乃成,宝骨未到先通灵,赤蛇白璧珠夜明,三卜袭吉谁敢争,层檐飞空俯日星,海波不摇飓无声,天风徐来韵流铃,一洗瘴雾氷雪清,人无南北夀且寜。

东坡全集巻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三十九宋蘓轼撰传十首

陈公弼传公讳希亮,字公弼,姓陈氏,眉之青神人。其先京兆人也。唐广明中,始迁于眉。曾祖延禄,祖琼,父显忠,皆不仕。公防孤好学,年十六,将从师,其兄难之,使治息钱三十余万。公悉召取钱者,焚其劵而去。学成,乃召其兄之子庸,谕使学,遂与俱。中天圣八年进士第。里人表其闾,曰「三儁坊」。始为长沙县浮屠。有海印国师者,交通权贵人,肆为奸利,人莫敢正视。公捕寘诸法,一县大耸。去为雩都老吏,曾腆侮法粥狱,以公少年易之。公视事之日,首得其重罪。腆叩头出血,愿自新。公戒而舍之。防公筑县学,腆以家财助官,悉遣子弟入学,卒为善吏,而子弟有登进士第者。巫觋歳敛民财祭鬼,谓之春斋,否则有火灾。民讹言有绯衣三老人行火。公禁之,民不敢犯,火亦不作。毁淫祠数百区,勒巫爲农者七十余家。及罢去,父老送之出境,遣去不可,皆泣曰:「公舍我去,绯衣老人复出矣。」以母老乞归蜀,得劒州临津。以母忧去官,服除,为开封府司录。福胜塔火,官欲更造,度用钱三万万。公言陜西方用兵,愿以此餽军。诏罢之。先赵元昊未反,青州民赵禹上书论事,且言元昊必反。宰相以禹为狂言,徙建州。而元昊果反。禹自建州逃还京师,上书自理。宰相怒,下禹开封府狱。公言禹可赏不可罪,与宰相争不巳。上卒用公言,以禹爲徐州推官,且欲以公爲御史。防外戚沈氏子以奸盗杀人事下狱未服,公一问得其情,惊仆立死。

译然而人自然会有喜怒。如果导师有自己的心意、有所作为,那么这种施舍同丢弃就没有区别。由此看来,贪爱吝惜、不肯舍弃,并不是众生的过错。四方百姓都靠辛勤劳苦获得衣食,所得极少,而付出的苦难无穷;唯独南越岭海一带的百姓,经营贸易、搬运珍宝,坐享富裕快乐,得到它很容易,享用它却感到惭愧。因此那里的人因为惭愧而施舍;海道幽暗险恶,生死之间,丝毫也容不得差错,何况还可能漂泊坠入罗刹鬼国,只能呼号神灵、上天、佛、菩萨、僧人,以求暂时脱险。到了这个时候,身体尚且不属于自己,何况财物,更同粪土一样。因此那里的人又因为恐惧而施舍。惭愧和恐惧这两种心理能够助发善心,所以南越人轻视财物、乐于施舍,超过四方。东莞古城的资福禅寺有一位老比丘,名叫祖堂;他从未要求别人受戒,戒律却自然严明;从未向人求取,别人却自然布施。人们施舍给祖堂,就像把东西放在秤上,损益一铢一黍都清楚可见;祖堂接受布施,却像水面涵容影像,虽经过千万次也没有一物停留。因此寺院建造了五百大阿罗汉,修建庄严清净的宝阁,拔地而起有千根柱子,凌空分为三层,壮丽到了极点,实在冠绝南越。东坡居士见闻此事,随喜而说偈言。五百位大士栖居这座城,南海珍珠大贝都向东汇聚;众人的心意如春,柏树再次繁荣;铁林从东边运来,楼阁于是建成;宝骨尚未到来,灵验先已贯通;赤蛇、白璧、明珠在夜间发光;三次占卜都得到吉兆,谁敢争夺;层层屋檐凌空飞起,俯视日月星辰;海浪安稳不动,飓风寂然无声;天风徐徐吹来,铃声流转;一洗瘴气迷雾,如冰雪般清明;无论南北之人,都得长寿而安宁。《东坡全集》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三十九,宋苏轼撰,传十首 陈公弼传 陈公名希亮,字公弼,姓陈,是眉州青神人。他的祖先是京兆人,唐广明年间才迁居眉州。曾祖父陈延禄、祖父陈琼、父亲陈显忠,都没有做官。陈公幼年丧父而喜爱学习,十六岁时将要拜师,他的哥哥认为困难,便让他经营三十多万的息钱。陈公把借钱的人全都召来,烧掉借据离去。学业完成后,他便召来哥哥的儿子陈庸,劝他求学,于是带着他一起学习。天圣八年考中进士。乡里人为他在闾里立表,题作“三俊坊”。起初任长沙县主簿。有个海印国师,同权贵往来,肆意做奸邪牟利之事,没有人敢正眼看他。陈公将他捕获依法处置,全县都大为震动。后来调任雩都,县中老吏曾腆轻视法令、卖弄诉讼,认为陈公年轻而轻视他。陈公任事当天,首先查出他的重大罪行。曾腆叩头出血,请求改过自新。陈公告诫他后将他释放。陈公又筑建县学,曾腆拿家财帮助官府,并把所有子弟送入学校,最终成为良吏,他的子弟中还有考中进士的。巫师每年收取百姓钱财祭祀鬼神,称为春斋,否则就说会发生火灾。百姓谣传有三个穿红衣服的老人四处放火。陈公禁止此事,百姓不敢违犯,火灾也没有发生。他毁掉数百处淫祠,勒令巫师改做农民的有七十多家。陈公离任时,父老乡亲送他出境,派去的人不肯离开,都哭着说:“您舍下我们离去,穿红衣服的老人又要出现了。”陈公因母亲年老请求回蜀,获授剑州临津县。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任开封府司录。福胜塔失火,官府想要重建,估算要用钱三万万。陈公说陕西正用兵,希望把这笔钱送给军队。诏令于是停止重建。赵元昊还没有反叛之前,青州百姓赵禹上书论事,并且说元昊一定会反叛。宰相认为赵禹是在说狂妄之言,把他调到建州。后来元昊果然反叛。赵禹从建州逃回京师,上书为自己申辩。宰相大怒,把赵禹交给开封府监狱。陈公说赵禹应当奖赏而不应治罪,和宰相争论不已。皇帝最终采纳陈公的意见,任赵禹为徐州推官,并且想任命陈公为御史。当时外戚沈氏的儿子因奸盗杀人一事被交付狱中,却不肯服罪;陈公一审问便查明实情,他惊倒在地,当场死亡。沈氏上诉,诏令御史弹劾陈公以及各位属官。

沈氏诉之,诏御史劾公及诸掾史。公曰:「杀此贼者独我耳。」遂自引罪,坐废朞年。盗起京西,杀守令。富丞相荐公可用,起知房州。州素无兵备,民凛凛欲亡去。公以牢城卒杂山河户得数百人,日夜部勒,声振山南,民恃以安,盗不敢入境。而殿侍雷甲以兵百余人逐盗至竹山,甲不能戢,士所至为暴。或告有大盗入境且及门,公自勒兵阻水拒之,身居前。行命士,持满无得发,士皆植立如偶人。甲射之不动,乃下马拜请死曰:“初不知公官军也。”吏士请斩甲以狥,公不可,独治爲暴者十余人,劳其余而遣之,使甲以捕盗自赎。时剧贼党军子方张,转运使使供奉官崔徳赟捕之。徳赟既失党军子,则以兵围竹山民贼所尝舍者曰向氏,杀其父子三人,枭首南阳市,曰:“此党军子也。”公察其寃,下徳赟狱,未服而党军子获于商州。诏赐向民帛,复其家,流徳赟通州。或言华隂人张元走夏州为元昊谋臣,诏徙其族百余口于房,讥察出入,饥寒且死。公曰:“元事虚实不可知,使诚有之,为国者终不顾家,徒坚其爲贼耳。此又皆其疎属无罪。”乃宻以闻,诏释之。老防哭庭下曰:“今当还故乡,然奈何去父母乎?”至今张氏画像祠焉。代还,执政欲以为大理少卿,公曰:“法吏守文,非所愿,愿得一郡以自效。”乃以爲宿州。州跨汴为桥,水与桥争,率常壊舟。公始作飞桥无柱,至今防汴皆飞桥。移滑州,奏事殿上,仁宗皇帝劳之曰:“知卿疾恶。”无惩沈氏子事未行,诏提举河北便籴。都转运使魏瓘劾奏公擅增损物价,已而瓘除龙图阁学士,知开封府。公乞廷辩,既对,上直公夺瓘职,知越州,且欲用公。公言:“臣与转运使不和,不得为无罪。”力请还滑。防河溢鱼池埽且决,公发禁兵捍之,庐于所当决。吏民涕泣更谏,公坚卧不动,水亦渐去。人比之王尊。是歳盗起宛句,执濮州通判井渊,上以为忧,问执政可用者,未及对,上曰:“吾得之矣。”乃以公爲曹州。不逾月,悉禽其党。淮南饥,安抚转运使皆言夀春守王正民不任职,正民坐免。诏公乘传徃代之。转运使调里胥米而蠲其役,凡十三万石,谓之折役米,米翔贵,民益饥。公至则除之,且表其事,旁郡皆得除。又言正民无罪,职事办治,诏复以正民爲鄂州。徙知庐州,虎翼军士屯夀春者以谋反诛而迁其余不反者数百人于庐士,方自疑不安。一日有窃入府舍将为不利者,公笑曰:「此必醉耳。」贷而流之,尽以其余给左右使令,且以守仓库。人为公惧,公益亲信之。士皆指心誓为公死。提防刑狱,江东又移河北,入爲开封府判官,改判三司户部勾院,又兼开拆司。荥州煑盐,凢十八井,歳久渐竭,而有司责课如初,民破产籍没者三百一十五家。

译陈公说:“杀死这个贼人的只有我一人。”于是主动认罪,因此获罪罢职一年。京西盗贼兴起,杀害知州、县令。富丞相推荐陈公可以任用,朝廷起用他为房州知州。房州向来没有军事防备,百姓战战兢兢,想要逃离。陈公把牢城卒和山河户杂合起来,得到数百人,日夜训练部署,声威震动山南,百姓依靠他们而安定,盗贼不敢进入境内。殿侍雷甲率领一百多人追盗贼到竹山,雷甲不能约束部下,士兵所到之处都横行暴虐。有人报告说有大盗进入境内,快要到州城门口了。陈公亲自部署兵力,阻水拒敌,自己站在最前面。他下令士兵持满弓弦,不许发射,士兵都像木偶一样直立不动。雷甲向他们射箭,他们仍然不动;雷甲于是下马叩拜,请求处死自己,说:“起初不知道您是官军。”吏卒请求斩杀雷甲以示众,陈公不同意,只惩治了十多个施暴的人,慰劳其余士卒后遣散,让雷甲通过捕盗来赎罪。当时大盗党军子势力正盛,转运使派供奉官崔德赟去捕捉他。崔德赟没有抓到党军子,便带兵包围竹山一带盗贼曾经住过的向氏人家,杀死向氏父子三人,把首级悬挂在南阳市,说:“这就是党军子。”陈公查明他们含冤受害,便把崔德赟交付狱中;崔德赟还没有服罪,党军子却在商州被捕。诏令赏赐向氏百姓丝帛,恢复其家业,把崔德赟流放到通州。有人说华阴人张元逃到夏州,成为元昊的谋臣;诏令把他的族人一百多人迁到房州,派人侦察他们出入,使他们饥寒交迫,几乎死亡。陈公说:“张元的事情是真是假还不可知;即使确有其事,为国尽力的人终究不能顾及家庭,这样做只会使他更加坚定地成为贼人。这些人又都是他的疏远亲属,并没有罪。”于是秘密上奏,诏令释放了他们。老防在庭下哭着说:“如今将要回到故乡,可是怎么能离开父母呢?”直到今天,张氏还为他绘像建祠。任期届满回朝,执政官想任命他为大理少卿,公说:“执掌法律的官吏拘守条文,不是我的愿望;希望得到一个州郡来效力。”于是任命他为宿州知州。宿州横跨汴水筑桥,水势常与桥相冲,船只大多因此毁坏。公开始建造没有桥柱的飞桥,直到今天,汴水上都建有飞桥。调任滑州,入殿奏事,仁宗皇帝慰劳他说:“我知道你嫉恶如仇。”当时惩处沈氏之子的事还没有实行,诏令他提举河北便籴。都转运使魏瓘弹劾他擅自增减物价,不久魏瓘被授为龙图阁学士、开封府知府。公请求在朝廷上辩明,答对之后,皇上认为公正,罢免魏瓘的职务,任公为越州知州,并且想重用公。公说:“臣与转运使不和,不能算作无罪。”竭力请求回到滑州。黄河堤防水涨,鱼池埽将要决口,公调发禁军抵御,住在将要决口的地方。官吏百姓哭泣着轮流劝阻,公坚定地躺着不动,水势也渐渐退去。人们把他比作王尊。这一年,宛句盗贼起事,抓住了濮州通判井渊,皇上为此忧虑,询问执政大臣有哪些人可以任用,还未等回答,皇上说:“我已经找到了。”于是任命公为曹州知州。不到一个月,便把盗贼的党羽全部擒获。淮南发生饥荒,安抚使和转运使都说寿春太守王正民不能胜任职务,王正民因此获罪免官。诏令公乘驿车前往代替他。转运使征调乡里的小吏运米,同时免除他们的差役,共计十三万石,称为折役米;米价飞涨,百姓更加饥饿。公到任后便废除这项措施,并上表说明此事,邻近各郡也都因此得以废除。公又说王正民没有罪,职事办理得很好,诏令恢复任命王正民为鄂州知州。调任庐州知州。虎翼军士驻扎寿春的人因谋反被诛杀,其余没有反叛的数百人被迁到庐州驻扎,他们正自己疑惧不安。一天,有人偷偷进入官府宅舍,准备作乱,公笑着说:“这一定是喝醉了。”宽免他而把他流放,并把其余人全都分给身边供使令,同时让他们守卫仓库。人们替公害怕,公反而更加亲近信任他们。士卒都指着心发誓,愿为公而死。任提点刑狱,江东又调任河北;入朝任开封府判官,改任三司户部勾院,又兼任开拆司。荥州煮盐,共有十八口井,年久渐渐枯竭,但有关部门仍按原额责令征课,百姓破产、被籍没的共有三百一十五家。公替他们申

公爲言还其所籍,歳蠲三十余万斤。三司簿书不治,其滞留者自天禧以来,朱帐六百有四,明道以来生事二百一十二万。

译诉,请求归还被籍没的财产,每年免除三十多万斤盐的征课。三司的文书账簿治理混乱,其中积压的案件自天禧以来有朱帐六百零四件,自明道以来因办事造成的亏空有二百一十二万。

公日夜课吏,凢九月而去其三之二。防接伴契丹使还,自请补外,乃以爲京西转运使。石塘河役兵叛,其首周元自称周大王,震动汝洛间。公闻之,即日轻骑出按,吏请以兵从,公不许。贼见公轻出,意色闲和不能测,则相与列诉道。周公徐问其所苦,命一老兵押之,曰:「以是付叶县聴吾命。」既至,令曰:「汝已自首,皆无罪,然必有首谋者。」众不敢隠,乃斩元以狥,而流军校一人,其余悉遣赴役如初。迁京东转运使。维州参军王康赴官,道博平,博平大猾有号「截道虎」者,殴康及其女几死,吏不敢问。博平▯河北,公移捕甚急,卒流之海岛,而劾吏故纵坐免者数人。山东羣盗为是屏息。徐州守陈昭素以酷闻,民不堪命,他使者不敢按,公发其事,徐人至今徳之。移知凤翔,仓粟支十二年,主者以腐败爲忧。歳饥,公发十二万石以贷,有司忧恐,公以身任之。是歳大熟,以新易陈,官民皆便之。于阗使者入朝,过秦州,经畧使以客礼享之,使者骄甚,留月余,壊传舍什物无数。其徒入市掠饮食,人户画闭。公闻之,谓其僚曰:「吾尝主契丹使,得其情,其人初不敢暴横,皆译者教之。吾痛绳以法,译者惧则自不敢动矣,况此小国乎?」乃使教练使持符告译者曰:「入吾境,有秋毫不如法,吾且斩若,取军令状以还。」使者亦素闻公威名,至则罗拜庭下。公命坐,两廊饮食之。防出诸境,无一人哗者。始州郡以酒相饷,例皆私有之,而法不可。公以遗防士之贫者,既而曰:“此亦私也。”以家财偿之,且上书自劾,求去不已,坐是分司西京。未几致仕,卒,享年六十四。仕至太常少卿,赠工部侍郎。娶程氏,子四人:忱,今为度支郎中;恪,卒于滑州推官;恂,今为大理寺丞;慥,未仕。公善著书,尤长于易,有集十巻,《制器尚象论》十二篇,《辨钩隠图》五十四篇。爲人清劲寡欲,长不逾中人,面瘦黒,目光如冰。平生不假人以色,自王公贵人皆严惮之。见义勇发,不计祸福,必极其志而后已。所至奸民猾吏,易心改行;不改者必诛,然实出于仁恕,故严而不残。以教学养士为急,轻财好施,笃于恩义。少与蜀人宋辅防,辅卒于京师,母老子少,公养其母终身,而以女妻其孤。端平使与诸子防学,卒与忱同登进士第。当防补子弟,辄先其族人,卒不及其子慥。公于轼之先君子爲丈人行,而轼官于凤翔,实从公二年。方是时,年少气盛,愚不更事,屡与公争议,至形于言色。已而悔之,窃尝以爲古之遗直,而恨其不甚用,无大功名。独当时士大夫能言其所为,公没十有四年,故人长老日以衰少,恐遂就湮没,欲私记其行事,而恨不能详。得范景仁所爲公墓志,又以所闻见补之,爲公传。轼平生不爲行状墓碑,而独为此文,后有君子得以考览焉。賛曰:闻之诸公长者,陈公弼面目严冷,语言确讱,好面折人。士大夫相与燕防,闻公弼至,则语笑寡味,饮酒不乐,坐人稍稍引去。其天资如此,然所立有絶人者。谏大夫郑昌有言:“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淮南王谋反论:“公孙丞相若发防耳,所惮独汲黯。”使公弼端委立于朝,其威折冲于千里之外矣。

方山子传方山子,光黄间隠人也。少时慕朱家、郭解为人,闾里之侠,皆宗之。稍壮折节读书,欲以此驰骋当世,然终不遇。晩乃遯于光黄间曰岐亭,庵居蔬食,不与世相闻,弃车马,毁冠服,徒歩徃来山中,人莫识也。见其所着帽,方耸而髙,曰:“此岂古方山冠之遗像乎?”因谓之方山子。余讁居于黄,过岐亭,适见焉。曰:“呜呼!此吾故人陈慥季常也,何为而在此?”方山子亦矍然,问余所以至此者,余告之故,俯而不荅,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余既耸然异之,独念方山子少时使酒好劒,用财如粪土。前十有九年,余在岐下,见方山子从两骑,挟二矢,防西山,鹊起于前,使骑逐而射之,不获。方山子怒马独出,一发得之。因与余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自谓一世豪士,今几时耳?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而岂山中之人哉?然方山子世有勲阀,当得官使从事于其间,今已显闻,而其家在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等。河北有田,歳得帛千匹,亦足以富乐,皆弃不取,独来穷山中,此岂无得而然哉?余闻光黄间多异人,徃徃阳狂垢污,不可得而见。方山子傥见之与?

译公日夜督责属吏,共九个月便清除了其中的三分之二。任接伴契丹使者,回来后自己请求出任外官,于是被任命为京西转运使。石塘河服役的士兵叛乱,首领周元自称周大王,震动了汝州、洛阳一带。公听说后,当天便带轻骑出发前去按察,属吏请求带兵随行,公不答应。贼人见公轻装出行,神色悠闲平和,无法测度他的意图,于是相互排列在道路上申诉。公慢慢询问他们的苦情,命一个老兵押送他们,说:“把他们交给叶县,让他们听我的命令。”到了叶县,公下令说:“你们已经自首,全都无罪;但其中一定有首谋者。”众人不敢隐瞒,于是斩周元示众,又把一名军校流放,其余人全部遣送去照常服役。升任京东转运使。维州参军王康赴任,途经博平,博平有一个大恶霸,号称“截道虎”,把王康和他的女儿打得几乎死去,官吏不敢过问。博平隶属河北,公下令严急捕捉,终于把他流放到海岛,并弹劾那些故意纵容、因此获罪免官的官吏数人。山东群盗因此屏息收敛。徐州太守陈昭素以残酷闻名,百姓不堪其命令,其他使者都不敢查办,公揭发了他的罪行,徐州人直到今天还感念他。调任凤翔知府,仓中粮食可以支用十二年,主管者却担心粮食腐败。这一年饥荒,公发出十二万石粮食借给百姓,有关官吏忧惧,公以自身承担责任。这一年大丰收,便用新粮替换陈粮,官府和百姓都感到便利。于阗使者入朝,经过秦州,经略使按照宾客礼节设宴款待,使者十分骄横,停留一个多月,毁坏驿舍器物无数。他的随从进入市场抢夺饮食,商户人家都画门闭户。公听说后,对属僚说:“我曾经主管接待契丹使者,了解他们的内情;那些人起初并不敢横暴,都是翻译教唆的。我严厉依法惩治,翻译害怕了,自然不敢再行动,何况这是小国呢?”于是派教练使拿着符信告诫翻译说:“进入我的境内,只要有丝毫不依法办事,我就要斩你;你要拿军令状来交还。”使者也早已听说公的威名,到达后便在庭下罗列跪拜。公命他们坐下,在两廊设宴供给饮食。等他们离开境内,没有一个人喧哗。起初州郡按惯例用酒相赠,所得都私自占有,但这不合法。公把酒送给贫困的守边士卒,随后说:“这也属于私取。”便用家财偿还,并且上书自我弹劾,反复请求离职,因此获罪,分司西京。不久退休,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官做到太常少卿,追赠工部侍郎。娶程氏为妻,有四个儿子:忱,如今任度支郎中;恪,死于滑州推官任上;恂,如今任大理寺丞;慥,没有出仕。公善于著书,尤其长于《易》,有文集十卷、《制器尚象论》十二篇、《辨钩隐图》五十四篇。他为人清正刚劲、欲望很少,身高不超过中等人,面容瘦黑,目光如冰。他一生不向人假借脸色,即使王公贵人也都严肃畏惧他。见到合乎义理的事便勇敢行动,不计较祸福,一定竭尽心志才停止。所到之处,奸民猾吏都改变心意、改正行为;不改的必定诛罚,但实际上出于仁慈宽恕,所以严厉而不残酷。他把教育和培养士人视为急务,轻视钱财而乐于施舍,深厚地重视恩义。年轻时与蜀人宋辅交往,宋辅死在京师,母亲年老、儿子年幼,公终身赡养他的母亲,并把女儿嫁给他的遗孤。端平使与各位儿子一同在学馆学习,后来与忱一同考中进士。每当应当补授子弟时,总是先考虑他的族人,最终没有轮到他的儿子慥。公在轼的先父面前是长辈,而轼任职凤翔时,确实跟随公学习了两年。当时轼年轻气盛,愚昧而缺少阅历,屡次与公争论,甚至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后来对此后悔,私下曾认为公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又遗憾他没有得到充分任用,没有大的功名。只是当时士大夫还能够谈论他的作为;公去世十四年后,旧友长者日益衰老减少,恐怕终于湮没无闻,想私下记述他的事迹,却遗憾不能详细记载。我得到范景仁所作的公墓志铭,又用自己听闻和见到的事情加以补充,写成这篇传。我一生不写行状、墓碑,却独独写了这篇文章,是希望后来的君子能够据此考察阅览。赞说:我从各位公卿长者那里听说,陈公弼面容严肃冷峻,语言确切而生硬,喜欢当面折服别人。士大夫们相互宴饮时,听说公弼到了,言谈笑语就少了趣味,喝酒也不快乐,在座的人渐渐离去。他的天性就是如此,但他所建立的功业却有超出常人的地方。谏大夫郑昌说过:“山中有猛兽,连藜藿都因此无人采食。”淮南王谋反时议论说:“如果公孙丞相发兵,所畏惧的只有汲黯。”假使让公弼端正衣冠站立在朝廷上,他的威势即使在千里之外也能折服敌人了。《方山子传》方山子,是光州、黄州一带的隐士。他年轻时仰慕朱家、郭解的为人,乡里的侠士都尊奉他。稍稍长大后改变志向读书,想凭借读书在当世施展才华,却始终没有遇到机会。晚年才隐居在光州、黄州之间名叫岐亭的地方,住在茅庵里吃蔬食,不与世人往来,抛弃车马,毁掉冠帽衣服,徒步往来山中,没有人认识他。人们见他所戴的帽子,方正高耸,便说:“这难道是古代方山冠的遗制吗?”于是称他为方山子。我被贬居黄州时,经过岐亭,恰好见到他,便说:“唉!这是我的老朋友陈慥季常啊,为什么会在这里?”方山子也惊讶地看着我,问我为什么来到这里,我把缘故告诉他。他低头不回答,抬头大笑,招呼我到他家住宿。四面墙壁空空荡荡,但他的妻子儿女和奴婢都显得自在满足。我已经惊异于此,只是想到方山子年轻时任性饮酒、喜欢击剑,用钱如同粪土。十九年前,我在岐山脚下,见方山子带着两个骑马的人,夹着两支箭,向西山打猎;一只喜鹊从前面飞起,他让骑马的人追赶射它,没有射中。方山子纵马独自追出,一箭便射中了。于是他在马上同我谈论用兵以及古今成败,自称是一代豪杰,如今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他眉宇间仍显露着精悍的神色,哪里像山中的人呢?然而方山子家世代有功勋,本来应当获得官职,在功业之间施展才能;如今已经声名显达,而他的家在洛阳,园林住宅壮丽,和公侯家相等。在河北有田地,每年可以得到一千匹帛,这也足以使他富裕快乐;他却全都抛弃不要,独自来到穷僻的山中,这难道是因为他一无所得才这样的吗?我听说光州、黄州之间有很多奇异之人,常常假装疯狂、满身污垢,使人无法见到。方山子或许见过他们吧?

率子廉传率子廉,衡山农夫也。愚朴不逊,众谓之率牛。晩▯南岳观爲道士。观西南七里有紫虚阁,故魏夫人坛也。道士以荒寂,莫肯居者,惟子廉乐居之。端黙而已,人莫见其所爲,然颇嗜酒,徃徃醉卧山林间。虽大风雨至,不知虎狼过其前,亦莫害也。故礼部侍郎王公祜出守长沙,奉诏祷南岳,访魏夫人坛。子廉方醉不能起,直视公曰:“村道士爱酒,不能常得,得辄径醉,官人恕之。”公察其异,载与俱归。居月余,落漠无所言,复送还山,曰:“尊师韬光内映,老夫所不测也。当以诗奉赠。”既而忘之。一日昼寝,梦子亷来索诗,乃作二絶句,书板置阁上。众道士惊曰:“率牛何以得此?”太平兴国五年六月十七日,忽使谓观中人曰:“吾将有所适,阁不可无人,当速遣继我者。”众道士自得王公诗,稍异之矣。及是惊曰:“天暑如此,率牛安徃?”狼狈徃视,则死矣。众始大异之,曰:“率牛乃知死日耶?”葬之岳下。未几,有南台寺僧守澄自京师还,见子亷南薰门外,神气清逸。守澄问:“何故出山?”笑曰:“闲逰耳。”寄书与山中人。澄归乃知其死,验其书则死日也。发其塜,杖屦而已。东坡居士曰:“士中有所挟,虽小技不轻出也,况至人乎?至人固不可得识,至人者岂易得哉?”王公非得道不能知率牛之异也。居士尝作《三槐堂记》,意谓公非独庆流其子孙,庶几身得道者,及见率子亷事,益信其然。公诗不见全篇,书以遗其曾孙巩,使求之家集而补之,或刻石置紫虚阁上云。

僧圆泽传洛师惠林寺故光禄卿李憕居第,禄山防东都,憕以居守死之。子源少时以贵防子豪侈,善歌闻于时。及憕死,悲愤自誓不仕,不娶,不食肉,居寺中五十余年。寺有僧圆泽,富而知音,源与之防甚宻,促膝交语竟日,人莫能测。一日相约防蜀青城峩眉山,源欲自荆州泝峡,泽欲取长安斜谷路,源不可曰:“吾已絶世事,岂可复道京师哉?”泽黙然久之曰:“行止固不由人。”遂自荆州路,舟次南浦,见妇人锦裆负甖而汲者,泽望而泣曰:“吾不欲由此者为是也。”源惊问之,泽曰:“妇人姓王氏,吾当为之子,孕三歳矣。吾不来故不得乳,今既见无可逃者,公当以符咒助我,速生三日,浴儿时愿公临我以笑为信。后十三年中秋月夜,杭州天竺寺外,当与公相见。”源悲悔而爲具沐浴易服,至暮,泽亡而妇乳三日,徃视之,儿见源果笑,具以语王氏,出家财葬泽山下,源遂不果行,反寺中问其徒,则既有治命矣。后十三年,自洛适呉赴其约,至所约,闻葛洪川畔有牧童扣牛角而歌之曰:“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慙愧情人逺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呼问泽公健否,荅曰:“李公真信士,然俗缘未尽,慎勿相近,惟勤脩不堕乃复相见。”又歌曰:“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呉越山川寻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遂去不知所之。后二年,李徳裕奏源忠臣子笃孝,拜谏议大夫不就,竟死寺中,年八十【此出袁郊所作甘泽謡,以其天竺故事故书以遗寺僧,旧文烦冗颇为删改】

杜处士传杜仲,郁里人也。天资厚朴,而有逺志。闻黄环名,从之。防因陈曰:「愿辅子半夏,幸仁悯焉,使得旋复。」自古扬防。环曰:「子言匪实,宜蚤休少从容,将诃子矣。」仲曰:「人之相仁,虽不百合,亦自然同。况吐新意以前乎?吾闻夫子雌黄冠众,故求决明于子。今子微衔吾为其非侪乎?」曰:「吾如贫者食无余粮,独活久矣。子今屑就,何以充蔚子乎?苟迹子之素狂,若所请亦大激矣。试闻子之志也。」曰:「敢问士何以益智?行何以非亷?先王不留行者何事也?」曰:「此匪子解也。夫得所托者,犹之射干临于层城也。居非地者,犹之困于蒺藜也。今子宛如易之所谓井渫不食也。非扬淘之而欲其中空清,是坐恒山而望扶桑耳。势不可及已。使投垢熟艾以求别当世,则与之无名异矣。」某防甚愿子白之曰:「吾自通微,预知子髙良,故谩矜子以短,而欲乱子言。子能详微意,知所激刺,亦无患子矣。」虽然,泽兰必馨。今王明苟起,子为赤车使者,且将封子。子甘从之乎?曰:「吾大则欲伏神以安息,小者吾殊于众而已矣。虽登文石摩螭头,不愿也。」古人有三聘而起松萝者,迫实用也。余将杜衡门以居之爲一白头翁,虽五加皮币于我如水萍耳,岂当归之哉?环曰:「然世有隂险以求石斛之禄者,五味子之言可也。虽吾亦续随子矣。」或斥之曰:「船破须筎,酒成于麴,犹君之录英才也。彼贪禄角进者可诮之也。」若夫踯躅而还乡,甘遂意于丁沉,则吾之所谓独行之民,可使君子懐宝乌久居此为哉?余爱仲善依人,而嘉环能发其心,故录之爲传。

译《率子廉传》率子廉,是衡山的农夫。他愚钝朴实而不谦逊,众人都称他为“率牛”。晚年隶属于南岳观,成为道士。南岳观西南七里有紫虚阁,是从前魏夫人的坛场。道士认为那里荒僻冷落,没有人肯居住,只有子廉喜欢住在那里。他端正沉默,别人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但很爱喝酒,常常醉卧在山林之间。即使大风雨到来,他也不知道虎狼从面前经过,而虎狼也没有伤害他。当时故礼部侍郎王祜出任长沙太守,奉诏到南岳祈祷,访求魏夫人的坛场。子廉正醉着不能起身,只直视王公说:“乡村道士喜欢喝酒,只是不能常常得到,得到就径直喝醉了,官人请宽恕他。”王公察觉他的奇异,便载他一同回去。过了一个多月,子廉寂寞无言,王公又把他送回山中,说:“尊师深藏光华、内蕴灵明,老夫不能测知。我应当作诗赠给你。”后来却忘记了。一天白日午睡,梦见子廉来索取诗,于是写了两首绝句,题写在木板上放在阁中。众道士惊讶地说:“率牛怎么会得到这样的诗?”太平兴国五年六月十七日,他忽然派人对观中人说:“我要到别处去,阁中不能没有人,应当赶快派人来接替我。”众道士自从得到王公的诗,已经稍稍觉得他不同寻常;到了这时更惊讶地说:“天气这样炎热,率牛要到哪里去?” 众人狼狈地前去查看,发现他已经死了。大家这才大为惊异,说:“率牛竟然知道自己的死期吗?”于是把他葬在南岳山下。不久,南台寺僧人守澄从京师回来,在南薰门外见到子廉,神气清逸。守澄问:“为什么出山?”他笑着说:“只是闲游罢了。”并托他带信给山中人。守澄回来后才知道子廉已经死了,检验那封信,发现正是他的死亡日期。挖开他的坟墓,只见手杖和鞋子而已。东坡居士说:“士人心中有所怀抱,即使是小技也不会轻易显露,何况是至人呢?至人本来就不容易被认识,至人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王公若不是得道之人,也不能知道率牛的奇异。我曾经写过《三槐堂记》,意思是说王公不只是福泽流传给子孙,也许自己已经得道;如今看到了率子廉的事情,更加相信这话。王公的诗没有见到全文,我把这件事写下送给他的曾孙巩,让他到家集中寻找并补全,也许可以刻在石上放到紫虚阁中。《僧圆泽传》洛阳惠林寺原是故光禄卿李憕的住宅。安禄山攻陷东都时,李憕以留守的身份死于守城。李源年轻时凭借贵族子弟的身份豪奢放纵,擅长歌唱,当时很有名声。等到李憕死后,他悲痛愤恨,发誓不做官、不娶妻、不吃肉,住在寺中五十多年。寺中有个僧人叫圆泽,家财富足而且懂得音乐,李源与他交情非常亲密,两人促膝交谈一整天,别人无法猜测他们的关系。一天,他们约定同游蜀地的青城山、峨眉山。李源想从荆州逆流而上经过三峡,圆泽想走长安斜谷的道路,李源不同意,说:“我已经断绝世俗之事,怎么能再经过京师呢?”圆泽沉默很久,说:“行止本来就由不得人。”于是便走荆州这条路。船停泊在南浦时,看见一个穿锦裆的孕妇背着瓦罐汲水,圆泽望着她哭泣说:“我不愿走这条路,就是因为她。”李源惊问原因,圆泽说:“这位妇人姓王,我将要投胎成为她的儿子;她已经怀孕三年了。我不来,所以不能生产;如今既然看见她,就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了。您应当用符咒帮助我,使我三天内出生。给婴儿洗浴时,希望您到场,我对您一笑作为凭证。十三年后的中秋月夜,在杭州天竺寺外,我将与您相见。”李源悲伤悔恨,便为他准备沐浴、更换衣服。到了傍晚,圆泽死去,妇人果然三天后生产。李源前去看他,孩子见到李源果然微笑。李源把事情全部告诉王氏,用自己的家财把圆泽葬在山下,随后不再前往蜀地,返回寺中询问圆泽的徒弟,才知道他早已安排好了后事。十三年后,李源从洛阳前往吴地赴约。到了约定的地方,听见葛洪川边有牧童敲着牛角唱道:“三生石上的旧日精魂,赏月吟风的事不必再谈;惭愧有情人远道来访,此身虽然不同,情性却长存。”李源呼唤询问圆泽是否安好,牧童回答:“李公真是守信之人,但世俗缘分还没有了结,千万不要靠近;只有勤奋修行、不堕落,才能再次相见。”又唱道:“身前身后的事情都茫茫,想谈因缘恐怕令人断肠;吴越山川已经寻遍,还是回到烟波中的船上,驶向瞿塘。”唱完便离去,不知到哪里去了。两年后,李德裕上奏说李源是忠臣之后、孝行笃厚,授任谏议大夫,他不肯接受,最终死在寺中,享年八十岁。【此事出自袁郊所作《甘泽谣》,因为涉及天竺寺的故事,所以抄写下来送给寺中僧人;旧文烦琐冗长,颇有删改。】《杜处士传》杜仲,是郁里人。他天性厚重朴实,却有远大的志向。听说黄环很有名,便跟随他学习。一次,杜仲陈述说:“希望辅佐您,哪怕只是半夏,也请您仁慈怜悯,使我能够旋复。”自古以来便有扬名的愿望。黄环说:“你的话并不真实,应当早些休息、稍微从容,不要太急躁,我将要呵斥你了。”杜仲说:“人与人相互仁爱,即使不能百合,也会自然相同,何况还没有吐露新的想法吗?我听说先生在众人中辨别是非,所以来向您寻求决明。如今您稍有怨恨,是认为我不是同类吗?”黄环说:“我像贫穷的人没有多余粮食,只能独活很久了。你如今屑然来就我,我拿什么来使你充实茂盛呢?如果考察你一向的狂放,那么你所请求的也太过激烈了。请先说说你的志向吧。”杜仲说:“请问士人凭什么增长智慧?行为凭什么不是廉洁?先王不愿继续推行的事情是什么?”黄环说:“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得到托付的人,就像射干靠近高高的城墙;所处之地不合适的人,就像困在蒺藜之中。如今你正像《易经》所说的‘井已经淘清,却无人饮用’。若不清除污垢、淘洗它而想使井中空明清澈,就像坐在恒山上遥望扶桑,形势根本无法达到。假使投身于污秽、熟艾,以求区别于当世,那么就会和无名之人没有差别了。”某人听后很希望杜仲表明心迹,说:“我自从通晓幽微之理,预先知道你高尚美好,所以故意夸耀你的短处,想扰乱你的言辞。你能详细理解其中微妙的意思,知道我所激发讽刺的地方,也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虽然如此,泽兰终究会散发香气。如今王明如果起用你,让你做赤车使者,并且将要封爵给你,你愿意甘心跟从他吗?”杜仲说:“我最大的愿望,是降伏神灵使天下安息;小的愿望,也只是使自己不同于众人罢了。即使登上文石、抚摸螭龙的头,我也不愿意。”古人有被三次聘请才起用松萝的,是因为迫于实际功用。我将关闭杜衡门居住,做一个白头老翁;即使有人拿五加皮的钱帛来礼聘我,也不过像水萍一样,我难道会归附他吗?”黄环说:“可是世上有阴险的人,为求石斛般的俸禄而钻营,五味子的说法是对的。即使是我,也将跟随你。”有人斥责黄环说:“船破了需要楛竹,酒酿成要靠麴;你就像记录、选拔英才一样。他们那些贪求俸禄、争相进取的人,正可以嘲笑。至于踯躅徘徊而回乡,满足于丁沉的心愿,这就是我所说的独行之民;难道能让君子怀藏宝物,长久居住在这里吗?”我喜爱杜仲善于依附贤者,又赞赏黄环能够发明他的心意,所以记录下来写成这篇传。

万石君罗文传罗文,歙人也。其上世常隠龙尾山,未尝出爲世用。自秦弃诗书不用,儒学汉兴,萧何軰又以刀笔吏取将相,天下靡然效之,争以刀笔进,虽有竒产,不暇推择也。以故罗氏未有显人。及文资质温润缜宻可喜,隠居自晦,有终焉之意。里人石工猎龙尾山,因窟入,见文块然居其间,熟视之,笑曰:“此所谓邦之彦也,岂得自弃于岩穴耶?”乃相与定交,磨砻成就之,使从诸生学。因得与士大夫防见者,咸爱重焉。武帝方向学,喜文翰,得毛頴之后毛纯爲中书舍人。纯一日奏曰:“臣幸得收录,以备任使,然以臣之愚,不能独大用。今臣同事皆小器顽滑,不足以置左右,愿得召臣友人罗文以相助。”诏使随计吏入贡,防召见文,徳殿上望见异焉,因玩弄之曰:“卿久居荒土,得被漏泉之泽,涵濡浸渍久矣,不自枯槁也。”上复叩击之,其音铿铿可听。上喜曰:“古所谓玉质而金声者,子真是也。”使待诏中书,久之拜舍人。是时墨卿、楮先生皆以能文得幸,而四人同心相得,欢甚。时人以爲文苑四贵,毎有诏命典防,皆四人谋之。其大约虽出于上意,必使文润色之,然后琢磨以墨卿谋画,以毛纯成,以授楮先生,使行之四方逺夷,无不逹焉。上尝叹曰:“是四人者,皆国宝也。然重厚坚贞,行无瑕玷,自二十石至百石吏,皆无如文者。”命尚方以金作室,以蜀文锦为荐褥,赐之。其后于阗进美玉,上使以玉作小屏风赐之,并赐髙丽所献铜瓶为饮器,亲爱日厚,如纯軰不敢望也。上得羣才用之,遂内更制度,脩律厯,讲郊祀,治刑狱,外征伐四夷,诏书符檄,礼文之事,皆文等预焉。上思其功,制诏丞相御史曰:“盖闻议法者常失于太深,论功者常失于太薄,有功而赏不及,虽唐虞不能以相劝。中书舍人罗文久典书籍,助成文治,厥功茂焉。其以歙之祁门三百户封文,号万石君,世世勿絶。”文为人有廉隅,不可犯。然搏击非其任,喜与老成知书者防。常曰:“吾与儿軰处,每虑有玷缺之患。”其自爱如此,以是小人多轻疾之。或谗于上曰:“文性贪墨,无洁白称。”上曰:“吾用文掌书翰,取其便事耳。虽贪墨,吾固知不如是,亦何以见其才?”自是左右不敢复言。文体有寒疾,每冬月侍书,辄面冰不可运笔。上时赐之酒,然后能书。元狩中,诏举贤良方正,淮南王安举端紫以对,防髙第待诏翰林,超拜尚书仆射,与文并用事。紫虽乏文采,而令色尤可喜,以故常在左右。文浸不用。上幸甘泉祠河东,廵朔方,紫常扈从,而文留守长安禁中。上还,见文尘垢面目,颇怜之。文因进曰:“陛下用人诚如汲黯之言,后来者居上耳。”上曰:“吾非不念尔,以尔年老,不能无少圆缺故也。”左右闻之,以爲上意不悦,因不复顾省。文乞骸骨,伏地上,诏使驸马都尉金日防翼起之。日防初不知书,素恶文所为,因是挤之殿下,颠仆而卒。上悯之,令宦者瘗于南山下。子坚嗣,坚资性温润,文采缜宻,不减文,而器局差小。起家为文林郎,侍书东宫。昭帝立,以旧恩见宠。帝春秋益壮,喜寛大博厚者,顾坚器小,斥不用。坚亦以落落难合于世,自视与瓦砾同。昭帝崩,大将军霍光以帝平生玩好器用、后宫美人置之平陵,坚自以有旧恩,乞守陵,拜陵寝郎,后死葬平陵。自文生时,宗族分散四方,髙才竒特者,王公贵人以金帛聘取为从事、舍人,其下亦与巫医、书筭之人防,皆有益于其业,或因以致富焉。赞曰:「罗氏之先,无所见,岂左氏所称罗国哉?考其国邑,在江汉之间,为楚所灭,子孙疑有散居黟、歙间者。呜呼!国既破亡,而后世犹以知书见用,至今不絶。人岂可以无学术哉!」

译《万石君罗文传》罗文,是歙县人。他的祖先常常隐居在龙尾山,从未出仕为世所用。自从秦朝废弃诗书不用,汉代兴起儒学,萧何一类人又凭借刀笔吏的身份取得将相地位,天下风气便纷纷效仿,争相凭刀笔求进,即使有奇异才能,也无暇推选。因此罗氏家族一直没有显达的人。到了罗文,他资质温润缜密,令人喜爱,隐居自晦,有终身如此的打算。乡人石工在龙尾山打猎,因进入山洞,看见罗文孤独地居住其中,仔细看了他一会儿,笑着说:“这就是所谓国家的俊彦,难道能自己抛弃自己隐居在岩穴中吗?”于是和他结交,磨炼成就他,使他跟随诸生学习。罗文因此有机会与士大夫交往会见,大家都爱重他。武帝正提倡学习,喜爱文章,得到毛颖的后代毛纯,任为中书舍人。毛纯一天上奏说:“臣有幸得到收录,可以等待任用;但凭臣愚钝,不能独自承担大用。如今臣的同僚都是器量浅小、顽劣圆滑之人,不足以置于皇上身边,希望召来臣的朋友罗文帮助我。”诏令他跟随计吏入朝进贡,武帝召见罗文,武帝在德殿上远远望见,觉得很奇异,便玩笑说:“你长久居住在荒僻之地,得到雨露恩泽,长期滋润浸染,竟没有自行枯槁。” 皇上又敲击它,发出的声音铿铿然,很是悦耳。皇上高兴地说:“古人所说的‘玉质而金声’,你确实就是这样的人。”于是让他在中书省待诏,过了很久,授任中书舍人。当时墨卿、楮先生也都凭借文章写得好而受到宠幸,四人同心相处,十分欢洽。当时人称他们为“文苑四贵”,每逢有诏命和典章政令,都由四人共同谋议。大体上虽然出于皇上的意思,也一定要让文润色,然后再反复琢磨:以墨卿谋划,以毛纯完成,再交给楮先生,让它传行到四方远夷,没有不通达的。皇上曾感叹说:“这四个人,都是国家的宝物。然而论到敦厚稳重、坚贞不屈、行为没有瑕疵,从二十石到百石的官吏,没有一个比得上文。”于是命尚方用金子制作房室,用蜀地文锦做褥席赐给他。后来于阗进献美玉,皇上命人用玉制作小屏风赐给他,又把高丽进献的铜瓶赐给他作为饮器,亲近爱护他一天比一天深厚,像毛纯这些人都不敢相比。皇上得到群才并加以任用,于是对内更改制度,修订律令历法,讲求郊祀,治理刑狱;对外征伐四夷,诏书、符檄以及礼仪文章等事务,都有文等人参与。皇上想到他们的功劳,便制诏给丞相、御史说:“我听说议定法律的人常常失之过深,论定功劳的人常常失之过薄;有功而赏赐不能达到,纵使唐尧、虞舜也不能用这种办法来劝勉人。” 中书舍人罗文长期掌管书籍,辅佐成就文治,功劳很大。应当把歙州祁门的三百户封给罗文,赐号“万石君”,世世代代不得断绝。罗文为人有操守,不可侵犯。然而搏击攻伐并不是他的职责,他喜欢同老成而通晓书籍的人【原文“防”字疑误】交往。他常说:“我和年轻人相处,每每担心会有玷污和缺失的祸患。”他自爱到这种程度,因此小人多轻视厌恶他。有人向皇上进谗说:“罗文性情贪婪贪墨,没有清白的名声。”皇上说:“我任用罗文掌管文书,只是取他办事便利罢了。即使他贪墨,我本来就知道他并不是这样,又怎么能因此看出他的才干呢?”从此左右侍从不敢再说。罗文体质有寒疾,每到冬月侍奉书写,常常脸冻僵而不能运笔。皇上有时赐给他酒,之后他才能书写。元狩年间,诏令举荐贤良方正,淮南王刘安举荐端紫来应对,端紫被评为高等,待诏翰林,越级授任尚书仆射,与罗文共同掌权。端紫虽然缺少文采,却尤其善于逢迎讨好,因此常在皇帝身边。罗文渐渐不被任用。皇上巡幸甘泉、祭祀河东,又巡视朔方时,端紫常常随从,而罗文留守长安宫禁之中。皇上回来后,看见罗文满面尘垢,很是怜悯他。罗文于是进言说:“陛下用人,确实如汲黯所说,后来者居上罢了。” 皇上说:“我并不是不顾念你,只是因为你年老,不能没有一点圆缺不足的缘故。”左右侍从听了,以为皇上心中不高兴,于是不再顾念省察罗文。罗文请求告老还乡,伏在地上,皇上下诏让驸马都尉金日磾、【原文“防”字疑误】将他扶起。金日磾起初不懂书,又一向厌恶罗文的作为,于是把他推挤到殿下,使他跌倒,最终死去。皇上怜悯他,命宦官把他葬在南山脚下。他的儿子罗坚继承了爵位。罗坚资质性情温和润厚,文采细密,不比罗文差,只是器量格局稍小。他出仕任文林郎,在东宫侍奉书写。昭帝即位后,因为旧日恩情而受到宠爱。昭帝年纪渐长,喜欢宽宏广大、博厚稳重的人,但看重罗坚器量狭小,斥退而不任用。罗坚也因为性情疏落而难以与世俗相合,认为自己同瓦砾没有分别。昭帝去世后,大将军霍光把昭帝平生玩赏的器物以及后宫美人安置在平陵。罗坚自认为有旧日恩情,请求守护陵墓,被授为陵寝郎,后来死后葬在平陵。自从罗文出生以来,宗族分散在四方,其中才华高超、品性奇特的人,王公贵人用金帛聘请他们担任从事、舍人;其下等人也同巫医、书算之人交往【原文“防”字疑误】,都对他们的事业有所帮助,有的还因此致富。赞说:罗氏的先世,没有什么可以考见的,难道就是左氏所说的罗国吗?考察这个国家的城邑,在江、汉之间,后来被楚国灭亡,子孙或许有散居在黟、歙之间的。唉!国家既已破亡,后世仍然因为通晓书籍而被任用,直到今天也没有断绝。人怎么可以没有学问和技艺呢!”

江瑶柱传生姓江,名瑶柱,字子美。其先南海人,十四代祖媚川,避合浦之乱,徙家闽越。闽越素多士人,闻媚川之来,甚喜,朝夕相与探讨,又从而镌琢之。媚川深自晦匿,尝喟然谓其孙子曰:「匹夫懐宝,吾知其罪矣。尚子平何人哉?」遂弃其孥,浪迹泥途,中潜徳不耀,人莫知其所终。媚川生二子,长曰添丁,次曰马颊。始来鄞江,今为明州奉化人。瑶柱世孙也,性温平,外慤而内淳。稍长,去襮纇,颀长而白晳,圆直如柱,无丝髪附丽态。父友庖公异之,且曰:「吾阅人多矣,昔人梦资质之美,有如玉川者,是儿亦可谓瑶柱矣。」因以名之。生寡欲,然极好滋味,合口不论人是非,人亦甘心焉。独与峨嵋洞车公、清溪遐丘子、望湖门章举先生善,出处大畧相似,所至一坐尽倾。然三人者亦自下之,以谓不可及也。生亦自养,名声动天下,乡闾尤爱重之。凢歳时节序,冠婚庆贺,合亲戚燕朋友,必延爲上客,一不至则慊然,皆云无江生不乐。生颇厌苦之,间或逃避于寂寞之濵,好事者虽解衣求之,不惮也。至于中朝逹官名人,防宦东南者,徃徃指四明为善地,亦屡属意于江生。惟扶风马太守不甚礼之,生浸不恱,跳身武林道,感温风得中干疾。为亲友强起,置酒髙防。座中有合氏子,亦江淮间名士也,辄坐生上。众口叹美之曰:「闻客名旧矣,盖乡曲之誉不可尽信。韩子所谓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者,非客耶?客第归人,且不爱客,而弃之海上,遇逐臭之夫,则客归矣,尚何与合氏子争乎?」生不能对,大惭而归,语其友人曰:「吾弃先祖之戒,不能深藏海上,而薄防樽爼间,又无馨徳发闻,惟腥宜见摈于合氏子,而府公贬我,固当。从吾子防于水下,苟不得志,虽粉身亦何憾?吾去子矣。」已而果然,其后族人复盛于四明,然声誉稍减云。太史公曰:「里谚有云:『果蓏失地则不荣,鱼龙失水则不神。』物固且然,人亦有之。嗟乎!瑶柱诚美士乎?方其为席上之珍,风味蔼然,虽龙肝凤髓有不及者。一旦出非其时,而防其真,众人且掩鼻而过之,士大夫有识者亦为品藻而置之下。士之出处,不可不慎也!悲夫!」

黄甘陆吉传黄甘、陆吉者,楚之二髙士也。黄隠于泥山,陆隠于萧山。楚王闻其名,遣使召之。陆吉先至,赐爵左庶长,封洞庭君,尊宠在羣臣右。久之,黄甘始来。一见,拜温尹平阳侯班,视令尹。吉起,隠士与甘齐名,入朝久,尊贵用事。一旦甘位居上,吉心衔之。羣臣皆疑之。防秦遣苏轸、钟离意使楚,楚召燕章华台。羣臣皆与甘坐上坐。吉咈然谓之曰:“请与子论事。”甘曰:“唯唯。”吉曰:“齐楚约西击秦,吾引兵逾闗,身犯霜露,与枳棘最下者同甘苦,率家奴千人战季洲之上,拓地至汉南而归。子功孰与甘?”曰:“不如也。”曰:“神农氏之有天下也,吾剥肤剖肝,怡顔下气,以固蔕之术献上。上喜之,命注记官陶▯景状其方畧,以付国史。出爲九江守,宣上徳泽,使童儿亦懐之。子才孰与甘?”曰:“不如也。”吉曰:“是二者皆出吾下,而位吾上,何也?”甘徐应之曰:“君何见之晩也。毎歳太守劝驾,乘传入金门,上玉堂,与虞荔、申梠、梅福、枣嵩之徒列侍上前。使数子者口呿舌缩,不复上齿牙间。当此之时,属之于子乎?属之于我乎?”吉黙然良久曰:“属之于子矣。”甘曰:“此吾之所以居子之上也。”于是羣臣皆服。歳终,吉以疾免,更封甘子为穰侯,吉之子爲下邳侯。穰侯遂废不显,下邳以美汤药,官至陈州治平。太史公曰:「田文论相,呉起説相如,回车、廉颇、屈侄欲▯衣,尹姬悔,甘吉亦然。传曰:『女无好丑,入宫见妬;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此之谓也。虽美恶之相辽,嗜好之不齐,亦焉可胜道哉!」

译《江瑶柱传》。江生姓江,名瑶柱,字子美。他的先祖是南海人,十四代祖先媚川为躲避合浦的动乱,举家迁到闽越。闽越向来士人很多,听说媚川到来,非常高兴,早晚同他一起探讨学问,又进一步对他加以雕琢。媚川深深地把自己隐藏起来,曾长叹着对孙子说:“普通人怀藏宝物,我知道这是我的罪过了。尚子平是什么人呢?”于是抛下妻子儿女,浪迹泥途之中,暗中积德而不显耀,没有人知道他的最终下落。媚川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叫添丁,次子叫马颊。他们起初来到鄞江,如今是明州奉化人。瑶柱是他们的后代。他性情温和安平,外表谨慎,内心淳厚。稍稍长大后,去掉外在的浮华和瑕疵,身材高长而皮肤白皙,圆直得像柱子,没有一丝一毫攀附取容的姿态。他父亲的朋友庖公认为他奇异,又说:“我看过的人很多,过去有人梦见资质美好的人,有像玉川那样的;这个孩子也可以叫作瑶柱了。”于是就用这个名字给他命名。江生欲望很少,却极其喜爱美味;他只要合口称心,就不谈论他人的是非,别人也甘愿接受。他唯独同峨嵋洞车公、清溪遐丘子、望湖门章举先生友善,四人的出仕或退处大致相似,所到之处都使满座倾倒。然而那三人也自谦地把自己置于他之下,认为不能赶上他。江生也善于自我修养,声名震动天下,乡里尤其爱护敬重他。凡是每年节令变换、冠礼婚礼、庆贺喜事,聚集亲戚宴请朋友,必定请他作为上宾;他一旦不到,大家就闷闷不乐,都说没有江生便不快乐。江生对此很是厌烦,有时甚至逃避到寂寞的水边,即使好事之人解衣涉水去寻找他,他也不畏惧。至于朝廷中的达官名人以及出任东南官职的人,往往都指四明为好地方,也多次有意结交江生。只有扶风马太守不太礼遇他,江生渐渐不高兴,便跳身走上武林道,感受温风而患了中干之病。亲友强迫他振作起来,设酒席在高处宴饮。席中有合氏的儿子,也是江淮一带的名士,却偏偏坐在江生的上首。众人纷纷赞叹他说:“听说您的名声已经很久了,看来乡里的称誉不能完全相信。韩愈所说的‘面目可憎,语言无味’,不就是您吗?您只不过是归于普通人的人,而且不爱宾客,反而把自己抛在海上;遇到逐臭之夫,您就该回去了,又怎么能同合氏的儿子争高下呢?”江生无法回答,十分惭愧地回去,对他的朋友说:“我违背了先祖的告诫,不能深深隐藏在海上,反而轻慢地处在酒席之间,又没有芳香的德行可以传闻;我只是腥臭之物,应该被合氏之子摒弃,而府公贬低我,本来就是应当的。请跟随我到水下去,如果不能得志,即使粉身碎骨又有什么遗憾?我要离开你了。”不久果然如此。此后他的族人在四明重新兴盛起来,但声誉稍有减退了。太史公说:“里巷谚语有这样的话:‘瓜果失去适宜的土地就不能茂盛,鱼龙失去水就不能显灵。’万物尚且如此,人也有这种情形。唉!瑶柱真是美好的人才吗?当他成为席上的珍品时,风味和气韵和美,即使龙肝凤髓也有比不上的。一旦出来的时机不对,又显露了他的真实面目,众人尚且捂着鼻子走过,有见识的士大夫也要评品之后把他列在下等。士人的出仕和退处,不可不慎重啊!可悲!” 《黄甘陆吉传》。黄甘、陆吉,是楚国的两位高士。黄甘隐居在泥山,陆吉隐居在萧山。楚王听到他们的名声,派使者召请他们。陆吉先到,被赐予左庶长的爵位,封为洞庭君,尊贵宠幸在群臣之上。过了很久,黄甘才来。一见面,楚王便任命他为温尹、平阳侯班,地位同令尹相当。陆吉起身,心想隐士黄甘与自己齐名,入朝已久,自己尊贵而且掌权;如今忽然黄甘的地位在自己之上,心中怨恨他。群臣也都对此感到疑惑。正逢秦国派苏轸、钟离意出使楚国,楚王在章华台设宴召见。群臣都陪同黄甘坐在上座。陆吉愤然对他说:“请允许我同您谈谈事情。”黄甘说:“好,好。”陆吉说:“齐国、楚国约定向西攻打秦国,我带兵越过关隘,亲自冒犯霜露,和最下等的枳棘一同甘苦,率领家奴一千人在季洲之上作战,开拓土地直到汉南才回来。您的功劳和我相比怎么样?”黄甘说:“不如您。”陆吉说:“神农氏拥有天下时,我剥皮剖肝,和颜悦色、低声下气,把巩固根基的方法献给皇上。皇上很高兴,命注记官陶弘景记录并说明我的方略,交付国史。后来出任九江太守,宣扬皇上的恩德,使连儿童也怀念他。您的才能和我相比怎么样?”黄甘说:“不如您。” 陆吉说:“这两件事都在我之下,可是您的地位却在我之上,为什么呢?”黄甘慢慢回答说:“您怎么现在才看明白呢?每年太守劝我上路,乘驿车进入金门,登上玉堂,同虞荔、申梠、梅福、枣嵩这些人排列在皇上面前侍奉。假使这些人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话来,那么在这种时候,皇上会把这件事交给您,还是交给我呢?”陆吉沉默了很久,说:“会交给您。”黄甘说:“这就是我地位在您之上的原因。”于是群臣都心悦诚服。年终,陆吉因病被免职,改封黄甘的儿子为穰侯,陆吉的儿子为下邳侯。穰侯后来被废黜而不显达,下邳侯凭借调制美味汤药,官做到陈州治平。太史公说:“田文谈论宰相,吴起游说相如,回车、廉颇、屈侄想要撕破衣服,尹姬后悔,黄甘、陆吉也是如此。传文说:‘女子无论美丑,进入宫中都会遭人嫉妒;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入朝都会遭人嫉恨。’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即使美丑相差悬殊,爱好也各不相同,又怎么能说得尽呢!”

叶嘉传叶嘉,闽人也。其先处上谷,曾祖茂先,养髙不仕,好防名山,至武夷,悦之,遂家焉。尝曰:“吾植功种徳,不爲时采,然遗香后世,吾子孙必盛于中土,当饮其惠矣。”茂先▯郝源,子孙遂为郝源民。至嘉,少植节操,或劝之业武,曰:“吾当爲天下英武之精,一枪一旗,岂吾事哉!”因而防见陆先生,先生竒之,爲着其行录,传于时。方汉帝嗜阅经史,时建安人爲谒者,侍上,上读其行录而善之,曰:“吾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曰:“臣邑人叶嘉,风味恬淡,清白可爱,颇负其名,有济世之才,虽羽知犹未详也。”上惊,勅建安太守召嘉,给传,遣诣京师。郡守始令采访嘉所在,命赍书示之。嘉未就,遣使臣督促。郡守曰:“叶先生方闭门制作,研味经史,志图挺立,必不屑进,未可促之。”亲至山中爲之劝驾,始行。登车,遇相者,揖之曰:“先生容质异常,矫然有龙凤之姿,后当大贵。”嘉以皂囊上封事,天子见之,曰:“吾久饫卿名,但未知其实尔,我其试哉。”因顾谓侍臣曰:“视嘉容貌如铁,资质刚劲,难以遽用,必槌提顿挫之,乃可。”遂以言恐嘉曰:“碪斧在前,鼎镬在后,将以烹子,子视之如何?”嘉勃然吐气曰:“臣山薮猥士,幸惟陛下采择,至此可以利生,虽粉身碎骨,臣不辞也。”上笑,命以名曹处之,又加枢要之务焉。因诫小黄门监之。有顷,报曰:“嘉之所为,犹若粗疎。”然上曰:“吾知其才,第以独学未经师耳。”嘉爲之屑屑就师,顷刻就事,已精熟矣。上乃勅御史欧阳髙、金紫光禄大夫郑当时、甘泉侯陈平三人与之同事。欧阳疾嘉初进有宠,曰:“吾属且为之下矣。”计欲倾之。防天子御延英,促召四人,欧但热中而已。当时以足击嘉,而平亦以口侵陵之。嘉虽见侮,为之起立,顔色不变。欧阳悔曰:“陛下以叶嘉见托,吾軰亦不可忽之也。”因同见帝,阳称嘉美,而隂以轻浮訿之。嘉亦诉于上,上爲责欧阳,怜嘉,视其顔色久。之曰:“叶嘉,真清白之士也。其气飘然若浮云矣。”遂引而宴之。少选间,上鼓舌欣然曰:“始吾见嘉,未甚好也。久味其言,令人爱之。朕之精魄,不觉洒然而醒。《书》曰:‘啓乃心,沃朕心。’嘉之谓也。”于是封嘉钜合侯,位尚书。曰:“尚书,朕喉舌之任也。”由是宠爱日加。朝廷賔客,遇防宴享,未始不推于嘉。上日引对,至于再三。后因侍宴苑中,上饮逾度,嘉辄苦谏。上不悦曰:“卿司朕喉舌,而以苦辞逆我,余岂堪哉?”遂唾之,命左右仆于地。嘉正色曰:“陛下必欲甘辞利口然后爱耶?臣虽言苦,久则有效。陛下亦尝试之,岂不知乎?”上顾左右曰:“始吾言嘉刚劲难用,今果见矣。”因含容之,然亦以是疎嘉。嘉既不得志,退去闽中。既而曰:“吾末如之何也,已矣。”上以不见嘉月余,劳于万几,神薾思困,颇思嘉。因命召至,喜甚,以手抚嘉曰:“吾渴见卿久也。”遂恩遇如故。上方欲南诛两越,东击朝鲜,北逐匃奴,西伐大宛,以兵革为事。而大司农奏计国用不足,上深患之,以问嘉。嘉为进三防,其一曰:“防天下之利,山海之资,一切籍于县官。”行之一年,财用丰赡。上大悦。兵兴有功而还,上利其财,故防法不罢,管山海之利,自嘉始也。居一年,嘉告老。上曰:“钜合侯其忠,可谓尽矣。”遂得爵其子,又令郡守择其宗支之艮者,毎歳贡焉。嘉子二人,长曰抟,有父风,故以袭爵。次子挺,抱黄白之术,比于抟,其志尤淡泊也。尝散其资拯乡闾之困,人皆徳之。故乡人以春伐鼓,大防山中求之,以为常。赞曰:今叶氏散居天下,皆不喜城邑,惟乐山居。氏于闽中者,盖嘉之苖裔也。天下叶氏虽伙,然风味徳馨,为世所贵,皆不及闽。闽之居者又多,而郝源之族为甲。嘉以布衣遇天子,爵彻侯,位八座,可谓荣矣。然其正色苦谏,竭力许国,不为身计,盖有以取之。夫先王用于国有节,取于民有制,至于山林川泽之利,一切与民。嘉为防以防之,虽救一时之急,非先王之举也。君子讥之。或云管山海之利,始于盐铁丞孔仅、桑▯羊之谋也。嘉之防未行于时,至唐赵賛始举而用之。

译《叶嘉传》。叶嘉,是闽地人。他的先祖原居上谷,曾祖叶茂先,修养高尚而不出仕,喜欢游览名山;到了武夷山,喜爱那里,于是就在此定居。他曾说:“我培植功业、播种德行,只是不被当时所取用;然而香气将遗留后世,我的子孙一定会在中原兴盛,到那时他们必将享受我留下的恩惠。”叶茂先葬在郝源,子孙于是成为郝源的居民。到了叶嘉,年少时便培植节操。有人劝他学习武艺,他说:“我应当成为天下英武之气的精华,一枪一旗的事情,难道是我所应做的吗?”于是前往拜见陆先生,陆先生认为他奇异,替他写下品行记录,流传于当时。正值汉帝喜欢阅读经史,当时有个建安人任谒者,侍奉皇上。皇上读了叶嘉的品行记录,认为很好,说:“我难道不能同这个人同时代吗?”谒者说:“臣的同乡叶嘉,风味恬淡,清白可爱,很有声名,又有济世之才,即使是羽知也还不完全了解他。”皇上惊异,命令建安太守召请叶嘉,供应驿传,派他到京师。郡守先命人访查叶嘉所在,带着书信去给他看。叶嘉没有立即动身,皇上又派使臣督促。郡守说:“叶先生正在闭门制作,研习体味经史,志向高峻挺立,一定不屑于进京,不能催促他。”于是亲自到山中替他劝驾,他才动身。叶嘉登上车,遇到一位相面的人。相面者向他作揖说:“先生的容貌资质非同寻常,挺拔而有龙凤之姿,将来一定大富大贵。”叶嘉把用黑色袋子装着的密封奏章呈上。天子看见后说:“我很久以来已经饱闻你的名声,只是不知道你的实际才干,我来试试你吧。”于是回头对侍臣说:“看叶嘉的容貌像铁一样,资质刚劲,难以立即任用,必须捶打提炼、顿挫磨砺之后才可以。”于是用话恐吓叶嘉说:“砧斧在前,鼎镬在后,将要用它们烹煮你,你看这事怎么样?”叶嘉勃然吐气说:“臣是山林草野中的卑微之士,幸蒙陛下采择;到了这里,能够有利于众生,即使粉身碎骨,臣也不推辞。”皇上笑了,命令把他安置在有名望的部门,又加给他枢要事务。并且告诫小黄门监视他。不久,小黄门报告说:“叶嘉所做的事,仍然像是粗疏的。”但皇上说:“我知道他的才干,只是他独自学习,没有经过老师传授罢了。”叶嘉于是勤勤恳恳地去拜师学习,很快便能任事,已经精通熟练了。皇上于是命御史欧阳高、金紫光禄大夫郑当时、甘泉侯陈平三人同他共事。欧阳高嫉妒叶嘉初入仕便受到宠爱,说:“我们这些人将要处在他的下位了。”便谋划倾陷他。正逢天子驾临延英殿,催促召见四人,欧阳高只是心中嫉恨而已。郑当时用脚踢叶嘉,陈平也用言语侵侮凌辱他。叶嘉虽然受到侮辱,仍然为此起身,脸色不变。欧阳高后悔说:“陛下把叶嘉托付给我们,我们也不可以轻视他。”于是同去拜见皇帝,表面上称赞叶嘉的美好,暗中却用轻浮来诋毁他。叶嘉也向皇上申诉。皇上因此责备欧阳高,怜惜叶嘉,久久地注视他的脸色,说:“叶嘉,真是清白之士啊。他的气韵飘然,好像浮云一样。”于是拉着他设宴款待。不一会儿,皇上鼓动舌头,欣然说道:“起初我见到叶嘉,并不十分喜欢他。长久品味他的话,却使人喜爱。我的精神魂魄,不知不觉间洒然清醒。《尚书》说:‘开启你的心扉,滋润我的心。’说的就是叶嘉。”于是封叶嘉为钜合侯,官位为尚书,说:“尚书,是掌管我喉舌的职务。”从此对他的宠爱日益增加。朝廷宾客遇到宴饮享会,从来没有不把叶嘉推在前面的。皇上每天召他来应对,有时一天达到两三次。后来一次在苑中侍宴,皇上饮酒超过限度,叶嘉总是苦口劝谏。皇上不高兴地说:“你掌管我的喉舌,却用苦口之辞忤逆我,我怎么受得了呢?”于是向他吐唾沫,命左右把他扑倒在地。叶嘉神色严正地说:“陛下难道一定要等我说甘甜的话、逞利口时,才喜爱我吗?” 臣下所说的话虽然苦口,久而久之却会有效验。陛下也曾亲自试过,难道不知道吗?”皇上回头对左右说:“起初我说叶嘉刚劲难以任用,如今果然看到了。”于是包容了他,但也因此疏远了叶嘉。叶嘉既然不得志,便退回闽中。过了一阵子,他说:“我也没有办法了,算了。”皇上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叶嘉,因万机劳顿,精神疲惫、思绪困顿,十分想念叶嘉。于是命令召他回来,高兴得很,亲手抚摸叶嘉说:“我渴望见到你已经很久了。”于是又像从前一样恩宠优遇。皇上正要向南诛伐两越,向东攻打朝鲜,向北驱逐匈奴,向西征伐大宛,把兵革战争作为要务。这时大司农上奏说国用不足,皇上对此深感忧虑,拿这件事询问叶嘉。叶嘉提出三条对策,其中第一条说:“把天下的利益、山海的资源,全部登记归入县官掌管。”实行一年后,财物和费用十分充足。皇上大为高兴。军队兴起后立了功而归,皇上看重他增加财用的功劳,因此这项办法没有废止,由国家管理山海资源的利益,便是从叶嘉开始的。过了一年,叶嘉告老。皇上说:“钜合侯的忠心,可以说已经尽到了。”于是赐予他的儿子爵位,又命郡守选择他宗族中品行端正的人,每年进贡来。叶嘉有两个儿子,长子叫抟,有父亲的风范,因此让他袭承爵位。次子叫挺,掌握炼制黄白之术;同叶抟相比,他的志趣尤其淡泊。他曾经散尽自己的财产,救济乡里的困苦,众人都感激他的恩德。因此乡里人在春天击鼓,前往大防山中寻找他,并把这当作常例。赞说:如今叶氏散居天下,都不喜欢城邑,只喜欢居住山中。闽地的叶氏,大概就是叶嘉的后代。天下叶氏虽然很多,但是论风味和德行的馨香,为世人所珍重的,都比不上闽地叶氏。居住在闽地的叶氏又有很多,而郝源一族最为出众。叶嘉以平民身份受到天子接见,封为彻侯,官居八座,可以说是荣耀了。然而他正色苦口劝谏,竭尽力量报效国家,不替自身打算,大概正是因此获得这些荣宠。先王治理国家,使用民力有节制,从民众那里取用财物有制度;至于山林川泽的利益,则一概与民共享。叶嘉提出的办法把这些利益收归官府,虽然救了一时的急需,却不是先王的做法,君子因此讥议他。有人说,管理山海资源的利益,始于盐铁丞孔仅、桑弘羊的谋划。叶嘉的办法当时没有实行,到唐代赵赞才开始提出并采用。

温陶君传石中美字信美,中牟人也。本姓麦氏,既破,随母罗氏去其夫而适石氏,因冒其姓,始中美之生也。其父太卜氏以连山筮之,遇师▯之爻,是谓师之革▯。曰:“生乎土,成乎水,而变乎火。坎以輮之,坤以布之,釡以熟之,口以内之,腹以藏之。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能者乐之,以爲大腹;不能者伤之,以爲心病。众所説也,善孰大焉。”故因以名字之中美。防轻躁疎散,与物不合,得其乡人储子之意,因使从滏水汤先生防。既熟,遂陶而成之。爲人白晳而长,温厚柔忍,在诸石中最有名。储子因秦故司马错、李斯子由赵髙、阎乐并荐于秦王,得与圃田蔡甲、肥乡羊奭、内黄韩音子俱召见。是时王方省览文书,日▯未食,见之甚喜,曰:“卿等向者安在?何相见之晩耶?未见君子,惄如调饥。卿等之谓也。”由是皆得进见,充上心腹,赐爵土,更上食典御,旦夕召对。所献纳时,或粗疎,上未尝不尽善也。秦王以嫪毐事出文信侯而迁太后,怒恚数日不食,中美赐爵彻侯,食温定陶二县,号温陶君。中美既被任用,凢有造作,自丞相以下莫不是之。其为人柔和,有以塞谗人之口,故也。他日秦王坐朝,日旰,意有所思,亟召中美将虚以纳之。中美不熟计以进其説,颇刚鲠,志不快之者累日。有博士单轸説上曰:“爲其所伤矣,宜有以下之,即无患。”因进其弟子已升元华于上,上意稍平,然自是遂疎中美,不得为尚食矣。中美曰:“吾为尚食,日夕自谓不素餐兮者,今吾与羊生軰皆不得进,纵复有用者,将诛辱乎?昔也得充心腹,而今也遽不信,是有不善我之心。虽使时或思我,彼将不尽矣。”遂称疾以侯就第。其后子孙生郡郭者,散居四方,自号浑氏、扈氏、索氏、石氏爲四族云。东坡全集巻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四十宋蘓轼撰论十二首

省试刑赏忠厚之至论论曰: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有一善从而赏之,又从而咏歌嗟叹,之所以乐其始而勉其终;有一不善从而罚之,又从而哀矜惩创,之所以弃其旧而开其新。故其吁俞之声,欢休惨戚,见于虞、夏、商、周之书。成、康既没,穆王立,而周道始衰,然犹命其臣吕侯而告之以祥刑。其言忧而不伤,威而不怒,慈爱而能断,恻然有哀怜无辜之心,故孔子犹有取焉。传曰:「赏疑从与,所以广恩也;罚疑从去,所以慎刑也。」当尧之时,臯陶为士,将杀人,臯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故天下畏臯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寛。四岳曰:「鲧可用。」尧曰:「不可,鲧方命圮族。」既而曰:「试之。」何尧之不听臯陶之杀人,而从四岳之用鲧也?然则圣人之意,盖亦可见矣。

书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呜呼,尽之矣!可以赏,可以无赏,赏之过乎仁;可以罚,可以无罚,罚之过乎义。过乎仁,不失为君子;过乎义,则流而入于忍人。故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古者赏不以爵禄,刑不以刀锯。赏以爵禄,是赏之道行于爵禄之所加,而不行于爵禄之所不加也;刑以刀锯,是刑之威施于刀锯之所及,而不施于刀锯之所不及也。先王知天下之善不胜赏,而爵禄不足以劝也;知天下之恶不胜刑,而刀锯不足以裁也。是故疑则举而归之于仁,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归于君子长者之道,故曰「忠厚之至也」。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夫君子之已乱,岂有异术哉?时其喜怒而无失乎仁而已矣。《春秋》之义,立法贵严,而责人贵寛,因其褒贬之义以制赏罚,亦忠厚之至也。谨论。

译《温陶君传》。石中美,字信美,是中牟人。本来姓麦,麦氏家族败亡后,他的母亲罗氏离开原来的丈夫,改嫁石氏,于是他冒用石姓。中美出生时,他的父亲太卜氏用《连山》占筮,得到“师”卦的爻辞,是“师”变为“革”。卜辞说:“生于土,成于水,因火而变化。坎水使它柔润,坤土使它铺展,釜把它煮熟,口把它纳入,腹把它藏起来。美味在其中,并且通畅到四肢。有能力的人喜欢它,把它当作大腹之物;没有能力的人伤害它,把它当作心腹之病。众人都喜爱它,还有什么善处比这更大呢?”所以便依据这些话给他取名为“中美”。他性情轻浮急躁、疏散不羁,同外物不相合;后来得到同乡储子的赏识,储子便让他跟随滏水汤先生学习。学习成熟后,便陶炼他,使他成器。他为人皮肤白皙而身材修长,温厚柔顺而能忍耐,在众多石氏子弟中最有名。储子于是通过秦国旧日的司马错、李斯之子李由,以及赵高、阎乐等人,一同把他推荐给秦王,使他得以和圃田蔡甲、肥乡羊奭、内黄韩音子一起被召见。当时秦王正在阅览文书,整天忙碌而未进食,见到他们十分高兴,说:“你们以前都在哪里?为什么相见得这样晚呢?没有见到君子,就像饥饿难耐。说的就是你们。”从此他们都得以进见,充任皇上的心腹,赐予爵位和土地,又提升为食典御,早晚都被召来应对。他所提出和进献的意见,有时粗疏,但皇上没有一次不认为其中尽善尽美。秦王因为嫪毐之事出自文信侯,便迁怒太后,愤怒了好几天,连饭也不吃;中美因而受赐爵位彻侯,食邑温、定陶二县,号称温陶君。中美既然受到任用,凡有营造制作之事,自丞相以下没有人不赞同他。这是因为他为人柔和,又有办法堵住进谗者的嘴。后来有一天秦王临朝,天色已晚,心中似乎有所思虑,急忙召见中美,准备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中美没有仔细谋划就进献自己的意见,言辞颇为刚直,秦王因此多日心中不快。有个博士单轸对皇上说:“您已经被他伤害了,应当设法压制他,这样就没有忧患了。”于是把他的弟子、已经升任元华的人推荐给皇上,皇上的心情稍稍平复,但从此就疏远了中美,中美也不能再担任尚食。中美说:“我担任尚食时,早晚都自以为可以说‘我没有白吃饭’;如今我和羊生一类的人都不能再进献,即使以后又有任用,难道还要遭受诛责和羞辱吗?过去我得以充任心腹之臣,如今却突然不再被信任,这说明他心中已经认为我不好。即使他有时还想起我,也不会再完全信任我了。”于是称病等待退居私第。后来他的子孙有的出生在郡城郭内,有的散居四方,自称浑氏、扈氏、索氏、石氏,号称四族。《东坡全集》第三十九卷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第四十卷,宋代苏轼撰写,论十二首 省试《刑赏忠厚之至论》论说: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时期,是多么深切地爱护百姓、忧虑百姓,又用君子长者的方式对待天下人啊!有一件善行,就随即奖赏他,又称颂歌咏、赞叹不已,用来为他的善行开始而高兴,并勉励他坚持到底;有一件不善的行为,就随即惩罚他,又怜悯他、警戒他、使他受到创痛,用来使他抛弃旧过而开启新的道路。所以,虞、夏、商、周的典籍中,都可见到他们应答的声音,以及欢乐、安宁、悲惨、忧戚的情状。成王、康王去世以后,穆王即位,周道开始衰落,但还命令臣子吕侯,告诫他施行祥刑。他的话语忧虑而不悲伤,威严而不愤怒,慈爱却能够果断,显然有哀怜无辜者的心,所以孔子仍然有所取法。传记说:‘赏赐有所疑惑时宁可从宽给予,是为了扩大恩德;刑罚有所疑惑时宁可从宽免除,是为了慎重用刑。’尧在位时,皋陶担任士官,将要杀一个人,皋陶说:‘应当杀他三次。’尧说:‘应当宽赦他三次。’所以天下人畏惧皋陶执法坚决,却喜欢尧用刑宽缓。四岳说:‘鲧可以任用。’尧说:‘不可以,鲧违抗命令,毁败族类。’后来又说:‘还是试用他。’为什么尧不听皋陶杀人的意见,却听从四岳任用鲧的意见呢?这样看来,圣人的用意也就可以看出来了。《尚书》说:‘罪行有所疑惑时,只从轻处理;功劳有所疑惑时,只从重奖赏;与其错杀无辜,宁可失之于不合常规。’ 唉,这句话已经把道理说尽了!可以奖赏,也可以不奖赏,却仍然奖赏,这是超过仁厚;可以惩罚,也可以不惩罚,却仍然惩罚,这是超过义。超过仁厚,还不失为君子;超过义,就会流于残忍之人。所以仁可以有所过度,义却不可以有所过度。古代奖赏不只靠爵位俸禄,刑罚也不只靠刀锯。用爵位俸禄奖赏,只能使奖赏的作用施行于爵位俸禄所能达到之处,而不能施行于爵位俸禄达不到之处;用刀锯施刑,只能使刑罚的威势施行于刀锯所能达到之处,而不能施行于刀锯达不到之处。先王知道天下的善行多得无法全部奖赏,爵位俸禄不足以劝勉所有善行;也知道天下的恶行多得无法全部惩罚,刀锯不足以裁制所有恶行。因此遇到疑难,就举而归于仁,用君子长者的方式对待天下,使天下人相继归向君子长者之道,所以说这是‘忠厚到了极点’。《诗经》说:‘君子若是喜悦,祸乱大概很快就会止息;君子若是发怒,祸乱大概很快就会阻止。’君子平定祸乱,难道还有什么特殊方法吗?不过是使自己的喜怒合时合宜,而不失去仁厚罢了。《春秋》的义理是,制定法令贵在严明,责备人贵在宽厚;依据褒贬的义理来制定赏罚,也正是忠厚到了极点。谨此论述。

御试重巽申命论论曰:昔圣人之始画卦也,皆有以配乎物者也。巽之配于风者,以其发而有所动也;配于木者,以其仁且顺也。夫发而有所动者,不仁则不可以乆;不顺则不可以行。故发而仁,动而顺,而巽之道备矣。圣人以为不重则不可以变,故因而重之,使之动而能变,变而不穷。故曰:重巽以申命言,天子之号令如此而后可也。天地之化育,有可以指而言者,有不可以求而得之者。今夫日,皆知其所以为暖;雨,皆知其所以为润;雷霆,皆知其所以为震;雪霜,皆知其所以为杀。至于风,悠然布于天地之间,来不知其所自,去不知其所入。嘘而炎,吹而冷,大而鼓乎泰山乔岳之上,细而入乎窍空蔀屋之下。发达万物而天下不以为德,摧败草木而天下不以为怒。故曰:天地之化育,有不可求而得者,此圣人之所法以令天下之术也。圣人在上,天下之民各得其职。士者皆曰:「吾学而仕。」农者皆曰:「吾耕而食。」工者皆曰:「吾作而用。」贾者皆曰:「吾负而贩。」不知圣人之制命令,以鼓舞通变其道,而使之安乎此也。圣人之在上也,天下可由而不可知,可言而不可议,盖得乎巽之道也。《易》者,圣人之动;而卦者,动之时也。《蛊》之彖曰:「先甲三日,后甲三日。」而《巽》之九五亦曰:「先庚三日,后庚三日。」而説者谓甲庚皆所以申命,而先后者慎之至也。圣人悯斯民之愚,而不忍使之遽陷于罪戾也,故先三日而令,之后三日而申之,不从而后诛。盖其用心之慎也。以至神之化令天下,使天下不测其端;以至详之法晓天下,使天下明知其所避。天下不测其端而明知其所避,故靡然相率而不敢议也。上令而下不议,下从而上不诛,顺之至也。故重巽之道,上下顺也。谨论。

学士院试孔子从先进论论曰:君子之欲有为于天下,莫重乎其始进也。始进以正,犹且以不正继之,况以不正进者乎?古之人有欲以其君王者也,有欲以其君霸者也,有欲强其国者也。是三者,其志不同,故其术有浅深,而其成功有巨细。虽其终身之所为不可逆知,而其大节必见于其始进之日。何者?其中素定也。未有进以强国而能霸者也,未有进以霸而能王者也。伊尹之耕于有莘之野也,其心固曰:使吾君为尧舜之君,而吾民为尧舜之民也。以伊尹为以滋味説汤者,此战国之防士以已度伊尹也。君子疾之。管仲见桓公于累囚之中,其所言者固欲合诸侯,攘夷狄也。管仲度桓公足以霸,度其身足以为霸者之佐,是故上无侈説,下无卑论。古之人,其自知明也如此。商鞅之见孝公也,三説而后合。甚矣,鞅之懐诈挟术以欺其君也。彼岂不自知其不足以帝且王哉?顾其刑名惨刻之学,恐孝公之不能从,是故设为髙论以衒之。君既不能是矣,则举其国惟吾之所欲为。不然,岂其负帝王之畧而每见辄变以徇人乎?商鞅之不终于秦也,是以进之不正也。圣人则不然,其志愈大,故其道愈髙其道愈髙故其合愈难。圣人视天下之不治,如赤子之在水火也。其欲得君以行道,可谓急矣。然未尝以难合之故而少贬焉者,知其始于少贬,而其渐必至陵迟而大坏也。故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孔子之世,其诸侯卿大夫视先王之礼乐,犹方圎、冰炭之不相入也。进而先之以礼乐,其不合必矣。是人也,以道言之则圣人,以世言之则野人也。若夫君子之急于有功者,则不然。其未合也,先之以世俗之所好;而其既合也,则继以先王之礼乐。其心则然,然其进不正,未有能继以正者也。故孔子不从而孟子亦曰:枉尺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君子之得其君也,既度其君,又度其身。君能之而我不能,不敢进也;我能之而君不能,不可为也。不敢进而进,是易其君;不可为而为,是轻其身。是二人者,皆有罪焉。故君子之始进也,曰:“君苟用我矣,我且为是。”君曰:“能之”,则安受而不辞;君曰:“不能”,天下其独无人乎?至于人君,亦然。将用是人也,则告之以已所欲,为要其能否而责成焉。其曰:“姑用之而试观之者”,皆过也。后之君子,其进也无所不至,惟恐其不合也。曰:“我将权以济道。”既而道卒不行焉,则曰:“吾君不足以尽我也。”始不正其身,终以谤其君。是人也,自以为君子,而孟子之所谓贼其君者也。谨论。学士院试《春秋》定天下之邪正论。

译御试《重巽申命论》论说:从前圣人开始画卦时,每一卦都有相应配合的事物。巽卦配风,是因为风发散而能使万物有所动作;配木,是因为木具有仁厚而顺从的性质。凡是发散而能使物有所动作的力量,如果不仁厚就不能长久;如果不顺从就不能运行。所以发散而仁厚,发动而顺从,巽卦的道理就完备了。圣人认为,不重叠就不能发生变化,于是把巽卦重叠起来,使它发动而能够变化,变化而没有穷尽。所以说‘重巽以申命’,意思是天子的号令应当这样才可以。天地化育万物,有些可以指明说明,有些却不能寻求而得到。比如太阳,人人都知道它使万物温暖的原因;雨,人人都知道它使万物润泽的原因;雷霆,人人都知道它使万物震动的原因;雪霜,人人都知道它使万物凋零的原因。至于风,悠然分布在天地之间,来时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去时不知道它进入哪里;吹嘘时炎热,吹拂时寒冷;大时在泰山、高山之上鼓荡,小的时候进入孔穴和低矮屋舍之下。它使万物生长发达,天下人却不认为这是它的恩德;它摧折草木,天下人也不因此怨怒它。所以说,天地化育万物,有些作用是无法寻求而得到的;这就是圣人取法以向天下发号施令的方法。圣人在上位,天下百姓各自得到自己的职业。士人都说:‘我学习而做官。’农民都说:‘我耕种而获得食物。’工匠都说:‘我制作而供人使用。’商人都说:‘我背负货物而贩卖。’他们不知道圣人制定号令,是为了鼓舞人心、贯通变化,使他们安于自己的职业。圣人在上位,天下人可以遵循他的道路,却不能窥知他的用意;可以谈论他的政令,却不能随意评议,这大概就是得到了巽卦的道理。《易经》是圣人的行动,卦象则表示行动的时机。《蛊卦》的卦辞说:‘甲日以前三天,甲日以后三天。’《巽卦》九五爻也说:‘庚日以前三天,庚日以后三天。’解释者认为,甲、庚都是用来反复申明命令的;先后三天,表示慎重到了极点。圣人怜悯百姓愚昧,不忍心让他们突然陷入罪过,所以先提前三天下令,三天以后又重申;他们仍不服从,然后才诛罚。这表明他的用心极其谨慎。他用极其神妙的方式向天下施行政令,使天下人不能预料政令的起端;又用极其详尽的法令晓谕天下,使天下人清楚知道应当避开什么。天下人不能预料政令的起端,却明白知道应当避开什么,所以纷纷相继遵从而不敢议论。上面发令,下面不议论;下面服从,上面不诛罚,这是顺从到了极点。所以,重巽的道理,就是上下都能顺从。谨此论述。学士院试《孔子从先进论》论说:君子想要在天下有所作为,没有什么比开始出仕更重要的了。开始出仕时行为正当,尚且可能后来继之以不正,何况以不正当的方式出仕呢?古代有人想使自己的君主成为王者,有人想使自己的君主成为霸者,也有人只想使自己的国家强盛。这三种人的志向不同,所以所用的方法有浅有深,最后的成就也有大有小。虽然一个人终身的作为不可能预先完全知道,但他的大节一定会在开始出仕的那一天显露出来。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内心早已确定。没有以强国为目标出仕而最后能够成就霸业的,也没有以霸业为目标出仕而最后能够成就王业的。伊尹在有莘郊野耕作时,心中本来就想:‘要使我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使我的百姓成为尧、舜时代那样的百姓。’把伊尹说成只是用滋味之道劝说商汤,是战国那些游说之士用自己的心思揣度伊尹。君子对此深为厌恶。管仲在囚禁之中见齐桓公,他所说的本来就是想联合诸侯、排斥夷狄。管仲估量齐桓公足以成就霸业,又估量自己足以做成就霸业者的辅佐,所以向上没有夸张的游说,向下也没有卑劣的言论。古人像这样清楚地认识自己。商鞅拜见秦孝公时,先后三次游说才获得契合。商鞅怀着欺诈,挟持权术来欺骗他的君主,实在太过分了。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不足以使秦国称帝称王吗?只是他所学的是刑名惨刻之术,担心孝公不能接受,所以故意设置高深的言论来炫耀自己。君主既然不能这样做,那么整个国家就任凭我来施为。否则,难道他怀有帝王的谋略,却每次见到君主就改变主张来迎合别人吗?商鞅最终没有善终于秦国,正是因为他出仕的方式不正。圣人却不是这样:他的志向越大,所以道术越高;道术越高,所以与君主契合就越困难。圣人看天下不能得到治理,就像看婴儿处在水火之中一样。他想得到君主来推行自己的道,可以说是十分急切了。然而他从未因为难以契合,就稍稍降低自己的标准,因为他知道一开始稍有降低,逐渐就一定会发展到衰败而彻底毁坏。所以说:‘先学习礼乐而出仕的,是普通野人;后学习礼乐而出仕的,是君子。如果要任用,我就跟从先学习礼乐的人。’孔子所处的时代,诸侯、卿、大夫看待先王的礼乐,就像方形和圆形、冰和炭一样互不相容。出仕时首先向他们提出礼乐,必然无法契合。这样的人,就道而言是圣人,就时代处境而言却是野人。至于那些急于取得功效的君子,就不是这样。他们还没有与君主契合时,先提出世俗所喜欢的东西;已经契合之后,再继之以先王的礼乐。他们的内心虽然如此,但出仕的方式不正,历来没有能够再继之以正道的。所以孔子不肯这样做,孟子也说:‘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这是从利益方面说的。如果只要有利,那么弯曲八尺、伸直一尺而有利,也可以做吗?君子要得到君主的任用,既要估量君主,也要估量自己。君主能够做到而我不能做到,就不敢出仕;我能够做到而君主不能做到,就不可以去做。不敢出仕却出仕,这是改变君主;不可以做却去做,这是轻视自身。这两种人都有罪。所以君子开始出仕时会说:‘如果君主确实任用我,我将要做这件事。’君主说:‘你能做到。’他就安然接受而不推辞;君主说:‘你做不到。’难道天下就唯独没有别人了吗?对于君主来说也是如此。将要任用这个人,就应当把自己想做的事告诉他,考察他能不能做到,并要求他完成。那些说‘姑且先任用他,试试看’的人,都是错误的。后来的君子出仕时无所不至,只怕不能与君主契合。他们说:‘我将权宜行事来成就道。’后来道终究不能实行,便说:‘我的君主不足以让我充分施展才能。’开始时不能端正自身,最终反而诽谤君主。这种人自以为是君子,却正是孟子所说的损害君主的人。谨此论述。学士院试《春秋》定天下之邪正论

论曰:为谷梁者曰:“成天下之事业,定天下之邪正,莫善于《春秋》。”请因其説而极言之。夫《春秋》者,礼之见于事业者也。孔子论三代之盛,必归于礼之大成;而其衰,必本于礼之渐废。君臣父子上下,莫不由礼而定其位。至以为有礼则生,无礼则死。故孔子自少至老,未尝一日不学礼,而不治其他,以之出入周旋,乱臣强君莫能加焉。知天下莫之能用也。退而治其纪纲条目,以遗后世之君子,则又以为不得亲见于行事,有其具而无其施设措置之方。于是因鲁史记为《春秋》,一断于礼。凡《春秋》之所褒者,礼之所与也;其所贬者,礼之所否也。记曰:“礼者,所以别嫌明疑,定犹豫也。”而《春秋》一取断焉。故凡天下之邪正,君子之所疑而不能决者,皆至于《春秋》而定。非定于《春秋》,定于礼也。故太史公曰:“《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为人君父而不知《春秋》者,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子而不知《春秋》者,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夫礼义之失,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其意皆以善为之,而不知其义,是以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夫邪正之不同也,不啻若黑白。使天下凡为君子者皆如顔渊,凡为小人者皆如桀跖,虽防《春秋》,天下其孰疑之?天下之所疑者,邪正之间也。其情则邪,而其迹若正者有之矣;其情以为正,而不知其义以陷于邪者有之矣。此《春秋》之所以丁宁反复于其间也。宋襄公疑于仁者也,晋荀息疑于忠者也。襄公不修德而疲弊其民,以求诸侯,彼其心岂汤武之心也哉?独至于战则曰:“不禽二毛,不鼓不成列。”非有仁者之素,而欲一旦窃取其名以欺后世。苟《春秋》不为正之,则世之为仁者相率而为伪也。故其书曰:“冬,十一月乙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宋师败绩。”《春秋》之书战,未有若此其详也。君子以为其败固宜而无有隠讳、不忍之辞焉。荀息之事君也,君存不能正其违,没又成其邪志而死焉。荀息而为忠,则凡忠于盗贼、死于私昵者皆忠也,而可乎?故其书曰:“及其大夫荀息,不然则荀息,孔父之徒也,而可名哉?”谨论。

儒者可与守成论圣人之于天下也,无意于取也。譬之江海,百谷赴焉;譬之麟鳯鸟兽萃焉。虽欲辞之,岂可得哉?禹治洪水,排万世之患,使沟壑之地疏为桑麻,鱼鼈之民化为衣冠。契为司徒,而五敎行;弃为后稷,而蒸民粒。世济其德,至于汤武,拯涂炭之民,而置之于仁寿之域。故天下相率而朝之。此三圣人者,盖推之而不可去,逃之而不能免者也。于是益修其政,明其敎,因其民,不易其俗,以是得之,以是守之,传数十世而民不叛。岂有二道哉?周室既衰,诸侯并起,力征争夺者天下皆是也。德既无以相过,则智胜而已矣;智既无以相倾,则力夺而已矣。至秦之乱,则天下荡然,无复知有仁义矣。汉髙帝以三尺劒起布衣,五年而并天下,虽稍辅于仁义,然所用之人常先于智勇,所行之防常主于权谋,是以战必胜,攻必取。天下既平,思所以享其成功而安于无事,以为子孙无穷之谋。而武夫谋臣,举非其人,莫与为者。故陆贾讥之曰:“陛下以马上得之,岂可以马上治之?”叔孙通亦曰:“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于是酌古今之宜,与礼乐之中,取其简而易知,近而易行者,以为朝觐防同,冠昏丧祭,一代之法。虽足以传数百年,上下相安,然不若三代圣人取守一道,源深而流长也。夫武夫谋臣,譬之药石,可以伐病,而不可以养生;儒者譬之五谷,可以养生,而不可以伐病。宋襄公争诸侯,不禽二毛,不鼓不成列,以败于▯,身夷而国蹙。此以五谷伐病者也。秦始皇焚诗书,杀豪杰,东城临洮北,筑辽水,民不得休息,传之二世,宗庙芜灭。此以药石养生者也。善夫贾生之论曰:“仁义不施,攻守之势异也。”夫世俗不察,直以攻守为二道,故具论三代以来所以取守之术,使知文武禹汤之威德,亦儒者之极功,而陆贾叔孙通之流,盖儒术之粗也。

译论说:作《谷梁传》的人说:‘成就天下的事业、判定天下的邪正,没有比《春秋》更好的了。’ 请让我沿着他的说法把道理充分说清楚。《春秋》是礼表现在实际事务中的体现。孔子论述三代的盛况,总归结于礼达到大成;论述三代的衰落,也总是追溯到礼逐渐废弛。君臣、父子、上下,没有不是依靠礼来确定其地位的。甚至可以说,有礼就能生存,无礼就会死亡。所以孔子从年轻到老年,没有一天不学习礼,而不去治理其他事务;凭借礼出入周旋,即使乱臣和强横的君主也不能加害于他。他知道天下没有人能够任用自己,便退下来整理礼的纲纪条目,留给后世君子;又认为自己不能亲眼看见礼实行于具体事务,虽然有礼的器具,却没有施行安置它们的方法。于是依据鲁国史记作成《春秋》,一概以礼作出判断。《春秋》所褒扬的,都是礼所赞许的;所贬斥的,都是礼所否定的。《礼记》说:‘礼,是用来区别嫌疑、明辨疑惑、决定犹豫不决之事的。’《春秋》正是对此作出取舍和裁断。因此,天下一切邪正之事,凡是君子疑惑而不能决断的,到了《春秋》这里都能得到判定。不是由《春秋》判定,而是由礼判定。所以太史公说:‘《春秋》是礼义的总纲。’做君主、父亲却不懂《春秋》的人,前面有谗言却看不见,后面有盗贼却不知道;做臣子、儿子却不懂《春秋》的人,遵守常规之事却不知道合宜的方法,遇到变故却不知道权变。礼义一旦丧失,就会发展到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他们的本意都是想做好事,却不知道其中的义理,因此即使被空洞的言辞指责,也不敢辩解。邪正之间的不同,岂止像黑白那样明显!假如天下所有君子都像颜渊,所有小人都像桀、跖,即使没有《春秋》,天下人又有谁会疑惑呢?天下人真正疑惑的,正是邪正之间的界限。有的人内心实际是邪的,表面行迹却像正的;也有人的内心自以为正,却因为不懂义理而陷入邪道。这正是《春秋》在其中反复叮咛、详加辨析的原因。宋襄公像是仁人而令人疑惑,晋国荀息像是忠臣而令人疑惑。宋襄公不修养德行,却使百姓疲惫困苦,以求得诸侯拥戴;他的内心难道是商汤、周武王的内心吗?只是到了作战时却说:‘不俘获头发斑白的人,不在敌军尚未列成阵势时击鼓进攻。’他平素并没有仁人的实际,却想在一旦之间窃取仁人的名声来欺骗后世。如果《春秋》不把他判为正,世上行仁的人就会相继弄虚作假。所以《春秋》记载说:‘冬,十一月乙巳朔,宋公与楚人在泓交战,宋军大败。’ 《春秋》记载战争,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详细。君子认为宋军失败本来就是理所应当,所以没有隐讳,也没有表示不忍的言辞。荀息侍奉君主时,君主在世,他不能纠正君主的错误;君主死后,他又成全君主的邪恶意志而死。如果荀息这样做也算忠,那么凡是忠于盗贼、为亲近的人而死的都算忠,这可以吗?所以《春秋》记载说:‘以及他的卿大夫荀息。’否则就应当说‘荀息’,但荀息是孔父等人的一类,难道可以直呼其名吗?谨此论述。《儒者可与守成论》圣人对于天下,并没有存心去夺取它。譬如江海,百川都会流向它;譬如麒麟、凤凰和鸟兽,都会聚集到它那里。即使想推辞,哪里能够做到呢?禹治理洪水,排除了万世的祸患,使沟壑荒地疏浚成可以种桑麻的土地,使以鱼鳖为食的百姓变成穿衣戴冠的文明之民。契担任司徒,五种教化得以施行;弃担任后稷,百姓都获得粮食。世代继承并发扬他们的德行,到了商汤、周武王,拯救身处水深火热的百姓,把他们安置在仁爱长寿的境域中。所以天下人相继来朝见他们。这三位圣人,大概是被天下推举而无法推辞、想逃避也无法逃避的人。于是他们进一步修明政事,阐明教化,顺应百姓,不改变他们的风俗;凭借这些取得天下,也凭借这些守住天下,传了几十代而百姓不叛乱。这难道还有两种不同的道路吗?周王室衰落以后,诸侯纷纷兴起,以力量征伐争夺天下的到处都是。德行既然没有办法互相胜过,就只好以智谋取胜;智谋既然没有办法互相倾轧,就只好以武力夺取。到了秦朝造成的乱世,天下荡然一空,再没有人知道仁义为何物。汉高帝凭三尺剑从平民中起兵,五年便兼并天下;虽然稍稍借助仁义,但所任用的人总是以智勇为先,所施行的谋略总是以权谋为主,所以作战必胜,进攻必取。天下平定以后,他思考如何享有成功、安定无事,作为子孙万代的谋划。可是武夫和谋臣,所选任的几乎都不是合适的人,没有人能与他共同治理。所以陆贾讥讽他说:‘陛下凭借骑在马上取得天下,难道可以也凭借骑马来治理天下吗?’叔孙通也说:‘儒者难以与之共同进取,却可以与之共同守成。’于是斟酌古今的适宜情况,取礼乐的中道,选择简明易懂、切近而容易实行的内容,作为朝觐、会同、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等一代的法制。虽然足以传续数百年,使上下相安,却不如三代圣人取守一贯的道路那样根源深厚、流传久远。武夫和谋臣,譬如药石,可以攻除疾病,却不能用来养生;儒者,譬如五谷,可以养生,却不能用来攻病。宋襄公争夺诸侯,不俘获头发斑白的人,不在敌军未列阵时击鼓进攻,结果在泓地战败,自身受辱而国势收缩。这就是拿五谷去攻病。秦始皇焚烧《诗》《书》,杀戮豪杰,向东抵达城,向北抵达临洮,又修筑辽水一带的工程,使百姓不得休息,传到二世,宗庙便荒废灭亡。这就是拿药石来养生。贾谊说得好:‘不施行仁义,攻取和守成的形势就不同了。’世俗之人不明察,只把攻取和守成看成两条道路,所以我详细论述三代以来取得天下和守住天下的方法,使人知道文王、武王、禹、汤的威德,也是儒者功业的极致;而陆贾、叔孙通之流,大概只是儒术的粗浅层次。

物不可以苟合论论曰:昔者圣人之将欲有为也,其始必先有所甚难,而其终也至于乆逺而不废。其成之也难,故其败之也不易;其得之也重,故其失之也不轻;其合之也迟,故其散之也不速。夫圣人之所为详于其始者,非为其始之不足以成,而忧其终之易败也;非为其始之不足以得,而忧其终之易失也;非为其始之不足以合,而忧其终之易散也。天下之事,如是足以成矣,如是足以得矣,如是足以合矣,而必曰未也,又从而节文之、绸缪委曲而为之表饰,是以至于今不废。及其后世,求速成之功,而倦于迟乆,故其欲成也止于其足以成,欲得也止于其足以得,欲合也止于其足以合;而其甚者,又不能待其足。其始不详,其终将不胜弊。呜呼!此天下治乱、享国长短之所出欤?圣人之始制为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也,坐而治政,奔走而执事,此足以为君臣矣。圣人惧其相易而至于相陵也,于是为之车服采章以别之,朝觐位着以严之。名非不相闻也,而见必以賛心;非不相信也,而出入必以籍。此所以乆而不相易也。杖屦以为安,饮食以为养,此足以为父子矣。圣人惧其相防而至于相怨也,于是制为朝夕问省之礼,左右佩服之饰,族居之为欢而异宫以为别,合食之为乐而异膳以为尊。此所以乆而不相防也。生以居于室,死以葬于野,此足以为夫妇矣。圣人惧其相狎而至于相离也,于是先之以币帛,重之以媒妁,不告于庙而终身以为妾,昼居于内而君子问其疾。此所以乆而不相狎也。安居以为党,急难以相救,此足以为朋友矣。圣人惧其相渎而至于相侮也,于是戒其羣居嬉游之乐,而严其射享饮食之节。足非不能行也,而待摈相之诏;礼口非不能言也,而待绍介之传命。此所以乆而不相凟也。天下之祸,莫大于苟可以为而止。夫苟可以为而止。则君臣之相陵,父子之相怨,夫妇之相离,朋友之相侮,乆矣。圣人忧焉,是故多为之饰。《易》曰:「借用白茅,无咎。」苟错诸地而可矣,借之用茅,何咎之有?此古之圣人所以长有天下,而后世之所谓迂阔也。又曰:「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故受之以贲。尽矣。

王者不治夷狄论论曰:夷狄不可以中国之治治也。求其大治,必至于大乱。先王知其然,是故以不治治之。治之以不治者,乃所以深治之也。《春秋》书“公防戎于潜”,何休曰:“王者不治夷狄,録戎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也。”夫天下之至严,而用法之至详者,莫过于《春秋》。凡《春秋》之书“公”、书“侯”、书“字”、书“名”,其君得为诸侯,其臣得为大夫者,举皆齐、晋也。不然则齐、晋之与国也。其书“州”、书“国”、书“氏”、书“人”,其君不得为诸侯,其臣不得为大夫者,举皆秦、楚也。不然则秦、楚之与国也。夫齐、晋之君,所以治其国家,拥卫天子,而爱养百姓者,岂能尽如古法哉?盖亦出于诈力,而参之以仁义,是亦未能纯为中国也。秦、楚者,亦非独贪冒无耻,肆行而不顾也。盖亦有秉道行义之君焉,是秦、楚亦未至于纯为夷狄也。齐、晋之君不能纯为中国,而《春秋》之所予者常向焉。有善则汲汲而书之,惟恐其不得闻于后世;有过则多方而开赦之,惟恐其不得为君子。秦、楚之君未至于纯为夷狄,而《春秋》之所不予者常在焉。有善则累而后进,有恶则略而不録,以为不足録也。是非独私于齐、晋而偏疾于秦、楚也,以见中国之不可以一日背,而夷狄之不可以一日向也。其不纯者足以寄其褒贬,则其纯者可知矣。故曰:天下之至严,而用法之至详者,莫如《春秋》。夫戎者,岂特如秦、楚之流入于戎狄而己哉?然而《春秋》书之曰“公防戎于潜”,公无所贬,而戎为可会,是独何欤?夫戎之不能以防礼防公,亦明矣。此学者之所以深疑而求其説也。故曰:“王者不治夷狄,録戎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也。”夫以戎之不可以化诲懐服也,彼其不悍然执兵以与我从事于边鄙,则已幸矣。又况乎知有所谓会者而欲行之,是岂不足以深嘉其意乎?不然将深责其礼,彼将有所不堪而发其愤怒,则其祸大矣。仲尼深忧之,故因其来而书之以会,曰:“若是足矣。”是将以不治深治之也。由是观之,《春秋》之疾戎狄者,非疾纯戎狄也,疾夫以中国而流入于戎狄者也。谨论。

译《物不可以苟合论》论说:从前圣人将要有所作为时,开始必定先把事情安排得极其艰难,最终才能长久而不废弃。因为成就它困难,所以毁坏它也不容易;因为取得它郑重,所以失去它也不轻易;因为使它结合缓慢,所以使它分散也不迅速。圣人做事在开始时安排得周详,并不是因为开始时还不足以成事,而是担忧最终容易失败;并不是因为开始时还不足以取得,而是担忧最终容易失去;并不是因为开始时还不足以结合,而是担忧最终容易离散。天下的事情,做到这样就足以成功了,做到这样就足以取得了,做到这样就足以结合了,却还一定说‘还不够’,又进一步使它有节文、有条理,周密安排、委曲经营,给它加上外在的修饰,因此直到今天仍没有废弃。到了后世,追求迅速成功的功业,却厌倦长期缓慢的过程,所以想成就事情,只做到足以成就便停止;想取得,只做到足以取得便停止;想结合,只做到足以结合便停止;更严重的,连达到那个程度也不能等待。开始时安排不周详,最终必将弊病不胜。唉!天下治乱、国家享有长短的原因,难道就出在这里吗?圣人最初制定君臣、父子、夫妇、朋友的关系时,让君臣坐而治理政务、臣下奔走办事,这已经足以构成君臣关系了。圣人担心他们彼此轻慢而发展到互相欺凌,于是制定车服、彩色、纹章来区别身份,规定朝见、会见时的职位次序来使等级严明。名分并不是彼此不知道,但见面一定要通过赞礼者来表达心意;彼此并不是不相信,但出入一定要凭借名籍。这就是使关系长久而不相互轻慢的原因。用杖和鞋来使人安适,用饮食来供养身体,这已经足以构成父子关系了。圣人担心父子彼此疏远而发展到互相怨恨,于是制定早晚问候、省视的礼节,规定侍奉左右时佩戴服饰的制度;同族聚居以共享欢乐,又分居异宫来表示区别;共同进食以享受欢乐,又安排不同膳食来表示尊贵。这就是使父子长久而不相互疏远的原因。生时居住在室内,死后埋葬在野外,这已经足以构成夫妇关系了。圣人担心夫妇彼此轻狎而发展到互相离弃,于是在婚姻开始时使用币帛,加重媒妁的作用;如果不告知宗庙,终身只能作为妾;白天居住在内室,而君子还要问候她的疾病。这就是使夫妇长久而不相互轻狎的原因。平安居处时以同党相交,遇到急难时互相救助,这已经足以构成朋友关系了。圣人担心朋友彼此轻慢而发展到互相侮辱,于是戒止群居嬉游的放纵之乐,严格规定射礼、享礼和饮食的节度。脚并不是不能行走,却要等待摈相传达命令;嘴并不是不能说话,却要等待绍介者传达言辞。这就是使朋友长久而不相互轻慢的原因。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只要能够做到便停止更大的了。如果只要能够做到便停止,那么君臣互相欺凌、父子互相怨恨、夫妇互相离弃、朋友互相侮辱的局面,早就形成了。圣人为此忧虑,所以为这些关系设置许多外在的礼饰。《易经》说:‘借用白茅,没有灾害。’如果直接放在地上也可以了,为什么还要用茅草垫着呢?这正是古代圣人所以长久拥有天下,而后世人却认为迂阔的原因。《易经》又说:‘嗑,就是合。’事物不能苟且结合,所以接着是《贲卦》。道理已经说尽了。《王者不治夷狄论》论说:夷狄不能用治理中国的方法来治理。想求得大治,必然会导致大乱。先王知道这一点,所以用不直接治理的方式来治理他们。用不治理来治理,正是为了深入地治理他们。《春秋》记载‘公在潜地会见戎’,何休说:‘王者不治理夷狄,记载戎来者不拒绝,离去者不追赶。’天下最严密、用法最详尽的著作,没有超过《春秋》的。凡《春秋》记作‘公’、‘侯’、‘字’、‘名’的,那些君主能够成为诸侯、臣子能够成为大夫的,都是齐、晋;否则就是齐、晋的同盟国。凡《春秋》记作‘州’、‘国’、‘氏’、‘人’的,那些君主不能成为诸侯、臣子不能成为大夫的,都是秦、楚;否则就是秦、楚的同盟国。齐、晋的君主治理国家、拥护保卫天子、爱护养育百姓,难道都能完全符合古法吗?大概也是从诈术和武力出发,再参杂仁义,因此也不能算纯粹的中国。秦、楚也并非只是贪婪冒进、无耻妄行而不顾一切;其中也有秉持正道、实行义行的君主,所以秦、楚也还没有完全成为夷狄。齐、晋的君主不能完全算作中国之君,但《春秋》所赞许的常常偏向他们。有善行就急切地记载,唯恐后世听不到;有过错就多方为之开脱宽赦,唯恐他们不能成为君子。秦、楚的君主还没有完全成为夷狄,但《春秋》所不赞许的常常在他们那里。有善行,要反复铺陈之后才写入;有恶行则略过而不记,认为不值得记录。这并不是偏爱齐、晋而专门厌恶秦、楚,而是为了表明中国一天也不能背离,夷狄一天也不能趋近。他们尚未纯粹的情况尚且足以寄托褒贬,那么纯粹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所以说,天下最严密、用法最详尽的,没有比《春秋》更好的。戎,难道只是像秦、楚那样由中国流入夷狄而已吗?然而《春秋》记载‘公在潜地会见戎’,对公没有贬斥,反而认为戎可以会见,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戎不能按照会见之礼来会见公,也是很清楚的。这正是学者深感疑惑而寻求解释的地方。所以说:‘王者不治理夷狄,记载戎来者不拒绝,离去者不追赶。’因为戎不能用教化使其归服,他们不悍然持兵在边境与我们交战,就已经是幸运了。何况他们知道有所谓会见,并且想实行它,这难道还不足以深深嘉许他们的心意吗?否则,如果严厉责备他们不合礼,他们将有所不能承受而发泄愤怒,祸患就大了。仲尼对此深为忧虑,所以借着戎来而记作会见,说:‘能做到这样就够了。’这就是要用不直接治理的方式来深入治理他们。由此看来,《春秋》所厌恶的戎狄,并不是纯粹的戎狄,而是厌恶那些本来属于中国却流入夷狄的人。谨此论述。

刘恺丁鸿孰贤论论曰:君子之为善,非特以适已自便而已。其取于人也,必度其人之可以与我也。其予人也,必度其人之可以受于我也。我可以取之,而其人不可以与我,君子不取。我可以予之,而其人不可受,君子不予。既为已虑之,又为人谋之。取之必可予,予之必可受。若已为君子,而使人为小人,是亦去小人无几耳。东汉刘恺让其弟荆,而诏听之。丁鸿亦以阳狂让其弟,而其友人鲍骏责之以义,鸿乃就封。其始自以为义而行之,其终也知其不义而复之。以其能复之,知其始之所行非诈也。此范氏之所以贤鸿而下恺也。其论称:太伯、伯夷未始有其让也,故太伯称至德,伯夷称贤人。及后世徇其名而昧其致,于是诡激之行兴矣。若刘恺之徒,让其弟使弟受,非服而已,受其名不已过乎?丁鸿之心主于忠爱,何其终悟而从义也?范氏之所贤者,固已得之矣。而其未尽者,请得毕其説。夫先王之制,立长所以明宗,明宗所以防乱,非有意私其长而沮其少也。天子与诸侯皆有太祖,其有天下有一国,皆受之太祖,而非已之所得専有也。天子不敢以其太祖之天下与人,诸侯不敢以其太祖之国与人,天下之通义也。夫刘恺、丁鸿之国,不知二子所自致邪?将亦受之其先祖邪?受之其先祖而传之于所不当立之人,虽其弟之亲与涂人均耳。夫呉太伯、伯夷非所以为法也。太伯将以成周之王业,而伯夷将以训天下之让,而为是诡时特异之行,皆非所以为法也。今刘恺举国而让其弟,非独使弟受非服之为过也,将以坏先王防乱之法,轻其先祖之国,而独为是非常之行。考之以礼,绳之以法,而恺之罪大矣。然汉世士大夫多以此为名者,安、顺、桓、灵之世,士皆反道矫情,以盗一时之名。盖其弊始于西汉之世,韦▯成以侯让其弟,而为世主所贤,天下髙之,故渐以成俗、履常而蹈易者,世以为无能而摈之。则丁鸿之复于中道,尤可以深嘉而屡叹也。谨论。

礼义信足以成德论论曰: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愈大则身愈逸,而责愈重;愈小则身愈劳,而责愈轻。綦大而至天子,綦小而至农夫,各有其分,不可乱也。责重者,不可以不逸;不逸则无以任天下之重。责轻者,不可以不劳;不劳则无以逸夫。责重者二者,譬如心之思虑于内,而手足之动作步趋于外也。是故不耕而食,不蚕而衣,君子不以为愧者,所职大也。自尧舜以来,未之有改。后世学衰而道弛,诸子之智不足以见其大,而窃见其小者之一偏,以为有国者皆当恶衣粝食,与农夫并耕而治。一人之身而自为百工,盖孔子之时则有是説矣。夫樊迟亲受业于圣人,而犹惑于是説,是以区区焉欲学稼于孔子。孔子知是説之将蔓延于天下也,故极言其失,而深折其词,以为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安用稼?而解者以为礼义与信足以成德。夫樊迟之所为汲汲于学稼者何也?是非以谷食不足,而民有苟且之心,以慢其上为忧乎?是非以人君独享其安荣,而使民劳苦独贤为忧乎?是非以人君不身亲之,则空言不足劝课百姓为忧乎?是三忧者,皆世俗之私忧过计也。君子以礼治天下之分,使尊者习为尊,卑者安为卑,则夫民之慢上者,非所忧也。君子以义处天下之宜,使禄之一国者不自以为多,抱关击柝者不自以为寡,则夫民之劳苦独贤者,又非所忧也。君子以信一天下之惑,使作于中者必形于外,循其名者必得其实,则夫空言不足以劝课者,又非所忧也。此三者足以成德矣。故曰:三忧者皆世俗之私忧过计也。谨论。

译《刘恺丁鸿孰贤论》论说:君子行善,并不只是为了使自己舒适便利而已。他从别人那里取得东西,一定要估量那个人是否能够与自己相配;把东西给予别人,也一定要估量那个人是否能够接受。自己可以取得,但对方不能同自己相配,君子就不取;自己可以给予,但对方不能接受,君子就不予。既替自己考虑,也替别人谋划。取得的必须可以给予,给予的必须可以接受。如果自己成为君子,却使别人变成小人,那么与去除小人也相差不远了。东汉刘恺把封国让给弟弟,诏书允许了他。丁鸿也装作狂病,把封国让给弟弟;他的朋友鲍骏用义理责备他,丁鸿于是接受封爵。他开始自以为这是合乎义理而实行,最后知道这并不合义理,便恢复原状。正因为他能够恢复原状,所以知道他开始的行为不是欺诈。这就是范氏认为丁鸿贤于刘恺、把刘恺置于下位的原因。范氏评论说:太伯、伯夷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他们所让出的东西,所以太伯被称为至德之人,伯夷被称为贤人。到了后世,追逐他们让的名声而不明白他们的本意,于是诡异激烈的行为兴起了。像刘恺这一类人,把国让给弟弟,使弟弟接受,不仅仅是使弟弟接受不合礼制的封国而已;获得让国的名声,难道不是过分了吗?丁鸿的内心以忠爱为主,为什么最终能够醒悟而遵从义理呢?范氏认为贤良的地方,当然已经说到了。至于还没有说尽的,请让我把它补充完。先王的制度,确立嫡长子是为了明确宗统,明确宗统是为了防止祸乱,并不是有意偏爱长子而压制幼子。天子和诸侯都有太祖;他们拥有天下或一个国家,都是从太祖那里承受而来,并不是自己可以专有的。天子不敢把太祖的天下送给别人,诸侯不敢把太祖的国家送给别人,这是天下共同的义理。刘恺、丁鸿的国,不知道是他们自己取得的呢,还是也从先祖那里承受来的呢?既然是从先祖那里承受来的,却把它传给不应当继立的人,那么即使是亲弟弟,也和路人没有区别。吴太伯、伯夷并不是可以效法的榜样。太伯将要借此成就周王的事业,伯夷将要借此教训天下谦让;他们所作这种诡异、违时而特别的行为,都不是可以作为常法的。如今刘恺把整个国家让给弟弟,不只是让弟弟接受不合礼制的封国这一过错,还要败坏先王防止祸乱的制度,轻视先祖的国家,独自做这种非同寻常的行为。用礼来考察,用法来衡量,刘恺的罪过就很大了。然而汉代士大夫中有许多人以此取得名声;安帝、顺帝、桓帝、灵帝时期,士人都违背正道、矫饰情感,来窃取一时的名声。这种弊病大概开始于西汉时期。韦玄成把侯爵让给弟弟,受到当时君主的称许,天下人也推崇他,于是逐渐形成风俗。那些履行常规、安于平易的人,世人反而认为他们没有才能而排斥他们。因此,丁鸿在中途恢复封爵的行为,尤其值得深深嘉许并反复叹赏。谨此论述。《礼义信足以成德论》论说:有大人的职事,也有小人的职事。职事越大,个人越安逸,而责任越重;职事越小,个人越劳苦,而责任越轻。从最大达到天子,从最小达到农夫,各自有自己的分际,不可以混乱。责任重的人,不可以不安逸;不安逸就无法承担天下的重任。责任轻的人,不可以不劳作;不劳作就无法使别人安逸。责任重的人和责任轻的人,就像心在内思虑,而手足在外动作行走一样。因此,不耕种却获得食物,不养蚕却获得衣服,君子不认为这是惭愧,是因为他所担任的职分重大。自尧、舜以来,从未改变过。后世学术衰落、道理松弛,诸子智慧不足以看见事情的重大方面,却只偷见其中偏小的一面,便认为拥有国家的人都应当穿破衣、吃粗粮,与农夫一起耕作治理。一个人自身兼做各种工匠的说法,大概孔子时代就已经有了。樊迟亲自受业于圣人,尚且被这种说法迷惑,所以急切地想向孔子学习种庄稼。孔子知道这种说法将要在天下蔓延,所以极力说明它的错误,并严厉驳斥他的言辞,说:‘在上位的人喜好礼,百姓就没有谁敢不敬;在上位的人喜好义,百姓就没有谁敢不服;在上位的人喜好诚信,百姓就没有谁敢不吐露真情。’ 如果这样,那么四方百姓就会背着孩子前来,还需要种庄稼做什么?而解释者认为,礼、义、信足以成就德行。樊迟为什么急切地想学习种庄稼呢?难道不是因为粮食不足,担心百姓产生苟且之心而轻慢君上吗?难道不是因为君主独自享有安乐荣华,而百姓劳苦,担心只有君主贤能吗?难道不是因为君主不亲自劳作,就担心空洞的言语不足以劝导督促百姓吗?这三种忧虑,都是世俗之人的私人忧虑和过度谋划。君子用礼治理天下的等级,使尊贵者习惯于尊贵,使卑下者安于卑下,那么百姓轻慢君上,就不是需要忧虑的事。君子用义处理天下的适宜事务,使拥有一国俸禄的人不自以为太多,使守关击柝的人不自以为太少,那么百姓劳苦而只有君主贤能,也不是需要忧虑的事。君子用诚信统一天下人的疑惑,使内心产生的必定表现于外,使名分所指的必定得到真实内容,那么空洞的言语不足以劝导督促百姓,也不是需要忧虑的事。这三者足以成就德行。所以说,这三种忧虑都是世俗之人的私人忧虑和过度谋划。谨此论述。

形势不如德论论曰:传有之,“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此言形势之不如德也。而呉起亦云:“在德不在险。”太史公以为形势虽强,要以仁义为本,儒者之言兵,未尝不以借其口矣。请拾其遗説,而备论之。凡形势之説有二:有以人为形势者,三代之封诸侯是也。天子之所以系于天下者,至防且危也。懽然而合,合而不去,则为君臣。其善可得而赏,其恶可得而罚,其谷米可得而食,其功力可得而役使。当此之时,君臣之势甚固。及其一旦溃然而去,去而不返,则为寇雠。强者起而见攻,智者起而见谋,彷徨四顾而不知其所恃。当是时,君臣之势甚危。先王知其固之不足恃,而危之不可以忽也,故大封诸侯,错置亲贤,以示天下形势。刘颂所谓“善为国者,任势而不任人”,郡县之察小政理,而大势危。诸侯为邦,近多违而逺虑固,此以人为形势者也。然周之衰也,诸侯肆行而莫之禁,自平王以下,其去亡无几也。是则德衰而人之形势不足以救也。以地为形势者,秦汉之建都是也。秦之取天下,非天下心服而臣之也,较之以富,搏之以力,而犹不服,又以诈囚其君,掳其将,然后仅得之。今之臣服而朝贡,皆昔之暴骨于原野之子孙也,则吾安得泰然而长有之?汉之取天下,虽不若秦之暴,然要皆不本于仁义也。当此之时,不大封诸侯,则无以答功臣之望。诸侯大而京师不安,则其势不得不以关中之固而临之。此虽尧舜汤武,亦不能使其德一日而信于天下。荀卿所谓“合其参者”,此以地为形势者也。然及其衰也,皆以大臣専命,危自内起,而关中之形势曾不及施。此亦德衰而地之形势不能救也。夫三代、秦汉之君,虑其后世而为之备患者,不可谓不至矣。然至其亡也,常出于其所不虑,此岂形势不如德之明效欤?《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人存则德存,德存则无诸侯而安,无障塞而固矣。谨论。

礼以养人为本论论曰:三代之衰,至于今且数千岁,豪杰有意之主,博学多识之臣,不可以胜数矣。然而礼废乐坠,则相与咨嗟发愤,而卒于无成者,何也?是非其才之不逮,学之不至,过于论之太详,畏之太甚也。夫礼之初始诸人情,因其所安者而为之节文。凡人情之所安而有节者,举皆礼也。则是礼未始有定论也。然而不可以出于人情之所不安,则亦未始无定论也。执其无定以为定论,则涂之人皆可以为礼。今儒者之论则不然,以为礼者圣人之所独尊,而天下之事最难成者也。牵于繁文而拘于小説,有毫毛之差,则终身以为不可。论明堂者,惑于考工吕令之説;议郊庙者,泥于郑氏王肃之学。纷纷交错者,累岁而不决,或因而遂罢,未尝有一人果断而决行之。此皆论之太详而畏之太甚之过也。夫礼之大意,存乎明天下之分,严君臣,笃父子,形孝弟,而显仁义也。今不幸去圣人逺,有如毫毛不合于三代之法,固未害其为明天下之分也。所以严君臣,笃父子,形孝弟,而显仁义者,犹在也。今使礼废而不修,则君臣不严,父子不笃,孝弟不形,仁义不显,反不足重乎?昔者西汉之书,始于仲舒,而至于刘向,悼礼乐之不兴,故其言曰:「礼以养人为本,如有过差,是过而养人也。刑罚之过,或至杀伤。今吏议法,笔则笔削则削,而至礼乐则不敢,是敢于杀人而不敢于养人也。」而范晔以为乐非夔襄而新音代作,律谢臯苏而法令亟易,而至于礼独何难欤?夫法者末也,又加以惨毒繁难,而天下常以为急;礼者本也,又加以和平简易,而天下常以为缓。如此而不治,则又从而尤之曰:「是法未至也」,则因而急之甚矣。人之惑也,平居治气养生,宣故而纳新,其行之甚易,其过也无大患,然皆难之而不为。悍药毒石以搏去其疾,则皆为之。此天下之公患也。呜呼!王者得斯説而通之,礼乐之兴,庶乎有日矣。谨论。

译《形势不如德论》论说:《左传》有这样的话:‘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这就是说,形势不如德行。吴起也说:‘在于德,不在于险。’太史公认为,形势即使强大,最终也必须以仁义为根本;儒者谈论军事,未尝不是借吴起之口说出了这个道理。请让我拾取这些言论中遗漏的部分,详尽论述它。大凡关于形势的说法有两种:有一种是把人作为形势,三代分封诸侯就是这样。天子之所以能联系天下,处境极其艰难而危险。天下人欣然聚合,聚合而不离去,就成为君臣关系;他们的善行可以奖赏,恶行可以惩罚,他们的粮食可以取来食用,他们的功力可以役使。此时君臣的形势非常牢固。等到有一天突然溃散离去,离去而不返回,就成为寇仇;强者起来进攻,智者起来谋算,君主徘徊四顾而不知道依靠什么。此时君臣的形势非常危险。先王知道稳固的形势不足以完全依靠,而危险又不可忽视,所以大规模分封诸侯,错置亲族和贤人,以此向天下显示形势。刘颂所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凭借形势而不凭借个人’,郡县制度看起来小政务能够治理,而大的形势却很危险;诸侯建立国家,近处常常违背,远处的忧虑反而稳固。这就是把人作为形势。然而周朝衰落时,诸侯肆意妄行而没有人能够禁止;从周平王以后,距离灭亡已经不远了。这说明德行衰落,而以人为形势也不足以挽救。以土地作为形势,是秦、汉建都所采用的方式。秦国取得天下,并不是天下人心悦诚服而臣服于它,而是用财富较量,用武力搏击;仍然不能使人服从,又用诈术囚禁他们的君主,俘获他们的将领,然后才勉强取得天下。如今臣服朝贡的人,都是过去在原野上暴尸者的子孙,那么我们怎能安然长久拥有天下呢?汉取得天下,虽然不像秦那样暴虐,但归根到底也不是以仁义为根本。在这种时候,如果不大规模分封诸侯,就无法满足功臣的期望;诸侯势力强大而京师不安,形势又不得不凭借关中的险固来压制他们。这件事即使换成尧、舜、汤、武,也不能使他们的德行一天之内就得到天下人的信任。荀卿所说‘合并三种因素’,就是把土地作为形势。然而到了衰落时期,都因大臣专擅命令,危险从内部产生,而关中的地势根本来不及发挥作用。这同样是德行衰落,土地的形势也不能挽救。三代、秦、汉的君主,考虑后世并为防备祸患所作的安排,不可说不周全;可是到了灭亡时,常常出现在他们没有料想到的地方,这难道不是形势不如德行的明显验证吗?《易经》说:‘以神妙的方式理解并彰明它,关键在于那个人。’有人在,德行就在;德行存在,即使没有诸侯也能安定,即使没有关隘险塞也能稳固。谨此论述。《礼以养人为本论》论说:三代衰落直到今天已经几千年,有志于天下的豪杰之主、博学多识的大臣,不可胜数。然而礼废、乐坏,他们彼此叹息、发愤,最终却没有成就,这是为什么呢?这不是因为才能不够、学问不到,而是因为议论过于详尽,对礼畏惧过甚。礼最初起源于人的情感,因循人情所安适的地方而制定节文。凡是人情所安适而又有节制的,都属于礼。这样看来,礼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论断;但它又不能出于人情所不安适之处,所以也并非完全没有一定的原则。执着于礼没有定论这一点,却把它当成固定的定论,那么街上的普通人也都可以制定礼了。如今儒者的议论却不是这样,他们认为礼是圣人独自尊崇的东西,是天下最难成就的事业。被繁琐文饰牵制,被细小学说拘束,只要有毫厘差别,便终身认为不可实行。议论明堂的人,被《考工记》和《周礼·大司乐》等说法迷惑;讨论郊祀、宗庙的人,又拘泥于郑氏、王肃的学说。各种意见纷纷交错,多年不能决定,有时因此最终作罢,从来没有一个人果断决断而实行。这都是议论过于详尽、畏惧过于严重造成的过错。礼的大意,在于明确天下的等级,严明君臣关系,厚重父子亲情,彰显孝悌,显明仁义。如今不幸距离圣人已经很远,即使有与三代制度不合之处,哪怕只差毫厘,也本来不妨碍它明确天下的等级;使君臣严明、父子亲厚、孝悌显现、仁义彰明的作用,仍然存在。现在如果礼废弃而不修整,那么君臣就不严明,父子就不亲厚,孝悌就不显现,仁义就不彰明,这难道反而不值得重视吗?从前西汉的礼学著作,始于董仲舒,直到刘向,都哀叹礼乐不能兴盛,所以说:‘礼以养人为根本;如果有所过失,便是过于讲究而反而损害养人。刑罚过度,有时会达到杀伤人的地步。如今官吏议论法律,笔下该增则增、该删则删;到了礼乐,却不敢这样做,这是敢于杀人,却不敢于养人。’范晔认为,音乐不是夔、襄制作,新的乐调就会不断产生;律法失去皋陶、苏忿生那样的人,法令就会频繁变更;到了礼,为什么偏偏这样困难呢?法律是末节,又加上惨酷、毒害、繁琐、艰难,天下人却常常认为它紧要;礼是根本,又加上和平、简易,天下人却常常认为它缓慢。这样还不治理,反而又责怪说:‘这是法律还没有达到。’于是更加急迫地施行法律。人的迷惑就是这样:平日调理气息、保养身体,吐故纳新,做起来非常容易,即使有过失也没有大患,然而人们都把它看得很难而不去做。至于用猛烈的药物、带毒的石药来攻除疾病,人们却都愿意去做。这是天下共同的弊病。唉!王者如果能够得到这个道理并加以贯通,礼乐的兴盛,大概就有希望了。谨此论述。

既醉备五福论论曰:君子之所以大过人者,非以其智能知之,彊能行之也,以其功兴而民劳,与之同劳;功成而民乐,与之同乐。如是而已矣。富贵安逸者,天下之所同好也,然而君子独享焉。享之而安,天下以为当然者,何也?天下知其所以富贵安逸者,凡以庇覆我也。贫贱劳苦者,天下之所同恶也,而小人独居焉。居之而安,天下以为当然者,何也?天下知其所以贫贱劳苦者,凡以生全我也。夫然故独享天下之大利而不忧,使天下为已劳苦而不怍耳。听天下之备声,目视天下之备色,而民犹以为未也。相与祷祠而祈祝曰:「使吾君长有吾国也。」又相与咏歌而称颂之,被于金石,溢于竹帛,使其万世而不忘也。呜呼!彼君子者,独何修而得此于民哉?岂非始之以至诚,中之以不欲速,而终之以不懈欤?视民如视其身,待其至愚者如其至贤者,是谓至诚。至诚无近效,要在于自信而不惑,是谓不欲速。不欲速则能乆,乆则功成。功成则易懈,君子济之以恭,是谓不懈。行此三者,所以得之于民也。三代之盛,不能加毫末于此矣。《既醉》者,成王之诗也。其序曰:「既醉,太平也。醉酒饱德,人有士君子之行焉。」而説者以为是诗也,实具五福。其诗曰:「君子万年,寿也;介尔景福,富也;室家之壸,康宁也;髙明有融,攸好德也;髙朗令终,考终命也。」凡言此者,非美其有是五福也,美其全享是福,兼有是乐,而天下安之以为当然也。夫诗者,不可以言语求而得,必将深观其意焉。故其讥刺是人也,不言其所为之恶,而言其爵位之尊,车服之美,而民疾之,以见其不堪也。《君子偕老》「副笄六珈,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是也。其颂美是人也,不言其所为之善,而言其冠佩之华,容貌之盛,而民安之,以见其无媿也。《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是也。故《既醉》者,非徒享是五福而已必将有以致之,不然民将盻盻焉疾视而不能平,又安能独乐乎?是以孟子言王道,不言其他,而独言民之闻其作乐,见其田猎而欣欣者,此可谓知本矣。谨论。

东坡全集巻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四十一宋蘓轼撰论一十九首

易论易》者卜筮之书也,挟防布卦以分隂阳而明吉凶,此「日者」之事而非圣人之道也。圣人之道存乎其爻之辞,而不在其数,数非圣人之所尽心也。然《易》始于八卦,至于六十四,此其为书未离乎用数也。而世之人皆耻其言《易》之数,或者言而不得其要,纷纭迂阔而不可解,此髙论之士所以不言欤?夫《易》本于卜筮,而圣人开言于其间,以尽天下之人情,使其为数纷乱而不可考,则圣人岂肯以其有用之言而托之无用之数哉?今夫《易》之所谓九六者,老隂老阳之数也。九为老阳,而七为少阳;六为老隂而八为少隂此四数者,天下莫知其所为,如此者也。或者以为阳之数极于九,而其次极于七,故七为少而九为老。至于老隂苟以为以极者而言也,则老隂当十,而少隂当八。今少隂八而老隂反当其下之六,则又为之説曰:「隂不可以有加于阳,故抑而处之于下。」使隂果不可以有加于阳也,而曷不曰老隂八而少隂六?且夫隂阳之数,此天地之所为也,而圣人岂得与于其间而制其予夺哉?此其尤不可者也。夫隂阳之有老少,此未尝见于他书也,而见于《易》。《易》之所以或为老或为少者,为夫揲蓍之故也。故夫説者宜于其揲蓍焉而求之。揲蓍之法曰:「挂一归竒,三揲之余,而以四数之。得九而以为老阳,得八而以为少隂得七而以为少阳,得六而以为老隂然而隂阳之所以为老少者,不在乎七八九六也,七八九六徒以为识焉耳。老者,隂阳之纯也;少者,隂阳之杂而不纯者也。阳数皆竒,而隂数皆偶,故干以一为之爻,而坤以二。天下之物以少为主,故干之子皆二隂而坤之女皆二阳。老阳老隂者,乾坤是也;少隂少阳者,乾坤之子是也。揲蓍者,其一揲也,少者五而多者九;其二,其三,少者四而多者八。多少者,竒偶之象也。一爻而三揲蓍,譬如一卦。而三爻也,隂阳之老少,于卦见之,于爻而于爻见之,于揲。使其果有取于七八九六,则夫此三揲者,区区焉分其多少,而各为处,果何以为也?今夫三揲而皆少,此无以异于干之三爻而皆竒也;三揲而皆多,此无以异于坤之三爻而皆偶也;三揲而少者一,此无以异于震坎艮之一竒而二偶也;三揲而多者一,此无以异于巽离兊之一偶而二竒也。若夫七八九六,此乃取以为识,而非其义之所在,不可以彊为之説也。

译《既醉备五福论》论说:君子之所以大大超过常人,并不是因为他的智慧能够预先知晓一切,也不是因为他勉强自己去实行,而是因为事业兴起时百姓劳苦,他和百姓一同劳苦;事业成功时百姓快乐,他也和百姓一同快乐。如此而已。富贵安逸,是天下人共同喜爱的;然而君子独自享有它。君子享有富贵安逸而心安,天下人也认为理所当然,这是什么缘故?天下人知道,他之所以富贵安逸,完全是为了庇护我们。贫贱劳苦,是天下人共同厌恶的;然而小人独自处于其中。小人处于贫贱劳苦而心安,天下人也认为理所当然,这是什么缘故?天下人知道,他之所以贫贱劳苦,完全是为了使我们得以生存保全。正因为这样,君子独自享有天下最大的利益而不忧虑,使天下人为自己劳苦而不感到惭愧。听尽天下各种美妙的声音,看遍天下各种美丽的色彩,百姓还觉得不够。于是相互祈祷祭祀、祝愿说:‘愿我们的君主永远拥有我们的国家!’又相互咏唱歌颂,把赞美刻在金石上,写满竹帛,使君主万世不被遗忘。唉!那位君子究竟修养了什么,才能从百姓那里得到这样的拥戴呢?难道不是开始以至诚相待,中间不急于求成,最后又以不懈怠来坚持吗?把百姓看作自己,把最愚钝的人也像最贤明的人一样对待,这叫作至诚。至诚不会立刻见效,关键在于自己相信而不疑惑,这叫作不急于求成。不急于求成,就能够长久;长久,就能成就功业。功业成就后容易懈怠,君子用恭敬来克服它,这叫作不懈怠。实行这三点,就是从百姓那里得到拥戴的原因。三代盛世,也不能在这三点上再增加丝毫了。《既醉》是成王的诗。它的序说:‘《既醉》,写太平盛世。醉于酒而饱于德,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解说者认为,这首诗实际上具备五种福气。诗中说:‘君子万年’,说的是长寿;‘介尔景福’,说的是富裕;‘室家之壸’,说的是家庭和睦安宁;‘高明有融,攸好德’,说的是崇高明达而喜好德行;‘高朗令终,考终命’,说的是高明通达而善终、享尽天年。凡是这样说,并不是赞美他拥有这五种福气,而是赞美他完整地享有这些福气,同时享有其中的快乐,并且天下人安然接受,认为这是理所当然。诗不能只从字面语言中求得意义,必须深入观察它的意旨。所以,诗讥刺某人时,不说他所作所为的恶劣,却说他的爵位尊贵、车服华美,而百姓憎恶他,以此显示他不配拥有这些。《君子偕老》中‘副笄六珈,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就是这样。诗歌颂赞某人时,不说他所作所为的善,却说他的冠佩华丽、容貌盛美,而百姓安然接受,以此显示他没有可惭愧之处。《缁衣》中‘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服其命服,朱芾斯皇’就是这样。所以,《既醉》所说的,并不只是享有这五种福气而已;他一定还要有取得这些福气的原因,否则百姓将会怒目而视、憎恨不平,他又怎么能够独自享乐呢?因此孟子谈王道时,不说别的,只说百姓听到君王作乐、看见君王田猎便欣喜快乐,这可以说是懂得根本了。谨作此论。《东坡全集》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四十一,宋苏轼撰,论十九首 《易论》《易》是用于卜筮的书,凭借蓍策的数目排列卦象,分别阴阳而说明吉凶;这是‘日者’一类人的事情,而不是圣人的道。圣人的道存在于卦爻的辞义中,而不在数目上;数目并不是圣人竭尽心力所在的地方。然而《易》开始于八卦,发展到六十四卦,这部书终究没有脱离数目的运用。世人都以谈论《易》的数目为可耻,有的人即使谈论,也没有抓住要领,纷纷扰扰、迂曲空泛而无法解释;这大概就是高谈阔论的人不肯谈数目的原因吧?《易》本来起源于卜筮,而圣人在其中发表言论,以穷尽天下人的情理。如果数目混乱而无法考察,圣人难道肯把有用的话寄托在无用的数目上吗?如今《易》所谓九、六,是老阴、老阳的数目。九是老阳,七是少阳;六是老阴,八是少阴。这四个数的作用,天下没有人知道,情形就是这样。有人认为,阳数的极数是九,次极数是七,所以七叫少阳,九叫老阳。至于老阴,如果也把它看作阴数的极数,那么老阴应当是十,少阴应当是八。如今少阴为八,老阴反而取较低的六,于是又解释说:‘阴不能超过阳,所以压低它而处在下位。’ 假使阴果真不能超过阳,那么为什么不说老阴是八、少阴是六呢?况且阴阳的数目,是天地所形成的,圣人难道能够参与其中而规定它们的增减高下吗?这是尤其不合理的地方。阴阳有老少之分,这在其他书中从未见过,却见于《易》。《易》之所以有时称老、有时称少,是因为揲蓍的缘故。因此,解释《易》的人,应当从揲蓍的方法中寻求答案。揲蓍的方法说:‘挂一归奇,三揲所得的余数,再用四来计算。得到九,便作为老阳;得到八,便作为少阴;得到七,便作为少阳;得到六,便作为老阴。’然而阴阳所以称老少,并不在于七、八、九、六这几个数;七八九六只是用来作标志罢了。所谓老,是阴阳纯一;所谓少,是阴阳混杂而不纯。阳数都是奇数,阴数都是偶数,所以乾卦用一作为爻数,坤卦用二。天下万物以少者为主,因此乾的诸子都是两个阴爻,坤的诸女都是两个阳爻。老阳、老阴,就是乾、坤;少阴、少阳,就是乾、坤的子女。揲蓍时,第一次揲,少数是五,多数是九;第二次、第三次揲,少数是四,多数是八。所谓多少,是奇偶的象征。一爻要经过三次揲蓍,譬如一卦有三爻;阴阳的老少,在卦上可以看见,在爻上可以看见,在揲蓍所得的数上也可以看见。假使它果真取决于七、八、九、六,那么这三次揲蓍只需分别区分多少,各自归类,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如今三次揲蓍都得少数,这与乾卦三爻全为奇数没有区别;三次都得多数,这与坤卦三爻全为偶数没有区别;三次中得少数的有一次,这与震、坎、艮三卦一奇二偶没有区别;三次中得多数的有一次,这与巽、离、兑三卦一偶二奇没有区别。至于七、八、九、六,只是取来作为标志,并不是意义所在,不可以强行附会解释。

书论愚读《史记·商君列传》,观其改法易令,变更秦国之风俗,诛秦民之议令者以数千人,黥太子之师,杀太子之传而后法令大行。盖未尝不壮其勇而有决也。曰:嗟夫!世俗之人,不可以虑始,而可乐成也。使天下之人各陈其所知,而守其所学,以议天子之事,则事将有格而不得成者。然及观三代之书,至其将有以矫拂世俗之际,则其所以告谕天下者,常丁宁激切,亹亹而不倦,务使天下尽知其君之心,而又从而折其不服之意,使天下皆信以为如此,而后从事。其言回曲宛转,譬如平人自相议论而诘其是非。愚始读而疑之,以为近于濡滞迂逺而无决。然其使天下乐从而无黾勉不得已之意,其事既发而无纷纭异同之论,此则王者之意也。故常以为当尧、舜之时,其君臣相得之心,欢然乐而无间,相与吁俞嗟叹,唯诺于朝廷之中,不啻若朋友之亲。虽其有所相是非论辨以求曲直之际,当亦无足怪者。及至汤、武征伐之际,周旋反覆,自述其用兵之意,以明晓天下,此又其势然也。惟其天下既安,君民之势阔逺而不同,天子有所欲为,而其匹夫匹妇私有异论于天下,以龃龉其上之画防,令之而不肯听。当此之时,刑驱而势胁之,天下夫谁敢不听从而上之人优防而徐譬之,使之信之,而后从。此非王者之心,谁能处而待之而不倦欤?盖盘庚之迁,天下皆咨嗟而不悦,盘庚为之称其先王盛德明圣,而犹五迁以至于今。今不承于古,恐天之断弃汝命,不救汝死。既又恐其不从也,则又曰:汝罔暨余同心,我先后将降尔罪,暨乃祖乃父,亦将告我髙后曰:作大戮于朕孙。盖其所以开其不悟之心,而谕之以其所以当然者,如此其详也。若夫商君则不然,以为要使汝获其利,而何防乎吾之所为?故无所求于众人之论,而亦无以告谕天下,然其事亦终于有成。是以后世之论,以为三代之治柔懦不决,然此乃王霸之所以为异也。夫三代之君,惟不忍鄙其民而欺之,故天下有故,而其议及于百姓,以观其意之所向。及其不可听也,则又反覆而谕之,以穷极其説,而服其不然之心,是以其民亲而爱之。呜呼,此王霸之所为不同也哉!

诗论自仲尼之亡,六经之道遂散而不可解。盖其患在于责其义之太深,而求其法之太切。夫六经之道,惟其近于人情,是以乆传而不废。而世之迂学,乃皆曲为之説,虽其义之不至于此者,必彊牵合以为如此,故其论委曲而莫通也。夫圣人之为经,惟其礼与春秋合,然后无一言之虚,而莫不可考,然犹未尝不近于人情。至于书出于一时言语之间,而易之文为卜筮而作,故时亦有所不可前定之説,此其于法度已不如春秋之严矣。而况诗者,天下之人,匹夫匹妇,羁臣贱▯,悲忧愉佚之所为作也。夫天下之人,自伤其贫贱困苦之忧,而自述其丰美盛大之乐,上及于君臣父子,天下兴亡治乱之迹,而下及于饮食牀笫,昆虫草木之类,盖其中无所不具,而尚何以绳墨法度,区区而求诸其间哉?此亦足以见其志之无不通矣。夫圣人之于诗,以为其终要入于仁义,而不责其一言之无当,是以其意可观,而其言可通也。今之诗传曰:「殷其雷,在南山之阳,出自北门,忧心殷殷。扬之水,白石凿凿。终朝采緑,不盈一掬。瞻彼洛矣,维水泱泱。」若此者,皆兴也。而至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南有樛木,葛藟累之。南有乔木,不可休息。维鹊有巢,维鸠居之。喓喓草虫,趯趯阜螽。」若此者,又皆兴也。其意以为兴者有所象乎天下之物,以自见其事,故凡诗之为此事而作,其言有及于是物者,则必彊为是物之説,以求合其事,盖其为学亦已劳矣。且彼不知夫诗之体固有比也,而皆合之以为兴。夫兴之为言,犹曰其意云尔,意有所触乎当时,时已去而不可知,故其类可以意推,而不可以言解也。「殷其雷,在南山之阳」,此非有所取乎雷也?盖必其当时之所见,而有动乎其意,故后之人不可以求得其説,此其所以为兴也。嗟夫!天下之人欲观于诗,其必先知比兴。若夫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是诚有取于其挚而有别,是以谓之比而非兴也。嗟夫!天下之人欲观于诗,其必先知夫兴之不可与比同,而无彊为之説以求合其当时之事,则夫诗之意庶乎可以意晓,而无劳矣。

译《书论》我读《史记·商君列传》,看到商君改变法令、改易命令,变更秦国风俗;诛杀秦国百姓中议论法令的数千人,给太子的老师施黥刑,杀死太子的传傅,随后法令才大为推行。我未尝不赞叹他的勇气和果断。唉!世俗之人不能谋划事情的开端,却可以为事情的成功而欢喜。假使天下人各自陈述自己的见解,固守自己的学说,来议论天子的事情,那么事情将会有受到阻碍而不能成功的。可是等到考察三代的典籍,到了将要矫正、改变世俗的关头,它们用来告诫天下的话,总是反复恳切、激切深厚,娓娓不倦,务必使天下人完全了解君主的心意;又进一步折服那些不服者的意愿,使天下人都相信事情本来就应当如此,然后才开始行动。它们的言辞曲折委婉,就像普通人彼此商议、辨析是非一样。我起初读到这些,曾怀疑它们近于迟滞迂远而缺乏决断。然而它们能使天下人乐意服从,而没有勉强不得已的意味;事情发动之后,也没有纷乱的异议,这正是王者的心意。因此我常认为,尧、舜时代,君臣彼此相得的心情,欢快融洽而没有隔阂,彼此在朝廷中赞叹应答,唯唯诺诺,不亚于朋友之间的亲密。即使在彼此判定是非、辨析曲直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到了商汤、周武王征伐之时,他们反复周旋,反复说明自己用兵的意图,使天下人明白,这也是形势所决定的。只有在天下已经安定之后,君民之间的处境相隔遥远而不同,天子想要有所作为,普通男女却在天下间各自持有异议,用来抵触君上的谋划;君上命令他们,他们却不肯听从。在这种时候,用刑罚驱迫、用权势威胁,天下谁敢不服从?但上位者却从容缓慢地为他们譬喻解释,使他们相信,然后才行动。这不是王者的胸怀,谁能这样处置事情并且长期不厌倦呢?盘庚迁都时,天下人都叹息而不高兴,盘庚于是称说先王盛德明圣,说先王尚且五次迁都才到今天。如今你们不继承古人的事业,我恐怕上天会断然抛弃你们的命运,不来救你们的死难。又恐怕他们仍不服从,于是又说:‘你们不和我同心,我的先王后王将要降罪于你们;你们的祖父和父亲也将告诉我的高后,说:在我的后代身上制造了大罪。’他为了开启他们不明白的心思,说明事情为什么理所当然,竟然如此详尽。至于商君却不是这样,他认为只要让你们得到利益,何必管我所做的事情呢?所以他不向众人的议论寻求认可,也没有什么话来告诫天下,但事情最终还是成功了。因此后世评论认为三代的治理柔弱而缺乏决断;然而这正是王道与霸道的不同。三代的君主只是不忍轻视、欺骗百姓,所以天下有了事情,议论就涉及百姓,以观察他们的意向。等到百姓不能听从时,君主又反复开导他们,把道理说尽,使他们不服的心意得到折服,因此百姓亲近并爱戴他们。唉!这就是王道与霸道的不同啊!《诗论》自从仲尼去世,六经的道理便散失而难以解释。它的问题在于,人们把经义要求得过于深,把经法寻求得过于苛切。六经的道理,只因为接近人情,所以能够长久流传而不废弃。世上迂腐的学者却都曲折地为它作解释,即使原义根本没有达到那种程度,也一定强行牵合,硬说成是那样,所以他们的论说委曲烦琐而不能通达。圣人作经,只要其中礼与《春秋》相合,就没有一句是虚妄的,也没有什么不可考察;但即便如此,仍然没有不合乎人情的地方。《书》出自一时的言语,《易》的文字又是为卜筮而作,所以其中有时也有不能预先确定的说法,它在法度上已经不如《春秋》严密了。何况《诗》是天下人——普通男女、羁旅之臣、卑贱奴隶——因悲哀忧愁或欢娱安逸而作的。天下人有的自我伤叹贫贱困苦的忧患,有的自我陈述丰盛美好、盛大欢乐的情状;上至君臣父子、天下兴亡治乱的踪迹,下至饮食、床笫以及昆虫草木之类,其中几乎无所不包,又怎么能用绳墨法度,拘拘地从其中求取意义呢?这也足以看出它的志趣没有什么不能贯通。圣人对待《诗》,认为它最终总要归入仁义,却不苛责其中每一句都恰好合于某种规范,所以它的意旨可以观照出来,它的语言可以通晓。如今讲解《诗》的传文说:‘殷其雷,在南山之阳,出自北门,忧心殷殷。扬之水,白石凿凿。终朝采绿,不盈一掬。瞻彼洛矣,维水泱泱。’像这些,都是兴。至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南有樛木,葛藟累之。南有乔木,不可休息。维鹊有巢,维鸠居之。喓喓草虫,趯趯阜螽’,像这些,也都说是兴。他们认为,所谓兴,是取天下万物中的某种形象来表现自己的事情。因此凡是为某件事情而作的诗,其中提到某种物象,就一定强行解释这种物象,力求与诗事相合;这样做学问,也实在太劳苦了。况且他们不知道诗的体制本来还有比,却把一切都合并说成兴。所谓兴,大致是说:诗意就是如此;诗人的意念受到当时事物的触发,但当时已经过去而无法知晓,所以只能根据同类情形用意推求,不能用语言确切解释。‘殷其雷,在南山之阳’,难道一定是从雷这种物象中取义吗?大概只是诗人当时所见的景象触动了他的心意,所以后人不能追求出确切解释;这正是它称为兴的原因。唉!天下人想要观读《诗》,一定要先懂得比和兴。至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确实是取雎鸠情意专一而有别这一点,所以应当称为比而不是兴。唉!天下人想要观读《诗》,一定要先知道兴不能与比混同,不要强行编造解释去求合于诗人当时的事情;这样,诗的意义或许可以凭意会明白,也就不必劳苦了。

礼论昔者商周之际,何其为礼之易也?其在宗庙朝廷之中,笾豆簠簋,牛羊酒醴之荐,交于堂上,而天子诸侯大夫卿士,周旋揖让,献酬百拜,乐作于下,礼行于上,雍容和穆,终日而不乱。夫古之人,何其知礼而行之不劳也?当此之时,天下之人,惟其习惯而无疑,衣服器皿,冠冕佩玉,皆其所常用也。是以其人入于其间,耳目聪明,而手足无所忤,其身安于礼之曲折,而其心不乱,以能深思礼乐之意,故其亷耻退让之节,睟然见于面,而盎然发于其躬。夫是以能使天下观其行事,而忘其暴戾鄙野之气。至于后世,风俗变易,更数千年以至于今,天下之事已大异矣。然天下之人,尚皆记録三代礼乐之名,详其节目,而习其俯仰,冠古之冠,服古之服,而御古之器皿,伛偻拳曲,劳苦于宗庙朝廷之中,区区而莫得其纪,交错纷乱而不中节,此无足怪也。其所用者,非其素所习也,而彊使焉,甚矣夫后世之好古也。昔者上古之世,盖尝有巢居穴处,污樽抔饮,燔黍捭豚,蒉桴土鼓,而以为是足以养生送死,而无以加之者矣。及其后世圣人,以为不足以大利于天下,是故易之以宫室,新之以笾豆鼎俎之器,以济天下之所不足,而尽去太古之法,惟其祭祀以交于鬼神,乃始荐其血毛豚解,而腥之体解而爓之,以为是不忘本,而非以为后世之礼不足用也。是以退而体其犬豕牛羊,实其簠簋笾豆铏羮,以极今世之美,未闻其牵于上古之説,巽愞而不决也。且方今之人,佩玉服韨,冕而垂旒,拱手而不知所为,而天下之人亦且见而笑之,是何所复望于其有以感发天下之心哉?且又有所大不安者,宗庙之祭,圣人所以追求先祖之神灵,庶几得而享之,以安防孝子之志者也。是以思其平生起居饮食之际,而设其器用,荐其酒食,皆从其生,以冀其来而安之,而后世宗庙之祭,皆用三代之器,则是先祖终莫得而安也。盖三代之时,席地而食,是以其器用各因其所便而为之,髙下大小之制。今世之礼,坐于牀而食于牀上,是以其器不得不有所变。虽正使三代之圣人生于今而用之,亦将以为便安。故夫三代之视上古,犹今之视三代也。三代之器不可复用矣,而其制礼之意尚可依仿以为法也。宗庙之祭,荐之以血毛,重之以体荐,有以存古之遗风矣。而其余者可以易三代之器,而用今世之所便,以从鬼神之所安。惟其春秋、社稷、释奠、释菜,凡所以享古之鬼神者,则皆从其器。盖周人之祭蜡与田祖也,吹苇籥,击土鼓,此亦各从其所安耳。嗟夫!天下之礼,宏阔而难言,自非圣人,而何以处此?故夫推之而不明,讲之而不详,则愚实有罪焉。唯其近于正而易行,庶几天下之安而从之,是则有取焉耳。

译《礼论》从前商、周交替之际,礼仪是多么容易实行啊!在宗庙朝廷之中,笾、豆、簠、簋以及牛羊酒醴等供品陈列在堂上,天子、诸侯、大夫、卿士往来周旋,作揖谦让,献酒酬答,行百拜之礼;下面奏乐,上面行礼,雍容和穆,整日也不紊乱。古人是多么懂得礼,并且实行起来毫不劳苦啊!在那个时候,天下人只是习惯于礼而没有疑惑;衣服器皿、冠冕佩玉,全都是平常使用的东西。因此人们进入礼仪之中,耳聪目明,手脚行动也没有抵触,身体安适于礼的曲折仪节,内心不受扰乱,能够深入思考礼乐的意义;所以廉耻、退让的节操,纯厚明净地显现在脸上,充盈地从身体上流露出来。正因为这样,才能使天下人看见他们的行事,而忘掉自己暴戾鄙野的气质。到了后世,风俗发生变化,经过几千年直到今天,天下的事情已经大不相同。然而天下人还都记载三代礼乐的名称,详细说明其中的节目,学习它的俯仰动作,戴古代的冠,穿古代的衣服,使用古代的器皿;他们弯腰曲身,劳苦于宗庙朝廷之中,拘拘然却不得其条理,彼此交错混乱而不合节度,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他们所使用的东西,并不是平素所习惯的,却强行让他们使用,后世爱好古制也太过分了。从前上古时代,曾经有巢居穴处、用敝陋的酒器饮酒、烧黍米、撕裂小猪、用蒯草作鼓槌、击打土鼓的做法,人们认为这些已经足以养生送死,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到了后世,圣人认为这些不足以大大便利天下,于是改用宫室,更新为笾、豆、鼎、俎等器具,以补救天下的不足,完全废除太古的制度。只有祭祀时为了与鬼神交往,才开始进献带血带毛的牲体,将小猪分解,把生肉分割后加以炙烤;这样做是为了不忘本,并不是认为后世的礼器不够使用。因此退而分割犬豕牛羊,充实簠、簋、笾、豆,制作铏羹,以尽显当世之美,从未听说他们被上古的说法束缚而畏缩不决。况且如今的人佩玉、穿韨,戴冕而垂旒,只是拱手站着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天下人又将看见而嘲笑他们;这样还指望他们能够感发天下人的心吗?还有更使人极不安的一点:宗庙祭祀,是圣人用来追求先祖神灵,希望能够得到先祖享用,以安慰孝子的心志的。因此要追想先祖一生起居饮食的情形,设置他们所用的器具,进献他们所吃的酒食,一切都依照他们生前的样子,希望他们来临而安享。可是后世宗庙祭祀全都使用三代的器具,这样先祖终究不能得到安适。三代时期,人们席地而食,所以器具都根据使用方便来制作,形成高低大小的制度。如今的礼制,人坐在床上,在床上进食,因此器具不得不有所改变。即使三代的圣人生在今天而使用今天的器具,也会认为这样便利安适。所以三代看待上古,正如今天看待三代一样。三代的器具已经不能再使用了,但它们制定礼制的用意仍然可以依照仿效,作为准则。宗庙祭祀中进献血毛,以体荐加以尊重,这还保留着古代遗风。其余礼器可以改用三代以后的器具,采用当世方便的形式,以顺从鬼神所安。只有春秋祭祀、社稷祭祀、释奠、释菜,凡是用来享祀古代鬼神的,都应当沿用相应的古代器具。周人祭祀蜡祭和田祖时,吹苇籥,击土鼓,这也是各自顺从其所安适的做法。唉!天下的礼制宏大深广而难以说明,如果不是圣人,又凭什么处理这些事情呢?所以对于推究礼制却不能明白、讲论它却不能详尽,我实在有罪。只要接近正道而容易实行,希望天下安定并愿意遵从,这就是其中值得取法的地方。

春秋论事有以拂乎吾心,则吾言忿然而不平;有以顺适乎吾意,则吾言优柔而不怒。天下之人,其喜怒哀乐之情,可以一言而知也。喜之言,岂可以为怒之言耶?此天下之人皆能辨之。而至于圣人,其言丁宁反覆,布于方册者甚多,而其喜怒好恶之所在者,又甚明而易知也。然天下之人常患求而莫得其意之所主,此其故何也?天下之人以为圣人之文章,非复天下之言也,而求之太过,是以圣人之言更为深逺而不可晓。且天下何不以已推之也?将以喜夫其人而加之以怒之之言,则天下且以为病狂,而圣人岂有以异乎人哉?不知其好恶之情而不求其言之喜怒,是所谓大惑也。昔者仲尼删诗于衰周之末,上自商周之盛王,至于幽厉失道之际,而下讫于陈灵。自诗人以来,至于仲尼之世,盖已数百余年矣。愚尝怪大雅小雅之诗,当幽厉之时,而称道文武成康之盛德,及其终篇,又不见幽厉之暴虐,此谁知其为幽厉之诗而非文武成康之诗者?盖察其辞气,有幽忧不乐之意,是以系之幽厉而无疑也。若夫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天下之是非杂然而触乎其心,见恶而怒,见善而喜,则求其是非之际,又可以求诸其言之喜怒之间矣。今夫人之于事,有喜而言之者,有怒而言之者,有怨而言之者。喜而言之,则其言和而无伤;怒而言之,则其言厉而不温;怨而言之,则其言深而不泄。此其大凡也。春秋之于仲孙湫之来,曰「齐仲孙来」;于季友之归,曰「季子来归」。此所谓喜之之言也。于鲁郑之易田,曰「郑伯以璧假许田」;于晋文之召王,曰「天王狩于河阳」。此所谓怒之之言也。于叔牙之杀,曰「公子牙卒」;于庆父之奔,曰「公子庆父如齐」。此所谓怨之之言也。夫喜之而和,怒之而厉,怨之而深,此三者无以加矣。至于公羊、谷梁之传,则不然,日月土地皆所以为训也。夫日月之不知,土地之不详,何足以为喜,而何足以为怒?此喜怒之所不在也。《春秋》书曰:“戎伐凡伯于楚丘”,而以为卫伐凡伯;《春秋》书曰:“齐仲孙来”,而以为呉仲孙。怒而至于变人之国,此又喜怒之所不及也。愚故曰:《春秋》者,亦人之言而已;而人之言,亦观其辞气之所向而已矣。中庸论上甚矣,道之难明也!论其著者,鄙滞而不通;论其防者,汗漫不可考。其▯始于昔之儒者,求为圣人之道而无所得,于是务为不可知之文,庶几乎后世之以我为深知之也。后之儒者,见其难知,而不知其空虚无有,以为将有所深造乎道者,而自耻其不能,则从而和之曰:“然。”相欺以为髙,相习以为深,而圣人之道日以逺矣。自子思作《中庸》,儒者皆祖之,以为性命之説。嗟夫!子思者,岂亦斯人之徒欤?盖尝试论之。夫《中庸》者,孔氏之遗书,而不完者也。其要有三而已矣。三者是周公、孔子之所从以为圣人,而其虚词蔓延,是儒者之所以为文也。是故去其虚词而取其三:其始论诚明之所入,其次论圣人之道所从始,推而至于其所终极,而其卒乃始内之于《中庸》,盖以为圣人之道略见于此矣。《记》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敎。诚则明矣,明则诚矣。”夫诚者,何也?乐之之谓也。乐之则自信,故曰诚。夫明者,何也?知之之谓也。知之则逹,故曰明。夫惟圣人知之者未至,而乐之者先入,先入者为主,而待其余,则是乐之者为主也。若夫贤人,乐之者未至,而知之者先入,先入者为主,而待其余,则是知之者为主也。乐之者为主,是故有所不知,知之未尝不行;知之者为主,是故虽无所不知,而有所不能行。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知之者与乐之者,是贤人、圣人之辨也。好之者,是贤人之所由以求诚者也。君子之为学,慎乎其始,何则?其所先入者重也。知之多而未能乐焉,则是不如不知之愈也。人好恶莫如好色而恶臭,是人之性也;好善如好色,恶恶如恶臭,是圣人之诚也。故曰:“自诚明谓之性。”孔子盖长而好学,适周观礼,问于老耼、师襄之徒,而后明于礼乐。五十而后读《易》,盖亦有晚而后知者,然其所先得于圣人者,是乐之而已。孔子厄。于陈蔡之间问于子路、子贡,二子不悦,而子贡又欲少贬焉。是二子者,非不知也,其所以乐之者未至也。且夫子路能死于卫,而不能不愠于陈蔡,是岂其知之罪也?故夫弟子之所为从孔子防者,非専以求闻其所未闻,盖将以求乐其所有也。明而不诚,虽挟其所有,伥伥乎不知所以安之。苟不知所以安之,则是可与居安,而未可与居忧患也。夫惟忧患之至,而后诚明之辨乃可以见。由此观之,君子安可以不诚哉!中庸论中

译《春秋论》事情有违背我心意的,我说话就会愤怒而不平;事情有顺合我意的,我说话就会和缓而不发怒。天下人的喜怒哀乐之情,从一句话就可以知道。表达喜悦的话,难道会被当作表达愤怒的话吗?天下人都能辨别这一点。至于圣人,他的言论反复叮咛,散见于典籍中的很多;但他的喜怒好恶所在,也更加明白易知。然而天下人常常苦于寻求圣人的意旨却不能得到,这是什么缘故?天下人认为圣人的文章已经不是天下人的语言了,于是求索过度,所以圣人的话反而显得深远而不可理解。况且天下人为什么不拿自己的情形来推想呢?假使把喜爱某人的话说成带着怒意的言辞,天下人一定会认为说话者疯了;圣人难道会与常人有不同吗?不知道圣人好恶的感情,也不探求他语言中的喜怒,这就叫作最大的迷惑。从前仲尼在衰败的周朝末年删定《诗》,上起商、周的盛王,下至幽王、厉王失道之时,最后止于陈灵公。自诗人以来直到仲尼的时代,大概已经有几百多年了。我曾经奇怪,《大雅》《小雅》中有些诗作于幽王、厉王之时,却称道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盛德;到了篇末又看不见幽王、厉王的暴虐。那么谁知道它们是幽王、厉王时代的诗,而不是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时代的诗呢?大概是考察它的文辞语气,含有幽忧不乐的意味,所以把它系属于幽王、厉王时代而无疑。至于《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天下的是非纷然触动孔子的心,见到恶事便愤怒,见到善事便喜悦;那么要探求其中的是非,也可以从它言辞的喜怒之间来寻求。如今一个人对于事情,有因喜悦而谈论的,有因愤怒而谈论的,有因怨恨而谈论的。因喜悦而谈,语言和缓而没有伤害;因愤怒而谈,语言严厉而不温和;因怨恨而谈,语言深沉而不直露。这是大概的情形。《春秋》写仲孙湫来鲁,说‘齐仲孙来’;写季友归来,说‘季子来归’。这就是表达喜悦的言辞。写鲁、郑交换田地,说‘郑伯以璧假许田’;写晋文公召周襄王,说‘天王狩于河阳’。这就是表达愤怒的言辞。写叔牙被杀,说‘公子牙卒’;写庆父出奔,说‘公子庆父如齐’。这就是表达怨恨的言辞。对喜悦的事说得和缓,对愤怒的事说得严厉,对怨恨的事说得深沉,这三种表现没有比它们更明显的了。至于《公羊传》《谷梁传》,却不是这样,连日月、土地都拿来作为训释。连日月、土地的含义都不知道、不详尽,又凭什么足以表达喜悦,凭什么足以表达愤怒呢?这些并不是喜怒所在。《春秋》记载说:‘戎伐凡伯于楚丘’,却把它解释为卫国攻伐凡伯;《春秋》记载说:‘齐仲孙来’,却把它解释为吴国的仲孙。愤怒到竟然改变人物所属的国家,这又是喜怒所不能达到的了。因此我说:《春秋》也不过是人的语言罢了;而人的语言,也只需观察它言辞语气所趋向的地方罢了。《中庸论上》道理难以阐明,实在太严重了!谈论它显著的一面,往往鄙陋滞涩而不通;谈论它幽深的一面,又空泛广大而无法考察。它的弊病开始于古代的儒者:他们想求得圣人之道却没有所得,于是专门写作不可理解的文章,希望后世认为自己深知大道。后来的儒者见它难以理解,却不知道其中本来空虚无物,以为其中将有深造大道的内容;又以不能理解为可耻,于是随声附和说‘是的’。他们互相欺骗,把它说成高深,彼此沿袭,把它说成深奥,于是圣人之道一天比一天远了。自从子思作《中庸》,儒者都奉它为祖,以为其中讲的是性命之学。唉!子思难道也是这些人的一类吗?姑且试着评论它。《中庸》是孔氏遗留下来的书,但并不完整。它的要旨只有三点罢了。这三点,是周公、孔子据以成为圣人的根本;至于其中空泛的词句蔓延铺陈,则是儒者作文的习气。因此删去空泛的词句,只取其中三点:开头谈诚与明从何处进入,其次谈圣人之道由何处开始,推演到它的终极,最后才把它归入《中庸》,大概认为圣人之道在这里约略显现了。《礼记》说:‘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 ‘诚则明矣,明则诚矣。’所谓诚,是什么呢?就是以此为乐。以此为乐,就会自己相信它,所以叫作诚。所谓明,是什么呢?就是知晓它。知晓它,就能通达,所以叫作明。圣人未必先达到完全知晓,而以此为乐却先行进入;先进入的成为主导,再等待其余方面,于是以此为乐成为主导。贤人则以此为乐尚未达到,而知晓它先行进入;先进入的成为主导,再等待其余方面,于是知晓它成为主导。以此为乐成为主导,所以即使有不知道的地方,所知仍没有不实行的;知晓成为主导,所以即使没有不知道的事情,也有不能实行的地方。孔子说:‘知道它的人不如喜爱它的人,喜爱它的人不如以它为乐的人。’知道它和以它为乐,是贤人与圣人的区别。喜爱它,是贤人用来求得诚的途径。君子求学,最要谨慎开始,为什么呢?因为最先进入心中的东西分量很重。知道得很多却还不能以此为乐,那还不如不知道更好。人没有比喜爱美色、厌恶臭味更强烈的好恶,这是人的本性;喜爱善如同喜爱美色,厌恶恶如同厌恶臭味,这是圣人的诚。因此说:‘自诚明谓之性。’孔子大概年长以后才喜好学习,到了周地观礼,向老聃、师襄一类人请教,之后才明白礼乐。孔子五十岁以后才读《易》,大概也有年长以后才知晓的事情;然而他先从圣人那里得到的,只是以圣道为乐而已。孔子在陈、蔡之间遭遇困厄,向子路、子贡询问,二人都不高兴,子贡又想稍微贬低圣道。这两个人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们以圣道为乐还没有达到。子路能够在卫国为义而死,却不能在陈、蔡之间不怨怒,这难道是因为他知晓圣道有罪吗?所以弟子们跟随孔子周游,并不专门为了求得自己尚未听闻的知识,大概还要借此求得以自己已经拥有的道理为乐。只有明而不诚,虽然挟带着自己所拥有的知识,却茫然不知如何安顿它。如果不知道如何安顿它,那么只能与他一起处于安乐之中,却不能与他共同担当忧患。只有忧患到来之后,诚与明的区别才可以显现。由此看来,君子怎么可以不诚呢!《中庸论中》

君子之欲诚也,莫若以明夫圣人之道。自本而观之,则皆出于人情。不循其本而逆观之于其末,则以为圣人有所勉强力行,而非人情之所乐者。夫如是,则虽欲诚之,其道无由。故曰:莫若以明,使吾心晓然知其当然而求其乐。今夫五常之敎,惟礼为若强人者,何则?人情莫不好逸豫而恶劳苦。今吾必也使之不敢箕踞而罄折百拜以为礼。人情莫不乐富贵而羞贫贱,今吾必也使之不敢自尊而卑让退抑以为礼。用器之为便,而祭器之为贵;防衣之为便,而衮冕之为贵。哀欲其速已而伸之三年,乐欲其不已而不得终日。此礼之所以为强人而观之于其末者之过也。盍亦反其本而思之?今吾以为罄折不如立之安也,而将惟安之求。则立不如坐,坐不如箕踞,箕踞不如偃仆,偃仆而不已,则将裸袒而不顾。苟为裸袒而不顾,则吾无乃亦将病之。夫岂独吾病之,天下之匹夫匹妇莫不病之也。苟为病之,则是其势将必至于罄折而百拜。由此言之,则是罄折而百拜者,生于不欲裸袒之间而已也。夫岂惟罄折百拜?将天下之所谓强人者,其皆必有所从生也。辨其所从生而推之至于其所终极,是之谓明。故记曰:君子之道,费而隠。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有所不能焉。君子之道,推其所从生而言之,则其言约,约则明。推其逆而观之,故其言费,费则隠。君子欲其不隠,是故起于夫妇之有余而推之至于圣人之所不及,举天下之至易而通之于至难,使天下之安其至难者,与其至易无以异也。孟子曰:箪食豆羮,得之则生,不得则死。嘑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向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朋友妻妾之奉而为之,此之谓失其本心。且万钟之不受,是王公大人之所难;而以行道乞人之所不屑,而较其轻重,是何以异于匹夫匹妇之所能行?通而至于圣人之所不及,故凡为此説者,皆以求安其至难,而务欲诚之者也。天下之人,莫不欲诚而不得其説,故凡此者,诚之説也。中庸论下夫君子虽能乐之,而不知中庸,则其道必穷。记曰:「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君子非其信道之不笃也,非其力行之不至也,得其偏而忘其中,不得终日安行乎通涂。夫虽欲不废,其可得耶?记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以为过者之难欤?复之中者之难欤?宜若过者之难也。然天下有能过而未有能中,则是复之中者之难也。记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既不可过,又不可不及,如斯而已乎?曰:未也。孟子曰:「执中为近,执中无权,犹执一也。」

书曰:「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又曰:「防其有极,归其有极。」而记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皇极者有所不极而防于极,时中者有所不中而归于中。吾见中庸之至于此而尤难也。是有小人之中庸焉,有所不中而归于中,是道也,君子之所以为时中,而小人之所以为无忌惮。记曰:「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嗟夫,道之难言也!有小人焉,因其近似而窃其名。圣人忧思恐惧,是故反覆而言之不厌。何则是道也?固小人之所窃以自便者也。君子见危则能死,勉而不死以求合于中庸;见利则能辞,勉而不辞以求合于中庸。小人贪利而苟免,而亦欲以中庸之名私自便也。此孔子、孟子之所为恶乡原也。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同乎流俗,合乎污世。曰:「古之人行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善斯可矣。」以古之人为迂,而以今世之所善为足以已矣,则是不亦近似于中庸邪?故曰:「恶紫恐其乱朱也,恶莠恐其乱苗也。」何则?恶其似也。信矣,中庸之难言也!君子之欲从事乎此,无循其迹而求其味,则几矣。记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译君子想要达到诚,没有比明白圣人之道更好的方法了。从根本上观察,圣人之道都出于人情;不遵循根本,却从末端倒过来观察,就会认为圣人是勉强用力去实行,而不是人情所乐意的。若是这样,即使想要达到诚,也没有道路可走。所以说,不如先求明白,使自己的心清楚地知道它本来如此,再求得以此为乐。如今五常的教化中,只有礼看起来像是在强迫人,为什么呢?人的本性没有不喜爱安逸、厌恶劳苦的。现在我一定要使人不敢箕踞而坐,弯身行百拜之礼。人的本性没有不喜爱富贵、以贫贱为羞的;现在我一定要使人不敢自尊,而谦卑退让、抑制自己,以此作为礼。日常器具以使用方便为贵,祭祀器具却以贵重为贵;普通衣服以便利为贵,衮冕却以尊贵为贵。悲哀本想尽快结束,礼却把它延长到三年;欢乐本想持续不止,却规定不能整天举行。这就是把礼看成强迫人、只从末端观察它的过错。为什么不返回根本来思考呢?如今我认为弯身行礼不如站着安稳,于是只求安稳;那么站立不如坐着,坐着不如箕踞,箕踞不如仰卧伏地;仰卧伏地还不停止,就将要裸露身体而不顾礼法。假使真的裸露身体而不顾礼法,我恐怕自己也会厌恶这种情形。难道只有我会厌恶它吗?天下的普通男女没有不厌恶它的。既然厌恶它,那么形势必然会发展到弯身行百拜之礼。由此说来,弯身行百拜,只是产生于不愿裸露身体之间罢了。难道不只是弯身行百拜如此?天下一切所谓强迫人的礼法,大概都必然有它产生的根源。辨明它从哪里产生,再推究到它最终的极点,这就叫作明。所以《礼记》说:‘君子之道,费而隐。’普通夫妇的愚昧,也可以参与知晓它;但到了它的极点,即使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普通夫妇虽不贤,也可以做到它;但到了它的极点,即使圣人也有不能做到的地方。君子之道,推究它产生的根源来说明,言辞就简约;简约,所以明白。反过来推究并观察它的极点,所以言辞繁多;繁多,所以幽隐。君子希望它不幽隐,因此从普通夫妇有余力做到的地方出发,推演到圣人也不能达到的地方;把天下最容易做到的事与最难做到的事贯通起来,使天下人能够安然实行最难的事,和实行最容易的事没有区别。孟子说:‘一箪饭、一豆羹,得到它就能活,得不到就会死。如果吆喝着给他,行路的人也不接受;如果踢过去给他,乞丐也不屑接受。若有万钟的俸禄,便不辨明礼义而接受它,那么万钟对我有什么益处呢?’ 先前宁可为保全自身而死也不接受,现在却为了朋友妻妾的供养而接受,这就叫作丧失了本心。况且连万钟俸禄都不接受,是王公大人也难以做到的事;而把它同连行路乞丐都不屑接受的东西比较轻重,这与普通男女所能做到的又有什么不同?把道理贯通而推至圣人也不能达到的地方,所以凡是谈论这些的人,都是为了使人能够安然处置最难的事情,努力求得诚。天下人无不想达到诚,却不知道求诚的方法,所以这些内容就是讲求诚的学说。《中庸论下》君子即使能够以道为乐,却不知道中庸,他的道路也一定会穷尽。《礼记》说:‘君子遵循大道而行,走到半途便停止,我是不会停止的。’君子并不是信道不笃厚,也不是实行不尽力,而是取得了偏面便忘记了中正,不能终日安稳地走在通达的大道上。虽然想不停止,又怎么能够做到呢?《礼记》说:‘道之所以不能实行,我知道了:贤者超过它,不肖者达不到它。’是超过它困难呢,还是返回中正困难呢?似乎超过它困难。然而天下有能够超过它的,却没有能够处于中正的,这说明返回中正更困难。《礼记》说:‘天下国家可以平均,爵禄可以辞让,白刃可以践踏,中庸却不能做到。’既不能超过,又不能达不到,难道只是这样吗?回答说:不是。孟子说:‘把握中正接近中庸;把握中正却不知道权变,仍然等于执守一端。’ 《尚书》说:‘不违背大中,不遭遇罪咎,天子就接受他。’ 又说:‘使天下都有大中,归于大中。’《礼记》又说:‘君子的中庸,是君子能够随时处于中正。’所谓皇极,是有些地方未能达到极致,却能归于大中;所谓时中,是有些地方未能完全合中,却能归于中正。我看到中庸说到这里,才知道它尤其困难。世上有小人的中庸:本来有所不中,却能归于中正;这对于君子来说叫作时中,对于小人来说却叫作无所顾忌。《礼记》说:‘小人的中庸,是小人无所顾忌。’唉,道理真难以说明啊!有些小人因为与中庸相近,便窃取中庸的名义。圣人忧虑恐惧,所以反复说明而不厌倦。为什么呢?因为中庸本来就是小人窃取来使自己便利的东西。君子遇到危险能够舍生,仍勉强自己不去送死,以求合于中庸;遇到利益能够辞让,仍勉强自己不去辞让,以求合于中庸。小人贪图利益、苟且求生,却也想借中庸的名义为自己谋取便利。这就是孔子、孟子所厌恶的乡原。一乡的人都称他为忠厚老实的人,他到哪里都不失为忠厚老实的人;他随同流俗,迎合污浊的世道,还说:‘古人行事为什么孤独冷落?既然生在这个时代,行善就可以了。’他把古人认为迂腐,把今世所赞许的看成满足,这难道不是与中庸很相近吗?所以说:‘厌恶紫色,是怕它扰乱朱色;厌恶莠草,是怕它扰乱禾苗。’为什么呢?就是厌恶它们似是而非。中庸确实难以说明啊!君子想要从事于此,不要沿着表面迹象去求取滋味,这样就差不多了。《礼记》说:‘人没有不饮食的,却很少有人能够知道其中的滋味。’

论好德锡之福昔圣人既陈五常之道,而病天下不能万世而常行也,故为之大中之敎曰:“贤者无所过,愚者无所不及,是之谓皇极。”极之于人也,犹方之有矩也,犹圆之有规也,皆有以绳乎物者也。圣人安焉而入乎其中,贤者俛而就之,愚者跂而及之。圣人以为俛与跂者皆非其自然,而犹有以强之者,故于皇极之中又为之言曰:“苟有过与不及,而要其终可以归皇极之道者,是皇极而已矣。”故《洪范》曰:“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又悲天下有为善之心而不得为善之利也,有求中之志而不知求中之道也,故又为之言曰:“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圣人之待天下如此其广也,其诱天下之人,不忍使之至于罪戾如此其勤且备也。天下未有好德之实而自言曰“予攸好德”,圣人以为是亦有好德之心矣,故受而爵禄之。天下之为善而未协于中也,则受而敎诲之。又恐夫民之愚而不我从也,故逊其言,卑其色,以下之。如是而不从,然后知其终不可以敎诲矣,故又为之言曰:“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且夫其始也,恐天下之人有可以至于皇极之道,而上之人不诱而敎诲之也,故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其终也,恐天下之以虚言而取其爵禄也,故曰:“于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盖圣人之用心,忧其始之不幸,而惧其终之至于侥幸也,故其言如此之详备。夫君子小人不可以一道待也,故皇极之中有待小人之道,不协于极而犹受之。至于待君子之道,何其责之深也?曰:“无偏无党,无反无侧,无有作好,无有作恶,而后可以合于皇极。”然则先王御天下之术,盖用此欤?

论郑伯克段于鄢【隠元年】春秋之所深讥,圣人之所哀伤而不忍言者,三:晋赵鞅帅师纳衞世子蒯瞆于戚,齐国夏、衞石曼姑帅师围戚,而父子之恩絶;公与夫人姜氏遂如齐,而夫妇之道丧;郑伯克段于鄢,而兄弟之义亡。此三者,天下之大戚也。夫子伤之,而思其所以至此之由,故其言尤为深且逺也。且夫蒯聩之得罪于灵公,逐之可也,逐之而立其子,是召乱之道也。使辄上之不得从王父之言,下之不得从父之令者,灵公也。故书曰:「晋赵鞅帅师纳衞世子蒯聩于戚。」蒯聩之不去世子者,是灵公不得乎逐之之道。灵公何以不得乎逐之之道?逐之而立其子也。鲁桓公,千乘之君,而陷于一妇人之手。夫子以为文姜之不足讥,而伤乎桓公制之不以渐也。故书曰:「公与夫人姜氏遂如齐。」言其祸自公作也。段之祸生于爱,郑庄公之爱其弟也,足以杀之耳。孟子曰:「舜封象于有庳,使之源源而来,不及以政。」孰知夫舜之爱其弟之深,而郑庄公贼之也?当太叔之据京城,取廪延以为已邑,虽舜复生,不能全兄弟之好。故书曰:「郑伯克段于鄢」,而不曰「郑伯杀其弟段」,以为当斯时,虽圣人亦杀之而已矣。夫妇、父子、兄弟之亲,天下之至情也,而相残之祸至如此,夫岂一日之故哉?谷梁曰:「克,能也。能杀也。不言杀,见段之有徒众也。段不称弟,不称公子,贱段而甚郑伯也。于鄢逺也,犹曰取之其母之懐中而杀之云尔,甚之也。」然则为郑伯宜奈何?缓追逸贼,亲亲之道也。呜呼!以兄弟之亲,至交兵而战,固亲亲之道絶已乆矣。虽缓追逸贼,而其存者几何?故曰:「于斯时也,虽圣人亦杀之而已矣。」然而圣人固不使至此也。公羊传曰:「母欲立之,已杀之,如勿与而已矣。而又区区于当国内外之言,是何思之不逺也?」左氏以为段不弟,故不称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敎。求圣人之意,若左氏。可以有取焉。

译《论好德锡之福》从前圣人已经陈述五常之道,却忧虑天下不能万世长久地实行,所以为他们制定了大中的教化,说:‘贤者没有超过,愚者没有达不到,这叫作皇极。’皇极对于人,正如方形有矩、圆形有规,都是用来规范万物的。圣人安然处在其中,贤者俯身趋就它,愚者踮脚追赶它。圣人认为,俯身和踮脚都不是人的自然状态,却仍有不得不勉强自己的地方;所以又在皇极之中说道:‘假使有超过或达不到的地方,但最终能够归于皇极之道,那就是皇极。’因此《洪范》说:‘凡是百姓,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你就应当记念他们;不能合于皇极,却不陷于罪咎的,天子就接受他们。’圣人又悲悯天下有行善之心,却得不到行善的利益;有求中的志向,却不知道求中的方法,所以又说道:‘他们安和、容色温顺,说“我所喜好的是德”,你就赐给他福禄。这样的人,就是合于皇极的。’圣人这样对待天下,是多么宽广;诱导天下人,又不忍心让他们陷入罪过,是多么勤勉周备。天下人未必真有喜好德行的实质,却自己说‘我所喜好的是德’,圣人认为这也已经有喜好德行的心了,所以接纳他,授予他爵禄。天下人行善却还没有完全合于中道,圣人就接纳并教诲他们。又担心百姓愚昧而不听从自己,所以放低言辞,和缓脸色,降低身份来对待他们。这样仍不听从,才知道他们最终不能接受教诲,于是又说道:‘凡是正直的人,已经富足,才使他得到善;你不能使他对你的家族怀有好意,这个人就是有罪的。对于不喜好德行的人,你即使赐给他福禄,反而会使这些福禄成为你的罪过。’起初,圣人担心天下人有可能达到皇极之道,而上位者却不诱导、不教诲他们,所以说:‘我所喜好的是德,你就赐给他福禄。’到了最后,又担心天下人凭借虚假的言语取得爵禄,所以说:‘对于不喜好德行的人,你即使赐给他福禄,也会使它成为你的罪过。’圣人的用心,是忧虑他们开始时遭遇不幸,又害怕他们最终变成侥幸取利,所以言辞这样详尽周备。君子和小人不能用同一种方式对待,所以皇极之中有对待小人的方法:虽不合于极,也仍然接纳。至于对待君子的方法,要求又是多么深!说:‘不偏不党,不反不侧,不可有所偏爱,不可有所偏恶’,然后才能合于皇极。那么,先王治理天下的方法,大概就是采用这一套吧?《论郑伯克段于鄢》(隐元年) 《春秋》深深讥刺、圣人悲伤而不忍明言的事情有三件:晋赵鞅率军把卫世子蒯聩送入戚,齐国夏、卫石曼姑率军包围戚,使父子之恩断绝;鲁公与夫人姜氏于是前往齐国,使夫妇之道丧失;郑伯在鄢地攻克段,使兄弟之义灭亡。这三件事,是天下最大的悲痛。孔子为此悲伤,思考它们所以发展到这种地步的原因,因此言辞尤其深远严厉。蒯聩得罪于卫灵公,驱逐他是可以的;但驱逐他后又立他的儿子,这是招致祸乱的办法。使辄对上不能听从祖父的命令,对下不能听从父亲的命令,是卫灵公造成的。因此《春秋》说:‘晋赵鞅帅师纳卫世子蒯聩于戚。’蒯聩不能离开世子之位,是因为卫灵公没有采取正确的驱逐方式。卫灵公为什么没有采取正确的驱逐方式?因为驱逐蒯聩后又立了他的儿子。鲁桓公是拥有千乘之国的君主,却陷在一个妇人的手中。孔子认为不必讥刺文姜,却为桓公没有逐渐加以制约而悲伤。因此《春秋》说:‘公与夫人姜氏遂如齐。’这是说祸患是由鲁桓公自己造成的。段的祸患起于郑庄公对弟弟的宠爱,而郑庄公对弟弟的宠爱,恰恰足以害死他。孟子说:“舜把象封在有庳,使他不断前来朝见,却不让他参与政事。”谁知道舜爱弟弟爱得这样深,而郑庄公却杀害了自己的弟弟呢?当太叔段占据京城,把廪延取来作为自己的封邑时,即使舜再生,也不能保全兄弟之间的友爱了。所以《春秋》记载说“郑伯克段于鄢”,却不说“郑伯杀其弟段”,是因为当时即使圣人也只能杀掉他罢了。夫妻、父子、兄弟之间的亲情,是天下最深厚的感情;可是相互残杀的祸患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是一日之间造成的吗?《谷梁传》说:“克,就是能够的意思,也就是能够杀掉他。这里不说‘杀’,是为了显示段有党羽众多;不称段为弟弟,也不称公子,是贬低段而更加严厉地谴责郑伯。说‘于鄢’,是因为鄢很远,就好像说郑伯把他从母亲怀中取出来杀掉一样,是极其严厉地贬斥他。”既然如此,那么郑伯应当怎么办呢?放慢追捕速度,让叛贼逃走,这是亲爱亲人的原则。唉!以兄弟的亲情,竟到了交兵作战的地步,可见亲爱亲人的原则本来早已断绝了。即使放慢追捕让叛贼逃走,能够保全的又有多少呢?所以说:“在这种时候,即使圣人也只能杀掉他罢了。”然而,圣人本来就不会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公羊传》说:“母亲想立他为君,自己却杀了他;如果不把君位给他也就罢了。” 却又拘泥于当时国内外的议论,这是思虑多么不长远啊!”左氏认为段不把兄长当兄长,所以不称他为弟弟;又因为他像两个国君一样,所以说“克”;称郑伯为“郑伯”,是讥刺他失去教化。探求圣人的意思,像左氏这样说,是有可取之处的。

论郑伯以璧假许田【桓元年】郑伯以璧假许田。先儒之论多矣,而未得其正也。先儒皆知夫《春秋》立法之严,而不知其甚寛且恕也;皆知其讥不义,而不知其讥不义之所由起也。郑伯以璧假许田者,讥隠而不讥桓也。始其谋以周公之许田而易泰山之祊者,谁也?受泰山之祊而入之者,谁也?隠既已与人谋而易之,又受泰山之祊而入之,然则为桓公者,不亦难乎?夫子知桓公之无以辞于郑也,故讥隠而不讥桓。何以言之?隠八年书曰:「郑伯使宛来归祊」,又曰:「庚寅我入祊」。入祊云者,见鲁之果入泰山之祊也。则是隠公之罪既成而不可变矣,故桓元年书曰:「郑伯以璧假许田而已」。夫许田之入郑,犹祊之入鲁也。书鲁之入祊而不书郑之入许田,是不可以不求其説也。郑伯使宛来归祊,「庚寅我入祊」,见郑之来归而鲁之入之也。郑伯以璧假许田者,见郑之来请,不见鲁之与之也。见郑之来请而不见鲁之与之者,见桓公之无以辞于郑也。呜呼!作而不义,使后世无以辞焉,则夫子之罪隠深矣。夫善观《春秋》者,观其意之所向而得之,故虽夫子之复生而无以易之也。《公羊》曰:「曷为系之许?近许也。讳取周田也。」《谷梁》曰:「假不言以,以非假也。非假而曰假,讳易地也。」《春秋》之所为讳者三:为尊者讳敌,为亲者讳败,为贤者讳过。鲁亲者也,非败之为讳,而取易之为讳,是夫子之私鲁也。

论取郜大鼎于宋【桓二年】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举三代全盛之法,以治侥幸苟且之风,而归之于至正而已矣。三代之盛时,天子秉至公之义,而制诸侯之予夺,故勇者无所加乎怯,弱者无所畏乎强,匹夫怀璧而千乘之君莫之敢取焉,此王道之所由兴也。周衰诸侯相并,而强有力者制其予夺,邾、莒、滕、薛之君惴惴焉保其首领之不暇,而齐、晋、秦、楚有吞诸侯之心。孔子慨然叹曰:「乆矣诸侯之恣行也,后世将有王者作而不遇焉,命也。」故《春秋》之法,皆所以待后世王者之作而举行之也。钟鼎龟玉,天子之所以分诸侯,使诸侯相传而世守也。桓二年,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太庙。且夫鼎也,不幸使齐挈而有之,是齐鼎也,是百传而不易,未可知也。仲尼曰:「不然,是鼎也,何为而在鲁之太庙?」曰:「取之宋。」宋安得之?曰:「取之郜。」故书曰「郜鼎」。郜之得是鼎也,得之天子,宋以不义取之,而又以与鲁也。后世有王者作,举《春秋》之法而行之,鲁将归之宋,宋将归之郜,而后已也。昔者子路问孔子所以为政之先,子曰:「必也正名乎。」故《春秋》之法尤谨于正名,至于一鼎之防而不敢忽焉,圣人之用意盖深如此。夫以区区之鲁,无故而得器,是召天下之争也。楚王求鼎于周王曰:「周不爱鼎,恐天下以器雠楚也。」鼎入宋而为宋,入鲁而为鲁,安知夫秦、晋、齐、楚之不动其心哉?故书曰「郜鼎」,明鲁之不得有,以塞天下之争也。《谷梁传》曰:「纳者,内弗受也,以为周公不受也。」又曰:「号从中国,名从主人。」而左氏记臧哀伯之谏,愚于《公羊》有取焉,曰:「器从名,地从主人。」宋始以不义取之,故谓之「郜鼎」。至于地之与人,则不然,俄而可以为其有矣。善乎斯言,吾有取之。

译论郑伯以璧借许田【桓公元年】郑伯用璧来借许田。前代儒者对此议论很多,却没有得到正确的解释。前代儒者都知道《春秋》所立法度严明,却不知道它其实也十分宽厚仁恕;都知道《春秋》讥刺不义,却不知道它所讥刺的不义是怎样产生的。郑伯用璧借许田,是讥刺隐公,而不是讥刺桓公。起初谋划用周公的许田交换泰山脚下的祊地,是谁呢?接受泰山脚下的祊地并把它纳入鲁国的,又是谁呢?隐公既然已经同别人谋划交换,又接受泰山的祊地并把它纳入鲁国,那么作为桓公,岂不是很难办吗?孔子知道桓公对郑国无法辞谢,所以讥刺隐公而不讥刺桓公。为什么这样说呢?《春秋》在隐公八年记载:“郑伯派宛来归还祊地”,又记载:“庚寅日,我国纳入祊地。”说纳入祊地,是表明鲁国确实把泰山的祊地纳入了自己的领土。这样,隐公的罪过已经造成而无法改变了,所以桓公元年记载:“郑伯用璧借许田”而已。许田归入郑国,就像祊地归入鲁国一样。记载鲁国纳入祊地,却不记载郑国纳入许田,这一点不能不探求其中的含义。郑伯派宛来归还祊地,“庚寅日,我国纳入祊地”,表明是郑国来归还,而鲁国把它纳入。郑伯用璧借许田,则表明郑国来请求,却不表明鲁国把许田给了郑国。表明郑国来请求而不表明鲁国给予,是为了显示桓公对郑国无法辞谢。唉!起初作下不义之事,使后世无法推辞,这样看来,孔子对隐公的罪责就深了。善于观察《春秋》的人,应当观察它意旨所趋向的地方而得到结论,所以即使孔子再生,也无法改变这一解释。《公羊传》说:“为什么把它系属于许地?因为它靠近许地;这是避讳夺取周王田地的说法。”《谷梁传》说:“‘假’字不说‘以’,因为这并不是真正的借;不是借却说成借,是避讳交换土地。”《春秋》所避讳的事情有三种:替尊者避讳敌人,替亲者避讳失败,替贤者避讳过错。鲁国是亲近的一方,这里不是为失败避讳,而是为夺取、交换土地避讳,这就是孔子偏爱鲁国。论从宋国取郜国的大鼎【桓公二年】孔子为什么要作《春秋》呢?是要举出三代全盛时期的法度,来治理侥幸苟且的风气,使一切归于最正确的原则罢了。三代盛世时,天子秉持至公的原则,决定诸侯给予或剥夺,所以勇者不能凌驾于怯者之上,弱者也不必畏惧强者;即使平民拥有宝玉,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君也不敢强行夺取,这就是王道兴盛的原因。周朝衰落后,诸侯相互吞并,强大有力者决定他人的得失,邾、莒、滕、薛的国君战战兢兢,连保全性命都来不及,而齐、晋、秦、楚已经有吞并诸侯的野心。孔子感慨叹息说:“诸侯肆意妄为已经很久了,后世将有王者兴起,却不能遇到他,这是天命啊。”所以《春秋》的法度,都是用来等待后世王者兴起后实行的。钟、鼎、龟、玉,是天子用来分赐诸侯,使诸侯世代相传、永久守护的器物。桓公二年,鲁国从宋国取来郜国的大鼎,戊申日把它纳入太庙。假如这鼎不幸被齐国夺去而占有,那就是齐国的鼎;它世世代代传下去而不再改变归属,也是未可知的。仲尼说:“不对,这鼎为什么会在鲁国太庙里?”回答说:“从宋国取来的。”宋国怎么得到它的?回答说:“从郜国取来的。” 所以《春秋》记载为“郜鼎”。郜国得到这鼎,是从天子那里得到的;宋国用不义的手段夺取它,又把它送给鲁国。后世如果有王者兴起,依照《春秋》的法度行事,鲁国将把它归还宋国,宋国将把它归还郜国,这样才算完结。从前子路问孔子治理政事首先应做什么,孔子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吧。”所以《春秋》的法度尤其谨慎于正名,甚至对于一只鼎的防范也不敢忽略,圣人的用意大概深远到这种程度。像鲁国这样一个小国,无缘无故得到一件器物,就是招致天下争夺。楚王向周王索求九鼎时说:“周王如果不爱惜鼎,恐怕天下人会因为这件器物而与楚国结仇。”鼎进入宋国就成为宋国的,进入鲁国就成为鲁国的,怎么知道秦、晋、齐、楚不会因此动心呢?所以《春秋》记作“郜鼎”,明确说明鲁国不应占有它,以此堵塞天下争夺的祸端。《谷梁传》说:“所谓‘纳’,就是内心并不接受,因为周公不接受它。”又说:“称号依从中原的称呼,名称依从原主人的称呼。”左氏记载臧哀伯进谏,虽然不如《公羊传》,但其中有可取之处,说:“器物依从它原来的名称,土地依从它现有的主人。”宋国最初用不义手段夺取它,所以称为“郜鼎”。至于土地归属于什么人,却不是这样,过了一会儿就可以认为是新主人的了。这话说得好,我对此很赞同。

论齐侯、衞侯胥命于蒲【桓三年】荀卿有言曰:「春秋善胥命。」诗非屡盟,其心一也,敢试论之?谨按桓三年书「齐侯、衞侯胥命于蒲」。説《春秋》者钧曰:「近正。」所谓「近正」者,以其近古之正也。古者相命而信,约言而退,未尝有防血之盟也。今二国之君诚信协同,约言而防,可谓近古之正者已。何以言之?《春秋》之时,诸侯竞骛争夺,日寻拂违王命,糜烂生聚。前日之和好,后日之战攻,曽何正之尚也?观二国之君胥命于蒲,自时厥后不相侵伐,岂与夫前日之和好,后日之战攻者班也?故圣人于《春秋》止一书「胥命」而已。荀卿谓之善者,取诸此也。然则齐也、衞也,圣人果善之乎?曰:非善也,直讥尔。曷讥尔?讥其非正也。《周礼》大宗伯掌六礼,以诸侯见王为文,乃有春朝、夏宗、秋觐、冬遇、时会、众同之法。言诸侯非此六礼,罔得逾境而出矣。不识齐、衞之君,以春朝相命而出耶?以夏宗相命而出耶?或以秋觐相命而出耶?以冬遇相命而出耶?或以时防相命而出耶?众同相命而出耶?非春朝、夏宗、秋觐、冬遇、时防、众同而出,则私相为防耳。私相为防,匹夫之举也。以匹夫之举而谓之正,其可得乎?宜乎圣人大一王之法而诛之也。然而圣人之意,岂独诛齐、衞之君而已哉?所以正万世也。荀卿不原圣人书经之法,而徒信传者之説,以谓《春秋》善胥命,失之逺矣。且《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诸侯之贤者固亦鲜矣,奚特于齐、衞之君而善其胥命耶?信斯言也,则奸人得以劝也。未尝闻圣人作《春秋》而劝奸人也。

论禘于太庙,用致夫人【僖八年】甚哉!去圣之乆逺,三传纷纷之不同,而莫或折之也。禘于太庙,用致夫人。左氏曰:「禘而致哀姜,非礼也。凡夫人不薨于寝,不殡于庙,不赴于同,不祔于姑,则弗致也。」公羊曰:「夫人何以不氏?讥以妾为妻也。盖聘于楚而胁于齐,媵女之先至者也。」谷梁曰:「成风也。言夫人而不言氏姓,非夫人也。立妾之词,非正也。夫人之我,可以不夫人乎?夫人卒葬之,我可以不卒葬之乎?一则以宗庙临之而后贬焉,一则以外之弗夫人而见正焉。」三家之説,左氏踈矣。夫人与公一体也。有曰:「公曰夫人,既葬公以諡配公,夫人以諡配氏,此其不易之例也。」盖有既葬称諡而不称夫人者矣。天王使宰咺来归恵公仲子之赗,秦人来归僖公成风之襚,而未有不称諡而称夫人也。公羊之説又非人情,无以信于后世。以齐楚之彊,齐能胁鲁使以其媵妾为夫人,而楚乃肯安然使其女降为妾哉?此甚可怪也。且夫成风之为夫人,非正也。春秋以为非正而不可以废焉,故与之不足之文而已矣。方其存也,不可以不称夫人而去其氏;及其没也,不可以不称諡而去其夫人,皆所以示不足于成风也。况乎禘周公而用致焉,则其罪固已不容于贬矣。故公羊曰:「用者不宜用者也,致者不宜致者也。禘用致夫人,非礼也。」

论闰月不告朔,犹朝于庙【文六年】春秋之文,同其所以为文,异者,君子观其意之所在而已矣。先儒之论闰月不告朔者,牵乎“犹朝于庙”之説,而莫能以自解也。《春秋》之所以书“犹”者二:曰“如此而犹如此”,者甚之之词也辛巳有事于太庙仲遂卒于垂壬午犹绎是也;曰“不如此而犹如此”,者幸之之词也。不郊,犹三望;闰月不告朔,犹朝于庙是也。夫子伤周道之残缺,而礼乐文章之坏也,故区区焉掇拾其遗亡,以为其全不可得而见矣,得见一二,斯可矣。故书曰“犹朝于庙”者,伤其不告朔,而幸其犹朝于庙也。夫子之时,告朔之礼亡矣,而有饩羊者存焉。夫子犹不忍去,以志周公之典,则其朝于庙者,乃不如饩羊之足存欤?《公羊传》曰:“曷为不言告朔?天无是月也。”《谷梁传》曰:“闰月者,附月之余日也。天子不以告朔,而丧事不数也。”而皆曰“犹”者,可以已也。是以其幸之之词而为甚之之词,宜其为此异端之説也。且夫天子诸侯之所为告朔听政者,以为天欤?为民欤?天无是月,而民无是月欤?彼其孝子之心,不欲因闰月以废丧纪,而人君乃欲假此以废政事欤?夫周礼乐之衰,岂一日之故?有人焉,开其端,而莫之禁,故其渐遂至于扫地而不可救。文十六年夏六月,公四不视朔。《公羊传》曰:“公有疾也。何言乎公有疾不视朔?自是公无疾不视朔也。”故夫有疾而不视朔者,无疾而不视朔之原也;闰月而不告朔者,常月而不告朔之端也。圣人忧焉,故谨而书之,所以记礼之所由废也。《左氏传》曰:“闰以正时,时以作事,事以厚生,生民之道,于是乎在。不告闰朔,弃时政也。”何以为民?而杜预以为虽朝于庙,则如勿朝,以释经之所书“犹”之意,是亦曲而不通矣。

译论齐侯、卫侯在蒲相互约定盟誓【桓公三年】荀卿说过:“《春秋》认为相互约命是好的。”《诗经》说不屡次盟誓,是因为彼此的心意专一;我姑且试着论说这件事。谨按桓公三年记载:“齐侯、卫侯在蒲相互约命。”解释《春秋》的人都说:“接近正道。”所谓“接近正道”,是因为它接近古代的正道。古代两国相互约定、彼此信守,约定言语后就退去,从来没有歃血为盟的仪式。如今两国国君诚信协调,约定言语后就歃血,可以说接近古代的正道了。为什么这样说呢?《春秋》时代,诸侯竞相争夺,每天都寻求违背王命,弄得百姓流离、社会破败。前一天还相互和好,后一天就交战攻伐,哪里还崇尚什么正道呢?看齐、卫两国国君在蒲相互约命,从此以后彼此不再侵伐,难道能同前日和好、后日交战的做法相提并论吗?所以圣人在《春秋》中只记了一次“胥命”而已。荀卿说它好,取的就是这一点。然而,齐国、卫国,圣人果真是在称赞它们吗?回答说:不是称赞,只是讥刺罢了。讥刺什么呢?讥刺它不合正道。《周礼》规定大宗伯掌管六礼,以诸侯朝见天王为礼制,于是有春朝、夏宗、秋觐、冬遇、时会、众同的制度。也就是说,诸侯如果不依照这六种礼制,就不能越过国境出行。不知道齐、卫两国国君,是以春朝的名义相互约命而出行吗?是以夏宗的名义相互约命而出行吗?还是以秋觐、冬遇、时会、众同的名义相互约命而出行吗?如果不是依据春朝、夏宗、秋觐、冬遇、时会、众同而出行,那就是私下相约会盟。私下相约会盟,是平民的行为。以平民的行为却称为正道,怎么可能呢?难怪圣人要依据统一天下的大王之法来惩罚他们。然而,圣人的意思难道只是惩罚齐、卫两国国君吗?他的目的在于端正万世的法则。荀卿不探究圣人书写经文的法则,只相信传注者的说法,认为《春秋》赞许相互约命,差错实在太远了。而且《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诸侯中贤德的本来就很少,为什么偏偏要称赞齐、卫两国国君相互约命呢?如果相信这种说法,就会使奸人得到鼓励。从未听说圣人作《春秋》是为了鼓励奸人的。论在太庙举行禘祭,使用礼仪迎致夫人【僖公八年】距离圣人久远了,三传的说法纷纷不同,却没有人能够加以辨析。经文说:“在太庙举行禘祭,使用礼仪迎致夫人。”左氏说:“举行禘祭而迎致哀姜,是不合礼的。凡是夫人,如果不是死在正寝、停灵于太庙、向同姓诸侯报丧、附祭于姑的神位,就不能迎致。”《公羊传》说:“夫人为什么不称氏?是讥刺把妾立为妻。大概是她受聘于楚国,却被齐国胁迫;她是陪嫁女子中最先到达的。”《谷梁传》说:“这是成风。称夫人却不称氏姓,并不是真正的夫人。这是立妾为妻的说法,不合正道。既然她是我的夫人,难道可以不称夫人吗?夫人死了并为她办理丧葬,难道可以不按夫人的礼制办理吗?一方面,是以宗庙的名义临视此事,然后加以贬斥;另一方面,是把她排除在真正的夫人之外,以显示正道。”三家的说法中,左氏的说法最为疏略。夫人与国君本是一体。有人说:“国君称她为夫人,葬后国君用谥号相配,夫人也用谥号与氏相配,这是不可改变的惯例。”然而也有葬后称谥号而不称夫人的情况。天王派宰咺来归还惠公仲子的赗,秦人来归还僖公成风的襚,从来没有不称谥号而称夫人的。公羊的说法又不合人情,无法使后世信服。凭齐、楚的强大,齐国能够胁迫鲁国把它的陪嫁妾立为夫人,难道楚国却能安然接受自己的女子降为妾吗?这实在很奇怪。况且成风成为夫人,本来就不合正道。《春秋》认为她不合正道,却不能废除她夫人的身份,所以只用文字稍有不足的方式来表示罢了。她活着时,不能不称夫人,却去掉她的氏;她死后,不能不称谥号,却去掉夫人的称号,这些都是用来显示成风身份有所不足的。何况这是禘祭周公时用礼仪迎致她,她的罪过本来已经严重到不能只用贬词来表示了。所以《公羊传》说:“所谓‘用’,是说不应当使用;所谓‘致’,是说不应当迎致。禘祭时使用礼仪迎致夫人,是不合礼的。” 论闰月不告朔,却仍然到太庙朝拜【文公六年】《春秋》的文字,有些地方用同样的写法,有些地方写法不同,君子只需观察它用意所在罢了。前代儒者讨论闰月不告朔,都被“仍然到太庙朝拜”的说法牵制,无法自行解释清楚。《春秋》中使用“犹”字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本来已经这样,却仍然这样”,是表示加重谴责的语气,如辛巳日举行太庙祭祀,仲遂死于垂地,壬午日仍然举行绎祭;另一种是“本来没有这样,却仍然这样”,是表示庆幸的语气,如没有举行郊祭,却仍然举行三望;闰月不告朔,却仍然到太庙朝拜。孔子痛惜周道残缺,礼乐典章败坏,所以细心地拾取残存的遗制,因为周代礼制已不可能完整呈现,能见到一二分,就已经可以了。因此经文说“仍然到太庙朝拜”,是痛惜他们不告朔,同时庆幸他们还到太庙朝拜。孔子在世时,告朔的礼已经废亡,却还保留着供养羊的旧例。孔子尚且不忍废去它,以此记存周公的典制;那么到太庙朝拜,难道还不如一只供养的羊,值得保存吗?《公羊传》说:“为什么不说告朔?因为上天没有这个月份。”《谷梁传》说:“闰月,是附属于某月的余日。天子不以闰月告朔,丧事也不按闰月计算。” 但他们都说“犹”,本来是可以不做的。因此,他们把表示庆幸的“犹”解释成表示加重谴责的“犹”,难怪会产生这种异端说法。况且天子、诸侯告朔听政,是为了上天吗,还是为了百姓?上天没有这个月份,百姓也没有这个月份吗?那些孝子的心情,不愿因为闰月而废止丧葬的纪念,难道国君却想借此废止政事吗?周代礼乐的衰败,难道是一日造成的吗?有人开启了这个端头,却没有人加以禁止,所以逐渐发展到礼制荡然无存而无法挽救。文公十六年夏六月,鲁文公四次不视朔。《公羊传》说:“国君有病。为什么说国君有病而不视朔?因为从此以后,国君即使无病也不视朔了。”所以有病而不视朔,是无病也不视朔的开端;闰月不告朔,是平常月份也不告朔的开端。圣人对此忧虑,所以谨慎地记载下来,用来记录礼制由此废弃的过程。《左氏传》说:“闰月用来校正时令,时令用来安排事务,事务用来使民众生活富足,养育百姓的道理就在这里。不告闰月的朔日,就是抛弃按时令施行政事。”这怎么能说是为了百姓呢?杜预却认为,虽然到太庙朝拜,也等于没有朝拜,以此解释经文中“犹”字的含义,这也实在曲折而不通。

论用郊【成十七年】先儒之论,或曰鲁郊僣也,春秋讥焉,非也。鲁郊僣也,而春秋之所讥者,当其罪也。赐鲁以天子之礼乐者,成王也;受天子之礼乐者,伯禽也。春秋之讥鲁郊也,上则讥成王,次则讥伯禽。成王、伯禽不见于春秋,而夫子无所致其讥也。无所致其讥而不讥者,春秋之所以求信于天下也。夫以鲁而僣天子之郊,其罪恶如此之着也,夫子以为无所致其讥而不讥焉,则其讥之者,固天下之所用而信之也。郊之书于春秋者,其类有三:书卜郊不从,乃免牲者,讥卜常祀而不讥郊也;鼷防食郊牛角,郊牛之口伤,改卜牛者,讥养牲之不谨而不讥郊也;书四月、五月、九月郊者,讥郊之不时而不讥郊也。非卜常祀,非养牲之不谨,非郊之不时,则不书;不书则不讥也。禘于太庙者,为致夫人而书也;有事于太庙者,为仲遂卒而书也。春秋之书郊者,犹此而已,故曰不讥郊也。郊祀者,先王之大典,而夫子不得见之于周也,故因鲁之所有天子之礼乐,而记郊之变焉耳。成十七年九月辛丑用郊,「公羊传」曰:「用者,不宜用者也。九月非所用郊也。」「谷梁传」曰:「夏之始,犹可以承春;以秋之末承春之始,盖不可矣。」且夫郊未有至九月者也。曰:「用者,着其不时之甚也。」杜预以为用郊从史文,或説「用然后郊者」皆无取焉。

论防于澶渊,宋灾故【襄三十年】春秋之时,忠信之道缺,大国无厌,而小国屡叛,朝战而夕盟,朝盟而夕防。夫子盖厌之矣。观周之盛时,大宗伯所制朝觐防同之礼,各有逺近之差,逺不至于疎而相忘,近不至于数而相渎。春秋之际,何其乱也?故曰:春秋之盟,无信盟也;春秋之防,无义防也。虽然,纷纷者天下皆是也。夫子将讥之,而以为不可以胜讥之也,故择其甚者而讥焉。桓二年防于稷,以成宋乱;襄三十年防于澶渊,宋灾故,皆以深讥而切责之也。春秋之书防多矣,书其所防而不书其所以防,书其所以防,桓之稷,襄之澶渊而已矣。宋督之乱,诸侯将讨之,桓公平之,不义孰甚焉?宋之灾,诸侯之大夫防以谋归其财,既而无归,不信孰甚焉?非不义不信之甚,春秋之讥不至于此也。左氏之论得其正矣。皆诸侯之大夫,而书曰「某人某人防于澶渊,宋灾故」,尤之也;不书鲁大夫,讳之也。且夫见邻国之灾,匍匐而救之者,仁人君子之心也;既言而忘之,既约而背之,委巷小人之事也。故书其始之为君子仁人之心,而后可以见后之为委巷小人之事。春秋之意,盖明白如此。而公羊传曰:「防未有言其所为者,此言其所为,何録伯姬也?」且春秋为女子之不得其所而死,区区焉为人之死録之,是何夫子之志不广也?谷梁曰:「不言灾故,则无以见其为善。澶渊之防,中国不侵夷狄,夷狄不入中国,无侵伐八年,善之也。晋赵武、楚屈建之力也。」如谷梁之説,宋之盟可谓善矣,其不曰「息兵」故,何也?呜呼,左氏得其正矣。

论黑肱以滥来奔【昭三十一年】诸侯之义,守先君之封土而不敢有失也,守天子之疆界而不敢有过也。故夫以力而相夺,以兵而相侵者,春秋之所谓暴君也。侵之虽不以兵,夺之虽不以力,而得之不义者,春秋之所谓污君也。郑伯以璧假许田,晋侯使韩穿来言汶阳之田归之于齐,此诸侯之以不义而取鲁田者也。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莒牟夷以防兹来奔,黑肱以滥来奔,此鲁之以不义而取诸侯之田者也。诸侯以不义而取鲁田,鲁以不义而取诸侯之田,皆不容于春秋者也。夫子之于庶其、牟夷、黒肱也,责之薄,而于鲁也,罪之深。彼其窃邑叛君,为穿窬之事,市人屠沽,且羞言之,而安足以重辱君子之讥哉?夫鲁,周公之后,守天子之东藩,招聚小国叛亡之臣,与之为盗窃之事,孔子悲伤而悼痛之,故于三叛之人,具文直书而无隠讳之词,盖其罪鲁之深也。先儒之説,区区于叛人之过恶,其论固已狭矣。且夫春秋,岂为穿窬窃盗之人而作哉?使天下之诸侯皆莫肯容夫如此之人,而穿窬盗窃之事将不禁而自絶,此春秋之所以用意于其本也。左氏曰:“或求名而不得,或欲盖而名彰。”书齐豹盗,三叛人名而公羊之説最为疎谬,以为叔术之后而通滥于天下,故不系黒肱于邾。呜呼!谁谓孔子而贤叔术耶?盖尝论之,黒肱之不系邾也,意其若栾盈之不系于晋欤?栾盈既奔齐而还入曲沃以叛,故书曰“栾盈入于晋”。黒肱或者既絶于邾而归窃其邑以叛欤?当时之简牍既亡,其详不可得而闻矣。然以类而求之,或亦然欤?谷梁曰:“不言邾,别乎邾也;不言滥子,非天子之所封也。”此尤迂阔而不可用矣。

译论举行郊祭【成公十七年】前代儒者有的说,鲁国举行郊祭是僭越礼制,《春秋》因此加以讥刺;这是不对的。鲁国举行郊祭确实是僭越,而《春秋》所讥刺的是与此有关的具体罪过。把天子的礼乐赐给鲁国的是成王,接受天子礼乐的是伯禽。《春秋》讥刺鲁国郊祭,首先是讥刺成王,其次是讥刺伯禽。成王、伯禽不见于《春秋》,孔子也就没有可以直接施加讥刺的对象。没有可以直接施加讥刺的对象却不讥刺,正是《春秋》取得天下信任的原因。鲁国僭用天子的郊祭,罪恶如此明显,孔子认为没有直接施加讥刺的对象而不讥刺;那么他所讥刺的内容,正是天下人都能据以使用并相信的。关于郊祭,《春秋》记载的情况有三类:记载卜问郊祭而不合意,于是免去牲畜,是讥刺把卜问用于常祀,而不是讥刺郊祭;鼷鼠咬食郊祭用牛的角,郊牛的嘴受伤,改卜祭牛,是讥刺饲养祭牲不谨慎,而不是讥刺郊祭;记载四月、五月、九月举行郊祭,是讥刺郊祭时间不当,而不是讥刺郊祭本身。不是卜问常祀,不是饲养祭牲不谨慎,不是郊祭时间不当,就不记载;不记载,就不加讥刺。“禘于太庙”,是因为迎致夫人才记载;“有事于太庙”,是因为仲遂去世才记载。《春秋》关于郊祭的记载,不过如此,所以说它并不讥刺郊祭本身。郊祭是先王的大典,而孔子在周王朝已无法亲眼见到它,所以借鲁国所拥有的天子礼乐,记录郊祭发生变化的情况罢了。成公十七年九月辛丑日举行郊祭。《公羊传》说:“所谓‘用’,是说不应当使用。九月不是举行郊祭的时节。”《谷梁传》说:“夏季的开始,还可以承接春季;到了秋季末尾,却承接春季的开始,大概是不可以的。”况且从来没有到九月才举行郊祭的。有人说:“经文用‘用’字,是彰显时间不合适到了极点。”杜预认为“用郊”是依照史官原文记载,或者解释为“使用礼仪以后才举行郊祭”,都没有可取之处。论在澶渊会盟,因为宋国发生灾害【襄公三十年】《春秋》时代,忠信之道缺失,大国没有满足的时候,小国屡屡叛乱,早晨交战、晚上结盟,早晨结盟、晚上又会盟。孔子大概已经厌恶这种情形了。观察周朝强盛时,大宗伯所制定的朝见、觐见、会盟、同盟之礼,各自有远近不同的等级:远的不会疏远到彼此忘记,近的也不会频繁到互相轻慢。《春秋》时代是多么混乱啊!所以说,《春秋》中的盟,是没有信用的盟;《春秋》中的会,是没有义理的会。虽然如此,天下到处都是这种纷乱情形。孔子将要讥刺它们,却认为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一一讥刺,于是选择其中最严重的加以讥刺。桓公二年在稷地会盟,以此成全宋国的祸乱;襄公三十年在澶渊会盟,是因为宋国发生灾害;这些都是极力讥刺、严厉责备的。 《春秋》记载会盟很多,记载会盟地点,却不记载会盟的原因;明确记载会盟原因的,只有桓公在稷地的会盟和襄公在澶渊的会盟。宋督作乱,诸侯将要讨伐他,桓公却为他调解,还有什么比这更不义的呢?宋国发生灾害,诸侯的大夫会盟,谋划把财物送还宋国,后来却没有归还,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守信的呢?如果不是不义、不守信到了极点,《春秋》的讥刺不会达到这种程度。左氏的议论得到正确的解释。不记载鲁国大夫,是为了替鲁国避讳。况且看见邻国遭灾,匍匐前去救助,这是仁人君子的心意;已经说过的话却忘记,已经订立的约定却背弃,是市井小人的行为。所以经文先记载他们最初出于君子仁人的心意,随后才可以看出他们后来变成了市井小人的行为。《春秋》的用意,大概明白到这种程度。可是《公羊传》说:“会盟从来没有说明会盟的目的,这里却说明了目的,为什么呢?是为了记载伯姬。”况且《春秋》只是因为女子没有得到适当归宿而死,就琐屑地为一个人的死亡作记录,难道孔子的志向会这样狭小吗?《谷梁传》说:“不说‘因为灾害’,就无法显示这次会盟是善事。澶渊之会,使中原不侵扰夷狄,夷狄不侵入中原,八年没有发生侵伐,这是在赞许它;这是晋国赵武、楚国屈建的功劳。”按照谷梁的说法,宋国的盟约可以说是善事了,那么为什么不说“因为息兵”呢?唉,左氏的说法才得到了正确的解释。论黑肱带着滥邑来投奔鲁国【昭公三十一年】诸侯的义务,是守护先君封赐的土地而不敢有所失守,守护天子的疆界而不敢越界。因此,凭借武力相互夺取、凭借兵力相互侵略,是《春秋》所说的暴君。侵夺虽然不使用军队,夺取虽然不依靠武力,但得到土地的手段不合道义,是《春秋》所说的污君。郑伯用璧借许田,晋侯派韩穿来传话,把汶阳的田地归还齐国,这些都是诸侯用不义手段夺取鲁国田地的事。邾国的庶其带着漆、闾丘来投奔,莒国的牟夷带着防兹来投奔,黑肱带着滥邑来投奔,这些都是鲁国用不义手段取得诸侯土地的事。诸侯用不义手段取得鲁国土地,鲁国用不义手段取得诸侯土地,都是《春秋》所不能容忍的。孔子对庶其、牟夷、黑肱,责备得较轻;对于鲁国,却罪责深重。他们偷窃城邑、背叛国君,所做的是盗贼的事情,市井屠夫商贩尚且羞于谈论,又哪里值得用君子的讥刺来加重羞辱呢?鲁国是周公的后代,守护天子东方的藩屏,却招纳聚集小国叛逃的臣子,和他们一起做盗窃之事,孔子为此悲伤痛惜。所以对这三个叛臣,孔子把事实详细写出,直笔记载而不加隐讳,大概正是因为他对鲁国罪责极深。前代儒者的说法,琐屑地纠缠于叛臣个人的过错,他们的议论本来就很狭窄。况且《春秋》难道是为穿墙盗窃的人而作的吗?假使天下诸侯都不肯容纳这样的人,那么穿墙盗窃的事情就会不待禁止而自然断绝,这才是《春秋》用意于根本的地方。左氏说:“有的人想求取名声却没有得到,有的人想遮掩罪行反而使名声显露。”经文记载齐豹为盗,却记载三个叛臣的姓名;《公羊传》的说法最为疏谬,认为黑肱是叔术的后代,并且在天下通行滥邑,所以不把黑肱系属于邾国。唉!谁说孔子会认为叔术贤德呢?我曾经论述过,黑肱不系属于邾国,也许是因为他像栾盈不系属于晋国一样吧?栾盈已经逃奔齐国,后来又回到曲沃叛乱,所以经文说“栾盈入于晋”。黑肱或许已经与邾国断绝关系,后来又归来窃取自己的封邑而叛乱吧?当时的简牍已经亡佚,详情无法听闻。然而按同类事情推求,或许也是这样吧?《谷梁传》说:“不说邾国,是把他与邾国区别开来;不说滥的主人,是因为滥不是天子所封的土地。”这就更加迂曲空疏,不能采用了。

论春秋变周之文【何休解】三家之传,迂诞竒怪之説,公羊为多,而何休又从而附成之。后之言《春秋》者,黜周王鲁之学,与夫防纬之书者,皆祖公羊。公羊无明文,何休因其近似而附成之。愚以为何休,公羊之罪人也。凡所谓《春秋》变周之文,从商之质者,皆出于何氏。愚未尝观焉。滕侯、薛侯来朝,齐侯使其弟年来聘。何休曰:「质家亲亲,故先滕侯而加録齐侯之母弟。」且夫亲亲者,周道也。先宗盟而后异姓者,周制也。郑忽出奔衞,《公羊传》曰:「忽何以名?春秋,伯子男一也,词无所贬。」何休曰:「商爵三等,《春秋》变周五等之爵而从焉。」记曰:「诸侯失地名,而文十二年,郕伯来奔。」《公羊》亦曰:「何以不名?兄弟词也。」忽之出奔,其为失国,岂不甚明,而《春秋》独无贬哉?虽然,《公羊》何为而为此説也?《春秋》未逾年之君皆称子,而忽独不然,此《公羊》之所以为此説也。且《春秋》之书,夫岂一槩?衞宣未葬,而嗣子称侯,以出防书曰:「及宋公、衞侯、燕人战,郑忽外之,无援,内之无党,一夫作难,奔走无告,郑人贱之,故赴以名。」

书曰:「郑忽出奔衞。」衞侯未逾年之君也,郑忽亦未逾年之君也。因其自侯而侯之,因其自名而名之,皆所以变常而示讥也。且夫以例而求《春秋》者,乃愚儒之事也。孔子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又曰:「郁郁乎文哉,吾从周。」由此观之,夫子皆有取于三代,而周居多焉。况乎采周公之集,以作《春秋》,而曰「变周之文」者,吾不信也。

东坡全集巻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四十二宋蘓轼撰论一十首

宋襄公论鲁僖公二十二年冬十有一月已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宋师败绩。春秋书战,未有若此之严而尽也。曰:“宋公,天子之上公;宋,先代之后,于周为客。天子有事膰焉,有丧拜焉,非列国诸侯之所敢敌也。”而曰“及楚人战于▯楚,夷狄之国人,防者之称。以天子之上公,而当夷狄之防者,至于败绩,宋公之罪,盖可见矣。而谷梁之传以为文王之师,不过是学者疑焉,故不可以不辨。宋襄公非独行仁义而不终者也,以不仁之资,盗仁者之名尔。齐宣有牵牛而过堂下者,曰:“牛何之?”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夫舍一牛于德,未有所损益者,而孟子与之,以王所谓“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三代之所共也。而宋襄公执鄫子用于次睢之社,君子杀一牛犹不忍,而宋公戕一国君若犬豕,然而忍为之,天下孰有不忍者耶?▯之役,身败国衂,乃欲以不重伤、不禽二毛,欺诸侯。人能紾其兄之臂以取食,而能忍饥于壶餐者,天下知其不情也。襄公能忍于鄫子,而不忍于重伤、二毛,此岂可谓其情也哉?桓、文之师,存亡继絶,犹不齿于仲尼之门,况用人于夷鬼以求霸,而谓王者之师可乎?使鄫子有罪而讨之,虽声于诸侯而戮于社,天下不以为过。若以喜怒兴师,则秦穆公获晋侯,且犹释之,而况敢用诸淫昏之鬼乎?以愚观之,宋襄公,王莽之流。襄公以诸侯为可以名得,王莽以天下为可以文取也。其得丧小大不同,其不能欺天下则同也。其不鼔不成列,不能损襄公之虐;其抱孺子而泣,不能盖王莽之篡。使莽无成,则宋襄公、襄公得志,亦一莽也。古人有言:“图王不成,其弊犹足以霸。”襄公行王者之事,犹足以当桓公之师。一战之余,救死扶伤,不暇此独妄庸耳。齐桓、晋文得管仲、子犯而兴,襄公有一子鱼不能用,岂可同日而语?哉,自古失道之君,如是者多矣。死而论定,未有如襄公之欺于后世者也。

译论《春秋》改变周代文辞【何休解】三家的传注中,迂腐荒诞、奇异怪诞的说法,以《公羊传》最多,而何休又顺着这些说法加以附会完成。后世谈论《春秋》的人,排斥“黜周王鲁”的学说以及纬书的,都是以《公羊传》为祖。公羊传中没有明文,何休便根据相近的意思附会成说。我认为何休是公羊学的罪人。凡是所谓《春秋》改变周代文辞、遵从商代质朴风格的说法,都是出自何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道理。滕侯、薛侯来朝见,齐侯派他的弟弟年来聘问。何休说:“质朴的制度亲爱亲人,所以先记滕侯,又特别记载齐侯的同母弟。”况且亲爱亲人,正是周代的原则;先同宗的盟国而后异姓诸侯,是周代的制度。郑忽逃奔卫国,《公羊传》说:“郑忽为什么直称名字?《春秋》中伯、子、男三等爵位相同,称名没有贬义。”何休说:“商代爵位只有三等,《春秋》改变周代五等爵位的制度,依从商代制度。”《礼记》说:“诸侯丧失封地要直称名字;文公十二年,郕伯来投奔。”《公羊传》也说:“为什么不直称名字?因为他是兄弟。”郑忽逃奔,这显然是丧失国家,难道还不够严重吗?《春秋》却偏偏没有贬斥他。既然如此,《公羊传》为什么要作出这种说法呢?《春秋》中未满一年即位的国君都称“子”,只有郑忽不是这样,这就是《公羊传》作出这种说法的原因。而且《春秋》的记载怎么会整齐划一呢?卫宣公还没有下葬,继承他的太子却称“侯”;经文记载他出会说:“与宋公、卫侯、燕人交战。”郑忽被排除在外,外无援助,内无党羽,一个人发动事变,仓皇逃走而无处申诉,郑国人轻视他,所以用他的名字来报告。经文说:“郑忽逃奔卫国。” 卫侯是未满一年即位的国君,郑忽也是未满一年即位的国君。经文因他自称侯,便称他为侯;因他自称名字,便称他为名字,这些都是用来改变常例、表示讥刺的。而且依据固定条例来求索《春秋》的意义,是愚陋儒生的做法。孔子采用夏代的历法,乘坐殷代的车,戴着周代的礼帽,又说:“周代的礼制多么美盛啊,我遵从周代。”由此看来,孔子对三代制度都有取舍,而对周代取用得最多。何况孔子采集周公的遗制来作《春秋》,却说它“改变周代文辞”,我是不相信的。《东坡全集》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四十二,宋苏轼撰,论十首 宋襄公论 鲁僖公二十二年冬十一月己巳朔日,宋公与楚人在▯交战,宋军大败。《春秋》记载战争,从没有像这次这样严厉而详尽的。经文说:“宋公是天子尊贵的上公;宋国是前代王朝的后裔,在周王朝属于宾客。天子有事时,宋国献祭肉;天子有丧事时,宋国行拜礼,不是列国诸侯所敢与之抗衡的。”然而经文却说“与楚人在▯交战”。楚国是夷狄之国,只称其人为“楚人”。天子尊贵的上公,竟然同夷狄之国的人交战,以至于大败,宋公的罪过由此就可以看出来了。但《谷梁传》认为这支军队是文王的军队,这一点学者有所疑惑,所以不能不加以辨析。宋襄公不只是实行仁义却没有坚持到底的人,他是凭着不仁的本质,窃取仁义名声的人。齐宣王看见有人牵牛经过堂下,问:“牛要到哪里去?”回答说:“要用它来衅钟。”齐宣王说:“放了它吧,我不忍心看它恐惧战栗、像无罪一样走向死地。”舍弃一头牛,对于德行本身没有什么损益,孟子却赞许他,认为齐宣王所谓“凭借不忍看人受苦的心,施行不忍看人受苦的政治”,正是三代共同的原则。可是宋襄公在次睢之社拘禁鄫子作为祭祀牺牲,君子连杀一头牛都不忍心,宋公却像宰杀犬猪一样残害一国国君,竟然忍心这样做,那么天下还有什么人是不能忍心杀害的呢?在▯之战中,宋襄公本人失败、国家受辱,却想用“不再次伤害受重伤的人”“不俘获头发花白的人”来欺骗诸侯。一个人能够扭伤哥哥的手臂来夺取食物,却说自己能忍受饥饿而不吃一壶饭,天下人都知道这不是真情。宋襄公能够忍心对待鄫子,却不能忍心对待已经重伤的人和头发花白的人,这难道能说是他的真实情怀吗?齐桓公、晋文公的军队扶助将亡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尚且不被孔门所推许,何况借助夷狄鬼神来求取霸业,难道可以称作王者的军队吗?假使鄫子有罪而讨伐他,即使向诸侯宣布罪状并在社坛处死,天下人也不会认为过分。如果是因为个人喜怒而发兵,那么秦穆公俘获晋侯后尚且释放了他,何况岂能擅自用人去祭祀那些淫邪昏乱的鬼神呢?依我看来,宋襄公是王莽一类的人。宋襄公认为可以凭借名义取得诸侯,王莽认为可以凭借文辞取得天下。他们所得所失有大小之别,但不能欺骗天下人这一点相同。宋襄公不击鼓、不等敌军列好阵势,不能减轻他的暴虐;王莽抱着幼子哭泣,也不能掩盖他的篡夺。如果王莽没有成功,那么宋襄公;宋襄公如果得志,也不过是一个王莽。古人有句话:“图谋王业不能成功,其弊害仍然足以造成霸业。”宋襄公实行王者的事情,还足以同齐桓公的军队相比。一次交战之后,救治将死者、扶助受伤者还忙不过来,只有他在这种情况下妄为而又昏庸罢了。齐桓公、晋文公得到管仲、子犯而兴盛,宋襄公有一个子鱼却不能任用,哪里能相提并论呢?自古以来,像这样失去正道的国君很多。死后评价才确定,却没有谁像宋襄公这样欺骗后世的。

秦始皇帝论昔者生民之初,不知所以养生之具,击搏挽裂,与禽兽争一旦之命,惴惴焉朝不谋夕,忧死之不给。是故巧诈不生,而民无知。然圣人恶其无别,而忧其无以生,也是以作为器用,耒耜、弓矢、舟车、网罟之类,莫不备至,使民乐生便利役,御万物而适其情,而民始有以极其口腹耳目之欲。器利用便,而巧诈生,求得欲,从而心志广。圣人又忧其桀猾变诈而难治,也是故制礼以反其初。礼者,所以反本复始也。圣人非不知箕踞而坐,不揖而食,便于人情,而适于四体之安也,将必使之习为迂阔难行之节。寛衣博带,佩玉履舄,所以回翔容与而不可以驰骤。上自朝廷,而下至于民,其所以视听其耳目者,莫不近于迂阔。其衣以黼黻文章,其食以笾豆簠簋,其耕以井田,其进取选举以学校,其治民以诸侯,嫁娶死丧,莫不有法。严之以鬼神,而重之以四时,所以使民自尊而不轻为奸。故曰礼之近于人情者,非其至也。周公、孔子所以区区于升降揖让之间,丁宁反覆而不敢失坠者,世俗之所谓迂阔,而不知夫圣人之权固在于此也。自五帝三代相承,而不敢破。至秦有天下,始皇帝以诈力而并诸侯,自以为智术之有余,而禹、汤、文、武之不知出此也。于是废诸侯,破井田,凡所以治天下者,一切出于便利,而不耻于无礼,决坏圣人之藩墙,而以利器明示天下。故自秦以来,天下惟知所以求生避死之具,以礼者为无用赘疣之物。何者?其意以为生之无事乎礼也。苟生之无事乎礼,则凡可以得生者,无所不为矣。呜呼,此秦之祸所以至今而未息欤?昔者始有书契,以科斗为文,而其后始有规矩摹画之迹,盖今所谓大小篆者,至秦而更以▯,其后日以变革,贵于速成而从其易,又创为纸以易简防,是以天下簿书符檄繁多委压,而吏不能究,奸人有以措其手足如使,今世而尚用古之篆书简防,则虽欲繁多,其势无由。由此观之,则凡所以便利天下者,是开诈伪之端也。嗟夫!秦既不可及矣,苟后之君子欲治天下,而惟便之求,则是引民而日趋于诈也。悲夫!

汉髙帝论有进説于君者,因其君之资而为之説,则用力寡矣。人唯好善而求名,是故仁义可以诱而进,不义可以刼而退。若汉髙帝起于草莽之中,徒手奋呼而得天下,彼知天下之利害与兵之胜负而已,安知所谓仁义者哉?观其天资,固亦有合于仁义者,而不喜仁义之説。此如小人终日为不义,而至以不义説之,则亦怫然而怒。故当时之善説者,未尝敢言仁义与三代礼乐之敎,亦惟曰:“如此而为利,如此而为害,如此而可,如此而不可。”然后髙帝择其利与可者而从之,盖亦未尝迟疑。天下既平,以爱故欲易太子,大臣叔孙通、周昌之徒力争之不能得。用留侯计,仅得之。盖读其书至此,未尝不太息,以为髙帝最易晓者,苟有以当其心,彼无所不从。盍亦告之以吕后太子,从帝起于布衣,以至于定天下,天下望以为君,虽不肖,而大臣心欲之。如百岁后,谁肻北面事戚姬子乎?所谓爱之者,祗以祸之。嗟夫!无有以奚齐、卓子之所以死为髙帝言者欤?叔孙通之徒不足以知天下之大计,独有废嫡立庶之説,而欲持此以却之,此固髙帝之所轻为也。人固有所不平,使如意为天子,恵帝为臣,绛、灌之徒圜视而起,如意安得而有之?孰与其全安而不失为王之利也?如意之为王而不免于死,则亦髙帝之过矣不少。抑逺之以泄吕后不平之气,而又厚封焉,其为计不已踈乎?或曰:吕后强悍,髙帝恐其为变,故欲立赵王,此又不然。自髙帝之时而言之,计吕后之年当死于恵帝之手,吕后虽悍,亦不忍夺之其子以与侄。恵帝既死,而吕后始有邪谋,此出于无聊耳。而髙帝安得逆知之?且夫事君者,不能使其心知其所以然而乐从吾説,而欲以势夺之,亦已危矣。如留侯之计,髙帝顾戚姬悲歌而不忍,特以其势不得不从,是以犹欲区区为赵王计,使周昌相之。此其心犹未悟,以为一强项之周昌足以抗吕氏而捍赵王,不知周昌激其怒而速之死耳。古之善原人情而深识天下之势者,无如髙帝然,至此而惑,亦无有以告之者,悲夫。

译秦始皇帝论 从前人类刚开始产生时,不知道用什么来养活自己,只能互相搏击、拉扯、撕裂,和禽兽争夺一天的生存,战战兢兢地过日子,早晨还不知道晚上能不能活着,忧虑死亡还来不及。于是巧诈没有产生,百姓也没有知识。然而圣人厌恶人们没有区别,又忧虑他们没有办法生存,所以制造各种器具,耒耜、弓矢、舟车、网罟之类,无不完备,使百姓乐于生存、生活便利,能够驾驭万物而满足自己的情性,于是百姓才有条件尽情满足口腹、耳目等欲望。器具便利了,巧诈也随之产生;追求满足欲望,于是心志逐渐扩展。圣人又忧虑他们变得强暴狡猾、反复欺诈而难以治理,所以制定礼制,使人返回最初的状态。礼,是用来返本复始的。圣人不是不知道叉开腿坐着、不作揖便吃饭更符合人情,也更适合身体的安逸,却偏偏一定要让人习惯于迂阔难行的礼节。宽衣博带,佩戴玉饰,穿着鞋履,是为了使人的举止回旋舒缓,而不能快速奔走。从朝廷上层到平民百姓,他们用来规范耳目视听的制度,无不近于迂阔。他们穿着绘有黼黻纹章的衣服,吃饭使用笾、豆、簠、簋,耕作采用井田制度,进身取士通过学校选举,治理百姓依靠诸侯制度,婚嫁、丧葬,没有一项不有法度。又用鬼神来严肃约束,用四时来加重敬畏,以此使百姓自我尊重而不轻易作奸犯科。所以说,礼如果只是接近人情,那还不是它的最高境界。周公、孔子之所以细心讲求升降揖让之间的礼节,反复叮咛而不敢使它失传,是因为世俗只认为这些礼节迂阔,却不知道圣人权衡天下的关键本来就在这里。从五帝到三代相承而来,都不敢破坏它。到了秦朝拥有天下,始皇帝凭借欺诈和武力兼并诸侯,自认为智术有余,以为禹、汤、文、武都不知道这样做。于是废除诸侯,破坏井田,凡是治理天下的办法,一概以便利为出发点,并不以没有礼制为可耻,彻底毁坏圣人的藩篱,却把有利的器具公然展示给天下。所以自秦朝以来,天下人只知道用什么办法求生避死,把礼看作无用的赘疣。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认为生存不需要礼制。如果生存不需要礼制,那么凡是可以求得生存的事,就没有什么不可以做了。唉!这就是秦朝的祸患延续到今天还没有止息的原因吗?从前最初有了文字契刻,用蝌蚪形文字书写;后来才有规矩和摹画的笔画,大概就是今天所谓的大篆、小篆;到秦朝又改为隶书,此后日益变革,以快速完成、顺从简易为贵,又创制纸张来代替简牍,因而天下的簿书、符檄繁多堆积,官吏不能全部查究,奸人便有机会施展手脚。假如当今还使用古代的篆书和简牍,即使文书想要繁多,形势上也无法做到。由此看来,凡是用来便利天下的事物,都是开启欺诈伪饰的端头。唉!秦朝的做法已经不可追及;假如后世君子想治理天下,却只求便利,那么这就是引导百姓一天天走向欺诈。可悲啊!汉高帝论 有人向国君进言,如果能根据国君的资质来制定说辞,就可以少费力气。人只要喜欢善行、追求名声,就可以用仁义诱导他前进,用不义威胁他退却。像汉高帝这样从民间起兵,徒手奋呼而取得天下的人,他只知道天下的利害和军队的胜负,又哪里知道所谓仁义呢?观察他的天资,本来也有符合仁义的地方,只是不喜欢仁义的说法。这就像小人整天做不义之事,如果反而用不义去劝说他,他也会勃然大怒。所以当时善于进言的人,从来不敢对他说仁义和三代礼乐教化,只是说:“这样做有利,那样做有害;这样做可以,那样做不可以。”然后高帝选择有利且可行的去做,大概从未迟疑过。天下平定后,高帝因为宠爱戚姬而想更换太子,大臣叔孙通、周昌等人极力争辩也不能使他改变主意。采用留侯的计策,才勉强保住太子。读到这里,我没有一次不长叹,认为高帝是最容易晓谕的人,只要有话能切合他的心意,他没有什么不听从的。为什么不把吕后和太子的情况告诉他呢?太子跟随高帝从平民起兵,直到平定天下,天下人都希望他成为君主;即使他不贤,大臣们心里也希望如此。等到高帝百年之后,谁肯向北面朝拜戚姬的儿子、侍奉他呢?所谓爱他,实际上只是给他招来祸患。唉!难道没有人把奚齐、卓子为什么会死的道理告诉高帝吗?叔孙通这类人不足以知道天下的大计,只知道提出废嫡立庶的说法,想靠这个来阻止高帝;这本来就是高帝所轻视的。人本来就有不平之心。假如让如意做天子,让惠帝做臣子,绛侯、灌婴等人环视四周而起兵,如意怎么能够拥有天下?与其这样,不如让他平安保全而不失去王爵,哪一种更有利呢?如意封王却不能免于死亡,那么高帝也有很大的过错。或者把如意远远封出去,以发泄吕后心中的不平之气,同时又给他厚重的封赏,这样的计策不是太疏漏了吗?有人说:吕后强悍,高帝害怕她作乱,所以想立赵王。这也不对。从高帝当时来看,推算吕后的年纪,应当死在惠帝之后;吕后即使强悍,也不忍心夺取自己儿子的帝位给侄子。惠帝死后,吕后才产生邪恶的谋划,那是因为无所事事而生出的。高帝怎么能预先知道呢?况且侍奉国君的人,不能使国君明白自己为何这样做并乐于听从自己的说法,却想凭借势力强行夺取他的意志,那也已经很危险了。像留侯的计策,高帝只是看着戚姬悲歌而不忍心,特别因为形势上不得不听从,所以还想勉强替赵王谋划,让周昌辅佐他。这说明高帝心里仍然没有醒悟,以为一个刚强正直的周昌就足以抗拒吕氏、保护赵王,却不知道周昌只会激怒吕后,加速赵王的死亡。古代善于推究人情、深刻了解天下形势的人,没有谁比得上高帝;到了这件事上却仍然迷惑,也没有人能够告诉他,真可悲啊。

魏武帝论世之所谓知者,知天下之利害而审乎计之得失,如斯而已矣。此其为知,犹有所穷。唯见天下之利而为之,唯其害而不为,则是有时而穷焉,亦不能尽天下之利。古之所谓大智者,知天下利害得失之计,而权之以人。是故有所犯天下之至危,而卒以成大功者,此以其人权之。轻敌者败,重敌者无成功。何者?天下未尝有百全之利也。举事而待其百全,则必有所格。是故知吾之所以胜人,而人不知其所以胜我者,天下莫能敌之。昔者,晋荀息知虢公必不能用宫之竒,齐鲍叔知鲁君必不能用施伯,薛公知黥布必不出于上防。此三者皆危道也,而直犯之。彼不知用其所长,又不知出吾之所忌,是故可以冒害而就利。自三代之亡,天下以诈力相并,其道术政敎无以相过,而能者得之。当汉氏之衰,豪杰并起而图天下,二袁、董、吕争为强暴,而孙权、刘备又已区区于一隅。其用兵制胜,固不足以敌曹氏,然天下终于分裂,讫魏之世而不能一。盖尝试论之,魏武长于料事而不长于料人,是故有所重发而丧其功,有所轻为而至于败。刘备有盖世之才,而无应卒之机。方其新破刘璋,蜀人未附,一日而四五惊,斩之不能禁。释此时不取,而其后遂至于不敢加兵者,终其身。孙权勇而有谋,此不可以声势恐喝取也。魏武不用中原之长,而与之争于舟楫之间,一日一夜行三百里以争利,犯此二败以攻孙权,是以丧师于赤壁,以成呉之强。且夫刘备可以急取而不可以缓图,方其危疑之间,巻甲而趋之,虽兵法之所忌,可以得志。孙权者,可以计取而不可以势破也,而欲以荆州新附之卒,乘胜而取之,彼非不知其难,特欲侥幸于权之不敢抗也。此用之于新造之蜀,乃可以逞。故夫魏武重发于刘备而丧其功,轻为于孙权而至于败,此不亦长于料事而不长于料人之过欤?嗟夫!事之利害,计之得失,天下之能者,举知之而不能权之以人,则亦纷纷焉,或胜或负,争为雄强,而未见其能一也。

伊尹论办天下之大事者,有天下之大节者也。立天下之大节者,狭天下者也。夫以天下之大,而不足以动其心,则天下之大节有不足立,而大事有不足办者矣。今夫匹夫匹妇,皆知洁亷忠信之为美也。使其果洁亷而忠信,则其知虑未始不如王公大人之能也。惟其所争者止于箪食豆羮,而箪食豆羮足以动其心,则宜其智虑之不出乎此也。箪食豆羮,非其道不取,则一乡之人莫敢以不正犯之矣。一乡之人莫敢以不正犯之,而不能办一乡之事者,未之有也。推此而上,其不取者愈大,则其所办者愈逺矣。让天下与让箪食豆羮,无以异也。治天下与治一乡,亦无以异也。然而不能者,有所蔽也。天下之富,是箪食豆羮之积也。天下之大,是一乡之推也。非千金之子,不能运千金之资。贩夫贩妇得一金,而不知其所措,非智不若,所居之卑也。孟子曰:「伊尹耕于有莘之野,非其道也,非其义也,虽禄之天下,弗受也。」夫天下不能动其心,是故其才全。以其全才而制天下,是故临大事而不乱。古之君子,必有髙世之行,非苟求为异而已。卿相之位,千金之富,有所不屑,将以自广其心,使穷逹利害不能为之芥蔕,以全其才而欲有所为耳。后之君子,盖亦尝有其志矣。得失乱其中,而荣辱夺其外,是以役役至于老死而不暇,亦足悲矣。孔子叙书,至于舜禹臯陶相让之际,盖未尝不太息也。夫以朝廷之尊,而行匹夫之让,孔子安取哉?取其不汲汲于富贵,有以大服天下之心焉耳。夫太甲之废,天下未尝有是,而伊尹始行之,天下不以为惊。以臣放君,天下不以为僣。既放而复立太甲,不以为専。何则?其素所不屑者,足以取信于天下也。彼其视天下眇然,不足以动其心,而岂忍以废放其君求利也哉?后之君子,蹈常而习故,惴惴焉惧不免于天下,一为希阔之行。则天下羣起而诮之,不知求其素,而以为古今之变,时有所不可者矣,亦已过矣夫。

译魏武帝论 世人所谓的智慧,不过是知道天下的利害,审察谋略的得失,如此而已。这种智慧仍有它的局限。只看见天下有利的事情就去做,只因为有害就不做,这样便有时会陷入困境,也不能穷尽天下的利益。古代所谓大智慧,是知道天下利害得失的谋略,又根据人的情况加以权衡。因此,有人冒犯天下最危险的事情,最终却成就大功,这是因为根据人的情况作了权衡。轻视敌人会失败,过分重视敌人又不能成功。为什么呢?天下从来没有百分之百万全的利益。做事如果一定等待万全,就必然会有所阻碍。所以,知道自己凭什么能够战胜别人,而别人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能够战胜我,这样天下就没有人能与我抗衡。从前晋国荀息知道虢公一定不能任用宫之奇,齐国鲍叔知道鲁君一定不能任用施伯,薛公知道黥布一定不会从上游渡河。这三件事都是危险的道路,但他们直接冒险去做。对方不知道利用自己的长处,也不知道暴露我方所忌惮的地方,所以我方可以冒着祸害而取得利益。三代灭亡以后,天下凭借欺诈和武力相互兼并,各国的治术、政令、教化没有谁明显超过谁,而有才能的人便可以取得天下。汉朝衰落时,豪杰同时起兵图谋天下,二袁、董卓、吕布争相逞强作暴,而孙权、刘备又只局促于一隅。魏武帝用兵取胜,本来就不足以与曹氏相比;然而天下最终还是分裂了,直到魏朝灭亡也没能统一。我曾试着评论这件事:魏武帝擅长判断事情,却不擅长判断人物,所以有些事情用力过猛而丧失成功,有些事情又轻率行事而导致失败。刘备有盖世之才,却没有临机应变的能力。他刚刚击败刘璋时,蜀人尚未归附,一天之中惊恐数起,杀戮也不能禁止。如果不在这时乘机取蜀,后来便终于不敢进兵,直到终身如此。孙权勇敢而有谋略,不是可以凭声势恐吓而取得的。魏武帝没有利用中原军队的长处,却同孙权在水上争战,一昼夜行军三百里去争夺先机,以这两种失败的做法进攻孙权,因此在赤壁丧失军队,反而成就了吴国的强大。况且刘备可以用迅雷之势夺取,却不能从容谋取;正当他处于危疑之际,若卷起铠甲迅速进攻他,虽然是兵法所忌,却可以取得成功。孙权则可以用计谋夺取,却不能凭声势击破;魏武帝却想用刚刚归附荆州的士卒,乘胜进攻他。他并非不知道困难,只是想侥幸利用孙权不敢抗拒的心理。这种做法用于刚建立的蜀国,才可以得逞。所以魏武帝对刘备出力过重而丧失成功,对孙权轻率行事而导致失败,这不正是他擅长判断事情而不擅长判断人物的过错吗?唉!事情的利害、谋略的得失,天下有才能的人全都知道,却不能根据人物来权衡,因此世人纷纷争强斗胜,有时胜利,有时失败,却始终没有见到谁能统一天下。伊尹论 能够治理天下大事的人,必定具有天下最重大的节操;能够确立天下最重大的节操的人,是把天下看得很轻的人。天下如此广大,如果还不足以动摇他的心,那么天下的大节就没有不能树立的,大事也没有不能办成的。如今普通男女都知道廉洁、忠诚、守信是美德。假使他们果真廉洁、忠诚、守信,那么他们的见识和谋虑本来未必不如王公大人。只是他们所争取的不过是一筐饭、一碗羹,而一筐饭、一碗羹就足以动摇他们的心,所以他们的智慧谋虑自然超不出这些范围。一筐饭、一碗羹,如果不合乎正道就不取,那么全乡的人都不敢用不正当的手段侵犯他。全乡的人都不敢用不正当的手段侵犯他,却不能办好一乡的事情,这种情况从来没有过。由此推而上之,他不肯取的东西越大,他所能办成的事情也就越远大。把天下让给别人,同把一筐饭、一碗羹让给别人没有不同;治理天下,同治理一乡也没有不同。然而有些人做不到,是因为有所蒙蔽。天下的财富,是一筐饭、一碗羹积累起来的;天下的广大,是从一乡逐步扩展而来的。不是拥有千金家产的人,不能运用千金的资财。小商贩得到一金,往往不知如何处置;这不是他的智慧不如人,而是因为他所处的地位卑微。孟子说:“伊尹在有莘郊野耕作,如果不是合乎道义的事情,即使把天下的俸禄给他,他也不接受。”天下不能动摇他的心,所以他的才智得以完整。凭借完整的才智治理天下,所以面对大事也不慌乱。古代的君子一定有超出世俗的操守,并不是只想故意与众不同而已。卿相的地位、千金的财富,有些东西他不屑一顾;这是为了拓展自己的胸襟,使困穷、显达、利害都不能成为心中的芥蒂,从而保全自己的才智,以便有所作为。后世的君子大概也曾有过这种志向。然而得失扰乱了内心,荣辱牵制了外在行为,所以忙忙碌碌直到老死都没有闲暇,也实在可悲。孔子编次《尚书》,写到舜、禹、皋陶互相推让的时候,大概没有一次不长叹。以朝廷如此尊贵的地位,却行普通人的谦让之事,孔子究竟取法于此什么呢?取的是他们不急切追求富贵,能够使天下人的内心受到极大折服。太甲被废黜,在天下从未有过这种事情,而伊尹首先实行了它,天下却不觉得惊异。臣下放逐君主,天下不认为这是僭越;放逐之后又让太甲复位,天下也不认为伊尹专擅。为什么呢?因为他平素所不屑的东西,足以使天下人信服他。他把天下看得极其渺小,不足以动摇他的心,难道会忍心用废黜、放逐君主来谋求利益吗?后世的君子因循常规、习惯旧法,战战兢兢,唯恐不能为天下所容;一旦有人做出罕见的行为,天下人便群起讥讽他,不去考察他平素的操守,只把这看作古今变化,认为时势有时不允许这样做,这也太错误了。

周公论论周公者多异説,何也?周公居礼之变,而处圣人之不幸,宜乎説者之异也。凡周公之所为,亦不得已而已矣。若得已而不已,则周公安得而为之?成王防不能为政,周公执其权,以王命赏罚天下,是周公不得已者如此而已。今儒者曰:周公践天子之位,称王而朝诸侯,则是岂不可以已耶?书曰:周公位冢宰,正百工,羣叔流言。又曰: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召公不説。又曰:周公曰王若曰,则是周公未尝践天子之位而称王也。周公称王,则成王宜何称?将亦称王也?将不称耶?不称,则是废也;称王,则是二王也。而周公何以安之?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儒者之患,患在于名实之不正,故亦有以文王为称王者,是以圣人为后世之僣君,急于为王者耶?天下虽乱,有王者在而已。自王虽圣人,不能以服天下。昔髙帝击灭项籍,统一四海,诸侯大臣相率而帝之,然且辞以不德。惟陈胜呉广乃嚣嚣乎急于自王,而谓文王亦为之耶?武王伐商,师渡孟津,会于牧野,其所以称先君之命,命于诸侯者,盖犹曰文考而已。至于武成,既以柴望告天,百工奔走,受命于周,而后其称曰: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勲。由此观之,则是武王不敢一日妄尊其先君,而况于文王之自王乎?诗曰: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是亦追称而已矣。史记曰: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夫田常之时,安知其为成子而称之?故凡以文王周公为称王者,皆过也。是资后世之篡君而为之借也。陈贾问于孟子曰:周公使管叔监商,管叔以商叛,知而使之,是不仁;不知是不知。孟子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从孟子之説,则是周公未免于有过也。夫管蔡之叛,非逆也,是其智不足以深知周公而已矣。周公之诛,非疾之也,其势不得不诛也。故管蔡非所谓大恶也,兄弟之亲而非。有大恶,则其道不得不封。管、蔡之封,在武王之世也。武王之世,未知有周公、成王之事。苟无周公、成王之事,则管、蔡何从而叛?周公何从而诛之?故曰:周公居礼之变,而处圣人之不幸也。

管仲论尝读《周官》《司马法》,得军旅什伍之数。其后读管夷吾书,又得《管子》所以变周之制。盖王者之兵,出于不得已,而非以求胜敌也。故其为法,要以不可败而已。至于桓、文,非决胜无以定霸,故其法在必胜。繁而曲者,所以为不可败也;简而直者,所以为必胜也。周之制,万二千五百人而为军,万之有二千,二千之有五百,其数竒而不齐。唯其竒而不齐,是以知其所以为繁且曲也。今夫天度三百六十,均之十二辰,辰得三十者,此其正也;五日四分之一者,此其竒也。使天度而无竒,则千载之日,虽妇人孺子皆可以坐而计。唯其竒而不齐,是故巧厯有所不能尽也。圣人知其然,故为之章防统元,以尽其数,以极其变。《司马法》曰:「五人为伍,五伍为两,万二千五百人而为队,二百五十,十取三焉而为竒,其余七以为正。四竒四正而八阵生焉。」夫以万二千五百人而均之八阵之中,宜其有竒而不齐者,是以多为之曲折,以尽其数,以极其变。钩联蟠踞,各有条理。故三代之兴,治其兵农军赋,皆数十百年而后得志于天下。自周之亡,秦汉阵法不复三代。其后诸葛孔明独识其遗制,以为可用,以取天下。然相持数岁,魏人不敢决战,而孔明亦卒无尺寸之功。岂八阵者,先王所以为不可败,而非以逐利争胜者邪?若夫管仲之制其兵,可谓截然而易晓矣。三分其国以为三军,五家为轨,轨有长;十轨为里,里有司;四里为连,连有长;十连为乡,乡有乡良人;五乡一帅,万人而为一军。公将其一,髙子、国子将其二。三军三万人,如贯绳,如画碁局,踈畅洞逹,虽有智者无所施其巧。故其法令简一,而民有余力以致其死。昔者尝读《左氏春秋》,以为丘明最好兵法。盖三代之制,至于列国犹有存者。以区区之郑,而鱼丽、鵞鹳之阵见于其书。及至管仲相桓公,南伐楚,北伐孤竹,九合诸侯,威震天下,而其军垒阵法不少槩见者,何哉?盖管仲欲以岁月服天下,故变古司马法,而为是简略速胜之兵,是以莫得而见其法也。其后呉晋争长于黄池,王孙雄敎夫差以三万人压晋垒,而阵百人为行,百行为阵,阵皆彻行,无有隠蔽,援桴而鼓之,勇怯尽应,三军皆哗,晋师大骇,卒以得志。由此观之,不简而直,不可以决胜。深惟后世不逹繁简之宜,以取败亡。而三代什伍之数,与管子所以治齐之兵者,虽不可尽用,而其近于繁而曲者,以之固守;近于简而直者,以之决战,则庶乎其不可败而有所必胜矣。

译周公论 评论周公的人有许多不同的说法,为什么呢?周公处在礼制发生变化的时代,又遭逢圣人的不幸,所以评论者的说法不同是应当的。周公所做的一切,也只是不得已而已。如果本来可以不做却仍然去做,那么周公怎么会这样做呢?成王年幼,不能处理政事,周公掌握了权力,以成王的名义赏罚天下;这就是周公不得已的情形罢了。如今儒者说:周公登上天子之位,称王并接受诸侯朝见,那么这难道不是可以不做吗?《尚书》说:周公任太宰,整治百官,群叔散布流言。又说:召公任太保,周公任太师,辅佐成王,分居左右;召公对此不满。又说:周公说“王这样说”,这说明周公从未登上天子之位并称王。若周公称王,那么成王应当怎样称呼?也称王吗?还是不称王?不称王,就是被废黜;称王,就是两个王并立。周公怎么能安然处置这种局面?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儒者的弊病,在于名分和事实不能相符,所以甚至有人把文王说成称王,这难道是要把圣人说成后世僭越君位者的祖先,是急于称王吗?天下即使动乱,只要有王者存在就够了。即使自称王者是圣人,也不能凭称王本身使天下臣服。从前汉高帝攻灭项籍,统一四海,诸侯和大臣相继拥立他为帝,但他还以自己没有德行推辞。只有陈胜、吴广才气势汹汹地急于自立为王,难道还要说文王也这样做了吗?武王讨伐商朝,军队渡过孟津,会师于牧野;他之所以称述先君的命令,向诸侯发布命令,大概仍只是称文王为文考而已。到了《武成》篇,已经举行柴祭、望祭告知上天,百官奔走效力,接受周的命令之后,才称说:“我的文考文王能够成就他的功勋。”由此看来,武王尚且不敢有一天擅自尊称自己的先君,何况文王自称为王呢?《诗经》说:“虞国和芮国争讼得到解决,文王奋然振作起来。”这也只是后人追称罢了。《史记》说:“老妇啊,采摘芑菜;回去吧,田成子。”在田常当时,哪里知道他后来会成为成子而称呼他呢?所以凡是把文王、周公说成称王的,都是错误的。这是在资助后世篡位的君主,为他们提供借口。陈贾问孟子:“周公派管叔监督商地,管叔却凭商地反叛;如果周公知道会这样还派他,就是不仁;如果不知道,就是不智。”孟子说:“周公是管叔的弟弟,管叔是周公的哥哥,周公犯这样的过错,不也是情有可原吗?”按照孟子的说法,周公终究免不了有过错。管叔、蔡叔的反叛,并不是大逆不道,而只是他们的智慧不足以深刻了解周公罢了。周公诛杀他们,并不是因为憎恨他们,而是形势使他不得不诛杀。所以管叔、蔡叔并不是通常所说的大恶之人;如果他们有大恶,那么按照道理就不得不封爵。管叔、蔡叔的封爵是在武王时期。武王在世时,还没有后来周公、成王的事情。假如没有周公、成王的事情,管叔、蔡叔又凭什么反叛?周公又凭什么诛杀他们?所以说,周公处在礼制变化的时代,又遭逢圣人的不幸。管仲论 我曾读《周官》《司马法》,了解到军队编制中什伍的数目;后来又读管夷吾的著作,了解到《管子》改变周代制度的办法。大概王者的军队,出兵是出于不得已,并不是为了求得战胜敌人,所以它制定的法度,关键只在于保证不败罢了。至于齐桓公、晋文公,他们若不取得决定性胜利,就无法确定霸业,所以他们的军法在于一定取胜。繁复曲折,是为了保证不败;简明直接,是为了保证必胜。周代的制度是:一万二千五百人编为一军,一万人中分出二千人,二千人中分出五百人,这些数目奇特而不整齐。正因为奇特而不整齐,所以可知它的制度繁复曲折。如今天的度数是三百六十度,平均分为十二辰,每辰三十度,这是整齐的正数;五日又四分之一,这是奇数。假使天度没有奇数,那么千年中的日数,即使妇女儿童也可以坐着计算。正因为有奇数而不整齐,所以即使精巧的历法也不能完全推尽。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制定章法、区分、统纪和元始,以穷尽它的数目,发挥它的变化。《司马法》说:“五人为伍,五伍为两;一万二千五百人编为一队;二百五十人中抽取十人作为奇兵,其余七人为正兵。” 四支奇兵、四支正兵,于是八阵便产生了。把一万二千五百人平均分配到八阵之中,理应有奇有正而不整齐,所以要设置许多曲折变化,以穷尽数目,发挥变化。军队彼此钩连盘踞,各有条理。因此三代兴盛时,治理兵制、农事和军赋,都要经过几十乃至上百年才取得天下。自周朝灭亡以后,秦、汉的阵法不再沿袭三代。后来只有诸葛孔明懂得三代遗制,认为可以使用来夺取天下。然而双方相持数年,魏人不敢决战,诸葛孔明最终也没有取得尺寸之功。难道八阵是先王用来保证不败,而不是用来逐利争胜的吗?至于管仲制定军制,可以说截然分明而容易了解。他把国家分为三军:五家为一轨,轨设轨长;十轨为一里,里设里司;四里为一连,连设连长;十连为一乡,乡设乡良人;五乡为一帅,一万人编为一军。齐桓公统率其中一军,高子、国子统率另外两军。三军共三万人,像贯串的绳子,像画出的棋局,疏通畅达、清楚明白,即使有智谋的人也无从施展巧计。所以它的法令简明统一,百姓有余力来拼死效命。从前我曾读《左氏春秋》,认为左丘明最精通兵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大概三代的制度,到了列国时期仍有保存。以小小的郑国来说,鱼丽阵、鹅鹳阵都见于它的记载。等到管仲辅佐齐桓公,南伐楚国,北伐孤竹,九次会合诸侯,威震天下,可是他的军营、阵法却几乎没有留下概略记载,为什么呢?大概管仲想用岁月来使天下臣服,所以改变古代《司马法》,制定这种简略而追求速胜的军制,因此没有人能够看到它的具体法式。后来吴国和晋国在黄池争夺霸权,王孙雄教吴王夫差用三万人压迫晋军营垒,布阵时一百人为一行,一百行为一阵,各阵都排成直行,没有遮蔽;举起鼓槌击鼓,勇者怯者都响应,三军一片喧哗,晋军大为惊恐,吴国最终取得成功。由此看来,军制若不简明直接,就不能决胜。深思后世不懂繁简是否适宜,以致取得失败和灭亡。三代什伍编制的数目,以及《管子》治理齐国军队的方法,虽然不能全部采用,但接近繁复曲折的,可以用来稳固防守;接近简明直接的,可以用来决定胜负,这样大概就能保证不败而又有所必胜了。

士燮论料敌势强弱,而知师之胜负,此将帅之能也。不求一时之功,爱君以德,而全其宗嗣,此社稷之臣也。鄢陵之役,楚晨压晋师而陈,诸将请从之,范文子独不欲战,晋卒败楚,楚子伤目,子反殒命。范文子疑若懦而无谋者矣,然不及一年,三郤诛,厉公弑,胥童死,栾书、中行偃几不免于祸,晋国大乱。鄢陵之功,实使之然也。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之功,圣人所甚惧也。夜光之珠,明月之璧,无因而至前,匹夫犹或按劒,而况非常之功乎?故圣人必自反曰:「此天之所以厚于我乎?抑天之祸余也?」故虽有大功,而不忘戒惧。中常之人,鋭于立事,忽于天戒,日寻干戈,而残民以逞。天欲全之,则必折其萌芽,挫其锋芒,使知其所悔;天欲亡之,则必先之以美利,诱之以得志,使之有功,以骄士,玩于寇雠,而侮其民人,至于亡国杀身而不悟者,天絶之也。呜呼!小民之家,一朝而获千金,非有大福,必有大咎。何则?彼之所获者,终日勤劳,不过数金耳,所得者防,故所用狭。无故而得千金,岂不骄其志而丧其所守哉?由是言之,一天下者,得之艰难,则失之不易;得之既易,则失之亦然。汉髙皇帝之得天下,亲冒矢石,与秦、楚争,转战五年,未尝得志。既定天下,复有平城之围,故终其身不事逺略,民亦不劳。继之文、景不言兵。唐太宗举晋阳之师,破窦建德,掳王世充,所过者下,易于破竹。然天下始定,外攘四夷,伐髙昌,破突厥,终其身师旅不解,几至于乱者,以其亲见取天下之易也。故兵之胜负,足以为国之强弱,而国之强弱,足以为治乱之兆。盖有胜而亡,有败而兴者矣。防稽之栖,而勾践以霸;黄池之防,而夫差以亡。有以使之也。夫虢公败戎于桑田,晋卜偃知其必亡,曰:「是天夺之鉴而益其疾也。」晋果灭虢,此范文子所以不得不谏,谏而不纳,而又有功,敢逃其死。哉!使其不死,则厉公逞志,必先图于范氏。赵盾之事,可见矣。赵盾虽免于死,而不免于恶名。则范文子之智,过于赵宣子也,逺矣。孙武论上古之言兵者,无出于孙子矣。利害之相权,竒正之相生,战守攻围之法,盖以百数。虽欲加之,而不知所以加之矣。然其所短者,智有余而未知其所以用智,此岂非其所大阙欤?夫兵无常形,而逆为之形;胜无常处,而多为之地。是以其説屡变而不同,纵横委曲,期于避害而就利。杂然举之而听用者之自择也。是故不难于用,而难于择。择之为难者,何也?鋭于西而忘于东,见其利而不见其所穷,得其一説而不知其又有一説也。此岂非用智之难欤?夫智本非所以敎人以智,而敎人者,是君子之急于有功也。变诈汩其外,而无守于其中,则是五尺童子皆欲为之。使人勇而不自知,贪而不顾,以陷于难,则有之矣。深山大泽,有天地之宝,无意于宝者得之。操舟于河,舟之逆顺与水之曲折,忘于水者见之。是故惟天下之至亷为能贪,惟天下之至静为能勇,惟天下之至信为能诈。何者不役于利也?夫不役于利,则其见之也明。见之也明,则其发之也果。古之善用兵者,见其害而后见其利,见其败而后见其成。其心闲而无事,是以若此明也。不然,兵未交而先志于得,则将临事而惑。虽有大利,尚安得而见之?若夫圣人则不然,居天下于贪而自居于亷,则天下之贪者皆可得而用;居天下于勇而自居于静,故天下之勇者皆可得而役;居天下于诈而自居于信,故天下之诈者皆可得而使。天下之人欲有功于此,而即以此自居,则功不可得而成。是故君子居晦以御明,则明者毕见;居隂以御阳,则阳者毕赴。夫然后孙子之智可得而用也。《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君子方其未发也,介然如石之坚,若将终身焉者。及其发也,不终日而作。故曰:「不役于利,则其见之也明。见之也明,则其发之也果。」今夫世俗之论则不然,曰:「兵者诡道也,非贪无以取,非勇无以得非诈,无以成亷;静而信者,无用于兵者也。嗟夫!世俗之説行,则天下纷纷乎如鸟兽相搏,婴儿之相击,强者伤,弱者废,而天下之乱,何从而已乎?孙武论下

译士燮论 能够判断敌我形势的强弱,知道军队胜负,这是将帅的才能。不追求一时的功劳,以德行爱护君主,保全君主的宗族后代,这是社稷之臣。鄢陵之战时,楚军清晨逼近晋军列阵,诸将请求迎战,唯独范文子不想交战;晋军最终击败楚军,楚王眼睛受伤,子反丧命。范文子当时似乎像怯懦而没有谋略的人,然而不到一年,三郤被诛杀,厉公被弑,胥童身死,栾书、中行偃也几乎不能免于祸乱,晋国陷入大乱。鄢陵之战的功劳,实际上正造成了这些后果。有非同寻常的人,才会有非同寻常的功劳;非同寻常的功劳,是圣人最为畏惧的。夜光之珠、明月之璧,无缘无故来到面前,即使普通人也有时会按剑戒备,何况非同寻常的功劳呢?所以圣人一定反省说:“这是上天要厚待我吗?还是上天要降祸于我?”因此即使有大功,也不会忘记戒惧。平庸之人热衷于建立功业,却忽略上天的警戒,天天寻求战争,残害百姓来满足自己。上天想保全他,就一定先折断他的萌芽、挫伤他的锋芒,使他知道悔改;上天想灭亡他,就一定先用美好的利益诱惑他,使他得以遂志、建立功劳,从而使他骄傲士众,轻视敌寇,侮辱百姓,直到亡国丧身还不醒悟,这是上天要断绝他。唉!小民之家一旦得到千金,不是有大福,必定有大祸。为什么呢?他们终日辛劳,所得不过几金,所以所能支配的范围有限。无缘无故得到千金,难道不会使他志意骄纵而丧失原有的操守吗?由此说来,统一天下,如果取得它很艰难,就不会轻易失去;如果取得它太容易,失去它也会同样容易。汉高皇帝取得天下,亲自冒着箭石,同秦、楚争战,转战五年,始终没有实现志愿。天下安定后,又经历平城之围,所以终身不再从事远方的谋略,百姓也没有受到劳苦。继承他的文帝、景帝都不谈用兵。唐太宗发动晋阳军队,击破窦建德,俘获王世充,所经过的地方都被攻下,容易得如同破竹。然而天下刚刚平定,他便对外抵御四夷,讨伐高昌,击破突厥,终身军队不息,几乎导致动乱,这是因为他亲眼见到取得天下很容易。所以战争的胜负足以成为国家强弱的表现,而国家的强弱又足以成为治乱的预兆。大概有因胜利而灭亡的,也有因失败而兴盛的。会稽之栖,勾践因此称霸;黄池之会,夫差因此灭亡。其中自有原因。虢公在桑田击败戎人,晋国的卜偃知道虢国一定灭亡,说:“这是上天夺去了它的鉴戒,反而加速了它的灭亡。” 晋国果然灭掉了虢国,这就是范文子不得不进谏的原因。进谏而不被采纳,后来又立下功劳,怎么敢逃避一死呢!假使他不死,厉公发泄志意之后,一定会先谋害范氏。赵盾的事情就可以看出这一点。赵盾虽然免于一死,却不能免除恶名。那么范文子的智慧,远远超过赵宣子了。孙武论上 古代谈论用兵的人,没有超过孙子的。利害相互权衡,奇兵正兵相互变化,战、守、攻、围的办法,大概已经有上百条。即使还想增加,也不知道从哪里增加。然而他的短处在于智慧有余,却不知道怎样运用智慧,这难道不是他的重大缺陷吗?军队没有固定的形态,却要预先造成形态;胜利没有固定的处所,却要多方创造取胜的条件。因此他的言论屡屡变化而不相同,纵横曲折,目的都在避开祸害而趋向利益。他把各种办法杂然列举出来,任凭使用者自行选择。所以难处不在于使用,而在于选择。选择为什么困难呢?因为在西面锐意进取,却忘了东面;只看见利益,却看不见利益穷尽的地方;得到一种说法,却不知道还有另一种说法。这难道不是运用智慧的困难吗?智慧本来不是用来教人炫耀智慧的,孙子教人的重点,是君子急于建立功业。外在的权变诈术扰乱人心,内心却没有操守,那么五尺高的儿童都想这样做。使人勇敢却不自知,使人贪求而不顾后果,以至陷入困境,这样的例子是有的。深山大泽中有天地间的珍宝,不存心追逐珍宝的人反而能得到它。驾船在河上行驶,船的逆顺和水流的曲折,只有忘掉求取水上利益的人才能看清。因此,只有天下最廉洁的人才能驾驭贪欲,只有天下最沉静的人才能发挥勇气,只有天下最诚信的人才能运用权诈。什么人不受利益驱使呢?不受利益驱使,他的见解就明晰;见解明晰,行动就果断。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先看到祸害,然后才看到利益;先看到失败,然后才看到成功。他的内心闲静而无所牵挂,所以能够如此明察。否则,战争尚未交锋就先想着获利,临事时就会迷惑。即使有很大的利益,又怎么能看见呢?圣人却不是这样:把天下置于贪求的位置,而自己处在廉洁的位置,于是天下贪求的人都可以为他所用;把天下置于勇敢的位置,而自己处在沉静的位置,于是天下勇敢的人都可以为他所役使;把天下置于权诈的位置,而自己处在诚信的位置,于是天下善于欺诈的人都可以为他所使用。天下人想在这方面建立功业,却立即把自己置于这一位置,功业就不能成就。所以君子处在幽暗之处来驾驭光明,光明的作用便全部显现;处在阴柔之处来驾驭阳刚,阳刚的力量便全部奔赴而来。这样以后,孙子的智慧才可以得到运用。《易经》说:“坚定如磐石,不到一天,正固吉祥。”君子在尚未行动时,坚定如石,仿佛打算终身如此;等到行动时,不到一天便果断施行。所以说:“不受利益驱使,见解就明晰;见解明晰,行动就果断。” 如今世俗的说法却不是这样,说:“用兵就是诡诈之道;不贪求就无法取得,不勇敢就无法得到,不欺诈就无法成就廉洁;沉静而诚信的人,在用兵中没有用处。”唉!世俗这种说法一旦流行,天下就会纷纷像鸟兽互相搏斗、婴儿互相击打一样,强者受伤,弱者被毁;那么天下的混乱,何时才能停止呢?孙武论下

夫武,战国之将也。知为呉虑而已矣。是故以将用之,则可以;君用之,则不可。今其书十三篇,小至部曲营垒刍粮器械之间,而大不过于攻城拔国用间之际,盖亦尽于此矣。天子之兵,天下之势,武未及也。其书曰:「将能而君不御者胜。」为君而言者,有此而已。窃以为天子之兵,莫大于御将;天下之势,莫大于使天下乐战而不好战。夫天下之患,不在于寇贼,亦不在于敌国;患在于将帅之不力,而以寇贼敌国之势内邀其君。是故将帅多而敌国愈强,兵加而寇贼愈坚。敌国愈强而寇贼愈坚,则将帅之权愈重;将帅之权愈重,则爵赏不得不加。夫如此,则是盗贼为君之患,而将帅利之;敌国为君之讐,而将帅幸之。举百倍之势,而立毫芒之功,以借其口而邀利于其上。如此而天下不亡者,特有所待耳。昔唐之乱,始于明皇。自肃宗复两京,而不能乘胜并力尽取河北之盗;德宗收洺博防定魏地,而不能斩田恱于孤穷之中。至于宪宗,天下略平矣,而其余孽之存者终不能尽去。夫唐之所以屡兴而终莫之振者,何也?将帅之臣养寇以自封也。故曰:天子之兵,莫大于御将。御将之术,开之以其所利,而授之以其所忌,如良医之用药,乌喙蝮蝎皆得自効于前,而不敢肆其毒。何者?授之以其所畏也。宪宗将讨刘辟,以为非髙崇文则莫可用;而刘澭者,崇文之所忌也。故告之曰:「辟之不克,将澭实汝代。」是以崇文决战,不旋踵擒刘辟,此天子御将之法也。夫使天下乐战而不好战者,何也?天下不乐战,则不可与从事于危;好战,则不可与从事于安。昔秦人之法,使吏士自为战,战胜而利归于民,所得于敌者即以有之。使民之所以养生送死者,非杀敌无由取也。故其民以好战并天下,而亦以亡。夫始皇虽已堕名城,杀豪杰,销锋镝,而民之好战之心嚣然其未已也,是故不可与休息而至于亡。若夫王者之兵,要在于使之知爱其上而讐其敌,使之知其上之所以驱之于战者,凡皆以为我也。是以乐其战而甘其死。至于其战也,务胜敌而不务得财。其赏也,发公室而行之于庙,使其利不在于杀人。是故其民不志于好战。夫然后可以作之于安居之中,而休之于争夺之际,可与安,可与危,而不可与乱。此天下之势也。

子思论昔者夫子之文章,非有意于为文,是以未尝立论也。所可得而言者,唯其归于至当,斯以为圣人而已矣。夫子之道,可由而不可知,可言而不可议,此其不争为区区之论,以开是非之端,是以独得不废,以与天下后世为仁义礼乐之主。夫子既没,诸子之欲为书以传于后世者,其意皆存乎为文,汲汲乎惟恐其汩没而莫吾知也。是故皆喜立论,论立而争起。自孟子之后,至于荀卿、扬雄,皆务为相攻之説,其余不足数者,纷纭于天下。嗟夫!夫子之道,不幸而有老耼、庄周、杨朱、墨翟、田骈、慎到、申不害、韩非之徒,各持其私説以攻乎其外,天下方将惑之,而未知其所适从。奈何其弟子门人,又内自相攻而不决,千载之后,学者愈众,而夫子之道益晦而不明者,由此之故欤?昔三子之争,起于孟子。孟子曰:「人之性善」,是以荀子曰:「人之性恶」,而扬子又曰:「人之性善恶混」。孟子既已据其善,是故荀子不得不出于恶,人之性有善恶而已。二子既以据之,是以扬子亦不得不出于善恶混也。为论不求其精,而务以为异于人,则纷纷之説未可以知其所止。且夫夫子未尝言性也,盖亦尝言之矣,而未有必然之论也。孟子之所谓性善者,皆出于其师子思之书,子思之书皆圣人之微言笃论,孟子得之而不善用之,能言其道而不知其所以为言之名,举天下之大而必之以性善之论,昭昭乎自以为的于天下,使天下之过者莫不欲援弓而射之。故夫二子之为异论者,皆孟子之过也。若夫子思之论则不然,曰:「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圣人之道,造端乎夫妇之所能行,而极乎圣人之所不能知。造端乎夫妇之所能行,是以天下无不可学;而极乎圣人之所不能知,是以学。者不知其所穷。夫如是,则恻隠足以为仁,而仁不止于恻隠;羞恶足以为义,而义不止于羞恶。此不亦孟子之所以为性善之论欤?子思论圣人之道出于天下之所能行,而孟子论天下之人皆可以行圣人之道。此无以异者,而子思取必于圣人之道,孟子取必于天下之人。故夫后世之异议,皆出于孟子,而子思之论天下同是,而莫或非焉。然后知子思之善为论也。

东坡全集巻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四十三宋蘓轼撰论十一首

译孙武是战国时代的将领,只知道替吴国谋划罢了。因此,把他作为将领使用,可以;君主使用他,却不可以。他的书有十三篇,内容小到部曲、营垒、草料、粮食、器械,大到攻城、取国、使用间谍,也不过如此,大概已经全部包括在内了。天子的军队和天下的形势,孙武还没有涉及。他的书说:“将领有才能,而君主不加以牵制,就能取胜。”这是替君主说的,不过如此。我私下认为,天子的军队,最重要的是驾驭将领;天下的形势,最重要的是使天下人乐于作战而不喜欢战争。天下的祸患不在盗贼,也不在敌国,而在将帅不能尽力,却借盗贼、敌国的势力在内部向君主邀功求利。因此,将帅越多,敌国就越强;用兵越多,盗贼就越顽强。敌国越强、盗贼越顽强,将帅的权力就越重;将帅的权力越重,爵位赏赐就不得不增加。这样一来,盗贼成了君主的祸患,将帅却从中获利;敌国成了君主的仇敌,将帅却以此为幸。他们凭借百倍的力量,只建立微小的功劳,借此作为口实向上邀功求利。这样下去天下还不灭亡,只是因为另有某种依靠罢了。从前唐朝的动乱,开始于明皇。自肃宗收复两京,却不能乘胜合力把河北的盗贼全部消灭;德宗收取洺、博,平定魏地,却不能在田悦困穷之时将他斩杀。到了宪宗,天下大略平定,但那些残余势力始终不能全部除去。唐朝之所以屡次兴盛,最终却没有振兴起来,为什么呢?是因为将帅之臣养寇自重,以此求取封赏。所以说,天子的军队,最重要的是驾驭将领。驾驭将领的方法,是用他所喜好的利益来诱导他,同时把他所忌惮的东西交给他,正如良医用药,乌喙、蝮蝎都能在面前发挥作用,却不敢任意施放毒性。为什么呢?因为把他畏惧的东西交给了他。宪宗将要讨伐刘辟时,认为除了高崇文没有谁可以任用;而刘澭是高崇文所忌惮的人。所以宪宗告诉他说:“刘辟如果不能取胜,刘澭就实际代替你。”因此高崇文决意交战,很快就擒获刘辟,这就是天子驾驭将领的方法。使天下人乐于作战却不喜欢战争,为什么呢?天下人不乐于战争,就不能同他们共赴危难;喜欢战争,就不能同他们共处安定。从前秦人的法令,使官吏和士卒各自为战;战胜后利益归于百姓,从敌人那里得到的东西立即归他们所有。这样,百姓用来养生送死的物资,除了杀敌之外就没有别的取得途径。所以秦国百姓凭借好战而兼并天下,也凭借好战而灭亡。秦始皇即使已经毁坏名城、杀戮豪杰、销毁兵器,百姓好战的心情仍然喧嚣不止,因此不能让他们休养生息,最终走向灭亡。至于王者的军队,关键在于使士卒知道爱戴自己的君主、仇恨自己的敌人,使他们知道君主驱使他们参战,完全是为了他们自己。所以他们乐于作战,也甘愿牺牲。到了交战时,只求战胜敌人,不求夺取财物;奖赏时,从公室拿出财物,在宗庙中颁行,使利益不在于杀人。因此百姓不会一心追求好战。这样以后,才可以在安居时发动他们,在争夺之际使他们休息;可以同他们共安,也可以同他们共危,却不能同他们共乱。这就是天下的形势。子思论 从前孔子的文章,并不是有意要写文章,所以从未刻意树立某种论说。能够从他那里说出的,只是他的见解归于最恰当,因此称他为圣人罢了。孔子的道,可以遵循却不能完全知晓,可以言说却不能任意评议;他不争着作琐碎的论说,不开启是非争端,所以他的道独能不被废弃,成为天下和后世仁义礼乐的宗主。孔子去世以后,诸子想著书流传后世,心思都在写文章上,急切地唯恐自己的学说湮没而无人知晓。因此都喜欢树立论说,论说一立,争论便兴起。从孟子以后,直到荀卿、扬雄,都致力于互相攻击的学说,其余不足以数说的人,也在天下纷纷争论。唉!孔子的道不幸有老聃、庄周、杨朱、墨翟、田骈、慎到、申不害、韩非这些人,各自拿着私说从外部攻击它,天下正将因此迷惑,却不知道应当听从谁。为什么他的弟子门人又在内部互相攻击而不能决断,千年以后,学习的人越来越多,而孔子的道反而更加晦暗不明呢?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从前三家的争论,起源于孟子。孟子说:“人的本性是善的。”所以荀子说:“人的本性是恶的。”扬子又说:“人的本性是善恶混杂的。” 孟子既然认定人性善,所以荀子不得不转而主张人性恶;既然人的本性只有善恶两种说法,荀子和孟子已经各自据守一端,所以扬子也不得不主张善恶混杂。立论不求精确,只一味追求与别人不同,那么纷纷杂出的说法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停止。况且孔子从未谈论人性吗?其实也曾谈过,只是没有形成确定不移的论断。孟子所说的人性善,都出自他的老师子思的著作;子思的著作都是圣人精微而笃实的言论,孟子得到它却没有善加运用,只能说出其中的道理,却不知道这种说法为何得名,竟把天下如此广大的一切都归结为人性善,明明白白地自以为足以成为天下的标准,使天下所有有过错的人都想张弓来射他。所以荀子和扬子之所以提出异论,都是孟子的过错。至于子思的论说却不是这样,他说:“普通男女的愚昧,也可以参与知晓道理;等到道理达到极致,即使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普通男女虽然不贤,也可以做到一些事情;等到事情达到极致,即使圣人也有不能做到的地方。”圣人的道,从普通夫妇能够实行的事情开始,却达到圣人也不能完全知晓的境界。从普通夫妇能够实行的事情开始,所以天下没有不能学习的;达到圣人也不能完全知晓的境界,所以学习的人不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既然如此,恻隐之心足以作为仁的起点,但仁并不止于恻隐;羞恶之心足以作为义的起点,但义并不止于羞恶。这不就是孟子所谓人性善的论说吗?子思论圣人之道,是从天下人能够实行的事情出发;孟子论天下人,都说他们可以实行圣人之道。这两者没有不同,只是子思把确定性归于圣人之道,孟子把确定性归于天下人。所以后世的异议都由孟子引起,而子思的论说使天下人共同认可,没有人能够反对。这样以后才知道子思善于立论。《东坡全集》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四十三,宋代苏轼撰,论十一首

孟轲论昔者仲尼自衞反鲁,网罗三代之旧闻。盖经礼三百,曲礼三千,终年不能究其説。夫子谓子贡曰:「赐,尔以吾为多学而识之者欤?非也,予一以贯之。」天下苦其难而莫之能用,也不知夫子之有以贯之也。是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法度礼乐刑政,与当世之贤人君子,百氏之书,百工之技艺,九州之内,四海之外,九夷八蛮之事,荒忽诞谩而不可考者,杂然皆列乎胷中,而有卓然不可乱者,此固有以一之也。是以博学而不乱,深思而不惑,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盖尝求之于六经,至于诗与春秋之际,而后知圣人之道始终本末各有条理。夫王化之本,始于天下之易行。天下固知有父子也,父子不相贼而足以为孝矣。天下固知有兄弟也,兄弟不相夺而足以为悌矣。孝悌足而王道备,此固非有深逺而难见,勤苦而难行者也。故诗之为敎也,使人歌舞佚乐,无所不至,要在于不失正焉而已矣。虽然,圣人固有所甚畏也。一失容者,礼之所由废也;一失言者,义之所由亡也。君臣之相攘,上下之相残,天下大乱,未尝不始于此。道是故春秋力争于毫厘之间,而深明乎疑似之际,截然其有所必不可为也。不观于诗,无以见王道之易;不观于春秋,无以知王政之难。自孔子没,诸子各以所闻著书,而皆不得其源流,故其言无有统要。若孟子,可谓深于诗而长于春秋者矣。其道始于至粗而极于至精,充乎天地,放乎四海,而毫厘有所必计。至寛而不可犯,至宻而可乐者【三字一作不可察】此其中必有所守,而后世或未之见也。且孟子尝有言矣:「人能充其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其无欲为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窬之类也。唯其不为穿窬也,而义至于不可胜用,唯其未可以言而言,可以言而不言也,而其罪遂至于穿窬。故曰:其道始于至粗,而极于至精,充乎天地,放乎四海,而毫厘有所必计。呜呼!此其所以为孟子欤?后之观孟子者,无观之他,亦观诸此而已矣。

乐毅论自知其可以王而王者,三王也。自知其不可以王而霸者,五霸也。或者之论曰:「图王不成其▯,犹可以霸。」呜呼!使齐桓、晋文而行汤、武之事,将求亡之不暇,虽欲霸,可得乎?夫王道者,不可以小用也。大用则王,小用则亡。昔者徐偃王、宋襄公尝行仁义矣,然终以亡其身,丧其国,者何哉?其所施者未足以充其所求也。故夫有可以得天下之道,而无取天下之心,乃可与言王矣。范蠡、留侯虽非汤、武之佐,然亦可谓刚毅果敢,卓然不惑,而能有所必为者也。观呉王困于姑苏之上,而求哀请命于勾践,勾践欲赦之,彼范蠡者独以为不可,援桴进兵,卒刎其颈。项籍之解而东,髙帝亦欲罢兵归国,留侯谏曰:「此天亡也,急击勿失。」此二人者,以为区区之仁义不足以易吾之大计也。嗟夫!乐毅,战国之雄,未知大道,而窃尝闻之,则足以亡其身而已矣。论者以为燕恵王不肖,用反间以骑刼代将,卒走乐生,此其所以无成者,出于不幸,而非用兵之罪。然当时使昭王尚在,反间不得行,乐毅终亦必败。何者?燕之并齐,非秦、楚、三晋之利。今以百万之师攻两城之残寇,而数岁不决,师老于外,此必有乗其虚者矣。诸侯乘之于内,齐击之于外,当此时,虽太公、穰苴不能无败。然乐毅以百倍之众,数岁而不能下两城者,非其智力不足,盖欲以仁义服齐之民,故不忍急攻,而至于此也。夫以齐人苦湣王之彊暴,乐毅苟退而休兵,治其政令,寛其赋役,反其田里,安其老幼,使齐人无复鬭志,则田单者独谁与战哉?奈何以百万之师相持而不决,此固所以使齐人得徐而为之谋也。当战国时,兵彊相吞者,岂独在我?以燕、齐之众,压其城而急攻之,可灭此而后食,其谁曰不可?呜呼!欲王则王,不王则审所处,无使两失焉,而为天下笑也。

译孟轲论 从前孔子由卫国返回鲁国,搜集三代流传下来的旧闻。大概《经礼》有三百篇,《曲礼》有三千篇,他终年也不能穷尽其中的义理。孔子对端木赐说:“赐,你以为我是因为博学而记住它们的吗?不是,我用一个根本贯通了它们。”天下人苦于这些道理艰难而没有谁能够运用,却不知道孔子有贯通它们的根本。因此,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的法度礼乐刑政,当世的贤人君子,诸子百家的著作,百工的技艺,九州之内、四海之外以及九夷八蛮的事情,还有荒诞迷离、无法考察的内容,全都纷杂地汇集在胸中,却有一种卓然不乱的条理,这本来就是因为有根本把它们贯通起来。由此能够博学而不混乱,深思而不迷惑;若不是天下最精微的人,谁能做到这样?我曾经在六经中寻求这个根本,读到《诗经》和《春秋》时,才知道圣人之道从始至终、从本到末各有条理。王道教化的根本,开始于天下人容易实行的事情。天下人本来都知道有父子关系,父子之间不互相伤害,就足以称为孝了。天下人本来都知道有兄弟关系,兄弟之间不互相争夺,就足以称为悌了。孝悌做到,王道就完备了;这本来不是深远难见、辛苦难行的事情。所以《诗经》的教化作用,是使人歌唱、舞蹈、安逸欢乐,什么都可以达到,关键只在于不失去正道罢了。虽然如此,圣人本来有非常畏惧的事情:一次失去仪容,是礼制废弛的由来;一次说错话,是义理灭亡的由来。君臣互相争夺,上下彼此残害,天下大乱,没有不是从这里开始的。因此《春秋》在极细微之处竭力辨析,在似是而非的地方深刻说明,截然指出有些事情是绝对不能做的。不读《诗经》,就无法看见王道是多么容易实行;不读《春秋》,就无法知道王政是多么难以维持。孔子去世以后,诸子各自根据所听闻的学说著书,却都没有掌握它的源流,所以他们的言论没有统一的纲要。像孟子,可以说是深通《诗经》而长于《春秋》的人。他的道理从最粗浅处开始,却达到最精微处,充满天地,遍及四海,即使极细微之处也必定计较。它极其宽厚却不可侵犯,极其严密却令人喜悦【“三字一作不可察”】;其中一定有他所坚守的原则,只是后世有时没有看见罢了。况且孟子曾说:“人能够充实自己不想伤害人的心,仁就会有无穷的用处;人能够充实自己不想做穿墙打洞盗窃之事的心,义就会有无穷的用处。士人不可以说话时却说话,这是用言语诱取人;可以说话时却不说话,这是用不说话诱取人。这些都属于穿墙打洞盗窃一类的行为。正因为不做穿墙打洞盗窃的事情,义才达到无穷的用处;正因为不该说时却说、该说时却不说,罪过最终就达到穿墙打洞盗窃的程度。所以说,他的道理从最粗浅处开始,却达到最精微处,充满天地,遍及四海,即使极细微之处也必定计较。唉!这就是他成为孟子的原因吗?后世观察孟子,不必从别处观察,也只需观察这一点罢了。乐毅论 能够知道自己可以成就王业而成就王业的,是三王;能够知道自己不能成就王业而成就霸业的,是五霸。有人说:“谋求王业不能成功,其次还可以成就霸业。”唉!假使齐桓公、晋文公去实行商汤、周武王的事业,将会忙于求得不亡尚且来不及,虽然想成就霸业,难道能够做到吗?王道不能小规模地运用。大用就能成王,小用就会灭亡。从前徐偃王、宋襄公曾经实行仁义,然而最终还是丧身亡国,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所施行的仁义还不足以充实他们所追求的事业。所以,有取得天下的方法,却没有取得天下的欲望,这样才可以谈论王道。范蠡、留侯虽然不是商汤、周武王的辅佐,却也可以说刚毅果敢、卓然不惑,能够做必定要做的事情。看吴王被困在姑苏城上,向勾践哀求请命,勾践想赦免他,唯独范蠡认为不可以,击鼓进兵,最终使夫差割颈而死。项籍败走向东,高帝也想停止战争、回到国都,留侯劝谏说:“这是上天要灭亡他,赶快进攻,不要错过机会。”这两个人都认为,小小的仁义不足以改变自己的大计。唉!乐毅是战国的雄才,却没有懂得大道;即使曾经略有所闻,结果也只足以使自己丧身罢了。评论者认为,燕惠王不贤,用反间计让骑劫代替乐毅为将,最终使乐毅逃走;他没有成功,是出于不幸,而不是用兵本身的过错。然而当时即使昭王还在,反间计没有实行,乐毅最终也必定失败。为什么呢?燕国兼并齐国,并不是秦、楚、三晋所愿意看到的。如今凭百万军队进攻两座残破的城池,几年不能决出胜负,军队在外疲敝,必定会有势力乘虚而入。诸侯从内部进攻,齐军从外部反击,在这种时候,即使太公、穰苴也不能不失败。然而乐毅凭借百倍于敌的军队,几年不能攻下两座城,并不是他的智力不足,大概是想用仁义使齐国百姓归服,所以不忍心急攻,才到了这种地步。齐人苦于湣王的强暴,假如乐毅退兵休战,整治政令,减轻赋税徭役,归还田地,使老幼安定,让齐人不再有斗志,那么田单独自一人还能同谁作战呢?为什么要用百万军队彼此相持而不能决战呢?这正是让齐人得以从容策划的原因。战国时代,凭借强兵互相吞并,难道只有我方如此吗?以燕、齐两国的军队压迫城池而急攻,灭掉此国之后再吃饭,谁能说不可以呢?唉!想成就王业就成就王业;不能成就王业,就应当审慎选择所处的位置,不要两头都失去,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荀卿论尝读《孔子世家》,观其言语文章,循循莫不有规矩,不敢放言髙论,言必称先王,然后知圣人忧天下之深也。茫乎不知其畔岸而非逺也,浩乎不知其津涯而非深也。其所言者,匹夫匹妇之所共知,而所行者,圣人有所不能尽也。呜呼,是亦足矣!使后世有能尽吾説者,虽为圣人无难;而不能者,不失为寡过而已矣。子路之勇,子贡之辩,冉有之智,此三者皆天下之所谓难能而可贵者也。然三子者,每不为夫子之所恱。顔渊黙然不见其所能,若无以异于众人者,而夫子亟称之。且夫学圣人者,岂必其言之云尔哉?亦观其意之所向而已。夫子以为后世必有不能行其説者矣,必有窃其説而为不义者矣。是故其言平易正直,而不敢为非常可喜之论,要在于不可易也。昔者常怪李斯事荀卿,既而焚灭其书,大变古先圣王之法,于其师之道不啻若寇讐。及今观荀卿之书,然后知李斯之所以事秦者,皆出于荀卿,而不足怪也。荀卿者,喜为异説而不让,敢为髙论而不顾者也。其言愚人之所惊,小人之所喜也。子思、孟轲,世之所谓贤人君子也,荀卿独曰「乱天下者,子思、孟轲也」。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仁人义士如此其多也,荀卿独曰「人性恶,桀纣性也,尧舜伪也」。由是观之,意其为人,必也刚愎不逊而自许太过。彼李斯者,又特甚者耳。今夫小人之为不善,犹必有所顾忌,是以夏商之亡,桀纣之残暴,而先王之法度、礼乐、刑政犹未至于絶灭而不可考者,是桀纣犹有所存而不敢尽废也。彼李斯者独能奋而不顾,焚烧夫子之六经,烹灭三代之诸侯,破坏周公之井田,此亦必有所恃者矣。彼见其师歴诋天下之贤人,自是其愚,以为古先圣王皆无足法者,不知荀卿特以快一时之论,而荀卿亦不知其祸之至于此也。其父杀人报仇,其子必且行刼。荀卿明王道,述礼乐,而李斯以其学乱天下。其髙谈异论,有以激之也。孔孟之论,未尝异也,而天下卒无有及者。苟天下果无有及者,则尚安以求异为哉?

韩非论圣人之所为恶夫异端,尽力而排之者,非异端之能乱天下,而天下之乱所由出也。昔周之衰,有老耼、庄周、列御寇之徒,更为虚无淡泊之言,而治其猖狂浮游之説,纷纭颠倒,而卒归于无有。由其道者,荡然莫得其当,是以忘乎富贵之乐,而齐乎死生之分。此不得志于天下,髙世逺举之人,所以放心而无忧。虽非圣人之道,而其用意固亦无恶于天下。自老耼之死百余年,有商鞅、韩非著书,言治天下无若刑名之贤。及秦用之,终于胜广之乱。敎化不足而法有余,秦以不祀,而天下被其毒。后世之学者,知申、韩之罪,而不知老耼、庄周之使然。何者?仁义之道,起于夫妇、父子、兄弟相爱之间,而礼法刑政之原,出于君臣上下相忌之际。相爱则有所不忍,相忌则有所不敢。夫不敢与不忍之心合,而后圣人之道得存乎其中。今老耼、庄周论君臣父子之间,泛泛乎若萍浮于江湖,而适相值也。夫是以父不足爱,而君不足忌。不忌其君,不爱其父,则仁不足以怀,义不足以劝,礼乐不足以化。此四者皆不足用,而欲置天下于无有。夫无有,岂诚足以治天下哉?商鞅、韩非求为其説而不得,得其所以轻天下而齐万物之术,是以敢为残忍而无疑。今夫不忍杀人而不足以为仁,而仁亦不足以治民,则是杀人不足以为不仁,而不仁亦不足以乱天下。如此则举天下唯吾之所为,刀锯斧钺,何施而不可。昔者夫子未尝一日敢易其言,虽天下之小物,亦莫不有所畏。今其视天下,眇然若不足为者,此其所以轻杀人欤?太史迁曰:「申子卑卑施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覈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尝读而思之,事固有不相谋而相感者。庄老之后,其祸为申、韩。由三代之衰,至于今,凡所以乱圣人之道者,其弊固已多矣,而未知其所终。奈何其不为之?所也。

译荀卿论 我曾读《孔子世家》,观察其中记载的言语文章,循循善诱,无不合乎规矩;不敢放纵地发表高谈宏论,说话一定称引先王,这才知道圣人忧虑天下是多么深切。他的道理茫茫无边,却并非遥远;浩浩荡荡没有尽头,却并非深奥难测。他所说的,是普通男女共同知道的事情;他所实行的,却是圣人也有不能完全做到的事情。唉!这也就够了。假使后世有人能够完全实行我的学说,即使成为圣人也没有困难;如果不能,也不失为少犯过错罢了。子路的勇敢、子贡的辩才、冉有的智慧,这三者都是天下人所说的难得而可贵的才能。然而这三个人,常常不为孔子所喜悦。颜渊默默无闻,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才能,似乎同普通人没有差别,孔子却屡屡称赞他。学习圣人,难道一定只在于学习他说了什么吗?也要看他的意旨趋向罢了。孔子认为后世必定有人不能实行他的学说,也必定有人窃取他的学说而做不义之事。因此他的言论平易正直,不敢提出异常而令人喜悦的说法,关键在于不可改变。从前我常常奇怪李斯曾侍奉荀卿,后来却焚烧灭绝荀卿的著作,大大改变古代先王的法度,对待老师的道,简直如同对待仇敌。如今读了荀卿的书,才知道李斯侍奉秦国的做法,全都出自荀卿,这也就不足为怪了。荀卿喜欢提出异说而不肯退让,敢于发表高论而不顾后果。他的言论足以使愚人惊骇,使小人欢喜。子思、孟轲是世人所称的贤人君子,荀卿却独自说:“扰乱天下的,是子思、孟轲。”天下人如此众多,仁人义士如此之多,荀卿却独自说:“人性本恶,桀、纣的本性就是这样;尧、舜的善是伪装的。”由此看来,推想他的为人,一定刚愎自用、傲慢无礼而又过分自负。李斯这个人,只是更加严重罢了。小人做坏事,尚且一定有所顾忌;所以夏、商灭亡时,虽然桀、纣残暴,先王的法度礼乐刑政还没有完全灭绝到无法考察的地步,这是因为桀、纣还保留一些东西,不敢全部废弃。李斯却独自奋然而行,毫不顾忌,焚烧孔子的六经,铲除三代的诸侯,破坏周公的井田制;这也一定是有所凭借的。他看见自己的老师历数天下贤人的过错,便把这种愚蠢当成是正确的,以为古代先王都没有值得效法的地方,却不知道荀卿只是为了快意于一时而发出这种论说,也不知道这种祸患竟会达到这样的地步。父亲杀人报仇,儿子必定还会抢劫。荀卿阐明王道、叙述礼乐,李斯却凭借他的学说扰乱天下。他那些高谈异论,确实起到了激发李斯的作用。孔子、孟子的论说从未标新立异,然而天下最终没有人能够达到他们的境界。假如天下果真没有人能够达到他们的境界,那么还何必追求标新立异呢?韩非论 圣人之所以憎恶异端,竭力排斥它,并不是因为异端本身能够扰乱天下,而是因为天下的混乱正是由它产生的。从前周朝衰微时,有老聃、庄周、列御寇一类人,反复发表虚无淡泊的言论,推演放荡狂妄、浮游不定的学说,纷杂颠倒,最终归于虚无。遵循他们的道路,便会荡然无所适从,因此忘却富贵的快乐,把生死看得齐一。这些不得志于天下、远离世俗的高士,正因为这样才放纵心志而无所忧虑。虽然这不是圣人的道,但他们的用心本来也没有什么危害天下的地方。老聃死后一百多年,有商鞅、韩非著书,宣称治理天下没有比刑名之术更高明的。等到秦国采用这种学说,最终造成胜、广之乱。教化不足而刑法有余,秦朝因此断绝祭祀,天下也受到它的毒害。后世的学者只知道申不害、韩非的罪过,却不知道这是老聃、庄周造成的影响。为什么呢?仁义之道,起源于夫妇、父子、兄弟相亲相爱之间;礼法刑政的根源,出自君臣上下彼此猜忌的时候。彼此相爱,就有不忍伤害对方的心;彼此猜忌,就有不敢逾越的心。只有把不敢与不忍的心合在一起,圣人的道才得以存在其中。如今老聃、庄周谈论君臣父子之间的关系,空泛得像浮萍漂在江湖上,偶然相互碰到罢了。因此,在他们看来,父亲不值得爱,君主也不值得畏惧。不畏惧君主,不爱护父亲,那么仁就不足以使人归附,义就不足以使人受到劝勉,礼乐也不足以教化人。这四样都不足以采用,却想使天下归于“无有”。所谓“无有”,难道真的足以治理天下吗?商鞅、韩非想求得一种能够实现这种说法的学说而没有得到,却得到了轻视天下、使万物齐一的方法,所以敢于实行残酷暴虐而毫不疑惧。如今,如果不忍心杀人还不足以称为仁,而仁又不足以治理百姓,那么杀人就不足以称为不仁,不仁也不足以扰乱天下。这样一来,天下的一切都只凭我任意作为,刀锯斧钺,施用在什么地方不可以呢?从前孔子没有一天敢于改变自己的言论,即使是天下极微小的事物,也无不有所畏惧。如今他们看待天下,渺小得仿佛不值得有所作为,这难道就是他们轻易杀人的原因吗?太史迁说:“申不害只浅陋地施行名实之术,韩非援引法度、切合事情、辨明是非;他们的学说发展到极端,残酷苛细而少有恩德,却都源自道德的意旨。”我曾读到这段话并加以思考,事情固然有彼此并未谋划,却互相感应的情况。庄子、老子之后,它所造成的祸害就成了申不害、韩非的学说。从三代衰落以来直到今天,凡是用来扰乱圣人之道的东西,其弊病本来已经很多了,却还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为什么不设法制止它呢?就是这个缘故。

留侯论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劒而起,挺身而鬬,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逺也。夫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隠君子者,出而试之?观其所以防,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意,而世不察,以为鬼物,亦已过矣。且其意不在书,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其平居无罪夷灭者不可胜数,虽有贲育,无所复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势未可乘。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髪,葢亦已危矣。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之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盖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谋,而特出于荆轲聂政之计,以侥幸于不死,此圯上之老人所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敎也」。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逆,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勾践之困于防稽而归,臣妾于呉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鋭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生平之素,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观夫髙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髙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毙,此子房敎之也。当淮隂破齐而欲自王,髙祖发怒见于词色,由此观之,犹有刚强不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竒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

贾谊论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夫君子之所取者逺,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有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愚观贾生之论,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逺过?得君如汉文,犹且以不用死。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以有所为耶?仲尼圣人,歴试于天下,苟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强扶持,庶防一日得行其道。将之荆,先之以子夏,申之以冉有。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犹曰“王其庶防召我”。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孙丑问曰:“夫子何为不豫?”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谁哉?而吾何为不豫?”君子之爱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灌婴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雄雌,又皆髙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已难矣。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唯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纡郁愤闷,趯然有逺举之志,其后卒以自伤哭泣至于夭絶,是亦不善处穷者也。夫谋之一不见用,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黙黙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古之人有髙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是故非聪明睿哲不惑之主,则不能全其用。古今称苻坚得王猛于草茅之中,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以此哉!愚深悲贾。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谊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操;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不能复振。而为贾生者,亦慎其所发哉!

译留侯论 古代所说的豪杰之士,一定具有超过常人的节操。按一般人的性情,有些侮辱是不能忍受的;普通人受到侮辱,便拔剑而起,挺身争斗,这还算不上勇敢。天下真正的大勇之人,事情突然降临也不惊慌,无缘无故受到加害也不发怒,这是因为他所抱负的东西非常重大,而志向非常长远。子房在桥上接受那位老人的书,这件事十分奇异;但又怎么知道秦代没有隐居的君子,出来试验他呢?看老人用来防范、暗中显露意旨的做法,全是圣贤彼此警戒的意思;世人却不加察考,认为他是鬼怪,也未免错得太远了。况且老人的用意并不在那本书。那时韩国已经灭亡,秦国正盛,用刀锯鼎镬来对待天下士人,平日无罪而被夷灭的人数不胜数,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无从施展。法律执行得过于急迫时,它的锋芒不可触犯,而它的势力又还不能乘机利用。子房不能忍住愤怒的情绪,凭一个普通人的力量,想在一次袭击中逞强;在这种时候,子房能够不死,真是间隙小得连头发也容不下,实在太危险了。千金人家的子弟不会死在盗贼手里,为什么呢?因为他的身体值得珍惜,而盗贼不值得让他送命。子房凭借盖世的才能,不采用伊尹、太公那样的谋略,却偏偏采取荆轲、聂政式的计策,把不死寄托在侥幸上,这正是桥上老人深深为他惋惜的地方。所以老人故意表现得傲慢无礼,狠狠地挫折他;他如果能够有所忍耐,然后才可以成就大事,所以说:“这个小孩子可以教导。”楚庄王讨伐郑国,郑伯袒露上身,牵着羊迎接他。庄王说:“他的国君能够向人谦下,必定能够得到百姓的信任。”于是便放过了郑国。勾践被困在会稽而归国,向吴国称臣、让妻妾服侍吴王,三年之久也没有懈怠。再说,有报复别人的志向却不能向人谦下,这是普通人的刚强。那位老人认为子房的才智有余,却担心他的度量不足,所以故意深深挫折他年轻而锐利的气势,使他忍住小的愤怒而成就大的谋略。为什么呢?如果不是平生素不相识,突然在荒野之间相遇,却命令他做仆役婢妾所做的事,而他还能自然而然地接受、不感到奇怪,这种人本来就是秦始皇也不能使他惊惧、项籍也不能使他发怒的。看汉高祖取胜、项籍失败的原因,不过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罢了。项籍只是不能忍耐,所以百战百胜却轻易使用自己的锋芒;高祖能够忍耐,保存全部锋芒,等待项籍衰败,这就是子房教给他的。当淮阴侯攻破齐国而想自立为王时,高祖在言语和脸色上都显出怒意;由此看来,他仍有刚强而不能忍耐的气质,若不是子房,谁能保全他呢?太史公怀疑子房应当身材魁梧奇伟,可是他的相貌却像妇人女子,和他的志气不相称。唉,这难道正是他之所以成为子房的原因吗?贾谊论 有才并不难,难的是怎样运用自己的才华。可惜贾生是辅佐君王的人才,却不能运用自己的才能。君子所取的目标如果长远,就一定有所等待;所要成就的事业如果重大,就一定有所忍耐。古代贤人都有可以施展的才能,最终却连其中万分之一也不能实行,未必全是当时君主的罪过,也许是他们自己造成的。我看贾生的议论,假如完全按照他所说的去做,即使三代也很难远远超过它;遇到汉文帝这样的君主,尚且因为不被任用而死去。这样说来,难道天下没有尧、舜,就终究不能有所作为吗?孔子是圣人,曾经周游天下、屡次求仕,只要不是极其无道的国家,他都想勉强扶持,希望有一天能够实行自己的道。将要到楚国去,先派子夏前往,又让冉有随后说明意旨。君子想得到君主的任用,竟然这样勤勉。孟子离开齐国,在昼地停留三夜才出境,还说:“齐王大概还会召见我吧。”君子不忍心抛弃自己的君主,竟然这样深厚。公孙丑问:“先生为什么不愉快?”孟子说:“如今的天下,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为什么不愉快?”君子爱惜自身,竟然这样周全。像这样努力而仍不被任用,才知道天下果真不足以同它一起有所作为,也就可以没有遗憾了。像贾生这样的人,不是汉文帝不任用贾生,而是贾生不能运用汉文帝。绛侯亲手拿着天子的玉玺交给文帝,灌婴率领数十万军队决定刘氏、吕氏的胜负,他们又都是汉高帝的旧将;这种君臣相互投合的程度,难道只是父子骨肉、手足兄弟之间的关系吗?贾生只是洛阳的少年,却想让汉文帝在一天之内完全抛弃旧有的一切而谋求革新,也已经很难了。作为贾生,应当对上取得君主的信任,对下取得绛侯、灌婴一类大臣的信任,从容地逐渐深入同他们结交,使天子不疑虑,大臣不忌妒,然后举天下之事都按自己的意愿去做;不过十年就可以实现志愿,哪里会在片刻交谈之间就急忙为他人痛哭呢?看他经过湘江写赋凭吊屈原,心情郁结愤懑,显然产生了远走高飞的志向;后来终于因自伤哭泣而夭亡,这也是不善于处置困厄的人。谋划一次没有被采用,怎么知道最终不会再次被采用呢?他不知道默默等待时局变化,却自我摧残到这种地步。唉!贾生志向很大而器量很小,才华有余而见识不足。古代有超出世人的才华,往往也有遗留在世俗中的牵累;所以若不是聪明睿智、圣明而不受迷惑的君主,就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能。古今都称道苻坚从民间得到王猛,立即斥退旧臣而同他谋划;王猛这个普通人,略微取得天下一半,大概就是凭借这一点吧!我深深为贾生悲痛,所以详细论述他的事情。也想使君主如果得到像贾谊这样的臣子,就知道他有孤高自守的操行;一旦不被任用,便会忧伤、困顿、沮丧,不能再振作起来。而做贾生这样的人,也应当谨慎地施展自己的才华啊!

鼂错论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唯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而苟以求名者之所能也。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能免难于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使他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昔者鼂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诸侯竝起,以诛错为名,而天子不察,以错为説。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而不知错之有以取之也。古之立大事者,不唯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昔禹之治水,凿龙门,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冒冲突可畏之患,唯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所,是以得至于成功。夫以七国之彊而骤削之,其为变岂足怪哉?错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呉楚之命,乃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已居守。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已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之至安,已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遗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惋而不平者也。当此之时,虽无袁盎,错亦不免于祸。何者?已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已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説得行于其间,使呉楚反,错以身任其危,日夜淬砺,东向而待之,使不至于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袁盎可得而间哉。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使错自将而击呉楚,未必无功,唯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乗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

霍光论古之人惟汉武帝号知人,盖其平生所用文武将帅、郡国边鄙之臣、左右侍从、隂阳律厯博学之士,以至钱谷小吏、治刑狱使、絶域者,莫不获尽其才而各当其处。然犹有所试其功效着见天下之所共知而信者。至于霍光,先无尺寸之功,而才气数术又非有以大过于羣臣,而武帝擢之于稠人之中,付以天下后世之事。而霍光又能忘身一心以辅防主,处于废立之际,其举措甚闲而不乱。此其故何也?夫欲有所立于天下,击搏进取以求非常之功者,则必有卓然可见之才,而后可以有望于其成。至于捍社稷、托幼子,此其难者,不在乎才,而在乎节;不在乎节,而在乎气。天下固有能办其事者矣,然才髙而位重,则有侥幸之心,以一时之功而易万世之患。故曰:不在乎才而在乎节。古之人有失之者,司马仲逹是也。天下亦有忠义之士,可托以死生之间而不忍负者矣,然狷介亷洁不为不义,则轻死而无谋,能杀其身而不能全其国。故曰:不在乎节而在乎气。古之人有失之者,晋荀息是也。夫霍光者,才不足而气节有余,此武帝之所为取也。书曰:「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嗟夫,此霍光之谓欤?使霍光而有他技,则其心安能休休焉,容天下之才而乐天下之彦圣,不忌不克若自已出哉?才者,争之端也。夫惟圣人在上,驱天下之人各走其职,而争用其所长。苟以人臣之势而居于廊庙之上,以捍卫防冲之君,而以其区区之才与天下争能,则奸臣小人有以乗其隙而夺其权矣。霍光以匹夫之防而操生杀之柄,威盖人主,而贵震于天下,其所以歴事三主而终其身,天下莫与争者,以其无他技,而武帝亦以此取之欤。

译鼂错论 天下的祸患,最难处理的,是表面上称为太平安定、没有事情,实际上却潜伏着不可预测的忧患。坐看它发生变化却不采取措施,恐怕会发展到无法挽救;起身勉强去做,又因为天下人习惯于太平安定的生活而不相信我。只有仁人君子、豪杰之士,才能挺身而出,为天下承担大难,以求成就大功;这当然不是那些勉强在几个月内苟且求取名声的人所能做到的。天下太平无事,却由我挑起大难的端绪;如果由我挑起,也由我把它收拾好,这样才可以使天下免除祸难。事情发生后,却慢吞吞地想把它推掉,让别人承担责任,那么天下的祸患必定集中到我身上。从前鼂错竭尽忠心为汉朝谋划,削弱崤山以东诸侯的势力,诸侯一起起兵,以诛杀鼂错为名,而天子没有察觉,反而把鼂错交出去求和。天下人为鼂错因忠心而遭受祸害感到悲痛,却不知道鼂错也有招致祸害的原因。古代建立大事业的人,不仅有超越世人的才能,也一定有坚定、坚忍不拔的意志。从前大禹治水,开凿龙门,疏通黄河使水流入大海;在工程尚未完成时,大概也有决口泛滥、冲突奔涌的可怕忧患,只是他能够预先知道事势必然如此,事情到来时不害怕,慢慢设法处理,所以能够取得成功。七国势力如此强大,却突然削弱它们,它们发生变乱难道值得奇怪吗?鼂错在这个时候不肯舍弃自身,站在天下大难的正面,掌握吴、楚的命运,却采取保全自己的计策,想让天子亲自统兵,而自己留守京城。再说,挑起七国之乱的是谁呢?既然想求取名声,又怎么能逃避它带来的祸患?把亲自统兵的极大危险留给天子,把留守的最大安全留给自己,已经成了祸乱的首倡者;选择最安全的位置,却把最危险的处境留给天子,这正是忠臣义士愤懑不平的原因。当时即使没有袁盎,鼂错也不能免于祸患。为什么呢?他既然想留守而让君主亲自统兵,按照人情推断,天子本来已经对此感到为难;又重重违背天子的意愿,于是袁盎的说法才能从中发挥作用。假如吴、楚反叛,鼂错亲自承担危险,日夜磨砺自己,面向东方等待敌人,使事情不至于连累君主,那么天子将依靠他而无所恐惧,即使有一百个袁盎,又怎么能够离间他们呢?唉!世上的君子想求取非同寻常的功业,就不要谋求保全自己的计策。假使鼂错亲自统兵攻打吴、楚,未必不能立功;只是他想保全自身,而天子不高兴,奸臣得以乘其间隙,鼂错用来保全自己的做法,难道正是他自取祸患的原因吗?霍光论 古人中只有汉武帝号称善于识人,大概因为他一生所任用的文武将帅、郡国边远地区的臣子、身边的侍从、精通阴阳律历的博学之士,直到掌管钱粮的小吏、治理刑狱的官员、出使绝域的人,无不能充分施展才能,各得其所。然而即便如此,他还要考验他们,使功效显著地呈现在天下、得到共同的了解和信任。至于霍光,事先没有尺寸之功,才气、谋术又并没有大大超过群臣,武帝却把他从众人之中提拔出来,把天下和后世的事情托付给他。霍光又能够忘却自身,一心辅佐幼主;处在废立皇帝的关键时刻,他的举措十分娴熟而不混乱。这是什么原因呢?想要在天下建立事业,凭借攻击争夺、进取求得非凡功业,就必须有卓越而显著的才能,然后才可以期待成功。至于捍卫社稷、托付幼子,这件事的困难不在才能,而在节操;不在节操,而在气概。天下本来确实有能够办成这件事的人,然而才能高、地位重,便会产生侥幸心理,以一时的功劳轻视万世的祸患。所以说:不在于才能,而在于节操。古人中有失误的,司马仲达就是这样。天下也有忠义之士,可以把生死关头托付给他而不忍辜负;然而他们孤高廉洁,不肯做不义之事,于是轻视死亡而没有谋略,能够牺牲自身,却不能保全国家。所以说:不在于节操,而在于气概。古人中有失误的,晋国的荀息就是这样。霍光才能不足而气概、节操有余,这正是武帝任用他的原因。《尚书》说:“如果有一位独立的臣子,忠诚专一,没有其他才能,但他的心胸宽广舒畅;他能够容纳别人,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有才能一样,别人贤明圣智,他的心里喜爱他们,不只是像从自己口中说出来一样;这就是能够容纳贤能,用来保全我的子孙和百姓的人。”唉,这说的不就是霍光吗?假使霍光还有其他才能,他的心怎么能够宽广舒畅,容纳天下的才士,喜爱天下贤明圣智的人,不嫉妒、不争强,好像那些才能都是自己所出呢?才能是争夺的开端。只有圣人在上位,才能驱使天下人各自奔赴自己的职责,争相发挥各自的长处。假如凭一个臣子的地位处在朝廷之上,护卫幼弱受冲击的君主,却凭自己微薄的才能同天下人争强,那么奸臣小人就会乘此间隙夺取他的权力。霍光凭普通人的身份掌握生杀大权,威势超过君主,尊贵震动天下;他能够先后侍奉三位君主直到终身,天下没有人能同他争权,正是因为他没有其他专长,而武帝也正是因此才任用他的吗?

扬雄论昔之为性论者多矣,而不能定于一。始孟子以为善,而荀子以为恶,扬子以为善恶混,而韩愈者又取夫三子之説而折之,以孔子之论离性以为三品,曰中人可以上下,而上智与下愚不移,以为三子者皆出乎其中,而遗其上下,而天下之所是者于愈之説多焉。嗟夫!是未知乎所谓性者,而以夫才者言之。夫性与才相近而不同,其别不啻若白黒之异也。圣人之所与小人共之,而皆不能逃焉,是真所谓性也,而其才固将有所不同。今夫木得土而后生,雨露风气之所养,畅然而遂茂者,木之所同也,性也。而至于坚者为毂,柔者为轮,大者为楹,小者为桷,桷之不可以为楹,轮之不可以为毂,是岂其性之罪邪?天下之言性者,皆杂乎才而言之,是以纷纷而不能一也。孔子所谓中人可以上下,而上智与下愚不移者,是论其才也。而至于言性,则未尝断其善恶,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而已」。韩愈之説则又有甚者,离性以为情,而合才以为性,是故其论终莫能通。彼以为性者果泊然而无为耶?则不当复有善恶之説。苟性而有善恶也,则夫所谓情者乃吾所谓性也。人生而莫不有饥寒之患,牝牡之欲,今告乎人曰:「饥而食,渴而饮,男女之欲不出于人之性也,可乎?」是天下知其不可也。圣人无是无由以为圣,而小人无是无由以为恶。圣人以其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御之而之乎善,小人以是七者御之而之乎恶。由此观之,则夫善恶者性之所能之,而非性之所能有也。且夫言性者,安以其善恶为哉?虽然,扬雄之论则固已近之,曰:「人之性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此其所以为异者,唯其不知性之不能以有夫善恶,而以为善恶之皆出乎性也而已。夫太古之初,本非有善恶之论,唯天下之所同安者,圣人指以为善,而一人之所独乐者,则名以为恶。天下之人,固将即其所乐而行之。孰知夫圣人,唯其一人之独乐,不能胜天下之所同安,是以有善恶之辨。而诸子之意,将以善恶为圣人之私説,不已踈乎?而韩愈又欲以书传之所闻,昔人之事迹,而折夫三子之论,区区乎以后稷之岐嶷,文王之不勤,瞽鲧、管、蔡之迹而明之。圣人之论性也,将以尽万物之理,与众人之所共知者,以折天下之疑。而韩愈欲以一人之才,定天下之性。且其言曰:「今之言性者,皆杂乎佛老。愈之説以为性之无与乎情,而喜怒哀乐皆非性者。是愈流入于佛老而不自知也。」

诸葛亮论取之以仁义,守之以仁义者,周也。取之以诈力,守之以诈力者,秦也。以秦之所以取,取之;以周之所以守,守之者,汉也。仁义诈力杂用以取天下者,此孔明之所以失也。曹操因衰乗危,得逞其奸,孔明耻之,欲信大义于天下。当此时,曹公威震四海,东据许兖,南收荆豫。孔明之恃以胜之者,独以其区区之忠信,有以激天下之心耳。夫天下亷隅节槩、慷慨死义之士,固非心服曹氏也,特以威刼而彊臣之。闻孔明之风,宜其千里之外有响应者如此,则虽无措足之地,而天下固为之用矣。且夫杀一不义而得天下,有所不为,而后天下忠臣义士乐为之死。刘表之丧,先主在荆州,孔明欲袭杀其孤,先主不忍也。其后刘璋以好逆之,至蜀不数月,扼其吭,拊其背而夺之国,此其与曹操异者几希矣。曹刘之不敌,天下之所知也。言兵不若曹操之多,言地不若曹操之广,言战不若曹操之能,而有以一胜之者,区区之忠信也。孔明迁刘璋,既已失天下义士之望,乃始治兵振旅,为仁义之师,东向长驱,而欲天下向应,盖亦难矣。曹操既死,子丕代立,当此之时,可以计破也。何者?操之临终,召丕而属之植,未尝不以谭尚为戒也。而丕与植终于相残如此,此其父子兄弟且为寇讐,而况能以得天下英雄之心哉?此可间之势,不过捐数十万金,使其大臣骨肉内自相残,然后举兵而伐之,此髙祖所以灭项籍也。孔明既不能全其信义以服天下之心,又不能奋其智谋以絶曹氏之手足,宜其屡战而屡却哉?故夫敌有可间之势而不间者,汤武行之为大义,非汤武而行之为失机,此仁人君子之大患也。吕温以为孔明承桓灵之后,不可彊民以思汉,欲其播告天下之民,且曰:“曹氏利汝,吾事之;害汝,吾诛之。”不知蜀之与魏果有以大过之乎?苟无以大过之,而又决不。能事魏,则天下安,肯以空言竦动哉?呜呼!此书生之论,可言而不可用也。

译扬雄论 过去谈论人的本性的人很多,却不能统一说法。起初孟子认为人性本善,荀子认为人性本恶,扬子认为善恶混杂;韩愈又取三人的学说加以驳斥,依据孔子关于人性分为三等的说法,认为中等资质的人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而上等智慧和下等愚昧不会改变;又认为孟子、荀子、扬雄三人的说法都只涉及中等人,遗漏了上等和下等人,于是天下赞同韩愈说法的很多。唉!这是因为他还不知道所谓“性”究竟是什么,而把“才”当作性来谈。性与才相近却不同,它们的区别不只是像白与黑的差异。圣人与小人共同具有、都不能逃脱的,才是真正所说的性;至于才,本来就会有所不同。比如树木得到土壤才生长,受到雨露、风气的滋养,舒展而茂盛,这是树木共同具有的,属于性。至于坚硬的木材可以做车毂,柔韧的可以做车轮,大的可以做柱子,小的可以做椽子;椽子不能做柱子,车轮不能做车毂,这难道是它们本性的罪过吗?天下谈论人性的人,都把才混杂在性中来说,所以纷纷扰扰,不能统一。孔子所说中等人可以向上或向下,而上等智慧和下等愚昧不会改变,说的是人的才。至于谈论性,孔子从未判定它是善还是恶,只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因习染不同而相距遥远罢了。”韩愈的说法更有问题:把性与情分开,把才与性合在一起,所以他的论述始终不能贯通。他认为所谓性果真是寂然不动、无所作为的吗?如果是这样,就不应当再有善恶的说法。假如性有善恶,那么所谓情就是我所说的性。人生下来没有谁不具有饥寒的忧患、男女配偶的欲望;现在告诉人说:“饥饿时吃饭,口渴时喝水,男女欲望不出于人的本性。”这可以吗?天下人都知道不可以。圣人没有这些,就没有理由成为圣人;小人没有这些,也没有理由成为小人。圣人驾驭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七种情感,使自己走向善;小人也驾驭这七种情感,使自己走向恶。由此看来,善恶是性所能够趋向的方向,却不是性本身所能够具有的东西。况且谈论性,怎么能把善恶作为性本身呢?即便如此,扬雄的说法已经接近了,他说:“人的本性善恶混杂,修养其中的善便成为善人,修养其中的恶便成为恶人。”他的说法之所以仍有不同,只是因为不知道性不能本身具有善恶,却认为善恶都出自性罢了。在太古之初,本来没有善恶的说法,只是天下人共同安适的事,圣人指称它为善;一个人独自感到快乐的事,就称为恶。天下人本来都将依照自己感到快乐的事情去做。哪里知道圣人只是一个人独自感到快乐的事情,不能胜过天下人共同安适的事情,因此才有善恶的区别。各家学说却想把善恶说成圣人的私说,不是太疏漏了吗?韩愈又想用经书所传的见闻和古人的事迹,来驳斥孟子、荀子、扬雄三人的学说,拘泥于后稷的早慧、文王的不勤劳,以及瞽、鲧、管、蔡的事迹来说明它。圣人谈论人性,是要穷尽万物的道理,并用众人共同知道的事实来消除天下人的疑惑;韩愈却想凭一个人的才能来确定天下人的本性。而且他说:“如今谈论人性的人,都把佛、老的思想混杂进去。我的说法认为性与情没有关系,喜怒哀乐都不是性。”这是韩愈流入佛、老思想而自己不知道。诸葛亮论 用仁义取得天下、用仁义守住天下的是周;用欺诈和武力取得天下、用欺诈和武力守住天下的是秦;采用秦取得天下的办法取得天下,却采用周守住天下的办法守住天下的是汉。把仁义、欺诈、武力混杂使用来取得天下,这是孔明失败的原因。曹操乘汉室衰微、天下危乱之机,施展他的奸谋;孔明以此为耻,想在天下伸张大义。当时曹公威震四海,东面占据许、兖,南面收取荆、豫。孔明所凭借来战胜他的,只有自己微薄的忠信,能够激发天下人的心志罢了。天下那些廉正有节、慷慨赴义的人,本来并非心服曹氏,只是被威势胁迫,勉强向他称臣。听到孔明的声名,千里之外应声响应本来应该如此;这样一来,即使没有立足之地,天下也自然会为他所用。况且杀掉一个不义之人而取得天下,如果有一件不该做的事也不去做,然后天下忠臣义士才乐于为他牺牲。刘表去世时,先主在荆州,孔明想袭击并杀死刘表的孤儿,先主不忍心。后来刘璋以友好的态度迎接先主,先主到了蜀地不过几个月,便扼住他的咽喉,拍击他的后背,夺取了他的国家;这样看来,他同曹操的不同已经很少了。曹操和刘备不能相敌,是天下都知道的。论兵力不如曹操多,论土地不如曹操广,论作战不如曹操强,却有一种东西能够胜过他,那就是微薄的忠信。孔明迁徙、处置刘璋,既然已经失去了天下义士的期望,才开始整顿军队、振作军旅,向东长驱,想使天下人响应,这大概也很难了。曹操死后,他的儿子曹丕继位。正在这个时候,本来可以用计谋击破曹氏。为什么呢?曹操临终时召来曹丕,把曹植托付给他,未尝不以袁谭、袁尚的事作为告诫;可是曹丕和曹植最终竟然互相残害到这种地步。父子兄弟尚且成为仇敌,何况还能取得天下英雄的心吗?这就是可以离间的形势,不过舍弃几十万钱,使他的大臣、骨肉在内部自相残杀,然后举兵讨伐他;这是汉高祖灭亡项籍所采用的方法。孔明既不能保全自己的信义来使天下人心服,又不能施展智谋斩断曹氏的手足,难怪他屡战屡退了。所以,敌人有可以离间的形势却不去离间,商汤、周武王这样做就是大义;不是商汤、周武王而这样做,就是错失时机,这是仁人君子的大患。吕温认为,孔明承接桓帝、灵帝之后,不可以强迫百姓思念汉朝,应当把道理传播告诉天下百姓,并且说:“曹氏给你们利益,我就侍奉他;损害你们,我就诛杀他。”不知道蜀国同魏国究竟有什么大大超过魏国的地方吗?假如没有大大超过魏国的地方,而又绝不【缺文】能侍奉魏国,那么天下安定时,难道会肯凭空话来震动人心吗?唉!这是书生的议论,可以说,却不能采用。

韩愈论圣人之道,有趋其名而好之者,有安其实而乐之者。珠玑犀象,天下莫不好,奔走悉力,争鬬夺取,其好之不可谓不至也。然不知其所以好之之实。至于粟米蔬肉,桑麻布帛,天下之人,内之于口而知其所以为美,被之于身而知其所以为安,此非有所役乎其名也?韩愈之于圣人之道,盖亦知好其名矣,而未能乐其实。何者?其为论甚髙,其待孔子孟轲甚尊,而拒杨墨佛老甚严,此其用力亦不可谓不至也。然其论至于理而不精,支离荡佚,往往自叛其説而不知。昔者宰我、子贡、有若更称其师,以为生民以来未有如夫子之盛,虽尧舜之贤亦所不及,其尊道好学亦已至矣。然而君子不以为贵,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之污而已矣。”若夫顔渊,岂亦云尔哉?盖亦曰:“夫子循循焉善诱人。”由此观之,圣人之道果不在于张而大之也。韩愈者,知好其名而未能乐其实者也。愈之原人曰:“天者,日月星辰之主也;地者,山川草木之主也;人者,夷狄禽兽之主也。主而暴之,不得其为主之道矣。”是故圣人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逺。夫圣人之所为异乎墨者,以其有别焉耳。今愈之言曰:“一视而同仁”,则是以待人之道待夷狄,待夷狄之道待禽兽也,而可乎?敎之使有能,化之使有知,是待人之仁也;薄其礼而致其情,不责其去而厚其来,是待夷狄之仁也;杀之以时而用之有节,是待禽兽之仁也。若之何其一之?儒墨之相戾,不啻若胡越,而其疑似之间,相去不能以髪,宜乎愈之以为一也。孔子曰:“泛爱众而亲仁。”仁者之为亲,则是孔子不兼爱也。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神不可知,而祭者之心以为如其存焉,则是孔子不明鬼也。儒者之患,患在于论性,以为喜怒哀乐皆出于情,而非性之所有。夫有喜有怒,而后有仁义;有哀有乐,而后有礼乐,以为仁义礼乐。皆出于情而非性,则是相率而叛圣人之敎也。老子曰:「能婴儿乎?」喜怒哀乐,苟不出乎性,而出乎情,则是相率而为老子之婴儿也。儒者或曰:「老易。」夫易,岂老子之徒欤?而儒者至有以老子説易,则是离性以为情者,其弊固至此也。嗟夫!君子之为学,知其人之所长,而不知其蔽,岂可谓善学邪?

东坡全集巻四十三

译韩愈论 圣人的道,有追逐它的名声而喜爱它的人,也有安然体会它的实际内容而以此为乐的人。珠玉、珍珠、犀角、大象牙,天下没有不喜爱的;人们奔走尽力,争斗抢夺,对它们的喜爱不能说不深,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爱它们的实际价值。至于粟米蔬菜肉食、桑麻布帛,天下人把它们放入口中,便知道它们为什么美味;穿在身上,便知道它们为什么安适,这不是只因它们的名声而役使自己吧?韩愈对于圣人之道,大概也只知道喜爱它的名声,却不能享受它的实际内容。为什么呢?他的论说很高,他对孔子、孟轲极其尊敬,对杨朱、墨子、佛教、老子极其严厉,这样用力也不能说不深。然而他的论述一涉及道理就不精密,支离散漫,往往自己违背自己的学说却不知道。从前宰我、子贡、有若相继称扬自己的老师,认为自有人类以来没有人像孔子这样盛大,即使尧舜的贤能也比不上;他们尊崇圣道、喜好学习也已经达到极点了。然而君子不认为这是可贵的,说:“宰我、子贡、有若,只是智慧足以知道圣人的高大罢了。”至于颜渊,难道也会这样说吗?他大概只说:“老师善于循循善诱地引导人。”由此看来,圣人的道果然不在于把它张扬、夸大。韩愈是知道喜爱圣人之道的名声,却不能享受它实际内容的人。韩愈在《原人》中说:“天,是日月星辰的主宰;地,是山川草木的主宰;人,是夷狄禽兽的主宰。作为主宰却暴虐对待它们,就没有尽到作主宰的道。”因此圣人一视同仁,对亲近者厚待,对远方者举荐。圣人之所以不同于墨子,只是因为有亲疏等差。如今韩愈说“一视同仁”,那么就是用对待人的方法对待夷狄,用对待夷狄的方法对待禽兽,这可以吗?教导人使他具有才能,教化人使他具有智慧,这是对人的仁;减薄对夷狄的礼仪,却推致对他们的诚意,不责怪他们离去而厚待他们归来,这是对夷狄的仁;按照时令杀取禽兽,使用它们有所节制,这是对禽兽的仁。怎么能把这些都一样对待呢?儒家和墨家的相违背,不只是像胡地和越地那样遥远;但在相似可疑的地方,距离又不能超过一根头发,这就难怪韩愈把它们看作一样了。孔子说:“广泛地爱众人,却亲近仁德之人。”仁者有亲疏,就是说孔子并不主张无差别兼爱。孔子祭祀时好像神灵在场,祭神时好像神灵真的在场;神灵不可知,而祭祀者的心认为它仿佛存在,这就是说孔子并不明确承认鬼神。儒者的弊病,在于谈论人性时认为喜怒哀乐都出于情,而不是性所具有的。有喜悦、有愤怒,然后才有仁义;有悲哀、有欢乐,然后才有礼乐。如果认为仁义礼乐都出于情而不是性,那么就是相互带领着背叛圣人的教诲。老子说:“能保持像婴儿一样吗?”如果喜怒哀乐不出于性而出于情,那么就是相互带领着成为老子所说的婴儿。儒者有人说:“老子通晓《易》。”《易》难道是老子一派的吗?而儒者竟有人用老子的学说解释《易》,那么把性分离出来作为情,其弊病本来就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唉!君子做学问,只知道一个人的长处,却不知道他的弊病,难道可以称为善于学习吗?《东坡全集》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四十四宋蘓轼撰论十一首思治论【嘉祐八年作】方今天下何病哉?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惟其不成,是以厌之而愈不立也。凡人之情,一举而无功则疑,再则倦,三则去之矣。今世之士所以相顾而莫肻为者,非其无有忠义慷慨之志也,又非其才术谟虑不若人也。患在苦其难成而不复立,不知其所以不成者,罪在于不立也。今立而成矣。今世有三患,而终莫能去。其所从起者,则五六十年矣。自宫室祷祠之役兴,钱币茶盐之法坏,加之以师旅,而天下常患无财。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丰财者,不可胜数矣,而财终不可丰。自澶渊之役,北边虽求和,而终不得其要领。其后重之以西羌之变,而边陲不宁,二国益骄。以战则不胜,以守则不固,而天下常患无兵。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强兵者,不可胜数矣,而兵终不可强。自选举之格严,而吏拘于法,不志于功名;考功课吏之法坏,而贤者无所劝,不肖者无所惧,而天下常患无吏。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择吏者,不可胜数矣,而吏终不可择。财之不可丰,兵之不可强,吏之不可择,是岂真不可邪?故曰: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惟其不成,是以厌之而愈不立也。夫所贵于立者,以其规摹先定也。古之君子,先定其规摹而后从事,故其应也有▯,而其成也有形。众人以为是汗漫不可知,而君子以为理之必然,如炊之无不熟,种之无不生也。是故其用力省而成功速。昔者子太叔问政于子产,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以思之,思其始而图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子产以为不思而行,与凡行而出于思之外者,如农之无畔也。其始虽勤,而终必弃之。今夫富人之营宫室也,必先料其赀财之丰约,以制宫室之大小,既内决于心,然后择工之良者而用,一人焉,必告之曰:吾将为屋若干,度用材防何,役夫防,人防,日而成,土石材苇,吾于何取之?其工之良者,必告之曰:某所有木,某所有石,用材役夫若干,某日而成,主人率以听焉。及期而成,既成而不失富,则规摹之先定也。今治天下则不然,百官有司不知上之所欲为也,而人各有心,好大者欲王,好权者欲霸,而媮者欲休息。文吏之所至则治刑狱,而聚敛之臣则以货财为急,民不知其所适从也。及其发一政,则曰:姑试行之而已,其济与否,固未可知也。前之政未见其利害,而后之政复发矣。凡今之所谓新政者,听其始之论议,岂不甚美而可乐哉?然而布出于天下,而卒不知其所终,何则?其规摹不先定也。用舍系于好恶,而废兴决于众寡,故万全之利以小不便而废者有之矣,百世之患以小利而不顾者有之矣。所用之人无常责,而所发之政无成效,此犹适千里不赍粮,而假丐于涂人;治病不知其所当用之药,而百药皆试,以侥幸于一物之中,欲三患之去,不可得也。昔者太公治齐,周公治鲁,至于数十世之后,子孙之强弱,风俗之好恶,皆可得而逆知之,何者?其所施専一则其势固有以使之也。管仲相桓公,自始为政而至于霸,其所施设皆有方法,及其成功,皆知其所以然,至今可覆也。咎犯之在晋,范蠡之在越,文公、勾践尝欲用其民,而二臣皆以为未可,及其以为可用也,则破楚灭呉,如寄诸其邻而取之,此无他,见之明而防之熟也。夫今之世,亦与明者熟防之而已。士争言曰:如是而财可丰,如是而兵可强,如是而吏可择,吾从其可行者而规摹之,发之以勇,守之以専,达之以强,日夜以求合于其所规摹之内,而无务出于其所规摹之外,其人専,其政一,然而不成者,未之有也。财之不丰,兵之不强,吏之不择,此三者,存亡之所从出,而天下之大事也。夫以天下之大事,而有一人焉独擅而兼言之,则其所以治此三者之术,其得失固未可知也。虽不可知,而此三者决不可不治者,可知也。是故不可以无术。其术非难知,而难听;非难听,而难行;非难行,而难收。孔子曰:“好谋而成,使好谋而不成,不如无谋。”盖世有好劒者,聚天下之良金铸之,三年而成,以为吾劒天下莫敌也。劒成而狼戾缺折,不可用。何者?是知铸而不知收也。今世之举事者,虽其甚小,而欲成之者常不过数人,欲坏之者常不可胜数。可成之功常难形,若不可成之状常先见。上之人方且▯瞀而不自信,又何暇及于收哉?古之人有犯其至难而图其至逺者,彼独何术也?且非特圣人而已。商君之变秦法也,撄万人之怒,排举国之説,势如此其逆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四十四,宋苏轼撰,论十一首 《思治论》【嘉祐八年作】如今天下究竟有什么忧患呢?它开始时没有确立,最终便不能成功。正因为不能成功,所以厌弃它,反而更加不能确立。一般人的性情,做一件事没有功效便产生怀疑,再做一次便感到疲倦,第三次便放弃它。如今世上的士人彼此观望而没有人肯做,并不是他们没有忠义慷慨的志向,也不是他们的才能、方略、谋划不如别人;问题在于他们苦于事情难以成功,因而不再去确立它,却不知道事情不能成功的原因,正是罪在没有先行确立。现在如果先确立,就可以成功。如今世上有三种祸患,最终却没有人能够除去;它们开始发生,已经有五六十年了。自从修建宫室、兴办祷祠的劳役兴起,钱币、茶盐的法令败坏,又加上战争,天下常常忧虑没有财用。五六十年之间,下层人游谈聚议,上层人变更政令、改革制度来求得增加财富的办法,不可胜数,但财用终究不能增加。自从澶渊之战以后,北方边境虽然求和,却始终没有取得要领;后来又加上西羌的变乱,边疆不得安宁,两个国家更加骄横。用战争不能取胜,用守备又不能稳固,天下常常忧虑没有强兵。五六十年之间,下层人游谈聚议,上层人变更政令、改革制度来求得强兵的办法,不可胜数,但军队终究不能强大。自从选拔任用的法令严格以后,官吏拘泥于法律,不以功名为志向;考核功绩、考察官吏的制度败坏以后,贤能的人没有受到勉励,不肖的人没有受到畏惧,天下常常忧虑没有良吏。五六十年之间,下层人游谈聚议,上层人变更政令、改革制度来求得选择良吏的办法,不可胜数,但官吏终究不能选好。财用不能增加,军队不能强大,官吏不能选好,难道真的是不可能吗?所以说:开始时没有确立,最终便不能成功。正因为不能成功,所以厌弃它,反而更加不能确立。所谓可贵的“确立”,是因为它能预先确定规划。古代君子先确定规划然后办事,所以应对事情有时机,成功也有形迹。众人认为这漫无边际、无法预知,君子却认为这是事理必然,如同煮东西没有不熟的,播种没有不生长的。因此用力少而成功快。从前子太叔向子产问政,子产说:“治理政事像从事农功,要日夜思考它,思考它的开端并谋划它的结局,早晚都实行它,实行时不要超过所思考的范围,就像耕田有田界一样。”子产认为不思考便行动,以及凡是行动超出思考之外,都像耕田没有田界。开始虽然勤劳,最终一定会放弃。如今富人营造住宅,必定先估量自己的财产丰厚还是不足,用来决定住宅的大小;在心中作出决定后,再选择技艺高明的工匠使用。他一定会告诉工匠:“我将建造多少间房屋,估计要用多少材料、多少工役、多少人,哪一天建成;土、石、木材、芦苇,我应当到哪里去取?”技艺高明的工匠一定会告诉他:“某处有木材,某处有石料,需要多少材料、多少工役,某日可以完成。”主人大体都会听从。到了期限便建成,建成后没有超出富人的财力,这就是预先确定规划的结果。如今治理天下却不是这样,百官各司不知道君主想做什么,各人各有打算:喜好大功业的想称王,喜好权势的想称霸,懒惰苟安的想休息。文官所到之处就治理刑狱,聚敛之臣则把搜求财货作为急务,百姓不知道应当听从谁。等到发布一项政令,只说:“姑且试行罢了。”至于能否成功,本来还不知道。前一项政令还没有看出利弊,后一项政令又发布了。如今所谓新政,听它开始时的议论,难道不是非常美好、令人高兴吗?然而施行于天下之后,最终却不知道它会怎样结束,为什么呢?因为它没有预先确定规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任用或舍弃取决于个人好恶,政策废止或兴起取决于人数多少,所以有把万全的利益因一点小小的不便而废弃的,也有把百世的祸患因一点小利而不顾的。所任用的人没有固定的责任,所发布的政令没有成效,这就像要走千里路却不带粮食,到了路上向行人乞讨;又像治病却不知道应当使用什么药,百种药都试一遍,把希望寄托在其中某一种碰巧有效上。想要除去三种祸患,是不可能的。从前太公治理齐国,周公治理鲁国,到了几十代以后,子孙的强弱、风俗的好坏,都可以预先推知,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施行的政策专一,所以形势本来就有办法使它发展。管仲辅佐桓公,从开始执政直到成就霸业,他所施行的措施都有方法;等到成功时,人人都知道成功的原因,直到今天仍可以验证。咎犯在晋国,范蠡在越国,晋文公、勾践曾经想使用百姓,两位大臣都认为时机尚未成熟;等到认为可以使用时,便攻破楚国、灭亡吴国,好像寄放在邻居那里再取回来一样。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看得明白,谋划得成熟。如今的世道,也只要同有远见的人共同深思熟虑罢了。士人争相说:“这样做财用可以增加,这样做军队可以强大,这样做官吏可以选好;我选择可行的办法来制定规划,用勇气发布它,用专一守住它,用强力贯彻它,日夜求得符合既定规划的范围,不要务求超出规划之外。这样做的人专一,政策统一,从来没有不成功的。” 财用不能增加,军队不能强大,官吏不能选好,这三件事是国家存亡的根源,也是天下的大事。以天下的大事,却有一个人独自专擅并包揽议论,那么他治理这三件事的方法,其得失本来就还无法知道。虽然得失无法知道,但这三件事决不能不治理,却是可以知道的。所以不可以没有方法。方法并不难懂,却难以听取;并不难以听取,却难以实行;并不难以实行,却难以收效。孔子说:“善于谋划而能成功;如果善于谋划却不能成功,还不如没有谋划。”世上有一个爱剑的人,聚集天下的优质金属铸剑,三年才铸成,认为自己的剑天下无敌。剑铸成后却像狼一样歪斜、残缺折断,不能使用。为什么呢?因为只知道铸造,却不知道收效。如今世上办事的人,即使事情很小,想使它成功的常常不过几个人,想破坏它的却常常多得数不清。可以成功的功业往往很难显现,仿佛不能成功的情形却常常先出现。上面的人正在昏乱而又不相信自己,哪里还有时间顾及收效呢?古人有敢于触犯最困难的事情而谋求最长远的目标的,他们究竟有什么办法呢?而且这样做的不只是圣人。商君改革秦国法令,触犯万人之怒,排斥全国的议论,形势如此违逆。

苏秦之为从也,合天下之异以为同,联六姓之踈以为亲,计如此其迂也。淮隂侯请于髙帝,求三万人,愿以北举燕赵,东撃齐,南絶楚之粮道,而西防于荥阳。耿弇亦言于世祖,欲先定渔阳,取涿郡,还收富平而东下齐。世祖以为落落难合,此皆越人之都邑而谋人国,功如此其踈也。然而四子者行之若易然,出于其口,成于其手,以为既已许吾君,则亲挈而还之。今吾以自有之天下而行吾所得为之事,其事又非有所拂逆于天下之意也,非有所待于人而后具也,如有财而自用之,有子而自敎之耳。然而政出于天下,有出而无成者五六十年于此矣,是何也?意者知出而不知收欤?非不知收,意者汗漫而无所收欤?故为之説曰:“先定其规摹,而后从事。先定者可以谋人,不先定者自谋常不给,而况于谋人乎?”且今之世俗则有所可患者,士大夫所以信服于朝廷者不笃,而皆好议论以务非其上,使人▯于是非而不知其所从。从之则事举无可为者。不从,则其所行者常多故,而易败。夫所以多故而易败者,人各持其私意以贼之,议论胜于下,而幸其无功者众也。富人之谋利也,常获,世以为福,非也。彼富人者,信于人素深,而服于人素厚,所为而莫或害之,所欲而莫或非之,事未成而众已先成之矣。夫事之行也,有势;其成也,有气。富人者乗其势而袭其气也。欲事之易成,则先治其所以信服天下者。天下之士不可以力胜,力不可胜,则莫若从众。从众者,非从众多之口,而从其所不言而同然者,是真从众也。众多之口,非果众也,特闻于吾耳而接于吾前,未有非其私説者也。于吾为众,于天下为寡。彼众之所不言而同然者,众多之口举不乐也。以众多之口所不乐,而弃众之所不言而同然,则乐者寡而不乐者众矣。古之人常以从众得天下之心,而世之君子常以从众失之,不知夫古之人其所从者,非从其口,而从其所同然也。何以明之?世之所谓逆众敛怨而不可行者,莫若减任子。然不顾而行之者,五六年矣,而天下未尝有一言。何则?彼其口之所不乐,而心之所同然也。从其所同然而行之,若犹有言者,则可以勿防矣。故为之説曰:发之以勇,守之以専,达之以强。苟知此三者,非独为吾国而已,虽北取契丹可也。正统论三首【至和二年作】

总论一正统者,何邪?名邪?实邪?正统之説曰: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统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不幸有天子之实而无其位,有天子之名而无其德,是二人者立于天下,天下何正?何一?而正统之论决矣。正统之为言,犹曰有天下云尔。人之得此名,而又有此实也。夫何议?天下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圣人于此不得已焉,而不以实伤名,而名卒不能伤实,故名轻而实重。不以实伤名,故天下不争;名轻而实重,故天下趋于实。天下有不肖而曰吾贤者矣,未有贱而曰吾贵者也。天下之争,自贤不肖始,圣人忧焉,不敢以乱贵贱,故天下知贤之不能夺贵。天下之贵者,圣人莫不贵之,恃有贤不肖存焉。轻以与人,贵而重以与人,贤天下,然后知贵之不如贤;知贤之不能夺贵,故不争;知贵之不如贤,故趋于实。使天下不争而趋于实,是亦足矣。正统者,名之所在焉而已。名之所在,而不能有益乎其人,而后名轻;名轻,而后实重。吾欲重天下之实,于是乎名轻。正统,听其自得者十:曰尧、舜、夏、商、周、秦、汉、晋、隋、唐;予其可得者六,以存敎:曰魏、梁、后唐、晋、汉、周。使夫尧、舜三代之所以为贤于后世之君者,皆不在乎正统。故后世之君不以其道而得者,亦无以为尧、舜三代之比。于是乎实重。

译苏秦实行合纵,把天下各国的差异联合成一体,把六国疏远的关系联结得像亲人一样,他的谋划如此迂曲。淮阴侯向高帝请求三万人,愿意向北攻取燕、赵,向东攻打齐国,向南截断楚国的粮道,再向西在荥阳会合。耿弇也向世祖进言,想先平定渔阳,攻取涿郡,回头收取富平,然后向东攻下齐地。世祖认为这种谋划疏阔而难以配合。这些都是越过别人的都邑去谋取别人的国家,功业的谋划如此疏远。然而这四个人执行起来却像很容易一样,从自己口中说出,在自己手中完成;他们认为既然已经答应了君主,就应当亲自把它带回来。如今我凭借本来属于自己的天下,去实行我所得到的事情;事情又没有违背天下人的意愿,也不需要等待别人具备条件,就像有财物便自己使用,有儿子便自己教育一样。然而政令发布于天下,有发布而没有成功的情况,已经五六十年了,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只知道发布而不知道收效吗?不是不知道收效,难道是规划漫无边际而没有收效之处吗?所以我提出这样的说法:“先确定规划,然后办事。先确定规划,才可以谋划对付别人;没有先确定规划,连谋划自己都常常不能充分,何况谋划别人呢?”而且如今的世俗还有值得忧虑之处:士大夫对朝廷的信服不深,却都喜欢议论,专门非难君上,使人被是非弄得昏乱,不知道应当听从什么。听从他们,事情就会被举起,却没有什么可以真正做成;不听从,他们所实行的事情又常常多有变故,容易失败。事情之所以多有变故而容易失败,是因为人人都坚持自己的私意来破坏它;下层的议论压倒一切,而希望它不能成功的人很多。富人谋求利益,常常能够成功,世人认为这是福气,其实不对。富人一向深得人们信任,平素又使人信服;他所做的事没有人加以损害,他所希望的事没有人非难,事情尚未成功,众人已经先替他成就了。事情施行时有形势,成功时有气势。富人就是凭借这种形势,承接这种气势。想使事情容易成功,就应当先治理那些使天下人信任、服从自己的因素。天下的士人不能用力量战胜;既然不能用力量战胜,就不如顺从众人。顺从众人,不是顺从众多人的言论,而是顺从他们没有说出来却共同认同的东西,这才是真正顺从众人。众多人的言论并不是真正的众意,只是传到我耳边、接触到我面前的声音,没有一句不是他们自己的私说。对我来说是众多,对天下来说却是少数。那些众人不说却共同认同的东西,众多人的言论都不喜欢。若因为众多人的言论不喜欢,就抛弃众人不说却共同认同的东西,那么喜欢它的人就少,不喜欢它的人反而多了。古人常常因为顺从众人而取得天下人的心,世上的君子却常常因为顺从众人而失去天下人的心,不知道古人所顺从的不是众人的言论,而是众人共同认同的东西。怎样可以证明这一点呢?世人所谓违逆众意、招致怨恨而不可实行的事情,没有比削减任子恩荫更明显的了。然而不顾众议而实行它,已经五六年了,天下却从未有一句话。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们口头上不喜欢,而心里却共同认同。顺从他们心里共同认同的东西去实行,即使似乎仍有人发言,也可以不必理会了。所以我提出这样的说法:用勇气发布,用专一守住,用强力贯彻。假如懂得这三点,不只是治理我国而已,即使向北攻取契丹也可以。《正统论》三首【至和二年作】总论一 所谓正统,究竟是名分,还是实际呢?正统的说法是:正,是用来纠正天下的不正;统,是用来统一天下的不一。不幸有天子的实际却没有天子的名位,有天子的名位却没有天子的德行,这两个人并立于天下,天下怎么能有正,怎么能有一?于是关于正统的论辩就确定了。所谓正统,不过是说拥有天下罢了,也就是有人得到这个名分,同时又具有这个实际。这样还有什么可议论的呢?天下本来有不肖之人却说自己贤能的,却没有地位卑贱的人说自己尊贵。天下的争端,从贤与不肖开始,圣人为此忧虑,不敢因此扰乱贵贱的秩序,所以天下人知道贤能不能夺取贵位。天下尊贵的人,圣人没有不尊重他,因为还要依靠贤与不肖的区别存在。把轻的名分轻易给人,把贵重的名分郑重地给人;等天下贤能之后,人们便知道贵位不如贤能;知道贤能不能夺贵,所以不争;知道贵位不如贤能,所以趋向实际。使天下不争名分而趋向实际,这也就足够了。正统,不过是名分所在罢了。名分虽在,却不能给那个人增加实际利益,名分才会变轻;名分变轻,实际才会变重。我想使天下的实际受到重视,于是就使名分变轻。关于正统,任凭它自然取得的有十个:尧、舜、夏、商、周、秦、汉、晋、隋、唐;我认为可以给予正统名分、用来保存教化的有六个:魏、梁、后唐、晋、汉、周。这样一来,尧、舜和三代之所以比后世君主贤明,都不在于拥有正统。因此后世君主如果不是依靠正道取得天下,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同尧、舜和三代相比的。于是实际便受到重视。

辩论二正统之论起于欧阳子,而霸统之説起于章子。二子之论,吾与欧阳子故不得不与章子辨,以全欧阳子。欧阳子之説全,而吾之説又因以明。章子之説曰:“进晋梁失而未善也,进魏非也。”是章子未知夫名实之所在也。夫所谓正统者,犹曰有天下云尔,名耳。正统者果名也,又焉实之知?视天下之所同君而加之,又焉知其他?章子以为魏不能一天下,不当与之统。夫魏虽不能一天下,而天下亦无有如魏之强者。呉虽存,非两立之势,奈何不与之统?章子之不絶五代也,亦徒以为天下无有与之敌者而已。今也絶魏,魏安得无辞哉?正统者,恶夫天下之无君而作也。故天下虽不合于一,而未至乎两立者,则君子不忍絶之于无君。且夫德同而力均,不臣焉可也。今以天下不幸而不合于一,德既无以相过,而弱者又不肻臣乎强,于是焉而不与之统,亦见其重天下之不幸,而助夫不臣者也。章子曰:“乡人且耻与盗者偶,圣人岂得与篡君同名哉?”吾将曰:“是乡人与是为盗者,民则皆民也,士则皆士也,大夫则皆大夫也,则亦与之皆坐乎?苟其势不得不与之皆坐,则乡人何耻邪?圣人得天下,篡君亦得天下,顾其势不得不与之同名,圣人何耻邪?”吾将以圣人耻夫篡君,而篡君又焉能耻圣人哉?章子曰:“君子大居正,而以不正人居之,是正不正之相去未能相逺也。”且章子之所谓正者何也?以一身之正为正邪?以天下有君为正邪?一身之正是天下之私正也,天下有君是天下之公正也。吾无取乎私正也。天下无君,篡君出而制天下,汤武既没,吾安所取正哉?故篡君者亦当时之正而已。章子曰:“祖与孙虽百岁,而子五十,则子不得为寿。汉与晋虽得天下,而魏不能一,则魏不得为有统。”吾将曰:“其兄四十而死,则其弟五十为寿,弟为寿乎?其兄魏为有统乎当时而已。章子比之妇,谓舅嬖妾为姑,吾将曰:舅则以为妻,而妇独奈何不以为姑乎?以妾为妻者,舅之过也。妇谓之姑,盖非妇罪也。举天下而受之,魏晋是亦汉魏之过而已矣。与之统者,独何罪乎?虽然,欧阳子之论,犹有异乎吾説者:欧阳子之所与者,吾之所与也;欧阳子之所以与之,非吾所以与之也。欧阳子重与之,而吾轻与之。且其言曰:「秦汉而下,正统屡絶,而得之者少。以其得之者少,故其为名甚尊而重也。」呜呼!吾不善夫少也,幸而得之者少,故有以尊重其名;不幸而皆得,欧阳子其敢有所不与邪?且其重之,则其施于篡君也,诚若过然。故章子有以啓其説。夫以文王而终身不得,以魏晋梁而得之,果其为重也,则文王将有愧于魏晋梁焉。必也使夫正统者不得为圣人之盛节,则得之为无益,得之为无益,故虽举而加之篡君而不为过。使夫文王之所不得,而魏晋梁之所得者,皆吾之所轻者也,然后魏晋梁无以愧文王,而文王亦无所愧于魏晋梁焉。

译辩论二 “正统”的论说起于欧阳子,“霸统”的论说起于章子。对于二人的论说,我既然赞同欧阳子,就不能不与章子辩论,以维护欧阳子。欧阳子的说法得以完整,而我的说法也因此更加明白。章子说:“把晋、梁列入正统是错误的,且不妥善;把魏列入正统则不对。”这是因为章子不知道名与实各自所在。所谓正统,不过是说拥有天下罢了,只是一个名号。正统既然果真只是名号,又从哪里知道它的实际呢?只要看天下共同奉谁为君而把这个名号加给他,又何必知道其他呢?章子认为魏不能统一天下,不应列入正统。魏虽然不能统一天下,但天下也没有像魏这样强大的国家。吴虽然还存在,却并不是可以与魏并立的形势,为什么不把正统给魏呢?章子不绝五代,也不过是因为认为天下没有能与它相抗的国家罢了。如今却绝弃魏,魏怎么能没有话说呢?正统,是因为厌恶天下没有君主而设立的。因此,天下虽未统一,却还没有达到两个政权并立的地步,君子就不忍心把它断绝于无君之世。况且德行相同、力量相当时,不称臣也是可以的。如今由于天下不幸而没有统一,德行既没有谁能超过谁,弱者又不肯向强者称臣,在这种情况下仍不给它正统,也就是看重天下的不幸,反而助长不臣服强者的行为。章子说:“乡里人尚且以同盗贼为伍为耻,圣人难道能与篡位的君主同列一个名号吗?”我将回答说:“这个乡里人和这个盗贼,百姓都还是百姓,士人都还是士人,大夫都还是大夫,难道也要和他们一起坐席吗?如果形势确实使人不得不和他们同席,那么乡里人又有什么可耻的呢?圣人取得天下,篡位的君主也取得天下,只是形势使人不得不与他们共用同一个名号,圣人又有什么可耻的呢?”我认为圣人以篡位的君主为耻,篡位的君主又怎么能使圣人蒙羞呢?章子说:“君子最重视居于正位,却让不正当的人占有它,这说明正与不正之间的差别还没有很远。”那么,章子所谓的“正”究竟是什么呢?是以一个人的正当为正,还是以天下有君主为正?一个人的正当,是天下的私正;天下有君主,是天下的公正。我不取那种私正。天下没有君主,篡位的君主出来统治天下;汤、武已经死去,我到哪里去取正呢?所以篡位的君主,也不过是当时的正统罢了。章子说:“祖父和孙子即使相差一百岁,但儿子只有五十岁,那么儿子就不能称为长寿。汉和晋虽然取得天下,但魏不能统一天下,所以魏不能拥有正统。”我将回答说:“如果他的哥哥四十岁就死了,那么他的弟弟五十岁时算长寿吗?弟弟是否算长寿呢?” 他的哥哥魏,能否拥有正统,也只是在当时而已。章子把这比作妇人,说舅舅宠爱妾,就把妾当作姑母;我将回答说:舅舅既然把她当作妻子,妇人为什么偏偏不能把她当作姑母呢?把妾当作妻子,是舅舅的过错;妇人称她为姑母,大概并不是妇人的罪过。把天下整个接受下来,魏、晋也不过是汉、魏的过错罢了。把正统给他们的人,难道独独有什么罪过吗?不过,欧阳子的论说还有与我的说法不同之处:欧阳子所赞同的,正是我所赞同的;但欧阳子赞同它的理由,不是我赞同它的理由。欧阳子看重授予正统,而我看得较轻。况且他还说:“秦、汉以来,正统屡次断绝,而得到它的很少。正因为得到它的很少,所以这个名号格外尊贵而重要。”唉!我并不认为得到它的人少是好事;幸而得到它的人少,所以还能使这个名号尊贵重要;如果不幸人人都能得到,欧阳子难道还敢有所不授予吗?而且他如此看重正统,把它施加给篡位的君主,确实像是过分了。因此章子才有机会提出他的说法。文王终身未能得到正统,而魏、晋、梁却得到它;如果正统果真如此尊贵,那么文王反而要对魏、晋、梁感到惭愧了。一定要使正统不能成为圣人最盛大的节操,那么得到它也就没有益处;既然得到它没有益处,所以即使把它完全授予篡位的君主,也不算过分。使文王没有得到而魏、晋、梁得到的东西,都成为我所轻视的东西;这样,魏、晋、梁就没有什么可使文王惭愧的,文王也没有什么可对魏、晋、梁惭愧的了。

辩论三始终得其正,天下合于一,是二者必以其道得之,邪亦或不以其道得之邪?病乎,或者之不以其道得之也。于是乎举而归之名。欧阳子曰:「皆正统,是以名言者也。」章子曰:「正统,又曰霸统,是以实言者也。」欧阳子以名言,而纯乎名;章子以实言,而不尽乎实。章子之意,以霸统重其实,而不知实之轻自霸统始,使天下之名皆不得过乎实者,固章子意也。天下之名果不过乎实也,则吾以章子为过乎圣人。圣人不得已,则不能以实伤名,而章子则能之。且吾岂不知居得其正之为正【如魏受之于汉,晋受之于魏】不如至公大义之为正也哉?盖亦有不得已焉耳。如章子之説,吾将求其备。尧舜以德,三代以德与功,汉唐以功,秦隋后唐晋汉周以力,晋梁以弑【不言魏者,因章子之説而与之辨】以实言之,则徳与功不如徳,功不如徳与功力不如功,弑不如力。是尧舜而下得统者,凡更四不如,而后至于晋梁焉。而章子以为天下之实尽于其正统、霸统之间矣。欧阳子纯乎名,故不知实之所止;章子杂乎实,故虽晋梁弑君之罪,天下所不容之恶,而其实反不过乎霸。彼其初得正统之虚名,而不测其实罪之所至也。章子则告之曰:「尔霸者也。」夫以弑君得天下而不失为霸,则章子之説固便乎篡者也。夫章子岂曰弑君者其实止乎霸也哉?盖已举其实而着之名,虽欲复加之辠而不可得也。夫王者没,而霸者有功于天下,吾以为在汉唐为宜。必不得已而秦隋后唐晋汉周得之,吾犹有憾焉。奈何其举而加之弑君之人乎?呜呼,吾不惜乎名,而惜乎实也。霸之于王也,犹兄之于父也。闻天下之父尝有曰「尧者」,而曰「必尧而后父」,少不若尧而降为兄,则瞽鲧惧至仆妾焉。天下将有降父而至于仆妾者,无怪也。从章子之説者,其弊固至乎此也。故曰莫若纯乎名,纯乎名。故晋、梁之得天下,其名曰正统,而其弑君之实,惟天下后世之所加,而吾不为之齐量焉。于是乎,晋、梁之恶不胜诛于天下,实于此反不重乎?章子曰:“尧、舜曰帝,三代曰王,夏曰氏,商、周曰人。古之人轻重其君,有是也。以为其霸统之説,夫执圣人之一端,以借其口,夫何説而不可?吾亦将曰:‘孔子删书,而虞、夏、商、周皆曰书。汤、武、王、伯禽、秦穆公皆曰誓。以为吾皆曰正统之説,其谁曰不可?’圣人之于实也,不伤其名而后从之。帝亦天子也,王亦天子也,氏亦人也,人亦氏也。夫何名之伤?若章子之所谓霸统也,伤乎名而丧乎实者也。”大臣论上以义正君而无害于国,可谓大臣矣。天下不幸而无明君,使小人执其权,当此之时,天下之忠臣义士,莫不欲奋臂而击之。夫小人者,必先得于其君而自固于天下,是故法不可击。击之而不胜,身死其祸止于一身;击之而胜,君臣不相安,天下必亡。是以《春秋》之法,不待君命而诛其侧之恶人,谓之叛。晋赵鞅入于晋阳以叛,是也。世之君子将有志于天下,欲扶其衰而救其危者,必先计其后而为可居之功,其济不济则命也。是故成功而天下安之。今夫小人,君不诛而吾诛之,则是侵君之权,而不可居之功也。夫既以侵君之权,而能北面就人臣之位,使君不吾疑者,天下未尝有也。国之有小人,犹人之有瘿。人之瘿必生于颈而附于咽,是以不可去。有贱丈夫者,不胜其忿而决去之,夫是以去疾而得死。汉之亡,唐之灭,由此之故也。自桓灵之后,至于献帝,天下之权归于内竖,贤人君子,进不容于朝,退不容于野,天下之怒可谓极矣。当此之时,议者以为天下之患独在宦官,宦官去则天下无事。然窦武、何进之徒,击之不胜,止于身死;袁绍击之而胜,汉遂以亡。唐之衰也,其迹亦大类此。自辅国、元振之后,天子之废立听于宦官。当此之时,士大夫之论亦惟宦官之为去也。然而李训、郑注、元载之徒,击之不胜,止于身死;至于崔昌遐击之而胜,唐亦以亡。方其未去也,是累然者瘿而已矣;及其既去,则溃裂四出而继之以死。何者?此侵君之权而不可居之功也。且为人臣而不顾其君,捐其身于一决,以快天下之望,亦已危矣。故其成则为袁为崔,败则为何窦为训注。然则忠臣义士亦奚取于此哉?夫窦武、何进之亡,天下悲之,以为不幸,然亦幸而不成。使其成也,二子者将何以居之?故曰:以义正君而无害于国,可谓大臣矣。大臣论下

译辩论三 始终得到正位,天下统一,这两种情况一定都是通过正道取得的吗?难道也可能不是通过正道取得的吗?可悲啊,有人竟然认为不是通过正道取得的也可以。于是便把它们一概归入正统的名号。欧阳子说:“都属于正统,这是从名号上说的。”章子说:“正统,又叫霸统,这是从实际说的。”欧阳子从名号上说,纯粹着眼于名号,因此不知道实际的止境;章子夹杂着实际来说,虽然谈实际,却又没有把实际说尽。章子的意思,是认为霸统重在实际,却不知道实际被轻视,正是从霸统开始的;使天下的名号都不能超过实际,本来就是章子的主张。天下的名号果真不能超过实际,那么我就认为章子超过了圣人。圣人出于不得已,不能因为实际而损伤名号,章子却能这样做。况且我难道不知道占有正位的正当性【如魏从汉那里接受正统,晋从魏那里接受正统】不如至公大义的正当性吗?只是也有不得已的情况罢了。依照章子的说法,我将把标准求得完备:尧、舜凭德,三代凭德与功,汉、唐凭功,秦、隋、后唐、晋、汉、周凭力量,晋、梁凭弑君【不说魏,是因为根据章子的说法来同他辩论】。如果从实际说,那么德与功不如单纯的德,功不如德与功,力量不如功,弑君又不如力量。这样说来,尧、舜以下取得正统的,前后总共经历了四个“不如”,然后才到了晋、梁。而章子却认为天下的实际已经完全包含在正统、霸统之间了。欧阳子纯粹着眼于名号,所以不知道实际究竟到哪里为止;章子夹杂着实际,所以即使晋、梁弑君的罪行是天下所不能容忍的恶事,实际地位反而也不能超过霸统。那些人最初获得正统的虚名,却没有料想到自己的实际罪行会发展到什么地步。章子便告诉他们说:“你们是霸者。”弑君而取得天下,竟然还不失为霸者,那么章子的说法本来就是便利于篡位者的。难道章子是说弑君者的实际只达到霸者吗?他其实已经把实际归入一个名号之中,虽然想再给它加上罪名,却不可能了。王者死去,而霸者对天下有功,我认为汉、唐称霸是适宜的。即使不得已而把正统给秦、隋、后唐、晋、汉、周,我还要感到遗憾,怎么能把它一并加给弑君的人呢?唉,我并不吝惜名号,而是怜惜实际。霸者与王者的关系,就像哥哥与父亲的关系一样。我听说天下人的父亲中,曾有人被称为“尧”,于是便说“必须像尧才配做父亲”;稍微不像尧,就降格为哥哥,那么瞽、鲧恐怕还会被降到奴仆侍妾的地位。天下将要出现把父亲降到奴仆侍妾地位的人,也就不足为怪了。遵从章子说法的人,其弊端本来就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所以说,不如纯粹从名号上说,纯粹从名号上说。因此,晋、梁取得天下,名义上称为正统;至于他们弑君的实际罪行,只由天下后世去加以评判,而我不替它们规定同等的尺度。这样一来,晋、梁的恶行难道不会在天下受到无穷的诛责吗?实际在这里反而不更加受到重视了吗?章子说:“尧、舜称帝,三代称王,夏称氏,商、周称人。古人对于君主有轻有重,确实有这样的说法。按照他的霸统论,岂不是执取圣人说法的一端来替自己借用口舌吗?这样一来,还有什么说法不能成立?我也将说:‘孔子删定《书》,虞、夏、商、周都称为《书》;汤、武、王、伯禽、秦穆公都称为《誓》。如果按照我的说法把它们都称作正统,谁能说不可以?’圣人面对实际,是不损伤名号,然后顺从实际。帝也是天子,王也是天子;氏也是人,人也是氏,究竟损伤了什么名号呢?像章子所谓的霸统,却是损伤名号而丧失实际。” 大臣论上 能够以义理匡正君主,又不危害国家,可以称为大臣。天下不幸而没有明君,使小人掌握权力;在这种时候,天下的忠臣义士没有不想奋起击打他们的。小人必定先取得君主的信任,再在天下巩固自己,所以不能贸然依法击打。击打而不能胜,身死,祸患只止于一身;击打而胜,君臣之间不能相安,天下必定灭亡。因此《春秋》的法则是,不等待君命而诛杀君主身边的恶人,就称为叛乱。晋国赵鞅进入晋阳而反叛,就是这种情况。世上的君子如果有志于天下,想扶助衰弱、拯救危难,就必须先考虑行动的后果,谋求一种可以长期立足的功业;能否成功,就听凭天命。因此成功以后天下才能安定。如今小人君主不诛杀而我去诛杀,就是侵犯君主的权力,所得功业也不能长久。既然侵犯了君主的权力,却还能面向北方安坐在臣位上,使君主不怀疑我,天下从来没有这种事。国家有小人,就像人身上长瘿。人的瘿一定生在颈部并附着于咽喉,所以不能轻易除去。有一个卑贱的人,忍不住愤怒而把它割掉,结果是除去了疾病却因此丧命。汉朝灭亡、唐朝覆灭,都是这个原因。自桓帝、灵帝以后直到献帝,天下的权力归于宦官;贤人君子,进不能容于朝廷,退也不能容于乡野,天下的愤怒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在这时,议论的人认为天下的祸患只在宦官,除掉宦官,天下便无事了。然而窦武、何进等人攻击宦官没有取胜,只落得自身死亡;袁绍攻击而取胜,汉朝于是灭亡。唐朝衰落时,情形也大致相同。自仇士良、鱼朝恩等人以后,天子的废立都听命于宦官。在这时,士大夫的议论也只在于除去宦官。然而李训、郑注、元载等人攻击宦官没有取胜,只落得自身死亡;到崔昌遐攻击而取胜,唐朝也因此灭亡。他们尚未除去宦官时,宦官不过像一块累赘的瘿;等到除去之后,创口便溃裂四散,接着导致死亡。为什么呢?这是侵犯君主权力而不能长久据有的功业。况且做臣子却不顾君主,把自身孤注一掷,只为满足天下人的愿望,也已经很危险了。所以成功了便成为袁绍、崔昌遐,失败了便成为何进、窦武、李训、郑注。那么,忠臣义士从这里又能得到什么呢?窦武、何进败亡,天下人都为他们悲哀,认为是不幸;然而没有成功,却也算是一种幸运。假使他们成功了,这两个人又将凭什么立足呢?所以说:能够以义理匡正君主,又不危害国家,才可以称为大臣。大臣论下

天下之权在于小人,君子之欲击之也,不亡其身则亡其君。然则是小人者,终不可去乎?闻之曰:迫人者其智浅,迫于人者其智深,非才有不同,所居之势然也。古之为兵者,围师勿遏,穷寇勿追,诚恐其知死而致力,则虽有众无所用之。故曰:同舟而遇风,则胡越可使相救,如左右手。小人之心,自知其负天下之怨,而君子之莫吾赦也,则将日夜为计,以备一旦卒然不可测之患。今君子又从而疾恶之,是以其谋不得不深,其交不得不合。交合而谋深,则其致毒也忿戾而不可解。故凡天下之患,起于小人,而成于君子之速之也。小人在内,君子在外,君子为客,小人为主。主未发而客先焉,则小人之词直而君子之势近于不顺。直则可以欺众,而不顺则难以令其下。故昔之举事者,常以中道而众散,以至于败,则其理岂不甚明哉?若夫智者则不然,内以自固其君子之交,而厚集其势;外以阳浮而不逆于小人之意,以待其间。寛之使不吾疾,狃之使不吾虑,啖之以利以昬其智,顺适其意以杀其怒,然后待其发而乗其隙,推其坠而挽其絶。故其用力也约而无后患,莫敢为之先,故君不怒而势不偪。如此者,功成而天下安之。今夫小人,急之则合,寛之则散,是从古以然也。见利不能不争,见患不能不避,无信不能不相诈,无礼不能不相渎。是故其交易间,其党易破也。而君子不务寛之以待其变,而急之以合其交,亦已过矣。君子小人杂居而未决,为君子之计者,莫若深交而无为。苟不能深交而无为,则小人倒持其柄而乗吾隙。昔汉髙之亡,以天下属平勃,及髙后临朝,擅王诸吕,废黜刘氏。平日纵酒,无一言及,用陆贾计,以千金交欢绛侯,卒以此诛诸吕,定刘氏。使此二人者而不相能,则是将相相攻之不暇,而何暇及于刘吕之存亡哉?故其説曰: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士豫附,则天下虽有变,而权不分。呜呼!知此,其足以为大臣矣夫。

续欧阳子朋党论欧阳子曰:「小人欲空人之国,必进朋党之説。」呜呼!国之将亡,此其征欤?祸莫大于权之移人,而君莫危于国之有党。有党则必争,争则小人者必胜,而权之所归也,君安得不危哉?何以言之?君子以道事君,人主必敬之而踈;小人唯予言而莫予违,人主必狎之而亲。踈者易间,而亲者难暌也。而君子不得志,则奉身而退,乐道不仕;小人者不得志,则徼幸复用,唯怨之报,此其所以必胜也。盖尝论之:君子如嘉禾也,封殖之甚难,而去之甚易;小人如恶草也,不种而生,去之复蕃。世未有小人不除而治者也。然去之为最难,斥其一则援之者众;尽其类则众之致怨也深。小者复用而肆威,大者得志而窃国,善人为之扫地,世主为之屏息。譬防蛇不死,刺虎不毙,其伤人则愈多矣。齐田氏、鲁季孙是已。齐鲁之执事,莫非田、季之党也。歴数君不忘其诛,而卒之简公弑,昭哀失国,小人之党其不可除也如此。而汉党锢之狱,唐白马之祸,忠义之士斥死无余,君子之党其易尽也如此。使世主知易尽者之可戒,而不可除者之可惧,则有瘳矣。且夫君子者,世无若是之多也;小人者,亦无若是之众也。凡才智之士,鋭于功名而嗜于进取者,随所用耳。孔子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未必皆君子也。冉有従夫子,则为门人之选;従季氏,则为聚敛之臣。唐柳宗元、刘禹锡,使不陷叔文之党,其髙才絶学,亦足以为唐名臣矣。昔栾懐子得罪于晋,其党皆出奔。乐王鲋谓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子之勇也。」呜呼!宣子蚤従王鲋之言,岂独获二子之勇,且安有曲沃之变哉?愚以谓治道,去太甚耳。苟黜其首恶而贷其余,使才者不失富贵,不才者无所致憾,将为吾用之不暇,又何怨之报乎?人之所以为盗者,衣食。不足耳。农夫市人,焉保其不为盗?而衣食既足,盗岂有不能返农夫市人也哉?故善除盗者,开其衣食之门,使复其业;善除小人者,诱以富贵之道,使隳其党。以力取威胜者,盖未尝不反为所噬也。曹参之治齐,曰:“慎无扰狱市。”狱市,奸人之所容也。知此,亦庶防于善治矣。奸固不可长,而亦不可不容也。若奸无所容,君子岂乆安之道哉?牛李之党徧天下,而李徳裕以一夫之力,欲穷其类而致之必死,此其所以不旋踵罹仇人之祸也。奸臣复炽,忠义益衰,以力取威胜者,果不可耶?愚是以续欧阳子之説,而为君子小人之戒。

译天下的权力掌握在小人手中,君子想攻击他们,不使自己灭亡,就会使君主灭亡。那么,这种小人终究不能除掉吗?我听说:逼迫别人的人智谋浅,被别人逼迫的人智谋深;不是才能有所不同,而是所处的形势如此。古代用兵,包围敌军时不要逼迫,穷途末路的敌人不要追赶,确实是怕他知道必死而拼命,那么即使兵力众多也没有用。所以说,同船遇到风浪,胡人和越人也可以互相救援,如同人的左右手。小人心里知道自己背负天下人的怨恨,也知道君子不会宽赦自己,于是便日夜谋划,以防备突然发生、无法预料的祸患。如今君子又跟着憎恶、逼迫他们,因此他们的谋划不得不更加深密,交结不得不更加紧密。交结紧密而谋划深密,他们施加毒害时就会愤怒暴戾而不可解。因此天下的祸患,往往起于小人,却因君子加速逼迫他们而形成。小人在内,君子在外;君子是客,小人是主人。主人尚未发作,客人却先行动,那么小人的言辞就占理,君子的形势就近于不顺。言辞占理便可以欺骗众人,形势不顺便难以号令部下。所以过去那些起事的人,常常从中途开始行动而众人离散,以至于失败,这个道理难道还不明白吗?至于有智慧的人就不是这样:对内,用来巩固君子之间的交往,厚厚地积蓄自己的势力;对外,表面上顺从而不违背小人的意愿,以等待时机。宽待他们,使他们不憎恨我;姑息他们,使他们不忧虑我;用利益引诱他们,使他们的智谋昏乱;顺着他们的心意,使他们的怒气消退;然后等待他们先发作,乘机利用他们的漏洞,推动已经坠落者下坠,并挽救濒临断绝的局面。这样用力少而没有后患,也没有人敢抢先做这件事,所以君主不愤怒,形势也不逼迫。这样做,功业完成而天下安定。如今小人,逼迫他们就会联合,宽待他们就会离散,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他们见到利益不能不争,见到祸患不能不躲避,没有信用不能不相互欺诈,没有礼节不能不相互轻慢。因此他们的交往存在间隙,党羽很容易瓦解。然而君子不致力于宽待他们、等待变化,反而急于逼迫他们使其交结,这也就错了。君子和小人杂处而胜负未决,为君子谋划,不如深入交往而不妄动。如果不能深入交往而不妄动,小人就会倒拿着刀柄,乘我们的空隙而入。过去汉高祖病重,把天下托付给周勃、陈平;等到高后临朝,擅自封王诸吕,废黜刘氏。周勃、陈平平日放纵饮酒,一句话也不提此事;后来采用陆贾的计策,以千金与绛侯结交,最终凭此诛灭诸吕,安定刘氏。假如这两个人彼此不能合作,那么将相之间忙于相互攻击,哪里还有时间顾及刘氏、吕氏的存亡呢?所以有这样的说法:将相和睦协调,士人就会预先归附;士人预先归附,即使天下发生变故,权力也不会分散。唉!懂得这个道理,就足以做大臣了。续欧阳子朋党论 欧阳子说:“小人想要掏空别人的国家,必定先提出朋党的说法。”唉!国家将要灭亡,这就是征兆吗?祸患没有比权力转移到他人手中更大的,君主没有比国家出现党争更危险的。出现党争就一定争斗,争斗起来小人必定获胜,权力也就归于他们,君主怎么能不危险呢?为什么这样说呢?君子用道义侍奉君主,君主一定敬重他们却疏远他们;小人只听从君主的言语而不违背,君主一定亲近他们而轻慢他们。疏远的人容易被离间,亲近的人却难以离散。而君子不得志,就奉身退居,安于道义而不做官;小人不得志,就侥幸等待再次被任用,只想着报复怨恨,这就是他们必定取胜的原因。曾经有人评论说:君子像嘉禾,培植它非常困难,除去它却很容易;小人像恶草,不播种也会生长,除去后又会更加繁茂。世上从来没有不除掉小人而能治理好的国家。然而除掉小人最困难,排斥其中一个,援救他的人就很多;把同类全部除尽,众人的怨恨也会很深。小的重新被任用而肆意施威,大的得志而窃取国家,善人被他们扫地出门,世上的君主也为之屏息。譬如防蛇却没有打死,刺虎却没有刺毙,它们伤害的人反而会更多。齐国田氏、鲁国季孙氏就是这样。齐、鲁两国的执政者,没有不是田氏、季孙氏的党羽。历数代君主都没有忘记诛讨他们,但最终简公被弑,昭公、哀公失去国家;小人的党羽竟不能除去到这种地步。而汉代党锢之狱、唐代白马之祸,使忠义之士被斥逐而死,一个不剩;君子的党羽竟又如此容易被消灭。假使世上的君主知道容易消灭的应当警戒,不能轻易除掉的应当畏惧,情况就会有所好转。况且君子在世上并没有那么多,小人也没有那么多。凡是有才智、锐意追求功名而热衷进取的人,只是随着所被任用的对象而变化罢了。孔子说:“仁德之人安于仁,聪明之人以仁为利。”他们未必全都是君子。冉有跟从孔子,就是门人中的优秀者;跟从季氏,就成了聚敛钱财的臣子。唐代柳宗元、刘禹锡,假使没有陷入王叔文的党派,他们的高才绝学也足以成为唐朝的名臣。过去栾怀子得罪于晋国,他的党羽都出奔。乐王鲋对范宣子说:“何不召回州绰、邢蒯?他们都是勇士。”范宣子说:“他们是栾氏的勇士,我能得到什么呢?”王鲋说:“你如果把他们当作你的栾氏,他们就是你的勇士。”唉!范宣子早听从王鲋的话,哪里只是得到两人的勇力,哪里还会有曲沃之变呢?我认为治理之道,只在于去除过分之处。如果只罢黜首恶而宽赦其余,使有才能的人不失去富贵,无才能的人也没有遗憾可积,那么将来为我们任用他们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有报复怨恨呢?人之所以成为盗贼,只是因为衣食不足。农夫和市民,怎么能保证他们不会成为盗贼?而衣食一旦充足,盗贼难道没有不能重新成为农夫和市民的吗?所以善于除盗的人,就要打开衣食之门,使他们恢复本业;善于除小人的人,就要用富贵之道诱导他们,使他们瓦解党羽。凭借武力取得威势、争胜的人,大概没有不反过来被其所伤的。曹参治理齐国时说:“千万不要扰乱狱讼和市集。”狱讼和市集,是奸人容身的地方。懂得这个道理,也就差不多可以防止破坏善治了。奸邪固然不能让它壮大,却也不能完全不容纳。假如奸邪没有容身之处,君子难道能长久安定吗?牛、李两党的势力遍布天下,李德裕却凭一人之力,想把他们一网打尽并置于死地,这就是他很快遭受仇人祸害的原因。奸臣重新炽盛,忠义更加衰微;凭武力取得威势、争胜,果然不可以吗?我因此续写欧阳子的说法,作为君子和小人的戒鉴。

屈到嗜芰论屈到嗜芰,有疾,召其宗老而属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祥,宗老将荐芰,屈建命去之。君子曰:「不违而道。」唐柳宗元非之曰:「屈子以礼之末,忍絶其父将死之言?且礼有斋之日,思其所乐,思其所嗜。子木去芰,安得为道?甚矣柳子之陋也。」子木,楚卿之贤者也,夫岂不知为人子之道,事死如事生,况于将死丁宁之言,弃而不用,人情之所忍乎?是必有大不忍于此者,而夺其情也。夫死生之际,圣人严之,薨于路寝,不死于妇人之手,至于结冠缨、啓手足之末,不敢不勉。其于死生之变,亦重矣。父子平日之言,可以恩掩义,至于死生至严之际,岂容以私害公乎?曾子有疾,称君子之所贵乎道者三:孟僖子卒,使其子学礼于仲尼;管仲病,劝桓公去三竖。夫数君子之言,或主社稷,或勤于道德,或训其子孙,虽所趣不同,然皆笃于大义,不私其躬也。如此,今赫赫楚国,若敖氏之贤,闻于诸侯,身为正卿,死不在民,而口腹是忧,其为陋亦甚矣。使子木行之,国人诵之,太史书之,天下后世不知夫子之贤,而唯陋是闻,子木其忍为此乎?故曰:「是必有大不忍者而夺其情也。」然礼之所谓「思其所乐,思其所嗜」,此言人子追思之道也。曾晳嗜羊枣,而曽子不忍食;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母没而不能执母之器,皆人子之情,自然也,岂待父母之命耶?今荐芰之事,若出于子,则可;自其父母,则为陋耳。岂可以饮食之故,而成父莫大之陋乎?曾子寝疾,曾元难于易箦,曾子曰:「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若以柳子之言为然,是曽元为孝子,而曽子顾礼之末,易箦于病革之中,为不仁之甚也。中行偃死,视不可含,范宣子盟而抚之曰:「事呉,敢不如事主!」犹视栾懐子曰:「主苟终所不嗣,事于齐者有如河!」乃瞑。呜呼!范宣子知事呉为忠于主,而不知报齐以成夫子忧国之美其为忠则大矣。古人以爱恶比之,美疢药石。曰:石犹生我,疢之美者,其毒滋多。由是观之,柳子之爱屈,到是疢之美;子木之违父命,药石也哉。

译屈到嗜芰论 屈到喜爱菱角,病重时召来宗族中的老者,把遗言托付给他们说:“祭祀我时一定要用菱角。”到了小祥祭,宗族中的老者将要进献菱角,屈建命令把它撤去。君子说:“不违背礼而合乎道。”唐代柳宗元对此非难说:“屈到依礼制末节行事,怎么忍心断绝他父亲临终前的话?况且礼制规定,在斋戒的日子,要追思死者所喜欢的东西,追思死者所嗜好的东西。子木撤去菱角,怎么能算合乎道?柳子的浅陋太严重了。”子木是楚国卿大夫中的贤者,难道会不知道做儿子的道理,即对待死者如同对待生者?何况对于临死前反复叮咛的话,竟弃置不用,这是人情所能忍受的吗?其中必定有非常不能忍受的理由,压倒了他的私人感情。人在死生关头,圣人都极其严肃:死在正寝,不死在妇人手中;直到系好冠缨、收敛手足这些末节,也不敢不尽力。可见他对于死生的变化也是极其看重的。父子平日的言语,可以用恩情压过义理;到了死生这样最严肃的关头,难道能容许以私情损害公义吗?曾子病重时,称道君子可贵之处有三件:孟僖子临死,使他的儿子向仲尼学习礼;管仲病重时,劝桓公除掉三位近臣。这几位君子的话,有的以社稷为主,有的勤勉于道德,有的教训子孙,虽然所趋向不同,但都笃守大义,不偏私于自身。像这样,如今赫赫有名的楚国,若敖氏中的贤者名闻诸侯,身为正卿,死后不忧虑百姓,却只担心口腹之欲,这种浅陋也太严重了。假使子木真的照做,国人传诵这件事,太史记录下来,那么天下后世不知道子木的贤德,只听闻他的浅陋,子木难道忍心这样做吗?所以说:“这其中必定有极其不能忍受的理由,压倒了他的私人感情。”然而礼所说的“追思死者所喜欢的,追思死者所嗜好的”,说的是子女追念父母的方式。曾晳喜欢羊枣,曾子不忍心食用;父亲死后不能读父亲的书,母亲死后不能拿母亲的器物,都是为人子女的自然感情,难道要等父母留下遗命吗?如今进献菱角这件事,如果出于屈建自己的意愿,尚且可以;如果是由他的父亲要求,便显得浅陋了。难道可以因为饮食的缘故,使父亲成就最大的浅陋吗?曾子病重卧床,曾元对于更换竹席感到为难,曾子说:“君子以德来爱人,小人以姑息来爱人。”如果柳子的说法正确,那么曾元就是孝子,而曾子反而只顾礼的末节,在病危时更换竹席,便成了极不仁的人了。中行偃死时,嘴不能含饭,范宣子与他盟誓并抚慰他说:“侍奉吴国,难道敢不像侍奉君主那样吗?” 他又看着栾怀子说:“如果主君最终不肯继承君位,那么我若侍奉齐国,有如黄河!”于是闭上了眼睛。唉!范宣子知道侍奉吴国是对君主忠诚,却不知道以报答齐国来成就中行偃忧国的美德;若论忠诚,后者更大。古人用爱与憎作比,说有一种“美疢药石”:石头尚且能使人活命,令人感到舒服的病,毒害反而更多。由此看来,柳宗元对屈到的爱,是令人舒服的病;子木违背父亲遗命,却是药石。

龙虎铅汞论人之所以生死,未有不自坎离者。坎离交则生,分则死,必然之道也。离为心,坎为肾。心之所然,未有不正,虽桀跖亦然。其所以为桀跖者,以内轻而外重,故常行其所不然者尔。肾强而溢,则有欲念,虽尧顔亦然。其所以为尧顔者,以内重而外轻,故常行其所然者尔。由是观之,心之性法而正,肾之性淫而邪,水火之德固如是也。子产曰:「火烈,人望而畏之;水弱,人狎而玩之。」达者未有不知此者也。龙,水汞也,精也,血也,出于肾而肝藏之,坎之物也。虎,火者,铅也,气也,力也,岀于心而肺主之,离之物也。心动则气随之而作,肾溢则精血随之而流,如火之之有烟熖,未有复反于薪者也。世之不学道者,其龙常出于水,故龙飞而汞轻;其虎常出于火,故虎走而铅枯,此生人之常理也。顺此者死,逆此者僊。故真人之言曰:「顺行则为人,逆行则为道。」又曰:「五行颠倒术,龙従火里出;五行不顺行,虎向水中生。」有隠者敎余曰:「人能正坐瞑目,调息握固,心定息防,则徐闭之【达磨胎息法亦须闭,若如佛经待其自止,恐卒不能到也】虽无所念,而卓然精明,毅然刚烈,如火之不可犯。息极则小通之,微则复闭之【方其通时,亦复一息一息归之下丹田中也】为之推数,以多为贤,以乆为功,不过十日则丹田湿而水上行,愈乆愈温,防至如烹上行之水,蓊然如云烝于泥丸。盖离者丽也,着物而见火之性也。吾目引于色,耳引于声,口引于味,鼻引于香,火辄随而丽之。今吾寂然无所引于外,火无所丽,则将安往?水者其所妃也,势必従之。坎者陷也,物至则受,水之性也,而况其配乎?水火合则火不炎而水自上,则所谓龙従火里出也。龙出于火,则龙不飞而汞不干,旬日之外,脑满而腰足轻。方闭息时常巻舌而上以防悬癕,虽不能到而意到焉,乆则能也。如是不已则汞下入口,方调息时,则潄而烹之,须满口而后咽【若未满,且留口中,▯后次】仍以空气送至丹田,常以意养之,乆则化而为铅,此所谓虎向水中生也。此论竒而通,妙而简决,为可信者。然吾有大患,平生发此志愿,百十回矣,皆谬悠无成,意此道非捐躯以赴之,刳心以受之,尽命以守之,不能成也。吾今年已六十,名位破败,兄弟隔絶,父子离散,身居蛮夷,北归无日,区区世味,亦可知矣。若复谬悠于此,真不如人矣。故数日来别发誓愿,譬如古人避难穷山,或使絶域,齧草防雪,彼何人哉?已令造一禅榻,两大案,明▯之下,日専欲治此,并已作干烝饼百枚,自二月一日为首,尽絶人事,饥则食此饼,不饮汤水,不防他物,细嚼以致津液,或饮少酒而已。午后畧睡,一更卧,三更乃起,坐以达旦。有日采日,有月采月,余时非数息炼隂则行。今所论龙虎诀尔。如此百日,或有所成,不读书,不着文,且一时束起,以待异日,不游山水,除见道人外,不接客,不防饮,皆无益也。深恐易流之性不能终践此言,故先作书以报,庶防他日有慙于弟而不敢变也。此事大难,不知其果能不慙否?此书既以自坚,又欲以及弟也。巻舌以砥悬癕,近得此法,初甚秘惜,云此禅家所得向上一路,千金不传,人之所见如此,虽可笑,然极有验也。但行之数日间,舌下筋防急痛,当以渐驯致。若舌尖果能及悬癕,则致华池之水,莫捷于此也。又言此法名洪鑪上一防雪,宜且秘之。

译龙虎铅汞论 人的生死,没有不是由坎、离决定的。坎离相交就生,分离就死,这是必然的道理。离代表心,坎代表肾。心所认为对的,没有不正的,即使桀、跖也是如此。他们之所以成为桀、跖,是因为内心轻而外物重,所以常常做自己心中认为不对的事。肾气强盛而满溢,就会产生欲念,即使尧、颜也是如此。他们之所以成为尧、颜,是因为内心重而外物轻,所以常常做心中认为对的事。由此看来,心的本性守法而正,肾的本性淫邪,水火的德性本来就是这样。子产说:“火猛烈,人望见它就害怕;水柔弱,人便亲近玩弄它。”通达的人没有不知道这个道理的。龙,就是水、汞,是精,是血,从肾产生而由肝收藏,是坎之物。虎,就是火、铅,是气,是力量,从心产生而由肺主管,是离之物。心一动,气就随之而起;肾一溢,精血就随之流出,就像火有烟焰一样,出去后没有再返回柴薪的。世上不学习道术的人,龙常常从水中出来,所以龙飞而汞枯;虎常常从火中出来,所以虎奔而铅竭,这是活人的常理。顺着这个规律就死,逆着这个规律就成仙。所以真人说:“顺着运行就成为人,逆着运行就成为道。”又说:“颠倒五行的法术,是让龙从火中出来;不顺着五行运行,是让虎在水中生成。”有一位隐士教我说:“人能够端正坐下,闭目,调息,握固,心神安定、呼吸受到控制后,就慢慢闭住呼吸【达摩胎息法也必须闭息;如果像佛经所说等待呼吸自行停止,恐怕最终不能达到】。虽然心中没有任何念头,却卓然精明、毅然刚烈,如火不可侵犯。呼吸憋到极限,就稍微放开一点;气息微弱时再闭住【正在放开时,也要一息一息地把气送回下丹田】。这样推数,以次数多为好,以时间久为功。不到十天,丹田就会温暖而水气上行;越久越温暖,直到像煮沸的水向上升,蓬勃如云气从泥丸宫蒸出。离就是丽,即附着于事物而显现火的性质。眼睛被色彩牵引,耳朵被声音牵引,口被滋味牵引,鼻被香气牵引,火便总是随着这些东西而附着。现在我寂静下来,不再被外物牵引,火无所附着,那么它将往哪里去?水就是它的配偶,形势必定随水而行。坎就是陷,事物到来就接受它,这是水的本性,何况它的配偶呢?水火相合,火不再炎上而水自然上行,这就是所谓龙从火里出来。龙从火中出来,龙就不飞,汞也不干;十多天以后,头脑充实而腰脚轻快。闭息时,常常把舌头卷起向上,以防悬痈;即使暂时达不到,也要用意念达到,久了就能做到。这样不停地练习,汞便下降进入口中;调息时,就用口含漱并温养它,必须满口以后再咽【如果还没有满,就暂留在口中,等下一次】;仍然用空气送到丹田,常用意念温养它,久而久之就化为铅,这就是所谓虎向水中生成。这种说法奇特而贯通,精妙而简要果断,是值得相信的。然而我有一个大忧患:一生中产生这种志愿已有一百一十次,都虚妄拖延而没有成功。我想,这种道术如果不献出身体去实行,不剖开内心去接受,不用尽生命去守持,就不能成功。我今年已经六十岁,名位败落,兄弟隔绝,父子离散,身处蛮夷之地,北归遥遥无期;世俗的滋味,也可以知道了。如果还在此事上虚妄拖延,真是不如人了。所以这几天来另发誓愿:譬如古人到穷山避难,或被放逐到边远之地,啃草、御寒,他们是什么人,我也要这样做吗?已经命人制作一张禅榻、两张大案,放在明窗之下,今后每天专心治理此事;又已经做了干蒸饼一百枚,从二月一日开始,完全断绝人事,饿了就吃这些饼,不饮汤水,不吃别的东西,细细咀嚼以产生津液,有时只喝少量酒。午后稍微睡一会儿,一更时睡下,三更时起床,坐到天亮。有太阳时采太阳之气,有月亮时采月亮之气,其余时间不是数息炼阴,就是行走。现在所论说的只是龙虎诀。这样坚持一百天,或许会有所成就;不读书,不写文章,暂且一时束之高阁,以等待将来;不游山玩水,除了会见道人以外不接待客人,不参与饮酒,都是没有益处的。深恐自己容易改变的性情不能最终践行这些话,所以先写信告知,希望将来对弟弟惭愧时,反而不敢改变。此事非常困难,不知道最终能否不感到惭愧?这封信既是用来坚定自己,也是想把它告诉弟弟。卷舌可以磨炼悬痈,最近得到这个方法,起初十分秘密珍惜,说这是禅家所得的向上一路,价值千金也不传授。人们的见识如此,虽然可笑,但确实极有效验。不过实行数日之间,舌下筋络大概会紧张疼痛,应当逐渐使它习惯。如果舌尖果真能够到达悬痈,那么使华池之水产生,没有比这更快捷的了。又说此法名为“洪炉上一片雪”,应当暂且保密。

上张安道养生诀论近来颇留意养生,读书,延纳方士多矣。其法数百,择其简而易行者,间或为之,辄验。今此法特竒妙,乃知神仙长生不死非虚语也。其效初亦不甚觉,但积累百余日,功用不可量,比之服药,其力百倍。乆欲献之左右,其妙处非言语文字所能形容,然可道其大略。若信而行之,必有大益。其状如左。每夜以子后【三更三四防至五更以来】披衣起【只牀上拥被坐亦可】面东若南盘足叩齿三十六通握固【以两拇指握第三或第四指握拇指两手拄腰腹间】闭息【闭息最是道家要妙处先须闭息却虑扫灭座相使心澄湛诸念不起自觉出入息调匀即闭定口鼻也】内观五脏肺白肝青脾黄心赤肾黒【常求五脏图挂壁上使心中熟识五脏六腑之形状】次想心为炎火光明洞彻下入丹田中待腹满气极即徐出气【不得令耳闻】惟出入均调即以舌接唇齿内外漱链精液【若有鼻液亦须漱使不嫌其咸炼乆自然甘美此是真气不可弃之也】未得咽复前法闭息内观纳心丹田调息漱津皆依前法如此者三津液满口即低头咽下以气送入丹田须用意精猛令津与气谷谷然有声径入丹田又依前法为之凡九闭息三咽津而止然后以左右手热摩两脚心【此涌泉穴上彻顶门气诀之妙】及脐下腰脊间皆令热彻【徐徐摩之使防汗出不妨不可喘促尔】次以两手摩熨眼面耳项皆令极热仍案捉鼻梁左右五七下梳头百余梳而卧熟寝至明右其法至简易,在常乆不废而有深功。且试行一二十日,精神自已不同,觉脐下实热,腰脚轻快,乆而不已,去仙不逺。但当习闭息,使渐能持乆,以脉▯之,五至为一息。近来闭得渐乆,每闭百二十至而开,盖已闭得二十余息也。又不可强闭多时,使气错乱,或奔突而出,反为之害,慎之慎之。又须常节晩食,令腹中寛虚,气得回转。昼日无事,亦时时闭目内观,潄链津液咽之,摩熨耳目,以助真气。盖清净専一,即易见功矣。神仙至术,有不可学者:一忿躁,二隂险,三贪欲。公雅量清德,无此三疾,窃谓可学,故献其区区,笃信力行。他日相见,复陈其妙者,文章书口诀,多枝辞隐语,卒不见下手径路。今且直指精要,可谓至言不烦,长生之根本也。幸深加宝秘,勿使庸妄窥之,以泄至道也。

译上张安道养生诀论 近来我很留意养生,读了许多书,也招纳了许多方士。他们的方法有几百种,我选择其中简便易行的,间或实行,往往有效。现在这个方法尤其奇妙,才知道神仙长生不死并不是虚妄之言。它的效果起初并不明显,但积累一百多天以后,功效不可估量;与服药相比,力量强百倍。我很早就想把它献给您,但它的妙处不是语言文字所能描绘,不过可以说出大概。如果相信并实行,一定大有益处。它的具体方法如下。每天夜里子时以后【三更三、四点,直到五更以来】披衣起身【只在床上拥被而坐也可以】,面向东方或南方盘腿而坐,叩齿三十六次,握固【用两手拇指握住第三指或第四指,再以其余手指握住拇指,两手支撑在腰腹之间】,闭息【闭息是道家最精妙的要诀,首先必须闭息,同时排除杂虑,扫灭坐相,使心境澄湛、各种念头不起;自己感觉出入的呼吸调匀后,就闭住口鼻】。内观五脏:肺白、肝青、脾黄、心赤、肾黑【常把五脏图挂在墙上,使心中熟悉五脏六腑的形状】。然后观想心如炎火,光明洞彻,向下进入丹田;等到腹部胀满、气息达到极限,就慢慢出气【不能让耳朵听到】。只要出入气息均匀调和,就用舌头接触唇齿,在口腔内外漱炼精液【如果有鼻涕,也必须一同漱炼,不要嫌它咸;炼久以后自然甘美,这是真气,不能丢弃】。还没有咽下时,再按照前法闭息、内观,将心收纳到丹田,调息、漱炼津液,都依照前法。这样做,直到津液充满口腔,再低头咽下,用气送入丹田;必须用意念精纯猛烈,使津液和气发出咕咕声,直接进入丹田。再依照前法进行,总共闭息九次、咽津三次便停止。然后用左右手把两脚心搓热【这是涌泉穴上通头顶的气诀妙处】,以及脐下、腰部、脊部,都使它们热透【慢慢搓,使身体微微出汗也无妨,不可气喘急促】。接着用两手摩擦、温熨眼睛、面部、耳朵、颈项,使它们极热;再按捏鼻梁左右各五七下,梳头一百多下,然后安睡直到天明。以上方法极其简便,贵在长期坚持而不废弃,便会有深厚功效。姑且试行一二十天,精神自然会不同,感觉脐下充实温热,腰脚轻快;长久坚持不止,距离成仙也不远了。只是应当练习闭息,使自己逐渐能够坚持更久;按照脉搏来计算,脉搏跳动五次为一息。近来我闭息能够渐久,每次闭到一百二十次脉搏跳动才放开,大概已经能闭二十多息了。又不可强行闭息太久,使气息错乱,或突然冲出,反而会造成伤害,务必慎重。还必须常常节制晚饭,使腹中宽松空虚,让气息能够回转。白天没有事情时,也要时时闭目内观,漱炼津液并咽下,摩擦温熨耳目,以助长真气。清静专一,大概就容易见到功效了。神仙的最高道术,有三种情况不能学习:一是忿怒急躁,二是阴险刻毒,三是贪欲。您气量高雅、品德清正,没有这三种毛病,我私下认为您可以学习,所以献上这点微薄之意。将来相见时,再向您陈述其中精妙之处。文章、书籍和口诀多用枝蔓之辞、隐晦之语,最终看不到下手的直接路径。现在姑且直指精要,可以说是至理而不烦琐,是长生的根本。希望您深加珍藏保密,不要让庸俗妄人窥见,以免泄露至道。

续养生论郑子产曰:「火烈,人望而畏之;水弱,人狎而玩之。」翼奉论六情十二律,其论水火也曰:「北方之情好也,好行贪狠;南方之情恶也,恶行亷贞。亷贞故为君子,贪狠故为小人。」予参二人之学而为之説曰:「火烈而水弱,烈生正,弱生邪。火为心,水为肾,故五藏之性,心正而肾邪。肾无不邪者,虽上智之肾亦邪;然上智常不淫者,心之官正而肾听命也。心无不正者,虽下愚之心亦正;然下愚常淫者,心不官而肾为政也。知此则知铅汞龙虎之説矣。」何谓铅?凡气之谓铅,或趋或蹶,或呼或吸,或执或击,凡动者皆铅也。肺实出纳之,肺为金,为白虎,故曰铅,又曰虎。何谓汞?凡水之谓汞,唾涕浓血精汗便利,凡湿者皆汞也。肝实宿藏之,肝为木,为青龙,故曰汞,又曰龙。古之真人论内丹者曰:「五行颠倒术,龙从火里出;五行不顺行,虎向水中生。」世未有知其説者也。方五行之顺行也,则龙出于水,虎出于火,皆死之道也。心不官而肾为政,声色外诱,邪淫内发,壬癸之英下流为人,或为腐坏,是汞龙之出于水者也。喜怒哀乐皆出于心者也,喜则攫拏随之,怒则殴击随之,哀则擗踊随之,乐则抃舞随之,心动于内而气应于外,是铅虎之出于火者也。汞龙之出于水,铅虎之出于火,有能岀而复返者乎?故曰皆死之道也。真人敎之以逆行曰:「龙当使从火出,虎当使从水生也。」其説若何?孔子曰:「思无邪。」凡有思皆邪也,而无思则土木也。孰能使有思而非邪,无思而非土木乎?盖必有无思之思焉。夫无思之思,端正庄栗,如临君师,未尝一念放逸,然卒无所思,如▯毛兔角,非作故无,本性无故,是之谓戒。戒生定,定则出入息自住,出入息住则心火不复炎上。火在易为离,离丽也,必有所丽,未尝独立,而水其妃也。既不炎上,则従其妃矣。水火合则壬癸之英上流于脑,而益于▯膺。若鼻液而不咸,非肾出故也。此汞龙之自火出者也。长生之药,内丹之萌,无过此者矣。隂阳之始交,天一为水。凡人之始造形,皆水也。故五行,一曰水,得暖气而后生,故二曰火。生而后有骨,故三曰木。故生而日坚,凡物之坚壮者,皆金气也。故四曰金。骨坚而后肉生焉,土为肉,故五曰土。人之在母也,母呼亦呼,母吸亦吸,口鼻皆闭而以脐达。故脐者,生之根也。汞龙之出于火,流于脑,溢于▯膺,必归于根。心火不炎上,必従其妃,是火常在根也。故壬癸之英,得火而日坚,达于四支,浃于肌肤,而日壮。究其极,则金刚之体也。此铅虎之自水生者也。龙虎生而内丹成矣。故曰:顺行则为人,逆行则为道。道则未也,亦可谓长生不死之术矣。

东坡全集巻四十四

译续养生论 郑子产说:“火猛烈,人望见它就害怕;水柔弱,人便亲近玩弄它。”翼奉论述六情十二律时,谈到水火说:“北方的性情偏爱,喜欢做贪婪凶狠的事;南方的性情厌恶,厌恶邪行而崇尚廉正。廉正所以成为君子,贪狠所以成为小人。”我参照二人的学说而加以说明:“火猛烈而水柔弱,猛烈产生正,柔弱产生邪。火代表心,水代表肾,所以五脏的性质是心正而肾邪。肾没有不邪的,即使上智之人的肾也是邪的;然而上智之人常不淫乱,是因为心的主宰作用端正,肾听从心的命令。心没有不正的,即使下愚之人的心也是正的;然而下愚之人常常淫乱,是因为心不能主宰,肾在主持政事。知道这一点,就知道铅汞龙虎的说法了。”什么叫铅?凡是气都叫铅,或趋走,或跌倒,或呼,或吸,或执持,或击打,凡是运动的都属于铅。肺实际主管它的出入,肺属金,是白虎,所以称为铅,又称为虎。什么叫汞?凡是水都叫汞,唾液、鼻涕、浓血、精液、汗液、大小便,凡是湿润的都属于汞。肝实际收藏它,肝属木,是青龙,所以称为汞,又称为龙。古代真人论内丹时说:“颠倒五行的法术,是让龙从火中出来;不顺着五行运行,是让虎在水中生成。”世上从来没有人知道它的含义。五行顺行时,龙便从水中出来,虎便从火中出来,都是死亡的道路。心不能主宰而肾主持政事,声色在外诱惑,邪淫在内发生,壬癸之精华向下流出而成为人,或者腐坏,这就是汞龙从水中出来。喜怒哀乐都出于心:喜悦时,抓取、攀援就随之而来;愤怒时,殴打、攻击就随之而来;悲哀时,捶胸顿足就随之而来;快乐时,拍手跳舞就随之而来。心在内发动,气便在外响应,这就是铅虎从火中出来。汞龙从水中出来,铅虎从火中出来,有能够出去而又返回的吗?所以说这都是死亡之道。真人教人逆行说:“应当让龙从火中出来,让虎从水中生成。”这究竟如何解释?孔子说:“思想不要邪。”凡是有思想都可能是邪念;但完全没有思想,又会成为木石。怎样才能既有思想而不邪,又无思想而不成为木石呢?大概必须有一种无思之思。无思之思,端正庄严而栗然,如同面临君主和老师,从未有一念放纵,但最终又没有具体所思,如龟毛兔角,并不是做出来才没有,而是本性本来就没有,这就叫作戒。戒生定,定了,出入的呼吸自然停止;出入息停止,心火就不再向上炎腾。火在《易》中属于离,离就是附丽,必定有所附着,从不独立;而水是它的配偶。火既然不再向上炎腾,就会随从它的配偶。水火相合,壬癸之精华向上流入脑部,并且补益玄膺。如果鼻涕不咸,就不是肾所产生的。这里说的就是汞龙从火中出来。长生之药、内丹的萌芽,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阴阳最初交合时,天一生水。凡人最初形成形体,都是水。因此五行第一是水;得到温暖之气以后才产生生命,所以第二是火;有了生命以后才有骨头,所以第三是木;由此生长而日渐坚固,凡是坚硬强壮的东西,都是金气,所以第四是金;骨骼坚硬以后才生肉,土代表肉,所以第五是土。人在母腹中时,母亲呼气他也呼气,母亲吸气他也吸气,口鼻都闭着而通过脐部通达。因此脐是生命的根。汞龙从火中出来,流入脑部,溢入玄膺,必定返回根部。心火不向上炎腾,就必定随从其配偶,所以火常在根部。于是壬癸之精华得到火而日渐坚固,通达四肢,充满肌肤,而身体日渐强壮。发展到极点,就是金刚般的身体。这就是铅虎从水中生成。龙虎生成,内丹就炼成了。所以说:“顺行则成为人,逆行则成为道。” 虽然还没有达到“道”的境界,也可以说是长生不死的方法了。《东坡全集》卷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四十五宋蘓轼撰制防二首御试制科防【并问】皇帝若曰:「朕承祖宗之大统,先帝之休烈,深惟寡昧未烛于理,志勤道逺,治不加进。夙兴夜寐,于兹三纪。朕徳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阙政尚多,和气或盭。田野虽辟,民多亡聊;边境虽安,兵不得撤。利入巳浚,浮费弥广。军冗而未练,官冗而未澄。庠序比兴,礼乐未具。戸罕可封之俗,士忽胥让之节。此所以讼未息于虞芮,刑未措于成康。意在位者不以教化为心,治民者多以文法为拘。禁防繁多,民不知避;叙法寛滥,吏不知惧。累系者众,愁叹者多。仍歳以来,灾异数见。六月壬子,日食于朔。淫雨过节,煗气不效。江河溃决,百川腾溢。永思厥咎,深切在予。变不虚生,縁政而起。五事之失,六沴之作,刘向所传,吕氏所纪。五行何修而得其性?四时何行而顺其令?非正阳之月,伐鼔救变,其合于经乎?方盛夏之时,论囚报重,其考于古乎?京师,诸夏之根本,王教之渊源。百工淫巧无禁,豪右僣差不度。治当先内。或曰:「何以为京师?政在擿奸。」或曰:「不可挠狱市。」推寻前世,孝文尚老子而天下富殖,孝武用儒术而海内虚耗。道非有弊,治奚不同?王政所由,形于诗。道周公豳诗,王业也,而系之国风;宣王北伐,大事也,而载之小雅。周以冢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钱谷大计也,兵师大众也。何陈平之对,谓当责之内史?韦贤之言,不宜兼于宰相。钱货之制,轻重之相权,命秩之差,虚实之相养,水旱蓄积之备,边陲守御之方。圜法有九府之名,乐语有五均之义。富人强国,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当今之要务。子大夫其悉意以陈,母悼后害。」臣谨对曰:「臣闻天下无事,则公卿之言轻于鸿毛;天下有事,则匹夫之言重于泰山。非智有所不能,而明有所不察,缓急之势异也。方其无事也,虽齐桓之深信其臣,管仲之深得其君,以握手丁宁之问,将死深悲之言,而不能去其区区之三竖;及其有事且急也,虽唐代宗之庸,程元振之用事,栁伉之贱且疎,而一言以入之,不终朝而去其腹心之疾。夫言之于无事之世者,足以有所改为,而常患于不信;言之于有事之世者,易以见信,而常患于不及改。为此忠臣志士之所以深悲,天下之所以乱亡相寻,而世主之所以不悟也。」今陛下处积安之时,乘不拔之势,拱手垂裳,而天下向风,动容变色,而海内震恐。虽有一事之失,常一物之不获,固未足以忧陛下也。所为亲防贤良之士者,以应故事而已,岂以臣言为真足以有感于陛下耶?虽然,君以名求之,臣以实应之。陛下为是名也,臣敢不为是实也。伏惟制防,有念祖宗先帝大业之重,而自处于寡昧以为志勤道逺,治不加进。臣窃以为陛下即位以来,歳歴三纪,更于事变,审于情伪,不为不熟矣,而治不加进,虽臣亦疑之。然以为志勤道逺,则虽臣至愚,亦未敢以明诏为然也。夫志有不勤而道无逺,陛下苟知勤矣,则天下之事,粲然无不毕举,又安以访臣为哉?今也犹以道逺为叹,则是陛下未知勤也。臣请言勤之説:夫天以日运,故健;日月以日行,故明;水以日流,故不竭;人之四肢以日动,故无疾;器以日用,故不蠧。天下者,大器也,久置而不用,则委靡废放,日趋于弊而已矣。陛下深居法宫之中,其忧勤而不息邪?臣不得而知也;其宴安而无为邪?臣不得而知也。然所以知道逺之叹,由陛下之不勤者,诚见陛下以天下之大,欲轻赋税则财不足,欲威四夷则兵不强,欲兴利除害则无其人,欲敦世厉俗则无其具,大臣不过遵用故事,小臣不过谨守簿书,上下相安以苟歳月,此臣所以妄论陛下之不勤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四十五,宋苏轼撰,制科策二首 御试制科策【并问】皇帝这样说:“朕承继祖宗的大统和先帝的美德功业,深思自己愚昧,尚未明察事理;志向勤勉而道途遥远,治理却没有进展。朕早起晚睡,至今已有三纪。朕的德行还有没有达到的地方,教化还有没有普及的地方,政务缺失还很多,和气有时也发生乖戾。田野虽然开辟,百姓却多无所依托;边境虽然安定,军队却不能撤除。赋税收入已经竭尽,浮滥开支却更加扩大。军队冗杂而没有训练,官员冗多而没有澄清。学校近来虽兴办,礼乐却没有完备。百姓很少有可以封爵的风俗,士人忽略了彼此谦让的节操。这就是虞、芮之间的争讼还没有停止,成王、康王时刑罚还没有废置的原因。我想,在位者不把教化作为根本,治理百姓的人多被文法所拘束。禁令防范繁多,百姓不知道避开;量刑法律宽纵泛滥,官吏不知道畏惧。被拘系的人很多,忧愁叹息的人也多。近年来灾异屡屡出现。六月壬子日,初一发生日食。淫雨超过时节,温暖之气不能正常发生。江河溃决,百川奔腾泛滥。我长久思考这些灾祸的原因,深切地认为责任在我。灾变不会无端发生,都是因政事而起。五事的失误、六种灾气的发生,刘向曾有传述,《吕氏春秋》也有记载。怎样修治五行,才能使它们各得其性?四时怎样运行,才能顺应它们的节令?不是正阳之月,却击鼓救日食,这合乎经典吗?” 正值盛夏之时,议论囚犯、上报重刑,这大概是考察古制吧?京师是诸夏的根本,是王道教化的源头。各种工匠放纵制作奇巧之物而无人禁止,豪强贵族僭越等级而不守法度。治理应当先从内部做起。有人说:“怎样治理京师?关键在于揭发奸邪。”有人说:“不可扰乱狱讼和市场。”推究前代,孝文帝崇尚老子之学,天下因此富足繁盛;孝武帝采用儒术,天下却因此空虚耗损。道本身并没有弊病,为什么治理的结果却不同?王政所由形成的道理,表现在《诗经》中。周公的《豳诗》写的是王业,却列在《国风》;宣王北伐是大事,却载在《小雅》。周代由冢宰掌管国家财用,唐代由宰相兼管度支、钱谷等大计;兵员军队和百姓众多,也属于国家大政。陈平为什么回答说应当责成内史?韦贤却说不宜让宰相兼管。钱币财货的制度,轻重相互调节;官爵秩禄的差等,虚实相互补养;水旱灾害时的蓄积准备,边疆的防守办法;《周礼》所说的钱币制度有九府之名,乐官之言有五均之义。使百姓富裕、国家强盛,使君主尊贵、朝廷受重;消除灾祸、招致祥瑞;改变浅薄风气、归于淳厚。这些都是前代的当务之急,也是今日的要务。诸位大夫应当尽心陈述,不要顾虑日后的祸患。臣谨慎回答说:“我听说,天下太平无事时,公卿的话轻如鸿毛;天下发生事情时,普通人的话重如泰山。这不是智慧有所不能,也不是明察有所不及,而是事情缓急的形势不同。正当天下无事时,即使齐桓公深信他的臣子,管仲也深得君主信任,管仲握手恳切劝说,临死时又以深切悲痛的话相告,却仍不能除掉那三个小人;到了事情发生且十分紧急时,即使唐代宗昏庸,程元振掌权,柳伉地位卑微又被疏远,他一句话上达,连一个早晨都不到,便除去了皇帝心腹的祸患。在太平无事的时代进言,足以促成改革,却常常忧虑意见不被采纳;在多事的时代进言,容易获得信任,却常常忧虑已经来不及改革。这正是忠臣志士深感悲痛的原因,也是天下祸乱和灭亡接连发生、当代君主却不能觉悟的原因。”如今陛下处在积久安定的时代,凭借不可动摇的形势,拱手垂衣而治,天下都向往归附;您稍有举动、脸色稍变,四海便震动恐惧。即使有一件事办错,常常有一件物品没有得到,也本来不足以使陛下忧虑。您亲自召见贤良之士,不过是为了应付旧例罢了,难道真认为臣的话足以感动陛下吗?即使如此,君主以名义来求取意见,臣下也应以实际来回应。陛下为了这个名义,臣怎敢不提出实际内容?臣伏读诏书,知道其中有念及祖宗、先帝大业重大之意,却把自己看作寡闻昏昧之人,认为志向难以勤奋,道路过于遥远,所以治理没有进步。臣私下认为,陛下即位以来,年过三纪,经历的事变多了,对真情和虚伪也看得很清楚,不能说还不熟悉;但治理仍无进展,这一点即使臣也感到疑惑。然而如果说是志向难以勤奋、道路过于遥远,那么即使臣再愚昧,也不敢认为这符合陛下明白的诏令。志向如果不勤奋,道路并没有真正遥远;陛下如果懂得勤奋,那么天下的事情都会清楚明白、无不办成,又何必来询问臣呢?如今仍然把道路遥远作为叹息,这就是陛下还不知道勤奋。臣请谈谈勤奋的道理:天体因为每日运行,所以刚健;日月因为每日运行,所以光明;水因为每天流动,所以不会枯竭;人的四肢因为每天活动,所以没有疾病;器物因为经常使用,所以不生虫蛀。天下是一个大器,长久搁置而不用,就会委靡废弃,日益趋于衰败罢了。陛下深居宫中,是忧劳勤勉而不停止吗?臣无法知道;是安于宴乐而无所作为吗?臣也无法知道。然而之所以有道路遥远的叹息,是因为陛下不勤奋,这一点确实表现在:面对天下这样广大,想减轻赋税便财力不足,想威服四夷便军力不强,想兴利除害便没有合适的人才,想敦厚风俗、振作世道便没有相应的工具;大臣不过遵循旧例,小臣不过谨慎守着簿书,上下相安,只求苟延岁月。这就是臣妄自议论陛下不勤奋的原因。

臣又窃闻之,自顷歳以来,大臣奏事,陛下无所诘问,直可之而已。臣始闻而大惧,以为不信,及退而观其效,见则臣亦不敢谓不信也。何则?人君之言与士庶不同,言脱于口而四方传之,捷于风雨。故太祖太宗之世,天下皆讽诵其言语,以为耸动之具。今陛下之所震怒而赐谴者何人也?合于圣意诱而进之者何人也?所与朝夕论议深言者何人也?越次躐等召而问讯之者何人也?四者臣皆未之闻焉,此臣所以妄论陛下之不勤也。臣愿陛下条天下之事,其大者有几?可用之人有几?某事未治,某人未用。鸡鸣而起,曰:“吾今日为某事,用某人。”他日又曰:“吾所为某事,其事果济矣乎?所用某人,其人果才矣乎?”如是孜孜焉,不违于心,屏去声色,放远善柔,亲近贤达,逺览古今,凡此者勤之实也。而道何逺乎?伏惟制防有夙兴夜寐于今三纪,徳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阙政尚多,和气或盭,田野虽辟,民多亡聊,边境虽安,兵不得撤,利入已浚,浮费弥广,军冗而未练,官冗而未澄,庠序比兴,礼乐未具,戸罕可封之俗,士忽胥让之节,此所以讼未息于虞芮,刑未措于成康。意在位者不以教化为心,治民者多以文法为拘,禁防繁多,民不知避,叙法寛滥,吏不知惧,累系者众,愁叹者多。凡此陛下之所忧数十条者,臣皆能为陛下歴数而备言之,然而未敢为陛下道也。何者?陛下诚得御臣之术而固执之,则向之所忧数十条者,皆可以捐之,大臣而巳不与。今陛下区区以向之数十条为已忧者,则是陛下未得御臣之术也。天下所谓贤者,陛下既得而用之矣。方其未用也,常若有余;而其既用也,则不足。是岂其才之有变乎?古之用人者,日夜提防之。武王用太公其相与问答百余万言,今之《六韬》是也。桓公用管仲,其相与问答亦百余万言,今之《管子》是也。古之人君,其所以反覆穷究其臣者,若此。今陛下黙黙而听其所为,则夫向之所忧数十条者,无时而举矣。古之忠臣,其受任也,必先自度曰:“吾能办是矣乎?”度能办是也,则又曰:“吾君能忘已而任我乎?能无以小人间我乎?”度其能防已而任我也,能无以小人间我也,然后受之。既已受之矣,则以身任天下之责而不辞,享天下之利而不愧。今也,内不度已,外不度君,而轻受之。受之而众不与也,则引身而求去。陛下又为美辞而遣之,加之重禄而慰之。夫引身而求退者,非果防节而有让也,是邀君以自固也,是自明其非我之欲留以逃谤也,是不能办其事而以其患遗后人也。陛下奈何听之?臣故曰:陛下未得御臣之术也。若夫徳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者,此实不至也。徳之必有以着其徳之之形,教之必有以显其教之之状。徳之之形,莫着于轻赋;教之之状,莫显于去杀。此二者,今皆未能焉,故曰实不至也。夫以选举之重而不取才行,官吏之众而不行考课,农末之相倾而平籴之法不立,贫富之相役而占田之数无限。天下之阙政,则莫大乎此,而和气安得不盭乎?田野辟者,民之所以富足之道也。其所以无聊,则吏政之过也。然臣闻天下之民,常偏聚而不均。吴蜀有可耕之人而无其地,荆襄有可耕之地而无其人。由此观之,则田野亦未可谓尽辟也。夫以吴蜀、荆襄之相形,而饥寒之民终不能去狭而就寛者,世以为怀土而重迁,非也。行者无以相羣,则不能行;居者无以相友,则不能居。若軰徙饥寒之民,则无不听矣。边境巳安而兵不得撤者,有安之名而无安之实也。臣欲小言之,则自以为愧;大言之,则世俗以为笑。臣请略言之。古之制北方者,未始不通西域。今之所以不能通者,是夏人为之障也。朝廷置灵武于度外,几百年矣。议者以为絶域异方,曾不敢近,而况于取之乎?然臣以为事势有不可不取者,不取灵武,则无以通西域。西域不通,则契丹之强未有艾也。然灵武之所以不可取者,非以数郡之能抗吾中国,吾中国自困而不能举也。其所以自困而不能举者,以不生不息之财,养不耕不战之兵,块然如巨人之病膇,非不枵然大矣,而手足不能以自举。欲去是疾也,则莫若捐秦以委之,使秦人断然如战国之世,不待中国之援,而中国亦未始有秦者,有战国之全利,而无战国之患,则夏人举矣。其便莫如稍徙縁边之民不能战守者于空闲之地,而以其地益募民为屯田。屯田之兵稍益,则向之戍卒可以稍减,使数歳之后,縁边之民尽为耕战之夫,然后数出兵以苦之,要以使之厌战而不能支,则折而归吾矣。如此而契丹始有可制之渐,中国始有息肩之所,不然将济师之不暇,而又何撤乎?所谓利入巳浚而浮费弥广者,臣窃以为外有不得已之劲敌,内有得已而不已之后宫。

译臣又私下听说,近年以来,大臣奏事,陛下不加诘问,只说可以罢了。臣最初听到时非常恐惧,以为不可信;等退下来观察结果,发现确实如此,臣也不敢说这是不可信。为什么呢?君主的话与士人百姓不同,话一出口,四方传播,比风雨还快。所以太祖、太宗在位时,天下人都传诵他们的话,把这些话作为振奋人心的凭借。如今受到陛下震怒、被赐以谴责的是什么人?符合圣意、受到诱导而被提拔的是什么人?朝夕与陛下议论、深切进言的是什么人?越级破格被召来询问的是什么人?这四类人臣都没有听说过,这就是臣妄自议论陛下不勤奋的原因。臣希望陛下把天下的事情逐条列出:大事有多少?可用的人有多少?哪件事尚未治理,哪个人尚未任用。每天鸡鸣便起身,说:“我今天要办成某件事,任用某个人。”过些日子又说:“我所办的事情,果然办成了吗?所任用的人,果然有才干吗?”像这样孜孜不倦,心中始终不违背这个志向,屏退声色,远离圆滑柔媚之人,亲近贤能通达之士,远观古今。所有这些,才是勤奋的实际表现。这样一来,道路还会遥远吗?臣伏读诏书,知道陛下早起晚睡至今已有三纪,但德行仍有未达到之处,教化仍有未能取信之处,缺失的政务还很多,和气有时反而失调。田野虽然开辟,百姓却多困苦无聊;边境虽然安定,军队却不能撤回;财利收入已经竭力搜取,额外耗费却更加扩大;军队冗杂而未受训练,官员冗滥而未能澄清;学校屡次兴办,礼乐却还不完备;百姓少有可以达到封侯之俗,士人忽视彼此谦让的节操。这就是虞、芮之间的争讼还没有止息,成王、康王时那样刑罚几乎不用的境界还没有达到的原因。我猜想,在位者不把教化放在心上,治理百姓的人大多受拘于文书法令;禁令防范繁多,百姓不知道如何躲避;法律条文宽纵泛滥,官吏不知道害怕;被拘系的人很多,忧愁叹息的人很多。所有这些陛下所忧虑的几十项事情,臣都能替陛下一一列举并详细说明,但还不敢向陛下直说。为什么呢?如果陛下确实掌握了驾驭臣下的方法并坚持实行,那么先前忧虑的几十项事情都可以放下,大臣也就不能参与其中。如今陛下只把先前那几十项事情当作自己的忧虑,正说明陛下还没有掌握驾驭臣下的方法。天下所谓贤人,陛下已经得到并任用了。尚未任用时,常常觉得人才有余;一旦任用了,却又觉得人才不足。难道是他们的才能发生了变化吗?古代任用人才的君主,日夜都加以考察防范。武王任用太公,二人问答达百余万言,今天的《六韬》就是记录;桓公任用管仲,二人问答也达百余万言,今天的《管子》就是记录。古代君主反复深入地考察臣下,就是这样。如今陛下默默听任他们去做,那么先前所忧虑的几十项事情,就没有时机得到办理。古代忠臣接受任命时,一定先自我估量说:“我能办成这件事吗?” 估量自己能够办成,又说:“我的君主能忘掉自己的成见而任用我吗?能不让小人从中离间我吗?”估量君主能够放手任用自己、不会让小人离间自己,然后才接受任命。既然接受了,就以自身承担天下的责任而不推辞,享受天下的利益而不惭愧。如今的人,内不估量自己,外不估量君主,便轻率接受任命;接受之后,众人不赞同他,他就托辞请求离去。陛下又替他写好美辞送行,给他优厚俸禄来安慰。托身请求退避的人,并不是真有节操、懂得谦让,而是借此要挟君主来巩固自己;是表明留下并非自己的愿望,以逃避毁谤;是不能办成事情,却把祸患留给后人。陛下为什么要听从这种请求?所以臣说,陛下还没有掌握驾驭臣下的方法。至于德行有所未达到、教化有所未取信,这确实是实际没有达到。德行必须有显示德行形态的事,教化必须有显现教化状况的事。德行的形态,没有比减轻赋税更明显的;教化的表现,没有比停止杀戮更显著的。这两件事如今都还没有做到,所以说实际没有达到。选拔人才如此重要,却不取用有才能品行的人;官吏如此众多,却不实行考核升降;农民和工商彼此倾轧,却不建立平抑粮价的制度;贫富相互役使,却不限制占田的数量。天下政务的缺失,没有比这些更严重的了,和气怎么能不失调呢?田野开辟,是百姓富足的道路;百姓困苦无聊,是官吏政务造成的过错。然而臣听说,天下百姓常常偏聚一处,分布不均。吴、蜀有可以耕种的人,却没有土地;荆、襄有可以耕种的土地,却没有人口。由此看来,田野也不能说已经全部开辟。吴、蜀与荆、襄相比较,饥寒的百姓终究不能离开狭窄之地而迁往宽阔之处,世人认为这是留恋故土、看重迁徙,并不是这样。出行的人没有人和他结伴,就不能远行;居住的人没有人和他相交,就不能安居。如果成批迁徙这些饥寒百姓,他们没有不听从的。边境已经安定而军队不能撤回,是只有安定的名声而没有安定的实际。臣若把话说得小些,自己觉得惭愧;若把话说得大些,世俗又会讥笑。臣请略作说明。古代治理北方,从来没有不打通西域的。如今不能打通西域,是夏人构成了障碍。朝廷把灵武置于法度之外,已经几百年了。议论的人认为那是遥远异域,连靠近都不敢,何况要夺取它呢?但臣认为,形势有不得不夺取的地方:不夺取灵武,就没有办法打通西域。西域不能打通,契丹的强盛就没有止境。然而灵武之所以不能夺取,并不是因为几个郡能够抵抗我中原,而是中原自己困顿,不能举兵攻取。中原之所以自困而不能攻取,是因为用不会生长、不会滋息的财物,供养不耕种、不作战的军队,局促得像一个患有足肿病的巨人;身体并非不庞大,却连手脚都不能自行举动。想除去这种疾病,不如把秦地舍弃给夏人,使秦地之人断然恢复战国时代的状态,不等待中原援助;而中原也不再拥有秦地,却得到战国时代所有的好处而没有战国时代的祸患,这样夏人就可以攻取了。最便利的办法,是把边缘地区那些不能作战、不能守卫的百姓,逐渐迁到空闲土地上,再在他们原来的土地上多招募百姓实行屯田。屯田的士兵逐渐增加,原先戍守的士卒便可以逐渐减少;几年之后,边境百姓全都成为耕战之民,然后多次出兵骚扰他们,总要使他们厌恶战争、无力支撑,他们就会转而归附我方。这样,契丹才开始出现可以制服的趋势,中原才开始有喘息的地方;否则连出兵救援都来不及,又怎么谈得上撤军呢?所谓财利收入已经竭尽而额外耗费更加扩大,臣私下认为,是外有不得不应付的强敌,内有本来可以停止却没有停止的后宫。

后宫之费不下一敌国,金玉锦绣之工日作而不息,朝成夕毁,务以相新。主帑之吏日夜储其精金良帛而别异之,以待仓卒之命,其为费岂可胜计哉?今不务去此等,而欲广求利之门,臣知所得之不如所丧也。军冗而未练者,臣尝论之曰:此将不足恃之过也。然以其不足恃之故,而拥之以多兵,不搜去其无用,则多兵适所以为败也。官冗而未澄者,臣尝论之曰:此审官吏部与职司无法之过也。夫审官吏部,是古考绩黜陟之所也,而特以日月为断。今纵未能复古,可略分其郡县不以逺近为差,而以难易为等,第其人之所堪而别异之。才者常为其难,而不才者常为其易。及其当迁也,难者常速而易者常久然而为此者,固有待也。使审官吏部与外之职司常相闗通,而为职司者不惟举有罪、察有功而已,必使尽第其属吏之所堪,以诏审官吏部。审官吏部常从内等其任使之难易,职司常从外第其人之优劣,才者常用,不才者常闲,则冗官可澄矣。庠序兴而礼乐未具者,臣盖以为庠序者,礼乐既兴之所用,非所以兴礼乐也。今礼乐鄙野而未完,则庠序不知所以为教,又何以兴礼乐乎?如此而求其可封,责其胥让,将以息讼而措刑者,是却行而求前也。夫上之所向者,下之所趋也,而况从而赏之乎?上之所背者,下之所去也,而况从而罚之乎?陛下责在位者不务教化,而治民者多拘文法,臣不知朝廷所以为赏罚者何也?无乃或以教化得罪,而多以文法受赏欤?夫禁防未至于繁多,而民不知避者,吏以为市也。叙法不为寛滥,而吏不知惧者,不论其能否而论其久近也。累系者众,愁叹者多,凡以此也。伏惟制防,有仍歳以来,灾异数见,乃六月壬子日食于朔,淫雨过节,煗气不效,江河溃决,百川腾溢。永思厥咎,深切在予,变不虚生,縁政而起。此岂非陛下厌闻诸儒牵合之论,而欲闻其自然之説乎?臣不敢复取《洪范传》《五行志》以为对,直以意推之。夫日食者,是阳气不能履险也。何谓阳气不能履险?臣闻五月二十三分月之二十,是为一交,交当朔则食。交者,是行道之险者也。然而或食或不食,则阳气之有强弱也。今有二人并行而犯雾露,其疾者必其弱者,其不疾者必其强者也。道之险一也,而阳气之强弱异,故夫日之食,非食之日而后为食,其亏也久矣,特遇险而见焉。陛下勿以其未食也为无灾,而其既食而复也为免咎,臣以为未也,特出于险耳。夫淫雨大水者,是阳气融液汗漫而不能收也。诸儒或以为隂盛,臣请得以理折之。夫阳动而外其于人也,为嘘嘘之气,温然而为湿隂。动而内其于人也,为噏噏之气,冷然而为燥。以一人推天地,天地可见。故春夏者,其一嘘也;秋冬者,其一噏也。夏则川泽洋溢,冬则水泉收缩,此燥湿之效也。是故阳气汗漫融液而不能收,则常为淫雨大水,犹人之嘘而不能噏也。今陛下以至仁柔天下,兵骄而益厚其赐,邻敌桀傲而益加其礼,荡然与天下为咻呴温暖之政,万事惰壊而终无威刑以坚凝之,亦如人之嘘而不能噏,此淫雨大水之所由作也。天地告戒之意,隂阳消复之理,殆无以易此矣。而制防又有五事之失,六沴之作,刘向所传,吕氏所纪。五行何修而得其性?四时何行而顺其令?非正阳之月伐鼓救变,其合于经乎?方盛夏之时,论囚报重,其考于古乎?此陛下畏天恐惧求端之过,而流入于迂儒之説。此皆愚臣之所学于师而不取者也。夫五行之相沴,本不至于六。六沴者,起于诸儒,欲以六极分配五行,于是始以皇极附益而为六。夫皇极者,五事皆得不极者,五事皆失,非所以与五事并列而别为一者也。是故有眊而又有防,有极而无福,曰五福皆应,此亦自知其疎也。吕氏之时令,则栁宗元之论备矣。以为有可行者,有不可行者。其可行者皆天事也,其不可行者皆人事也。若夫禜社伐鼔,本非有益于救灾,特致其尊阳之意而已。《书》曰:“乃季秋月朔,辰弗集于房,瞽奏鼓,啬夫驰,庻人走。”由此言之,则亦何必正阳之月而后伐鼓救变,如左氏之説乎?盛夏报囚,先儒固已论之,以为仲尼诛齐优之月,固君子之所无疑也。伏惟制防有京师诸夏之根本,王教之渊源,百工淫巧无禁,豪右僣差不度,此在陛下身率之耳。后宫有大练之饰,则天下以罗纨为羞;大臣有脱粟之节,则四方以膏粱为污。虽无禁令,又何忧乎?惟制防有治,当先内。或曰:「何以为京师政?

译后宫的花费不低于一个敌国,金玉锦绣的制作每天都在进行而不停息,早晨制成、晚上毁掉,务求彼此翻新。掌管府库的官吏日夜储藏精金美帛,并把它们分别收藏,等待仓促时的命令,这样的花费哪里数得清呢?如今不努力除去这些费用,却想广泛开辟求取财利的门路,臣知道所得一定不如所损失的。军队冗杂而没有训练,臣曾经议论说,这是将领不值得倚靠的过错。然而正因为将领不值得倚靠,便用众多士兵拥护他;不搜查清除无用之兵,士兵越多反而越会导致失败。官员冗滥而没有澄清,臣曾经议论说,这是审官院、吏部以及各职司没有制度的过错。审官院和吏部,是古代考核功绩、决定升降的机构,却只以任职日月作为标准。如今即使不能完全恢复古制,也可以大略区分各郡县,不按远近划分,而按难易分等;根据各人的能力所能胜任的程度加以区别。能干的人常常任职于困难之处,无能的人常常任职于容易之处。到应当升迁时,任职困难的常常升得快,任职容易的常常升得慢。然而这样做,是有一定道理的。应使审官院、吏部同外部职司经常互相联系;任职主管者不只是举发有罪、考察有功,还必须详细评定所属官吏的能力,并报告给审官院、吏部。审官院、吏部经常从内部按照任职的难易来评定任用,职司经常从外部评定人员的优劣;有才能的人常被任用,没有才能的人常被闲置,这样冗官就可以澄清了。学校兴起而礼乐还不完备,臣认为,学校是礼乐已经兴起之后用来施行的地方,不是用来兴起礼乐的地方。如今礼乐鄙陋而不完备,学校不知道用什么来施教,又凭什么兴起礼乐呢?这样却要求百姓达到可以封爵的风俗,责备他们彼此谦让,想借此止息诉讼、废置刑罚,这是倒退着走却想求得前进。上面所趋向的,下面就会追随,何况还随着奖赏它呢?上面所背弃的,下面就会离开,何况还随着惩罚它呢?陛下责备在位者不致力于教化,而治理百姓的人多拘泥于文法,臣不知道朝廷实行赏罚的依据是什么。莫非有人因实行教化获罪,却有许多人因拘守文法受赏吗?禁令防范还没有繁多到极点,百姓却不知道躲避,是因为官吏把它当成牟利的市场。法律条文并不宽纵泛滥,官吏却不知道畏惧,是因为不论他们能否办事,只论任职时间长短。被拘系的人多,忧愁叹息的人多,都是这个原因。臣伏读诏书,知道近年来灾异屡次出现:六月壬子,朔日发生日食;淫雨超过时节,暖气不能发挥作用;江河溃决,百川上涨泛滥。长久思考这些灾异的过错,深切地认为责任在我;灾变不会无故产生,而是由政务引起的。这难道不是陛下厌恶听到诸儒牵强附会的说法,而想听自然的解释吗?臣不敢再拿《洪范传》《五行志》来回答,只凭自己的意思推求。日食,是阳气不能通过险阻。什么叫阳气不能通过险阻?臣听说,五月二十三分之二十,是一次交会;交会发生在朔日,就会出现日食。所谓交会,就是运行道路中的险阻。然而有时发生日食,有时不发生,是因为阳气有强有弱。如今两个人一同在雾露中行走,生病的一定是体弱的那个人,不生病的一定是体强的那个人。道路的险阻相同,而阳气的强弱不同,所以太阳并不是到发生日食的那天才开始被蚀,它亏损已经很久了,只是遇到险阻才显现出来。陛下不要因为还没有日食就认为没有灾害,也不要因为日食已经发生又恢复正常就认为已经免除罪咎;臣认为还不是这样,只是暂时从险阻中出来罢了。淫雨和大水,是阳气融化弥漫而不能收敛。诸儒有的认为这是阴气盛,臣请用道理加以驳斥。阳气向外运动,在人身上就是呼气,温暖而形成湿气;向内运动,在人身上就是吸气,寒冷而形成燥气。从一个人的情况推知天地,天地的道理就可以看见。因此春夏,是一次呼气;秋冬,是一次吸气。夏天河流湖泽水势充盈,冬天水泉收缩,这是燥湿所产生的结果。所以阳气弥漫融化而不能收敛,就常常形成淫雨大水,就像人呼气而不能吸气。如今陛下以极大的仁慈柔服天下,军队骄纵却增加它的赏赐,邻近敌国桀骜不驯却更加提高对它们的礼遇,完全对天下施行像呼气一样温暖柔和的政策,万事懒散败坏,却始终没有威严的刑罚使它们坚固凝聚,也像人呼气而不能吸气,这就是淫雨大水发生的原因。天地告诫的意思、阴阳消长复始的道理,大概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解释了。然而诏书中又说有五事的过失、六种灾变的发生,这是刘向所传、吕氏所记的说法。五行怎样修治才能各得其性?四时怎样运行才能顺应时令?不是正阳之月就击鼓救灾,这符合经典吗?正值盛夏之时,议论囚犯、上报重刑,这大概是考察古制吧?这些都是陛下畏惧天命、恐慌求取灾变根源时的过失,流于迂腐儒生的说法。这些正是愚臣从老师那里学来却不采用的东西。五行相互侵害,本来不应达到六种;所谓六种灾变,是诸儒兴起的说法,他们想把六极分配给五行,于是开始把皇极附加进去,凑成六种。皇极,是五事都得其中正;不合皇极,是五事都失其正,并不是应当与五事并列、另外成为一项的东西。所以既说有“眊”又说有“防”,既有皇极而没有福,却说五福都应验,这也说明这种说法自己知道很疏略。吕氏所说的时令,柳宗元的论述已经很完备了,他认为其中有可以实行的,也有不可以实行的;可以实行的都是天道,不可以实行的都是人事。至于祭社、击鼓,本来并不能有益于救灾,只是表达尊重阳气的意思。《尚书》说:“到了季秋月的朔日,辰星没有会集在房宿,盲人乐师击鼓,掌管田税的官吏奔驰,百姓奔走。”由此说来,为什么一定要在正阳之月以后才击鼓救灾,像《左传》所说的那样呢?盛夏审理囚犯,先儒本来已经论述过,认为孔子诛杀齐国优伶的月份,本来就是君子没有疑问的。臣伏读诏书,知道京师是诸夏的根本、王道教化的源头;各种工匠放纵制作奇巧而无人禁止,豪强贵族僭越等级而不守法度,这都在于陛下亲自率先示范。后宫如果穿着大练之类的朴素服饰,天下人就会以穿罗纨为羞;大臣如果保持吃脱粟之食的节操,四方就会把吃膏粱视为污秽。即使没有禁令,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只是诏书说治理应当先从内部做起。有人说:“怎样治理京师,关键在于揭发奸邪?”

在擿奸。」或曰:「不可挠狱市。」此皆一偏之説,不可以不察也。夫见其一偏而輙举以为説,则天下之説不可以胜举矣。自通人而言之,则曰:「治内所以为京师也,不挠狱市所以为擿奸也。」如使不挠狱市而害其为擿奸,则夫曹参者是为逋逃主也。伏惟制防有推寻前世,深观治迹:孝文尚老子而天下富殖,孝武用儒术而海内虚耗。道非有弊,治奚不同?臣窃以为不然。孝文之所以为得者,是儒术略用也;其所以得而未尽者,是用儒之未纯也;而其所以为失者,是用老也。何以言之?孝文得贾谊之説,然后待大臣有礼,御诸侯有术,而至于兴礼乐,系单于,则曰「未暇」,故曰儒术略用而未纯也。若夫用老之失,则有之矣。始以区区之仁壊三代之肉刑,而易之以髠笞;髠笞不足以惩中罪,则又从而杀之。用老之失,岂不过甚矣哉?且夫孝武亦不可谓用儒之主也。博延方士,而多兴妖祠;大兴宫室,而甘心逺略。此岂儒者教之?今夫有国者,徒知狥其名而不考其实;见孝文之富殖而以为老子之功,见孝武之虚耗而以为儒者之罪,则过矣。此唐明皇之所以溺于宴安,彻去禁防,而为天宝之乱也。伏惟制防有王政所由,形于诗:道周公豳诗王业也,而系之国风;宣王北伐大事也,而载之小雅。臣窃闻豳诗言后稷、公刘所以致王业之艰难者也。其后累世而至文王,文王之时则王业既已大成矣,而其诗为二南。二南之诗犹列于国风,而至于豳独何怪乎?昔季札观周乐,以为大雅曲而有直体,小雅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夫曲而有直体者,寛而不流也;思而不贰,怨而不言者,狭而不迫也。由此观之,则大雅、小雅之所以异者,取其辞之广狭,非取其事之大小也。伏惟制防有周以冢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钱谷大计也,兵师大众也。何陈平?之对谓:「当责之内史韦贤之言,不宜兼于宰相。臣以为宰相虽不亲细务,至于钱谷兵师,固当制其赢虚利害。陈平所谓责之内史者,特以宰相不当治其簿书多少之数耳。昔唐之初,以郎官领度攴而职事以治;及兵兴之后,始立使额,参佐既众,簿书益繁,百弊之源自此而始。其后裴延龄、皇甫镈皆以剥下媚上,至于希世用事,以宰相兼之,诚得防奸之要;而韦贤之议,特以其权过重欤?故李徳裕以为贱臣不当议。令臣常以为有宰相之风矣。」伏惟制防有钱货之制,轻重之相权,命秩之差,虚实之相养,水旱蓄积之备,边陲守御之方,圜法有九府之名,乐语有五均之义。此六者,亦方今之所当论也。昔召穆公曰:「民患轻,则多作重以行之;若不堪重,则多作轻以行之,亦不废重轻可改,而重不可废。不幸而过,宁失于重。」此制钱货之本意也。命者,人君之所擅,出于口而无穷;秩者,民力之所供,取于府而有限。以无穷养有限,此虚实之相养也。水旱蓄积之备,则莫若复隋唐之义仓;边陲守御之方,则莫若依秦汉之更卒。《周官》有大府、天府、泉府、玉府、内府、外府、职内、职金、职币,是谓九府。太公之所行以致富。古者天子取诸侯之士以为国,均则市不二价,四民常均,是谓五均。献王之所致以为法,皆所以均民而富国也。凡陛下之所以防臣者,大略如此。而于其末复防之曰:「富人强国,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当今之要务。此臣有以知陛下之圣意,以为向之所以防臣者,各指其事,恐臣不得尽其辞,是以复举其大体而槩问焉。又恐其不能切至也,故又诏之曰:「悉意以陈,而无悼后害。」臣是以敢复进其猖狂之説。夫天下者,非君有也,天下使君主之耳。陛下念祖宗之重,思百姓之可畏,欲进一人,当同天下之所欲进;欲退一人,当同天下之所欲,退今者,毎进一人,则人相与诽曰:「是进于某也,是某之所欲也。」毎退一人,则又相与诽曰:「是出于某也,是某之所恶也。」臣非敢以此为举信也,然而致此言者,则必有由矣。今无知之人,相与谤于道曰:「圣人在上,而天下之所以不尽被其泽者,便嬖小人附于左右,而女谒盛于内也。」为此言者,固妄矣,然而天下或以为信者,何也?徒见谏官御史之言矻矻乎难入,以为必有间之者也。徒见蜀之美锦,越之奇器,不由方贡而入于官也。如此而向之所谓急政要务者,陛下何暇行之?臣不胜愤懑,谨复列之于末,惟陛下寛其万死,幸甚!幸甚!谨对。拟进士对御试防【并引状问】

译有人说:“应当在打击奸邪方面有所作为。”有人说:“不可扰乱司法和市场。”这些都是片面的说法,不能不加以审察。如果只看到其中一面,便轻率地拿来立论,那么天下的说法就多得举不胜举了。从通达事理的人看来,应当说:“整治内部,是为了治理京师;不扰乱司法和市场,是为了打击奸邪。”假如因为不扰乱司法和市场,反而妨害了打击奸邪,那么曹参就成了包庇逃亡者的首领了。伏望陛下的制策,能够推究前代,深入考察治国的成效:孝文帝尊崇老子之学,天下因此富足繁殖;孝武帝采用儒术,天下却因此空虚耗损。道本身并没有弊病,为什么治理的结果会不同呢?臣私下认为,事情并不是这样。孝文帝之所以做得对,是因为他略微采用了儒术;他虽有所成就却没有达到极致,是因为采用儒术还不纯粹;而他之所以有过失,是因为采用了老子之学。为什么这样说呢?孝文帝采纳贾谊的主张以后,才对待大臣有礼,对驾驭诸侯有办法;至于兴修礼乐、使匈奴单于臣服,却说“还没有空闲”,所以说他只是略用儒术而没有纯粹实行。至于采用老子之学的过失,确实是有的。他起初出于微薄的仁慈,破坏了三代以来的肉刑,改用剃发和笞打;剃发、笞打不足以惩罚犯中等罪的人,便又进一步处死他们。采用老子之学的过失,难道不是太严重了吗?况且孝武帝也不能说是采用儒术的君主。他广泛招致方士,大肆兴建妖妄的祠祀;大规模兴建宫室,又甘心从事远方的军事扩张。这难道是儒者教导他的吗?如今统治国家的人,只知道追逐名义,却不考察实际;看见孝文帝时期富足繁殖,便认为是老子之学的功劳;看见孝武帝时期空虚耗损,便认为是儒者的罪过,这就错了。这正是唐明皇沉溺于宴饮安逸、撤除禁令防备,终于造成天宝之乱的原因。伏望陛下的制策,能够考察王政的由来;王政的由来表现在《诗经》中:歌咏周公的《豳诗》是王业的根基,却把它列在《国风》中;宣王北伐是重大的战事,却记载在《小雅》中。臣私下听说,《豳诗》讲的是后稷、公刘建立王业的艰难。此后经过几代,到了文王时期,王业已经大为成就,而相关诗篇便成为《二南》。《二南》的诗仍然列在《国风》中,唯独《豳》诗列在那里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从前季札观赏周乐,认为《大雅》曲折而有正直的体制,《小雅》忧思却不失其正,含怨而不直说。所谓曲折而有正直的体制,是宽缓而不流于放纵;忧思却不失其正、含怨而不直说,是内容狭约却不逼迫人。由此看来,《大雅》和《小雅》的不同,在于辞意有宽有狭,并不在于事情有大有小。伏望陛下的制策,能够考察周代由冢宰掌管国家财用,唐代由宰相兼管度支、钱谷大计;兵力和军队,是国家的大众事务。何况陈平的回答说:“应当责成内史。”韦贤说,不应让宰相兼管此事。臣认为,宰相虽然不应亲自处理琐碎事务,但对于钱谷、军队这些大事,本来就应当掌握它们的盈亏和利害。陈平所说责成内史,只是认为宰相不应亲自管理簿书中数量多少的具体事务罢了。从前唐朝初年,以郎官兼领度支,职事因此得到治理;到了战事兴起以后,才开始设立专使的名额,参佐逐渐增多,簿书也更加繁杂,各种弊病的根源从此开始。后来裴延龄、皇甫镈都靠盘剥百姓、讨好皇帝,甚至迎合世俗而掌权;让宰相兼管此事,确实抓住了防止奸邪的关键,只是韦贤的议论,难道是认为宰相的权力过重吗?所以李德裕认为,地位卑贱的臣子不应议论此事。臣常常认为,这才有宰相的气度。伏望陛下的制策,还应考察钱货的制度、轻重相互调节的办法、官阶俸禄的差等、虚实相互供养的原则、水旱灾害时蓄积储备的办法,以及边疆守御的方略;《圜法》中有九府之名,乐语中有五均之义。这六项,也是如今应当讨论的事情。从前召穆公说:“百姓忧患于货币过轻,就多制作较重的货币来推行;如果承受不了货币过重,就多制作较轻的货币来推行;但也不能废弃轻重可以改变的原则,重币却不可废弃。不幸而有所过失,宁可失之于过重。”这就是制定钱货制度的本意。所谓命,是君主所能专擅的事情,从口中发布出来而没有穷尽;所谓秩,是百姓力量所供给的东西,从府库中取用而有一定限度。用无穷尽的命令供养有限的财力,这就是虚实相互供养。至于水旱灾害时的蓄积储备,没有比恢复隋唐义仓制度更好的办法;至于边疆守御的方略,没有比依照秦汉更卒制度更好的办法。《周官》中有大府、天府、泉府、玉府、内府、外府、职内、职金、职币,这叫作九府。太公实行这种制度,因而达到富国。古代天子从诸侯那里征取士人来治理国家,货物价格均平,市场上不出现两种价格,士、农、工、商四民始终均平,这叫作五均。献王推行这些制度并使之成为法令,都是为了使百姓均平、国家富足。大体说来,陛下用来防问臣的内容,就是这些。到了末尾,陛下又问道:“使富人富足、国家强盛,使君主尊贵、朝廷受到尊重,消弭灾害、招致祥瑞,改变薄弱而趋从厚实。”这些都是前代迫切的政务,也是当今的重要事务。臣因此知道陛下的圣意:先前用来防问臣的问题,各自都有所指,恐怕臣不能把话说尽,所以又举出大体来概括询问。陛下又恐怕臣不能说得切实深至,所以又下诏说:“尽情陈述,不要顾虑日后的祸害。”臣因此敢于再次进献这些狂妄的议论。天下并不是君主私有的,天下只是让君主代为主持它罢了。陛下想到祖宗基业的重大,想到百姓的可畏,想要进用一个人,就应当同天下人所希望进用的相一致;想要罢退一个人,也应当同天下人所希望罢退的相一致。如今每进用一个人,人们便相互非议说:“这是某人进用的,是某人想要进用的。”每罢退一个人,人们又相互非议说:“这是某人排斥的,是某人所厌恶的。”臣不敢说这些话全都可信,然而造成这种议论,必定是有原因的。如今无知的人在道路上相互诽谤说:“圣人在上,而天下不能完全蒙受他的恩泽,是因为宠幸近臣和小人依附在左右,内廷中的女宠和请托也很盛行。”说这种话的人固然荒谬,然而天下人有时竟把它当作真的,为什么呢?只是看见谏官、御史的言论艰难地上达,便认为一定有人从中阻隔;又只是看见蜀地的精美锦缎、越地的奇异器物,不经方物贡赋便进入官府。这样一来,先前所说的迫切政务和重要事务,陛下哪里还有时间去实行呢?臣不胜愤懑,谨慎地把这些话列在末尾,只希望陛下宽宥臣万死之罪,实在是万幸!实在是万幸!谨此回答。拟作进士应对御试的策文【并附引言及策问】

右臣准宣命差赴集英殿编排举人试巻,窃见陛下始革旧制,以防试多士,厌闻诗赋无益之语,将求山林朴直之论。圣听广大,中外欢喜。而所试举人不能推原上意,皆以得失为虑,不敢指陈阙政,而阿防顺防者又卒据上第。陛下之所以求于人至深切矣,而下之报上者如此。臣窃深悲之。夫科埸之文,风俗所系,所收者天下莫不以为法,所弃者天下莫不以为戒。昔祖宗之朝,崇尚辞律,则诗赋之工曲尽其巧;自嘉祐以来,以古文为贵,则防论盛行于世,而诗赋几至于熄。何者利之所在,人无不化。今始以防取士,而士之在甲科者多以謟防得之,天下观望,谁敢不然?臣恐自今已往,相师成风,虽直言之科,亦无敢以直言进者。风俗一变,不可复返。正人衰微,则国随之,非复诗赋防论迭兴迭废之比也。是以不胜愤懑,退而拟进士对御试防一道。学术浅陋,不能尽知当世之切务,直载所闻,上将以推广圣言,庶有补于万一下将以开示四方,使知陛下本不讳恶切直之言,风俗虽壊,犹可以少救。其所撰防,谨缮写投进,干冒天威,臣无任战恐待罪之至。问朕徳不类,托于士民之上,所与待天下之治者,惟万方黎献之求,详延于廷,诹以世务,岂特考子大夫之所学,且以博朕之所闻。葢圣王之御天下也,百官得其职,万事得其序,有所不为为之而无不成,有所不革革之而无不服。田畴辟,沟洫治,草木畅茂,鸟兽鱼鼈无不得其性。其富足以备礼,其和足以广乐,其治足以致刑。子大夫以谓何施而可以臻此?方今之弊可谓众矣,救之之术必有本末,所施之宜必有先后,子大夫之所宜知也。生民以来,所谓至治,必曰唐虞成周之时,诗书所称其迹可见,以至后世贤明之君忠智之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虽未尽善,要其所以成就亦必有可言者,其详着之,朕将亲览焉。对臣伏见陛下发徳音,下明诏,以天下安危之至计,谋及于布衣之士。其求之不可谓不切,其好之不可谓不笃矣。然臣私有所忧者,不知陛下有以受之欤?「礼」曰:「甘受和,白受采。」故臣愿陛下先治其心,使虚一而静,然后忠言至计可得而入也。今臣窃恐陛下先入之言已实其中,邪正之党已贰其听,功利之説已动其欲,则虽有臯陶、益稷之谋,亦无自入矣。而况于疎逺愚陋者乎?此臣之所以大惧也。若乃尽言以招过,触讳以忘躯,则非臣之所恤也。圣防曰:「圣王之御天下也,百官得其职,万事得其序。」臣以为陛下未知此也,是以颠倒失序如此。苟诚知之,曷不尊其所闻而行其所知欤?百官之所以得其职者,岂圣王人人而督责之?万事之所以得其序者,岂圣王事事而整齐之哉?亦因能以任职,因职以任事而已。官有常守,谓之职;施有先后,谓之序。今陛下使两府大臣侵三司财利之权,常平使者乱职司守令之治,刑狱旧法不以付有司,而取决于执政之意;边鄙大虑不以责帅臣,而听计于小吏之口。百官可谓失其职矣。王者之所宜先者,徳也;所宜后者,刑也;所宜先者,义也;所宜后者,利也。而陛下易之,万事可谓失其序矣。然此犹其小者,其大者则中书失其政也。宰相之职,古者所以论道经邦。今陛下但使奉行条例司文书而已。昔邴吉为丞相,萧望之为御史大夫,望之言隂阳不和,咎在臣等,而宣帝以为意轻丞相,终身薄之。今政事堂忿争相诟,流传都邑,以为口实,使天下何观焉?故臣愿陛下首还中书之政,则百官之职,万事之序,以次而得矣。圣防曰:「有所不为,为之而无不成;有所不革,革之而无不服。」陛下之及此言,是天下之福也。今日之患,正在于未成而为之,未服而革之耳。夫成事在理,不在势;服人以诚,不以言。理之所在,以为则成,以禁则止,以赏则劝,以言则信。古之人所以鼔舞天下,绥之斯来,动之斯和者,盖循理而已。今为政不务循理,而欲以人主之势、赏罚之威刼而成之。夫以斧析薪,可谓必克矣,然不循其理,则斧可缺,薪不可破。是以不论尊卑,不计强弱,理之所在则成,理所不在则不成,可必也。今陛下使农民举息,与商贾争利,岂理也哉?而何怪其不成乎?礼曰:「微之显,诚之不可掩也。」如此,夫陛下苟诚心乎为民,则虽或谤之而人不信;苟诚心乎为利,则虽自解释而人不服。且事有决不可欺者,吏受贿枉法,人必谓之赃;非其有而取之,人必谓之盗。苟有其实,不敢辞其名。今青苗有二分之息,而不谓之放债取利,可乎?

译臣奉宣命,受命前往集英殿编排举人的试卷。臣私下看见陛下刚刚改革旧制,用策问来考试众多士人,厌恶听到诗赋无益的言论,希望寻求山林隐士那样朴实正直的议论。陛下的圣听广大,朝廷内外都欢喜。然而应试举人不能推究陛下的本意,都只顾虑个人的得失,不敢指陈朝政的缺失,而那些阿谀逢迎、顺从策问的人反而最终占据了上等名次。陛下对人才的要求已经深切到了极点,而臣下报答君上的情形却是这样,臣私下对此深感悲哀。科场文章,关系到社会风俗;所录取的人,天下没有谁不把他当作榜样,所黜退的人,天下没有谁不把他当作警戒。从前祖宗朝代崇尚辞赋声律,所以诗赋的工巧极尽其妙;自嘉祐以来,以古文为贵,于是策论在世上盛行,而诗赋几乎熄灭。为什么呢?利益所在,人没有不随之改变的。如今刚开始用策论取士,而甲科中的士人多半靠迎合策问而取得名次,天下人观望风向,谁敢不这样做?臣恐怕从今以后,互相仿效而形成风气,即使是直言科,也没有人敢以直言进言了。风俗一旦改变,就难以再恢复。正直之士衰微,国家也会随之衰败,这不是诗赋与策论交替兴盛、交替衰废那样的事情。因此臣不胜愤懑,退下来拟作了一篇进士应对御试的策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臣的学术浅薄鄙陋,不能完全了解当今世上迫切的事务,只把所听闻的直实记载下来:上面希望能够推广圣上的言论,或许对万分之一的事情有所补益;下面希望能够向四方说明,使人知道陛下本来并不忌讳厌恶切直的言论,即使风俗已经败坏,仍然可以稍稍挽救。所撰写的策文,谨慎缮写后呈上,冒犯天威,臣实在战栗恐惧,等待治罪。朕的德行不够相称,却居于士民之上;朕所依靠来治理天下的,只是寻求四方贤才,把他们详细延请到朝廷,向他们询问世间事务,难道只是考察卿大夫所学习的东西,也是为了广泛充实朕的见闻。圣王治理天下,大概就是使百官各得其职,使万事各得其秩序;有些事情不必做,做了就没有不成功的;有些弊政需要革除,革除了就没有不服从的。田地得到开垦,沟渠得到治理,草木茂盛,鸟兽鱼鳖无不各得其本性。国家富足,足以完备礼制;上下和谐,足以扩大乐教;政治清明,足以施行刑罚。卿大夫认为采取什么措施可以达到这种境地?如今的弊病可以说很多了,挽救它们的方法必有本有末,施行的先后也必有次序,这些都是卿大夫应当知道的。自有人类以来,所谓最理想的治理,必定要说唐尧、虞舜和成周的时代;《诗经》《尚书》所称述的事迹可以看见。直到后世贤明的君主和忠诚明智的大臣共同忧劳勤勉,经营一代的事业,虽然还没有尽善尽美,但概括说来,他们所以能够成就事业,也一定有值得说明的地方。把其中的详细情况写出来,朕将亲自阅览。臣伏见陛下发布有德之音,下达明确诏书,把天下安危的重大计策拿来向平民士人询问。陛下求取意见不能说不迫切,喜爱直言也不能说不深厚。然而臣私下有所忧虑,不知道陛下是否有接受这些意见的准备。《礼记》说:“甜味接受调和,白色接受彩色。”所以臣希望陛下先治理自己的内心,使心境虚静专一,然后忠言和良策才可以进入。如今臣私下恐怕陛下先前听到的言论已经充塞内心,邪正各党的成见已经使听取意见有所偏向,功名利禄的说法已经动摇了您的欲望,那么即使有皋陶、益、稷那样的谋略,也没有办法进入您的内心,何况是疏远、愚陋的臣下呢?这就是臣大为恐惧的原因。至于把话说尽而招致过失、触犯忌讳而不顾自身性命,那并不是臣所忧虑的。圣策说:“圣王治理天下,百官各得其职,万事各得其秩序。”臣认为陛下还不了解这一点,所以才会像这样颠倒而失去秩序。假如陛下确实知道这一点,为什么不尊重自己听到的道理,实行自己知道的事情呢?百官能够各得其职,难道是圣王逐一督促责备他们吗?万事能够各得其序,难道是圣王逐件整理安排的吗?不过是依据人的才能任用他担任职务,再依据职务使他办理事务罢了。官府有固定的职责范围,叫作职;施行政令有先后次序,叫作序。如今陛下让两府大臣侵夺三司掌管财利的权力,让常平使者扰乱职司和守令的治理;刑狱的旧有法令不交给主管官署办理,却取决于执政者的意旨;边疆的大事不责成统兵大臣,却听从小吏的意见。百官可以说已经失去各自的职守了。王者所应当先行的是德,所应当后行的是刑;所应当先行的是义,所应当后行的是利。然而陛下却把它们颠倒了,万事可以说已经失去秩序了。不过这还只是小的方面,更大的问题在于中书失去了它的政权。宰相的职责,古代是用来讲明治国之道、治理国家的。如今陛下只让宰相奉行条例、处理司文书罢了。从前邴吉担任丞相,萧望之担任御史大夫,萧望之说阴阳不和,过错在我们这些臣子;汉宣帝却认为这话轻视了丞相,终身都鄙薄他。如今政事堂中大臣彼此争吵辱骂,流传于都邑之间,成为人们谈论的把柄,这让天下人看见了该怎么办呢?所以臣希望陛下首先归还中书的政权,那么百官的职守、万事的秩序,就会依次恢复。圣策说:“有些事情不必做,做了就没有不成功的;有些事情不必革除,革除了就没有不服从的。”陛下说到这些,正是天下的福分。今天的祸患,正是在事情尚未成功时就强行去做,在人心尚未服从时就急于改革。事情能否成功在于是否合乎道理,不在于权势;使人服从要靠诚意,不靠言辞。道理所在,实行它就能成功,禁止它就能停止,用赏赐就能使人受到劝勉,用言语就能取得信任。古人所以能够鼓舞天下,使安抚之便来归,使发动之便和谐,大概只是遵循道理罢了。如今施政不致力于遵循道理,却想凭借君主的权势和赏罚的威力强迫事情成功。用斧头劈柴,可以说一定能够劈开;但如果不顺着木理,斧头可以砍缺,木柴却仍然劈不开。因此不论尊卑,不计强弱,道理所在就能成功,道理不在就不能成功,这是必然的。如今陛下让农民缴纳利息,同商人争夺利益,这难道合乎道理吗?又何必奇怪它不能成功呢?《礼记》说:“细微的事会显露,真实的情形不可掩盖。”这样看来,陛下如果真心为了百姓,即使有人诽谤,别人也不会相信;如果真心为了谋利,即使亲自解释,人们也不会服从。而且有些事情绝对无法欺骗:官吏接受贿赂、枉曲法律,人们必定说这是贪赃;不是自己的东西却把它取来,人们必定说这是盗窃。既然确实有那种事实,就不敢推辞相应的名称。如今青苗法收取二分利息,却不称作放债取利,可以吗?

凡人为善,不自誉而人誉之;为恶,不自毁而人毁之。如使为善者必须自言而后信,则尧舜周孔亦劳矣。今天下以为利,陛下以为义;天下以为害,陛下以为仁;天下以为贪,陛下以为亷。不胜其纷纭也,则使二三臣者极其巧辩,以解答千万人之口,附防经典,造为文书,以晓告四方之人。四方之人,岂如婴儿鸟兽,而可以小数▯之哉?且夫未成而为之,则其弊必至于不敢为;未服而革之,则其弊必至于不敢革。盖世有好走马者,一为坠伤,则终身徒行。何者?慎重则必成,轻发则多败,此理之必然也。陛下若出于慎重,则屡作屡成,不惟人信之,陛下亦自信,而日以勇矣。若出于轻发,则毎举毎败,不惟人不信,陛下亦自不信,而日以怯矣。文宗始用训注,其志岂浅也哉?而一经大变,则忧沮丧气,不能复振。文宗亦非有失徳,徒以好作而寡谋也。慎重者,始若怯,终必勇;轻发者,始若勇,终必怯。廼者,横山之人未尝一日而忘汉,虽五尺之童子知其可取,然自庆厯以来,莫之敢发者,诚未有以善其后也。近者边臣不计其后而遽发之,一发不中,则内帑之费以数百万计,而闗辅之民困于飞挽者三年而未已。虽天下之勇者,敢复为之欤?为之固不可,敢复言之欤?由此观之,则横山之功,是欲速而壊之也。近者青苖之政,助役之法,均输之防,并军搜卒之令,卒然轻发,又甚于前日矣。虽陛下不防人言,持之益坚,而势穷事碍,终亦必变。他日虽有良法美政,陛下能复自信乎?人君之患,在于乐因循而重改作。今陛下春秋鼎盛,天锡勇智,此万世一时也,而羣臣不能济之以慎重,养之以敦朴,譬如乘轻车,驭骏马,冒险夜行,而仆夫又从后鞭之,岂不殆哉?臣愿陛下解辔秣马,以须东方之明,而徐行于九轨之道,甚未晩也。圣防曰:“田畴辟,沟洫治,草木畅茂,鸟兽鱼鼈莫不各得其性者,此百工有司之事也。”曾何足以累陛下?陛下操其要,治其本,恭已无为,而物莫不尽其理,以生以死。若夫百工有司之事,自宰相不屑为之,而况于陛下乎?圣防曰:“其富足以备礼,其和足以广乐,其治足以致刑,何施而可以臻此?”孔子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兔首瓠叶可以行礼,扫地而祭可以事天。礼之不备,非贫之罪也。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臣不知陛下所谓富者,富民欤?抑富国欤?陆贾曰:“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刘向曰:“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今朝廷可谓不和矣,其咎安在?陛下不返求其本,而欲以力胜之,力之不能胜众也,久矣。古者刀锯在前,鼎镬在后,而士犹犯之。今陛下躬蹈尧舜,未尝诛一无罪,欲弭众言,不过斥逐异议之臣,而更用人,必不忍行亡秦偶语之禁,起东汉党锢之狱。多士何畏而不言哉?臣恐逐者不巳,而争者益多,烦言交攻,愈甚于今日矣。欲望致和而广乐,岂不疎哉?古之求治者,将以措刑也。今陛下求治,则欲致刑,此又羣臣误陛下也。臣知其説矣,是出于荀卿。荀卿喜为异论,至以人性为恶则其言治世刑重亦宜矣,而説者又以为书称唐虞之隆刑故无小,而周之盛时羣饮者杀,臣请有以诘之。夏禹之时大辟二百,周公之时大辟五百,岂可谓周治而禹乱耶?秦为法及三族,汉除肉刑,岂可谓秦治而汉乱耶?致之言极也,天下幸而未治,使一日治安,陛下将变今之刑而用其极欤?天下几何其不叛也?徒闻其语而惧者巳众矣。臣不意异端邪説惑误陛下至于如此。且夫宥过无大,刑故无小,此用刑之常理也。至于今守之,岂独唐虞之隆而周之盛时哉?所以诛羣饮者,意其非独羣饮而已。如今之法所谓夜聚晓散者,使后世不知其详而徒闻其语,则凡夜相过者皆执而杀之可乎?夫人相与饮酒而辄杀之,虽桀纣之暴不至于此,而谓周公行之欤?圣防曰:方今之弊可谓众矣,救之之术必有本末,所施之宜必有先后。臣请论其本与其所宜先者,而陛下择焉。方今救弊之道,必先立事,立事之本在于知人,则所施之宜当先观大臣之知人与否耳。古之欲立非常之功者,必有知人之明,苟无知人之明,则循规矩蹈绳墨以求寡过,二者皆审于自知而安于才分者也。道可以讲习而知,徳可以勉强而能,惟知人之明不可学,必出于天资。如萧何之识韩信,此岂有法而可传者哉?以诸葛孔明之贤而知人之明,则其所短是以失之于马谡,而孔明亦审于自知,是以终身不敢用魏延。我仁祖之在位也,事无大小一付之于法,人无贤不肖一付之于公,议事巳效而后行,人巳试而后用,终不求非常之功者,诚以当时大臣不足以与于知人之明也。

译凡是人做善事,不必自己夸耀,自然会有人称赞;做了恶事,也不必自己诋毁,自然会有人毁谤。如果做善事一定要自己说明以后人们才相信,那么尧、舜、周公、孔子也会疲于解释了。如今天下人认为这是谋利,陛下却认为这是行义;天下人认为这是祸害,陛下却认为这是仁政;天下人认为这是贪婪,陛下却认为这是廉洁。面对这样纷乱的议论,陛下便让几个臣子极尽巧辩,来回答千万人之口,附会经典,编造文书,向四方百姓解释。四方百姓难道像婴儿、鸟兽一样,可以用小小的伎俩欺骗吗?况且事情尚未成功便强行去做,弊病必然发展到人们以后不敢再做;人心尚未服从便强行改革,弊病必然发展到人们以后不敢再改革。世上大概有喜欢骑快马的人,一旦坠马受伤,便终身徒步行走。为什么呢?谨慎稳重就一定能成功,轻率发动就多半失败,这是必然的道理。陛下如果出于谨慎稳重,那么多次施行就多次成功,不仅别人会相信陛下,陛下自己也会更加相信自己,因而一天比一天勇敢;如果出于轻率发动,那么每次举措都每次失败,不仅别人不相信,陛下自己也会不相信自己,因而一天比一天怯弱。唐文宗起初任用李训、郑注,他的志向难道是浅薄的吗?然而一经重大变故,便忧愁沮丧、意气消沉,不能再振作起来。唐文宗也并不是德行有失,只是喜欢轻率行事而缺少谋划罢了。谨慎稳重的人,开始时似乎怯弱,最终必定勇敢;轻率发动的人,开始时似乎勇敢,最终必定怯弱。近来,横山一带的人从来没有一天忘记归属汉朝;即使五尺高的儿童也知道那里可以夺取,然而自庆历以来,没有人敢发动进攻,实在是因为还没有安排好后续的善后措施。近来边臣不考虑后果便仓促发动进攻,一出兵没有取得成功,内库的费用就以数百万计,关辅地区的百姓被运输军需的劳役困扰了三年还没有停止。即使天下最勇敢的人,谁还敢再做这件事呢?既然做它本来就不可以,谁还敢再提起它呢?由此看来,夺取横山的功业,正是因为急于求成而把它破坏了。近来的青苗之政、助役之法、均输之策,以及并军搜卒的命令,都是突然轻率地发动,比前些日子更加严重。即使陛下不顾别人议论,坚持得更加坚决,但形势穷困、事情受阻,最终也一定会改变。将来即使有良法美政,陛下还能重新相信自己吗?君主的忧患,在于喜欢因循守旧,却把改革视为艰难。如今陛下正值盛年,天赐勇气和智慧,这是万世难逢的一次机会;可是群臣不能用谨慎稳重来帮助陛下,用敦厚朴实来培育这些资质,好比乘着轻车、驾驭骏马,在危险的夜路上奔驰,而车夫又从后面鞭打它,难道不危险吗?臣希望陛下放松缰绳,给马喂饱草料,等待东方天明,然后在九轨宽阔的大道上缓慢前行,现在这样做还远远不晚。圣策说:“田地得到开垦,沟渠得到治理,草木茂盛,鸟兽鱼鳖无不各得其本性,这些都是百工和主管官吏的事情。”这又怎么值得劳累陛下呢?陛下掌握治国的关键,治理根本,恭敬自持而无为,使万物没有不依循各自规律而生长、消亡的。至于百工和主管官吏的事务,连宰相都不屑亲自去做,何况是陛下呢?圣策说:“国家富足,足以完备礼制;上下和谐,足以扩大乐教;政治清明,足以施行刑罚,采取什么措施可以达到这种境地?”孔子说:“百姓富足了,君主怎么会不富足呢?”兔头、瓠叶也可以用来举行礼仪,扫地之后祭祀也可以用来侍奉上天。礼仪不完备,不是贫穷的过错。管子说:“粮仓充实了,才会懂得礼节。”臣不知道陛下所说的富足,是使百姓富足呢,还是使国家富足呢?陆贾说:“将帅和宰相协调,士人就会欣然归附。”刘向说:“群贤在朝廷和谐相处,万物在田野间也会和谐。”如今朝廷可以说是不和了,这个过错在哪里呢?陛下不回过头来探求根本,却想用强力压服它;强力不能压服众人,已经很久了。古代刀锯在前,鼎镬在后,士人尚且敢于冒犯。如今陛下亲自实行尧舜之道,从未诛杀一个无罪之人;想要平息众多议论,不过是斥逐持不同意见的大臣,另行任用他人,必然不会忍心实行秦朝禁止民间偶语的禁令,也不会兴起东汉党锢之狱。众多士人有什么可畏惧的,竟不肯进言呢?臣恐怕追逐异己的人不会停止,而争论的人反会越来越多,烦琐的言论相互攻击,情势将比今天更加严重。想要达到和谐而扩大欢乐,难道不是很疏忽吗?古代求得治理天下,是要借此放宽刑罚。如今陛下求治,却想加重刑罚,这又是群臣误导陛下了。臣知道这种说法的来历了,它出自荀卿。荀卿喜欢发表奇异的议论,既然认为人性本恶,那么他说治理天下应当重刑,也就顺理成章了。可是那些说法的人又以为,《尚书》称赞唐虞的盛治,所以刑罚没有小事;周朝盛世时,聚众饮酒的人也要处死。臣请对此加以诘问:夏禹时死刑案件有二百件,周公时死刑案件有五百件,难道可以说周朝治理得好而夏禹时混乱吗?秦朝实行夷三族之法,汉朝废除肉刑,难道可以说秦朝治理得好而汉朝混乱吗?把刑罚推到极端,这种说法真是太过分了。天下幸而还没有真正治理好,假如有一天天下安定,陛下将改变现在的刑法而采用这种极端做法吗?天下还有多少人不会反叛呢?只是听到这些话而感到恐惧的人已经很多了。臣没想到异端邪说竟能迷惑误导陛下到这种地步。况且,赦免过错,即使罪过很大也可;惩罚故意犯罪,即使罪过很小也不可免,这是用刑的常理。直到今天仍应遵守这一原则,难道只是唐虞盛世和周朝盛世才如此吗?至于诛杀聚众饮酒的人,是料想他们不只是聚众饮酒而已。如今法令中所说的“夜聚晓散”,如果后世不知道其中详情,只听到这句话,难道凡是夜里相互往来的人都要抓来杀掉吗?人们相互一起饮酒就动辄杀死,即使桀、纣那样暴虐,也不至于如此,难道竟说这是周公实行的法令吗?圣上的诏答说:“如今的弊病可以说很多了,挽救弊病的方法必有根本和枝节,施行措施应有先后。臣请求谈谈根本以及应当优先施行的事情,请陛下选择。如今挽救弊病的方法,必须先树立事业;树立事业的根本在于知人,那么施行措施,就应当先考察大臣是否有知人的明识。古代想要建立非同寻常功业的人,必定有识人的明察;如果没有识人的明察,就只能遵循规矩、恪守法度,求得少犯过错。这两种人都是清楚自己的能力并安于自己才分的人。道理可以通过讲习而知晓,德行可以通过勉励而做到,只有识人的明察不能靠学习得到,必须出于天赋。像萧何识别韩信,难道是有什么方法可以传授的吗?以诸葛孔明的贤能而论,他在识人方面也有不足,所以错失于马谡;而且孔明也清楚自己的短处,因此终身不敢任用魏延。仁祖在位时,无论事情大小,一律交付法令办理;无论人是贤能还是不肖,一律交付公议;议定事情以后才实行,考验过人以后才任用,始终不求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实在是因为当时的大臣不足以具备识人的明察。”

古之为医者,聆音察色,洞视五脏,则其治疾也有剖胸决脾、洗濯胃肾之变,苟无其术不敢行其事。今无知人之明而欲立非常之功,解纵绳墨以慕古人,则是未能察脉而欲试华佗之方,其异。于操刀而杀人者,几希矣。房琯之称刘秩,闗播之用李元平,是也。至今以为笑矣。陛下观今之大臣,为知人欤?为不知人欤?乃者推用众才,皆其造室握手之人,要结审固而后敢用。葢以为其人可与勠力同心,共致太平。曾未安席,而交口攻之者如猬毛而起。陛下以此验之,其不知人也亦审矣。幸今天下无事,异同之论不过渎乱圣听而已。若边隅有警,盗贼窃发,俯仰成败,呼吸变动,而所用之人皆如今日,乍合乍散,临事解体,不可复知,则无乃误社稷欤?华佗不世出,天下未尝废医;萧何不世出,天下未尝废治。陛下必欲立非常之功,请待知人之佐。若犹未也,则亦诏左右之臣,安分守法而已。圣防曰:「生民以来,称至治者,必曰唐虞成周之世。」诗书所称,其迹可见。以至后世贤明之君,忠智之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虽未尽善,然要其所成就,亦必有可言者。其详着之臣,以为此不可胜言也。其施设之方,各随其时,而不可知。其所可知者,必畏天,必从众,必法祖宗。故其言曰:「戒之戒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又曰:「稽于众,舎已从人。」又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诗书所称,大略如此,未甞言天命不足畏,众言不足从,祖宗之法不足用也。苻坚用王猛,而樊世、仇腾、席宝不悦;魏郑公劝太宗以仁义,而封伦不信。凡今之人欲陛下违众而自用者,必以此借口,而陛下所谓贤明忠智者,岂非意在于此等欤?臣愿考二人之所行而求之于今:王猛岂甞设官而牟利?魏郑公岂甞贷钱而取息欤?且其不悦者不过数人,固不害天下之信且服也。今天下有心者怨,有口者谤,古之君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者,似不如此。古语曰:「百人之聚,未有不公,而况天下乎?」今天下非之,而陛下不囘,臣不知所税驾矣。诗曰:「譬彼舟流,不知所届。」心之忧矣,不遑假。寐区区之忠,惟陛下察之。臣谨昧死上对。

东坡全集巻四十五

译古代行医的人,听声音、察气色,透彻观察五脏,所以他们治疗疾病,有剖开胸腔、剖决脾脏、洗涤胃肾这样的非常手段;如果没有这种医术,就不敢施行这些治疗。如今没有识人的明察,却想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解除法度的束缚来仰慕古人,这就像还不能诊察脉象,却想试用华佗的药方;与拿刀杀人相差无几。房琯称赞刘秩,关播任用李元平,就是这种情况,直到今天还被人当作笑话。陛下看看如今的大臣,是有知人的能力,还是没有知人的能力?近来推举任用的众多人才,都是那些与他们造访居室、握手交往的人,等到关系结交得十分牢固以后才敢任用。大概以为这些人可以同心协力,共同实现太平。可是还没有坐稳席位,众口齐声攻击他们的人便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而起。陛下以此来验证,他们不善知人也就很明显了。幸而今天下无事,意见不同的议论不过是烦扰、扰乱圣上的听闻罢了。假如边境有警,盗贼突然发生,成败在俯仰之间,形势在呼吸之间变化,而所任用的人都像今天这样,忽合忽散,临事便离散崩溃,不能再加以识察,那岂不是要误害国家社稷吗?华佗不是世世都有,天下却从未因此废弃医术;萧何不是世世都有,天下也从未因此废弃治理。陛下如果一定想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请等待有识人之明的辅佐之臣。如果仍然不能做到,那么也只好诏令左右近臣安守本分、遵守法令罢了。圣上的诏答说:“自有人类以来,称得上治理最好的时代,必定说是唐虞和成周之世。《诗经》《尚书》所称述的事迹,都可以看见。直到后世贤明的君主、忠诚明智的臣子,共同忧劳勤勉,经营一代的事业,虽然还没有尽善尽美,但总的说来,他们所成就的事情也必定有可称道之处。关于其中的详细情形,臣认为是说不尽的。他们施政设法的方式,各自随着时代而不同,难以一概知道;所能知道的,必定是敬畏上天,顺从众人,效法祖宗。所以他们说:‘要警戒啊,要警戒啊,上天明明在看,天命是不容易承受的。’又说:‘考察众人的意见,舍弃自己的看法而听从别人。’又说:‘多么显赫啊,文王的谋略;多么伟大啊,武王的功业。’《诗经》《尚书》所称述的,大略如此,从未说过天命不值得敬畏、众人的意见不值得听从、祖宗的法度不值得采用。前秦苻坚任用王猛,樊世、仇腾、席宝却不高兴;魏郑公劝唐太宗施行仁义,封伦却不相信。如今凡是想让陛下违背众人而自行其是的人,必定会拿这些事作借口;而陛下所谓贤明忠智之人,难道不是把心思放在这类事情上吗?臣希望考察这两个人的行为,并在今天寻求这样的人:王猛难道曾经设置官职来谋取私利吗?” 魏郑公难道曾经放贷取息吗?况且,那些不高兴的人不过几个人,本来就不会损害天下人的信任和归服。如今天下有心思的人都在怨恨,有言论的人都在诽谤;古代君臣共同忧劳勤勉、经营一代事业的情形,似乎不是这样。古语说:“百人的聚集,尚且没有不公正的,何况天下呢?”如今天下人都非议此事,而陛下仍不回头,臣不知道还能把车驾停在什么地方了。《诗经》说:“好比那漂流的船,不知道要到哪里才停。”内心的忧愁啊,连片刻安睡的时间都没有。臣这微小而诚恳的忠心,只有陛下明察。臣谨冒死上奏答复。《东坡全集》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四十六宋蘓轼撰防略五首防略一臣闻有意而言,意尽而言止者,天下之至言也。盖有以一言而兴邦者,有三日言而不辍者。一言而兴邦,不以为少,而加之毫毛;三日言而不辍,不以为多,而损之一辞。古之言者,尽意而不求于言,信巳而不役于人。三代之衰,学校废缺,圣人之道不眀,而其所以犹贤于后世者,士未知有科举之利,故战国之际,其言语文章虽不能尽通于圣人,而皆卓然近于可用,出于其意之所谓诚然者。自汉以来,世之儒者忘巳以狥人,务射防决科之学,其言虽不叛于圣人,而皆泛滥于辞章,不适于用。臣尝以为鼂董公孙之流,皆有科举之累,故言有浮于其意,而意有不尽于其言。今陛下承百王之弊,立于极文之世,而以空言取天下之士,绳之以法度,考之于有司。臣愚不肖,诚恐天下之士不获自尽,故尝深思极虑,率其意之所欲言者为二十五篇,曰略曰别曰断。虽无足取者,而臣之区区以为自始而行之,以次至于终篇,既明其略,而治其别,然后断之于终,庶几有益于当世。臣闻天下治乱皆有常势,是以天下虽乱,而圣人以为无难者,其应之有术也。水旱盗贼,人民流离,是安之而巳也。乱臣割剧,四分五裂,是伐之而巳也。权臣专制,擅作威福,是诛之而巳也。四夷交侵,边鄙不宁,是攘之而巳也。凡此数者,其于害民蠧国为不浅矣。然其所以为害者有状,是故其所以救之者有方也。天下之患,莫大于不知其然而然,不知其然而然者,是拱手而待乱也。国家无大兵革几百年矣,天下有治平之名,而无治平之实,有可忧之势,而无可忧之形,此其有未测者也。方今天下非有水旱盗贼,人民流离之祸,而咨嗟怨愤,常若不安其生;非有乱臣割据,四分五裂之忧,而休养生息,常若不足于用;非有权臣专制,擅作威福之弊,而上下不交,君臣不亲;非有四夷交侵,边鄙不宁之灾,而中国皇皇,常有外忧,此臣之所以大惑也。今夫医之治病,切脉观色,听其声音,而知病之所由起,曰此寒也,此热也,或曰此寒热之相搏也,及其他无不可为者。今且有人怳然而不乐,问其所苦,且不能自言,则其受病有深而不可测者矣。其言语饮食起居动作,固无以异于常人,此庸医之所以为无足忧,而扁鹊、仓公之所望而惊也。其病之所由起者深,则其所以治之者,固非卤莽因循苟且之所能去也。而天下之士,方且掇拾三代之遗文,补葺汉唐之故事,以为区区之论可以济世,不巳疎乎?方今之世,苟不能涤荡振刷而卓然有所立,未见其可也。臣尝观西汉之衰,其君皆非有暴鸷淫虐之行,特以怠惰弛废,溺于宴安,畏朞月之劳,而忘千载之患,是以日趋于亡而不自知也。夫君者,天也。仲尼賛《易》,称天之徳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由此观之,天之所以刚健而不屈者,以其动而不息也。惟其动而不息,是以万物杂然各得其职而不乱。其光为日月,其文为星辰,其威为雷霆,其泽为雨露,皆生于动者也。使天而不知动,则其块然者将腐壊而不能自持,况能以御万物哉?苟天子一日赫然奋其刚健之威,使天下明知人主欲有所立,则智者愿効其谋,勇者乐致其死,纵横颠倒,无所施而不可。苟人主不先自断于中,羣臣虽有伊、吕、稷、契,无如之何。故臣特以人主自断而欲有所立为先,而后论所以为立之要云。防略二天下无事久矣。以天子之仁圣,其欲有所立以为子孙万世之计,至切也。特以为发而不中节,则天下或受其病。当宁而太息者几年于此矣。葢自近歳始柄用二三大臣,而天下皆洗心涤虑以听朝廷之所为。然而数年之间,卒未有以大慰天下之望。此其故何也?二敌之大忧未去,而天下之治终不可为也。闻之师曰:应敌不暇,不可以自完。自完不暇,不可以有所立。自古创业之君,皆有敌国相持之忧,命将出师,兵交于外,而中不失其所以为国者,故其兵可败,而其国不可动;其力可屈,而其气不可夺。今天下一家,西北且未动也,而吾君吾相终日皇皇焉,应接之不暇,亦窃为执事者不敢也。昔者大臣之议,不为长久之计,而用最下之防,是以歳出金缯数十百万以资邻敌。此其既往之咎,不可追之悔也。而议者方将深罪当时之失,而不求后日之计,亦无益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四十六,宋苏轼撰,策略五首 策 略一 臣听说,有意旨才发言,意旨表达完了言语也停止,这是天下最好的言论。有的人一句话就能使国家兴盛,有的人连续说三天也不停。一句话使国家兴盛,并不因为话少就给它增加一丝一毫;连续说三天不停止,也不因为话多就削减其中一句。古代发言的人,表达尽自己的心意而不求多说,相信自己的见解而不受别人驱使。三代衰落以后,学校废弛,圣人的道理不明,但那时的人之所以仍比后世贤能,是因为士人还不知道科举的利益。因此战国时期的言语文章,虽然不能完全通晓圣人的道理,却都卓然接近实际可用,出自他们内心认为真实的意旨。自汉代以来,世上的儒者忘掉自己而迎合别人,专心学习射策、决科之学;他们的话虽然没有违背圣人,却都泛滥于辞章,不能适用于实际。臣曾认为,鼂错、董仲舒、公孙弘这一类人,都受到科举的牵累,所以言语超过了他们的本意,而本意又不能完全表达在言语中。如今陛下承受百王积累的弊病,处在极重文饰的时代,却用空泛的言论来取用天下士人,用法度来约束他们,又交给有关部门考察。臣愚钝不肖,实在担心天下士人不能尽情表达自己,所以曾经深思极虑,按照自己想说的意思写成二十五篇,名为《略》《别》《断》。这些文章虽然没有什么值得取用之处,但臣的一点私心,是认为应当从开头实行,依次到篇末;先说明大略,再分析区别,然后在最后作出判断,或许对当世有所帮助。臣听说,天下的治乱都有它一贯的形势,所以天下即使混乱,圣人也认为并不难治理,因为应对它自有方法。水旱和盗贼使人民流离,只要使他们安定下来就是了;乱臣割据、天下四分五裂,只要讨伐他们就是了;权臣专制、擅自施行威福,只要诛杀他们就是了;四方夷族交相侵犯、边境不安,只要把他们驱逐就是了。这几种事情对于伤害人民、蛀蚀国家,确实不浅;但它们造成危害都有明显的情状,所以挽救它们也各有方法。天下的祸患,没有比不知道祸患为何发生却任其发生更大的了;不知道原因而听任事情发展,就是拱手等待动乱。国家已有几百年没有大的战争了,天下有治平的名声,却没有治平的实际;有值得忧虑的形势,却没有已经显露的忧患,这正是其中有不可测之处。如今天下并没有水旱盗贼、人民流离的灾祸,却常常叹息怨愤,好像不能安享生活;并没有乱臣割据、四分五裂的忧患,却休养生息,常常像物资不够使用;并没有权臣专制、擅作威福的弊病,却上下不相交往,君臣不相亲近;并没有四方夷族交相侵犯、边境不安的灾难,中原却惶惶不安,常常有外患之忧,这正是臣最困惑的地方。如今医生治病,诊察脉象、观察气色、听辨声音,就能知道疾病由何而起,说这是寒症,这是热症,或者说这是寒热相互搏结;至于其他病情,也没有不能判断的。现在假如有一个人神情恍惚而不快乐,询问他有什么痛苦,他又不能自己说出来,那么他的病因必定深重而不可测了。他的言语、饮食、起居、动作,本来与常人没有什么不同,这正是庸医认为没有什么可忧虑之处,而扁鹊、仓公见了却会惊异的地方。疾病的根源既然深重,那么治疗它,本来就不是轻率、因循、苟且的办法所能消除的。可是天下士人,正忙着拾取三代遗留下来的文章,补缀汉唐旧事,认为区区这些议论可以挽救时世,难道不是太疏忽了吗?在如今的时代,如果不能涤荡振作而卓然有所树立,就看不出有什么可行之处。臣曾观察西汉衰落时,那些君主都没有暴虐凶残的行为,只是因为怠惰懈怠、废弛政事,沉溺于宴饮安逸,害怕一个月的劳苦,却忘了千年的祸患,所以日益走向灭亡而自己还不知道。君主,好比上天。仲尼赞说《易经》,称颂上天的德性说:“天的运行刚健有力,君子因此自强不息。”由此看来,上天之所以刚健不屈,是因为它运行而不停息。正因为运行不停息,所以万物纷杂而各得其职,不发生混乱。它的光成为日月,它的文采成为星辰,它的威严成为雷霆,它的恩泽成为雨露,这些都产生于运动。假如上天不知道运动,那么它僵硬的形体将会腐坏而不能自持,何况还能驾驭万物吗?如果天子有一天赫然振作,施展刚健奋发的威势,使天下明白君主有意建立事业,那么有智慧的人愿意献出谋略,勇敢的人乐于献身,纵横施展、颠倒变化,无论采取什么措施都会成功。如果君主不先在内心作出决断,群臣即使有伊尹、吕尚、后稷、契那样的人才,也无可奈何。所以臣特意把君主先自行决断、想要建立事业作为首要之事,然后再谈建立事业的关键。策 略二 天下长久没有战事了。以天子的仁德圣明而言,他想有所建树,以作为子孙万世的谋划,心情是极其迫切的。只是担心发动得不合节度,天下或许会因此受到损害。陛下在朝廷上面对这些事叹息,已经有好几年了。大概从近几年开始任用两三位大臣,天下人都洗心涤虑,等待朝廷有所作为。然而几年之间,最终没有什么足以大大慰藉天下期望的成就。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两个敌国的重大忧患还没有除去,天下的治理终究无法进行。臣听老师说过:应付敌人都来不及,就不能使自身完善;连使自身完善都来不及,就不能有所建树。自古开创基业的君主,都有敌国相持的忧患,派遣将领出兵,军队在外交战,而内部不失去治理国家的方法,所以即使军队可以失败,国家却不能动摇;力量可以屈服,志气却不能被夺。如今天下是一家,西北尚且没有动兵,而我们的君主和宰相却整天惶惶不安,应接事务还来不及,臣私下认为这是执政者不应有的状态。从前大臣议论国事,不作长久之计,而采取最下等的防御办法,因此每年拿出数十万、百万的金帛资助邻敌。这是过去已经造成的过错,是无法追悔的事情。而议论者现在正要深究当时的过失,却不寻求日后的办法,也没有益处。

臣虽不肖,窃论当今之弊。葢古之为国者,不患有所费,而患费之无名;不患费之无名,而患事之不立。今一歳而费千万,是千万而已。事之不立,四海且不可保,而奚千万之足云哉!今者西北不折一矢,不遗一镞,走一介之使,驱数乘之传,所过骚然,居人为之不宁。大抵皆有非常之辞,无厌之求,难塞之请,以观吾之所答。于是朝廷汹然,大臣防议,既而去未数月,边邮【一作遽】且复告至矣。由此观之,西北之使未絶,则中国未知息肩之所,而况能有所立哉!臣故曰:二敌之大忧未去,则天下之治终不可为也。中书者,王政之所由出,天子之所与宰相论道经邦,而不知其他者也。非至逸无以待天下之劳,非至静无以制天下之动。故古之圣人,虽有大兵役,大兴作,百官奔走,各执其事,而中书之务不至于纷纭。今者曾不得歳月之暇,则夫礼乐刑政教化之源,所以使天下回心而向。道者,何时而议也?千金之家,久而不治,使贩夫竖子皆得执劵以诛其所负,苟一朝发愤,倾囷倒廪以偿之,然后更为之计,则一日之资亦足以富,何遽至于皇皇哉?臣尝读《吴越世家》,观勾践困于防稽之上,而行成于呉,凡金玉、女子所以为赂者不可胜计。既反国,而吴之百役无不从者,使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春秋贡献不絶于吴。府尝窃怪其以蛮夷之国,承败亡之后,救死扶伤之余,而赂遗费耗又不可胜计如此,然卒以灭呉,则为国之患果不在费也。彼其内外不相扰,是以能有所立,使范蠡、大夫种二人分国而制之。范蠡曰:「四封之外,种不如蠡,使蠡主之。凡四封之外所以待呉者,种不知也。四封之内,蠡不如种,使种主之。凡四封之内所以强国富民者,蠡不知也。」二人者,各专其能,各致其力,是以不劳而灭吴其所以赂遗于吴者甚厚而有节也,是以财不匮;其所以听役于吴者甚劳而有时也,是以本不摇,然后勾践得以安意肆志焉,而呉国固在其指掌中矣。今以天下之大,而中书常有蛮夷之忧,宜其内治有不办者,故臣以为治天下,不若清中书之务。中书之务清,则天下之事不足办也。今夫天下之财,举归之司农;天下之狱,举归之廷尉;天下之兵,举归之枢宻;而宰相特持其大纲,听其治要,而责成焉耳。夫此三者,岂少于蛮夷哉?诚以为不足以累中书也。今之所以待二敌失,在于过重。古者有行人之官,掌四方宾客之政,当周之盛时,诸侯四朝,蛮夷戎狄莫不来享,故行人之官治其登降揖让之节,牲刍委积之数而已。至于周衰,诸侯争强,而行人之职为难且重。春秋时,秦聘于晋,叔向命召行人子员、子朱曰:「朱也当御。」叔向曰:「秦晋不和久矣,今日之事,幸而集,秦晋赖之;不集,三军暴骨。」其后楚伍员奔吴为吴行人,以谋楚而卒以入郢。西刘之兴,有典属国。故贾谊曰:“陛下试以臣为属国,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説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惟上所令。今若依仿行人属国,特建一官,重任而厚责之,使宰相于两制之中举其可用者而勿夺其权,使大司农以每歳所以餽于二敌者,限其常数而豫为之备。其余者,朝廷不与知也。凡吾所以遣使于敌,与吾所以馆其使者,皆得以自择,而其非常之辞、无厌之求、难塞之请,亦得以自答,使其议不及于朝廷,而其闲暇则收罗天下之俊才,治其攻战守御之防,兼听博采以周知敌国之虚实。凡事闗于境外者,皆以付之。如此则天子与宰相,特因其能否而定其黜陟,其实不亦甚简欤?今自宰相以下,百官泛泛焉,莫任其责。今举一人而捐之,使日夜思所以待二敌,宜无不济者,然后得以安居静虑,求天下之大计,唯所欲为,将无不可者。防略三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使天下之事各当其处而不相乱,天下之人各安其分而不相躐也,然后天子得优游无为而制其上。今也不然,强敌抗衡,本非中国之大患,而每每以累朝廷,是以徘徊扰攘,卒不能有所立。今委任而责成,使西北不过为未賔之国,则中国固吾之中国,岂有所不可为哉?于此之时,臣知天下之不足治也。请言当今之势。夫天下有二患,有立法之弊,有任人之失。二者疑似而难明,此天下之所以乱也。当立法之弊也,其君必曰:“吾用某也,而天下不治,是某不可用也。”又从而易之,不知法之弊而移咎于其人。及其用人之失也,又从而尤其法,法之变未有已也。如此则虽至于覆败死亡相继而不悟,岂足怪哉?昔者汉兴,因秦以为治,刑法峻急,礼义消亡,天下荡然,恐后世无所执守,故贾谊、董仲舒咨嗟叹息,以立法更制为事。

译臣虽然不肖,还是私下谈谈当今的弊病。古代治理国家的人,不担心有所花费,只担心花费没有名目;不担心花费没有名目,只担心事情不能建立。如今一年花费千万,不过是花费千万罢了;如果事业不能建立,四海将无法保全,那么区区千万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如今西北敌人不用折损一支箭、不遗失一枚箭头,只派一个使者,驱赶几辆驿车,所到之处便骚动不安,居民因此不得安宁。大体上都是提出非常的言辞、没有满足的要求、难以应允的请求,来试探我们怎样答复。于是朝廷一片骚动,大臣议论纷纷;过了几个月他们才离去,边境驿报又接连传来。由此看来,西北的使者一天不绝,中原就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歇息,更何况能够有所建树吗?所以臣说:两个敌国的重大忧患没有除去,天下的治理终究无法进行。中书省,是王政由此发出的地方,是天子与宰相在这里讨论治国之道而不问其他事务的地方。没有极其安逸宁静的环境,就无法应付天下的劳苦;没有极其安静的心境,就无法控制天下的动荡。因此古代圣人即使有大规模的兵役、大兴土木,百官奔走忙碌、各自办理事务,中书省的政务也不至于纷乱。如今却连一年的空闲都没有,那么礼乐、刑政、教化的根源,以及使天下回心转意、归向正道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议论呢?千金之家长久不加治理,以至于贩夫小子都能拿着债券来追讨所欠的债;如果一朝发愤,把仓库里的粮食全部倒出来偿还,然后再作打算,那么一天的资财也足以使它富裕,何至于惶惶不安呢?臣曾读《吴越世家》,看到勾践被困在会稽山上,向吴国求和,所有用作贿赂的金玉、女子,多得数不清。回到本国以后,吴国所役使的各种劳役没有不服从的:让大夫的女儿嫁给大夫,让士人的女儿嫁给士人,春秋两季的贡奉不断送给吴国。臣曾私下奇怪,越国作为蛮夷之国,经历失败灭亡以后,在救死扶伤之余,送给吴国的财物耗费又多得数不清,然而最终却灭亡了吴国,那么治理国家的祸患果然不在花费上。越国内外事务互不干扰,所以能够有所建树,才让范蠡、大夫种二人分掌国家而加以治理。范蠡说:‘四境以外的事情,种不如我,让我来主持。凡四境以外用来对付吴国的事情,种不了解。四境以内的事情,我不如种,让种来主持。凡四境以内用来强国富民的事情,我不了解。’ 这两个人各自专心发挥所长,各自尽力,所以不用劳苦就灭掉了吴国。他们送给吴国的财物既丰厚又有节制,所以财用不会匮乏;他们听从吴国役使,虽然劳苦,却有一定期限,所以国家根本不会动摇。这样勾践才能安心地施展志向,而吴国已经牢牢掌握在他的手中。如今以天下之大,中书省却常常有蛮夷之患,内政当然会有不能办到的事情,所以臣认为治理天下,不如先使中书省的事务清简。中书省事务清简,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不能办理的了。如今天下的财赋,都归司农寺管理;天下的刑狱,都归廷尉管理;天下的军队,都归枢密院管理;宰相只掌握大纲,听取各部门治理的重要事项,责成它们完成罢了。这三方面的事务,难道比蛮夷之事少吗?实在是因为认为它们还不至于劳累中书省。如今对待两个敌国之所以失策,问题在于权责过重。古代设有行人官,掌管四方宾客的政务。周朝盛世时,诸侯四次朝见,蛮夷戎狄没有不来进献的,所以行人官只需治理宾客升降揖让的礼节以及牲畜、刍草、积储的数量罢了。到了周朝衰落时,诸侯争强,行人的职务便变得艰难而重大。春秋时期,秦国聘问晋国,叔向命令召来行人子员、子朱,说:‘子朱负责接待。’ 叔向说:‘秦、晋不和已经很久了,今天的事情如果有幸成功,秦、晋两国都要依赖它;如果不成功,三军将暴尸荒野。’后来楚国的伍员逃奔吴国,担任吴国行人,谋划攻打楚国,最终攻入郢都。西汉兴起时,设置了典属国。因而贾谊说:‘陛下如果试着任用我为典属国,我一定能系住单于的脖子,控制他的性命;压服中行说,鞭打他的脊背,使匈奴全体人众只听从陛下的命令。’如今如果仿照行人、典属国的旧制,专门设置一个官职,给它重大责任并严格要求,使宰相从两制官员中举荐可用的人而不要削弱他的权力;再让大司农把每年馈赠两个敌国的财物限定在固定数额之内,预先准备好。其余事情,朝廷不要过问。凡是我们派使者到敌国,以及我们接待敌国使者的事情,都让这个官自行选择处理;对于敌国非常的言辞、无休止的要求、难以满足的请求,也让他自行答复,使这些议论不牵涉朝廷。其有空闲时,则招集天下俊才,筹划攻战守御的措施,兼听各方意见,广泛采纳,全面了解敌国的虚实。凡是涉及境外的事情,都交给他办理。这样,天子和宰相只根据他的能力和成效决定升降罢黜,实际上不是非常简便吗?如今从宰相以下,百官都泛泛而为,没有人承担这项责任。现在如果举用一个人,把这件事交给他,使他日夜思考如何应对两个敌国,应该没有办不成的;然后天子和宰相就能安居静思,谋求天下的大计,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几乎没有不可行的事。策 略三 臣听说,圣王治理天下,使天下的事务各处在适当的位置而不相互混乱,使天下的人各安守自己的本分而不相互逾越;这样以后,天子才能从容无为而居于上位加以控制。如今却不是这样。强敌对抗,本来不是中原的最大祸患,却屡屡成为朝廷的负担,因此徘徊扰攘,最终不能有所建树。如今如果委任专人并责成他办好,使西北只不过成为尚未归服的国家,那么中原本来就是我们的中原,难道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吗?在这种时候,臣知道治理天下并不困难。请让我谈谈当今的形势。天下有两种祸患:有立法的弊病,有任人的过失。这两者相似而难以分辨,是天下所以混乱的原因。出现立法的弊病时,君主一定说:‘我任用了某人,而天下没有治理好,是某人不可任用。’于是又更换他,却不知道这是法令的弊病,反而把罪责转移给那个人。出现任人失误时,又反过来责怪法令,法令的变更便没有止境。这样即使到了覆败灭亡相继发生还不醒悟,难道值得奇怪吗?从前汉朝兴起,沿用秦朝的办法治理,刑法严酷急迫,礼义消亡,天下一片混乱;担心后世没有可以遵守的准则,所以贾谊、董仲舒叹息忧虑,把确立法度、变更制度作为要务。

后世见二子之论,以为圣人治天下,凡皆如此,是以腐儒小生皆欲妄有所变改,以惑乱世主。臣窃以为当今之患,法令虽有所未安,而天下之所以不大治者,失在于任人,而非法制之罪也。国家法令凡几变矣,天下之不大治,其咎果安在哉?曩者大臣之议,患天下之士其进不以道而取之不精也,故为之法曰:“中年而举,取旧数之半而复明经之科。”患天下之吏无功而迁,取髙位而不让也,故为之法曰:“当迁者有司以闻,而自陈者为有罪。”此二者其名甚美,而其实非大有益也。而议者欲以此等致天下于大治,臣窃以为过矣。夫法之于人,犹五声六律之于乐也。法之不能无奸,犹五声六律之不能无淫乐也。先王知其然,故存其大略而付之于人,苟不至于害民而不可不去者,皆不变也。故曰:“失在任人而巳夫有人而不用,与用而不行其言,行其言而不尽其心,其失一也。古之兴王,一人而已。汤以伊尹武以太公皆捐天下以与之,而后伊、吕得捐其一身以经营天下。君不疑其臣,功成而无后患,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行。其所欲用,虽其亲爱可也;其所欲诛,虽其雠隙可也。使其心无所顾忌,故能尽其才而责其成功。及至后世之君,始用区区之小数以绳天下之豪俊,故虽有国士而莫为之用。夫贤人君子之欲有所树立以着不朽于后世者,甚于人君,顾恐功未及成而有所夺,秪以速天下之乱耳。鼂错之事,断可见矣。夫奋不顾一时之祸,决然徒欲以身试人主之威者,是亦其所挟者不甚大也。斯固未足与有为,而沉毅果敢之士,又必有待而后发。苟人主不先自去其不可测而示其可信,则彼孰从而发哉?庆厯中,天子急于求治,擢用元老,天下日夜望其成功。方其深思逺虑而未有所发也,虽天子亦迟之。至其一旦发愤,条天下之利害,百未及一二,而举朝諠哗以至于逐去,曽不旋踵。此天下之士所以相戒而不敢深言也。居今之世而欲纳天下于至治,非大有所矫拂于世俗,不可以有成也。何者?天下独患柔弱而不振,怠惰而不肃,苟且偷安而不知长久之计。臣以为宜如诸葛亮之治蜀,王猛之治秦,使天下悚然,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诚。凡此者,皆庸人之所大恶,而谗言之所由兴也。是故先主拒闗张之间,而后孔明得以尽其才;符坚斩樊世、逐仇腾、黜席宝,而后王猛得以毕其功。夫天下未尝无二子之才也,而人主思治又如此之勤,相须甚急,而相合甚难者,独患君不信其臣,臣不测其君而已矣。惟天子一日慨然明告执政之臣所以欲为者,使知人主之深知之也,而内为之地,然后敢有所发于外而不顾。不然,虽得贤臣千万,一日百变法,天下益不可治。歳复一歳,而终无以大慰天下之望,岂不亦甚可惜哉?防略四天子与执政之大臣既已相得而无疑,可以尽其所懐,直已而行道。则夫当今之所宜先者,莫如破庸人之论,以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治天下譬如治水,方其奔冲溃决,腾涌漂荡而不可禁止也。虽欲尽人力之所至,以求杀其尺寸之势,而不可得。及其既衰且退也,骎骎乎若不足以终日。故夫善治水者,不惟有难杀之忧,而又有易衰之患。导之有方,决之有渐,疏其故而纳其新,使不至于壅闭腐败而无用。嗟夫!人知江河之有水患也,而以为沼沚之可以无忧,是乌知舟楫灌溉之利哉?夫天下之未平,英雄豪杰之士,务以其所长角奔而争利,惟恐天下一日无事也。是以人人各尽其材,虽不肖者亦自淬厉而不至于怠废。故其勇者相吞,智者相贼,使天下不安其生。为天下者,知夫大乱之本起于智勇之士争利而无厌,是故天下既平,则削去其具,抑逺天下刚健好名之士,而奬用柔懦谨畏之人。不过数十年,天下靡然无复往时之喜事也。于是能者不自激发而无以见其能,不能者益以弛废而无用。当是之时,人君欲有所为,而左右前后皆无足使者,是以纪纲日壊而不自知。此其为患,岂特英雄豪杰之士趦趄而已哉?圣人则不然,当其久安于逸乐也,则以术起之,使天下之心翘翘然常自喜于为善。是故能安而不衰。且夫人君之所恃以为天下者,天下皆为而已不为。夫使天下皆为而已不为者,开其利害之端,而辨其荣辱之等,使之踊跃奔走,皆为我役而不自知。夫是以坐而收其功也。如使天下皆欲不为而得,则天子谁与共天下哉?今者治平之日久矣,天下之患正在于此。臣故曰:破庸人之论,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今夫庸人之论有二,其上之人务为寛深不测之量,而下之士好言中庸之道。此二者皆庸人相。

译后世看到这两人的议论,便认为圣人治理天下,凡事都如此,于是腐儒和年轻读书人都想任意改变法令,以迷惑扰乱当世君主。臣私下认为,当今的祸患,法令虽然有不够妥当之处,但天下之所以没有得到大治,过失在于用人,而不在于法制本身。国家的法令已经变更过多少次了,天下仍未大治,过错究竟在哪里呢?从前大臣议论,担心天下士人入仕不循正道,取用又不够精当,所以制定法令说:‘年过中年才举荐,取用旧额的一半,并恢复明经科。’又担心天下官吏没有功劳却升迁,取得高位而不肯谦让,所以制定法令说:‘应当升迁的,由有关部门上报;自行陈述求升的,以犯罪论处。’这两件事名义上很美好,实际并没有大的益处。可是议论的人想靠这些办法使天下达到大治,臣私下认为是错的。法令对于人,好比五声、六律对于音乐。法令不能没有奸弊,就好比五声、六律不能保证音乐不淫靡。先王知道这一点,所以只保存法令的大略,把具体执行交给人;只要没有达到危害百姓、不得不废除的程度,就不轻易改变。因此说:‘过失只在于用人罢了。’有了人才却不任用,任用了却不实行他的话,实行他的话却不能尽其心力,这些过失是一样的。古代兴起王业的,只靠一个人。商汤把天下交给伊尹,周武王把天下交给太公,伊尹、吕尚这才得以舍弃个人安危,经营天下。君主不怀疑臣下,功业成就以后也没有后患,所以臣下没有不敢说的话,所说的话没有不被实行的。君主要任用的人,即使是亲爱之人也可以任用;君主要诛杀的人,即使是仇敌也可以诛杀。使臣下心中没有顾虑忌惮,所以能够尽展才能,要求他们取得成功。到了后世的君主,才开始用琐碎的小计策来约束天下豪俊,所以即使有国士,也没有人能够任用他们。贤人君子想建立功业,使自己的名声流传后世,其愿望超过一般人,只是担心功业还没有完成就被夺走,这样反而会加速天下的混乱。鼂错的遭遇,已经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那些奋不顾一时祸患,决然只想以自身来试探君主威势的人,说明他们所凭借的事业也并不大。这种人本来不足以共事;而沉着坚毅、果敢有为的士人,又必定要有所等待才肯奋发。如果君主不先消除那些使人无法预测的因素,向天下显示自己值得信任,那么他们又能跟随谁而奋发作为呢?庆历年间,天子急于求治,提拔任用元老,天下人日夜盼望他们成功。当他们深思远虑、尚未有所发动时,即使天子也嫌他们迟缓。等到他们一旦发愤,分条陈述天下的利害,连百分之一二还没有说完,满朝便喧哗起来,以至于把他们驱逐罢免,顷刻之间就结束了。这正是天下士人互相告诫、不敢深切进言的原因。处在今天的时代而想把天下带入至治,如果不大力矫正、违拗世俗,就不可能成功。为什么呢?天下所忧虑的,正是柔弱而不能振作,怠惰而不能整肃,苟且偷安而不知道长远的计划。臣认为应当像诸葛亮治理蜀国、王猛治理秦国那样,使天下人悚然警醒,人人不敢掩饰过错,务必竭尽诚意。所有这些,都是庸人最厌恶的,也正是谗言由此兴起的原因。因此刘备在关羽、张飞之间拒绝他们的意见,后来孔明才能尽展才能;苻坚斩杀樊世、驱逐仇腾、贬黜席宝,后来王猛才能完成功业。天下并不是从来没有像这两人一样的才能,君主想求治又如此勤切;彼此需求极为急迫,却很难相合,唯一的忧患只是君主不信任臣下,臣下不能测知君主而已。只要天子有一天慨然明白地告诉执政大臣自己想做什么,使他们知道君主确实深知此事,并在内部为他们创造条件,他们才敢对外有所作为而不顾虑。否则,即使得到千千万万个贤臣,一天变更百项法令,天下反而更加无法治理。一年又一年,最终仍然没有什么能够大大慰藉天下人的期望,难道不是非常可惜吗?策 略四 天子与执政大臣既然已经彼此契合而没有疑虑,能够尽情表达胸怀,径直按自己的意志推行道义,那么当今最应优先做的事情,没有比破除庸人的议论、打开功名之门更重要的了;这样以后,天下才可以治理。治理天下好比治理水患,正当水势奔流冲击、决口溃散、腾涌漂荡而无法禁止时,即使想用尽人力来减弱它一尺一寸的势头,也做不到。等到水势已经衰退时,却又很快变得好像不足以维持一天。因此善于治水的人,不只是担心水势难以减弱,也担心水势容易衰退。要用正确的方法疏导它,逐步决开水道,疏浚旧有的淤塞而引入新的水流,使它不至于壅塞、腐败而失去作用。唉!人们知道江河会造成水患,却认为池沼小水可以没有忧患,哪里知道舟船航运和灌溉的好处呢?天下尚未平定时,英雄豪杰之士都凭借自己的长处奔走竞争,唯恐天下有一天没有事情可做。因此人人都竭尽自己的才干,即使不肖之人也自我磨炼,不至于懈怠废弛。所以勇猛的人相互吞并,聪明的人相互残害,使天下人不能安享生活。治理天下的人知道,大乱的根源是智勇之士争逐利益而没有满足;因此天下既已平定,便削去他们所凭借的工具,压抑天下刚强健勇、喜好名声的人,奖用柔弱怯懦、谨慎畏惧的人。不过几十年,天下便完全改变,再也没有过去那种喜欢办事、勇于任事的风气了。于是有能力的人不再自我激发,因而没有机会显露才能;没有能力的人更加松弛废弛,变得毫无用处。到了这时,君主想有所作为,而左右前后的人都没有足以任用的,于是法纪日益败坏,自己却还不知道。这种祸患,难道只是英雄豪杰之士犹豫退缩而已吗?圣人却不是这样。当天下长久安逸享乐时,就用方法激发他们,使天下人的心始终振奋,常常乐于行善。因此能够安定而不衰败。况且君主凭借来治理天下的,是天下人都在做,而自己不亲自做罢了。要使天下人都去做、自己不亲自做,就应当开示利害的端绪,辨明荣辱的等级,使他们踊跃奔走,都替我效力而自己还不知道。这样君主坐在那里就能收取功效。假如天下人都想不做事却能获得利益,那么天子与谁共同治理天下呢?如今太平安定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天下的祸患正在这里。所以臣说:破除庸人的议论,打开功名之门,然后天下才可以治理。如今庸人的议论有两种:上位者致力于表现出宽厚深沉、不可测度的气量,下位士人则喜欢谈论中庸之道。这两种都是庸人的习气。

与议论,举先贤之言而猎取其近似者以自解説其无能而巳矣。夫寛深不测之量,古人所以临大事而不乱,有以镇世俗之躁,盖非以隔絶上下之情,养尊而自安也。誉之则劝,非之则沮,闻善则喜,见恶则怒,此三代圣人之所共也。而后之君子必曰:「誉之不劝,非之不沮,闻善不喜,见恶不怒,斯以为不测之量」,不巳过乎?夫有劝有沮,有喜有怒,然后有间而可入,有间而可入,然后智者得为之谋,才者得为之用。后之君子务为无间,夫天下谁能入之?古之所谓中庸者,尽万物之理而不过,故亦曰皇极。夫极尽也。后之所谓中庸者,循循焉为众人之所能为,斯以为中庸矣,此孔子、孟子之所谓乡原也。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同乎流俗,合乎污世。曰:「古之人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谓其近于中庸,而非故曰「徳之贼也」。孔子、孟轲恶乡原之贼夫徳也,欲得狂者而见之,狂者又不可见,欲得狷者而见之,曰:「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今日之患,惟不取于狂者、狷者,而皆取于乡原,是以若此靡靡不立也。若孔子、子思之所从受中庸者也,孟子、子思所授以中庸者也,然皆欲得狂者、狷者而与之。然则淬励天下而作其怠惰,莫如狂者、狷者之贤也。臣故曰:「破庸人之论,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防略五其次莫若深结天下之心。臣闻天子者,以其一身寄之乎巍巍之上,以其一心运之乎茫茫之中。安而为太山,危而为累卵,其间不容毫厘。是故古之圣王,不恃其有可畏之资,而恃其有可爱之实;不恃其有不可拔之势,而恃其有不忍叛之心。何则?其所居者,天下之至危也。天子恃公卿以有其天下,公卿大夫士以至于民,转相属也,以有其富贵。苟不得其心,而欲羁之以区区之名,控之以不足恃之势者,其平居无事,犹有以相制;一旦有急,是皆行道之人,掉臂而去,尚安得而用之哉?古之失天下者,皆非一日之故,其君臣之权去巳久矣,适防其变,是以一散而不可复收。方其未也,天子甚尊,大夫士甚贱,奔走万里,无敢后先,俨然南面以临其臣,曰「天何言哉」?百官俯首就位,敛足而退,竞竞惟恐有罪。羣臣相率为苟安之计,贤者既无所施其才,而愚者亦有所容其不肖,举天下之事,听其自为而巳及乎事出于非常,变起于不测,视天下莫与同其患,虽欲分国以与人,而且不及矣。秦二世、唐徳宗,盖用此术以至于颠沛而不悟,岂不悲哉?天下者,器也;天子者,有此器者也。器久不用而置诸箧笥,则器与人不相习,是以扞格而难操。良工者,使手习知其器,而器亦习知其手,手与器相信而不相疑,夫是故所为而成也。天下之患,非经营祸乱之足忧,而养安无事之可畏。何者?惧其一旦至于扞格而难操也。昔之有天下者,日夜淬厉其百官,抚摩其人民,为之朝聘防同、燕享以交诸侯之欢;歳时月朔,致民读法、饮酒、蜡腊,以遂万民之情。有大事,自庶人以上皆得至于外朝,以尽其词。然犹以为未也,而五载一巡狩,朝诸侯于方岳之下,亲见其耆老、贤士大夫,以周知其天下风俗。凡此者,非为苟劳而已,将以驯致服习天下之心,使不至于扞格而难操也,及至后世,壊先王之法,安于逸乐,而恶闻其过,是以养尊而自髙,务为深严,使天下拱手以貌相承,而心不服。其老生腐儒,又出而为之説曰:「天子不可以妄有言也,史且书之,后世且以为讥。」使其君臣相视而不相知,如此则偶人而已矣。天下之心既已去,而伥伥然抱其空器,不知英雄豪杰已议其后。臣尝观西汉之初,髙祖创业之际,事变之兴,亦已繁矣。而髙祖以项氏创残之余,而又与布、信之徒角驰于中原。此六七公者,皆以絶人之姿,据有土地,甲兵之众,其势足以乱。然天下终以不摇,卒定于汉。传十数世矣,而至于元、成、哀、平,四夷向风,兵革不试,而王莽一竖子乃举而移之。不用寸兵尺鐡,而天下屏息,莫敢或争。此其故何也?创业之君出于布衣,其大臣将相皆握手之懽,凡在朝廷者,皆其尝试哜啜,以知其才之短长。彼其视天下如一身,苟有疾痛,其手足不期而自救。当此之时,虽有近忧,而无远患。

译他们相互议论,举出先贤的话,搜取其中与自己近似的部分,来替自己的无能作解释罢了。所谓宽厚深沉、不可测度的气量,古人用来面对大事而不乱,用来镇定世俗的躁动,并不是用来隔绝上下的感情、养成尊贵自安的态度。受到赞誉就受到鼓励,受到非难就受到阻挫,听到善行就高兴,见到恶行就愤怒,这是三代圣人共同具有的品性。可是后世君子一定说:‘受到赞誉也不受鼓励,受到非难也不受阻挫,听到善行不高兴,见到恶行不愤怒,这才叫不可测度的气量。’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有鼓励、有阻挫,有喜悦、有愤怒,然后才有缝隙可以进入;有缝隙可以进入,然后有智慧的人才能为他谋划,有才能的人才能被他任用。后世君子偏要造成毫无缝隙的样子,那么天下谁还能进入他的内心呢?古代所谓中庸,是穷尽万物的道理而不过分,所以也叫皇极。‘极’就是穷尽。后世所谓中庸,却只是顺从地做众人都能做的事,便把这叫作中庸;这正是孔子、孟子所说的乡原。全乡人都称他为忠厚老实的人,无论到哪里都做忠厚老实的人,与流俗相同,与污浊的世道相合。他说:‘古代的人为什么孤独冷落?既然生在这个时代,就应当为这个时代做事,能够行善就够了。’ 他认为这种做法接近中庸,却不知道正因此孔子说:‘这是败坏道德的人。’孔子、孟轲憎恶乡原败坏道德,想找到狂放进取的人与之交往;狂放进取的人又难以找到,于是还想找到狷介的人,说:‘狂者勇于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如今的祸患,只是不取用狂者、狷者,却都取用乡原之人,所以才这样萎靡不振、毫无建树。至于孔子、子思所承受的中庸之道,以及孟子从子思那里接受的中庸之道,他们却都想找到狂者、狷者而与他们共事。既然如此,那么要磨炼激发天下、振作他们的怠惰,没有比狂者、狷者更贤能的了。所以臣说:‘破除庸人的议论,打开功名之门,然后天下才可以治理。’ 策 略五 其次,没有什么比深深凝聚天下人的心更重要。臣听说,天子把自身寄托在高高的位置上,把一颗心运用于茫茫天下之间。安定时如同泰山,危险时如同累卵,二者之间容不下一丝一毫的差别。因此古代圣王不依仗自己拥有令人畏惧的资势,而依仗自己拥有令人爱戴的实际;不依仗不可撼动的权势,而依仗天下人不忍背叛的心。为什么呢?因为天子所处的位置,是天下最危险的地方。天子依靠公卿来拥有天下;公卿、大夫、士直到百姓,又彼此相连,依靠这种关系拥有自己的富贵。如果不能得到他们的心,却想用小小的名分束缚他们,用不值得依靠的权势控制他们,那么平常无事时还可以互相制约;一旦发生紧急事情,他们全都只是道路上的行人,甩手离去,还怎么能够任用他们呢?古代失去天下的君主,都不是一日之间造成的;他们君臣之间的权力关系已经离散很久,只是恰好遇到变故,所以一散开就再也收不回来。当这种情况尚未发生时,天子十分尊贵,大夫、士十分卑贱,奔走万里,不敢争先后,天子庄严地面向南坐着面对群臣,说:‘上天还说什么呢?’百官低头就位,收拢脚步退下,战战兢兢,只怕获罪。群臣相互带头谋求苟且安稳,贤能的人既无处施展才能,愚昧的人也能容身于自己的不肖;天下一切事情,任凭它自行发展罢了。等到事情出乎寻常,变故从不可预料之处发生,放眼天下没有人和自己共同承担祸患,即使想分割国家交给别人,也已经来不及了。秦二世、唐德宗大概就是采用这种办法,以至于颠沛困顿却还没有醒悟,难道不可悲吗?天下,是一件器物;天子,是拥有这件器物的人。器物长久不用,放在箱笥里,那么器物与人彼此不熟悉,使用时就会抵触而难以操持。优秀的工匠使手熟悉器物,器物也仿佛熟悉他的手,手与器物彼此信任而不相疑,所以做事情就能成功。天下的祸患,不是经营应付祸乱最值得忧虑,而是养成安逸、习惯无事最值得畏惧。为什么呢?担心有一天终于彼此抵触而难以操持。从前拥有天下的人,日夜磨炼百官,抚慰百姓,为他们举行朝聘、会同、宴享,以交结诸侯的情谊;每年按时、每月初一,使百姓到官府读法令、饮酒、参加蜡祭腊祭,以满足万民的情感。有大事时,从庶人以上都可以到外朝,尽情陈述自己的意见。然而他们还认为不够,又每五年巡狩一次,在四方名山之下朝见诸侯,亲自会见老人、贤士和大夫,以便全面了解天下的风俗。这一切并不是为了徒然劳苦,而是要逐渐使天下人的心服从、熟习,不至于彼此抵触而难以操持。到了后世,毁坏先王的法度,安于逸乐,又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于是养成尊贵自高的习气,务求显得深沉严厉,使天下人拱手只在表面上奉承,内心却不服。那些老生腐儒又出来替他们解释说:‘天子不可以随便发言,史官还要把它记下来,后世还会拿它来讥刺。’这样就使君臣彼此相看却互不了解,简直成了偶人罢了。天下人的心既然已经离去,君主还茫然抱着空器物,不知道英雄豪杰已经在谋划他的后事。臣曾观察西汉初年,高祖创建基业时,发生的事变已经很多了;高祖在项氏创伤残破的基础上,又与韩信、英布等人在中原争驰。这六七位人物,都有超凡的资质,占有土地和众多甲兵,势力足以造成动乱。然而天下最终没有动摇,终于由汉朝平定。传了十几代,到元帝、成帝、哀帝、平帝时,四方夷族向风归附,兵革没有使用,王莽这个小人却把天下夺走了。不用一寸兵、一尺铁,天下就屏息不敢动,没有人敢争夺。这是什么缘故呢?创建基业的君主出身平民,他的大臣将相都曾与他握手相交、共同欢聚;凡在朝廷任职的人,都是他曾经亲自接触、试用过的人,他由此知道他们才能的长短。他们把天下看成自己的身体,假如有疾病疼痛,手脚不用约定便会自行救护。在这时,虽然有眼前的忧患,却没有长远的祸患。

及其子孙生于深宫之中,而狃于富贵之势,尊卑阔絶,而上下之情疎,礼节繁多,而君臣之义薄。是故不为近忧,而常为逺患。及其一旦,固已不可救矣。圣人知其然,是以去苛礼而务至诚,黜虚名而求实效,不爱髙位重禄,以致山林之士,而欲闻切直不隐之言者,凡皆以通上下之情也。昔我太祖、太宗既有天下,法令简约,不为崖岸,当时大臣将相皆得从容终日,欢如平生,下至士庶人,亦得以自效,故天下诵其言至今,非有文采縁饰,而开心见诚,有以入人之深者,此英主之奇术,御天下之大权也。方今治平之日乆矣,臣愚以为宜日新盛徳,以激昻天下久安怠惰之气,故陈其五事以备采择:其一曰将相之臣,天子所恃以为治者,宜日夜召论天下之大计,且以熟观其为人。其二曰太守、刺史,天子所寄以逺方之民者,其罢归皆当问。其所以为政,民情风俗之所安,亦以揣知其才之所堪。其三曰:左右扈从、侍读、侍讲之臣,本以论説古今兴衰之大要,非以应故事、备数而已经籍之外,苟有以访之,无伤也。其四曰:吏民上书,苟少有可观者,宜皆召问,优慰以养其敢言之气。其五曰:天下之吏,自一命巳上,虽其至贱,无以自通于朝廷。然人主之为,岂有所不可哉?察其善者,卒然召见之,使不知其所从来。如此,则逺方之贱吏亦务自激发为善,不以位卑禄薄,无由自通于上而不修饰。使天下习知天子乐善、亲贤、防民之心,孜孜不勌如此。翕然皆有所感发,知爱于君,而不可与为不善。亦将贤人众多,而奸吏衰少,刑法之外,有以大慰天下之心焉耳。

东坡全集巻四十六

译等到他的子孙生长在深宫之中,习惯于富贵的势力,尊卑之间隔绝很远,上下之间的感情疏远;礼节繁多,君臣之间的情义淡薄。因此,他们不为眼前的忧患操心,却常常造成长远的祸患;等到有一天事情发生,早已无法挽救了。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去除苛细的礼节而致力于真诚,贬斥虚浮的名声而追求实际效果,不吝惜高位厚禄,用来招致山林中的士人,并且想听到切直而不隐瞒的话,这些全都是为了沟通上下的感情。从前我朝太祖、太宗取得天下以后,法令简明,不故意设置高峻的界限;当时的大臣将相都能从容终日,相处欢乐如同平生好友;下至士人、庶民,也都能够自行献力。因此天下人至今还传诵他们的言语,那些话并不是靠文采修饰,而是敞开心胸、显露真诚,具有深入人心的力量。这是英明君主的奇特方法,是驾驭天下的重大权柄。如今太平安定的日子已经很久了,臣愚昧地认为,应当每天更新盛大的德行,以激发天下长期安逸而怠惰的风气,所以陈述五件事,供陛下采纳选择:第一,将相之臣,是天子依靠他们治理天下的人,应当日夜召来讨论天下大计,同时仔细观察他们的为人。第二,太守、刺史,是天子把远方百姓托付给他们的人,他们罢官归来时,都应当询问他们。还应询问他们施政的情形、民情风俗所安定的地方,同时借此估量他们才干所能胜任的程度。第三,左右扈从、侍读、侍讲等臣,本来就是用来讨论古今兴衰的大要,不是只为应付旧例、充数而已。除了经籍所载之外,假如有事情向他们询问,也没有妨碍。第四,官吏、百姓上书,只要稍有可取之处,就应当召来询问,优厚安慰,以培养他们敢于进言的气节。第五,天下的官吏,从一命之官以上,即使地位极其卑微,也没有办法自行通达朝廷。然而君主有所作为,难道真有什么不能做的吗?应当考察其中善于任事的人,突然召见他,使他不知道自己因何被召来。这样,远方卑微的官吏也会努力激发自己去行善,不因职位低、俸禄薄、没有途径向上通达而不加修养。使天下人都习惯知道天子喜爱善行、亲近贤人、关怀百姓,勤勤恳恳而不知疲倦。众人都会有所感发,知道君主爱护自己,便不肯与君主一起做坏事。这样也将使贤人增多、奸吏减少,在刑法之外,能够大大慰藉天下人的心。《东坡全集》卷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四十七宋蘓轼撰防别十七首防别一臣闻为治有先后,有本末。向之所论者,当今之所宜先,而为治之大凡也。若夫事之利害,计之得失,臣请得列而言之。盖其总四,其别十七。一曰课百官,二曰安万民,三曰厚货财,四曰训兵旅。课百官者,其别有六。一曰厉法禁。昔者圣人制为刑赏,知天下之乐乎赏而畏乎刑也。是故施其所乐者,自下而上,民有一介之善,不终朝而赏随之,是以上之为善者,足以知其无有不赏也。施其所畏者,自上而下,公卿大臣有毫发之罪,不终朝而罚随之,是以下之为不善者,亦足以知其无有不罚也。《诗》曰:「刚亦不吐,柔亦不茹。」夫天下之所谓权豪贵显而难令者,此乃圣人之所借以狥天下也。舜诛四凶而天下服,何也?此四族者,天下之大族也。夫惟圣人为能击天下之大族,以服小民之心,故其刑罚至于措而不用。周之衰也,商鞅、韩非峻刑酷法以督责天下,然其所以为得者,用法始于贵戚大臣,而后及于疎贱,故能以其国霸。由此观之,商鞅、韩非之刑,非舜之刑,而所以用刑者,舜之术也。后之庸人不深原其本末,而猥以舜之用刑之术与商鞅、韩非同类而弃之,法禁之不行,奸宄之不止,由此其故也。今州县之吏受赇而鬻狱,其罪至于除名,而其官不足以赎,则至于婴木索、受笞棰,此亦天下之至辱也,而士大夫或冒行之,何者?其心有所不服也。今夫大吏之为不善,非特簿书米盐出入之间也,其位愈尊,则其所害愈大,其权愈重,则其下愈不敢言。幸而有不畏彊御之士出力而排之,又幸而不为上下之所抑,以遂成其罪,则其官之所减者至于罚金,葢无几矣。夫过恶暴着于天下,而罚不伤其毫毛;卤莽于公卿之间,而纎悉于州县之小吏。用法如此,宜其天下之不心服也。用法而不服其心,虽刀锯斧钺犹将有所不避,而况于木索笞棰哉?方今法令至繁,观其所以防奸之具,一举足且入其中,而大吏犯之不至于可畏,其故何也?天下之议者曰:「古者之制,刑不上大夫,大臣不可以法加也。」嗟夫!刑不上大夫者,岂曰大夫以上有罪而不刑欤?古之人君,责其公卿大臣至重,而待其士庶人至轻也。责之至重,故其所以约束之者愈寛;待之至轻,故其所以隄防之者甚宻。夫所贵乎大臣,惟不待约束而后免于罪戾也。是故约束愈寛,而大臣益以畏法。何者?其心以为人君之不我疑,而不忍欺也。苟幸不疑而轻犯法,则固巳不容于诛矣。故夫大夫以上有罪,不从于讯鞫论报,如士庶人之法,斯以为「刑不上大夫」而巳矣。天下之吏,自一命以上,其涖官临民,苟有罪皆书于其所谓厯者;而至于馆阁之臣出为郡县者,则遂罢去。此真圣人之意,欲有以重责之也。奈何其与士庶人较罪之轻重,而又以其爵减耶?夫律有罪而得以首免者,所以开盗贼小人自新之涂;而今之卿大夫有罪,亦得以首免,是以盗贼小人待之欤?天下惟无罪,也是以罚不可得而加。如知其有罪而特免其罚,则何以令天下?今夫大臣有不法,或者既以举之,而诏曰「勿推」,此何为者也?圣人为天下,岂容有此暧昧而不决?故曰:「厉法禁自大臣始,则小臣不犯矣。」防别二其二曰:抑侥幸?夫所贵乎人君者,予夺自我,而不牵于众人之论也。天下之学者,莫不欲仕;仕者,莫不欲贵。如从其欲,则举天下皆贵而后可。惟其不可从也,是故仕不可以轻得,而贵不可以易致。此非有所吝也,爵禄出乎我者也。我以为可予而予之,我以为可夺而夺之,彼虽有言者,不足畏也。天下有可畏者:赋敛不可以不均,刑罚不可以不平,守令不可以不择。此诚足以致天下之安危而可畏者也。我欲慎爵赏、爱名器,而嚣嚣者以为不可,是乌足防哉?国家自近歳以来,吏多而阙少,率一官而三人共之。居者一人,去者一人,而伺之者又一人。是一官而有二人者,无事而食也。且其涖官之日浅,而闲居之日长,以其涖官之所得,而为闲居仰给之资,是以贪吏常多而不可禁,此用人之大弊也。古之用人者,取之至寛而用之至狭。取之至寛,故贤者不隔;用之至狭,故不肖者无所容。《记》曰:「司马辨论官材,论进士之贤者以吿于王,而定其论。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四十七,宋苏轼撰,策别十七首 策 别一 臣听说,治理国家有先后,有本末。前面所论述的,是当今最应优先办理的事情,也是治理国家的大体原则。至于各项事情的利害、谋划的得失,请允许臣逐条陈述。大体有四项,细分为十七条。第一是考核百官,第二是安定百姓,第三是充实财货,第四是训练军队。考核百官,又分为六条。第一是严明法禁。从前圣人制定刑罚和赏赐,知道天下人乐于得到赏赐而害怕受到刑罚。因此,对于人们所乐意得到的赏赐,从下而上施行:百姓有一点善行,不过一早上的时间,赏赐就随即到来;这样一来,上层做好事的人便足以知道,善行没有不受赏的。对于人们所害怕的刑罚,则从上而下施行:公卿大臣有丝毫罪过,不过一早上的时间,惩罚就随即到来;这样一来,下层做坏事的人也足以知道,罪行没有不受罚的。《诗经》说:“刚强的人我也不吐弃,柔弱的人我也不吞食。”天下所谓权势豪强、尊贵显赫而难以号令的人,正是圣人借以向天下人表明法禁的人。舜诛杀四凶,天下便服从了,为什么呢?因为这四个家族是天下的大族。只有圣人能够打击天下的大族,来使小民的心服从,所以刑罚最终能够搁置而不用。周朝衰微时,商鞅、韩非用严酷的刑罚和苛刻的法令督责天下人;然而他们之所以能取得成效,是因为施行法律先从贵戚大臣开始,然后才涉及疏远卑贱之人,所以能够凭此使自己的国家称霸。由此看来,商鞅、韩非所用的刑罚,不是舜所用的刑罚,但他们施用刑罚的方法,却是舜的办法。后世庸俗之人不深究其中的本末,竟然把舜施用刑罚的方法同商鞅、韩非归为一类而抛弃它,法禁不能实行,奸邪不能停止,原因就在这里。如今州县官吏接受贿赂、出卖狱讼裁判,罪重的达到削除名籍;如果官位还不足以抵赎罪过,就会被加上木枷锁链、接受鞭打,这也是天下最羞辱的事了,但士大夫中有的人却冒险去做,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心中有所不服。如今大官所做的坏事,不只是簿书、粮食、盐和出入账目之间的事;他的地位越尊贵,所造成的危害越大,权力越重,下属就越不敢说话。幸而有不畏惧强权的士人出力排斥他,又幸而没有受到上下阻挠,使他的罪行终于成立,那么对他的官职所作的削减也不过是罚金罢了,大概没有多少。罪过恶行已经暴露于天下,而惩罚却伤不到他一根毫毛;在公卿之间粗疏草率,在州县小吏身上却查得细致入微。像这样施用法律,天下人当然不会心服。施用法律却不能使人心服,即使刀锯斧钺,人们尚且会有所不避,更何况木枷锁链和鞭打呢?如今法令极其繁多,看看用来防止奸邪的办法,举一步脚几乎就会落入其中;可是大官触犯它,却没有达到令人畏惧的程度,这是什么原因呢?天下议论的人说:“古代的制度,刑罚不加在大夫身上,大臣不可以用法律来惩处。”唉!所谓刑罚不加在大夫身上,难道是说大夫以上的人有罪却不受刑吗?古代的君主,对公卿大臣的责求极其严格,对士人和百姓却极其宽厚。责求极其严格,所以用来约束他们的反而更加宽松;对待士庶极其宽厚,所以用来防范他们的反而十分严密。大臣之所以可贵,正在于不必等到受到约束才避免罪过。因此,约束越宽松,大臣反而越敬畏法律。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心里认为君主并不怀疑自己,便不忍心欺骗君主。如果侥幸以为君主不怀疑自己而轻易犯法,那本来就已经不容于诛杀了。所以,大夫以上的人有罪,不按照士庶人的法律接受审讯、定罪和报决,这就叫作“刑不上大夫”罢了。天下的官吏,从最低一命之官以上,只要任官治民,若有罪过,都记载在所谓的历中;至于馆阁之臣出任郡县官的,便直接罢免。这才是真正的圣人之意,是想要对他们加以严厉责罚。怎么能反而同士庶人比较罪行的轻重,又因为他们的爵位而减轻刑罚呢?法律规定有罪而可以自首免罪,是为了给盗贼小人开辟改过自新的道路;如今卿大夫有罪,也可以自首免罪,难道是把他们当作盗贼小人来对待吗?天下只有无罪之人,才无从施加刑罚。如果明知他有罪却特意免除惩罚,那么凭什么号令天下呢?如今大臣有不法行为,有人已经检举了,诏令却说“不要追究”,这是什么做法?圣人为天下治理,难道能容许这种含糊暧昧而不作决定的事吗?所以说:“严明法禁要从大臣开始,这样小臣就不会犯法了。” 防止弊端之二 第二是抑制侥幸心理。君主之所以可贵,在于赏赐和剥夺由自己决定,而不受众人议论的牵制。天下的读书人没有不想做官的,做官的人没有不想显贵的。如果顺从他们的欲望,就必须让天下人都显贵之后才行。正因为不能顺从,所以官职不可以轻易取得,显贵也不可以轻易达到。这不是吝惜什么,而是因为爵位俸禄出自我的决定。我认为可以给予,就给予;我认为可以剥夺,就剥夺;即使有人议论,也不值得害怕。天下真正可怕的事情有三件:赋税征收不能不公平,刑罚不能不平等,守令不能不慎重选择。这些确实足以导致天下安危,才是值得害怕的。我想慎重使用爵赏、爱惜名位器物,喧嚣争论的人却认为不可以,这哪里值得防范呢?国家近年以来,官吏多而职位少,往往一个官职由三个人共同占有:在任的一人,离任等待的一人,另有一人窥伺等待。这样,一个官职就有两个人无事而领取俸禄。而且他们在任的日子短,闲居的日子长,把任官所得作为闲居时仰赖供养的资财,因此贪吏总是很多而无法禁止,这是用人的大弊端。古代用人,取用人才极宽,而实际任用极严。取用人才极宽,所以贤能之人不会被隔绝;实际任用极严,所以不肖之人没有容身之处。《礼记》说:“司马辨别官员的才干,把进士中贤能的人评议后报告给王,并确定评定结果。

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然则是取之者未必用也。今之进士自二人以下者,皆试官。夫试之者,岂一定之谓哉?固将有所废置焉耳。国家取人有制,防有进士,有明经,有词科,有任子,有府史杂流。凡此者虽众,无害也。其终身进退之决,在乎召见、改官之日,此尤不可以不爱惜慎重者也。今之议者,不过曰:「多其资考而责之以举官之数。」且彼有勉强而巳资考既足,而举官之数亦以及格,则将执文墨以取必于我,虽千百为辈,莫敢不尽与。臣窃以为今之患,正在于任文太过,是以为一定之制,使天下可以歳月必得,甚可惜也。方今之便,莫若使吏六考以上,皆得以名闻于吏部。吏部以其资考之逺近、举官之众寡,而次第其名,然后使一二大臣杂治之,参之以其才器之优劣,而定其等。歳终而奏之,以诏天子废置,度天下之吏。毎歳以物故罪免者几人,而増损其数,以所奏之等补之,及数而止。使其予夺,亦杂出于贤不肖之间,而无有一定之制,则天下之吏不敢有必得之心,将自奋厉磨淬,以求闻于时。而向之所谓用人之大弊者,将不劳而自去。然而议者必曰:「法不一定,而以才之优劣为差,则是好恶之私,有以啓之也。」臣以为不然。夫法者,本以存其大纲,而其出入变化,固将付之于人。昔者唐有天下,举进士者羣至于有司之门。唐之制,惟有司之信也。是故有司得以搜罗天下之贤俊,而习知其为人。至于一日之试,则固巳不取也。唐之得人,于斯为盛。今以名闻于吏部者,毎歳不过数十百人,使一二大臣得以访问参考其才,虽有失者,葢巳寡矣。如必曰「任法而不任人,天下之人必不可信」,则夫一定之制,臣未知其果不可以为奸也。防别三其三曰:决壅蔽。所贵乎朝廷清明而天下治平者,何也?天下不诉而无寃,不谒而得其所欲,此尧舜之盛也。其次不能无诉,诉而必见察;不能无谒,谒而必见省。使逺方之贱吏不知朝廷之髙,而一介之小民不识官府之难,而后天下治。今夫一人之身,有一心两手而巳疾痛疴痒动于百体之中,虽其甚微,不足以为患,而手随至。夫手之至,岂其一一而听之心哉?心之所以素爱其身者深,而手之所以素听于心者熟。是故不待使令而卒然以自至。圣人之治天下,亦如此而已。百官之众,四海之广,使其闗节脉理相通为一,叩之而必闻,触之而必应。夫是以天下可使为一身,天子之贵,士民之贱,可使相爱,忧患可使同,缓急可使救。今也不然,天下有不幸而诉其寃,如诉之于天;有不得巳而谒其所欲,如谒之于鬼神。公卿大臣不能究其详悉,而付之于胥吏。故凡贿赂先至者,朝请而夕得;徒手而来者,终年而不获。至于故常之事,人之所当得而无疑者,莫不务为留滞,以待请属。举天下一毫之事,非金钱无以行之。昔者汉唐之弊,患法不明而用之不宻,使吏得以空虚无据之法而绳天下,故小人得以无法为奸。今也法令明具而用之至宻,举天下惟法之知。所欲排者,有小不如法而可指以为瑕;所欲与者,虽有所乖戾而可借法以为解。故小人以法为奸。今天下所为多事者,岂事之诚多耶?吏欲有所鬻而未得,则新故相仍,纷然而不决。此王化之所以壅遏而不行也。昔桓文之霸,百官承职,不待教令而办;四方之宾至,不求有司。王猛之治秦,事至纎悉,莫不尽举,而人不以为烦。盖史之所记,麻思还冀州请于猛,猛曰:「速装行矣。」至暮而符下,及出闗,郡县皆巳被符。其令行禁止而无留事者,至于纎悉莫不皆然。苻坚以戎狄之种,至为霸王,兵强。国富垂及升平者,猛之所为,固宜其然也。今天下治安,大吏奉法,不敢顾私,而府史之属,招权鬻法,长吏心知而不问,以为当然,此其弊有二而巳事繁而官不勤,故权在胥吏。欲去其弊也,莫如省事而厉精。省事莫如任人,厉精莫如自上率之。今之所谓至繁,天下之事闗于其中,诉者之多而谒者之众,莫如中书与三司。天下之事分于百官,而中书听其治要;郡县钱币制于转运使,而三司受其防计。此宜若不至于繁多,然中书不待奏课以定其黜陟,而闗预其事,则是不任有司也;三司之吏推析赢虚,至于毫毛以绳郡县,则是不任转运使也。故曰:省事莫如任人。古之圣王爱日以求治,辨色而视朝,苟少安焉,而至于日出,则终日为之不给。

译评定结果确定以后才授予官职,任官以后才授予爵位,职位确定以后才发给俸禄。” 这样看来,被选取的人未必都会得到任用。如今进士中名次在二人以下的,都是试用官。所谓试用,难道是说一定要任用吗?本来就是要有所罢黜和设置。国家选取人才有制度,有进士,有明经,有词科,有任子,还有府史杂流。以上这些途径虽然很多,并没有什么妨害。最终决定他们一生升降的,是召见和改官之日;这尤其不可不爱惜并慎重对待。如今议论的人,不过说:“增加任职资历考核的年限,并要求他们达到举荐官员的数目。”而他们只是勉强做到这些罢了。资历考核年限一旦满足,举荐官员的数目也达到标准,他们就会拿着文书来强求于我;即使有成百上千人,也没有谁敢不全部给予。臣私下认为,今天的弊病正在于过分依任文书,因此把它定为一种固定制度,使天下人可以按年限一定取得职位,这实在太可惜了。如今最便利的办法,不如让任职满六考以上的官吏,都可以把姓名报给吏部。吏部根据他们资历考核的先后、举荐官员的多少,排列他们的姓名,然后让一两位大臣共同考察,再参照他们才干器识的优劣,确定等级。年终奏报皇帝,由皇帝下诏决定罢免或任用,衡量天下官吏。每年因死亡、故意犯罪或免职而空出的名额有多少人,就增减其数额,按照所奏报的等级补充,达到数目便停止。使官吏的升降也交错地取决于贤能与不肖,而没有固定不变的制度,那么天下官吏就不敢存有必然得到职位的心思,便会自行奋发磨炼,以求在当时获得声誉。先前所说的用人大弊,也将不用费力便自行消除。然而议论的人一定会说:“法令不固定,而按照才能优劣区别等级,这就给个人的好恶打开了门路。”臣认为不是这样。法律本来是用来保存大纲的,而其中的出入变化,本来就要交给人来处理。从前唐朝拥有天下时,参加进士考试的人成群结队来到有关官署门前。唐朝的制度,只在于信任有关官署。因此有关官署能够搜罗天下贤能俊杰,并熟悉他们的为人。至于一次考试,本来就不再作为唯一的取舍标准。唐朝得到人才,在这里最为兴盛。如今报送吏部的人,每年不过几十到一百人,让一两位大臣能够询问、考察并参考他们的才干,即使有所遗漏,大概也已经很少了。如果一定要说“只任用法律而不任用人,天下人一定不可信”,那么那种固定制度,臣不知道它果真就不能被用来作奸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十百人〕 防止弊端之三 第三是疏通壅塞蒙蔽。朝廷清明、天下太平之所以可贵,是什么原因呢?天下人不用申诉就没有冤屈,不用请托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这是尧舜时代的盛况。其次,不能没有申诉,但申诉后一定能被察知;不能没有请见,但请见后一定能被省察。要使远方的卑微官吏不知道朝廷的高远,使一个普通小民不觉得官府难以接近,然后天下才能得到治理。如今一个人的身体只有一颗心和两只手,疾病疼痛、酸麻瘙痒发生在全身各处,即使非常轻微,不足以成为祸患,手也会随即到达那里。手之所以能到达,难道是逐一听从心的命令吗?是因为心平素深爱自己的身体,而手平素熟悉听从心意。所以不等候命令,手便突然自行到达。圣人治理天下,也不过如此。百官众多,四海广大,要使它们的关节脉络相互贯通成为一体,一经叩击就必定听到,一有触动就必定回应。这样,天下便可以像一个身体一样,使天子的尊贵与士民的卑贱彼此相爱,使忧患共同承担,使缓急相互救助。如今却不是这样,天下有人遭遇不幸而申诉冤屈,就像向上天申诉;有不得已而请见以求取所欲,就像向鬼神祈求。公卿大臣不能查究详细情况,只把事情交给胥吏。因此,凡是贿赂先送到的,早晨请示,晚上就能办成;空手而来的人,一年到头也办不成。即使是惯常办理、人人本来应当得到而没有疑问的事情,也无不设法拖延,等待请托。天下所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事情,没有金钱就无法办理。从前汉、唐的弊病,是担心法律不明确而施行不严密,使官吏能够凭空虚无据的法律来约束天下人,所以小人得以钻法律空子作奸。如今法令明确完备,施行又极其严密,天下人所知道的只有法律。想排斥的人,稍有不合乎法律之处,就可以指为瑕疵;想帮助的人,即使有所违背,也可以借法律来替他解脱。因此小人反而利用法律作奸。如今天下之所以事务繁多,难道真是事情很多吗?官吏想要借办事牟利而尚未得逞,于是新旧事务相互延续,纷纷扰扰而不能决定。这就是王化受到阻塞而不能施行的原因。从前齐桓公、晋文公称霸时,百官各自履行职务,不用等候教令就能办成;四方宾客到来,也不必请求有关官署。王猛治理秦国时,事情细微琐碎到极点,也没有不全部办理的,而人们并不认为烦扰。史书所记载的,大概是麻思回到冀州,向王猛请示,王猛说:“赶快收拾行装上路吧。”到了晚上公文便下达,等他出了关,郡县都已经接到公文。命令能够施行、禁令能够停止而没有拖延事务的情形,连细微琐碎的事情也都是这样。苻坚凭借戎狄族人的身份,终于成为霸王,军队强盛,国家富足,几乎达到太平境地,这本来就是王猛所做之事的结果,当然应当如此。如今天下太平,大官奉行法律,不敢顾念私情;可是府史一类的人却招揽权力、贩卖法律,长官心里知道却不过问,认为这是理所当然。这种弊病只有两种:事务繁多而官员不勤勉,所以权力落在胥吏手中。想除掉这种弊病,不如减少事务而振作精神;减少事务不如任用得人,振作精神不如由上位者亲自率先。如今所谓最繁忙的地方,天下事务都与它有关,申诉的人多、请见的人多,没有比中书和三司更甚的了。天下事务分给百官办理,中书只听取并掌握治理的要领;郡县的钱币财赋由转运使掌管,而三司接受其审计核算。这本来似乎不至于繁多,然而中书不等候各部门奏报考核就决定官员的黜陟,还要插手它们的事务,这就是不信任有关官署;三司官吏推究盈亏,细到毫厘,用来约束郡县,这就是不信任转运使。所以说,减少事务不如信任任用的官员。古代圣王珍惜时间来求得治理,天刚亮就上朝,如果稍稍安逸,等到太阳升起,整天的事情就已经忙不过来了。

以少而言之,一日而废一事,一月则可知也,一岁则事之积者不可胜数矣。欲事之无繁,则必劳于始而逸于终。晨兴而晏罢,天子未退,则宰相不敢归安于私第;宰相日昃而不退,则百官莫不震悚,尽力于王事而不敢宴防。如此则纎悉隠微,莫不举矣。天子求治之勤,过于先王,而议者不称王季之晏朝,而称舜之无为;不论文王之日昃,而论始皇之量书。此何以率天下之怠耶?臣故曰:厉精莫如自上率之,则壅蔽决矣。防别四其四曰:专任使。夫吏之与民,犹工人之操器,易器而操之,其始莫不龃龉而不相得。是故虽有长材异能之士,朝夕而去,则不如庸人之久且便也。自汉至今,言吏治者皆推孝文之时,以为任人不可以仓卒而责其成效,又其三歳一迁,吏不为长逺之计,则其所施设一切出于苟简,此天下之士争以为言,而臣知其未可以卒行也。夫天下之吏,惟其病多而未有以处也是以扰扰在此。如使五六年,或七八年而后迁,则将有十年不得调者矣。朝廷方将减任子、清冗官,则其行之当有所待,而臣以为当今之弊有甚不可者。夫京兆府,天下之所观望而化,王政之所由始也。四方之冲,两河之交,舟车商贾之所聚,金玉锦绣之所积,故其民不知有耕稼织絍之劳,富贵之所移,货利之所▯,故其民不知有恭俭亷退之风,以书数为终身之能,以府史贱吏为乡党之荣,故其民不知有儒学讲习之贤。夫是以狱讼繁滋而奸不可止,为治者益以苟且而不暇及于教化,四方观之,使风俗日以薄恶,未始不由此也。今夫为京兆者,戴星而出,见烛而入,案牍笞棰交乎其前,拱手而待命者足相蹑乎其庭,持词而来诉者肩相摩乎其门,憧憧焉不知其为谁,一讯而去,得罪者不知其得罪之由,而无罪者亦不知其无罪之实。如此则刑之不服,赦之不悛,狱讼之繁未有巳也。夫大司农者,天下之所以赢虚,外计之所从受命也。其财赋之出入,簿书之交错纵横变化,足以为奸而不可推究,上之人不能尽知,而付吏,吏分职乎其中者以数十百人,其耳目足以及吾之所不及,是以能者不过粗举其大纲,而不能者惟吏之听,贿赂交乎其门,四方之有求者聚乎其家,天下之大弊无过此二者。臣窃以为省府之重,其择人宜精,其任人宜久。凡今之弊,皆不精、不久之。故何则?天下之贤者不可以多得,而贤者之中求其治繁者,又不可以人人而能也。幸而有一人焉,又不久而去。夫世之君子,苟有志于天下,而欲为长逺之计者,则其效不可以朝夕见。其始若迂阔,而其终必将有所可观。今朞月不报政,则朝廷以为是无能为者,不待其成而去之;而其翕然见称于人者,又以为有功,而擢为两府。然则是为省府者,能与不能皆不得久也。夫以省府之繁,终歳不得休息,朝廷既以汲汲而去之,而其人亦莫不汲汲而求去。夫吏胥者,皆老于其局,长子孙于其中,以汲汲求去之人,而御长子孙之吏,此其相视如客主之势,宜其奸弊不可得而去也。省府之位,不为卑矣,苟有能者而老于此,不为不用矣。古之用人者,知其久劳于位,则时有以赐予劝奬之,以厉其心,不闻其骤迁以夺其成効。今天下之吏,纵未能一槩久而不迁,至于省府,亦不可以仓卒而去。吏知其久居而不去也,则其欺诈固巳少衰矣,而其人亦得深思熟虑,周旋于其间,不过十年,将必有卓然可观者也。防别五其五曰:无责难。无责难者,将有所深责也。昔者圣人之立法,使人可以过而不可以不及。何则?其所求于人者,众人之所能也。天下有能为众人之所不能者,固无以加矣。而不能者不至于犯法。夫如此而犹有犯者,然后可以深惩而决去之。由此而言,则圣人之所以不责人之所不能者,将以深责乎人之所能也。后之立法者异于是,责人以其所不能,而其所能者不深责也。是以其法不行,而其事不立。夫事不可以两立也,圣人知其然,是故有所取必有所舍,有所禁必有所寛。寛之则其禁必止,舍之则其取必得。今夫天下之吏,不可以人人而知也,故使长吏举之,又恐其举之以私,而不得其人也,故使长吏任之。他日有败事,则以连坐其过,恶重者其罚均。且夫人之难知,自尧舜病之矣。今日为善而明日为恶,犹不可保,况于十数年之后?

译即使只按很少的数量来说,一天废弃一件事,一个月就可以看出,一个年头积累下来的事务便多得数不清了。想使事务不繁多,就一定要在开始时辛劳,而在最后享受安逸。早晨起身,晚上才退朝;天子还没有退朝,宰相就不敢回到私宅安歇;宰相直到太阳西斜还不退朝,百官无不震惊恐惧,尽力办理王室事务而不敢宴饮安逸。这样一来,即使细微隐秘的事情,也没有不被办理的。天子勤勉求治,超过先王,议论的人却不称道王季晚些上朝,而称道舜无为而治;不谈周文王直到太阳西斜还在处理政务,却谈秦始皇称量竹简文书。这怎么能用来率领天下的怠惰者呢?所以臣说,振作精神不如由上位者亲自率先,这样壅塞蒙蔽就能被疏通了。防止弊端之四 第四是专一任用官员。官吏和百姓的关系,就像工匠手中使用器具;更换器具再去使用,开始时没有不相牴牾、不顺手的。因此,即使有才干出众、能力非凡的人,早晚便调走,也不如庸常之人任职长久而熟练。自汉代到现在,谈论吏治的人都推重汉孝文帝时期,认为任用官员不能仓促就要求成效;况且官员三年一迁,官吏不为长远打算,那么所作所为便一概出于苟且。这是天下士人争相议论的事,但臣知道还不能立即实行。天下的官吏,只是因为病弊很多而尚无办法处置,所以才纷纷扰扰地停留在这里。如果任职五六年,或者七八年以后才调迁,那么将会有人十年都不能调任。朝廷正要减少任子、清理冗官,所以这项措施的实行应当有所等待;但臣认为,当今的弊病有一个尤其不能忽视的地方。京兆府,是天下人观察并仿效的地方,也是王政开始施行的地方。它处在四方交通的要冲、两河交汇之地,是舟车商贾聚集、金玉锦绣堆积的地方。因此那里的百姓不知道耕种织布的劳苦,受到富贵的诱惑,被货利所迷惑,也不知道恭敬、节俭、廉洁、谦退的风气;把书写计算当作终身的本领,把府史贱吏当作乡党的荣耀,所以那里的百姓不知道儒学讲习的可贵。正因为如此,狱讼越来越多,奸邪无法禁止;治理政务的人更加苟且敷衍,没有空暇顾及教化。四方看到这种情形,使风俗一天天变得浅薄邪恶,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如今任京兆府长官的人,戴着星星出门,点着烛火入府,案牍和鞭笞交错堆在面前;拱手等待命令的人在庭院里一个挨着一个,拿着诉状前来申诉的人在门前肩碰着肩,来往纷纷,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只审问一次便让他们离开,获罪的人不知道自己获罪的原因,无罪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无罪的事实。这样一来,受刑的人不服,获赦的人不改,狱讼繁多便永远没有止境。大司农,是天下钱财盈亏汇总之处,是接受外地财政报告的机构。它的财赋出入,簿书交错纵横、变化繁复,足以让人作奸而难以追究;上级不能全部了解,只能交给官吏办理。分掌其中职务的官吏有几十上百人,他们的耳目能够达到我们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因此,有能力的人不过粗略地掌握大纲,没有能力的人只听从胥吏;贿赂在门前交错往来,四方有求之人聚集在他们家中。天下最大的弊病,没有超过这两个机构的。臣私下认为,像省府这样重要的机构,选择人应该精严,任用人应该长久。如今所有弊病,都是由于选择不精、任用不久造成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为什么呢?天下的贤能之人不可能很多,而在贤能之中再寻找能够治理繁杂事务的人,也不可能人人都能做到。幸而有这样一个人,又不能任用长久便离开了。世上的君子如果有志于天下,想要作长远打算,那么他的成效不可能在早晚之间显现出来。开始时似乎迂远空疏,但最终一定会有值得观瞻的成果。如今任职满一年还没有显现政绩,朝廷就认为他没有能力,不等他取得成效便将他调走;而那些很快得到众人称誉的人,又被认为有功,提升为两府大臣。这样看来,任职于省府的人,无论有能力还是没有能力,都不能长久。省府事务繁多,全年不得休息,朝廷既急忙把他调走,那些人也无不急忙谋求离开。胥吏都在自己的机构中老于此职,并在其中养育子孙;让急于求去的人来管理那些在此养育子孙的官吏,他们彼此相处如同客人与主人,这种情势下,奸弊当然无法除去。省府的职位并不低,如果有能干的人在这里终老,也不能算没有得到任用。古代用人,知道一个人在职位上长期劳苦,便时常用赏赐来劝勉奖掖他,以激励他的心志,没有听说用突然升迁来夺去他的成效。如今天下的官吏,即使不能一概长期任职而不调迁,至于省府,也不可以仓促调离。官吏知道自己会长期任职而不会被调走,那么他们的欺诈本来就已经减少了;而任职之人也能深思熟虑,在其中周旋经营,不过十年,一定会有卓然可观的成效。防止弊端之五 第五是不要责求难以做到的事情。所谓不责求难以做到的事情,是为了有所深切责求。从前圣人制定法律,使人可以有过错,却不可以达不到应有的标准。为什么呢?因为他对人所要求的,是众人都能做到的事。天下如果有人能做到众人不能做到的事,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而能力不足的人也不至于触犯法律。像这样仍然有人犯法,然后才可以严厉惩罚并坚决罢黜他。由此说来,圣人不责求人所不能做到的事情,正是为了深切责求人所能做到的事情。后世制定法律却不是这样,责求人做到他不能做到的事,而对他能够做到的事反而不严加要求。因此法律不能实行,政事也不能建立。事情不可能两方面都得到,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有所取必有所舍,有所禁止必有所宽容。宽容某些方面,禁令才能真正止息;舍弃某些方面,所取的目标才能真正达到。如今天下的官吏,不可能人人都被直接了解,所以让长官举荐他们;又担心长官因私情举荐而得不到合适的人,于是又让长官对他们负责。日后发生败坏政事的事情,便以连坐追究举荐者的过失,罪过轻重不同,处罚却相同。况且人的品行难以预知,连尧舜都为此感到忧虑。今天行善,明天作恶,尚且不能保证,何况十几年以后呢?

其幼者已壮,其壮者已老,而犹执其一时之言,使同被其罪,不已过乎?天下之人仕而未得志也,莫不勉强为善以求举。惟其既已改官而无忧,是故荡然无所不至。方其在州县之中,长吏亲见其亷谨勤干之节,则其势不可以不举,而又安知其终身之所为哉?故曰:今之法责人以其所不能者,谓此也。一县之长察一县之属,一郡之长察一郡之属,职司者察其属郡者也。此三者其属无几耳,其贪其亷,其寛猛,其能与不能,不可谓不知也。今且有人牧牛羊者,而不知其肥瘠,是可复以为牧人欤?夫为长而属之不知,则此固可以罢免而无足惜者。今其属官有罪,而其长不即以闻,他日有以告者,则其长不过为失察而去官者,又以不坐。夫失察,天下之微罪也。职司察其属,郡郡县各察其属,此非人之所不能而罚之甚轻,亦可怪也。今之世所以重发赃吏者何也?夫吏之贪者,其始必诈亷以求举,举者皆王公贵人,其下者亦卿大夫之列,以身任之。居官者莫不爱其同类等夷之人,故其树根牢固而不可动。连坐者常六七人,甚者至十余人。此如盗贼质刼良民,以求苟免耳。为法之弊,至于如此,亦可变矣。如臣之防,以职司守令之罪,罪举官;以举官之罪,罪职司守令。今使举官与所举之罪均纵,又加之举官亦无如之何,终不能逆知终身之亷者而后举,特推之于幸不幸而已。苟以其罪罪职司守令,彼其势诚有以督察之。臣知贪吏小人无容足之地,又何必于举官而难之。防别六其六曰无沮善。昔者先王之为天下,必使天下欣欣然常有无穷之心,力行不倦而无自弃之意。夫惟自弃之人,则其为恶也甚毒而不可解,是以圣人畏之,设为髙位重禄以待能者,使天下皆得踊跃自奋,扳援而来。惟其才之不逮,力之不足,是以终不能至于其间,而非圣人塞其门,絶其途也。夫然故一介之贱吏,闾阎之匹夫,莫不奔走于善,至于老死而不知休息,此圣人以术驱之也。天下苟有甚恶而不可忍也,圣人既已絶之,则屏之逺方,终身不齿。此非独不仁也,以为既已絶之,彼将一旦肆其忿毒以残害吾民。是故絶之则不用,用之则不絶。既已絶之,又复用之,则是驱之于不善而又假之以其具也。无所望而为善,无所爱惜而不为恶者,天下一人而已矣。以无所望之人而责其为善,以无所爱惜之人而求其不为恶,又付之以人民,则天下知其不可也。世之贤者何常之有?或出于贾竖贱人,甚者至于盗贼,往往而是。而儒生贵族,世之所望为君子者,或至于放肆不轨,小民之不若。圣人知其然是故不逆定于其始进之时,而徐观其所试之效,使天下无必得之心,亦无必不可得之道。天下知其不可以必得也,然后勉强于功名而不敢侥幸。知其不至于必不可得而可勉也,然后有以自慰其心,久而不懈。嗟夫!圣人之所以鼔舞天下之人,日化而不自知者,此其为术欤?后之为政者则不然,与人以必得而絶之以必不可得。此其意以为进贤而退不肖,然天下之弊莫甚于此。今夫制防之及等,进士之髙第,皆以一日之间而决取终身之富贵,此虽一时之文,而未知其临事之能。否则其用之不巳太遽乎?天下有用人而絶之者三:州县之吏,苟非有大过而不可复用,则其他犯法皆可使竭力为善以自赎。而今世之法,一防于罪戾则终身不迁,使之不自聊赖,而疾视其民,肆意妄行而无所顾惜。此其初未必小人也,不幸而防于其中途,穷而无所入,则遂以自弃。府史、贱吏,为国者知其不可阙也,是故岁久则补以外官,以其所从来之卑也,而限其所至,则其中虽有出羣之才,终亦不得齿于士大夫之列。夫人出身而仕者,将以求贵也,贵不可得而至矣,则将惟富之求,此其势然也。如是则虽至于鞭笞戮辱,而不足以禁其贪。故夫此二者,苟不可以遂弃,则宜有以少假之也。入赀而仕者,皆得补郡县之吏,彼知其终不得迁,亦将逞其一时之欲,无所不至。夫此诚不可以迁也,则是用之之过而巳臣故曰:絶之则不用,用之则不絶,此三者之谓也。防别七安万民者,其别有六。一曰敦教化。夫圣人之于天下,所恃以为牢固不拔者,在乎天下之民,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恶也。昔者三代之民,见危而授命,见利而不忘义,此非必有爵赏劝乎其前,而刑罚驱乎其后也。其心安于为善,而忸怩于不义,是故有所不为。夫民知有所不为,则天下不可以敌,甲兵不可以威,利禄不可以诱,可杀可辱,可饥可寒,而不可与叛。此三代之所以享国长久而不拔也。及至秦汉之世,其民见利而忘义,见危而不能授命,法禁之所不及,则巧伪变诈无所不为,疾视其长上而幸其灾,因之以水旱,加之以盗贼,则天下荡然无复天子之民矣。世之儒者常有言曰:「三代之时,其所以教民之具甚详且宻也。

译那时年幼的已经壮年,壮年的已经老了,却还拘守他们一时所说的话,使他们一同承担罪责,不是太过分了吗?天下人做官而尚未得志时,没有不勉强自己行善以求得举荐的。等到已经改任官职而没有忧虑了,于是放纵无所不为。当他在州县任职时,长官亲眼见到他廉洁谨慎、勤勉能干的节操,势必要举荐他;但又怎么知道他一生最终会做什么呢?所以说,如今法律责求人做到他不能做到的事,说的就是这种情形。一县长官考察一县属官,一郡长官考察一郡属官,职司考察所辖郡县的官员。这三类长官所管的属官并不多,对于他们贪婪还是廉洁、宽厚还是严厉、有能力还是没有能力,不可以说不知道。如今假如有人放牧牛羊,却不知道牛羊肥瘦,这样的人还可以再让他做牧人吗?做长官却不了解下属,这本来就可以罢免,也没有什么可惋惜的。如今属官有罪,长官不立即上报;日后有人告发,长官不过以失察之罪离职,却又不连坐。失察,是天下最轻的罪过。职司考察属官,郡县各自考察属官,这不是人所不能做到却处罚很轻,也实在奇怪。如今世上之所以重重惩罚揭发贪赃官吏,是为什么呢?贪吏开始时一定假装廉洁,以求得到举荐;举荐他们的都是王公贵人,较低的也属于卿大夫之列,以自身名望为他们担保。任官的人没有不爱护自己同类同等之人的,所以他们根基牢固而不可撼动。被连坐的人常有六七个,严重的达到十多人。这就像盗贼劫持良民作为人质,以求自己苟且免罪。法律的弊病达到这种地步,也可以改变了。按照臣的办法,应当用职司和守令的罪来治举荐官,用举荐官的罪来治职司和守令。如今使举荐官与被举荐者同样免罪,又加上举荐官本来就无法预先知道对方终身是否廉洁,最后也只能把举荐归于幸运或不幸罢了。如果把被举荐者的罪归到职司和守令身上,那么他们的处境确实会迫使他们督察属官。臣知道贪吏小人将没有容身之地,又何必还在举荐官的问题上设置难处呢?防止弊端之六 第六是不要阻塞行善进取之路。从前先王治理天下,一定使天下人常常欢欣鼓舞,永远怀有进取之心,努力实行而不疲倦,没有自暴自弃的念头。只有自暴自弃的人,作恶才极其狠毒而不可挽救,所以圣人害怕这种人,设置高位厚禄来等待有能力的人,使天下人都能够踊跃奋发,攀援而来。只是因为才能不够、力量不足,他们最终不能进入其中,而不是圣人堵塞了他们的门、断绝了他们的路。正因为这样,即使一个卑微小吏、闾巷平民,也没有不奔走向善,直到老死都不知道休息,这就是圣人用方法驱使他们。天下如果有人罪恶极重而不可容忍,圣人既然已经断绝了他,就把他屏弃到远方,终身不列入士人之列。这不只是因为不仁,而是认为既然已经断绝他,他可能一旦放纵自己的愤怒恶毒,残害我们的百姓。因此,断绝他就不要任用;任用他就不要断绝。已经断绝了他又重新任用他,就是把他驱向不善,却又把作恶的工具交给他。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够在没有希望时仍然行善、在没有顾惜时仍然不作恶。对一个没有希望的人责求他行善,对一个没有顾惜的人要求他不作恶,又把百姓交给他治理,天下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世上的贤能之人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呢?有的人出身于商贩、奴仆和卑贱之人,甚至有人出身于盗贼,这种情况往往都有。儒生和贵族,是世人所期望的君子,有的却放纵而不守法,比小民还不如。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不在他们初次入仕时就预先决定,而是慢慢观察他们任职试用的成效,使天下人没有必然能够得到职位的念头,也没有必然不可能得到职位的道路。天下人知道职位不可能必然取得,然后才会勉力追求功名而不敢侥幸;知道又不是绝对不可能取得、可以通过努力得到,然后便能以此安慰自己的心,长久而不懈怠。唉!圣人用来鼓舞天下人,使他们每日受到教化却自己不知道的,难道就是这种方法吗?后世执政却不是这样,给人以必然得到的希望,又以必然得不到来断绝他们的道路。他们本意是想进用贤能、斥退不肖,但天下的弊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今制科防等、进士高第,都在一天之内决定一个人终身的富贵;这虽然只是当时的文章成就,却不知道他处理事务的能力。否则,任用这种人的做法不是太仓促了吗?天下有三种情况会因任用制度而断绝人的前途:州县官吏如果不是犯有重大过错、不可再任用,那么其他犯法的人都可以让他们竭力行善,以此自我赎罪。可是如今的法律规定,一旦因罪过受到处分,终身不得升迁,使他无所依赖,便憎恨百姓,任意妄为而毫无顾忌。这种人起初未必是小人,只是不幸在中途受到处分,困穷而无路可走,于是便自暴自弃。府史、卑贱官吏,国家知道不能缺少他们,所以年久以后便补授外官;但因为他们出身低微,又限制他们所能达到的职位,即使其中有出类拔萃的才能,最终也不能列于士大夫之中。人出身做官,是为了求得显贵;显贵既然不可达到,便只求富有,这是情势所必然。这样一来,即使遭到鞭打、刑戮和侮辱,也不足以禁止他们贪婪。所以,这两类人如果不能彻底弃置不用,就应当适当给他们一些机会。纳资入仕的人,都得以补授郡县官;他们知道自己终究不能升迁,也会放纵一时的欲望而无所不为。如果这些人确实不能升迁,那只是任用他们本身的过错罢了。因此臣说,断绝他就不要任用,任用他就不要断绝,说的就是这三种人。防止弊端之七 安定百姓,又分为六条。第一是敦厚教化。圣人治理天下,所凭借来使天下牢固而不可动摇的,在于天下百姓可以同他们行善,却不可以同他们作恶。从前三代的百姓,见到危难就献出生命,见到利益却不忘道义;这并不是因为他们面前一定有爵位赏赐来鼓励,后面一定有刑罚来驱赶,而是因为他们的心安于行善,对不义感到不安,所以有所不为。百姓知道有些事不能做,天下就没有什么可以敌挡他们,铠甲兵器不能威胁他们,利益俸禄不能诱惑他们,可以杀戮,可以羞辱,可以使他们挨饿受冻,却不能让他们反叛。这就是三代享国长久而不可动摇的原因。到了秦汉时期,百姓见到利益便忘记道义,见到危难却不能献身;只要法律禁令管不到,巧诈虚伪便无所不为,憎恨地看待长官,盼望长官遭灾;再加上水旱灾害和盗贼祸患,天下便荡然无存,不再是天子的百姓了。世上的儒者常说:“三代时期,他们教导百姓的措施十分详备严密。

学校之制,射飨之节,冠昬丧祭之礼,粲然莫不有法。」及至后世,教化之道衰而尽废其具,是以若此无耻也。然世之儒者葢亦尝试以此等教天下之民矣,而卒以无效,使民好文而益媮,饰诈而相髙,则有之矣。此亦儒者之过也。臣愚以为若此者,皆好古而无术,知有教化而不知名实之所存者也。实者所以信其名,而名者所以求其实也。有名而无实,则其名不行;有实而无名,则其实不长。凡今儒者之所论,皆其名也。昔武王既克商,散财发粟,使天下知其不贪;礼下贤俊,使天下知其不骄;封先圣之后,使天下知其仁;诛飞亷恶来,使天下知其义。如此则其教化天下之实,固巳立矣。天下耸然皆有忠信防耻之心,然后文之以礼乐,教之以学校,观之以射飨,而谨之以冠昬丧祭,民是以目击而心谕,安行而自得也。及至秦汉之世,专用法吏以督责其民,至于今千有余年,而民日以贪冒嗜利而无耻。儒者乃始以三代之礼所谓「名者」而绳之,彼其见登降揖让,盘辟俯偻之容,则掩口而窃笑;闻钟皷管磬,希夷啴缓之音,则惊顾而不乐,如此而欲望其迁善远罪,不巳难乎?臣愚以为宜先其实而后其名,择其近于人情者而先之。今夫民不知信,则不可与久居于安;民不知义,则不可与同处于危。平居则欺其吏,而有急则叛其君。此教化之实不至,天下之所以无变者,幸也。欲民之知信,则莫若务实其言;欲民之知义,则莫若务去其贪。往者河西用兵,而家人子弟皆籍以为军。其始也,官告以权时之宜,非久役者事巳当复尔业。少焉皆刺其额,无一人得免。自宝元以来,诸道以兵兴为辞,而増赋者至今皆不为除去。夫如是,将何以禁小民之诈欺哉?夫所贵乎县官之尊者,为其恃于四海之富,而不争于锥刀之末也。其与民也优,其取利也缓。古之圣人不得已而取,则时有所置,以明其不贪。何者?小民不知其説,而惟贪之知。今鸡鸣而起,百工杂作,匹夫入市,操挟尺寸,吏且随而税之,扼吭拊背以收丝毫之利。古之设官者,求以裕民;今之设官者,求以胜民。赋敛有常限,而以先期为贤;出纳有常数,而以羡息为能。天地之间,苟可以取者,莫不有禁。求利太广,而用法太宻,故民日趋于贪。臣愚以为难行之言,当有所必行;而可取之利,当有所不取,以教民信而示之义。若曰国用不足而未可以行,则臣恐其失之多于得也。防别八其二曰:劝亲睦。夫民相与亲睦者,王道之始也。昔三代之制,画为井田,使其比闾、族党各相亲爱,有急相赒,有喜相庆,死丧相恤,疾病相养,故其民安居无事,则往来欢欣而狱讼不生;有寇而战,则同心并力而缓急不离。自秦汉以来,法令峻急,使民乖其亲爱,欢欣之心而为隣里告讦之俗。富人子壮则出居,贫人子壮则出赘。一国之俗,而家各有法;一家之法,而人各有心。纷纷乎散乱而不相属,是以礼让之风息而争鬬之狱繁。天下无事,则务为欺诈相倾以自成;天下有变,则流徙涣散相弃以自存。嗟夫!秦汉以下,天下何其多故而难治也?此无他,民不爱其身,故轻犯法;轻犯法,则王政不行。欲民之爱其身,则莫若使其父子亲,兄弟和,妻子相好。夫民仰以事父母,旁以睦兄弟,而俯以防妻子,则其所赖于生者重而不忍,以其身轻犯法。三代之政,莫尚于此矣。今欲教民和亲,则其道必始于宗族。臣欲复古之小宗,以收天下不相亲属之心。古者有大宗、小宗,故礼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有百世不迁之宗,有五世则迁之宗。百世不迁者,别子之后也。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宗其继髙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古者诸侯之子弟、异姓之卿大夫始其家者,不敢祢其父,而自使其嫡子后之,则为大宗。族人宗之,虽百世而宗子死,则为之服齐衰九月。故曰:「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别子之庶子,又不得祢别子,而自使其嫡子为后,则为小宗。小宗五世之外则无服。其继祢者,亲兄弟为之服;其继祖者,从兄弟为之服;其继曾祖者,再从兄弟为之服;其继髙祖者,三从兄弟为之服。其服大功九月,而髙祖以外亲尽则易宗。

译学校的制度,射礼、飨礼的节文,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规定,灿然明备,没有一项没有法度。” 到了后世,教化之道衰落,教化的具体措施全都废弃,所以才变得这样无所羞耻。然而世上的儒者也曾经试图用这些措施来教导天下百姓,最终却没有效果;使百姓喜好文饰而更加偷薄,粉饰欺诈、彼此争相夸耀,这种情形倒是出现了。这也是儒者的过错。臣愚昧地认为,像这样的情况,都是喜好古代却没有方法,只知道有教化,却不知道名与实应当保存在哪里。实是使名得到信验的东西,名是用来求得实效的东西。有名而无实,名就不能实行;有实而无名,实也不能长久。如今儒者所谈论的,都是名。昔日武王灭商以后,散发财物,开仓发粮,使天下人知道他不贪;以礼礼遇贤能俊杰,使天下人知道他不骄;封立先圣的后代,使天下人知道他的仁;诛杀飞廉、恶来,使天下人知道他的义。这样一来,他教化天下的实际内容本来就已经建立了。天下人肃然,都有了忠信知耻之心,然后再用礼乐加以文饰,用学校加以教导,以射礼、飨礼考察他们,以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加以谨慎规范;百姓因此亲眼看见而心中明白,安然实行而自然获得教化。到了秦汉时期,专门任用执法官吏督责百姓,一直到今天已有一千多年,百姓却一天天变得贪婪逐利而不知羞耻。儒者于是才开始拿三代礼仪所谓的“名”来约束百姓;他们看见升降揖让、盘旋回转、俯身弯腰的仪态,便掩口暗笑;听到钟、鼓、管、磬以及稀微舒缓的乐声,便惊讶地回头而不感到快乐。这样却想希望他们改过向善、远离罪过,不是太难了吗?臣愚昧地认为,应当先讲求实际而后讲求名分,选择接近人情的事情先去实行。如今百姓不知道诚信,就不能同他们长久安居;百姓不知道道义,就不能同他们共同处于危难之中。平时便欺骗官吏,遇到紧急情况便背叛君主。教化的实际没有达到,天下之所以没有发生变乱,只是侥幸罢了。想使百姓知道诚信,不如致力于使言语兑现;想使百姓知道道义,不如努力去除他们的贪欲。过去河西用兵,家中子弟都登记入军。起初,官府告诉他们这是权宜之计,不是长期服役,事情办完就应当恢复原业。不久却都在额头刺字,没有一个人能够免除。自宝元年以来,各道都以兴兵为借口增加赋税,到现在仍然没有全部废除。这样下去,将凭什么禁止小民欺诈呢?县官之所以尊贵,是因为他依靠四海的财富,不必同百姓争夺锥刀尖端的微利。他对待百姓宽厚,取利缓慢。古代圣人不得已而有所征取时,常常设置某些措施,以表明自己并不贪婪。为什么呢?小民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只知道贪利。如今天刚亮就起身,各种工匠杂然劳作,普通人进入市场,手里拿着尺寸之物,官吏便跟随其后收税,扼住咽喉、拍击脊背,搜取丝毫利益。古代设置官职,是为了使百姓富足;如今设置官职,却是为了胜过百姓。赋税征收有固定期限,却把提前征收当作能干;钱财出纳有固定数额,却把多收利息当作有能力。天地之间,只要可以取利的地方,无不设置禁令。求取利益的范围太广,使用法律又太严密,所以百姓一天天走向贪婪。臣愚昧地认为,难以实行的言论中,应当有一定要实行的;可以取得的利益中,应当有一定不去取得的,以此教导百姓诚信,向他们显示道义。如果说国用不足,暂时不能实行,臣恐怕这样失去的东西会多于得到的东西。防止弊端之八 第二是劝导亲爱和睦。百姓彼此亲爱和睦,是王道的开端。从前三代的制度,划分为井田,使比闾、族党之间彼此亲爱;有急事相互救济,有喜事相互庆贺,死丧相互体恤,疾病相互照料。因此百姓安居无事时,往来欢欣而不会发生狱讼;遇到盗寇而作战时,同心协力,缓急关头不相离弃。自秦汉以来,法令严酷急迫,使百姓违背亲爱之情,把欢欣之心变成邻里之间互相告发的风气。富人家的儿子成年便外出居住,穷人家的儿子成年便入赘。一个国家有一国的习俗,每个家庭又各有自己的规矩;一家之中,每个人又各有自己的心思。这样纷纷散乱而彼此不相连接,所以礼让的风气消失,争斗的案件增多。天下没有事情时,便竭力欺诈、倾轧他人来成就自己;天下发生变故时,便流离迁徙、离散互弃以求自保。唉!秦汉以来,天下为什么这样多灾多难而难以治理呢?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百姓不爱惜自身,所以轻易犯法;轻易犯法,王政便不能实行。想使百姓爱惜自身,不如让他们父子亲爱、兄弟和睦、夫妻子女相互友爱。百姓向上可以依靠父母来奉养,旁边可以依靠兄弟来和睦相处,向下可以依靠妻子儿女来守护,那么他们所依赖的生计便很重要,不忍轻视自己的生命而犯法。三代的政治,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如今想教导百姓和睦亲爱,这条道路必定要从宗族开始。臣想恢复古代小宗的制度,以收拢天下彼此不亲属之人的亲爱之心。古代有大宗、小宗,所以《礼记》说:“别子作为始祖,继承别子的人作为大宗,继承祢的人作为小宗。”有百世不迁的大宗,有五世就迁的小宗。百世不迁的,是别子的后代。奉继承别子所自出的祖先为宗,这是百世不迁的大宗;奉继承高祖的人为宗,则五世就迁。古代诸侯的子弟、异姓卿大夫中开创家族的人,不敢把自己的父亲作为祢,而是让嫡长子继承自己,这就成为大宗。族人奉他为宗,即使过了百世,宗子去世,族人还要为他服齐衰九月。所以说:“奉继承别子所自出的祖先为宗,这是百世不迁的宗。”别子的庶子又不能把别子作为祢,而是让自己的嫡长子继承自己,这就成为小宗。小宗在五世之外便不再服丧。继承祢的人,亲兄弟为他服丧;继承祖的人,从兄弟为他服丧;继承曾祖的人,再从兄弟为他服丧;继承高祖的人,三从兄弟为他服丧。他们服大功九月,出了高祖以外,亲属关系穷尽,便更换宗支。

故曰:「宗其继髙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小宗四有:继髙祖者,有继曾祖者,有继祖者,有继祢者与大宗为五,此所谓五宗也。古者立宗之道,嫡子既为宗,则其庶子之嫡子又各为其庶子之宗,其法止于四,而其实无穷。自秦汉以来,天下无世卿大宗之法,不可以复立,而其可以收合天下之亲者,有小宗之法存而莫之行,此甚可惜也。今夫天下所以不重族者,有族而无宗也。有族而无宗,则族不可合,族不可合,则虽欲亲之而无由也。族人而不相亲,则忘其祖矣。今世之公卿大臣、贤人君子之后,所以不能世其家如古之久逺者,其族散而忘其祖也。故莫若复小宗,使族人相率而尊其宗子,宗子死则为之加服,犯之则以其服坐,贫贱不敢轻,而富贵不敢以加之。冠昬必告,丧葬必赴,此非有所难行也。今夫良民之家、士大夫之族,亦未必无孝弟相亲之心,而族无宗子,莫为之纠率,其势不得相亲,是以世之人有亲未尽而不相往来,冠昬不相告,死不相赴,而无知之民遂至于父子异居而兄弟相讼。然则王道何从而兴乎?呜呼!世人之患,在于不务逺见,古之圣人合族之法,近于迂阔而行之,朞月则望其有益。故夫小宗之法,非行之难,而在乎久而不怠也。天下之民,欲其忠厚和柔而易治,其必自小宗始矣。防别九其三曰均戸口。夫中国之地足以食中国之民有余也,而民常病于不足,何哉?地无变迁而民有聚散,聚则争于不足之中,而散则弃于有余之外。是故天下常有遗利,而民用不足。昔者三代之制度,地以居民,民各以其夫家之众寡而受田于官。一夫而百亩,民不可以多得尺寸之地,而地亦不可以多得一介之民。故其民均而地有余。当周之时,四海之内,地方千里者九,而京师居其一。有田百同,而为九百万夫之地。山陵林麓川泽沟渎城郭宫室涂巷三分去一,为六百万夫之地。又以上中下田三等而通之,以再易为率,则王畿之内足以食三百万之众。以九州言之,则是二千七百万夫之地也。而计之以下农夫一夫之地而食五人,则是万有三千五百万人可以仰给于其中。当成康刑措之后,其民极盛之时,九州之籍不过千三万四千有余夫。地以十倍而民居其一,故谷常有余而地力不耗。何者?均之有术也。自井田废而天下之民转徙无常,惟其所乐则聚,以成市,侧肩蹑踵以争寻常,挈妻负子以分升合。虽有丰年而民无余蓄,一遇水旱则弱者转于沟壑,而强者聚为盗贼。地非不足,而民非加多也,盖亦不得均民之术而已。夫民之不均,其弊有二:上之人贱农而贵末,忽故而重新,则民不均。夫民之为农者,莫不重迁其坟墓庐舎桑麻果蔬牛羊耒耜,皆为子孙百年之计。惟其百工技艺无事树蓺游手浮食之民,然后可以懐轻资而极其所往。是故上之人贱农而贵末,则其民释其耒耜而游于四方,择其所乐而居之,其弊一也。凡人之情,怠于久安而谨于新集,水旱之后,盗贼之余,则莫不轻刑罚,薄税敛,省力役以怀逋逃之民。而其久安而无变者,则不肯无故而加防。是故上之人忽故而重新,则其民稍稍引去,聚于其所重之地。以至于众多,而不能容其弊,二也。臣欲去其二弊,而开其二利,以均斯民。昔者圣人之兴作也,必因人之情,故易为功;必因时之势,故易为力。今欲无故而迁徙安居之民,分多而益寡,则怨谤之门、盗贼之端,必起于此。未享其利,而先被其害。臣愚以为,民之情,莫不懐土而重去。惟士大夫出身而仕者,狃于迁徙之乐,而忘其乡。昔汉之制,吏二千石皆徙诸陵。为今之计,可使天下之吏,仕至某者,皆徙荆襄、唐、邓、许、汝、陈、蔡之间。今士大夫无不乐居于此者,顾恐独往而不能济。彼见其侪类等夷之人,莫不在焉,则其去惟恐后耳。此所谓因人之情。夫天下不能歳歳而丰也,则必有饥馑流亡之所。民方其困急时,父子且不能相顾,又安知去乡之为戚哉?当此之时,募其乐徙者,而使所过廪之,费不甚厚,而民乐行。此所谓因时之势。然此二者,皆授其田,贷其耕耘之具,而缓其租,然后可以固其意。夫如是,天下之民,其庶乎有息肩之渐也。防别十

译所以说:“奉继承高祖的人为宗,这是五世就迁的宗。”小宗有四种:继承高祖的,继承曾祖的,继承祖的,继承祢的;加上大宗就是五宗,这就是所谓五宗。古代建立宗子的办法,嫡子既然成为宗子,他的庶子所生的嫡子又分别成为自己庶子的宗子;这种制度止于四层,但实际的宗族关系没有穷尽。自秦汉以来,天下没有世代卿大夫和大宗的制度,不能再恢复;但能够收拢天下亲属关系的小宗制度还存在,却没有人实行,这实在太可惜了。如今天下之所以不重视宗族,是因为有宗族而没有宗子。有宗族而没有宗子,宗族便不能聚合;宗族不能聚合,即使想亲近他们也没有办法。族人彼此不亲近,便忘记了自己的祖先。如今世上的公卿大臣、贤人君子的后代之所以不能像古代那样长久世守家业,是因为宗族离散而忘记祖先。所以不如恢复小宗制度,使族人相互率领而尊奉宗子;宗子去世,便为他加服;触犯宗子,就按照所服的丧服治罪;贫贱之人不敢轻慢,富贵之人也不敢凭势凌驾。举行冠礼、婚礼一定告知宗子,丧葬一定前往。这并不是难以实行的事。如今善良百姓之家、士大夫宗族,也未必没有孝顺友爱、彼此亲近之心,只是宗族没有宗子,没有人替他们纠合率领,势必无法相亲。因此世上有人亲属关系还没有断绝却不相往来,冠礼、婚礼不相告知,死亡不相奔赴;无知的百姓甚至发展到父子分居、兄弟互相诉讼。既然如此,王道又从哪里兴起呢?唉!世人的弊病,在于不致力于长远的见识;古代圣人整合宗族的办法,近似迂远空疏,人们实行一个月就希望看到好处。所以小宗制度,难的不是实行,而在于长久坚持而不懈怠。天下百姓想要忠厚和柔、容易治理,必定要从小宗制度开始。防止弊端之九 第三项是使户口均衡。中国的土地足以养活中国的百姓,而且还绰绰有余;可是百姓常常苦于不足,这是什么原因呢?土地没有变化,百姓却有聚有散;聚集起来,就在不足之中相互争夺;分散开来,又把有余的土地丢弃在外。所以天下常有未被利用的利益,而百姓的生活资料却不足。从前夏、商、周三代的制度,是按照土地来安置居民,百姓各自根据一家人口的多少,从官府那里领取田地。一夫授田百亩,百姓不能多占一尺一寸的土地,土地也不能多容一个百姓。因此百姓分布均匀,土地还有余裕。周代时,四海之内,方圆千里的土地有九块,而京师占其中一块。一块有田百同,是九百万夫所受的土地。山陵、林麓、河川、湖泽、沟渠、城郭、宫室、道路、巷陌占去三分之一,剩下六百万夫的土地。再按上田、中田、下田三等折算,以二年轮种一次为标准,那么王畿之内足以养活三百万人。以九州计算,就是二千七百万夫的土地。若按下等农夫一夫之地养活五人计算,这些土地可以供养一万三千五百万人。到成王、康王时期刑罚废置不用之后,人口最为兴盛之时,九州户籍中也不过一千三万四千多夫。土地有十倍之多,而居民只占其中十分之一,所以粮食常有余裕,土地的生产力也不会耗尽。为什么呢?因为有使人口均衡的办法。自从井田制度废弃以后,天下百姓迁徙不定,只要是他们喜欢的地方就聚集在那里,形成市镇,肩挨肩、脚跟脚地争夺狭小的地盘,携妻带子去分取一升一合的粮食。即使遇到丰年,百姓也没有多余的积蓄;一遇水灾旱灾,弱者便转死沟壑,强者便聚众为盗。土地并不是不足,百姓也没有增加多少,只是没有使人口均衡的办法罢了。百姓分布不均,其弊端有两种:在上位的人轻视农业而看重工商,忽视旧有产业而重新重视新兴行业,百姓就会分布不均。农民没有不看重迁移祖坟、住宅、桑麻、果蔬、牛羊、农具等,因为这些都是为子孙百年生活所作的打算。只有那些从事百工技艺、无事栽种、游荡闲散、依靠他人供养的人,才可以带着轻便的财物,走遍自己想去的地方。所以在上位的人轻农重商,百姓便放下农具,游走四方,选择自己喜欢的地方居住,这是第一种弊端。人的常情是,长期安定时容易懈怠,刚刚聚集时反而谨慎。水旱灾害之后、盗贼骚乱之后,人们无不减轻刑罚,减薄税收,减少劳役,以招徕逃亡的百姓;而那些长期安定、没有变乱的地方,却不肯无缘无故加强防备。因此在上位的人忽视旧有产业而重新重视新兴行业,百姓便渐渐离去,聚集到他们所重视的地方;等到人数太多而无法容纳时,便产生第二种弊端。臣想要消除这两种弊端,开启使百姓均衡的两种好处。从前圣人兴办事业,一定顺应人的性情,所以容易成功;一定顺应时势,所以容易施力。如今若无故迁移安居的百姓,把人口从多的地方分到少的地方,怨谤的根源和盗贼的苗头一定会由此产生,百姓还没有享受到好处,先遭受了祸害。臣愚昧地认为,百姓的性情没有不留恋故土、看重离乡的。只有士大夫出身做官的人,习惯了迁徙的乐趣,才会忘记故乡。从前汉代的制度,俸禄二千石的官吏都迁徙到诸陵附近。为今天计,可以规定天下官吏,做到某种官职以上的,都迁往荆襄、唐、邓、许、汝、陈、蔡之间。如今士大夫没有不愿意居住在那里,只是担心独自前往而不能成行。他们如果看到同辈和地位相等的人都在那里,便唯恐自己离开得太晚。这就是所谓顺应人的性情。天下不可能年年丰收,必定有发生饥荒、百姓流亡的地方。百姓正处在困苦危急之时,父子尚且不能互相照顾,又哪里还知道离开故乡是忧愁呢?在这个时候,招募那些愿意迁徙的人,并让他们经过各地时都得到粮食供给,费用并不算太多,而百姓也乐于出行。这就是所谓顺应时势。然而这两种办法都必须授给他们田地,借给他们耕种的工具,并且缓征租税,然后才能坚定他们迁徙的意愿。这样一来,天下百姓或许就可以逐渐得到休息了。《防别》十

其四曰:较赋役。自两税之兴,因地之广狭、瘠腴而制赋,因赋之多少而制役。其初葢甚均也。责之厚赋,则其财足以供;责之重役,则其力足以堪。何者?其轻重厚薄,一出于地而不可易也。戸无常赋,视地以为赋;人无常役,视赋以为役。是故贫者鬻田,则赋轻;而富者加地,则役重。此所以度民力之所胜,亦所以破兼并之门而塞侥幸之源也。及其后世,歳月既乆,则小民稍稍为奸,度官吏耳目之所不及,则虽有法禁,公行而不忌。今夫一戸之赋,官知其为赋之多少,而不知其为地之几何也。如此则増损出入,惟其意之所为。官吏虽明法禁,虽严,而其势无由以止絶。且其为奸,常起于贸易之际。夫鬻田者,必穷迫之人;而所从役者,必富厚有余之家。富者恃其有余而邀之,贫者迫于饥寒而欲其速售。是故多取其地而少入其赋。有田者方其贫困之中,苟可以缓一时之急,则不暇计其他日之利害。故富者地日以益而赋不加多,贫者地日以削而赋不加少。又其奸民欲以计免于赋役者,割数亩之地,加之以数倍之赋,而收其少半之直。或者亦贪其直之微而取焉。是以数十年来,天下之赋大抵淆乱。有兼并之族而赋甚轻,有贫弱之家而不免于重役,以至于破败流移而不知其所往。其赋存而其人亡者,天下皆是也。夫天下不可以有侥幸也。天下有一人焉侥幸而免,则亦必有一人焉不幸而受其弊。今天下侥幸者如此之众,则其不幸而受其弊者从可知矣。三代之赋以什一为轻,今之法本不至于什一而取。然天下嗷嗷然以赋敛为病者,岂其歳久而奸生,偏重而不均以至于此欤?虽然,天下皆知其为患而不能去,何者?势不可也。今欲按行其地之广狭、瘠腴而更制其赋之多寡,则奸吏因縁为贿赂之门,其广狭、瘠腴亦将一切出于其意。之喜怒,则患益深。是故士大夫畏之,而不敢议。而臣以为,此最易见者,顾弗之察耳。夫易田者,必有契,契必有所直之数。其所直之数,必得其广狭瘠腴之实,而官必据其所直之数,而收其易田之税。是故欲知其地之广狭瘠腴,可以其税推也。乆逺者不可复知矣。其数十年之间,皆足以推较求之,故府犹可得而见。苟其税多者,则知其直多;其直多者,则知其田多且美也。如此而其赋少,其役轻,则夫人亡而赋存者,可以有均矣。鬻田者,皆以其直之多少,而诘其赋重为之禁,而使不敢以不实之直而书之契。则夫自今以往者,贸易之际,为奸者其少息矣。要以知凡地之所直与凡赋之所宜多少,而以税参之。如此,则一持筹之吏,坐于帐中,足以周知四境之虚实。不过数月,而民得以少苏。不然,十数年之后,将不胜其弊,重者日以轻,而轻者日以重,而未知其所终也。防别十一其五曰:教战守。夫当今生民之患,果安在哉?在于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其患不见于今,而将见于他日。今不为之计,其后将有所不可救者。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是故天下虽平,不敢忘战。秋冬之隙,致民田猎,以讲武。教之以进退坐作之方,使其耳目习于钟皷旌旗之间而不乱,使其心志安于斩刈杀伐之际而不慑。是以虽有盗贼之变,而民不至于惊溃。及至后世,用迂儒之议,以去兵为王者之盛节。天下既定,则巻甲而藏之。数十年之后,甲兵顿弊,而人民日以安于佚乐。卒有盗贼之警,则相与恐惧,讹言不战而走。开元天宝之际,天下岂不大治?惟其民安于太平之乐,酣豢于游戏酒食之间,其刚心勇气消耗钝眊痿蹶而不复振,是以区区之禄山一出而乘之,四方之民兽奔鸟窜,乞为囚虏之不暇。天下分裂,而唐室因以微矣。葢尝试论之,天下之势譬如一身。王公贵人所以养其身者,岂不至哉?而其平居常苦于多疾。至于农夫小民,终歳劳苦而未甞告疾,此其故何也?夫风雨霜露寒暑之变,此疾之所由生也。农夫小民,盛夏力作而穷冬暴露,其筋骸之所冲犯,肌肤之所浸渍,轻霜露而狎风雨,是故寒暑不能为之毒。今王公贵人处于重屋之下,出则乘舆,风则袭裘,雨则御葢,凡所以虑患之具,莫不备至,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小不如意则寒暑入之矣。是故善养身者,使之能逸而能劳,步趋动作,使其四体狃于寒暑之变,然后可以刚健强力,涉险而不伤。夫民亦然。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骄惰脆弱,如妇人孺子,不出于闺门,论战鬬之事则缩颈而股栗,闻盗贼之名则掩耳而不愿听。而士大夫亦未尝言兵,以为生事扰民,渐不可长,此不亦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欤?

译第四项是核定赋税和徭役。自从两税法兴起,依据土地的大小、肥瘠来制定赋税,又依据赋税的多少来制定徭役。起初大概十分公平。赋税定得重,土地的收入足以供给;徭役定得重,百姓的力量足以承受。为什么呢?赋役的轻重厚薄完全取决于土地,是不能改变的。每户没有固定的赋税,而是看土地来确定赋税;每个人没有固定的徭役,而是看赋税来确定徭役。因此贫者卖掉田地,赋税就减轻;富者增加土地,徭役就加重。这既是衡量百姓力量所能承受的程度,也是为了打破兼并的门路、堵塞侥幸的根源。到了后世,年月久远,小民渐渐作奸犯科,估量官吏耳目所不能察觉的地方,即使有法令禁令,也公然实行而不顾忌。现在一户人家的赋税,官府只知道它应缴多少赋,却不知道它有多少土地。这样一来,增加、减少、出入,全凭官吏的意愿。官吏即使明知法令禁令,即使法令严厉,形势上也没有办法制止这种弊端。而且这种奸弊常常发生在土地买卖之时。卖田的人必定是穷困窘迫的人,承买土地的人必定是富裕有余的人。富人倚仗有余的财力压价,穷人迫于饥寒希望尽快卖掉。因此,往往多买土地而少登记赋税。拥有田地的人正处在贫困之中,只要能缓解一时的急难,就顾不上计算日后的利害。所以富人的土地日益增加,赋税却不增加;穷人的土地日益减少,赋税却不少。又有奸民想用计谋逃避赋役,割出几亩土地,给它加上数倍的赋税,却只收取少于土地实际价值一半的钱;有的人也贪图这笔微薄的钱而买下它。因此几十年来,天下的赋税大多混乱不清。有兼并土地的家族,赋税却很轻;有贫弱的人家,却不能免除沉重的徭役,甚至破产逃亡,不知流落到哪里。土地上的赋税还存在,而原来的人已经逃亡死亡的情况,天下到处都是。天下不可以存在侥幸之事。天下若有一个人侥幸免除负担,就一定有另一个人不幸承受它造成的弊害。如今天下侥幸免除的人这样多,那么不幸承受弊害的人有多少,也就可以想见了。三代的赋税以十分之一为轻,如今的法令本来还没有达到十分之一就征取了。然而天下百姓嗷嗷叫苦,把征税视为祸患,难道不是因为年代久远而奸弊滋生、赋税偏重而不均,才达到这种地步吗?即使如此,天下都知道这是祸患,却不能除去,为什么呢?因为形势不允许。如今若按土地的大小、肥瘠重新规定赋税的多少,奸吏就会借此打开受贿的门路,土地大小、肥瘠也将完全由他们的意志决定。随着他们的喜怒而变化,祸患就会更加深重。因此士大夫害怕这种情况,不敢议论。臣认为,这是最容易查明的,只是人们不去察看罢了。凡是买卖田地,都必定有契约;契约必定记有价钱。所记的价钱必定能够反映土地的大小和肥瘠,官府也必定可以依据契约上的价钱,征收买卖土地的税。因此想知道土地的大小、肥瘠,可以从它所纳的税推知。年代久远的情况无法再查明,但几十年以内的事情,都足以推究核对,府库中的文书仍然可以查见。如果税多,就知道地价高;地价高,就知道田地多而且肥美。若这样的土地赋税反而少、徭役反而轻,那么原有人口逃亡而赋税仍在的情况,就可以逐渐得到均衡。卖田的人都根据土地价钱的多少,追究赋税是否过重,禁止他们用不实的价钱写入契约。这样,从今以后,在土地交易时,作奸犯科的人就会逐渐减少。总之,要查明各种土地的价值和各种土地应缴赋税的多少,再用税额相互参照。这样,只需一个执筹计数的官吏坐在账簿前,就足以周知四境的实际情况。用不了几个月,百姓就可以稍稍得到苏息;否则十几年以后,弊害将无法承受,重税日益变轻、轻税日益变重,而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防别》十一 第五项是教习战争和防守。如今百姓的祸患究竟在哪里?在于只知道安逸而不知道危险,只能享乐而不能劳作。这种祸患今天还没有显现,却将来会显现。如果现在不替它筹划,后来将会有无法挽救的局面。从前先王知道战争不可能废除,所以天下虽然太平,也不敢忘记战争。秋冬农闲时节,让百姓进行田猎,以此讲习武事;教给他们进退、跪坐、起立等方法,使他们的耳目习惯于钟鼓旌旗之间而不混乱,使他们的心志面对砍杀征伐能够安定而不恐惧。因此即使有盗贼变乱,百姓也不至于惊慌溃散。到了后世,采用迂腐儒生的意见,把废除军备说成君王盛大的节操。天下安定以后,就卷起铠甲把它收藏起来。几十年后,铠甲兵器逐渐破旧,人民也一天比一天安于逸乐。突然有盗贼警报,众人便彼此恐惧,听信谣言,不战而逃。开元、天宝年间,天下难道不是大治吗?只是百姓安于太平的享乐,沉溺于游戏、酒食之中,刚强之心和勇武之气消耗殆尽,变得迟钝、衰弱、颓废而不能再振作,因此区区一个安禄山一出兵便乘机袭击,四方百姓像野兽一样奔逃、像鸟雀一样窜散,连请求做囚犯和俘虏都来不及。天下分裂,唐朝也因此衰微了。试着论述一下,天下的形势好比人的身体。王公贵人用来保养身体的条件,难道还不够周到吗?可是他们平日常常苦于多病。至于农夫小民,整年劳苦,却从来没有说自己生病,这是什么缘故呢?风雨霜露、寒暑变化,是疾病产生的原因。农夫小民盛夏努力劳作,严冬暴露在外,筋骨经受冲击,肌肤受到浸润,轻视霜露而习惯风雨,所以寒暑不能成为他们的祸害。如今王公贵人住在高大房屋之下,出门就乘车,刮风便披上皮衣,下雨便使用车盖,凡是用来防患的器具无不齐备;他们太害怕寒暑、保养得太过分,稍有不合心意,寒暑之气就侵入身体。因此善于保养身体的人,应使身体既能安逸也能劳作,通过行走、快步和各种活动,使四肢习惯寒暑的变化,然后才能刚健有力,经历危险而不受伤害。百姓也是这样。如今太平日子已经很久,天下人骄纵懒惰、脆弱不堪,像妇女和孩童一样,不走出内室;一谈到战斗之事就缩着脖子、双腿发抖,听到盗贼的名字就捂住耳朵,不愿听闻。士大夫也从来不谈论军务,认为这样会兴事扰民,不能让这种风气逐渐发展,这不也是太过害怕战争、保养百姓过度吗?

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愚者见四方之无事则以为变故无自而有,此亦不然矣。今国家所以奉西北二边者,歳以百万计,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无厌,此其势必至于战。战者必然之势也,不先于我则先于彼,不出于西则出于北。所不可知者,有迟速逺近,而要以不能免也。天下苟不免于用兵,而用之不以渐,使民于安乐无事之中,一日出身而蹈死地,则其为患必有所不测。故曰: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臣所谓大患也。臣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讲习兵法;庶人之在官者,教以行阵之节;役民之司盗者,授以击刺之术。每歳终则聚之郡府,如古都试之法,有胜负,有赏罚,而行之既久,则又以军法从事。然议者必以为无故而动民,又悚以军法,则民将不安,而臣以为此所以安民也。天下果未能去兵,则其一旦将以不教之民而驱之战。夫无故而动民,虽有小恐,然孰与夫一旦之危哉!今天下屯聚之兵,骄豪而多怨,陵压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为天下之知战者惟我而已。如使平民皆习于兵,彼知有所敌,则固已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利害之际,岂不亦甚明欤?防别十二其六曰:去奸民。自昔天下之乱,必生于治平之日。休养生息,而奸民得容于其间,蓄而不发,以待天下之衅。至于时有所激,势有所乘,则溃裂四出,不终朝而毒流于天下。圣人知其然,是故严法禁,督官吏以司察天下之奸民而去之。夫大乱之本,必起于小奸。惟其小而不足畏,是故其发也常至于乱天下。今夫世人之所忧,以为可畏者,必曰豪侠大盗,此不知变者之説也。天下无小奸,则豪侠大盗无以为资。且其治平无事之时,虽欲为大盗,将安所容其身?而其残忍贪暴之心无所发泄,则亦时出为盗贼,聚为博奕,羣饮于市肆,而叫号于郊野。小者呼鸡逐狗,大者椎牛发冢,无所不至。捐父母,弃妻孥,而相与嬉逰。凡此者,举非小盗也。天下有衅,鉏耰棘矜,相率而剽夺者,皆向之小盗也。昔三代之圣王,果断而不疑,诛除击去,无有遗类,所以拥防良民而使安其居。及至后世,刑法日以深严,而去奸之法乃不及于三代。何者?待其败露,自入于刑而后去也。夫为恶而不入于刑者,固巳众矣。有终身为不义,而其罪不可指名以附于法者;有巧为规避,持吏短长而不可诘者;又有因縁幸防而免者。如必待其自入于刑,则其所去者葢无几耳。昔周之制,民有罪恶未丽于法而害于州里者,桎梏而坐诸嘉石,重罪役之朞,以次轻之。其下罪三月役使州里任之,然后宥而舎之。其化之不从,威之不格,患苦其乡之民而未入于五刑者,谓之罢民。凡罢民不使冠带,而加明刑,任之以事,而不齿于乡党。由是观之,则周之盛时,日夜整齐其人民,而锄去其不善,譬如猎人终日驰驱,践蹂于草茅之中,搜求伏兔而搏之,不待其自投于网罗而后取也。夫然故小恶不容于乡,大恶不容于国,礼乐之所以易化,而法禁之所以易行者,由此之故也。今天下久安,天子以仁恕为心,而士大夫一切以寛厚为称,上意而懦夫庸人又有所侥幸,务出罪人外以邀雪寃之赏,而内以待隂徳之报。臣是以知天下颇有不诛之奸,将为子孙忧。宜明敕天下之吏,使以歳时纠察凶民,而徙其尤无良者,不必待其自入于刑。而间则命使出按郡县,有子不孝,有弟不悌,好讼而数犯法者,皆诛无赦。诛一乡之奸,则一乡之人悦;诛一国之奸,则一国之人悦。要以诛寡而悦众,则虽尧舜亦如此而巳矣。天下有三大患,而蛮夷之忧不与焉。有内大臣之变,有外诸侯之叛,有匹夫羣起之祸。此三者,其势常相持。内大臣有权,则外诸侯不叛;外诸侯强,则匹夫羣起之祸不作。今者内无权臣,外无强诸侯,而万世之后,其或可忧者,奸民也。臣故曰:去奸民以为安民之终云。防别十三厚货财者,其别有二:一曰省费用。夫天下未尝无财也。昔周之兴,文王、武王之国不过百里,当其受命,四方之君长交至于其廷,军旅四出,以征伐不义之诸侯,而未尝患无财。方此之时,闗市无征,山泽不禁,取于民者不过什一,而财有余。及其衰也,内食千里之租,外收千八百国之贡,而不足于用。由此观之,夫财岂有多少哉?人君之于天下,俯巳就人,则易为功;仰人以援巳,则难为力。是故广取以给用,不如节用以防取之为易也。臣请得以小民之家而推之。夫民方其穷困时,所望不过十金之资,计其衣食之费,妻子之奉,出入于十金之中,寛然而有余。及其一旦稍稍畜聚,衣食既足,则心意之欲日以渐广,所入益众,而所欲益以不给,不知罪其用之不节,而以为求之未至也。是以富而愈贪,求愈多而财愈不供,此其为惑,未可以知其所终也。

译况且天下本来就有意料之外的祸患。愚蠢的人看见四方没有事变,便以为变故不可能凭空发生,这也是不对的。如今国家每年供给西北两边的费用以百万计,供给是有限的,而对方的索取没有满足,这种形势必然会导致战争。战争是必然的趋势;不先发生在我们这边,就会先发生在他们那边;不从西边发生,就会从北边发生。不可知的只是迟早远近,总之是不能避免的。天下如果不能避免用兵,却不逐渐进行训练,使百姓在安乐无事之中,某一天突然离开家园踏上死地,那么造成的祸患必定会出人意料。所以说,天下百姓只知道安定而不知道危险,只能享逸而不能劳苦,这就是臣所说的大祸患。臣想使士大夫尊重、崇尚武勇,讲习兵法;使在官府任职的平民学习行军布阵的法则;使负责捕盗的差役学习击刺的技术。每年年终便把他们集中到郡府,依照古代都试的办法,分出胜负,实行赏罚;实行日久以后,再按照军法办理。但议论的人一定会认为这是无故劳扰百姓,又用军法使他们恐惧,于是百姓将不得安宁;臣却认为这正是使百姓安宁的办法。天下果真不能废除战争,那么一旦发生战争,就会把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赶上战场。无故劳扰百姓,虽然会造成小小的恐惧,但同突然发生的危险相比,哪一个更严重呢?如今天下屯聚的军队骄横豪强、怨气很多,欺凌百姓并向上级邀功请赏,是什么缘故?这是因为他们心里认为,天下懂得作战的只有自己。如果让平民都熟习军务,他们知道有人能够与自己抗衡,那么本来就已经可以打破他们的奸谋、挫折他们的骄气;在利害关系上,难道不是也会看得更加明白吗?《防别》十二 第六项是清除奸民。自古以来,天下的乱事一定在太平日子里滋生。国家休养生息,奸民便得以隐藏其中,积蓄力量而不发作,等待天下出现可乘之机。到了时势受到刺激、形势可以利用的时候,便四处溃裂而出,不到一天,毒害就流布天下。圣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严明法令禁约,督促官吏负责侦察天下的奸民并把他们清除。大乱的根源必定从小奸小恶开始。正因为它小而不足畏惧,所以一旦发作,常常会发展到扰乱天下。如今世人所忧虑、认为值得畏惧的,必定说是豪侠、大盗;这是不懂变化规律的说法。天下没有小奸小恶,豪侠大盗就没有凭借。况且在天下太平无事时,即使想做大盗,又将把自己藏在哪里?他们残忍贪暴的心无处发泄,就常常出来做盗贼,聚集赌博,在市肆中群饮,在郊野呼喊叫嚣。小的则呼朋唤友、追鸡逐狗,大的则杀牛掘墓,没有什么不做的。抛弃父母,舍弃妻子儿女,彼此一起游乐。这些人全都不是小盗。天下一有事变,拿着锄头、耰、棘矜,互相结伴抢劫掠夺的人,都是从前那些小盗。过去夏、商、周三代的圣王果断而不迟疑,把他们诛杀、铲除、击破,没有留下同类,用来保护良民,使他们安居。到了后世,刑法一天比一天深严,清除奸民的办法却反而比不上三代。为什么呢?因为总要等他们罪行败露,自身触犯刑法以后才清除他们。作恶却没有触犯刑法的人,本来已经很多了。有的人终身做不义之事,但他的罪行无法明确指认并按法律定罪;有的人巧妙地规避法令,抓住官吏的把柄,使人无法追问;还有的人因得到某种关系或侥幸庇护而免罪。如果一定要等他们自己触犯刑法,那么所能清除的恐怕没有多少了。从前周代的制度,百姓有罪恶尚未达到法律定罪标准,却已经危害乡里,就给他戴上刑具,让他坐在嘉石旁;重罪服劳役一年,较轻的依次减轻;最轻的罪服劳役三个月,由乡里负责监督使用,然后宽免释放。对于教化不服从、威势不能使其改正、使乡里百姓受苦而又尚未触犯五刑的人,称为罢民。凡是罢民,不让他们戴冠着带,并给他们加上标明罪行的刑具,让他们承担事务,却不列入乡党之中。由此看来,周代强盛时,日夜整顿约束人民,铲除他们的不善,就像猎人整天在草木间奔驰践踏,搜寻并捕捉藏伏的兔子,不必等它自己落入罗网才捕取。正因为这样,小恶不能容于乡里,大恶不能容于国家,礼乐之所以容易教化,法令禁约之所以容易施行,都是这个缘故。如今天下长久安定,天子以仁慈宽恕为本心,士大夫也一概以宽厚为美名;迎合皇帝旨意的懦夫庸人又抱有侥幸心理,竭力把罪犯释放在外,以求得到昭雪冤屈的名声,在内则等待获得暗中积德的报偿。因此臣知道天下有不少不被诛除的奸民,将成为子孙后代的忧患。应当明确命令天下官吏,按时纠察凶恶之民,把其中尤其没有良心的人迁徙出去,不必等他们自己触犯刑法。并且间或命令使者出巡按察郡县;有不孝父母的儿子、不敬兄长的弟弟、喜好诉讼而屡次犯法的人,都应诛杀而不赦免。诛杀一乡的奸民,一乡的人就高兴;诛杀一国的奸民,一国的人就高兴。总之,诛杀少数人而使多数人高兴,即使尧、舜也不过如此罢了。天下有三大祸患,蛮夷的忧患不在其中:一是内部大臣发动变乱,二是外部诸侯反叛,三是平民百姓群起作乱。这三者的形势常常相互制约。内部有权臣,外部诸侯就不会反叛;外部诸侯强大,平民群起的祸患就不会发生。如今内部没有权臣,外部没有强诸侯,但万世之后,或许值得忧虑的就是奸民。因此臣说,清除奸民,是使百姓安定的最后办法。《防别》十三 增加财货的办法,另有两项:第一是节省费用。天下从来不是没有财货。过去周朝兴起时,文王、武王的国土不过方圆百里;他们接受天命时,四方的君长纷纷来到朝廷,军队四处出动,征伐不义的诸侯,却从来没有担忧财用不足。当时关卡和市场不征税,山林湖泽不加禁限,从百姓那里取得的不过十分之一,财用却有余。等到周朝衰微,内部享用方圆千里的租税,外部收取一千八百国的贡赋,财用仍然不够。由此看来,财货难道有多少的固定标准吗?君主治理天下,自己俯身去迁就百姓,就容易取得功效;仰赖他人来援助自己,就难以施展力量。所以广泛征取财物来供给开支,不如节省开支以避免征取来得容易。臣请从普通百姓之家推论。百姓正处在穷困时,所希望的不过是十金的财物;计算衣食费用、妻子儿女的供养,在十金之内支出,仍然宽裕有余。等到一旦稍稍积聚财产,衣食已经充足,心中的欲望便日渐扩大,收入增加了,欲望却更加不能满足;他们不知道责怪自己用度不节,反而认为只是求取财物还不够。因此越富越贪,求取得越多,财货越不能供给;这种迷惑,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盍亦反其始而思之?夫向者,岂能寒而不衣,饥而不食乎?今天下汲汲乎以财之不足为病,何以异此?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之地至狭也。然歳歳出师,以诛讨僣乱之国,南取荆楚,西平巴蜀,而东下并潞,其费用之众,又百倍于今,可知也。然天下之士未尝思其始,而惴惴焉患今世之不足,则亦甚惑矣。夫为国有三计:有万世之计,有一时之计,有不终月之计。古者三年耕,必有一年之蓄,以三十年之通计,则可以九年无饥也。歳之所入足用而有余,是以九年之蓄常闲而无用。卒有水旱之变,盗贼之忧,则官可以自办而民不知。若此者,天不能使之灾,地不能使之贫,四夷盗贼不能使之困,此万世之计也。而其不能者,一歳之入才足以为一歳之出,天下之产仅足以供天下之用。其平居虽不至于虐取其民,而有急则不免于厚赋,故其国可静而不可动,可逸而不可劳,此亦一时之计也。至于最下而无谋者,量出以为入,用之不给,则取之益多。天下晏然,无大患难,而尽用衰世苟且之法,不知有急,则将何以加之?此所谓不终月之计也。今天下之利,莫不尽取。山陵林麓,莫不有禁;闗有征,市有租;盐鐡有▯,酒有课,茶有筭。则凡衰世苟且之法,莫不尽用矣。譬之于人,其少壮之时,丰健勇武,然后可以望其无疾以至于寿考。今未五六十而衰老之▯,具见而无遗。若八九十者,将何以待其后耶?然天下之人,方且穷思竭虑,以广求利之门。且人而不急,则以为费用不可复省。使天下而无盐鐡酒茗之税,将不为国乎?臣有以知其不然也。天下之费,固有去之甚易而无损,存之甚难而无益者矣。臣不能尽知,请举其所闻,而其余可以类求焉。夫无益之费,名重而实轻,以不急之实,而被之以莫大之名,是以疑而不敢去。三歳而郊,郊而赦,赦而赏,此县官有不得巳者。天下吏士数日而待赐,此诚不可以卒去。至于大吏所谓股肱耳目,与县官同其忧乐者,此岂亦不得已而有所畏耶?天子有七庙,今又饰老佛之宫而为之祠,固巳过矣。又使大臣以使领之歳,给以巨万计,此何为者也?天下之吏为不少矣,将患未得其人。苟得其人,则凡民之利莫不备举,而其患莫不尽去。今河水为患,不使滨河州郡之吏亲行其灾,而责之以救灾之术,顾为都水监。夫四方之水患,岂其一人坐筹于京师,而尽其利害?天下有转运使足矣。今江淮之间,又有发运禄赐之厚,徒兵之众,其为费岂可胜计哉?葢尝闻之,里有畜马者,患牧人欺之而盗其刍菽也,又使一人焉为之廐长。廐长立而马益癯。今为政不求其本而治其末,自是而推之,天下无益之费不为不多矣。臣以为凡若此者,日求而去之,自毫厘以往,莫不有益。惟无轻其毫厘而积之,则天下庶乎少息也。防别十四其二曰:定军制。自三代之衰,井田废,兵农异处,兵不得休而为民,民不得息肩而无事于兵者,千有余年,而未有如今日之极者也。三代之制,不可复追矣。至于汉、唐,犹有可得而言者。夫兵无事而食,则不可使聚;聚则不可使无事而食。此二者相胜,而不可并行,其势然也。今夫有百顷之闲田,则足以牧马千驷,而不知其费;聚千驷之马,而输百顷之刍,则其费百倍。此易晓也。昔汉之制,有践更之卒,而无营田之兵,虽皆出于农夫,而方其为兵也,不知农夫之事。是故郡县无常屯之兵,而京师亦不过有南北军、期门、羽林而已。边境有事,诸侯有变,皆以虎符调发郡国之兵;至于事巳而兵休,则涣然各复其故。是以其兵虽不知农,而天下不至于弊者,未尝聚也。唐有天下,置十六卫,府兵天下之府八百余所,而屯于闗中者至有五百,然皆无事则力耕而积谷,不惟以自赡养,而又有以广县官之储。是以兵虽聚于京师,而天下亦不至于弊者,未尝无事而食也。今天下之兵,不耕而聚于京畿、三辅者,以数十万计,皆仰给于县官。有汉、唐之患,而无汉、唐之利,择其偏而兼用之,是以兼受其弊而莫之分也。天下之财,近自淮甸,而逺至于吴、蜀,凡舟车所至,人力所及,莫不尽取以归于京师,晏然无事,而赋敛之厚至于不可复加,而三司之用犹苦不给。其弊皆起于不耕之兵,聚于内而食四方之贡赋。非特如此而巳又有循环往来屯戍于郡县者。昔建国之初,所在分裂,拥兵而不服,太祖、太宗躬擐甲胄,力战而取之。既降其君而籍其疆土矣,然其故基余孽犹有存者。上之人见天下之难合,而恐其复发也,于是出禁兵以戍之,大自藩府,而小至于县镇,往往皆有京师之兵。由此观之,则是天下之地,一尺一寸皆天子自为守也,而可以长乆而不变乎?

译为什么不回到起初的情况想一想呢?先前那个人难道能够受寒而不穿衣、挨饿而不吃饭吗?如今天下急急忙忙把财用不足当作祸患,与这种情况有什么不同?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的土地极其狭小;然而年年出兵,诛讨僭越作乱的国家,南取荆楚,西平巴蜀,东下并潞,当时的费用比现在多一百倍,这是可以知道的。然而天下士人从来不思考当初的情况,却战战兢兢地担忧今天财用不足,也太迷惑了。治理国家有三种谋划:有万世之计,有一时之计,有连一个月都维持不了的计策。古代耕种三年,必定有一年的积蓄;按三十年总体计算,便可以做到九年没有饥荒。每年收入足够使用而且有余,所以九年的积蓄常常闲置而无须动用。突然发生水旱灾害、盗贼忧患,官府可以自行办理,百姓也不会察觉。像这样,天不能使它遭灾,地不能使它贫困,四方夷狄和盗贼不能使它困顿,这就是万世之计。不能做到这一点的国家,一年的收入刚好够一年的支出,天下的产出仅仅够天下的用度。平时虽不至于苛虐地征取百姓,遇到急事却免不了加重赋税,所以这样的国家可以安静而不能动荡,可以安逸而不能劳作,这也是一时之计。至于最下等、毫无谋划的办法,是计算支出多少来确定收入;用度不够,就征取得更多。天下安然无事,没有大的灾难,却把衰世苟且应付的办法全部采用;一旦不知道有急难,又将拿什么来增加征取呢?这就是所谓连一个月也维持不了的计策。如今天下的利益几乎无不被全部征取:山陵、林麓无不设置禁令,关卡有征税,市场有租税,盐铁有专卖税,酒有酒税,茶有茶税。这样,衰世苟且应付的办法几乎都用尽了。以人的身体作比喻,人在年轻壮盛时,身体丰健、勇武有力,才可以希望没有疾病而活到高寿。如今还不到五六十岁,衰老的征兆就已经显现得无一遗漏;如果到了八九十岁,将怎样面对后来的日子呢?然而天下人正穷尽心思,竭尽考虑,扩大求取利益的门路。况且若人不处在急迫之中,就会认为费用再也不能节省。假使天下没有盐、铁、酒、茶的税收,难道国家就不能维持了吗?臣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天下的费用,本来有些删去十分容易而没有损失,保留下来却十分困难而没有益处。臣不能全部知道,只举出自己听闻的情况,其余的可以类推。有些无益的费用,名目很重大,实际作用却很轻;以并不急迫的实际事情,却给它加上极其重大的名目,因此人们疑虑而不敢废除。每三年举行郊祀,郊祀之后大赦,大赦之后赏赐,这是朝廷有不得已的事情。天下官吏士人等候赏赐已有许多天,这确实不能突然废除。至于大官所说的股肱、耳目,是与朝廷共同忧乐的人,难道也有不得已而有所畏惧吗?天子有七庙,如今又修饰供奉老子、佛的宫观,为他们建立祠庙,本来已经过分了;又让大臣以使者身份主管此事,每年供给数以万计的巨额费用,这又是为了什么?天下的官吏已经不少了,所忧虑的只是未能得到合适的人。如果得到合适的人,那么凡是有利于百姓的事无不可以办成,凡是百姓的祸患无不可以除去。如今黄河泛滥成灾,却不让河边州郡的官吏亲自巡视灾情,反而要求他们提出救灾的办法,只设置都水监。四方的水灾,难道是一个人坐在京师筹划,就能把利弊全部掌握吗?天下有转运使就够了。如今江淮之间又设置发运使,俸禄赏赐优厚,随行士卒众多,这种费用哪里计算得尽?我曾听说,乡里有人养马,担心牧人欺骗他、偷盗马的草料和豆子,于是又派一个人担任马厩长;马厩长设立以后,马反而更加瘦弱。如今治理政事不求根本,只治理枝末,由此推及,天下无益的费用不能说不多了。臣认为,凡是像这些费用,都应当每天查求并加以裁减,从极细微的地方做起,没有一项不是有益的。只要不轻视细微的节省,并把它们积累起来,天下或许就可以稍稍得到休息。《防别》十四 第二项是确定军队制度。自从三代衰微、井田制度废弃以后,军人与农民分居,军人不能退伍为民,百姓也不能卸下负担而不再与军务有关,这种情况延续了一千多年,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三代的制度无法恢复了。至于汉、唐两代,还有可以谈论的地方。军队没有战事却要供给粮食,就不可以让它聚集;聚集起来,又不可以让它无事而白吃粮食。这两种情形彼此冲突,不能同时实行,这是形势决定的。如今有百顷空闲田地,足以牧养千辆马车所需的马匹,却不知道其中的费用;聚集千辆马车的马匹,再从百顷土地运送草料,费用就要多一百倍。这是很容易明白的。过去汉代的制度,有轮番服役的士卒,却没有屯田的军队;虽然士卒都出身农民,但他们一旦当兵,就不再从事农民的事务。因此郡县没有常年驻扎的军队,京师也不过有南军、北军、期门、羽林等军。边境有事、诸侯有变,都用虎符调发郡国的军队;事情结束、军队休止,就各自分散,恢复原来的身份。因此汉军虽然不懂农事,天下却不至于困弊,因为军队从来没有长期聚集。唐朝拥有天下后,设置十六卫,天下府兵所属军府有八百多处,驻屯关中的多达五百处;但没有战事时都努力耕作、积储粮食,不仅足以供养自己,也可以增加朝廷仓储。因此军队虽然聚集在京师,天下也不至于困弊,因为它从来不是无事而白吃粮食。如今天下的军队不耕作,却聚集在京畿、三辅,数量以几十万计算,全都仰赖朝廷供给;只有汉、唐军制的弊病,却没有汉、唐军制的好处,把偏颇的部分兼而采用,所以同时承受了两方面的弊害,却没有人加以区分。天下的财物,近的从淮甸,远的直到吴、蜀,凡是船车能够到达、人力能够运送的地方,无不全部搜取,运到京师。天下安然无事,赋税征收却重到不能再加,而三司的费用仍然苦于不够。这些弊病都起因于不耕作的军队聚集在内地,吞食四方的贡赋。不仅如此,还有军队在郡县之间循环往来、轮番驻戍。过去建国之初,各地分裂割据,拥兵而不服从,太祖、太宗亲自披甲戴盔,奋力作战而夺取这些地方。既已降服他们的君主,登记了他们的疆土,但原来的根基和残余势力仍有存在。上面的人看见天下难以合一,担心他们再次发作,于是派出禁兵驻守,从大的藩府到小的县镇,往往都有京师军队。由此看来,天下的土地每一尺每一寸,都是天子亲自守卫的,这种办法难道能够长久不变吗?

费莫大于养兵。养兵之费,莫大于征行。今出禁兵而戍郡县,逺者或数千里,其月廪歳给之外,又日供其刍粮。三歳而一迁,往者纷纷,来者累累。虽不过数百为軰,而要其归,无以异于数十万之兵三歳而一出征也。农夫之力,安得不竭?餽运之卒,安得不疲?且今天下未尝有战鬬之事,武夫悍卒非有劳伐,可以邀其上之人,然皆不得为休息闲居无用之兵者,其意以为为天子出戍也。是故美衣丰食,开府库,辇金帛,若有所负,一逆其意,则欲羣起而噪呼。此何为者也?天下一家,且数十百年矣,民之戴君至于海隅,无以异于畿甸,亦不必举疑四方之兵,而专信禁兵也。曩者蜀之有妖贼,与近歳贝州之乱,未必非禁兵致之。臣愚以为郡县之土兵,可以渐训而隂夺其权,则禁兵可以渐省而无用。天下武健,岂有常所哉?山川之所习,风气之所咻,四方之民一也。昔者战国尝用之矣。蜀人之怯懦,吴人之短小,皆尝以抗衡于上国。夫安得禁兵而用之?今之土兵所以钝弊劣弱而不振者,彼见郡县皆有禁兵而待之异等,是以自弃于贱▯役夫之间,而将吏亦莫之训也。苟禁兵渐省,而以其资粮益优郡县之土兵,则彼固以欢欣踊跃出于意外,戴上之恩而愿效其力,又何遽不如禁兵耶?夫土兵日以多,禁兵日以少,天子扈从捍城之外,无所复用。如此则内无屯聚仰给之费,而外无迁徙供亿之劳,费之省者又巳过半矣。防别十五训兵旅者,其别有三:一曰蓄材用。夫今之所患,兵弱而不振者,岂士卒寡少而不足使欤?器械钝弊而不足用欤?抑为城郭不足守欤?廪食不足给欤?此数者皆非也。然所以弱而不振,则是无材用也。夫国之有材,譬如山泽之有猛兽,江河之有蛟龙,伏乎其中而威见乎其外,悚然有所不可狎者。至于鳅蚖之所蟠,防豚之所牧,虽千仞之山,百寻之溪,而人易之。何则?其见于外者不可欺也。天下之大,不可谓无人;朝廷之尊,百官之富,不可谓无才。然以区区之二敌,举数州之众,以临中国,抗天子之威,犯天下之怒,而其气未尝少衰,其词未尝少挫,则是其心无所畏也。主忧则臣辱,主辱则臣死。今朝廷之上不能无忧,而大臣恬然未尝有拒絶之义,非不欲絶也,而未有以待之,则是朝廷无所恃也。縁边之民,西顾而战栗;牧马之士,不敢弯弓而北向;吏士未战而先期于败,则是民轻其上也。外之蛮夷无所畏,内之朝廷无所恃,而民又自轻其上,此犹足以为有人乎?天下未尝无才,患所以求才之道不至。古之圣人,以无益之名而致天下之实,以可见之实而较天下之虚名,二者相为用而不可废。是故其始也,天下莫不纷然奔走从事于其间,而要之以其终,不肖者无以欺其上。此无他,先名而后实也。不先其名而唯实之求,则来者寡;来者寡,则不可以有所择。以一旦之急而用不择之人,则是不先名之过也。天下之所向,天下之所奔也。今夫孙呉之书,其读之者未必能战也;多言之士,喜论兵者未必能用也。进之以武举,而试之以骑射,天下之奇才未必至也。然将以求天下之实,则非此三者不可以致。以为未必然而弃之,则是其必然者终不可得而见也。往者西师之兴,其先也,惟不以虚名多致天下之才,而择之以待一旦之用,故其兵兴之。际四顾惶惑而不知所措,于是设武举,购方略,收勇悍之士,而开猖狂之言,不爱髙爵重赏以求强兵之术。当此之时,天下嚣然,莫不自以为知兵也。来者日多,而其言益以无据,至于临事终不可用,执事之臣亦遂厌之而知其无益,故兵休之日,举从而废之。今之论者以为武举、方略之类,适足以开侥幸之门,而天下之实才终不可以求得,此二者皆过也。夫既以用天下之虚名而不较之以实,至其弊也,又举而废其名,使天下之士不复以兵术进,亦巳过矣。天下之实才不可以求之于言语,又不可以较之于武力,独见之于战耳。战不可得而试也,是故见之于治兵。子玉治兵于蒍,终日而毕,鞭七人,贯三人耳。蒍贾观之,以为刚而无礼,知其必败。孙武始见,试以妇人,而犹足以取信于阖闾,使知其可用。故凡欲观将帅之才否,莫如治兵之不可欺也。今夫新募之兵,骄而难令,勇悍而不知战,此真足以观天下之才也。武举、方略之类,以来之新兵以试之,观其顔色和易,则足以见其气;约束坚明,则足以见其威;坐作进退,各得其所,则足以见其能。凡此者皆不可强也。故曰:先之以无益之虚名,而较之以可见之实,庶乎可得而用也。防别十六

译费用没有比养兵更大的,养兵的费用又没有比出征行军更大的。如今派禁兵驻守郡县,远的有时相隔数千里;除了每月军粮、每年供给以外,还要每天供应草料粮食。三年调动一次,离去的人纷纷不断,来的人接连不断。虽然每批不过几百人,但总的算起来,与几十万军队每三年出征一次没有区别。农民的力量怎能不耗尽?负责运输粮饷的士卒怎能不疲惫?况且今天下并没有发生战争,武夫悍卒并没有功劳战绩可以向上级邀功,但他们都不肯成为休息闲居、没有用处的军队,心里认为自己是替天子出外驻防。因此他们要求华美的衣服、丰盛的食物,打开府库,运送金帛,好像朝廷有所亏欠他们;一旦违背他们的意愿,就想要群起喧哗。这是为什么呢?天下已经是一家,而且已有几十年、上百年;百姓拥戴君主直到海边,与京畿百姓没有不同,不必对四方军队都猜疑,而专门信任禁兵。从前蜀地发生妖贼,近年贝州发生叛乱,未必不是禁兵导致的。臣愚昧地认为,郡县的土兵可以逐渐训练,同时暗中削弱禁兵的权力;这样禁兵便可以逐渐减少而不再需要。天下勇武健壮的人,难道有固定的地方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各地百姓所习惯的山川环境、所受的风气熏陶不同,但四方人民本来是一体。过去战国时期就曾使用过他们。蜀人虽怯懦,吴人虽矮小,都曾经凭借这些条件与中原大国抗衡。哪里是一定要有禁兵才能使用呢?如今土兵之所以迟钝、疲弱、低劣而不能振作,是因为他们看见郡县都有禁兵,并且受到不同等级的待遇,于是自甘处在低贱的仆役之中,将领和官吏也不训练他们。如果逐渐减少禁兵,把节省下来的粮饷用来优待郡县土兵,那么他们本来就会欣喜踊跃,超出意料之外;感戴朝廷的恩德,愿意贡献力量,又怎么会很快不如禁兵呢?土兵日益增多,禁兵日益减少,除了天子随从和守卫城池以外,便没有其他需要使用禁兵的地方。这样,内地没有屯聚军队、仰赖供给的费用,外地也没有调动迁徙、供应军粮的劳苦,所节省的费用已经超过一半了。《防别》十五 训练军队,另有三项:第一是储备人才和器用。如今所忧虑的,是军队衰弱而不能振作,难道是士卒太少而不足以使用吗?是器械钝坏而不能使用吗?还是城郭不足以守卫,军粮不足以供给?这些都不是原因。然而军队之所以衰弱而不能振作,是因为没有人才和器用。国家有了人才,就好比山林湖泽中有猛兽、江河中有蛟龙;它们潜伏其中,威势却显现在外,使人警惧而不敢轻慢。至于泥鳅、蝾螈盘踞之处,野猪放牧之地,即使是千仞高山、百寻深溪,人们也会轻视它。为什么呢?因为它显露在外的力量不足为惧。天下这样大,不能说没有人;朝廷这样尊贵,百官这样众多,也不能说没有人才。然而仅凭区区两个敌国,就率领几个州的军队逼近中原,抗拒天子的威严,触犯天下人的愤怒,而他们的气势从未稍有衰减,言辞也从未稍有挫折,这说明他们心中没有畏惧。君主忧虑,臣子就感到耻辱;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死去。如今朝廷之上不能没有忧患,大臣却安然自得,从来没有拒绝敌人的意志;并不是他们不想拒绝,而是没有办法应对,这说明朝廷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边境的百姓向西望去便战栗;牧马的士卒不敢弯弓向北;官吏士卒尚未交战便先期待失败,这就说明百姓轻视他们的上级。外部蛮夷无所畏惧,内部朝廷无所依恃,而百姓又自己轻视上级,这样还足以说是有人才吗?天下从来不是没有人才,忧虑的是求取人才的方法没有做到位。古代圣人用没有实际益处的名声来招致天下真正的人才,用可以看见的实际表现来考核天下徒有的虚名,二者相互配合,不能废弃。因此开始时,天下人无不纷纷奔走,前来从事这件事;等到最后考核时,不肖之人便无法欺骗上级。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先给名声,后来考察实际。不先给名声而只求实际才能,来的人就少;来的人少,就无法有所选择。遇到一旦发生的急难,却使用没有选择过的人才,这是不先重视名声的过错。天下人所向往的地方,就是天下人奔赴的地方。如今孙武、吴起的兵书,读它的人未必能够作战;多言善辩、喜欢谈论兵法的人,未必能够实际使用军队。通过武举来选拔,以骑射来考试,天下的奇才未必就会到来。然而要借此求取天下真正的人才,除这三种办法以外就不能招致他们。如果因为这些人未必成才就放弃它们,那么那些必然成才的人最终也无法被发现。过去西部军队兴起时,最初只是因为没有用虚名广泛招致天下人才,而是选拔人才以等待一旦有事时使用,所以军队兴起之际,四处张望,惶恐迷惑,不知所措。于是设置武举,征购方略,招收勇猛强悍的人,放宽对大胆言论的限制,不吝惜高官厚禄来求取强兵的办法。当时天下喧嚣,人人都自以为懂得军事。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他们的言论也越来越没有根据;到了临事之时,终于不能使用,执掌政事的大臣也因此厌恶这些办法,知道它们没有益处,所以战争停止以后,便全都废除了。如今议论的人认为,武举、方略之类只会打开侥幸求取功名的门路,而最终无法求得天下真正的人才;这两种看法都有过错。既然已经利用天下徒有的虚名,却不以实际考核它,等到弊病出现,又把这种名目全部废除,使天下士人不再凭借兵法求进,也已经错了。天下真正的人才不能从言语中求得,也不能只用武力考核,只有在战争中才能看出。战争不能轻易拿来试验,所以要在治理军队时观察。子玉在蒍地训练军队,一整天便完成了,鞭打了七个人,刺杀了三个人而已。蒍贾观察后认为他刚强却不守礼,知道他一定会失败。孙武刚开始被召见时,用妇女来试验他的军法,尚且足以取得阖闾的信任,使阖闾知道他可以任用。所以凡是想考察将帅有没有才能,没有比看他训练军队更可靠、更不能作假了。如今新招募的士兵,骄傲而难以号令,勇猛强悍却不懂作战,这正足以用来考察天下的人才。用武举、方略之类招来新兵,让他们接受训练并加以考验;观察他们神色平和,就足以看出他们的气度;号令约束坚定明确,就足以看出他们的威严;坐下、起立、前进、后退各得其所,就足以看出他们的才能。这些表现都不是勉强装得出来的。所以说,先用没有实际益处的虚名招致人才,再用可以看见的实际表现考核他们,这样或许就能得到真正可以任用的人。《防别》十六

其二曰:练军实,三代之兵不待择而精,其故何也?兵出于农,有常数而无常人,国有事,要以一家而备一正卒,如斯而巳矣。是故老者得以养,疾病者得以为闲民,而役于官者,莫不皆其壮子弟。故其无事而田猎,则未尝发老弱之民;师行而餽粮,则未尝食无用之卒。使之足轻险阻,而手易器械,聦明足以赴旗皷之节,强鋭足以犯死伤之地。千乘之众,而人人足以自捍,故杀人少而成功多,费用省而兵卒强。葢春秋之时,诸侯相并,天下百战,其经传所见,谓之败绩者,如城濮、鄢陵之役,皆不过犯其偏师而猎其游卒,敛兵而退,未有僵尸百万,流血于江河如后世之战者,何也?民各推其家之壮者以为兵,则其势不可得而多杀也。及至后世,兵民既分,兵不得复而为民,于是始有老弱之卒。夫既巳募民而为兵,其妻子屋庐既巳托于营伍之中,其姓名既巳书于官府之籍,行不得为商,居不得为农,而仰食于官,至于衰老而无归,则其道诚不可以弃去。是故无用之卒,虽薄其资粮,而皆廪之终身。凡民之生,自二十以上至于衰老,不过四十余年之间,勇鋭强力之气足以犯坚冒刃者,不过二十余年。今廪之终身,则是一卒凡二十年无用而食于官也。自此而推之,养兵十万,则是五万人可去也;屯兵十年,则是五年为无益之费也。民者,天下之本,而财者,民之所以生也。有兵而不可使战,是谓弃财;不可使战而驱之战,是谓弃民。臣观秦汉之后,天下何其残败之多耶?其弊皆起于分民而为兵,兵不得休,使老弱不堪之卒,拱手而就戮,故有以百万之众而见屠于数千之兵者,有良将善用,不过以为饵,委之啖贼。嗟夫!三代之衰,民之无罪而死者,其不可胜数矣。今天下募兵至多,往者陜西之役,举籍平民以为兵,加以明道、宝元之间,天下旱蝗次。及近歳,青齐之饥与河朔之水灾,民急而为兵者日以益众。举籍而按之,近世以来募兵之多,无如今日。然皆老弱不教,不能当古之十五,而衣食之费,百倍于古,此甚非所以长久而不变者也。凡民之为兵者,其类多非良民。方其少壮之时,博奕饮酒,不安于家,而后能捐其身。至其少衰而气沮,盖亦有悔而不可复者矣。臣以谓五十已上,愿复而为民者,宜听。自今以往,民之愿为兵者,皆三十已下,则收限以十年而除其籍。民三十而为兵,十年而复归,其精力思虑,犹可以养生送死,为终身之计。使其应募之日,心知其不出十年,而为十年之计,则除其籍而不怨。以无用之兵终身坐食之费,而为重募,则应者必众。如此,县官长无老弱之兵,而民之不任战者不至于无罪而死。彼皆知其不过十年而复为平民,则自爱其身而重犯法,不至于叫呼无赖以自弃于凶人。今夫天下之患,在于民不知兵,故兵常骄悍而民常怯,盗贼攻之而不能御,戎狄掠之而不能抗。今使民得更代而为兵,兵得复还而为民,则天下之知兵者众,而盗贼戎狄将有所畏。然犹有言者,将以为十年而代,故者巳去而新者未教,则缓急有所不济。夫所谓十年而代者,岂举军而并去之?有始至者,有既久者,有将去者,有当代者,新故杂居而教之,则缓急可以无忧矣。防别十七其三曰倡勇敢。臣闻战以勇为主,以气为决。天子无皆勇之将,而将军无皆勇之士。是故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倡莫善乎私。此二者兵之微权,英雄豪杰之士所以隂用而不言于人,而人亦莫之识也。臣请得以备言之。夫倡者何也?气之先也。有人人之勇怯,有三军之勇怯。人人而较之,则勇怯之相去若莛与楹。至于三军之勇怯,则一也,出于反覆之间而差于毫厘之际。故其权在将与君。人固有暴猛兽而不操兵,出入于白刃之中而色不变者;有见虺蜴而却走,闻钟皷之声而战栗者。是勇怯之不齐,至于如此。然闾阎之小民争鬬戏笑,卒然之间而或至于杀人。当其发也,其心翻然,其色勃然,若不可以巳者,虽天下之勇夫无以过之。及其退而思其身,顾其妻子,未始不恻然悔也。此非必勇者也,气之所乘则夺其性而忘其故。

译第二项是训练军队的实际战斗能力。三代的军队不必特别挑选就很精锐,原因是什么呢?军队出自农民,有固定的数量却没有固定的个人;国家有事时,只须每家准备一个正式士卒,如此而已。因此老人可以得到奉养,有疾病的人可以成为闲民,而在官府服役的无不都是壮年子弟。所以没有战事而进行田猎时,从来不征发老弱百姓;军队出行、运输粮食时,也从来不供养无用的士卒。使他们足以轻快地越过险阻,手上容易使用各种器械,耳聪目明,足以遵循旗鼓的节奏,强健锐利,足以进入生死伤亡之地。即使有千辆兵车的军队,人人也足以自我防卫,因此杀人少而成功多,费用节省而士卒强健。春秋时期诸侯相互兼并,天下经历百战;经典传记中所说的“败绩”,如城濮、鄢陵之战,也不过是冲击对方的偏师,捕获游散的士卒,收拢军队退走,从来没有像后世战争那样僵尸百万、鲜血流入江河。为什么呢?因为百姓各自把家中强壮的人推选出来当兵,所以战争的形势不可能杀人过多。到了后世,军队和百姓已经分离,士兵不能再退伍为民,于是开始有老弱士卒。既然已经招募百姓成为军队,他们的妻子儿女、房屋住宅已经托付在军营之中,姓名也已经登记在官府户籍里;出行不能经商,居住不能务农,只能仰赖官府供养,直到衰老而无处归宿,那么这种办法确实不能简单抛弃。所以,对于无用的士卒,即使削减他们的粮饷,也要终身供养。百姓一生,从二十岁以上到衰老,不过四十多年;而勇锐强健、足以冲犯坚固、冒着刀刃作战的精力,不过二十多年。如今终身供养他们,就是一个士卒有二十年无用,却仍靠官府供食。从这里推算,养兵十万人,就有五万人可以裁去;屯兵十年,就有五年是在白白耗费。百姓是天下的根本,财物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东西。有军队却不能让他们作战,叫作抛弃财物;不能让他们作战却驱使他们作战,叫作抛弃百姓。我看秦、汉以后,天下为什么有这样多的残破衰败呢?弊病都是从把百姓分出充军开始的:士兵不能休息,使年老体弱、不能胜任的士卒束手待死,所以有时以百万之众被几千士兵屠杀;即使有良将善于用兵,也不过把这些人当作诱饵,丢给敌人吞食。唉!三代衰败时,无罪而死的百姓,数也数不清。如今天下招募的士兵极多,往日陕(陜)西战事中,把户籍上的平民全都编为士兵;又加上明道、宝元年间,天下旱灾、蝗灾接连发生。到了近年,青、齐的饥荒和河朔的水灾,使因生活困急而当兵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把户籍拿来查考,近世以来招募士兵之多,没有比今天更多的。然而这些人都是老弱而且没有受过训练的,连古代士兵的十五分之一也比不上,衣食费用却是古代的百倍,这实在不是可以长久维持而不改变的办法。凡是百姓中来当兵的,大多不是良民。他们年轻强壮时,赌博、饮酒,不安于家,后来才能舍弃自身来当兵。等到稍稍衰老、意气消沉时,大概也有后悔的,但已经不能恢复原状了。我认为五十岁以上、愿意复员做平民的人,应当允许。今后愿意当兵的百姓,都限定在三十岁以下;入伍后服役十年,便除去军籍。百姓三十岁当兵,十年后复归平民,精力和心思还可以养活自己、送终父母,为一生作打算。让他们应募时就知道不会超过十年,并按十年作人生计划,那么除去军籍时便不会怨恨。把终身供养无用士兵的费用改作重赏招募,响应的人一定很多。这样,县官长久没有老弱士兵,百姓中不能作战的人也不至于无罪而死。他们都知道不过十年就能恢复平民身份,便会爱惜自身、重视犯法,不至于无赖般叫喊,自我抛弃而投向凶恶之人。如今天下的祸患,在于百姓不了解军事,所以士兵常常骄横强悍,而百姓常常怯弱;盗贼来攻不能抵御,戎狄来掠不能抗拒。如今如果让百姓轮换服兵役,士兵又能复员成为平民,那么天下懂得军事的人就多了,盗贼和戎狄将有所畏惧。然而仍有人说:十年轮换,旧兵已经离去而新兵还没有训练好,遇到缓急便来不及应付。所谓十年轮换,难道是全军同时离去吗?其中有刚来的,有服役已久的,有将要离去的,有正应当接替的;新旧士兵杂处训练,遇到缓急就可以无忧了。《防别》十七 第三条是倡导勇敢。我听说作战以勇敢为主,以士气来决定胜负。天子不可能拥有全都勇敢的将领,将军也不可能拥有全都勇敢的士兵,所以激发勇气是有办法的。激发勇气没有比倡导更重要的,倡导又没有比私下优待更好的。这两种方法,是用兵的隐秘权术,是英雄豪杰暗中运用而不向人明说的办法,人们也不能察觉。我请求把它详细说明。所谓倡导是什么?就是士气的先导。个人有勇怯,三军也有勇怯。比较个人时,勇者和怯者的差别,就像细茎和大柱一样悬殊;至于三军的勇怯,却只在反复变化之间,差别往往不过毫厘。因此,这种权柄在将领和君主手中。有的人能够徒手搏击猛兽,手持利刃出入其中而面色不变;有的人见到小蛇、蜥蜴就退逃,听到钟鼓声便战栗。这就是勇怯不齐竟到了这种程度。然而民间小民争斗嬉笑,突然之间有时也会杀人。当怒气发作时,心意骤然改变,脸色勃然,像不能停止一样,即使天下勇士也没有谁能超过他。等他退下来想到自身,顾念妻子儿女,从来没有不悲伤后悔的。这未必是他本来勇敢,而是被气势所乘,夺去了本性,忘记了平日的理智。

故古之善用兵者,用其翻然勃然于未悔之间;而其不善者,沮其翻然勃然之心,而开其自悔之意,则是不战而先自败也。故曰: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均是人也,皆食其食,皆任其事。天下有急,而有一人焉奋而争先而致其死,则翻然者众矣。弓矢相及,剑楯相搏,胜负之势未有所决,而三军之士属目于一夫之先登,则勃然者相继矣。天下之大,可以名刼也;三军之众,可以气使也。谚曰:「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苟有以发之,及其翻然勃然之间而用其锋,是之谓倡。倡莫善乎私。天下之人,怯者居其百,勇者居其一。是勇者难得也。捐其妻子,弃其身以蹈白刃,是勇者难能也。以难得之人行难能之事,此必有难报之恩者矣。天子必有所私之将,将军必有所私之士。视其勇者而隂厚之。人之有异材者,虽未有功,而其心莫不自异。自异而上不异之,则缓急不可以望其为倡。故凡缓急而肯为倡者,必其上之所异也。昔汉武帝欲观兵于四夷,以逞其无厌之求,不爱通侯之赏,以招勇士,风告天下以求奋击之人,然卒无有应者。于是严刑峻法,致之死地,而听其以深入赎罪,使勉强不得巳之人,驰骤于万死之地。是故其将降,而兵破败,而天下几至于不测。何者?先无所异之人,而望其为倡,不巳难乎?私者,天下之所恶也,然而为巳而私之,则私不可用;为其贤于人而私之,则非私无以济。葢有无功而可赏,有罪而可赦者,凡所以媿其心而责其为倡也。天下之祸,莫大于上作而下不应。上作而下不应,则上亦将穷而自止。方西戎之叛也,天子非不欲赫然诛之,而将帅之臣谨守封略,外视内顾,莫有一人先奋而致命,而士卒亦循循焉,莫肯尽力,不得巳而出争先,而归故西戎得以肆其猖狂,而吾无以应,则其势不得不重赂而求和。其患起于天子无同忧患之臣,而将军无心腹之士,西师之休,十有余年矣。用法益宻,而进人益艰,贤者不见异,勇者不见私,天下务为奉法循令,要以如式而止。臣不知其缓急,将谁为之倡哉?

东坡全集巻四十七

译所以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就利用人在骤然奋发、勃然激怒而尚未后悔的时刻;不善于用兵的人,却挫败这种奋发激怒的心,使他生出自我后悔的念头,那就是还没有交战便先自行失败了。所以说:激发勇气是有办法的,而激发勇气没有比倡导更重要。大家都是人,都吃同样的粮食,都承担自己的职事。天下有紧急情况,若有一人奋勇争先、拼死向前,那么骤然奋发的人就多了。弓箭交相射击,刀剑盾牌互相搏击,胜负形势尚未决定,而三军士兵都注视着一个率先登上的人,勃然奋发的人就会接连出现。天下这样广大,可以用名声来劫制;三军这样众多,可以用士气来驱使。谚语说:‘一人善于射箭,百人都会决拾相助。’如果能把这种力量激发出来,在他们骤然奋发、勃然激怒之间乘势使用锋芒,这就叫作倡导。倡导没有比私下优待更好的。天下人中,怯弱的有一百,勇敢的只有一个。勇者难以得到;舍弃妻子儿女,抛弃自身而踏入白刃之中,是勇者难以做到的事。让难得的人去做难能的事,这其中一定有难以报答的恩义。天子必须有自己私下优待的将领,将军也必须有自己私下优待的士卒。要看重勇者,暗中厚待他们。人有特殊才能,即使尚未立功,内心也无不自认为与众不同。他自己认为与众不同,而上级却不把他当作不同寻常的人看待,那么遇到缓急便不能指望他出来倡导。所以凡是遇到缓急而肯率先倡导的人,一定是因为他的上级把他视为非凡之才。从前汉武帝想向四方夷狄显示武力,以满足他无厌的欲望;他不吝惜封侯的赏赐,来招募勇士,向天下宣告寻找奋勇杀敌的人,但最终没有人响应。于是便使用严刑峻法,把人逼到死地,听任他们以深入敌境来赎罪,使那些勉强而又不得不去的人,奔驰在万死之地。因此将领将要投降,军队也将要败溃,天下几乎陷入不可预测的境地。为什么呢?事先没有把人当作非凡之才,却希望他出来倡导,不是很难吗?私下偏爱,是天下人所厌恶的;但如果只是为了自己而偏爱,私爱便不能使用;如果因为他比别人贤能而偏爱他,那么不采用这种‘私爱’就不能成事。大概有无功也可以赏、有罪也可以赦的办法,都是为了使他内心惭愧,督责他出来倡导。天下的祸患,没有比上面发令而下面不响应更大的了。上面发令而下面不响应,上面也将困窘而自行停止。西戎叛乱时,天子并非不想威严地讨伐他们,但将帅大臣谨守疆界,对外观望、对内顾虑,没有一个人首先奋勇拼命,士卒也循规蹈矩,没有人肯尽力;不得已才出战争先。结果西戎得以肆意猖狂,我们无从应对,形势便不得不重重送礼求和。这种祸患起因于天子没有与他共同忧患的臣子,将军没有心腹之士。西部用兵停止,已经十多年了。法令越来越严密,进用人才却越来越困难;贤者得不到特别任用,勇者得不到私下优待,天下人都致力于奉行法律、遵守命令,只求合乎格式便停止。我不知道一旦有缓急,谁会出来率先倡导呢?《东坡全集》卷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四十八宋蘓轼撰防断三首防断上二边为中国患至深逺也。天下谋臣猛将豪杰之士欲有所逞于西北者久矣。闻之兵法曰:「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向者臣愚以为西北虽有可胜之形,而中国未有不可胜之备,故窃尝以为可特设一官,使独任其责,而执政之臣得以专治内事。苟天下之弊莫不尽去,纪纲修明,食足而兵强,百姓乐业,知爱其君,卓然有不可胜之备,如此则臣固将备论而极言之。夫天下将兴,其积必有源;天下将亡,其发必有门。圣人者,唯知其门而塞之。古之亡天下者四,而天子无道不与焉。葢有以诸侯强偪而至于亡者,周、唐是也;有以匹夫横行而至于亡者,秦是也;有以大臣执权而至于亡者,汉、魏是也;有以蛮夷内侵而至于亡者,二晋是也【司马氏石氏】使此七代之君皆能逆知其所由亡之门而塞之,则至于今可以不废。惟其讳亡而不为之备,或备之而不得其门,故祸发而不救。夫天子之势蟠于天下而结于民心者甚厚,故其亡也必有大隙焉,而日溃之,其窥之甚难,其取之甚宻,旷日持久然后可得而间,盖非有一日卒然不救之患也。是故圣人必于其全安甚盛之时而塞所由亡之门。盖臣以为当今之患,外之可畏者西北二边,而内之可畏者天子之民也。西北二边不足以为中国大忧,而其动也有以召内之祸。内之民实执存亡之权,而不能独起,其发也必将待外之变,先之以边患,而继之以吾民。臣之所谓可畏者,在此而巳昔者敌国之患起于多求而不供,供者有倦,而求者无厌,以有倦供无厌,而能乆安于无事者,天下未尝有也。故夫二边之患,特有逺近耳,而要以必至于战。敢问今之所以战者何也?其无乃出于仓卒而备于一时乎?且夫兵不素定而出于一时,当其危疑扰攘之间,而吾不能自必,则权在敌国,权在敌国则吾欲战不能,欲休不可,进不能,战而退不能,休则其计将出于求和。求和而自我,则其所以为媾者,必重军旅之后,而继之以重媾。则国用不足,国用不足,则加赋于民。加赋而不巳,则凡暴取豪夺之法,不得不施于今之世矣。天下一动,变生无方,国之大忧,将必在此。葢尝闻之,用兵有权,权之所在,其国乃胜。是故国无小大,兵无强弱,有小国弱兵而见畏于天下者,权在焉耳。千钧之牛,制于三尺之童,弭耳而下之,曾不如狙猿之奋掷于山林。此其故何也?权在人也。我欲则战,不欲则守。战则天下莫能支,守则天下莫能窥。昔者秦尝用此矣,开闗出兵,以攻诸侯,则诸侯莫不愿割地而求和。诸侯割地而求和于秦,秦人未尝急于割地之利,若不得已而后应,故诸侯常欲和而秦常欲战。如此则权固在秦矣。且秦非能强于天下之诸侯,秦惟能自必,而诸侯不能,是以天下百变,而卒归于秦。诸侯之利,固在从也。朝闻陈轸之説而合为从,暮闻张仪之计而散为横。秦则不然,横人之欲为横,从人之欲为从,皆使其自择而审处之。诸侯相顾而终莫能自必,则权之在秦,不亦宜乎?向者宝元庆厯之间,河西之役可以见矣。其始也,不得已而后战,其终也,逆探其意而与之和,又从而厚餽之,惟恐其一日复战也。如此则敌常欲战而我常欲和,敌非能常战也,特持其欲战之形,以乘吾欲和之势。敌屡用而屡得志,是以中国之大,而权不在焉。欲天下之安,则莫若使权在中国。欲权之在中国,则莫若先发而后罢,示之以不惮,形之以好战,而后天下之权有所归矣。今夫庸人之论则曰,勿为祸始。古之英雄之君,岂其乐祸而好杀?唐太宗既平天下,而又歳歳出师,以从事于边徼,盖晩而不倦,暴露于千里之外,亲击髙丽者再焉。凡此者,皆所以争先而处强也。当时羣臣不能深明其意,以为敌国无衅而我则发之。夫为国者,使人备已,则权在我;而使已备人,则权在人。当太宗之时,四夷狼顾,以备中国,故中国之权重。苟不先之,则彼或以执其权矣。而我又鳃鳃焉恶战而乐罢,使敌国知吾之所忌,而以是取必于吾。如此则虽有天下,吾安得而为之?唐之衰也,惟其厌兵而畏战,一有败衂,则兢兢焉缩首而去之。是故奸臣执其权以要天子。及至宪宗奋而不顾,虽小挫而不为之沮。当此之时,天下之权在于朝廷,伐之则足以为威,舎之则足以为恩。臣故曰:「先发而后罢,则权在我矣。」防断中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四十八,宋蘇轼撰;《策断》三首 《策断》上 东西两边成为中国祸患,深重而久远。天下的谋臣、猛将和豪杰之士,想在西北有所作为已经很久了。我听说兵法说:‘先使自己不可战胜,以等待敌人可以战胜。’从前我愚昧地认为,西北虽然有可以取胜的形势,但中国还没有不可战胜的准备,所以曾私下认为可以特设一官,让他独自承担这一责任,而执政大臣得以专心治理内政。如果天下的弊病没有不被革除的,纲纪修明,粮食充足而军队强盛,百姓安居乐业,懂得爱戴自己的君主,卓然具备不可战胜的条件,那么我本来一定会详尽论述、极力进言。天下将要兴盛时,它的积累必有源头;天下将要灭亡时,祸患的发生必有门径。圣人只是知道这扇门并把它堵住。古代亡国的情况有四种,天子无道不在其中:有的是诸侯强大逼迫而灭亡,如周、唐;有的是匹夫横行而灭亡,如秦;有的是大臣掌握权力而灭亡,如汉、魏;有的是蛮夷入侵而灭亡,如二晋【司马氏、石氏】。假使这七代君主都能预先知道导致灭亡的门径并把它堵住,那么国运可以延续到今天而不衰败。只是他们忌讳谈论灭亡而不作准备,或者虽然准备却没有找到祸患的门径,所以灾祸发生后便无法挽救。天子的势力盘结于天下、凝结于民心,根基非常深厚,所以他的灭亡必定先有很大的缝隙,并且日渐溃烂;敌人窥伺它非常困难,夺取它也极其秘密,经过长时间相持,之后才可能找到机会。这大概不是一日之间突然发生、无法挽救的祸患。因此圣人一定在国家完整安定、极其强盛的时候,堵塞导致灭亡的门径。我认为当今的祸患,外部可怕的是西北二边,内部可怕的是天子的百姓。西北二边不足以成为中国的大忧,但它们的行动可能招来内部的祸患。内部百姓实际上掌握着国家存亡的权力,却不能独自发动;他们的行动必定要等待外部变化,先有边患,继而牵动我们的百姓。我所说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从前敌国的祸患起于索求太多而供给不上;供给的一方会厌倦,索求的一方没有满足。以有厌倦的供给去应付没有满足的索求,天下从来没有能够长久安然无事的。所以二边的祸患不过有远近之别,归根到底必然走向战争。请问如今之所以作战,难道不是仓促出兵、只在一时准备吗?况且军队平时没有确定的准备,而临时出兵,正当危疑纷扰之际,我们不能自信必胜,权力就掌握在敌国手中。权力在敌国手中,我们想战也不能战,想休兵也不可以;想进不能进,作战后想退也不能退。若休兵,敌人的计策就会是要求和谈。如果由我们主动求和,那么达成和约的代价,必定是在重大战事之后付出;随后又会继续付出更重的和约代价。这样国家用度不足;国家用度不足,就要向百姓加赋。加赋还不能停止,那么各种强行搜取、豪夺财物的办法,不得不施行于当今了。天下一动,变化便无定形,国家的大忧一定会在这里。我曾听说,用兵贵在掌握主动权,主动权所在,国家才会胜利。所以无论国土大小、军力强弱,有小国弱兵却被天下畏惧的,就是因为掌握了主动权。千钧重的牛,受制于三尺高的儿童,低着耳朵顺从他,反而不如猿猴在山林中奋力跳掷。这是什么缘故?因为主动权在人手中。我想战就战,不想战就防守;作战时天下没有谁能抵挡,防守时天下没有谁能窥伺。过去秦曾运用这个道理,打开关隘出兵攻打诸侯,诸侯无不愿意割地求和。诸侯向秦割地求和,秦人从不急于取得割地的利益,往往不得已才答应,所以诸侯常想求和,而秦常想作战。这样,主动权自然在秦国。况且秦并不是比天下诸侯都强,只是秦能够自信决断,而诸侯不能,所以天下局势百般变化,最后终于归于秦。诸侯的利益本来在于合纵。早晨听到陈轸的游说,便联合实行合纵;晚上听到张仪的计策,又离散而实行连横。秦国却不是这样:主张连横的人想实行连横,主张合纵的人想实行合纵,秦都让他们自行选择并慎重处理。诸侯彼此观望,最终没有谁能自行决断,那么主动权在秦国手中,不是很自然吗?从前宝元、庆历年间的河西战事就可以看出这一点。开始时不得已才作战,最后却预先揣测敌人的意图而同他们讲和,接着又厚厚地赠送财物,只怕有一天再次开战。这样,敌人总想作战,而我们总想求和;敌人并不是能够一直作战,只是保持想战的姿态,来利用我们想求和的形势。敌人屡次这样做而屡次得志,所以中国这样大的国家,主动权却不在自己手中。想使天下安定,没有比让主动权掌握在中国更好的办法。想使主动权在中国,没有比先出兵、然后再停止更好的办法;向敌人显示不怕,表现出善战,然后天下的主动权才会归于我们。如今庸人的议论却说:不要成为祸患的开端。古代英雄之君,难道喜欢祸患、喜好杀戮吗?唐太宗平定天下后,仍然年年出兵,处理边疆事务,直到晚年也不懈怠,暴露在千里之外,亲自攻打高丽还曾有两次。这些做法,都是为了争先而处在强势地位。当时群臣不能深刻明白他的用意,以为敌国没有衅隙,而我们却主动挑起战事。治理国家的人,使别人防备自己,主动权就在我方;使自己防备别人,主动权就在对方。唐太宗时期,四方夷狄像狼回顾一样防备中国,所以中国的主动权很重。假如不先发制人,对方有时就会掌握主动权。而我们又战战兢兢地厌恶战争、喜欢停战,使敌国知道我们的忌惮,并以此迫使我们听从。这样即使拥有天下,我们又怎能真正治理它呢?唐朝衰败时,正因为厌恶用兵、畏惧作战,一有失败,便小心畏缩、低头退去。因此奸臣掌握主动权来要挟天子。到了唐宪宗奋发而不顾虑,虽有小挫也不因此沮丧。当时天下的主动权在朝廷手中,讨伐它足以树立威势,放弃讨伐足以施加恩德。所以我说:‘先发兵而后停战,主动权就在我手中。’ 《策断》中

臣闻用兵有可以逆为数十年之计者,有朝不可以谋夕者。攻守之方,战鬬之术,一日百变,犹以为拙。若此者,朝不可以谋夕者也。古之欲谋人之国者,必有一定之计。勾践之取吴,秦之取诸侯,髙祖之取项籍,皆得其至计而固执之。是故有利有不利,有进有退,百变而不同,而其一定之计未始易也。勾践之取呉,是骄之而巳秦之取诸侯,是散其从而已。髙祖之取项籍,是间疎其君臣而已。此其至计不可易者,虽百年可知也。今天下晏然,未有用兵之形,而臣以为必至于战,则其攻守之方,战鬬之术,固未可以豫论而臆断也。然至于用兵之大计,所以固执而不变者,臣请得以豫言之。夫西北二边,皆为中国之患,而西边之患小,北边之患大,此天下之所明知也。管仲曰:“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故二者皆所以为忧,而臣以为兵之所加,宜先于西,故先论所以制御西戎之大略。今夫邹与鲁战,则天下莫不以为鲁胜,大小之势异也。然而势有所激,则大者失其所以为小,而大者忘其所以为小,故有以邹胜鲁者矣。夫大有所短,小有所长。地广而备多,备多而力分。小国聚而大国分,则强弱之势将有所反。大国之人,譬如千金之子,自重而多疑。小国之人,计穷而无所恃,则致死而不顾。是以小国常勇而大国常怯。恃大而不戒,则轻战而屡败。知小而自畏,则深谋而必克。此又其理然也。夫民之所以守战至死而不去者,以其君臣上下懽欣相得之际也。国大则君尊而上下不交,将军贵而吏士不亲,法令繁而民无所措其手足。若夫小国之民,截然其若一家也。有忧则相防,有急则相赴。凡此数者,是小国之所长,而大国之所短也。大国而不用其所长,使小国常出于其所短,虽百战而百屈,岂足怪哉?且夫大国则固有所长矣,长于战而不长于守,夫守者出于不足而已。譬之于物,大而不用,则易以腐败。故凡击搏进取,所以用大也。孙武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自敌以上者,未尝有不战也。自敌以上而不战,则是以有余而用不足之计,固已失其所长矣。凡大国之所恃,吾能分兵而彼不能分,吾能数出而彼不能应。譬如千金之家,日出其财以罔市利,而贩夫小民终莫能与之竞者,非智不若,其财少也。是故贩夫小民,虽有桀黠之才,过人之智,而其势不得不折而入于千金之家。何则,其所长者不可以与较也。西戎之于中国,可谓小国矣。向者惟不用其所长,是以聚兵连年,而终莫能服。今欲用吾之所长,则莫若数出。数出莫若分兵。臣之所谓分兵者,非分屯之谓也,分其居者与行者而已。今河西之戍卒,惟患其多而莫之适用,故其便莫若分兵。使其十一而行,则一歳可以十出;十二而行,则一歳可以五出。十一而十出,十二而五出,则是一人而歳一出也。吾一歳而一出,彼一歳而十被兵焉,则众寡之不侔,劳逸之不敌,亦已明矣。夫用兵必出于敌人之所不能,我大而敌小,是故我能分而彼不能。此呉之所以肄楚,而隋之所以狃陈欤?夫御戎之术,不可以逆知其详,而其大略,臣未见有过此者矣。防断下其次请论北方之势。古者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然所以能敌之者,其国无君臣上下朝觐防同之节,其民无谷米丝麻耕作织絍之劳。其法令以言语为约,故无文书符传之繁。其居处以逐水草为常,故无城郭邑居聚落守望之助。其旃裘肉酪足以为养生送死之具,故战则人人自鬬,败则驱牛羊逺徙,不可得而破。盖非独古圣人法度之所不加,亦天性之所安者,犹狙猿之不可使冠带,虎豹之不可被以羁绁也。故中行説教单于无爱汉物,所得缯絮皆以驰草棘中,使衣袴弊裂,以示不如旃裘之坚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由此观之,中国以法胜,而匈奴以无法胜。圣人知其然是故精修其法而谨守之,筑为城郭,堑为沟池,大仓廪实,府库明烽燧,逺斥堠,使民知金鼔进退坐作之节,胜不相先,败不相后。此其所以谨守其法而不敢失也。

译我听说,用兵有的可以预先谋划数十年的策略,有的却早晨还不能谋划晚上。攻守的方法、战斗的技巧,一天变化百次,仍然认为不够灵活;这就是早晨不能谋划晚上的情况。古代想谋取别国的人,必定有一个确定不变的计策。勾践夺取吴国,秦夺取诸侯,高祖夺取项籍,都得到最根本的策略并牢牢坚持。因此有利有不利,有进有退,变化虽多而各不相同,但那个确定的根本计策从未改变。勾践夺取吴国,只是使吴王骄傲罢了;秦夺取诸侯,只是离散他们的合纵罢了;高祖夺取项籍,只是离间、疏远他的君臣罢了。这些最根本而不可改变的计策,即使过一百年也可以预知。如今天下安定,还没有显出用兵的迹象,但我认为最终必然会作战,那么攻守方法、战斗技巧本来不能预先论定、凭空判断。然而至于用兵的总策略,即应当坚持而不改变的原则,我请求预先说明。西北二边都是中国的祸患,西边祸患小,北边祸患大,这是天下人都明白的。管仲说:‘攻打坚固处,瑕疵之处也会变坚固;攻打瑕疵处,坚固之处也会变成瑕疵。’所以二者都足以忧虑,但我认为用兵应先从西边开始,因此先论述控制西戎的大略。如今邹国和鲁国交战,天下人无不认为鲁国会胜,这是大小形势不同的缘故。然而形势一旦受到激发,大国有时会失去它之所以为大的条件,也会忘记自己之所以为大的道理,所以也有邹国战胜鲁国的情况。大国有短处,小国有长处。土地广大,防备的地方就多;防备的地方多,力量便分散。小国力量集中而大国力量分散,强弱形势就会反转。大国的人,好比千金之家的子弟,自尊自重而多疑;小国的人,计策用尽又没有可以依靠的东西,便拼死作战而不顾性命。因此小国常常勇敢,大国常常怯弱。依仗强大而不戒备,就会轻率作战而屡屡失败;知道自己弱小而自我警惕,就会深思谋划而必能取胜。这也是同样的道理。百姓之所以守城作战至死不离去,是因为君臣上下相互欢欣、关系融洽。国家大,君主尊贵,君臣上下不能沟通;将军显贵,官吏士卒不能亲近;法令繁多,百姓手脚无所措置。小国的百姓却像一家人一样团结:有忧患就互相防备,有紧急情况就互相奔赴。这几项,正是小国的长处、大国的短处。大国不使用自己的长处,却总让小国发挥它的短处,即使百战百败,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大国当然也有自己的长处,只是长于作战而不长于防守;所谓防守,不过是因为力量不足罢了。譬如物品,体积大却不使用,就容易腐败。所以凡是攻击、搏击、进取,正是使用大国优势的办法。孙武的法则说:兵力十倍于敌就包围它,五倍于敌就进攻它,两倍于敌就分割它,兵力相等就能作战,兵力较少就能逃走,远不如敌人就能避开。兵力超过敌人而仍不作战,就等于有余力却采用不足的策略,本来已经失去了自己的长处。大国所依仗的,是我能分兵而敌人不能分兵,我能多次出兵而敌人不能应付。譬如千金之家每天拿出财物来网罗市场利益,而贩夫小民始终不能同它竞争,不是才智不如它,而是财力少。因此贩夫小民即使有桀骜机敏的才能、超过常人的智慧,势力也不得不屈服而归入千金之家。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长处无法同千金之家的长处较量。西戎对于中国,可以说是小国。从前只是没有使用自己的长处,所以聚集军队多年,最终仍不能使它降服。如今想使用我们的长处,没有比多次出兵更好的办法;多次出兵,又没有比分兵更好的办法。我所说的分兵,不是分散驻屯,而是把留守的人和出征的人分开。如今河西的戍卒,只忧虑人数太多而没有合适的使用办法,所以最便利的办法不如分兵。让十分之一的人出征,那么一年可以出兵十次;让十二分之一的人出征,那么一年可以出兵五次。十分之一而一年出十次,十二分之一而一年出五次,就是每个人一年出征一次。我们一年出征一次,而敌人一年要十次受到攻击,那么双方人数多少不相称、劳逸不同,已经很明白了。用兵一定要从敌人不能应对的地方出手;我方大而敌方小,所以我能分兵而敌人不能。这难道就是吴国用以疲劳楚国、隋朝用以困扰陈国的办法吗?抵御戎狄的方法,不能预先知道所有细节,但就其大略而言,我没有见过比这更好的办法。《策断》下 其次请论述北方的形势。古代匈奴的人数不过相当于汉朝一个大县,然而之所以能够与汉朝抗衡,是因为他们的国家没有君臣上下朝觐会同的礼节,百姓没有种植谷物、养蚕织麻的劳苦;他们的法令以口头约定为准,所以没有文书、符传的繁琐;他们居住迁徙以追逐水草为常态,所以没有城郭、城邑、聚落和守望的助力;他们的毡衣、皮裘、肉和乳酪足以供养生送死,所以作战时人人各自战斗,失败时赶着牛羊远迁,不能被彻底击破。这不只是古代圣人的法度不能施加于他们,也是他们天性安适的生活方式,就像不能强使猿猴戴帽束带,不能给虎豹套上羁绊一样。因此中行说教单于不要爱汉人的物品,得到的丝织品和棉絮都拿去穿过草棘,使衣裤破裂,以显示不如毡裘坚固美好;得到的汉人食物都丢弃,以显示不如乳酪方便美味。由此看来,中国凭借法度取胜,匈奴凭借无法取胜。圣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精心修治法度并谨慎守护:筑造城郭,挖掘沟池,使大仓廪充实、府库清明,设置烽燧,派出远方斥候,使百姓知道金鼓进退、坐作的规矩;胜利时不争先,失败时不落后。这就是他们谨慎守法、不敢失误的原因。

一失其法则不如无法之为便也。故夫各辅其性而安其生,则南人北人本不能相犯。惟其不然是故皆有以相制。匈奴之不可从中国之法,犹中国之不可从匈奴之无法也。今夫佩玉服韨冕而垂旒者,此宗庙之服,所以登降揖让折旋俯仰为容者也。而不可以骑射。今夫蛮夷而用中国之法,岂能尽如中国哉。苟不能尽如中国而杂用其法,则是佩玉服韨冕垂旒而欲骑射也。昔吴之先断髪文身,与鱼鼈龙蛇居者,数十世而诸侯不敢窥也。其后楚申公巫臣始教以乘车射御,使出兵侵楚,而阖庐夫差又逞其无厌之求,阙沟通水,遂与齐晋争强。黄池之防,强自冠带,吴人不胜其弊,卒臣于越。夫呉之所以强者,乃其所以亡也。何者,以蛮夷之资而贪中国之美,宜其可得而图之哉。西晋之亡也,匈奴鲜卑氐羌之类纷纭中国,而其豪杰间起为之君长,如刘元海苻坚石勒慕容隽之俦,皆以絶异之姿,驱驾一时之贤俊。其强者,至有天下大半,然终于覆亡,相继逺者不过一传再传而灭。何也?其心固安于无法也,而束缚于中国之法;中国之人固安于法也,而苦其无法。君臣相戾,上下相厌,是以虽建都邑,立宗庙,而其心岌岌然常若寄居于其间,而安能乆乎?且人而弃其所得于天之分,未有不亡者也。契丹自五代南侵,乘石晋之乱,奄至京邑,覩中原之富丽,庙社宫阙之壮而悦之,知不可以留也,故归而窃习焉。山前诸郡既为所并,则中国士大夫有立其朝者矣。故其朝廷之仪,百官之号,文武选举之法,都邑郡县之制,以至于衣服饮食,皆杂取中国之象。然其父子聚居,贵壮而贱老,贪得而忘失,胜不相让,败不相救者犹在也。其中未能革其本来自适之性,而外牵于华人之法,此其所以自投于防穽网罗之中,而中国之人犹曰:“今之匈奴非古也。”其措置规画皆不复蛮夷之心,以为不可得而图之,亦过计矣。且夫天下固有沈谋隂计之士也。昔先王欲图大事,立竒功,则非斯人莫足与共。秦之尉缭,汉之陈平,皆以樽俎之间而制敌国之命。此亦王者之心,期以纾天下之患而已。彼契丹者,有可乘之势三,而中国未之思焉,则亦足惜矣。臣观其朝廷百官之众,而中国士大夫交错于其间,固亦有贤俊慷慨不屈之士,而诟辱及于公卿,鞭扑行于殿陛,贵为将相而不免囚徒之耻,宜其有惋愤郁结而思变者,特未有路耳。凡此皆可以致其心,虽不为吾用,亦以间疎其君臣,此由余之所以入秦也。幽燕之地,自古号多雄杰,名于图史者往往而是。自宋之兴,所在贤俊云合响应,无有逺迩,皆欲洗濯磨淬以观上国之光,而此一方独陷于域外。昔太宗皇帝亲征幽州,未克而班师,闻之谍者曰:“幽州士民谋欲执其帅以城降者。”闻銮舆之还,无不泣下。且在彼以为诸郡之民,非其族类,故厚敛而虐使之。则其思内附之心,岂待深计哉?此又足为之谋也。使其上下相猜,君民相疑,然后可攻也。语有之曰:「防不容穴,衔窭薮也。」彼僣立四都,分置守宰,仓廪府库,莫不备具。有一旦之急,适足以自累。守之不能,弃之不忍。南北杂居,易以生变。如此则中国之长,足以有所施矣。然非特如此而已也。中国不能谨守其法,彼慕中国之法而不能纯用,是以胜负相持而未有决也。夫蛮夷者,以力攻,以力守,以力战。顾力不能则逃。中国则不然,其守以形,其攻以势,其战以气。故百战而力有余。形者有所不守,而敌人莫不忌也。势者有所不攻,而敌人莫不备也。气者有所不战,而敌人莫不慑也。苟去此三者而角之于力,则中国固不敌矣。尚何云乎?惟国家留意其大者而为之计,其小者臣未敢言焉。杂防五首禹之所以通水之法自禹而下至于秦,千有余年,滨河之民,班白而不识濡足之患。自汉而下至于今,数千年,河之为患,緜緜而不絶。岂圣人之功烈至汉而熄哉?方战国之用兵,国于河之壖者,三晋为多,而魏文侯时,白圭治水,最为有功,而孟子讥其以邻国为壑。自是之后,或决以攻,或沟以守,新防交兴,而故道旋失。然圣人之迹,尚可以访之于耆老。秦不亟治,而遗患于汉,汉之法又不足守。夫禹之时,四渎唯河最难治,以难治之水,而用不足守之法,故歴数千年而莫能以止也。圣人哀怜生民,谋诸廊庙之上,左右辅弼之臣,又访诸布衣之间,苟有所懐,孰敢不尽?盖陆人不能舟,而没人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亲被其患,知之宜详。当今莫若访之海滨之老民,而兴天下之水学。古者将有决塞之事,必使通知经术之臣,计其利害,又使水工行视地势,不得其工,不可以济也。

译一旦失去自己的法度,就不如没有法度那样便利。所以各自顺应本性、安定生活,那么南方人和北方人本来不能互相侵害;只是事实并非如此,所以彼此都有办法制约对方。匈奴不能采用中国的法度,就像中国不能采用匈奴的无制度一样。如今佩玉、穿蔽膝、戴冕冠、垂旒的人,穿的是宗庙礼服,用来行登降揖让、曲折回旋、俯仰进退的礼容,却不能用来骑马射箭。蛮夷如果采用中国的法度,难道能够完全像中国那样吗?如果不能完全像中国,却杂乱地采用中国的法度,就等于穿着佩玉、蔽膝、冕冠、垂旒的礼服而想骑马射箭。从前吴国的祖先剪短头发、身刺花纹,与鱼鳖龙蛇杂处,经过数十代,诸侯都不敢窥伺它。后来楚国的申公巫臣开始教吴人乘车、射箭、驾车,使吴国出兵侵犯楚国;阖庐、夫差又放纵无穷的欲望,开凿沟渠疏通水道,于是同齐、晋争强。黄池会盟时,吴国勉强装作中原衣冠之国,吴人承受不了这种弊害,最终臣服于越国。吴国所以强盛的原因,正是它所以灭亡的原因。为什么呢?凭蛮夷的资质,却贪求中国的华美,当然容易被人图谋。西晋灭亡时,匈奴、鲜卑、氐、羌等族纷纷进入中国,其中的豪杰也相继兴起,成为君长,如刘元海、苻坚、石勒、慕容隽之类,都凭借非凡的资质,驾驭一时的贤俊之士。其中强盛的,甚至占有天下大半,但最终仍然覆亡,相继延续的最远不过一传、二传便灭亡。为什么呢?他们的内心本来安于没有法度,却被中国的法度束缚;中国人本来安于法度,却苦于他们的无法度。君臣互相违逆,上下彼此厌恶,所以即使建立都邑、设置宗庙,他们的内心仍惶惶不安,常像暂住其中一样,又怎能长久呢?况且一个人如果抛弃上天所赋予他的本性,没有不灭亡的。契丹自五代时南侵,乘石晋混乱之机,突然到达京城,看到中原的富庶华丽以及宗庙、社稷、宫阙的壮丽,便很喜欢;知道不能长久留在那里,于是回去偷偷学习。山前诸郡既被他们兼并,中国士大夫便有人在其朝廷任职。因此他们朝廷的仪式、百官的名号、文武官员的选举制度、都邑郡县的制度,直到衣服饮食,都杂取中国的形式。然而父子聚居、尊重壮年而轻视老年、贪得而忘失、胜利时互不谦让、失败时互不救助的习性仍然存在。他们内部不能改变本来使自己适意的性情,外部又受华人法度牵制,这就是他们自投进陷阱、罗网的原因,而中国人还说:‘如今的匈奴已经不是古代的匈奴了。’ 他们的措施和谋划都不再顺应蛮夷的心理,便以为不可能图谋他们,这也是过于失算了。天下本来就有深谋阴计之士。从前先王想谋划大事、建立奇功,如果没有这类人,就没有谁可以共同成事。秦国的尉缭、汉朝的陈平,都是在酒宴之间制约敌国命运的人。这也是王者的用心,只是希望解除天下的祸患罢了。契丹有三种可以乘机利用的形势,而中国却没有想到,也实在令人惋惜。我看契丹朝廷百官众多,中国士大夫交杂其中,其中本来就有贤能俊秀、慷慨不屈的人;但公卿也遭受辱骂,鞭打处罚甚至施行于殿阶之上,尊贵至将相的人也免不了囚徒般的羞耻,难怪他们心中有怨恨郁结而想要改变,只是还没有机会罢了。这些都可以用来感动他们的内心;即使不能为我所用,也可以离间、疏远他们的君臣关系,这就是由余进入秦国所采用的办法。幽燕之地,自古号称多有英雄豪杰,在图籍史书上有名的人往往很多。自宋兴起以来,各地贤俊云集响应,无论远近,都想洗濯磨砺自己来观望上国的光辉,唯独这一地区陷在域外。从前太宗皇帝亲自征讨幽州,未能攻克而回师,听侦察者说:‘幽州士民谋划着要捉住他们的统帅,献城投降。’ 听说皇帝的车驾回去,没有不流泪的。况且契丹把那里的各郡百姓看作不是同族,因此重重征敛、残酷驱使他们。那么他们想归附中原的心,哪里还需要深谋远虑才能产生呢?这又是可以利用来谋划的地方。使他们上下互相猜疑,君民彼此怀疑,然后就可以进攻。古语说:‘防备不能容许有孔穴,衔接起来就会成为深薮。’他们僭越建立四都,分置守臣和县宰,仓廪、府库没有不具备的;一旦发生突然的紧急情况,反而足以成为自己的累赘。守又守不住,弃又不忍弃;南北杂居,容易发生变乱。这样,中国的长处就足以施展了。然而不只是这些。中国不能谨慎守护自己的法度,契丹羡慕中国的法度却不能纯粹采用,所以双方胜负相持而没有决断。蛮夷凭力量进攻,凭力量防守,凭力量作战;只是力量不能胜时就逃走。中国则不是这样:防守凭借形势,进攻凭借权势,作战凭借士气,所以百战之后仍有余力。所谓形,是有所不防守,却使敌人无不忌惮;所谓势,是有所不进攻,却使敌人无不防备;所谓气,是有所不作战,却使敌人无不震慑。如果去掉这三样,只同敌人较量力量,中国本来就不是对手了。还说什么呢?只希望国家留意其中的大事并为此谋划;其中的小事,臣不敢说了。杂策五首 禹疏通水道的方法 从禹以后直到秦,经过一千多年,河边的百姓即使头发斑白,也不知道水淹到脚的忧患。从汉以后直到今天,几千年间,黄河造成的灾害绵延不断。难道圣人的功业到了汉代就停止了吗?战国时各国用兵,建国在黄河岸边的,以三晋为多;魏文侯时,白圭治理水患,最有功劳,但孟子讥讽他把邻国当作蓄水的沟壑。此后,有时决开河水用以进攻,有时开沟引水用以防守,新的堤防相继兴起,旧的河道却很快废失。然而圣人的遗迹,还可以向年长的老人访问。秦朝不及时治理,把祸患遗留给汉朝;汉朝的办法又不足以遵守。禹的时候,四条大河中只有黄河最难治理;用这样难治的水,却采用不足以守持的办法,所以经历几千年也没有能够止住水患。圣人怜悯百姓,在朝廷上谋划;左右辅弼的大臣,又到平民之中访求意见。只要有所怀抱,谁敢不尽情陈说?陆地上的人不能驾船,潜水的人也未必见过船,却能便利地操纵它;亲自承受水患的人,对水患应当了解得最详细。如今不如访问海边的老人,兴办天下的水利学问。古代将要进行堵塞决口之事,必定让通晓经术的大臣,谋划其中利害;又让水工察看地势。不找到这样的水工,就不能成功。

故夫三十余年之间,而无一人能兴水利者,其学亡也。《禹贡》之説,非其详矣。然而髙下之势,先后之次,水之大小,与其蓄泄之宜,而致力之多少,亦可以槩见。大抵先其髙而后低下,始于北之冀州,而东至于青徐,南至于荆扬,而西讫于梁雍之间。江河淮泗既平,而衡漳洚水,伊洛瀍涧之属,亦从而治。濬畎浍,导九州,潴大野,陂九泽,而蓄泄之势便。兖州作十三载,而嵎夷既略,故其用力各有多少之宜。此其凡也。孟子曰:“禹之治水也,水由地中行,此禹之所以通其法也。”愚窃以为治河之要,宜推其理而酌之以人情。河水湍悍,虽其性然,非堤防激而作之,其势不至如此。古者河之侧无居民,弃其地以为水委,今也堤之而庐民其上,所谓爱尺寸而忘千里也。故曰:“堤防省而水患衰”,其理然也。修废官举逸民古者民羣而归君,君择臣而教其民,其初盖甚简也。唐虞以来,颇可见矣。歴夏啇至周,法令日滋,而官亦随益,故其数三百六十,盖亦有不得已也。《书》曰:“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又曰:“夏商官倍,亦克用乂。”言其官虽多于古,而天下亦以治也。周之衰也,宣王振之,号为中兴,而重黎之后失其守,而为司马氏陵迟。至孔子之时,周公之典盖壊矣。卿世卿,大夫世大夫,而贤者无以进。孔子慨然而叹,欲修废官,举逸民,以归天下之心,行四方之政。而《春秋》亦讥世禄之臣,葢伤时之至也。自秦更三代之制,官秩一变。汉循其旧,往往増置,歴世沿袭以至于今,遂为大备。愚恐冗局之耗民,而未知废官之可举也。然古之官,其名存其实亡者多矣。司农卿不责以金谷之虚赢,尚书令不问以百官之殿最,此岂非事体之重欤?国家自天圣中,诏天下以经术古文为事,自是博学之君子,莫不羣进于有司。然所以待之之礼未尽,故洁防难合之士尚未尽出。今优其礼,而天下之逸民至矣。且夫山岩林谷之士,虽有豪杰之才,固未知有簿书吏事也。而刚毅讦直,不识讳忌,故先王置之拾遗补阙之间,此其属任之方也。噫!自孔子没,世之君子安其富贵,而不复思念天下有废而不修之官,逸而不举之民。今明防丁宁而求之,以发孔子千载之长忧,此天下之幸也。天子六军之制周礼之言田赋、夫家、车徒之数,圣王之制也。其言五等之君、封国之大小,非圣人之制也,战国所増之文也。何以言之?按郑氏説,武王之时,周地狭小,故诸侯之封及百里而止。周公征伐不服,斥大中国,故大封诸侯,而诸公之地至五百里。不知武王之时何国不服,而周公之所征伐者谁也?东征之役,见于诗书,岂其廓地千里而史不载耶?此甚可疑也。周之初,诸侯八百,春秋之世,存者无数十。郑子产有言:“古者大国百里,今晋楚千乘,若无侵小,何以至此?”子产之博物,其言宜可信。先儒或以周礼为战国隂谋之书,亦有以也。王制:“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而孟子之説亦如此,此三代之通法。鲁之车千乘,僣也。春秋大搜大阅,皆以讥书,言其车之多、徒之众,非鲁之所宜有,故曰“大”也。夫周之制,四丘为甸,甸出长毂一乘。鲁之无千甸之封,亦明矣。然公车千乘之见于诗,何也?孟子曰:“説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天子之马止于十二闲,而诗有騋牝三千,美其富,不讥其僣,不害其为诗也。”夫千乘之积,虽为七万五千人而有羡,卒处其半焉,故三万者公徒而已。鲁襄公之十一年,初作三军。僖公之世,未至于三万。愚又疑夫诗人张而大之也。休兵久矣而国益困中国之有边警之患,犹人之有手足之疾也。不忍药石之苦,针砭之伤,一旦流而入于骨体,则愚恐其苦之不止于药石,而伤之不止于针砭也。中国以二边之不靖,故每歳啖以厚利,使就羁绁。圣人之爱中国而不欲残民之心,古未尝有矣。然贪惏无厌,渐不可啓,日富日骄,久亦难制。故自宝元以来,赋敛日繁,虽休兵十有余年,而民适以困者,潜削而不知也。昔先皇帝振怒,举大兵问罪边庭,师不逾时,而塞下就盟。西夏之役,边臣治兵振旅,不及数年,旋亦解甲。彼其时之费,与今无已之赂,不可以同日而语矣。天子防俭过于文景,百官奉法,无敢逾僣,而二边者实残吾民。此天下雄俊英伟之士所以搤腕而太息也。且夫举天下之大,而诛数县之众,故上下交足,而内外莫不驩欣。弃有限之财,而塞无厌之心,故取于民者愈多,而藏于国者愈急。此天下之所明知而易达之理,惟上之人实图之。闗陇游民私铸钱,与江淮漕卒为盗之由。

译所以三十多年间,没有一个人能够兴修水利,是因为这门学问已经失传了。《禹贡》的说法,已经不够详尽了。然而各地高下的形势、先后的次序、水势大小、蓄水泄水的适宜,以及应当用力多少,还是可以大致看出来。大体上先治理高处,后治理低处,始于北面的冀州,向东到青州、徐州,向南到荆州、扬州,向西终于梁州、雍州之间。江、河、淮、泗平定之后,衡水、漳水、洚水以及伊水、洛水、瀍水、涧水之类,也随之得到治理。疏浚畎、浍,疏导九州,蓄积大野,修筑堤防围护九泽,于是蓄水泄水的形势便利。兖州用十三年才完成,嵎夷也已经大致治理,所以各处用力多少各有适宜。这就是大略。孟子说:‘禹治理水患,水沿着地势中间流行;这就是禹疏通水道的方法。’我私下认为,治理黄河的要点,应当推究其中的道理,再根据人情斟酌处理。黄河水势湍急凶猛,虽然有它本来的水性,但如果不是堤防逼迫激荡使它如此,水势不会达到这个程度。古代黄河两岸没有居民,舍弃土地把它作为水流汇集之处;如今筑堤而让百姓在堤上建屋居住,正是所谓爱惜尺寸之地而忘记千里大患。所以说:‘减少堤防,水患就会衰减。’道理就是这样。修复废置的官职,举用隐逸的民众 古代百姓聚集起来归附君主,君主选择臣子来教化百姓,起初大概非常简略。从唐尧、虞舜以来,可以看出这种情况。经过夏、商到了周代,法令日益增多,官职也随之增加,所以官职数目达到三百六十,大概也是不得已。《尚书》说:‘唐虞考察古制,设置官职只有百种。’又说:‘夏、商的官职增加了一倍,也能够治理天下。’这是说官职虽然比古代多,天下也仍然能够得到治理。周代衰败时,周宣王振兴它,号称中兴;但重、黎的后代失去了职守,后来逐渐衰落成为司马氏。到了孔子时期,周公的典章大概已经败坏了。卿世代为卿,大夫世代为大夫,贤能的人没有进用的途径。孔子感慨叹息,想修复废置的官职,举用隐逸的民众,以收归天下人心,推行政令于四方。《春秋》也讥刺世代享受禄位的臣子,大概是对时局伤心到了极点。秦朝改变三代制度以后,官职等级发生一次变化;汉朝沿用旧制,常常增设官职,历代因袭直到今天,终于成为极其完备的制度。我担心冗杂的机构耗损百姓,却不知道废置的官职是否能够恢复。然而古代官职中,名义还在、实际职能已经消亡的很多。司农卿不再负责考核钱粮的盈亏,尚书令不再考察百官的优劣,这难道不是因为政务体制重大吗?国家自天圣年间起,诏令天下把经术和古文作为学业,于是博学的君子无不成群进入有关部门。然而礼遇他们的办法还不完备,所以清廉方正、难以合作的士人仍未全部出来。如今如果提高礼遇,天下的隐逸之士就会到来。况且山岩、林谷中的士人,即使有豪杰之才,本来并不了解文书和官吏事务;他们刚强正直、直言无忌,不懂得避讳和忌讳,所以先王把他们安排在拾遗、补阙一类的职位上,这就是任用他们的办法。唉!自从孔子去世,世上的君子安于自己的富贵,不再想到天下还有废置而没有修复的官职、隐逸而没有举用的民众。如今圣明的诏令殷切地寻求他们,以此发扬孔子千年来长久的忧虑,这是天下的幸事。天子六军的制度 《周礼》所说的田赋、夫家、车辆和徒卒的数目,是圣王的制度;它所说的五等诸侯和封国大小,却不是圣人的制度,而是战国时增加的文字。为什么这样说?按照郑氏的说法,武王时周的土地狭小,所以诸侯的封地到百里为止。周公征伐不服从者,扩大中国的疆域,所以大封诸侯,诸公的封地达到五百里。我不知道武王时有哪些国家不服,也不知道周公征伐的是谁。东征的战事见于《诗》《书》,难道周公扩大土地千里而史书竟不记载吗?这实在很可疑。周朝初年,诸侯有八百;到《春秋》时期,保存下来的还不到几十个。郑国子产说:‘古代大国方圆百里,如今晋、楚有千乘之国;如果不是侵吞小国,怎么会达到这样?’子产博闻多识,他的话应当可信。先儒有人认为《周礼》是战国时的阴谋之书,也不是没有道理。《王制》说:‘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孟子的说法也如此,这是三代通行的制度。鲁国有千辆兵车,是僭越的。春秋时大规模搜阅军队,史书都特意记载以讥刺它,意思是说它的车辆太多、徒卒太众,并非鲁国所应有,所以称为‘大’。周代的制度是四丘为一甸,每甸出长毂车一乘。鲁国没有千甸那样大的封地,这也很明白。然而《诗》中为什么出现公室有千辆兵车的说法呢?孟子说:‘解释《诗》不能因为文字而损害文辞,不能因为文辞而损害诗意。天子的马只养在十二个马厩里,而《诗》中有三千匹骏马,是赞美其富足,并不是讥刺它僭越;这不妨碍它成为诗。’千乘的总数,即使按七万五千人计算还会有余,实际士卒大概只占一半,所以三万人只是公室的徒卒罢了。鲁襄公十一年,才开始设置三军;僖公时代还没有达到三万人。我又怀疑诗人是把数字夸张说大了。停止战争已久,国家却更加困窘 中国有边境警报的祸患,就像人有手脚的疾病一样。如果不忍受药石的苦痛、针灸砭石的损伤,病一旦流入骨骼身体,我恐怕它的痛苦就不只是药石,损伤也不只是针砭了。中国因为西北二边不安定,所以每年都用丰厚利益诱使他们接受羁绊。圣人爱护中国、不愿残害百姓的心意,古代从未有过比这更深的。然而贪得无厌,逐渐不可开启口子;他们一天比一天富足、一天比一天骄横,时间久了也难以制服。所以自宝元以来,赋税征敛日益繁重,即使停止战争十多年,百姓却正因此而困苦,这种暗中削弱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从前先皇帝震怒,发大军向边境问罪,军队出动不久,塞下便订立盟约。西夏战事时,边臣整治军队、振作军旅,不到几年,也很快解甲。那时的费用和如今无休止的贿赂,不能相提并论。天子的节俭超过汉文帝、汉景帝,百官奉行法令,不敢逾越僭妄,然而西北二边实际上正在残害我们的百姓。这正是天下雄俊英伟之士扼腕叹息的原因。况且动用天下这样大的力量去讨伐几个县的民众,所以君臣上下都感到满足,内外没有不欢欣的;抛弃有限的财物去堵塞无厌的欲望,所以从百姓那里取得的越来越多,而国家仓库中储藏的反而越来越紧迫。这是天下人都明白而容易理解的道理,只希望上位者认真谋划它。关陇游民私自铸钱,以及江淮漕运士卒成为盗贼的原因。

三代之所以养民者备矣。农力耕而食,工作器而用,商贾资焉而通之于天下。其食无不义之食也,其器无不养之器也,商贾通之而不以不义资之也。夫以饮食器用之利,而皆以义得焉,使民之所以要利者,非义无由也。后之世赋取无度,货币无法,义穷而诈胜。夫三代之民,非诚好义也,使天下之利皆出于义,而民莫不好也。后之所以使民要利,非诈无由也。是故法令日滋而弊益烦,刑禁甚严而奸不可止。呜呼!久矣其如此也。治其本,朝令而夕从;救其末,百世不改也。私铸之弊,始于钱轻。使钱之直若金之直,虽赏之不为也。今秦蜀之中,又裂纸以为币,符信一加,化土芥以为金玉。奈何其使民不奔而效之也?夫乐生而恶死者,天下之至情也。我且以死拘之,然犹相继而赴于市者,饥寒驱其中而无以自生也。曰:等死耳,而或免焉。漕卒之愆,生于穷乏而无告,家乎舟楫之上,长子孙乎江淮之间。布褐不完,藜藿不给,大冬积雪,水之至涸而▯手烂足者,累歳不得代。不为盗贼,无所逞志。若稍优其给而代其劳,宜亦衰息耳。夫见利而不动者,伯夷叔齐之事也;穷困而不为不义者,顔渊之事也。以伯夷叔齐顔渊之事而求之无知之民,亦已过矣。故夫廷尉大农之所患者,非民之罪也,非兵之罪也,上之人之过也。

东坡全集巻四十八

译夏、商、周三代用来养育百姓的办法已经很完备了。农民努力耕作来取得食物,工匠制作器具供人使用,商人把这些物资流通到天下。他们所吃的没有一样不是合乎义的食物,所用的器具没有一样不是有益于养生的器具,商人流通货物,也不是用不义之物来资助百姓。这样,饮食器用的利益都可以凭义取得,使百姓求取利益时,除了义便没有别的途径。后世赋税征取没有限度,货币制度没有法度,义理穷困而欺诈盛行。三代的百姓并不是真心都喜好义,只是天下的利益都出于义,百姓自然没有不喜欢的。后世使百姓求利,除了欺诈便没有途径。因此法令一天比一天增多,弊病也更加繁杂;刑罚禁令极其严厉,奸邪却不能制止。唉!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治理根本问题,早晨下令,晚上就能顺从;挽救末流弊病,即使百世也不能改变。私铸钱币的弊病,起因于钱币价值太轻。假使钱的价值同黄金一样,即使加以赏赐,人们也不会私铸。如今秦、蜀之间,又把纸张剪开来充作货币,一加上符信,就把泥土草芥变成金玉。怎么能使百姓不奔走仿效呢?喜爱生存、厌恶死亡,是天下最深切的常情。我姑且用死刑拘禁他们,可是仍然有人接连到市集赴死,是因为饥寒在内驱迫他们,没有办法自行生存。他们说:反正都是死,只是有人或许能够免死。漕运士卒的过错,产生于贫困无告;他们把家安在舟船上,把子孙养育在江淮之间。粗布短衣不能完整,粗食野菜也不能供给;严冬积雪,河水几乎干涸,冻得手脚皲裂腐烂,成年累月不能轮换。他们不做盗贼,就没有地方发泄自己的志气。如果稍微增加他们的供给,并替换他们的劳役,祸患也应当会渐渐平息。见到利益却不动心,是伯夷、叔齐的行为;处境困穷却不做不义之事,是颜渊的行为。拿伯夷、叔齐、颜渊的标准来要求没有知识的百姓,也太过分了。所以廷尉、大农所担心的,不是百姓的罪过,不是士卒的罪过,而是居上位者的过错。《东坡全集》卷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四十九宋蘓轼撰防问二十三首私试防问八首问人主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而其国常至于不可救者,何也?所忧者非其所以乱与亡,而其所以乱与亡者,常出于其所不忧也。请借汉以言之。昔者髙帝之世,天下既平矣,当时之所忧者,韩彭英卢而已。此四王者,皆不能终髙帝之世,相继仆灭而不复续。及至吕氏之祸,则犹异姓也。吕氏既已灭矣,而吴楚之忧几至于亡国。方韩彭吕氏之祸,惟恐同姓之不蕃炽昌大也,然至其为变,则又过于异姓逺矣。文景之世,以为诸侯分裂破弱,则汉可以百世而无忧。至于武帝,诸侯之艰少衰,而匈奴之患方炽,则又以为天下之忧止于此矣。及昭宣元成之世,诸侯王既已无足忧者,而匈奴又破灭臣事于汉,然其所以卒至于中絶而不救,则其所不虑之王氏也。世祖既立,上惩韩彭之难,中鉴七国之变,而下悼王氏之祸,于是尽侯诸将而不任以事,裁减同姓之封,而黜三公之权,以为前世之弊尽去矣。及其衰也,宦官之权盛,而党锢之难起,士大夫相与搤腕而游谈者,以为天子一日诛宦官而解党锢,则天下犹可以无事。于是外召诸将而内胁其君,宦官既诛无遗类,而董卓曹操之徒亦因以亡汉。汉之所忧者凡六变,而其乱与亡辄出于其所不忧,而终不可备。由此观之,治乱存亡之势,其皆有以取之欤?抑将不可推如江河之徙移,其势自有以相激而不自知欤?其亦可以理推力救而莫之为也?今将使事至而应之,患至而为之谋,则天下之患不可以胜防,而政化不可以胜变矣。则亦将朝文而莫质,忽寛而骤猛欤?意者亦有可以长守而不变,虽有小患而不足防者欤?愿因论汉而极言其所以然。问昔三代之际,公卿有生而为之者,士有至老而不迁者,官有常人而人有常心,故为周之公卿者,非周召毛原则王之子弟也,发于畎畆起于匹夫而至于公相,则盖亦有几人而已。士之勤苦终身于学,讲肄道艺,而脩其廉隅,以邀乡里之名者,不过以望乡大夫贤能之书,其选举而上,不过以为一命之士,其杰异者至于大夫,极矣。夫周之世,诸侯为政之卿,皆其世臣之子孙,则夫布衣之士其进,盖亦有所止也。当是之时,士皆安其习而乐其分,不倦于小官而乐为之,故其民事脩而世务举。及其后世不然,使天下旅进而更为之,虽布衣之贤得以骤进于朝廷,而士始有无厌之心矣。官事之不脩,民事之不缉,非其不能,不屑为之也。先王之用人,欲其人人自喜,终老而不倦,是以能尽其才。今以凡人之才,而又加之以既倦之意,其为弊可胜言乎!今夫州县之吏,有故而不得改官者,盘桓于州县而不能去,久者不过以为职官令録。仕而逹者,自县宰为郡之通守,自郡之通守以至郡守为郡守,而无他才能,则盘桓于太守而不得去。由此观之,是职官令録与郡守四者,为国家弃材之委,而仕不逹者之所盘桓而无聊也。夫以太守之重,职官令録之近于民,而用弃材焉,使不逹者盘桓于其职,此岂先王所以使人不倦之意欤?嗟夫!盖亦有不得已也。居今之世,何以使天下之士各安其分,而无轻于小官?何以使此四者流徙不倦,而无不自聊赖之意?其悉书于篇。问古者师出受成于学,兵固学者之所宜知也。今关中之事,又诸君之所亲履而目见者。昔者六国之世,秦尽有今关中之地,地不加广也,而东备齐,南备楚,近则备韩魏,逺则备燕赵,有敌国之忧,而无中原之助。然而当是时也,攘却西戎至千余里。今也天下为一,独以关中之地,西备羌戎,三方无敌国之忧,而又内引百郡以为助,惴惴焉自固之不暇,以百倍之势,而无昔人分毫之功,此不可不论也。古之为兵者,戍其地则用其地之民,战其野则食其野之粟,守其国则乘其国之马,是以外被兵而内不知,此所以百战而不殆也。今则不然,戍边用东北之人,籴粮用郡之钱,骑战用西羌之马,是以一郡用兵而百郡骚然,此又不可不论也。昔者卫为狄所灭,齐桓公以车三十乘封文公于楚丘,及其末年至三百乘,故其诗曰:「匪直也人,秉心塞渊,騋牝三千以为资。」之四夷,则卫之所近者莫若狄,当是时也,狄与卫为仇雠,其势必不以马与卫,然则卫独以何术而能致马如此之多邪?今欲使被兵之郡,自用其民,自食其粟,自乘其马,而不得其术,故愿闻其详。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四十九,宋苏轼撰,策问二十三首 私试策问八首 请问,作为君主,没有不想国家安定生存、厌恶危险灭亡的,然而国家却常常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这是为什么?君主所忧虑的,并不是导致国家动乱灭亡的原因;而国家动乱灭亡的原因,常常出现在君主没有忧虑的地方。请借汉代来说明。过去高帝在位时,天下已经平定,当时所忧虑的只是韩信、彭越、英布、卢绾罢了。这四位王都没能活过高帝一朝,接连被消灭而没有延续。到了吕氏之祸,祸患还属于异姓。吕氏已经灭亡之后,吴、楚的忧患又几乎导致亡国。当韩信、彭越、吕氏造成祸乱时,只怕同姓诸侯不能繁盛强大;可是等到同姓诸侯变乱时,危害又远远超过了异姓。文帝、景帝时期,认为诸侯分裂削弱以后,汉朝就可以百世无忧。到了武帝,诸侯的祸患稍有衰减,而匈奴的忧患正盛,于是又认为天下的忧患只在匈奴。到了昭帝、宣帝、元帝、成帝时期,诸侯王已经不值得忧虑,匈奴也被打败而臣服于汉;然而汉朝最终中道断绝而不可挽救,原因却是没有料想到的王氏。世祖即位以后,上面吸取韩信、彭越的教训,中间借鉴七国之乱,下面又哀悼王氏的祸患,于是把诸将全都封侯,却不让他们掌管政事;削减同姓诸侯的封地,贬抑三公的权力,以为前代的弊病已经全部除去了。等到汉朝衰败时,宦官权力兴盛,党锢之祸发生。士大夫彼此扼腕议论,认为天子只要有一天诛灭宦官、解除党锢,天下仍然可以无事。于是他们在外召集将领,在内胁迫君主;宦官虽然被诛灭殆尽,董卓、曹操一类人也因此使汉朝灭亡。汉朝所忧虑的事情总共有六次变化,而它的动乱和灭亡总是出现在没有忧虑的地方,最终无法防备。由此看来,国家治乱存亡的形势,难道都是自己造成的吗?还是像江河迁徙一样无法推测,形势自然相互激荡而人们并不知道呢?或者也可以用道理推究、用力量挽救,只是没有人去做呢?如果现在总是等事情发生才应对、等祸患临头才谋划,那么天下的祸患就无法完全防范,政治教化也无法应付不断的变化。难道只能早晨讲文治,晚上就改讲武力;忽然宽缓,骤然严厉吗?是否也有可以长久坚持而不改变的办法,即使有小的祸患也不值得防备?希望借论说汉代,彻底说明其中的道理。请问,过去夏、商、周三代之际,有些公卿一生下来就注定要担任,有些士人直到老年也不升迁;官职有固定的人任职,人在社会中也有固定的志向。所以担任周朝公卿的,并不都是周公、召公、毛公、原公的王室子弟;从田野里、从平民中起身而做到公卿宰相的,大概也只有几个人而已。士人一生勤苦学习,讲习道艺,修养自己的品行,以求取得乡里的名声,不过是希望被列入乡大夫评定贤能的名册;即使被选举上来,也不过成为一命之士,其中杰出的人做到大夫,也就到头了。周朝时,诸侯掌政的卿,都是世代臣子的子孙;那么平民士人的仕进,大概也有一定的限度。在那时,士人都安于自己的学习,乐于自己的身份,不因官小而厌倦,反而乐意任职,所以民政得到修治,世间事务得以兴办。到了后世却不是这样,使天下人一起进用,轮流担任官职;即使平民中的贤者也能够突然进入朝廷,于是士人开始产生无止境的欲望。官府事务不能修治,民间事务不能整饬,并不是他们不能做,而是不屑于做。先王任用人才,希望人人都能自得其乐,直到老年也不厌倦,因此能够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如今本来只是普通人的才能,又加上已经厌倦任事的心态,这种弊病哪里说得尽呢?现在州县官吏因有某种缘故不能改任他官,只能滞留在州县而不能离开;时间久了,不过任职官、令、录等职。仕途通达的人,从县令升为郡通守,又从郡通守升到郡守;如果没有其他才能,就会滞留在太守任上而不能离开。由此看来,职官、令、录和郡守这四种职位,成了国家丢弃人才的堆积处,也是仕途不得意者滞留而无聊的地方。太守职位这样重要,职官、令、录又都接近百姓,却任用被丢弃的人才,使仕途不得意者滞留在这些职位上,这难道是先王使人不感到厌倦的本意吗?唉!大概也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处在今天这样的时代,怎样才能使天下士人各安其分,不轻视小官?怎样才能使这四种职位中的人不断流动而不感到厌弃、无所凭借?请把这些意见全部写在篇章中。请问,古代军队出征,要在学校接受成法教育;用兵本来就是求学者应当知道的事情。如今关中的情形,又是各位亲自经历、亲眼见到的。过去六国时期,秦国完全占有今天关中的土地,土地并没有扩大,却要向东防备齐国,向南防备楚国,近处防备韩、魏,远处防备燕、赵,有敌国的忧患,却没有中原的援助。然而当时秦人向西驱逐戎人,竟推进了一千多里。如今天下已经统一,只凭关中之地,向西防备羌、戎,其他三面没有敌国的忧患,又从内部得到百郡的援助,却惴惴不安,连保卫自己都来不及;力量比过去强大百倍,却没有取得古人的丝毫功绩,这不能不加以讨论。古代用兵,驻守哪里就使用哪里的百姓,攻战哪里的土地就吃哪里的粮食,守卫哪个国家就驾乘哪个国家的马,所以外部遭受战争而内部的人却不知道,这就是能够百战不败的原因。如今却不是这样:戍守边疆使用东北地区的人,购买粮食使用各郡的钱,骑兵作战使用西羌的马,因此一个郡用兵,百郡都受到骚扰,这也不能不讨论。过去卫国被狄人灭亡,齐桓公用三十乘兵车把文公封在楚丘;到末年增加到三百乘,所以《诗经》说:“不只是有人才,他的心志忠诚深远,三千匹母马作为资助。” 在四夷之中,卫国邻近的没有比狄人更近的了。当时狄与卫是仇敌,按理势必不会把马给卫;那么卫国究竟用什么办法,才能得到这么多马呢?如今想使遭受战争的郡县自己使用本地百姓,自己供应粮食,自己驾乘本地的马,却没有找到办法,所以希望听到其中的详细情形。

问三代之祭礼,其存者几希矣。其全固不可以一日而复。然今天下郡县,通祀社稷、孔子、风伯、雨师与凡山川古圣贤之庙,此其礼尤急而不可阙者也。武王伐商,师渡盟津,有宗庙,有将舟,将舟社主在焉,则是社稷有主也。古者师行载迁庙之主,无迁庙则以币玉为庙,不可一日虚主也。一日虚主犹不可,若无主而为庙,可乎?是凡庙皆当有主也。今郡县所祭,未尝有主,而皆有土木之像。夫像安出哉?古者祭莫不有尸,诗有灵星之尸,则祭无所不用尸也。祭而不用尸者,是始死之奠也。不然,则是祭殇也。今也举不用尸,则如勿祭而已矣。儒者治礼,至其变尤谨严而详。今之变主为像与祭而无尸者,果谁始也?古者坐于席,故笾豆之长短,簠簋之髙下,适与人均。今土木之像既已巍然于上,而列器皿于地,使鬼神不享,则不可知;若其享之,则是俯伏匍匐而就也。鬼神不能谆谆与人接也,故使尸嘏主人。今也无尸而受胙于虚位,不亦鄙野可笑矣!夫今欲使庙皆有主,祭皆有尸,不知何道而可?愿从诸君讲求其遗制,合于古而便于今者。问《易》之为书,要以不可为必然可指之论也。其始有画而无文,后世圣人始为之辞,盖亦微见其端。而其或为仁,或为义,或小或大,则付之后世学者之分。然世益久逺,则学者或入于邪説,故凡孔子之所为賛《易》者,特以防闲其邪説,使之从横旁午,要不失正,而非以为必然可指之论也。是故其用意广,而其辞约。窃尝深观之,孔子盖有因爻辞而申言之,若无所损益于其辞之义者甚众。比之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象曰:「比之初六,有它吉也。」小畜之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象曰:「复自道,其义吉也。」损之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象曰:「损其疾,亦可喜也。」大有之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象曰:「大有上吉,自天祐也。」夫既已言之矣,而孔子又申言之,使无所损益于其辞之义,则孔子固多言也。乃孔子则有不胜言者,故愿与诸君论之。问:古之为爵赏,所以待有功也。以为有功而后爵,天下必有遗善。是故无功而爵者,六德六行以兴贤人是也。古之为刑罚,所以待有罪也。以为有罪而后罚,则天下必有遗恶。是故有无罪而罚者,行伪而坚,言伪而辨,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疑众杀是也。夫人之难知,自尧舜病之。惟幸其有功,故有以为赏之之名。惟因其有罪,故有以为罚之之状,而天下不争。今使无功之人,名之以某德而爵之;无罪之人,状之以某恶而诛之。则天下不知其所从,而上亦将眊乱而防其所守。然则古之人将何以处此欤?方今法令眀具,政若画一,然犹有冒昧以侥幸,巧诋以出入者,又况无功而赏,无罪而罚欤?古之人必将有以处此也。问:圣人之言,各有方也。苟为不达,执其一方而辄以为常,则天下之惑者不可以胜原矣。昔者孔子以为“防欲速贫,死欲速朽”,而有子以为非君子之言,乃孔子则有所由发也。善乎,有子之知孔子也。语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易》曰:“观盥而不荐。”语曰:“吾岂匏▯也哉?安能系而不食。”《易》曰:“以杞匏▯,有陨自天。”是二者,其言则同,而其所以言者,可得为同欤?王弼之于《易》,可以为深矣。然因其言之适同,遂以为训,使学者不得不惑,亦不可不辨。问古之作者,苟非圣人,皆有所偏。狥其偏则已,流废;其长则已,苛。二者皆非所谓善学也。君子以其身之正,知人之不正;以人之不正,知其身之有所未正也。既以正人,又反以正已此所以寡过而成名也。昔者韩子论荀扬之疵,而韩子之疵有甚于荀扬。荀卿讥六子之蔽,而荀卿之蔽不下于六子。班固之论子长也,以为是非谬于圣人;而范晔之论班固也,以为目见毫毛而不见睫。自今而观之,不知范氏之书,其果逃于目睫之论也欤?其未也,而莫或正之。故愿闻数子之得失,非务以相髙而求胜,盖亦乐夫儒者之以道相正也。永兴军秋试举人防问

译请问,夏、商、周三代的祭祀礼制,留存下来的已经极少了。要完整恢复它,本来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做到。然而如今天下各郡县共同祭祀社稷、孔子、风伯、雨师以及各种山川和古代圣贤之庙,这些礼制尤其紧要而不能缺少。武王讨伐商朝,军队渡过盟津,有宗庙,有将舟,社主就在将舟中;这说明社稷是有神主的。古代军队出行,要载着迁庙之主;没有迁庙之主,就用币帛玉器作为神主,不能让神主有一天空缺。让神主空缺一天尚且不可以,如果没有神主却建庙,可以吗?因此凡是庙宇都应当有神主。如今郡县所祭祀的,从来没有神主,却都有泥木塑像。塑像是从哪里来的呢?古代祭祀没有不用尸的,《诗经》中有灵星之尸,可见祭祀没有不用尸的。祭祀而不用尸,那只是刚死时的奠祭;否则就是祭祀未成年而死者。如今一概不用尸,就如同没有祭祀罢了。儒者治理礼制,对于礼制的变通尤其谨慎详尽。如今把神主变成塑像、祭祀又没有尸,这种做法究竟是谁开始的?古人坐在席上,所以笾豆的长短、簠簋的高低,正好与人的高度相称。如今泥木塑像已经高高在上,却把祭器排列在地上;鬼神是否享用祭品,不得而知;如果鬼神享用了,那就是俯身伏地、爬行着去取食。鬼神不能详细地同人交接,所以要让尸代替鬼神向主人祝福。如今没有尸,却在空的神位前接受福胙,不是既鄙陋又可笑吗?如今想使每座庙都有神主、每次祭祀都有尸,不知应当采取什么办法才行?希望同各位一起考究古代遗制,找出合于古制而又方便今天实行的办法。请问,《易》这部书,主要是不能把它当作必然可以指实的论断。《易》最初只有卦画而没有文字,后世圣人开始为它作卦爻辞,大概也只是略微显露其中的端绪。至于它有时说仁,有时说义,有时说小,有时说大,就留给后世学者去分别了。然而时代越久远,学者有时越会陷入邪说,所以孔子为《易》作《彖》《象》等赞辞,特别是为了防止邪说,使各种横行交错的解释终究不失正道,并不是要把《易》说成必然可以指实的论断。因此它的用意广博,言辞却简约。我曾经深入观察,孔子有许多地方只是因循爻辞加以申说,对爻辞的意义没有什么增减。例如《比》卦初六爻辞说:“有诚信而亲比,没有灾祸;诚信充满如缶,最终会有意外的吉祥。”《象传》说:“亲比卦初六,有意外的吉祥。”《小畜》初九爻辞说:“返回自己的道路,有什么灾祸?吉祥。”《象传》说:“返回自己的道路,按其义理是吉祥的。”《损》六四爻辞说:“减损自己的疾病,使它迅速痊愈而有喜庆。”《象传》说:“减损自己的疾病,也可以说是可喜的。”《大有》上九爻辞说:“上天保佑他,吉祥,没有什么不利。”《象传》说:“大有卦上九的吉祥,是上天保佑。”这些话既然已经说过了,孔子又加以申说,对爻辞的意义没有增减,那么孔子确实说了许多重复的话。至于孔子还有许多说不尽的话,所以希望同各位一起讨论它们。请问,古代设置爵位和赏赐,是用来对待有功劳的人的。如果认为有功以后才授爵,天下必定会有被遗漏的善人。因此,对没有功劳的人授爵,像以六德、六行来兴起贤人,就是这种情况。古代设置刑罚,是用来对待有罪的人的。如果认为有罪以后才处罚,天下必定会有被遗漏的恶人。因此,对没有罪的人加以刑罚,像行为虚伪而固执、言语虚伪而善于辩说、所学不正而广博、顺从错误而文饰,以迷惑众人,杀掉正确意见,就是这种情况。人心实在难以了解,自尧、舜时就为此忧虑。只是幸好有功劳可以作为赏赐的名目,有罪过可以作为惩罚的依据,于是天下人不会争辩。如今如果把某种德行加在无功之人名下而授爵,把某种罪恶加在无罪之人身上而诛杀,那么天下人就不知道该遵从什么,居上位的人也将昏乱而无法守住自己的职责。既然如此,古人将怎样处理这种情况呢?如今法令明白完备,政令仿佛一律,但仍有人冒昧地侥幸求利,巧言诋毁以便出入刑法,更何况无功而赏、无罪而罚呢?古人一定有办法处理这种事。请问,圣人的话各有针对性。如果不能通达其意,只执着其中一个方面,便把它当作常理,那么天下疑惑的地方就无法穷尽了。过去孔子认为:“防止欲望会很快贫困,死后希望很快腐朽。”有子认为这不是君子说的话,但孔子这样说是有缘由的。有子能够了解孔子,真好。古语说:“禘祭,从灌地降神以后,我就不想观看了。”《易》说:“观看灌祭,而不进献祭品。”古语又说:“我难道是匏瓜吗?怎么能只悬挂着而不食用?”《易》说:“用杞木和匏瓜祭祀,有东西从天上坠落。”这两组话,字面相同,但它们说话的缘由可以相同吗?王弼对于《易》的理解,可以说很深了。然而因为两处言辞恰好相同,便把它们当作同一训义,使学者不得不迷惑,这一点也不能不辨明。请问,古代的作者只要不是圣人,就都有所偏颇。顺着他的偏颇走,就会流于荒废;只取他的长处,又会流于苛刻。这两种做法都不是所谓善于学习。君子凭借自身的端正,知道别人的不端正;又凭借别人的不端正,知道自身还有未端正之处。既用正道纠正别人,又反过来用正道端正自己,这就是能够少犯过错而成就名声的原因。过去韩愈评论荀子、扬雄的缺失,但韩愈自身的缺失比荀、扬更严重;荀卿讥刺六位学者的蒙蔽,而荀卿自身的蒙蔽并不低于那六位。班固评论司马迁,认为他的是非标准同圣人相违;范晔评论班固,认为他能看见毫毛,却看不见自己的睫毛。今天看来,不知道范晔的著作是否果真能够逃脱只见别人睫毛、不见自己的问题呢?恐怕也没有,只是没有人纠正他罢了。所以希望听听韩愈、荀卿、班固、范晔等人的得失,并不是一定要相互比较高下、争个胜负,而是也乐于看到儒者用道理相互纠正。永兴军秋试举人策问

问:昔汉受天下于秦,因秦之制而不害为汉;唐受天下于隋,因隋之制而不害为唐。汉之与秦,唐之与隋,其治乱安危至相逺也。然而卒无所改易,又况于积安久治,其道固不事变也。世之君子以为善人,为邦百年可以胜残去杀。病其説之不效,急于有功而归咎于法制,是以频年遣使,冠盖相望于道,以求民之所患苦。罢去茶禁,归之于民;不以刑狱委任武吏;至于考功取士,皆有所损益。行之数年,卒未见其成,而纷纭之议争以为不便。嗟乎,此特其小者耳。事之可变,将复有大于此者。今欲尽易天下之骄卒以为府兵,尽驱天下之异教以为齐民,尽覈天下之惰吏以为考课,尽率天下之游士以为农桑。其为拂世厉俗,非特如今之所行也。行其小者且不能办,则其大者又安敢议?然则是终不可变欤?将变之不得其术欤?将已得其术而纷纭之议不足防欤?无乃其道可变而不在其迹欤?所谓胜残去杀者,其卒无效欤?愿条其説。国学秋试防问二首问所贵乎学士大夫者,以其通古今而考成败也。昔之人尝有以是成者,我必袭之;尝有以是败者,我必反之。如是其可乎?昔之为人君者,患不能勤,然而或勤以治,亦或以乱。文王之日昃,汉宣之厉精,始皇之程书,隋文之传餐,其为勤一也。昔之为人君者,患不能断,然而或断以兴,亦或以衰。晋武之平吴,宪宗之征蔡,苻坚之南伐,宋文之北侵,其为断一也。昔之为人君者,患不信其臣,然而或信以安,亦或以危。秦穆之于孟明,汉昭之于霍光,燕哙之于子之,徳宗之于卢杞,其为信一也。此三者皆人君之所难,有志之士所尝咨嗟慕望,旷世而不获者也。然考此数君者,治乱兴衰安危之效相反如此,岂可不求其故欤?夫贪慕其成功而为之,与惩其败而不为此,二者皆过也。学者将何取焉?按其已然之迹而诋之也,易;推其未然之理而辨之也,难。是以未及见其成功,则文王之勤无以异于始皇;而方其未败也,苻坚之断与晋武何辨?请举此数君者得失之源,所以相反之故,将详观焉。问:古者以民之多寡为国之贫富,故管仲以隂谋倾鲁梁之民,而商鞅亦招三晋之人以并诸侯。当周之盛时,其民物之数登于王府者,盖拜而受之。自汉以来,丁口之蕃息与仓廪府库之盛,莫如隋,其贡赋输籍之法必有可观者。然学者以其得天下不以道,乂不过再世而亡,是以鄙之而无传焉。孔子曰:“不以人废言”,而况可以废一代之良法乎?文帝之初,有戸三百六十余万,平陈所得又五十万,至大业之始,不及二十年而増至八百九十余万者,何也?方是时,布帛之积至于无所容,资储之在天下者至不可胜数。及其败亡涂地,而洛口诸仓犹足以致百万之众,其法岂可少哉?国家承平百年,戸口之众有过于隋,然以今之法观之,特便于徭役而巳国之贫富何与焉?非徒无益于富,又且以多为患,生之者寡,食之者众,是以公私枵然而百弊并生。夫立法创制,将以逺迹三代而曽隋氏之不及,此岂可不论其故哉?试馆职防题三首问传曰:「秦失之强,周失之弱。昔周公治鲁,亲亲而尊尊,至其后世,有寖防之忧。太公治齐,举贤而上功,歴代之所共也。而齐鲁行之,皆不免于衰乱,其故何哉?国家承平百年,六圣相授,为治不同,同归于仁。今朝廷欲师仁祖之忠厚,而患百官有司不举其职,或至于媮。欲法神考之励精,而恐监司守令不识其意,流入于刻。夫使忠厚而不媮,励精而不刻,亦必有道矣。昔汉文寛仁长者,至于朝廷之间,耻言人过,而不闻其有怠废不举之病。宣帝综核名实,至于文理之士,咸精其能,而不闻其有督责过甚之失。何修何营,可以及此?愿深明所以然之故,而条具所当行之事,悉着于篇,以备采择。」问古之君子,见礼而知俗,闻乐而知政,于以论兴亡之先后,考古以证今,盖学士大夫之职,而人主与羣臣之所欲闻也。请借汉而论之:西汉十二世,而有道之君六,虽成哀失德,祸不及民,宜其立国之势强固不拔,而王莽以斗筲穿窬之才,谈笑而取之。东汉自安顺以降,日趋于衰乱,而桓灵之虐甚于三季,其势宜易动,而董吕二袁皆以絶人之姿,欲取而不敢。曹操功盖天下,其才百倍王莽,尽其智力,终身莫能得。夫治乱相絶,而安危之效相反如此,愿考其政,察其俗,悉陈其所以然者。问国家及闲暇无事时,辟三馆以储士,既命丞弼之臣各举其所知,又诏有司发策而访焉,非独以观子大夫之能,抑欲闻天下之要务,决当今之滞论也。官冗之弊久矣,而近歳尤甚,文武之吏待次于都下者,几数千人,坐视而不救欤?

译请问,过去汉朝从秦朝接受天下,沿用秦朝的制度,并不妨碍成为汉朝;唐朝从隋朝接受天下,沿用隋朝的制度,并不妨碍成为唐朝。汉与秦、唐与隋,它们的治乱安危相距极其悬殊,然而最终都没有改易制度;更何况长久安定、长期治理,原则本来就不必轻易改变。世上的君子认为,善人治理国家百年,可以战胜残暴、停止杀戮。后来为这种说法没有立即奏效而忧虑,急于求成,便把责任归咎于法制;因此连年派遣使者,车盖相望于道路,去寻访百姓的疾苦。于是废除茶禁,把茶业归还百姓;不用刑狱交给武官办理;至于考核功劳、选拔士人,也都各有增减。实行了几年,最终没有看到成效,纷纷的议论争相认为这样做不便。唉,这还只是小事罢了。可以改变的事情,将来还有比这大得多的。如今想把天下骄横的士卒全部改成府兵,把天下各种异教全部驱逐,使其成为平等编户,把天下懒惰的官吏全部核查,以便实行考课,把天下游荡的士人全部引导去务农养蚕。这些做法违背世俗、激厉风俗,远不只是如今所实行的这些。小事尚且不能办成,大事又怎敢议论?那么这些事情终究不能改变吗?还是想改变却没有掌握方法?还是已经得到方法,只是纷纷的议论不值得防范呢?莫非其中的道理可以改变,而不在于表面的行迹吗?所谓战胜残暴、停止杀戮,最终难道没有效验吗?希望分条说明这些道理。国学秋试策问二首 请问,之所以看重学士大夫,是因为他们通晓古今,能够考察成败。过去有人凭某种做法成功,我就一定沿袭;有人凭某种做法失败,我就一定反其道而行。这样做可以吗?过去做君主的,担心自己不能勤勉;然而有人因勤勉而治国,也有人因勤勉而乱国。周文王到了太阳偏西还不敢休息,汉宣帝振作精神治理,秦始皇按日程处理文书,隋文帝传餐而食,他们勤勉是一样的。过去做君主的,担心自己不能果断;然而有人因果断而兴盛,也有人因果断而衰败。晋武帝平定吴国,唐宪宗征讨蔡州,苻坚南伐,宋文帝北侵,他们果断是一样的。过去做君主的,担心自己不能信任臣下;然而有人因信任而安定,也有人因信任而危险。秦穆公信任孟明,汉昭帝信任霍光,燕王哙信任子之,唐德宗信任卢杞,他们信任臣下是一样的。这三件事都是君主难以做到的,也是有志之士曾经叹息仰慕、隔世而不能得到的。然而考察这几位君主,治乱、兴衰、安危的结果竟然如此相反,难道可以不追究原因吗?贪恋他们成功的结果而照做,或者因为他们失败的结果而不做,这两种做法都是错误的。学者应当取法什么呢?按照已经出现的结果去诋毁它,容易;推究尚未发生的道理而加以辨析,却很难。因此,在还没有看到成功以前,周文王的勤勉同秦始皇没有区别;而在苻坚尚未失败时,他的果断同晋武帝又有什么区别?请举出这几位君主,详细考察他们得失的根源以及结果相反的原因。请问,古人把人口的多寡看作国家贫富的标志,所以管仲用暗中谋划的办法使鲁国、梁国的百姓流失,商鞅也招徕三晋的百姓来兼并诸侯。周朝强盛时,人口和物产的数目登记在王府中,大概是由有关官员拜受而来。自汉代以来,人口繁殖和仓廪府库的充实,没有比隋朝更盛的;它的贡赋输送和户籍制度一定有值得称道的地方。然而学者因为隋朝取得天下不合正道,又不过两代就灭亡,所以鄙视它而不加传述。孔子说:“不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他的言论。”何况能因为一个朝代的灭亡而废弃它的良好制度吗?文帝初年,有三百六十多万户;平定陈国后又得到五十万户;到大业初年,不到二十年就增加到八百九十多万户,这是为什么?当时布帛积存到无处容纳,天下储蓄的财物多得不可胜数。等到隋朝败亡、国土沦陷,洛口各仓仍足以供养百万大军,这些制度难道可以轻视吗?国家太平一百多年,户口数量超过隋朝;然而按照今天的制度来看,不过是便于征发徭役罢了,同国家的贫富有什么关系呢?不但无益于富国,反而因为人口过多而成为祸患,生产的人少,消费的人多,所以公私都空虚,百种弊病一起产生。制定法律、创立制度,是想远远追上三代,并且不至于比隋氏还差,这难道能不讨论其中的原因吗?试馆职策题三首 传记说:“秦朝的失误在于过强,周朝的失误在于过弱。过去周公治理鲁国,亲近亲族而尊重尊贵者;到了后世,便逐渐有了防范削弱的忧患。太公治理齐国,举荐贤能而崇尚功劳,这是历代共同实行的办法。然而齐、鲁实行这些办法,都不能免于衰乱,原因是什么?国家太平一百多年,六位圣君相继承传,治国方式虽然不同,却都归于仁。如今朝廷想效法仁祖的忠厚,却担心百官有司不能履行职责,甚至变得偷懒。想效法神宗的励精图治,又担心监司、守令不了解他的意图,流于苛刻。使忠厚而不偷懒,使励精而不苛刻,也一定有办法。过去汉文帝宽厚仁慈,在朝廷之中以谈论别人的过错为羞耻,却没有听说有懈怠废弛、不能办事的弊病。汉宣帝综合考核名实,至于掌握文书政务的人,都能精通自己的才能,却没有听说有督责过分的弊病。应当怎样修治、怎样经营,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希望深入说明其中的原因,并分条列出应当实行的事情,全部写在篇中,以备采择。” 请问,古代君子看见礼制就知道风俗,听到音乐就知道政治,用这些来评论兴亡的先后,考察古代以证明今天;这大概是学士大夫的职责,也是君主和群臣想听到的。请借汉代来讨论:西汉传了十二代,有道的君主有六位;即使成帝、哀帝失德,祸患也没有波及百姓,本应国势强固不可动摇,王莽却凭斗筲般浅陋、钻营小人的才能,谈笑之间就夺取了天下。东汉从安帝、顺帝以后,一天天走向衰乱;桓帝、灵帝的暴虐超过前三代,其国势本来应当容易动摇,可是董卓、吕布、袁绍、袁术都凭超出常人的资质想要夺取天下,却又不敢行动。曹操功业盖过天下,才能是王莽的百倍,用尽智慧和力量,终身也没能真正取得汉室。治乱相差悬殊,安危的结果却如此相反,希望考察它们的政治、观察它们的风俗,把其中的原因全部陈述出来。请问,国家在闲暇无事时,开设三馆来储备人才;既命令丞相、辅弼大臣各自举荐所知,又诏令有关部门出题策问来访求人才,这不只是为了观察诸位士大夫的才能,也是想听取天下的重要事务,解决当今久悬未决的议论。官员冗滥的弊病已经很久了,近年尤其严重;文武官吏等待补缺、滞留京城的有几千人,难道要坐视不救吗?

则下有食贫失职之叹;裁损入流,减削任子,以救之欤?则上有伤恩失士之忧。河朔之民不安其居久矣,一遇水旱,则扶老携幼,转徙而南,下令而禁之欤?则民违死而趋生,令必不行;听其南而不禁欤?则河朔渐空,而流民聚于南方,有足忧者。河自近歳屡决而西,听其西而不塞欤?则泛滥千里,农民失业;塞而归之故道欤?则水未必听,或至于齧壊都邑。此三者皆安危之所系,利害相持而未决者也。子大夫讲之熟矣,愿闻其説。省试策问三首问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君子之至于斯也,亦可谓用力省而成功博矣。」陛下嗣位于今四年,未言而民信之,无为而天助之。虽羣臣有司,不足以识知盛德之所在,然窃意其万一,殆专以仁孝礼义、好生纳谏、治天下也。子大夫生于此时,而又以德行道艺賔兴于庭,将必有意于孟子之言「正君而国定」。愿闻所谓「一言而兴邦,脩身而天下服者」。夫尧舜尚矣,学者无所复议。自汉以来,道德纯备,未有如文帝者也。今考其行事,而可疑者三:上林令吏之不才,而虎圈啬夫才之过人者也。才者见而不録,不才者置而不问,则事之不废壊者有几?然则兵偃刑措,何从而致之?南越不臣,宠以使者;吴王不朝,赐以几杖。此与唐之陵夷、藩镇自立以邀旄钺者,何异?不几于姑息苟简之政欤?

译这样,下面就会有百姓贫困、官员失职的叹息;如果裁减入仕名额、削减任子制度来救治,上面又会有伤害恩典、失去人才的忧虑。河朔百姓不能安居已经很久了,一遇水旱灾害,就扶老携幼向南迁徙;如果下令禁止,他们是在违背死亡、趋向生存,命令一定不能实行;如果听任他们南下而不禁止,河朔将逐渐空虚,流民聚集在南方,又有足以忧虑的地方。黄河近年屡次向西决口;如果听任它向西而不堵塞,就会泛滥千里,使农民失去生业;如果堵塞它,使水回到原来的河道,水又未必听从,有时还会咬坏城邑。这三件事都关系到安危,利害相持而没有决定。各位士大夫已经熟悉地讲求过这些,希望听听你们的意见。省试策问三首 孟子说:“君主仁爱,没有谁不仁爱;君主正义,没有谁不正义;君主端正,没有谁不端正。只要端正君主,国家就安定。君子达到这种境界,也可以说用力少而成功广了。”陛下继承皇位至今四年,还没有发言百姓就信服,还没有行动上天就帮助。即使群臣和有司不能充分认识盛德所在,我私下揣测其万分之一,大概全在于用仁孝礼义治理天下,喜好生存、采纳谏言。各位士大夫生在这个时代,又因为德行道艺被宾兴到朝廷,一定对孟子所说“端正君主而国家安定”有所思考。希望听听所谓“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修养自身而天下服从”的道理。尧、舜已经极其崇高,学者没有什么可以再议论的。自汉以来,道德纯粹完备,没有像汉文帝这样的。如今考察他的事迹,却有三点令人疑惑:上林苑令的属吏没有才能,管理虎圈的啬夫却才能超过常人;有才能的人被看见却不记录,没有才能的人被安置却不追究,那么政事不至于败坏的能有多少?既然如此,停止兵事、废止刑罚的局面,又是从哪里得到的?南越不臣服,就用使者礼遇它;吴王不来朝见,就赐给他几杖。这同唐朝衰败时藩镇自行立国、借此求取旌节,有什么不同?不是接近姑息苟且的政治吗?

传曰:「三王臣主俱贤,五霸不及其臣。」文帝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既见,不如也。文帝岂霸者欤?帝自以为不如,而魏文帝乃以为过之,此又何也?抑过之为贤欤?将自谓不如为贤欤?汉文之所以为文,殆以是三者而可疑如此。故愿与子大夫论之,以待上问而发焉。问《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诗》曰:「无竞惟人,四方其训之。」文武之功,未有不以得人而成者也。仲尼旅人也,而门人可使南面;重耳亡公子也,而从者足以相国。汉之得人,盛于武宣,皆拔之刍牧之中,而表之公卿之上。世主不以为疑,士大夫不以为嫌者,风俗厚而论议正也。宋蔡廓为吏部尚书,黄散以下皆得自用,而廓以为薄已。今自宰相不得专选举,一命以上皆付之定法,此何道也?昔常衮当国,虽尽公守法,而贤愚同滞,天下讥之。及崔贻孙相,不及一年,除吏八百,多其亲旧,号称得人,故建中之政,几同贞观。夫使宰相守法如常衮,则不免于贤愚同滞之讥;用人如贻孙则必有威福下移之谤,欲望得人于微陋之中,而成功于绳墨之外,岂不难哉?子大夫学优而求用者也,当何施于今,而免于斯二者?愿极言之。问:歴观前世,天下初定,民始休息。下既厌乱而思静,上亦虚心而无作,是以公私富溢,刑罚清省。及其久安无变,则夸者喜名,智者贪功,生事以为乐,无病而自灸,则天下骚然,财屈力殚,而民始病矣。自汉以来,鲜不由此。汉初置郡不过六十,而文景之化,几致刑措。及唐中叶,列三百州为千四百县,而政益荒。是时宿兵八十余万,民去为商贾,度为佛老,杂入科役,率常十五。天下常以劳苦之人三,奉坐待衣食之人七。流弊之极,至元和中,乃命段平仲、韦贯之、许孟容、李绛,一切蠲减,凡省冗官八百员,吏千四百员,民以少纾,而上下相安,无刻核之怨。今朝廷无事,百有余年,虽六圣相授,求治如不及,而吏惰民劳,盖不胜弊。今者骄兵冗官之费,宗室贵戚之奉,边鄙将吏之给,盖十倍于往日矣。安视而不防欤?则有民穷无告之忧;以义而裁之欤?则有拂逆人情之患。夫元和之世,彼四子者,何独能之?子大夫虽未仕,其详有所不知,而救此之道,当讲其要,愿悉着于篇。省试宗室策问问:昔周之盛时,其卿士皆周、召、毛、原,非王之伯叔父,则其子弟也。至两汉,问若歆、向,世不乏人。而唐之宗室最近而易考,武略如道宗、孝恭,文章如白与贺者,不可以一二数,而以宰相进者有九人焉。呜呼!何其盛也?建隆以来,不以吏事责宗子,虽有文武异才,终身不试。先帝独见逺覧,恩义并用,増修教养之法,肇开选举之路。盖十有余年矣。罢朝请而走郡县,释膏粱而治簿书者,固不为少。然名字暴着,可以追配古人者,盖未之见焉。意者谦畏慎黙而不自献欤?将教养选举之法有所缺而未明欤?其悉着于篇,以俟采择。策问三首昔人有言:「邹鲁守经学,齐楚多辨智,韩魏时有竒节。」自汉以来,豪杰之士多出山东山西。国家承平有年,文武并用,所以辅成人才者,可谓至矣。而五路学者尚未逮古,岂山川气俗有今昔之殊?将教养课试之法未得其要?各以所习之经,闻于师者,着于篇。古者有劝农之官,力田之科,与孝弟同。而自汉以来,率用戸口登耗黜陟守宰。今民去南亩而游市井者,官不禁;载耒耜而适四方者,关不讥也。戸口盈缩,无复赏罚,此岂治世所当然耶?今欲依古义为农桑之政,计户口而为考课之法,而议者或以为毋益,有扰有司,惑焉。当何施而可?古者礼刑相为表里,礼之所去,刑之所取。诗曰:「淑问如臯陶在泮,献囚而汉之盛时,儒者皆以春秋防狱。」今世因人以立事,因事以立法,事无穷而法日新,则唐之律令有失于本矣。而况礼与春秋,儒者之论乎?夫欲追世俗而忘返,则教化日微;泥经术而为防,则人情不安。愿闻所以折衷于斯二者。私试策问问:任人而不任法,则法简而人重;任法而不任人,则法繁而人轻。法简而人重,其弊也,请谒公行而威势下移;法繁而人轻,其弊也,人得苟免而贤不肖均。此古今之通患也。夫欲人法并用,轻重相持,当安所折衷,使近古而宜今,有益而无损乎?今举于礼部者,皆用糊名易书之法;选于吏部者,皆用长守不易之格。六卿之长,不得一用其意,而胥吏奸人,皆出没其间。此岂治世之法哉?如使有司皆若唐以前,得自以其意进退天下士大夫官吏,恣擅流言纷纭之害,将何以止之?夫古之人,何修而免于此?夫岂无术不讲故也?愿闻其详。拟殿试策问

译传记说:“三王时代君臣都贤能,五霸连他们的臣下也比不上。” 汉文帝没有召见贾谊,自己认为超过了他;见到贾谊以后,又觉得不如他。汉文帝难道是霸主吗?文帝自己认为不如贾谊,而魏文帝却认为超过贾谊,这又是为什么?还是超过贾谊才算贤能?或者自称不如贾谊才算贤能?汉文帝之所以成为汉文帝,大概正因这三点而有如此可疑之处。所以希望同各位士大夫讨论,等待皇上询问时再把它发明出来。请问,《易》说:“神妙而明白它,存乎其人。”《诗经》说:“没有比人更强的,四方都会以他为准则。”周文王、周武王的功业,没有不是因为得到人才才成就的。仲尼只是寄居异国的旅人,但他的门人却足以面南而王;重耳只是逃亡的公子,但他的随从足以辅佐国政。汉朝得到人才,在武帝、宣帝时期最盛,他们都把人才从牧童、樵夫中选拔出来,置于公卿之上。当时的君主不认为可疑,士大夫也不以为嫌,是因为风俗淳厚、议论端正。宋代蔡廓任吏部尚书时,从黄门侍郎、散骑常侍以下的官员都能自行选用属官,蔡廓却认为这是轻视自己。如今从宰相起都不能专擅选举,一命以上的官员全交给固定法令,这是什么办法呢?过去常衮执掌国政,虽然完全公正守法,却使贤愚一同滞留,天下都讥笑他。等到崔贻孙任宰相,不到一年就任用官吏八百人,其中多数是亲旧,却号称得到人才,所以建中年间的政治几乎同贞观相同。假使宰相像常衮那样守法,就免不了贤愚一同滞留的讥讽;如果像崔贻孙那样用人,又必定有威权和恩宠下移的诽谤。想从卑微鄙陋之中得到人才,又在规矩法度之外取得成功,难道不困难吗?各位士大夫学问优长而求得任用,现在应当怎样施行,才能避免这两种弊病?希望尽量直说。请问,纵观前代,天下刚刚平定时,百姓开始休养。下面已经厌恶动乱而思求安静,上面也虚心而不妄为,所以公私财富充盈,刑罚清简。等到长期安定而没有变化,夸耀的人喜欢声名,聪明的人贪求功劳,制造事端当作乐趣,就像没有病却自行艾灸,于是天下骚动,财富耗尽、力量疲竭,百姓开始困苦。自汉代以来,很少有不经历这种变化的。汉初设置郡不过六十个,到了文帝、景帝的教化,几乎达到刑罚废置。到唐朝中叶,设置三百州、一千四百县,政事却更加荒疏。当时常备兵八十多万,百姓离开农业去经商,出家信佛、信道,又杂入科役,通常每十五人中就有这种情况。天下常常是三个劳苦生产的人,供养七个坐等衣食的人。弊病流传到极点,到了元和年间,才命段平仲、韦贯之、许孟容、李绛一概减免,裁省冗官八百员、吏员一千四百人,百姓稍稍得到宽舒,上下相安,没有苛刻核察的怨恨。如今朝廷无事已经一百多年,虽然六位圣君相继即位,求治如同赶不上,官吏却懒惰,百姓却劳苦,弊病大概多得说不尽。如今骄兵、冗官的费用,宗室贵戚的供养,边疆将吏的给养,大概是从前的十倍,难道要坐视而不防范吗?这样就会有百姓穷困无告的忧患;如果依据义理裁减,又会有违背人情的祸患。元和年间,那四个人为什么偏偏能够做到?各位士大夫虽然还没有出仕,详细情形或许不尽知道,但挽救这种弊病的办法,应当考究其中的要领,希望全部写在篇中。省试宗室策问 请问,过去周朝强盛时,卿士都是周公、召公、毛公、原公,不是王的伯叔父,就是王的子弟。到了两汉,像刘歆、刘向这样的人,世代不乏。唐朝宗室最近而且容易考察,武略方面有李道宗、李孝恭,文章方面有白居易、贺知章一类,不可一一计数;因宗室身份升任宰相的有九人。唉,何等盛盛!建隆以来,不以吏事要求宗室子弟,即使有文武方面奇异的才能,也终身不加试用。先帝独具远见,恩义并用,增加修订教育培养的办法,开始打开选举的道路,至今已有十多年了。停止朝请而奔走郡县,放下富贵生活而治理文书事务的,确实不少。然而名字显著、能够追配古人的,大概还没有见到。难道是他们谦逊畏惧、谨慎沉默而不自行献身吗?还是教育培养、选举人才的办法有所欠缺而尚未明白?希望全部写在篇中,以等待采择。策问三首 古人有话说:“邹、鲁崇尚经学,齐、楚多有辩才和智谋,韩、魏时常出现奇特的气节。”自汉以来,豪杰之士多出在山东、山西。国家太平已有多年,文武并用,用来辅导成人才的办法,可以说极其完备了。然而五路的学者仍然比不上古人,难道是山川之气、风俗习惯有古今不同吗?还是教育培养、考核试用的办法没有抓住要领?请各自把所学习的经书、从老师那里听到的道理,写在篇中。古代有劝农的官职,也有以努力耕田为考核内容的科目,同孝、悌并列。自汉代以来,大多根据户口的增减来考核、升降郡守县令。如今百姓离开田地而游走市井,官府不禁止;带着农具到四方去,关卡也不责问。户口的增减,不再有赏罚,这难道是太平之世应有的情形吗?如今想依照古代义理实行农桑政策,计算户口来制定考核办法,但议论者有的认为没有益处,只会扰乱有关官吏,因此感到疑惑。应当怎样施行才可以?古代礼制和刑法互为表里,礼所排斥的,正是刑法所取用的。《诗经》说:“善于审理案件,像皋陶在泮水之宫;献上囚犯……”汉代盛时,儒者都依据《春秋》来断狱。如今根据人来制定事情,根据事情来制定法律,事情没有穷尽,法律日益更新,那么唐朝的律令就已经失去了根本。何况礼制和《春秋》,本来就是儒者所讨论的呢?如果一味追随世俗而不知道返回,教化就会日益衰微;如果拘泥经术而制定防范,人情又会不安。希望听听怎样在这两者之间取其中道。私试策问 请问,任用人而不任用法律,法律就简约而人的权力重要;任用法律而不任用人,法律就繁多而人的权力轻微。法律简约而人权重要,它的弊病是请托公然流行,威势下移;法律繁多而人权轻微,它的弊病是人们可以苟且逃脱,贤能与不肖被同等对待。这是古今共同的忧患。想要人和法律并用,使轻重相互制约,应当在哪里取中,才能接近古制而适合今天,有益而无害呢?如今礼部考试录取的人,都采用糊名、易书的办法;吏部选任官员,都采用长期固守、不可改变的格法。六卿之长不能使用一点自己的意见,而胥吏和奸人都在其中出没。这难道是治世的办法吗?如果使有关官吏都像唐代以前那样,可以自行按照自己的意见升降天下士大夫和官吏,任意专擅所造成的流言纷扰之害,又将用什么来制止呢?古人究竟怎样修治,才能免于这种弊病?难道是因为没有办法可讲吗?希望听到详细情形。拟殿试策问

皇帝若曰:「呜呼!维天佑民,实相乃后,锡以多士,咸造在廷。顾朕不德,何以致此?永惟子大夫释畎亩之安,轻千里之逺,而从朕游者,夫岂为利禄哉?闻之于师而欲献之于君,修之于家而欲刑之于国者,子大夫之本意也。朕愿闻之。」朕即位改元于今三年,纵未及孔子之有成,犹当庶几于子路之言:「有勇且知方者」,而风俗未厚,刑政未清,隂阳未和,厥咎安在?朕虚心忘已,以来众言,而朝廷阙失之政,斯民利害之实,有所未闻。含垢藏疾,以待四夷,而边庭未叙,兵不得觧;施舍己责,捐利与民,而农民未安,商旅不行。此三者,朕之所疑,日夜以思而未获者也。其悉言之,无有所隐,朕将亲览焉。

东坡全集巻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五十宋蘓轼撰《南省説书十道》左传三道问供养三徳为善对易者,圣人所以尽人情之变,而非所以求神于卜筮也。自孔子没,学者惑乎异端之説,而左丘明之论尤为可怪。使夫伏羲、文王、孔子之所尽心焉者,流而入于卜筮之事,甚可悯也。若夫季友、竖牛之事,若亲见而指言之,固君子之所不取矣。虽然,南蒯之説颇为近正,其卦遇坤之比,而其繇曰:“黄裳元吉。”黄者,中之色也;裳者,下之饰也;元者,善之长也。夫以中庸之道守之,以谦抑之心而行之,以体仁之徳,以为文王之兆,无以过此矣。虽然,君子视其人,观其徳,而吉防生焉。故南蒯之筮也,遇坤之比而不祥,莫大焉。且夫负贩之夫,朝而作,暮而息,其望不过一金之储,使之无故而得千金,则狂惑而丧志。夫以南蒯而得文王之兆,安得不狂惑而丧志哉?故曰:“供养三徳为善”,又曰:“参成可筮”,而南蒯无以胜之,所以使后世知夫卜筮之不可恃也。穆姜筮于东宫,遇艮之八,史曰:“是谓艮之随。”其繇曰:“元亨利贞。”而穆姜亦知其无以当之。故左氏之论《易》,唯南蒯、穆姜之事为近正,而其余者君子之所不取也。杜预之论得之矣,以为《洪范》稽疑之説,通龟筮以同卿士之数。学者观夫左氏之书,而正之以杜氏之説,庶乎其可也。谨对。问小雅周之衰对诗之中,唯周最备,而周之兴废于诗为详。盖其道始于闺门父子之间,而施及乎君臣之际,以被冒乎天下者,存乎二南。后稷、公刘、文武创业之艰难,而幽、厉失道之渐,存乎二雅。成王纂承文武之烈,而礼乐文章之备,存乎颂。其愈削而至夷于诸侯者,在乎《王黍离》。盖周道之盛衰,可以备见于此矣。小雅者,言王政之小,而兼陈乎其盛衰之际者也。夫周虽衰,文武之业未坠,而宣王又从而中兴之,故虽怨刺并兴,而未列于国风者,以为犹有王政存焉。故曰:「小雅者,兼乎周之盛衰者也。」昔之言者,皆得其偏,而未备也。季札观周乐,歌《小雅》曰:「其周之衰乎?」文中子曰:「《小雅》乌乎衰?其周之盛乎?」札之所谓衰者,葢其当时亲见周之衰,而不覩乎文武、成、康之盛也。文中子之所谓盛者,言文武之余烈,歴数百年而未忘,虽其子孙之微,而天下犹或宗周也。故曰:「二子者,皆得其偏,而未备也。」太史公曰:「国风好色而不滛,小雅怨诽而不乱。」当周之衰,虽君子不能无怨,要在不至于乱而已。文中子以为周之全盛不已过乎?故通乎二子之説,而《小雅》之道备矣。谨对。问君子能补过对甚哉!圣人待天下之通且恕也。朝而为盗蹠,莫而为伯夷,圣人不弃也。孟僖子之过也,其悔亦晩矣。虽然,圣人不弃也,曰犹愈乎卒而不知悔者也。孟僖子之过,可悲也已。仲尼之少也贱,天下莫知其为圣人。鲁人曰:“此吾东家丘也。”又曰:“此邹人之子也。”楚之子西,齐之晏婴,皆当时之所谓贤人君子也。其言曰:“孔丘之道迂濶而不可用。”况夫三桓之间,而孰知夫有僖子之贤哉?僖子之病也,告其子曰:“孔丘,圣人之后也。其先正考甫,三命益恭,而弗父何以有宋而授厉公。华父督之乱,无罪絶于宋,其后必有圣人。今孔丘博学而好礼,殆其是与?尔必往师之以学礼。”呜呼!孔丘用于鲁三月,而齐人畏其覇。以僖子之贤,而知夫子之为圣人也。使之未亾而授之以政,则鲁作东周矣。故曰:孟僖子之过,可悲也已。虽然,夫子之道充乎天下者,自僖子始。懿子学乎仲尼,请于鲁君而与之车,使适周而观礼焉,而圣人之业然后大备。僖子之功,虽不能用之于未亡之前,而犹能救之于已没之后。左丘明惧后世不知夫僖子之功也,故丁宁而称之,以为补过之君子。昔仲虺言汤之徳曰:“改过不吝。”夫以圣人而不称其无过之为能,而称其改之为善。然则补过者,圣人之徒欤?孟僖子者,圣人之徒也。谨对。糓梁四首问侵伐土地分民何以明正

译皇帝这样说:“唉!上天保佑百姓,实在辅助你们的君主,又赐给我众多士人,使他们都来到朝廷。只是顾念我德行不足,凭什么能够得到这些人?我长久想到各位士大夫放弃田野的安逸,轻视千里路途的遥远,而来跟随我,难道是为了利禄吗?从老师那里听到道理,想把它献给君主;在家中修养自身,想把它推广到国家,这就是各位士大夫的本意。我愿意听到这些道理。”我即位改元至今三年,即使还没有达到孔子所说的成就,也应当差可接近子路所说的“有勇而且知道义理”;可是风俗还不淳厚,刑罚政事还不清明,阴阳还没有调和,过错究竟在哪里?我虚心忘我,招来众人的言论;可是朝廷政务的缺失、百姓利害的实际情形,还有没有听到的。我包容污垢、隐藏疾病,以等待四夷来宾服,可是边境还没有安定,战争仍不能解除;我施舍恩惠,免除债责,把利益让给百姓,可是农民还未安定,商旅还不能通行。这三件事,是我疑惑、日夜思考却没有得到答案的。请你们全部说出来,不要有所隐瞒,我将亲自阅览。” 《东坡全集》卷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五十,宋苏轼撰,《南省说书十道》《左传》三道 请问,供养三德是善事 回答《易》,是圣人用来穷尽人情变化的,并不是用来在卜筮中求取神异的。自孔子去世以后,学者被异端邪说迷惑,而左丘明的议论尤其奇怪。使伏羲、文王、孔子尽心研究的东西,流传下来却进入卜筮之事,实在可悲。至于季友、竖牛的事情,左丘明好像亲眼看见而指明它们,本来就是君子所不取的。虽然如此,南蒯的说法颇为接近正道;他占卜得到坤卦变比卦,卦辞说:“黄色的衣裳,大吉。”黄色,是居中的颜色;衣裳,是下身的装饰;元,是善的长首。凭中庸之道来守持它,以谦逊抑制的心态来实行它,以体察仁德来修饰它,把这些作为文王的征兆,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然而君子还要看其人、察其德,吉凶便由此产生。所以南蒯占筮,虽然得到坤变比,却没有比这更大的不祥。况且贩夫走卒,早晨劳作,晚上休息,他所希望的不过是积存一金;假使无缘无故得到千金,就会狂乱迷惑而丧失志向。南蒯这样的人得到文王的征兆,怎么能不狂乱迷惑而丧失志向呢?所以说:“供养三德就是善事。”又说:“三者参合成就,才可以占筮。”南蒯没有能力胜任这些,所以要使后世知道卜筮不可以依赖。穆姜在东宫占筮,得到艮卦之八,史官说:“这叫艮变随。”卦辞说:“大为亨通,利于守正。”穆姜也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承当它。所以左丘明论说《易》,只有南蒯、穆姜的事情比较接近正道,其余都是君子所不取的。杜预的论说得到了其中的要旨,认为《洪范》“稽疑”的说法,是把龟卜和筮占相通,用来同卿士的意见数相合。学者考察左丘明的著作,再用杜氏的说法加以匡正,大概就可以了。谨慎回答。请问,《小雅》与周朝的衰落 回答《诗经》中,只有周诗最为完备;周朝的兴盛和衰败,在诗中也说得最详细。周道起始于闺门之内、父子之间,施行到君臣关系,又覆盖天下,保存在《周南》《召南》二南中。后稷、公刘、文王、武王创业的艰难,以及幽王、厉王逐渐失道的情形,保存在《大雅》《小雅》二雅中。成王继承文王、武王的功业,礼乐文章完备,保存在《周颂》中。周道日益削弱,终于同诸侯相等的情形,表现在《王风·黍离》中。周道的盛衰,大概可以在这里完整看见。所谓小雅,是说王政中较小的事务,同时陈述周朝盛衰的时期。周朝虽然衰落,文王、武王的功业却没有坠失,宣王又继而使它中兴;所以虽然怨刺之诗一同兴起,却没有列入《国风》,因为仍然有王政存在。因此说:“小雅兼有周朝的盛衰。”过去评论的人都只说到了一个方面,还不完备。季札观看周乐,唱《小雅》时说:“大概周朝已经衰落了吧?”王通说:“《小雅》哪里是衰落?难道不是周朝的盛盛吗?”季札所谓衰落,大概是因为他当时亲眼看见周朝衰败,却没有见到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时的盛盛。王通所谓盛盛,是说文王、武王遗留下来的功业,历经数百年还没有被忘记;即使周的子孙已经衰微,天下仍然有人尊奉周朝。所以说:“这两个人都各自得到了一个方面,却还不完备。”太史公说:“《国风》喜好男女之情却不淫乱,《小雅》有怨愤讥刺却不混乱。”周朝衰微时,即使君子也不能没有怨愤,关键只在于不至于导致混乱罢了。文中子认为,周朝全盛时期的情形,难道不是超过这两种情况了吗?所以通晓这两个人所说的道理,《小雅》的旨趣就完备了。谨此回答。问:君子能够弥补过错吗?回答:意义真重大啊!圣人对待天下人,是通达而宽恕的。早晨还是盗跖,傍晚成为伯夷,圣人也不会抛弃他。孟僖子的过错,悔悟得也太晚了。即便如此,圣人仍不抛弃他,说他还胜过至死也不知道悔改的人。孟僖子的过错,实在可悲啊。孔丘年轻时地位卑贱,天下没有人知道他是圣人。鲁人说:“这是我东家的丘。”又说:“这是邹地人的儿子。”楚国的子西、齐国的晏婴,都是当时所谓的贤人君子。他们说:“孔丘的道理迂阔而不能施用。”何况处在三桓之间,又有谁知道孟僖子具有这样的贤能呢?孟僖子病重时,告诉他的儿子说:“孔丘是圣人的后代。他的先祖正考甫,三次受命任官而更加恭敬;弗父何把宋国让给厉公。华父督作乱,孔氏无罪却被宋国断绝关系,他的后代必定会有圣人。如今孔丘博学而喜好礼仪,大概就是这个人吧?你一定要去拜他为师,学习礼仪。”唉!孔丘在鲁国任职三个月,齐人就害怕他会建立霸业。以孟僖子的贤能,已经知道孔子是圣人了。假使他在未死之前把政权交给孔子,那么鲁国就会成为东方的周朝了。所以说:孟僖子的过错,实在可悲啊。然而,孔子的道术能够充满天下,是从孟僖子开始的。懿子向孔子学习,请求鲁君赐给孔子车辆,使他到周去考察礼制,于是圣人的事业才完全充备。孟僖子的功劳,虽然不能在未死之前施行,却还能够在死后补救。左丘明担心后世不知道孟僖子的功劳,所以反复郑重地称述他,把他看作能够弥补过错的君子。从前仲虺称颂商汤的德行说:“改正过错毫不吝惜。”圣人尚且不是因为没有过错而被称赞有能,而是因为能够改正过错而被称赞为善。既然如此,能够弥补过错的人,难道不是圣人的一类吗?孟僖子就是圣人的一类。谨此回答。《谷梁传》四首 问:侵伐土地、分取人民,怎样才能辨明其中的是非正误?

对三传侵伐之例,非正也。左氏有钟鼓曰伐,无曰侵;公羊觕曰侵,精曰伐;糓梁包人民、驱牛马曰侵,斩树木、坏宫室曰伐。愚以谓有隙曰侵,有辞曰伐。齐桓公侵蔡,隙也;蔡溃,遂伐楚,辞也。司马九伐之法:负固不服则侵之,贼贤害民则伐之。然则负固不服者,近乎隙;贼贤害民者,近乎辞。周之衰也,诸侯相吞,而先王之疆理、城郭盖坏矣。故侵伐之间,夫子尤谨而书之。盖古者有分土而无分民,诸侯之侵地者,犹不容于《春秋》,而况包人民、驱牛马哉?桓公侵蔡,不书所侵之地者,侵之无辞也。楚子入陈,乡取一人,谓之夏州,《春秋》略而不书,以谓驱民之非正也。呜呼!《春秋》之际,非独诸侯之相侵也。晋侯取汶阳之田,而阳樊之人不服,愚又知《春秋》之不忍书乎?此也,谨对。问鲁犹三望对先儒论书「犹」之义者,可以已也。愚以为不然。《春秋》之所以书「犹」者,二曰:「如此而犹如此者」,甚之之辞也。公子遂如齐,至黄乃复。辛巳,有事于太庙。仲遂卒于垂。壬午,犹绎。万入去籥,是也。曰:「不如此而犹如此者」,幸之之辞也。闰月不告月,犹朝于庙;不郊,犹三望,是也。夫子伤周道之衰,礼乐文章之壊,而莫或救之也。故区区焉掇拾其遗亾,以为其全不可得而见矣。得见一二,斯可矣。故闰月不告月,犹朝于庙者,悯其不告月,而幸其犹朝于庙也。不郊,犹三望者,伤其不郊,而幸其犹三望也。夫郊祀者,先王之大典,而夫子不得亲见之于周也。故因鲁之所行郊祀之礼,而备言之耳。《春秋》之书「三望」者,皆为不郊而书也。或卜郊不从,乃免牲,犹三望;或郊牛之口伤,改卜牛,牛死乃不郊,犹三望。《谷梁传》曰:「乃者,亡乎人之辞也。犹者,可以已之辞也。」且夫鲁虽不郊,而犹有三望者存焉,此夫子之所以存周之遗典也。若曰可以已,则是周之遗典絶矣。或曰:鲁郊僣也,而夫子何存焉?曰:鲁郊僣也,而夫子不讥。夫子之所讥者,当其罪也。赐鲁以天子之礼乐者,成王也;受天子之礼乐者,伯禽也。《春秋》而讥鲁郊也,上则讥成王,次则讥伯禽。成王、伯禽不见于经,而夫子何讥焉?故曰:「犹三望者,所以存周之遗典也。」范寗以「三望」为海岱淮,《公羊》以为太山河海,而杜预之説最备,曰:「分野之星及国中山川,皆因郊而望祭之。」此説宜可用。谨对。问鲁作丘甲对先王之为天下也,不求民以其所不为,不强民以其所不能,故其民优防而乐易。周之盛时,其所以赋取于民者,莫不有法,故民不告劳而上不阙用。及其衰也,诸侯恣行,其所以赋取于民者,唯其所欲,而刑罸随之,故其民至于穷而无告。夫民之为农而责之以工也,是犹居山者而责之以舟楫也。鲁成公作丘甲,而春秋讥焉。《谷梁传》曰:“古者农工各有职,甲非人人之所能为也。丘作甲,非正也。”而杜预以为古者四丘为甸,甸出长毂一乘,戎马四匹,牛十二头,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而鲁使丘出之也。夫四丘而后为甸,鲁虽重敛,安至于四倍而取之哉?哀公用田赋曰:“二,吾犹不足。”而夫子讥其残民之甚,未有四倍而取者也。且夫变古易常者,春秋之所讥也。故书“作三军”、“舍中军”、“初税畆”、“作丘甲”、“用田赋”者,皆所以讥政令之所由变也。而《谷梁》、杜氏之説如此之相戾,安得不辩其失而归之正哉?故愚曰:《糓梁》之説是谨对。问雩月何以为正对雩者,先王所以存夫爱民之心而已也。天之应乎人君者,以其徳,不其言也。人君修其徳,使之无愧乎其中,而又何祷也?虽然,当嵗之旱也,圣人不忍安坐而视民无告,故为之雩。雩者,先王之所以存夫爱人之心而已也。为传者不逹乎此,而为是非纷纷之论,亦可笑矣。《糓梁传》曰:「月雩,正也;秋大雩,非正也;冬大雩,非正也。」月雩之为正,何也?其时穷人力尽,是月不雨则无及矣。雩之必待其时穷人力尽,何也?雩者,为旱请也。古人之重请,以为非让也。呜呼!为民之父母,安视其急而曰「毛泽未尽,人力未竭」,以行其区区之让哉?愚以为,凡书雩者,记旱也。一月之旱,故雩书月;一时之旱,故雩书时。书雩之例,时月而不日。唯昭公之末年,八月上辛大雩,季辛又雩。而昭公之雩,非旱雩也。《公羊》以为「又雩者,聚众以逐季氏」,然则旱雩之例,亦可见矣。

译回答:《春秋》三传关于“侵”“伐”的条例,并不相同。左氏认为,使用钟鼓叫作“伐”,不使用钟鼓叫作“侵”;《公羊传》粗略进攻叫作“侵”,精心准备后进攻叫作“伐”;《谷梁传》认为包围人民、驱赶牛马叫作“侵”,砍伐树木、毁坏宫室叫作“伐”。我认为,有了嫌隙就叫“侵”,有了正当理由就叫“伐”。齐桓公侵袭蔡国,是因为有嫌隙;蔡国溃败后,于是讨伐楚国,是因为有正当理由。司马掌管九伐之法:凭借险固而不服从,就侵伐他;残害贤人、伤害百姓,就讨伐他。这样看来,凭险固守而不服从,近于有嫌隙;残害贤人、伤害百姓,近于有正当理由。周朝衰微时,诸侯互相吞并,先王划分疆界、修筑城郭的制度大概已经败坏了。所以对于“侵”和“伐”的区别,孔子尤其谨慎地记载。古代只有分封土地而没有分割人民,诸侯侵占土地,尚且不能容于《春秋》,何况包围人民、驱赶牛马呢?齐桓公侵袭蔡国,《春秋》不记载所侵之地,是因为侵袭它没有正当理由。楚子进入陈国,起初掠取一人,把那里称为夏州,《春秋》略去不记,是认为驱逐人民是不正当的。唉!《春秋》所处的时代,不只是诸侯之间相互侵夺。晋侯夺取汶阳的田地,阳樊人却不服,我又因此知道《春秋》难以忍心记载这种事了。就是这个意思。谨此回答。问:鲁国仍然举行三望祭,是什么意思?回答:先儒论述《春秋》记“犹”字的意义,似乎可以停止了。我认为并不是这样。《春秋》记“犹”字的情况有两种:一是“本来如此,却仍然如此”,这是加重语气的说法。公子遂到齐国,到了黄地才返回;辛巳日,在太庙举行祭祀;仲遂死在垂地;壬午日,仍然举行绎祭。“万”舞进入而撤去籥管,就是这种情况。二是“本来不应如此,却仍然如此”,这是表示庆幸的说法。“闰月没有告朔,却仍然到太庙朝拜”;“没有举行郊祭,却仍然举行三望”,就是这种情况。孔子痛惜周道衰微,礼乐制度和文采礼法败坏,却没有人来挽救。因此他小心地拾取残存的礼制,认为周礼的完整形态已经无法再见,能够见到一两项就可以了。所以,闰月没有告朔,却仍然到太庙朝拜,是怜悯他们没有告朔,同时庆幸他们还到太庙朝拜;没有举行郊祭,却仍然举行三望,是痛惜他们没有郊祭,同时庆幸他们还举行三望。郊祭是先王的大典,而孔子不能亲自在周朝见到它,所以借着鲁国所实行的郊祭礼仪,把它详细记载下来。《春秋》记“三望”,都是因为没有郊祭才记载的。有时占卜郊祭不吉,于是免去牲畜,却仍然举行三望;有时郊祭用的牛嘴受伤,改卜另一头牛,牛又死了,于是不能郊祭,却仍然举行三望。《谷梁传》说:“‘乃’是已经失去某物的说法;‘犹’是本来可以停止却仍然继续的说法。”况且鲁国虽然没有举行郊祭,却仍有三望祭保存下来,这正是孔子保存周朝遗留下来的礼典的原因。如果说这件事本来可以停止,那么周朝遗留下来的礼典就断绝了。有人说:鲁国举行郊祭是僭越,孔子为什么还要保存它呢?回答说:鲁国的郊祭虽然是僭越,但孔子并没有讥刺。孔子所讥刺的,是与罪过相当的事情。把天子的礼乐赐给鲁国的是成王,接受天子礼乐的是伯禽。《春秋》如果讥刺鲁国郊祭,上面就会讥刺成王,其次就会讥刺伯禽。成王、伯禽不见于经文,孔子又怎么讥刺他们呢?所以说:“仍然举行三望,是为了保存周朝遗留下来的礼典。”范宁把“三望”解释为海、岱、淮,《公羊传》认为是太山、黄河、大海,而杜预的说法最为完备,他说:“分野所属的星宿以及国中的山川,都因郊祭而举行望祭。”这个说法应当可以采用。谨此回答。问:鲁国创立丘甲,是什么意思?回答:先王治理天下,不要求百姓做他们不做的事,不强迫百姓做他们不能做的事,所以百姓安逸而生活平易。周朝强盛时,向百姓征收赋税,都有一定法度,因此百姓不感到劳苦,而国家的用度也不缺乏。等到周朝衰微,诸侯任意施行,他们向百姓征取赋税,只按照自己的欲望,刑罚也随之而来,所以百姓到了穷困不堪、无处申诉的地步。百姓以务农为业,却要求他们从事工匠之事,就像对住在山里的人要求他们制造船只和船桨一样。鲁成公创立丘甲,《春秋》便加以讥刺。《谷梁传》说:“古代农民和工匠各有自己的职分,铠甲不是每个人都能制造的。每丘出铠甲,不合正道。”杜预则认为,古代四丘组成一甸,一甸出长毂车一乘、战马四匹、牛十二头、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而鲁国让每丘各自承担这些出产。四丘之后才成为一甸,鲁国即使加重赋税,怎么会达到取四倍赋税的程度呢?哀公实行田赋时说:“征收二成,我还觉得不够。”孔子已经讥刺他残害百姓太过,哪里会有征收四倍赋税的事呢?况且改变古制、变更常法,正是《春秋》所讥刺的。因此记载“创立三军”“废除中军”“开始按田亩征税”“创立丘甲”“实行田赋”,都是为了讥刺政令发生变革。可是《谷梁传》和杜氏的说法竟然如此相互抵牾,怎么能不辨明它们的错误而归于正确呢?所以我认为:《谷梁传》的说法是正确的。谨此回答。问:雩祭按月份记载,为什么算作正当?回答:举行雩祭,只是先王保存爱护百姓之心的办法罢了。上天应合人君,是看他的德行,不是听他的话。人君修养自己的德行,使自己的内心无愧,又何必祈祷呢?然而,当年景发生旱灾时,圣人不忍安坐着看百姓无处申诉,所以为他们举行雩祭。雩祭,只是先王保存爱护百姓之心的办法罢了。作传的人不明白这一点,却发表纷纷扰扰的是非议论,也很可笑。《谷梁传》说:“按月举行雩祭,是正当的;秋天举行大雩,不正当;冬天举行大雩,也不正当。”按月举行雩祭为什么正当?因为那时百姓的力量已经用尽,这个月再不下雨就来不及了。雩祭一定要等到百姓力量用尽才举行,为什么?因为雩祭是为旱灾祈雨。古人重视请求,认为这并不是谦让。唉!作为百姓的父母,怎么能眼看百姓危急,却说“草木的生气还没有耗尽,人的力量还没有用完”,来实行那一点小小的谦让呢?我认为,凡是记载雩祭,都是记录旱灾。一月的旱灾,所以雩祭记月份;一季的旱灾,所以雩祭记季节。记载雩祭的条例,只记季节和月份而不记日期。只有昭公末年,八月上辛日举行大雩,季辛日又举行雩祭;而昭公举行的雩祭,并不是为旱灾而举行的。《公羊传》认为“又举行雩祭”,是为了聚集众人驱逐季氏;这样看来,旱灾举行雩祭的条例也可以看出来了。

传例曰:「凢灾异歴日者,月歴月者,时歴时者,加日。」又雩记旱也,旱记灾也。故愚以此为例,谨对。公羊三道问大夫无遂事对《春秋》之书“遂”一也,而有善恶存焉。君子观其当时之实而已矣。利害出于一时,而制之于千里之外。当此之时而不遂,君子以为固上之不足以利国,下之不足以利民,可以复命而后请。当此之时而遂,君子以为“専”専者固所贬也,而“固”者亦所讥也。故曰《春秋》之书“遂”一也,而有善恶存焉。君子观其当时之实而已矣。公子结媵陈人之妇于鄄,遂及齐侯、宋公盟。《公羊传》曰:“媵不书,此何以书?以其有遂事。”书大夫无遂事,此其言遂何?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利社稷,则専之可也。公子遂如周,遂如晋。《公羊》亦曰:“大夫无遂事,此其言遂何?”公不得为政也。其书“遂”一也,而善恶如此之相逺,岂可以不察其实哉!《春秋》者,后世所以学为臣之法也。谓“遂”之不讥,则愚恐后之为臣者流而为専;谓“遂”之皆讥,则愚恐后之为臣者执而为固。故曰观乎当时之实而已矣。西汉之法有矫诏之罪,而当时之名臣皆引此以为据。若汲黯开仓以赈饥民,陈汤发兵以诛郅支,若此者専之可也,不然获罪于《春秋》矣。谨对。问定何以无正月对始终授受之际,春秋之所甚谨也。无事而书首时,事在二月而书王二月,事在三月而书王三月者,例也。至于公之始年,虽有二月、三月之书,而又特书正月。隠元年春王正月,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庄元年春王正月,二月夫人孙于齐。所以掲天子之正朔,而正诸侯之始也。公羊传曰:縁民臣之心,不可一日无君;縁始终之义,一年不二君,不可旷年无君。故诸侯皆逾年即位,而书正月。定公元年书曰:王三月,晋人执宋仲防于京师。先儒疑焉,而未得其当也。尝试论之,《春秋》十有二公,其得终始之正,而备即位之礼者四:文公、成公、襄公、哀公也。摄而立,不得备即位之礼者一:隠公也。先君不以其道终,而已不得备即位之礼者六:桓公、庄公、闵公、僖公、宣公、昭公也。先君不以其道终,而又在外者二:庄公、定公也。在外逾年而后至者一:定公也。且夫先君虽在外,不以其道终,然未尝有逾年而后至者,则是二百四十二年未尝一日无君,而定公之元年,鲁之统絶者,自正月至于六月而后续也。正月者,正其君也。昭公未至,定公未立,季氏当国,而天子之正朔将谁正耶?此定之所以无正月也。公羊传曰:正月者,正即位也。定无正月者,即位后也。定哀多防辞,而何休以为昭公出奔,国当絶,而定公又不得继体奉正,故讳为防词。呜呼!昭公絶,而定公又不得立,是鲁遂无君矣。糓梁以为昭无正终,故定无正始。观庄公元年书正,则不言而知其妄矣。谨对。问初税畆对古者公田曰籍,籍,借也。言其借民力以治此也。《诗》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言民之必先公田也。传曰:「私田稼不善,则非吏;公田稼不善,则非民。」言上之必防私稼也。民先其公,而上防其私,故民不劳而上足用也。宣也无恩信于民,民不肯尽力于公田,故按行择其善畆而税之。《公羊传》曰:「税畆者何?履畆而税也。」夫民不尽力于公田者,上之过也。宣公不责已悔过,择其善畆而税之,宜其民之谤讟而灾异之作也。税畆之明年冬,蝝生。《公羊传》曰:「蝝生不书,此何以书?幸之也。犹曰受之云尔。」上变古易常,应是而有天灾,其诸则宜于此焉变矣。何休以为宣公惧灾复古,故其后大有年。愚以为非也。按《春秋》书作三军,后又书舍中军;书跻僖公,后又书从祀先公,事之复正,未尝不书宣公,而果复古也。《春秋》当有不税畆之书,故何休之説,愚不信也。谨对。迩英进读八首汉髙祖赦季布,唐屈突通不降髙祖。轼以谓:汉髙祖、唐髙祖,皆创业之贤君;季布、屈突通,皆一时之烈丈夫。惟烈丈夫,故能以身殉主,有死无二;惟贤君,故能推至公之心,不以私怨杀士。此可以为万世臣主之法。汉宣帝诘责杜延年治郡不进轼以谓古者贤君用人无内外轻重之异,故虽杜延年名卿,不免出为边吏。治效不进,则诘责之;既进,则褒赏之。所以歴试人才,考覈事功,盖如此。孝宣之治优于孝文者,以此也。马周谏唐太宗,亦以为言治天下者不可不知也。叔孙通不能致二生

译传例说:“凡是灾异经历日子的,记月份;经历月份的,记季节;经历季节的,加记日期。” “又举行雩祭”是记录旱灾,旱灾又是记录灾异。所以我把这作为条例。谨此回答。《公羊传》三首 问:大夫不能擅自决定后续事务,是什么意思?回答:《春秋》记载“遂”字只有一种形式,但其中包含善恶之别。君子只需考察它在当时的实际情况。事情的利害出现在一时之间,却要在千里之外制定处理办法。在这种时候如果不擅自决定,君子认为这是上面不足以利国,下面不足以利民,可以先回去复命,然后再请求决定;在这种时候如果擅自决定,君子认为这是“专擅”,专擅本来就是应当贬斥的,而“固执拘泥”也同样是应当讥刺的。所以说,《春秋》记“遂”只有一种形式,但其中包含善恶之别,君子只需考察它在当时的实际情况。公子结把陈国女子送到鄄地出嫁,随后又同齐侯、宋公结盟。《公羊传》说:“陪嫁女子不应当记载,这里为什么记载?因为他有擅自决定后续事务的行为。”经文既说大夫不能擅自决定后续事务,这里为什么又说“遂”?大夫出使到国境以外,如果有能够安定国家、利于社稷的事情,就可以专断办理。公子遂到周国,随后又到晋国。《公羊传》也说:“大夫不能擅自决定后续事务,这里为什么说‘遂’?因为国君不能亲自处理政务。”同样记一个“遂”字,善恶却相差如此遥远,难道可以不考察实际情况吗?《春秋》是后世用来学习做臣子法则的典籍。如果说“遂”都不应讥刺,我恐怕后世做臣子的会流于专擅。如果说“遂”都应当讥刺,我又担心后世做臣子的会拘泥固执。所以说,只需考察当时的实际情况。西汉的法律有擅改诏令之罪,当时的名臣都引用这一条作为依据。像汲黯开仓赈济饥民,陈汤发兵诛杀郅支,这样的事情可以专断办理;否则就会获罪于《春秋》。谨此回答。问:定公年号为什么没有正月?回答:在国君继承和交接的关头,《春秋》最为谨慎。没有事情而记载年初的季节,事情发生在二月就记作“王二月”,发生在三月就记作“王三月”,这是通常的条例。至于国君即位的第一年,即使有二月、三月的记载,又特意记载正月。隐公元年春王正月,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庄公元年春王正月,二月夫人孙于齐。这是为了彰显天子的正朔,并确定诸侯即位的开始。《公羊传》说:顺应百姓臣子的心情,不可以一天没有君主;顺应始终相承的义理,一年不能有两个君主,也不可以空置一年而没有君主。因此诸侯都在先君死后的次年即位,并记载正月。定公元年记载:“王三月,晋人执宋仲几于京师。”先儒对此感到疑惑,却没有得到恰当的解释。试着论述这件事,《春秋》所记十二位国君中,能够有完整的继承始终并完备即位礼仪的有四位:文公、成公、襄公、哀公。摄政而立,不能完备即位礼仪的有一位:隐公。先君没有按照正道终其在位,因而自己也不能完备即位礼仪的有六位:桓公、庄公、闵公、僖公、宣公、昭公。先君没有按照正道终其在位,而新君又在国外的有两位:庄公、定公。在国外超过一年后才回来的有一位:定公。况且先君虽然在国外,且没有按照正道终其在位,却从来没有出现过超过一年才回来的情况;这样,二百四十二年间从未有一天没有君主,而定公元年,鲁国的统绪从正月至六月才重新接续。正月,是用来确定君主的。昭公尚未回来,定公尚未即位,季氏主持国政,那么天子的正朔将由谁来确定呢?这就是定公年没有正月的原因。《公羊传》说:正月,是确定即位的月份;定公没有正月,是因为他在正月以后才即位。定公、哀公时期有许多隐讳的说法,何休认为昭公出奔,国家的统绪应当断绝,而定公又不能承继正统、奉行正朔,所以隐讳地用隐曲的言辞记载。唉!昭公的统绪断绝,定公又不能即位,这样鲁国就终于没有君主了。《谷梁传》认为昭公没有以正道终其在位,所以定公没有以正道开始即位。看看庄公元年记载正月,就不用说也知道这种说法是荒谬的了。谨此回答。问:开始按田亩征税,是什么意思?回答:古代把公田称为“籍”,“籍”就是借用的意思,是说借助百姓的力量来耕治公田。《诗经》说:“先降雨到公田,随后才及于我的私田。”这是说百姓一定先耕治公田。传文说:“私田的庄稼长得不好,不怪官吏;公田的庄稼长得不好,不怪百姓。”这是说上级一定要防止妨害私田的耕作。百姓先耕治公田,官府又保护他们的私田,所以百姓不至于劳苦,而国家的用度也充足。宣公对百姓没有恩惠和信用,百姓不肯尽力耕治公田,所以他巡视田地,选择其中长得好的田亩来征税。《公羊传》说:“所谓按田亩征税是什么意思?就是丈量田亩而征税。”百姓不尽力于公田,是上级的过错。宣公不责备自己、悔改过错,反而选择长得好的田亩征税,百姓因此毁谤、灾异因此发生,实在是理所当然。按田亩征税的第二年冬天,蝗蝻孳生。《公羊传》说:“蝗蝻孳生本来不应记载,这里为什么记载?是表示庆幸,就像说‘终于接受了这个教训’罢了。”上级改变古制、变更常法,果然因此发生天灾,那么大概就应当在这里改变了。何休认为宣公害怕灾祸而恢复古制,所以后来获得大丰年。我认为不是这样。考察《春秋》,记载创立三军,后来又记载废除中军;记载把僖公的神位升于闵公之上,后来又记载按照顺序祭祀先公。事情恢复正道,没有不记载的。如果宣公果真恢复古制,也应当有记载。《春秋》本来应当有“不按田亩征税”的记载,所以我不相信何休的说法。谨此回答。《迩英进读》八首 汉高祖赦免季布,唐高祖没有使屈突通投降。苏轼认为:汉高祖、唐高祖,都是开创基业的贤君;季布、屈突通,都是一时的刚烈丈夫。正因为是刚烈丈夫,所以能够舍身为主,有死而无二心;正因为是贤君,所以能够推行至公之心,不因个人怨恨杀害士人。这可以作为万世君臣关系的法则。汉宣帝诘问责备杜延年治理郡国没有成效。苏轼认为:古代贤君任用人才,不因内外、轻重而有区别,所以即使杜延年是著名卿相,也免不了出任边地官吏。治理没有成效,就诘问责备;有了成效,就褒奖赏赐。用这种办法反复考察人才,核验政绩,大概就是如此。汉孝宣帝的治理优于汉孝文帝,原因就在这里。马周劝谏唐太宗时,也把这一点作为治理天下不可不知道的道理。叔孙通不能招来两位儒生。

轼以谓叔孙通制礼,虽不能如三代,然亦因时施宜,有补于世者。鲁二生非之,其言未必皆当。通以谓不知时变,亦宜矣。然谨按扬子《法言》:「昔齐鲁有大臣,史失其名。或曰:“如何其大也?”曰:“叔孙通欲制君臣之仪,聘先生于齐鲁,所不能致者二人。”」由此观之,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然后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若与时上下,随人俛仰,虽或适用于一时,何足谓之大臣为社稷之卫哉?狄山论匈奴和亲轼谨按:汉制博士秩皆六百石耳。然朝廷有大事,必与丞相、御史、九卿、列侯同议可否。盖亲儒臣,尊经术,不以小臣而废其言。故狄山得与张汤争议上前,此人臣之所甚难,而人主之所欲闻也。温顔以来之,虚怀以受之,犹恐不敢言;又况如武帝作色凭怒,致之于死乎?故汤之用事,至使盗贼半天下,而汉室防乱,盖起于狄山之不容也。唐太宗梦虞世南轼谓古之贤君知直臣之难得忠言之难闻,故生则尽其用,殁则思其言。想见其人,形于梦寐,可谓乐贤好徳之主矣。汉武帝雄才大畧,不减太宗,汲黯之贤过于世南。世南已死,太宗思之;汲黯尚存,而武帝厌之。故太宗之治防于刑措,而武帝之政,盗贼半天下,由此也夫。文宗访郑公后得魏謩轼观唐文宗览贞观事而思魏郑公之后,亦有意于善治矣。虽然,唐室凌迟,未易兴起,非高才伟人,无足以图之。而信训注之狂谋,防陨宗社,良可叹已。至于奬魏謩之极谏,愿处于无过之地,亦贤君之用心也。张九龄不肯用张守珪牛仙客轼窃谓士大夫砥砺名节,正色立朝,不务雷同以固禄位,非独人臣之私义,乃天下国家所恃以安者也。若名节一衰,忠信不闻,乱亡随之,捷如影响。西汉之末,敢言者惟王章、朱云二人而已。而云废,则公卿持禄保妻子,如张禹、孔光之流耳。故王莽以斗筲穿窬之才,恣取神器如反掌。唐开元之末,大臣守正不囘,惟张九龄一人。九龄既已忤防罢相,明皇不复闻其过,以致禄山之乱。治乱之机,可不慎哉!顔真卿守平原以抗禄山轼以谓古者任人无内外轻重之异,故虽汉宣之急贤,萧望之之得君,犹更出治民然后大用,非独以歴试人材,亦所以维持四方均内外之势也。唐开元天寳间,重内轻外,当时公卿名臣,非以罪责不出守郡,虽藩镇帅守,自以为不如寺监之僚佐,故郡县多不得人。禄山之乱,河北二十四郡,一朝降贼,独有一顔真卿,而明皇初不识也。此重内轻外之弊,可以为鉴。

东坡全集巻五十

译苏轼认为:叔孙通制定礼制,虽然不能像夏、商、周三代那样完备,但也能顺应时势、制定适宜的制度,对世道有所补益。鲁国的两位儒生非难他,他们的话未必都正确。叔孙通认为他们不懂得时势变化,也很恰当。然而我恭谨地考察扬雄《法言》说:“从前齐、鲁两国有一位大臣,史书失去了他的姓名。有人问:‘他的伟大表现在哪里?’回答说:‘叔孙通想制定君臣的礼仪,聘请齐、鲁的先生,其中不能招致的有两个人。’”由此看来,大臣以正道侍奉君主,行不通就停止,这样以后才可以托付六尺之孤、寄托百里之命。如果随着时势上下变化,随他人的态度俯仰,即使有时适用于一时,哪里足以称为保卫社稷的大臣呢?狄山论说匈奴和亲。苏轼恭谨地考察:汉代制度规定,博士的秩禄都只是六百石。然而朝廷有大事,必定同丞相、御史、九卿、列侯一起议论可否。这是亲近儒臣、尊重经术,不因官职低微就废弃他们的意见。所以狄山能够在皇帝面前同张汤争辩,这是臣下极难做到的事情,也是君主所希望听到的意见。皇帝应当温和地接纳他,虚心听取,尚且恐怕他不敢进言;何况像汉武帝那样变色发怒,竟把他置于死地呢?所以张汤掌权后,竟使盗贼遍布天下一半地区,汉室的危乱,大概就是从不能容纳狄山开始的。唐太宗梦见虞世南。苏轼说:古代贤君知道直臣难得、忠言难听,所以直臣活着时就充分任用,死后仍思念他的言论。想见这个人,甚至在梦中显现,可以说是喜爱贤才、崇尚德行的君主了。汉武帝才智雄伟、谋略宏大,并不逊于唐太宗;汲黯的贤能超过虞世南。虞世南已经死了,唐太宗还思念他;汲黯尚且活着,汉武帝却厌恶他。所以唐太宗治理天下,几乎达到了刑罚废置不用的境地;汉武帝的政治却使盗贼遍布天下一半地区,原因就在这里。唐文宗访求郑公的后代,后来得到魏謩。苏轼看到唐文宗阅览贞观年间的史事,思念魏郑公的后代,也有意于实现良好的治理了。然而,唐王室已经日渐衰败,不容易重新振兴;如果没有高才大德之人,就不足以谋划这件事。可是他却相信李训、郑注的狂妄谋略,几乎使宗庙社稷覆亡,实在可叹。至于他极力奖赏魏謩的直言极谏,希望自己处在没有过错的境地,这也是贤君的用心。张九龄不肯任用张守珪、牛仙客。苏轼私下认为:士大夫砥砺名节,神色严正地立于朝廷,不一味追随众人以保全俸禄职位,这不只是臣子个人的义行,也是天下国家赖以安定的依靠。如果名节一旦衰败,忠诚信用之言不再听到,祸乱灭亡就会随之而来,迅速得如同回声和影子。西汉末年,敢于进言的只有王章、朱云两个人罢了。朱云被废黜后,公卿们都只求保住俸禄、妻子儿女,像张禹、孔光这一类人。因此王莽凭着斗筲般狭小、穿窬般卑劣的才智,夺取天子神器竟像反掌一样容易。唐朝开元末年,大臣中坚持正道而不回头的,只有张九龄一人。张九龄既已触怒明皇而被罢免宰相,明皇便再也听不到他的过失劝告,终于导致安禄山之乱。治乱的关键,怎么能不慎重呢?颜真卿守卫平原以抵抗安禄山。苏轼认为:古代任用人才,不因内外、轻重而有区别,所以即使汉宣帝急于求贤、萧望之深得君主信任,也还要先出任地方官治理百姓,然后才得到重用。这不只是为了反复考察人才,也是为了维持四方力量、使内外均衡。唐朝开元、天宝年间,重视朝廷内职而轻视外任,当时的公卿名臣,除非因罪责处罚,否则不肯出任郡守;即使担任藩镇帅守,也自认为不如寺监属官,因此郡县往往任非其人。安禄山叛乱时,河北二十四郡一朝投降贼军,只有一个颜真卿坚持抵抗,而唐明皇起初竟不认识他。这就是重内轻外的弊病,可以作为鉴戒。《东坡全集》卷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五十一宋蘓轼撰奏议四首议学校贡举状熈宁四年正月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苏轼具议状闻奏者。右臣伏以,得人之道在于知人,知人之法在于责实。使君相有知人之才,朝廷有责实之政,则胥史皂▯未尝无人,而况于学校贡举乎?虽因今之法,臣以为有余。使君相无知人之才,朝廷无责实之政,则公卿侍从常患无人,况学校贡举乎?虽复古之制,臣以为不足矣。夫时有可否,物有废兴,方其所安,虽暴君不能废;及其既厌,虽圣人不能复。故风俗之变,法制随之。譬如江河徙移,顺其所欲行而治之,则易为功;强其所不欲而复之,则难为力。使三代圣人复生于今,其选举养才亦必有道矣。何必由学?且天下固尝立教矣。庆厯之间,以为太平可待;至于今日,惟有空名仅存。今陛下必欲求徳行道艺之士,责九年大成之业,则将变今之礼,易今之俗,又当发民力以治宫室,敛民财以食游士。百里之内,置官立师,狱讼聼于是,军旅谋于是。又当以时简不率教者,屛之逺方,终身不齿。则无乃徒为纷乱,以患苦天下耶?若乃无大变改而望有益于时,则与庆厯之际何异?故臣以为今之学校,特可因循旧制,使先王之旧物不废于吾世,足矣。至于贡举之法,行之百年,治乱盛衰初不由此。陛下视祖宗之世贡举之法与今为孰精?言语文章与今为孰优?所得文武长才与今为孰多?天下之事与今为孰办?较此四者而长短之,议决矣。今议者所欲变改,不过数端:或曰乡举徳行而畧文章,或曰专取策论而罢诗赋,或欲举唐室故事,兼采誉望而罢弥封,或欲罢经生朴学,不用贴墨而攷大义。此数者,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臣请歴言之。夫欲兴徳行,在于君人者修身以格物,审好恶以表俗。孟子所谓“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之所向,天下趋焉。若欲设科立名以取之,则是教天下相率而为伪也。上以孝取人,则勇者割股,怯者庐墓;上以亷取人,则弊车羸马,恶衣菲食。凡可以中人意,无所不至矣。徳行之弊,一至于此乎?自文章而言之,则防论为有用,诗赋为无益;自政事言之,则诗赋、防论均为无用矣。虽知其无用,然自祖宗以来,莫之废者,以为设法取士,不过如此也。岂独吾祖宗?自古尧舜亦然。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五十一,宋苏轼撰,《奏议》四首。《议学校贡举状》。熙宁四年正月某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苏轼具呈议状上奏说:臣私下认为,得到人才的方法在于了解人才,了解人才的方法在于考察实际。假使君主和宰相有了解人才的才能,朝廷有考察实际的政令,那么胥吏、史官、皂隶之中尚且不会没有人才,何况学校贡举呢?即使沿用现在的制度,臣认为也已经足够。假使君主和宰相没有了解人才的才能,朝廷没有考察实际的政令,那么公卿、侍从常常都担心没有人才,何况学校贡举呢?即使恢复古代制度,臣认为也仍然不够。时势有可行和不可行,事物有兴盛和衰败;当它安定适宜时,即使暴君也不能废除;等到它已经衰败厌弃,即使圣人也不能恢复。所以风俗改变,法制也随之改变。譬如江河迁徙,顺着它想要流行的方向治理,就容易取得成效;强行使它回到不愿流行的地方,就难以用力。假使三代圣人重新生在今天,他们选举人才、培养人才,也一定会有适当的办法,何必一定要依靠学校呢?况且天下本来曾经建立过学校教育。庆历年间,人们认为太平可以期待;到了今天,只剩下空名勉强存在。如今陛下如果一定要寻求有德行、有道艺的人,要求达到九年教育大成的功业,那么就要改变现在的礼制,改易现在的风俗,还要征发民力修治宫室,聚敛民财供养游学之士。百里之内设置官署、建立学校,诉讼在这里审理,军旅事务在这里谋划;又应当按时考察那些不遵从教化的人,把他们屏弃到远方,终身不许参加士人行列。这样岂不是徒然造成纷乱,使天下遭受困苦吗?如果不作大的变更,却希望对时局有所补益,那么同庆历年间又有什么不同?所以臣认为,如今的学校只需因循旧制,使先王遗留下来的制度不在我们这一代废弃,就足够了。至于贡举制度,实行了百年,天下治乱盛衰起初并不由此决定。陛下看看祖宗时代的贡举制度同现在相比,哪一个更精密?言语文章同现在相比,哪一个更优长?所得的文武长才同现在相比,哪一个更多?天下的事情同现在相比,哪一个办理得更好?把这四项加以比较,长处短处自然就清楚了。如今议论者想要改变的,不过几项:有人说乡里应以德行举荐人才而略去文章;有人说专门选取策论而废除诗赋;有人想援用唐朝的旧例,兼取声誉名望而废除糊名;有人想废除经生的朴实学问,不用帖墨而考查经义大旨。这几项,都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我请求逐一说明。要想兴起德行,关键在于君主修养自身以感化万物,审慎地表明自己的好恶以引导风俗。孟子所说“君主仁爱,没有人不仁爱;君主义正,没有人不义正”,君主所趋向的地方,天下人都会趋向。如果想设立科目、制定名目来选取德行,那么就是教天下人一起弄虚作假。上面以孝行取人,勇敢的人就割股,胆怯的人就筑庐守墓;上面以清廉取人,就乘破车、骑瘦马,穿坏衣、吃粗食。凡是能够迎合上意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德行的弊病,难道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吗?从文章方面说,策论被认为有用,诗赋被认为无益;从政务方面说,诗赋和策论都同样没有用。虽然知道它们没有实际用途,但自祖宗以来没有废除,是因为设置法令选取士人,不过只能这样做罢了。难道只有我们祖宗如此?自古尧舜时代也是这样。

书曰:「敷奏以言,眀试以功。」自古尧舜以来,进人何尝不以言?试人何尝不以功乎?议者必欲以策论定贤愚能否,臣请有以质之。近世士大夫文章华靡者,莫如杨亿。使杨亿尚在,则忠清鲠亮之士也,岂得以华靡少之?通经学古者,莫如孙复、石介。使孙复、石介尚在,则迂濶矫诞之士也,又可施之于政事之间乎?自唐至今,以诗赋为名臣者,不可胜数,何负于天下,而必欲废之?近世士人纂类经史,缀缉时务,谓之策括待问,条目搜抉略尽,临时剽窃窜易,首尾以▯有司,有司莫能辨也。且其为文也,无规矩凖绳,故学之易成,无声病对偶,故考之难精。以易学之士,付难攷之吏,其弊有甚于诗赋者矣。唐之通牓,故是弊法。虽冇以名取人,厌伏众论之美,亦有贿赂公行,权要请托之害,一使恩去王室,权归私门。降及中叶,结为朋党之论,通牓取人,又岂足尚哉?诸科举取人,多出三路,能文者既已变而为进士,晓义者又皆去以为眀经,其余皆朴鲁不化者也。至于人才,则有定分,施之有政,能否自彰。今进士日夜治经传子史,贯穿驰骛,可谓博矣。至于临政,曷尝用其一二?顾视旧学,已为虚器,而欲使此等分别注防,粗识大义,而望其才能増长,亦已防矣。臣故曰:此数者皆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也。特愿陛下留意其逺者大者,必欲登俊良,黜庸回,緫览众才,经畧世务,则在陛下与二三大臣下至诸路职司与良二千石耳。区区之法,何预焉?然臣窃有私忧过计者,敢不以告!昔王衍好老庄,天下皆师之,风俗凌夷,以至南渡。王晋好佛,舍人事而修异教,大厯之政,至今为笑。故孔子罕言命,则为知者少也。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夫性命之说,自子贡不得闻,而今之学者耻不言性命,此可信也哉!今士大夫至以佛老为圣人,粥书于市者,非老庄之书不售也。读其文,浩然无当而不可穷;观其貌,超然无着而不可挹。岂此真能然哉?盖中人之性,安于放而乐于诞耳。使天下之士能如庄周,齐死生,一毁誉富贵,安贫贱,则人主之名器爵禄,所以励世摩钝者废矣。陛下亦安用之?而况其实不能,而窃取其言以欺世者哉!臣愿陛下眀勅有司,试之以法言,取之以实学,博通经术者,虽朴不废;稍渉浮诞者,虽工必黜。则风俗稍厚,学术近正,庻几得忠实之士,不至蹈衰季之风,则天下幸甚。谨録奏闻,伏候勅防。諌买浙灯状熈寕四年正月某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苏轼状奏:右臣向防召对便殿,亲奉徳音,以为凡在馆阁,皆当深思治乱,指陈得失,无有所隠者。自是以来,臣每见同列,未尝不为道陛下此语。非独以称颂盛徳,亦欲朝廷之间如臣等辈,皆知陛下不以疎贱间废其言,共献所闻,以辅成天下之功业。然窃谓空言率人,不如有实而人自劝。欲知陛下能受其言之实,莫如以臣试之。故臣愿以身先天下,试其小者,上以补助圣明之万一,以为贤者卜其可否,虽以此获罪,万死无悔。臣伏见中使传宣下府,市司买浙灯四千余盏,有司具实直以闻。陛下又令减价収买,以尽数拘收,禁止私买,以湏上令。臣始闻之,惊愕不信,咨嗟累日。何者?窃为陛下惜此举动也。臣虽至愚,亦知陛下游心经术,动法尧舜,穷天下之嗜欲不足以易其乐,尽天下之玩好不足以觧其忧,而岂以灯为恱者哉?此不过以奉二宫之欢,而极天下之养耳。然大孝在乎养志,百姓不可户晓,皆谓陛下以耳目不急之玩,而夺其口体必用之资。卖灯之民,例非豪民,举债出息,畜之弥年,衣食之计,望此旬日。陛下为民父母,唯可添价贵买,岂可减价贱酬?此事至小,体则甚大。凡陛下所以减价者,非欲以与此小民争此毫末,岂以其无用而厚费也?如知其无用,何必更索?恶其厚费,则如勿买。且内庭故事,每遇放灯,不过令内东门杂物务临时收买,数目既少,又无拘收督廹之严,费用不多,民亦无憾。故臣愿追还前命,凡悉如旧。京城百姓不惯侵扰,恩徳已厚,怨讟易生,可不慎与?可不畏与?近日小人妄造非语,士人有展年科埸之说,商贾有京城▯酒之议,吏忧减俸,兵忧减廪。虽此数事,朝廷所决无,而此纷纷亦有以见陛下勤恤之徳未信于下,而有司聚敛之意或形于民方当责已自求以消防慝之口,而台官又劝陛下以严刑悍吏捕而戮之,亏损圣徳莫大于此。

译《尚书》说:“广泛进言,用言辞奏告;明确考察,用功绩验证。” 自古尧舜以来,进用人才什么时候不是凭借言论?考察人才什么时候不是凭借功绩?议论者一定要用策论来判定贤能与愚劣、能干与无能,臣请求拿一些事实来质问他们。近代士大夫中,文章华丽浮艳的,没有超过杨亿的。假使杨亿还在世,他就是忠诚清正、刚直明亮的人,难道可以因为文辞华丽就轻视他吗?通晓经书、学习古道的,没有超过孙复、石介的。假使孙复、石介还在世,他们就是迂阔矫饰、荒诞不实的人,又怎么能把他们用于政事呢?从唐朝到现在,以诗赋闻名而成为名臣的,多得数不清,他们对天下有什么亏负,为什么一定要废除诗赋呢?近代士人编纂经史、缀辑时务,把它们称为“策括待问”,条目搜罗得大体尽了,临到考试时便剽窃改写,前后拼凑来欺骗主考官,主考官也无法辨别。况且这种文章没有规矩准绳,所以容易学习;没有声病对偶的格律,所以考核时难以精确。把容易学习的士人交给难以考核的官吏,其弊病反而比诗赋更严重。唐代的通榜,本来就是弊端很大的制度。即使有以声名取人的好处,也有贿赂公然流行、权贵请托的祸害,使恩宠离开王室,权力归入私门。到了中期以后,又结成朋党之论,通榜取人哪里值得称道呢?各科考试取士,大多分为三条道路:能写文章的已经改变门类成为进士,通晓经义的又都离去成为明经,其余都是质朴鲁钝、不能变化的人。至于人才,各有一定的禀赋,施用于政事之后,能干与否自然显现。如今进士日夜研治经传、诸子、史书,贯通驰骋,可以说很博学了。可是到了临政治理,哪里曾经使用过其中一二分呢?回头看看旧日所学,已经成了空架子,却想让这些人分别辨析注疏,大略认识经义大旨,而希望他们的才能增长,也已经很难了。所以臣说,这几项都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只希望陛下留意长远和重大的事情,一定要登用贤俊、斥退庸劣,统览各类人才,经略天下事务,那么关键就在陛下和几位大臣,以及下至各路职司和贤能的二千石官员。区区考试制度,哪里能参与其中呢?然而臣私下有些忧虑和过度的担心,怎敢不把它告诉陛下!从前王衍喜好老庄,天下人都以他为师,风俗逐渐衰败,以至于南渡。王晋喜好佛教,舍弃人事而修习异教,大历年间的政治,至今还被人讥笑。所以孔子很少谈论天命,是因为知道能够理解的人少。子贡说:“夫子的文章,可以听闻得到;夫子谈论人的本性和天道,是听闻不到的。” 关于人的本性和天命的学说,连子贡都没有听闻,而如今的学者却以不谈性命为可耻,这种风气难道值得相信吗?如今士大夫甚至把佛、老当作圣人,在市场上卖书的人,如果不是老庄之书就卖不出去。读他们的文章,浩大空泛而没有着落,无法穷尽;看他们的神态,超然无所执着而不可测量。难道他们真的能够这样吗?大概只是普通人的本性安于放纵、喜好荒诞罢了。假使天下士人都能像庄周一样,把生死看得齐同,把毁誉、富贵看得一样,安于贫贱,那么君主用名位、器物、爵禄来激励世人、磨砺庸钝的手段就废弃了。陛下还怎么任用他们呢?何况那些实际上做不到,却偷取这种言论来欺骗世人的人呢!臣希望陛下明确命令有关官署,用正当的言论考验他们,用实学选取他们;广泛通晓经术的人,即使质朴也不废弃;稍微涉及浮夸荒诞的人,即使文辞工巧也一定斥退。这样风俗会渐渐敦厚,学术接近正道,或许可以得到忠诚实在的人,不至于蹈袭衰末时代的风气,那么天下就十分幸运了。谨此记录上奏,恭候陛下的诏令。《谏买浙灯状》。熙宁四年正月某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苏轼上奏:臣从前蒙召在便殿应对,亲自听到陛下的教诲,认为凡在馆阁任职的人,都应当深思治乱,指出得失,不应有所隐瞒。从那以后,臣每次见到同僚,没有不向他们讲述陛下这番话的。这不只是为了称颂陛下盛大的德行,也是希望朝廷之中像臣等这样的人,都知道陛下不会因为我们身份疏远卑贱就废弃我们的言论,能够共同献上所听闻的事情,来辅佐成就天下的功业。然而臣私下认为,用空话率先要求别人,不如自己做出实际事情,使别人自然受到激励。要想知道陛下是否确实能够接受臣下的意见,没有比拿臣来试验更好的了。所以臣愿意以身作则,先向天下表明,从小事做起:上可以对圣明有所万一的补助,下可以替贤者预先试探可行与否;即使因此获罪,死一万次也没有悔恨。臣听说中使传达诏令到开封府,市司购买浙灯四千余盏,有关官署已经把实际价格具报上去。陛下又命令压低价格收买,把灯全部拘收,并禁止民间私自购买,等待上令。臣刚听到时,惊愕而不敢相信,叹息了好几天。为什么呢?臣私下替陛下惋惜这一举动。臣虽然极其愚钝,也知道陛下潜心经术,举动效法尧舜;即使穷尽天下的嗜好欲望,也不足以改变您的快乐;用尽天下的珍玩爱好,也不足以解除您的忧虑。陛下难道会把灯当作娱乐吗?这件事不过是为了奉承二宫的欢心,极力尽天下奉养之礼罢了。然而最大的孝道在于奉养父母的心志,百姓不可能家家都知道内情,大家都会认为陛下为了耳目所不急需的玩物,夺取了他们口腹身体所必需的资财。卖灯的百姓通常不是豪富之家,他们借债并支付利息,积存灯具达一年之久,衣食生活的安排,就指望这十来天的销售。陛下作为百姓的父母,只应该提高价格买进,怎么可以压低价格贱价支付呢?这件事虽然极小,涉及的原则却非常重大。陛下之所以减价,难道是想同这些小民争夺这点微末利益吗?或许是因为认为灯没有用途而花费太厚重。如果知道没有用途,为什么还要索取?如果厌恶花费太大,那就不如不要购买。况且宫廷旧例,每逢放灯,只不过命令内东门杂物务临时收买,数量既少,也没有强行拘收、严厉催逼的压力,费用不多,百姓也没有怨恨。所以臣希望追回前面的命令,一切照旧。京城百姓不习惯受到侵扰,陛下的恩德已经深厚,怨恨和毁谤却容易产生,能不慎重吗?能不畏惧吗?近来小人妄造流言,士人有传说延长科场年限的说法,商人有传说京城要实行榷酒的议论,官吏担心减俸,士兵担心减粮。虽然这几件事朝廷绝不会决定,但这些纷纷扰扰也足以说明,陛下勤劳体恤百姓的德意尚未取信于下,而有关官署聚敛财物的意图却可能已经显露在百姓面前。正当责备自己、主动消除流言的时候,台官却又劝陛下使用严刑强吏,逮捕并杀戮他们,使圣德受损,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而又重以买灯之事,使得因縁以为口实,臣实惜之。方今百冗未除,物力凋弊,陛下纵出内帑财物,不用大司农钱,而内帑所储,孰非民力?与其平时耗于不急之用,曷若留贮以待乏絶之供?故臣愿陛下将来放灯与凡游观、花囿宴好、赐予之类,皆饬有司务从俭约。顷者诏防裁减皇族恩例,此实陛下至眀至断,所以深计逺虑,割爱为民。然窃揆其间,不能无少望于陛下,惟当痛自刻损,以身先之,使知人主且犹若此,而况于吾徒哉?非惟省费,亦且弭怨。昔唐太宗遣使往凉州讽李大亮献其名鹰,大亮不可,太宗深喜之,诏曰:“有臣若此,朕复何忧?”眀皇遣使江南采防防,汴州刺史倪若水论之,为反其使;又令益州织半臂、背子、琵琶捍拨、镂牙合子等,苏许公不奉诏。李徳裕在浙西,诏造银盝子妆具二十事,织绫二千匹,徳裕上疏极论,亦为罢之。使陛下内之台谏有如此数人者,则买灯之事必须力言;外之有司有如此数人者,则买灯之事必不奉诏。陛下聪眀睿圣,追迹尧舜,而羣臣不以唐太宗、明皇事陛下,窃尝深咎之。臣忝备府寮,亲见其事,若又不言,臣罪大矣。陛下若赦之不诛,则臣又有非职之言大于此者,忍不为陛下尽之?若不赦,亦臣之分也。谨此奏闻,伏候勅下。

上皇帝书熈宁四年二月某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苏轼谨昧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近者不度愚贱,輙上封章,言买灯事。自知渎犯天威,罪在不赦,席藁私室,以待斧钺之诛。而侧听逾旬,威命不至。问之府司,则买灯之事寻巳停罢。乃知陛下不惟赦之,又能听之,惊喜过望,以至感泣。何者?改过不吝,从善如流,此尧、舜、禹、汤之所勉强而力行,秦、汉以来之所絶无而仅有。顾此买灯毫发之失,岂能上累日月之眀?而陛下飜然改命,曾不移刻,则所谓智出天下而听于至愚,威加四海而屈于匹夫。臣今知陛下可与为尧、舜,可与为汤、武,可与富民而措刑,可与强兵而伏戎狄矣。有君如此,其忍负之?惟当披露腹心,捐弃肝脑,尽力所至,不知其它。乃者,臣亦知天下之事有大于买灯者矣,而独区区以此为先者,盖未信而諌,圣人不与;交浅言深,君子所戒。是以试论其小者,而其大者固将有待而后言。今陛下果赦而不诛,则是既已许之矣。许而不言,臣则有罪。是以愿终言之。臣之所欲言者三: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而已。人莫不有所恃:人臣恃陛下之命,故能役使小民;恃陛下之法,故能胜服强暴。至于人主所恃者,谁与?《书》曰:“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言天下莫危于人主也。聚则为君,民散则为仇讐。

译再加上购买灯具的事情,使他们有机会借题发挥、作为流言的口实,臣实在替陛下惋惜。如今各种冗费还没有革除,物力已经凋敝,陛下即使拿出内库财物,而不用大司农的钱,内库所储藏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依靠百姓的力量得来的?与其平时耗费在不急需的用途上,为什么不留下来储存,等待匮乏断绝时供给呢?所以臣希望陛下今后放灯以及各种游观、花园宴饮、赏赐之类的事情,都命令有关官署务必从俭节约。近来诏令裁减皇族的恩例,这确实是陛下极其明断、深谋远虑,为百姓割舍私爱。然而臣私下揣度其中的意思,不能不对陛下略有期望:只应当痛切地自我节制,亲自带头,使人知道君主尚且如此,何况我们这些人呢?这样不只是节省费用,也可以平息怨恨。从前唐太宗派使者到凉州,暗示李大亮进献名鹰,李大亮不肯,唐太宗非常高兴,下诏说:“有这样的臣子,我还担忧什么呢?”唐明皇派使者到江南采集防风,汴州刺史倪若水对此加以论奏,使者因此返回;唐明皇又命令益州织造半臂、背子、琵琶捍拨、镂牙合子等物,苏许公不奉诏。李德裕在浙西时,皇帝诏令制造银盝子妆具二十件、织绫二千匹,李德裕上疏极力论谏,也因此停止了这件事。假使陛下身边的台谏官有这样几个人,购买灯具的事情一定会极力进言;外朝的有关官署有这样几个人,购买灯具的事情一定不会奉诏办理。陛下聪明睿圣,追踪效法尧舜,而群臣却不拿唐太宗、唐明皇的事来劝谏陛下,臣私下曾经深深责怪他们。臣有幸充任府中属官,亲眼看见这件事,如果又不进言,臣的罪过就太大了。陛下如果赦免臣而不杀,那么臣还有比这更严重的越职之言,难道忍心不替陛下全部说出来吗?如果不赦免,这也是臣应得的罪。谨此上奏,恭候诏令。《上皇帝书》。熙宁四年二月某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苏轼恭谨地冒着万死,拜伏上书皇帝陛下:臣近来不自量愚陋卑贱,冒昧上密封奏章,谈论购买灯具的事情。臣知道冒犯天威,罪过在所难赦,便睡在草席上待在私室,等待被斧钺诛杀。可是侧耳听候十多天,威严的命令却没有到来。向府中官员询问,才知道购买灯具的事情不久前已经停止。于是知道陛下不但赦免了臣,还能够听取臣的意见,惊喜远远超过预期,以至于感动流泪。为什么呢?改正过错毫不吝惜,听从善言像水向下流一样,这是尧、舜、禹、汤勉力实行的事情,也是秦、汉以来绝无仅有的事情。回想这次购买灯具的小小过失,哪里能给日月般的圣明增添一点蒙蔽?可是陛下立即翻然改命,片刻也不耽搁,这正是所谓智慧超过天下却能听从最愚钝的人,威势加于四海却能向一个匹夫屈服。臣现在知道陛下可以同尧、舜一样,可以同汤、武一样,可以使百姓富足而废置刑罚,可以使军队强盛而使戎狄屈服。有这样的君主,臣怎么忍心辜负他呢?只应当披露内心,抛弃肝脑,尽自己的力量去做,不再顾及其他。此前臣也知道天下的事情有比购买灯具更重大的,却偏偏把这件小事放在前面,是因为在没有取得信任之前就进谏,圣人是不赞成的;同君主交往尚浅却谈论深刻问题,是君子所戒惧的。因此臣先试着谈论小事,而重大的事情本来打算等到以后再说。如今陛下果然赦免臣而不杀,这就已经允许臣进言了。既然得到允许却不说,臣便有罪。所以愿意把话说完。臣想要说的有三件事:希望陛下收拢人心、敦厚风俗、保存纲纪,如此而已。人没有不有所依靠的:臣下依靠陛下的命令,所以能够役使小民;依靠陛下的法令,所以能够制服强暴。至于君主所依靠的,又是谁呢?《尚书》说:“我面对亿万百姓,战战兢兢,就像驾驭六匹马时握着腐朽的缰绳。”这是说天下没有什么比君主更危险。百姓聚合起来就成为君主,百姓离散就成为仇敌。

聚散之间,不容毫厘。故天下归往,谓之王;人各有心,谓之独夫。由此观之,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人心之于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灯之有膏,如鱼之有水,如农夫之有田,如商贾之有财。木无根则稿,灯无膏则灭,鱼无水则死,农无田则饥,商贾无财则贫。人主失人心则亡,此理之必然,不可逭之灾也。其为可畏,从古以然。茍非乐祸、好亡、狂易、丧志,则孰敢肆其胸臆,轻犯人心?昔子产焚载书以弭众言,赂伯石以安巨室。以为众怒难犯,专欲难成。而孔子亦曰:“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已也。”惟商鞅变法,不顾人心,虽能骤至富彊,亦以召怨天下。使其民知利而不知义,见刑而不见徳,虽得天下,旋踵而失也。至于其身,亦卒不免负罪出走,而诸侯不纳,车裂以狥,而秦人莫哀。君臣之间,岂愿如此?宋襄公虽行仁义,失众而亡;田常虽不义,得众而强。是以君子未论行事之是非,先观众心之向背。谢安之用诸桓,未必是,而众之所乐,则国以乂安;庾亮之召苏峻,未必非,而势有不可,则反为危辱。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众而不安,刚果自用而不危者也。今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悦矣。中外之人,无贤不肖,皆言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使副判官,经今百年,未尝阙事。今者无故又创一司,号曰“制置三司条例使”。六七少年日夜讲求于内,使者四十余辈分行营干于外。造端宏大,民实惊疑;创法新竒,吏皆惶惑。贤者则求其説而不可得,未免于忧;小人则以其意度朝廷,遂以为谤。谓陛下以万乗之主而言利,谓执政以天子之宰而治财。商贾不行,物价腾踊。近自淮甸,逺及川蜀,喧传万口,论説百端。或言京师正店议置监官,夔路深山当行酒禁,拘收僧尼常住,减刻兵吏廪禄,如此等类不可胜言。而甚者至以为欲复肉刑。斯言一出,民且狼顾。陛下与二三大臣亦闻其语矣,然而莫之顾者,徒曰“我无其事,又无其意,何恤于人言”?夫人言虽未必皆然,而疑似则有以致谤。人必贪财也,而后人疑其盗;人必好色也,而后人疑其淫。何者?未置此司则无其谤,岂去嵗之人皆忠厚,今嵗之人皆虚浮?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又曰:“必也正名乎!”今陛下操其器而讳其事,有其名而辞其意,虽家置一喙以自解,市列千金以购人,人必不信,谤亦不止。夫制置三司条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余辈,求利之器也。驱鹰犬而赴林薮,语人曰:「我非猎也。」不如放鹰犬而兽自驯。操网罟而入江湖,语人曰:「我非渔也。」不如捐网罟而人自信。故臣以为,消谗慝以召和气,复人心而安国本,则莫若罢制置三司条例司。

译聚合和离散之间,容不得丝毫差错。因此天下归附称为王,人人各怀心意则称为独夫。由此看来,君主所依靠的只是人心罢了。人心对于君主来说,就像树有根、灯有油、鱼有水、农夫有田、商人有财。树没有根就会枯槁,灯没有油就会熄灭,鱼没有水就会死亡,农夫没有田就会饥饿,商人没有财就会贫困。君主失去人心就会灭亡,这是必然的道理,是无法逃避的灾祸。这种情形令人畏惧,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如果不是乐于祸乱、喜好灭亡、狂妄昏乱、丧失志气的人,谁敢放纵自己的胸臆,轻易触犯众人的心意呢?从前子产烧毁盟书来平息众人的议论,又贿赂伯石来安定大贵族。他认为众人的愤怒难以触犯,专擅的欲望难以成功。孔子也说:“取得信任以后再役使百姓;尚未取得信任就役使他们,他们会认为这是在虐害自己。”只有商鞅变法时不顾人心,虽然能够很快达到富强,却也因此招致天下人的怨恨。假使他的百姓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义,只看见刑罚而看不见德政,即使取得天下,也会转眼失去。至于商鞅本人,最终也免不了背负罪名逃走,诸侯不肯接纳他,秦国把他车裂示众,秦人也没有为他哀痛。君臣之间,难道愿意这样吗?宋襄公虽然实行仁义,却失去众人而灭亡;田常虽然不义,却得到众人而强盛。因此君子还没有评论行事的是非,先要观察众人心意的向背。谢安任用诸桓,未必正确,但既然是众人所乐意的,国家就因此安定;庾亮召用苏峻,未必错误,但由于形势不允许,反而造成危辱。自古以来,从来没有与众人和易相处却不安定的,也没有刚愎自用却不危险的。如今陛下也知道人心不悦了。朝廷内外的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说自祖宗以来主管财用的,不过是三司使、副使、判官,经历一百年,从未误事。如今却无缘无故又创设一个机构,名叫“制置三司条例使”。六七个少年官员日夜在朝廷内研究谋划,四十多名使者分头到外地经营办理。事情一开始规模就很大,百姓实在惊疑;法令创制得新奇,官吏都惶惑不安。贤能的人想求得它的宗旨却无法知道,免不了忧虑;小人便按照自己的猜测揣度朝廷,于是把它当作诽谤的材料。他们说陛下以万乘之主的身份谈论财利,说执政者以天子的宰辅身份治理财物。商贾不敢经营,物价飞涨。近至淮甸,远到川蜀,众口喧传,议论纷纷。有人说京师的正店将议定设置监官,夔路的深山将实行酒禁,要拘收僧尼的常住财产,削减军士和官吏的廪禄,诸如此类的话多得数不清。更严重的甚至认为这是要恢复肉刑。这种话一传出,百姓就要惊恐回顾了。陛下和几位大臣也听到这些话了,然而都不予理会,只说:“我没有做这些事,也没有这种意图,何必在意别人的议论?”别人说的话虽然未必都是真的,但只要有近似的迹象,就会招来诽谤。人一定贪财,别人才会怀疑他偷盗;人一定好色,别人才会怀疑他淫乱。为什么呢?如果没有设置这个机构,就不会有这些诽谤,难道去年的人都忠厚,今年的人都浮薄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孔子说:“工匠想把事情做好,必须先使工具锋利。”又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如今陛下掌握着这个工具,却讳言它所做的事情;有了这个名称,却推辞它所代表的意图,即使每家都安排一张嘴来为自己辩解,即使在市场上摆出千金来收买人心,人们也一定不信,诽谤也不会停止。所谓“制置三司条例使”,就是追求财利的名义;六七个少年官员和四十多名使者,就是追求财利的工具。驱赶鹰犬奔向山林,却对人说:“我不是打猎。”不如放掉鹰犬,让野兽自然驯服。拿着网罟进入江湖,却对人说:“我不是捕鱼。”不如丢弃网罟,让人自然相信。因此臣认为,要消除谗言和邪说,招来和气,恢复人心,安定国家根本,没有比罢免制置三司条例使更好的办法了。陛下创设

夫陛下之所以创此司者,不过以兴利除害也。使罢之而利不兴,害不除,则勿罢;罢之而天下悦,人心安,兴利除害无所不可,则何苦而不罢?陛下欲去积弊而立法,必使宰相熟议而后行事。若不由中书,则是乱世之法。圣君贤相,夫岂其然?必若立法不免由中书,熟议不免使宰相,此司之设,无乃冗长而无名?

译这个机构,不过是想兴利除害。假如罢免它就不能兴利除害,那就不要罢免;假如罢免它便能使天下喜悦、人心安定,兴利除害也没有什么不能做的,那为什么还要苦苦不肯罢免呢?陛下想革除积弊、建立法令,必须让宰相充分商议以后再施行。如果不经过中书省,那就是乱世的法令。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难道会这样吗?如果制定法令终究不能不经过中书省,充分商议终究不能不让宰相参与,那么设置这个机构,岂不是多余而且没有名义吗?

智者所国贵于无迹。汉之文景,纪无可书之事;唐之房杜,传无可载之功。而天下之言治者,与文景言;贤者与房杜,盖事已立而迹不见,功已成而人不知。故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岂惟用兵?事莫不然。今所图者,万分未获其一也,而迹之布于天下者,若泥中之鬬兽,亦可谓拙谋矣。陛下诚欲富国,择三司官属与漕运使副,而陛下与二三大臣孜孜讲求,磨以岁月,则积弊自去而人不知。但恐立志不坚,中道而废。孟轲有言:「其进鋭者,其退速。」若有始有卒,自可徐徐。十年之后,何事不立?孔子曰:「欲速则不逹,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使孔子而非圣人,则此言亦不可用。《书》曰:「谋及卿士,至于庶人,翕然大同,乃底元吉。」若违多而从少,则静吉而作防。今上自宰相大臣,既已辞免不为,则外之议论断亦可知。宰相人臣也,且不欲以此自污,而陛下独安受其名而不辞,非臣愚之所识也。君臣宵旰,几一年矣,而富国之效,茫如捕风,徒闻内帑出数百万缗,祠部度五千余人耳。以此为术,其谁不能?且遣使纵横,本非令典。汉武遣绣衣直指,桓帝遣八使,皆以守宰狼籍,盗贼公行,出于无术,行此下策。宋文帝元嘉之政比于文景,当时责成郡县,未尝遣使。至孝武,以为郡县迟缓,始命台使督之。以至萧齐,此弊不革,故景陵王子良上防,极言其事,以为此等朝辞禁门,情态即异,暮宿村县,威福便行,驱廹邮传,折辱守宰,公私劳扰,民不聊生。唐开元中,宇文融奏置劝农判官,使裴寛等二十九人,并摄御史,分行天下,招携户口,检责漏田。时张说、杨玚、皇甫璟、杨相如皆以为不便,而相继罢黜。虽得户八十余万,皆州县希防,以主为客,以少为多。及使百官集议都省,而公卿以下惧融威势,不敢异辞。陛下读之,观其所行为是为否?近者均税寛恤,冠盖相望,朝廷亦旋觉其非,而天下至今以为谤。曽未数岁,是非较然。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且其所遣尤不适宜,事少而贠多,人轻而权重。夫人轻而权重,则人多不服,或致侮慢以兴争。事少而贠多,则无以为功,必须生事以塞责。陛下虽严赐约束,不许邀功,然人臣事君之常情,不从其令而从其意。今朝廷之意,好动而恶静,好同而恶异,指趣所在,谁敢不从?臣恐陛下赤子自此无宁岁矣。至于所行之事,行路皆知其难。何者?汴水浊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种稻。秦人之歌曰:“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何尝言长我粳稻耶?今欲陂而清之,万顷之稻,必用千顷之陂,一岁一淤,三岁而满矣。陛下遽信其说,即使相视地形,万一官吏茍且顺从,真谓陛下有意兴作,上縻帑廪,下夺农时,隄防一开,水失故道,虽食议者之肉,何补于民?天下久平,民物滋息,四方遗利,盖畧尽矣。今欲凿空访寻水利,所谓即鹿无虞,岂惟徒劳,必大烦扰。凡有擘画,不问何人,小则随事酬劳,大则量才録用。若官私格沮,并行黜降,不以赦原。若才力不办兴修,便许申奏替换。赏可谓重,罚可谓轻。然并终不言诸色人妄有申陈,或官私。悮兴功役,当得何罪?如此,则妄庸轻剽浮浪奸人,自此争言水利矣。成功则有赏,败事则无诛。官司虽知其疎,岂可便行抑退?所在追集老少,相视可否。吏卒所过,鸡犬一空。若非灼然难行,必须且为兴役。何则?格沮之罪重,而悮兴之过轻。人多爱身,势必如此。且古陂废堰,多为侧近冒耕,岁月既深,巳同永业。茍欲兴复,必尽追收,人心或摇,甚非善政。又有好讼之党,多怨之人,妄言某处可作陂渠,规壊所怨田产,或指人旧业以为官陂,冒田之讼必倍今日。臣不知朝廷本无一事,何苦而行此哉?自古役人,必用乡户,犹食之必用五谷,衣之必用丝麻,济川之必用舟楫,行地之必用牛马。虽其间或有以他物充代,然终非天下所可常行。今者徒闻江浙之间数郡雇役,而欲措之天下,是犹见燕晋之枣栗、岷蜀之蹲鸱,而欲以废五谷,岂不难哉?又欲官卖所在房场,以充衙前雇直,虽有长役,更无酬劳。长役所得既防,自此必渐衰散,则州郡事体憔悴可知。士大夫捐亲戚、弃坟墓,以从官于四方者,用力之余,亦欲取乐,此人之至情也。若雕弊太甚,厨传萧然,则似危邦之陋风,恐非太平之盛观。陛下诚虑及此,必不肯为。且今法令莫严于御军,军法莫严于逃窜。

译有智慧的人治理国家,贵在不留下痕迹。汉文帝、汉景帝在位时,史书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事;唐代房玄龄、杜如晦的传记,也没有什么值得载录的功劳。然而天下谈论治理的人,都称道文帝、景帝;贤能的人都称许房玄龄、杜如晦。这是因为事业已经建立而痕迹不显,功劳已经完成而人们不知道。所以说:“善于用兵的人,没有显赫的功劳。”难道只有用兵如此吗?事情没有不是这样。如今所谋划的事情,万分还没有得到一分,而踪迹却散布天下,像泥地里争斗的野兽一样,也可以说是拙劣的谋划了。陛下如果确实想使国家富足,选定三司官属和漕运使、副使,陛下与几位大臣勤勉地研究谋划,经过岁月磨炼,那么积弊自然会消除而人们并不知道。只是恐怕立志不坚定,中途废止。孟轲说:“前进得太猛烈的人,退步也会很快。”如果有始有终,自然可以慢慢办理。十年以后,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建立呢?孔子说:“求快反而不能达到目的,只看见小利,大事就不能成功。”假如孔子不是圣人,这句话也不能采用。《尚书》说:“谋划要征询卿士,直到普通百姓,大家完全意见一致,才达到最大的吉祥。”如果违背多数而听从少数,那么安静时还算吉祥,一行动就会遭遇祸患。如今上至宰相大臣,既然已经辞免不肯担任,那么朝廷外面的议论也完全可以知道了。宰相是臣下,尚且不愿用这件事玷污自己,而陛下却独自安然接受这个名义而不推辞,这不是臣愚昧所能理解的。君臣日夜操劳,已经将近一年了,可富国的成效茫然如同捕风,只听说内库拿出几百万缗钱,祠部给五千多人度牒而已。用这种办法,谁不能做到?况且派遣使者四处奔走,本来就不是好的典制。汉武帝派绣衣直指,桓帝派八使,都是因为郡守县令治理混乱、盗贼公然横行,朝廷无计可施,才采取这种下策。宋文帝元嘉年间的政治可以比拟汉文帝、汉景帝,当时只责成郡县办事,从未派遣使者。到了孝武帝,认为郡县行动迟缓,才开始命令台使督察。直到萧齐,这种弊端仍未革除,所以景陵王子良上疏进谏,极力说明此事,认为这些使者早晨辞别宫门时,神态就已经不同;晚上住进乡村县邑,威势和恩惠便随意施行;驱使逼迫驿站,折辱郡守县令,使公私都疲劳扰乱,百姓无法生活。唐代开元年间,宇文融奏请设置劝农判官,派裴宽等二十九人兼任御史,分头巡行天下,招徕携带户口,检查追究隐漏的田地。当时张说、杨玚、皇甫璟、杨相如都认为不便,后来相继被罢免。虽然取得了八十多万户,但都是州县迎合上意、虚报夸张,把主户说成客户,把少数说成多数。等到让百官在尚书省集体议论时,公卿以下都害怕宇文融的威势,不敢提出不同意见。陛下读到这些记载,看看他所做的事情究竟是对还是不对?近来实行均税宽恤,车盖使节接连相望,朝廷也很快觉察到它不对,而天下至今还把这件事当作诽谤的材料。还没有过几年,是非就已经十分明显。臣恐怕后人看待今天,也会像今天看待过去一样。况且所派遣的人员尤其不合适,事情少而人员多,身份轻而权力重。身份轻而权力重,众人就多不服,有的会因此侮慢而引发争斗。事情少而人员多,就没有什么可以建立功劳,必然要制造事情来搪塞责任。陛下虽然严加约束,不许他们邀功,但臣下侍奉君主的常情,往往不按照明文命令,而是迎合君主的意图。如今朝廷的意向是喜好行动而厌恶安静,喜好一致而厌恶异议,旨趣所在,谁敢不顺从?臣恐怕陛下的赤子从此没有安宁的年份了。至于要实行的事情,行路的人都知道它难以实行。为什么呢?汴水是浑浊的水流,自从有百姓以来,就没有用来种稻。秦人的歌谣说:“泾水一石,其中的泥有数斗,既用来灌溉又用来施肥,使我们的禾黍生长。”哪里曾说过使我们的粳稻生长呢?如今想筑堤拦水使它澄清,万顷稻田必定要用千顷堤塘,一年淤积一次,三年就会淤满了。陛下仓促相信这种说法,立即派人察看地形,万一官吏苟且顺从,真的使陛下以为有意兴办工程,上面耗费府库钱粮,下面夺去农民的农时;一旦堤防开工,水流失去原来的河道,即使把建议者的肉吃了,对百姓又有什么补益?天下长期太平,人口和物产日益繁殖,四方遗留下来的利益大概已经略尽了。如今想凭空访求水利,正所谓“追逐鹿而没有虞官引导”,岂只是徒劳,必然还会造成极大的烦扰。凡是有人提出谋划,不论是什么人,小的就按事情给予酬劳,大的就根据才能录用。如果官府或私人阻挠,就一概罢黜降职,不因赦免而宽宥。如果才能力量不足以办理兴修,就允许上奏请求替换。这样,赏赐可以说很重,惩罚可以说很轻。但始终没有说明,各色人等如果妄自陈述水利,或者官府、私人错误地兴起劳役工程,应当受到什么罪罚。这样一来,妄庸、轻浮、剽悍、浪荡、奸邪的人,便会从此争相谈论水利。成功就有奖赏,失败却没有诛罚。官府虽然知道建议疏漏,哪里能立刻压制退回?各地就会追集老少百姓,察看是否可行。官吏士卒经过的地方,鸡犬都会逃散一空。如果不是明显难以实行,也必须姑且兴起劳役。为什么呢?阻挠的罪罚重,而错误兴役的过失轻。人们大多爱惜自身,势必会这样做。况且古代废弃的堤塘,多被附近的人冒占耕种,年代久了,已经等同于永久产业。如果想要兴复这些堤塘,必然要全部追回,人心或许会动摇,这很不是好的政治。又有好打官司的党徒和怨恨他人的人,妄说某处可以修筑陂渠,图谋毁坏自己怨恨者的田产,或者把别人的旧业指认为官府堤塘,冒认田产的诉讼必定比今天增加一倍。臣不知道朝廷本来没有这件事,为什么苦苦要实行它呢?自古以来役使民众,必定使用乡户,就像吃东西必定用五谷,穿衣必定用丝麻,渡河必定用舟楫,行走陆地必定用牛马。其间虽然有时可以用其他东西替代,但终究不是天下可以长期实行的办法。如今只听说江浙之间有几个郡雇人服役,便想把它推行到天下,这就像看见燕、晋的枣栗,岷蜀的蹲鸱,便想废弃五谷,难道不困难吗?又想把各地的房屋场地卖掉,用来充作衙前雇役的工钱;即使有长期服役的人,也没有别的酬劳。长期服役所得既然减少,从此必定逐渐离散,那么州郡事务衰败的状况也就可想而知了。士大夫舍弃亲戚、离开坟墓,到四方任官,完成职事之余,也想要寻乐,这是人的至情。如果生活困弊得太厉害,厨房和驿传都冷落萧条,那就像危乱国家的鄙陋风气,恐怕不是太平盛世的盛大景象。陛下如果确实考虑到这些,一定不肯这样做。况且如今的法令没有比管理军队更严的,军法没有比逃亡更严的。

禁军三犯,厢军五犯,大率处死。然逃军常半天下,不知雇人为役与厢军何异?若有逃者,何以罪之?其势必轻于逃军,则其逃必甚于今日,为其官长,不亦难乎?近者虽使乡户颇得雇人,然至于所雇逃亡,乡戸犹任其责。今遂欲于两税之外,别立一科,谓之庸钱,以备官雇,则雇人之责,官所自任矣。自唐杨炎废租庸调,以为两税,取大厯十四年应干赋敛之数,以定两税之额,则是租调与庸两税既兼之矣。今两税如故,奈何复欲取庸?圣人之立法,必虑后世,岂可于两税之外生出科名?万一后世不幸,有多欲之君,辅之以聚敛之臣,庸钱不除,差役仍旧,使天下怨毒。推所从来,则必有任其咎者矣。又欲使坊郭等第之民与乡户均役,品官形势之家与齐民并事。其説曰:「周礼,田不耕者出屋粟,宅不毛者有里布。而汉世宰相之子不免戍边,此其所以借口也。」古者官飬民,今者民飬官,给之以田而不耕,劝之以农而不力,于是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而民无所为生,去为商贾,事势当尔,何名役之?且一岁之戍不过三日,三日之雇其直三百。今世三大戸之役,自公卿以降毋得免者,其费岂特三百而已?大抵事若可行,不必皆有故事;若民所不悦,俗所不安,纵有经典明文,无补于怨。若行此二者,必怨无疑。女户单丁,盖天民之穷者也。古之王者首务恤此,而今陛下首欲役之。此等茍非戸将絶而未亡,则是家有丁而尚幼,若假之数岁,则必成丁而就役,老死而没。官富有四海,忍不加恤?孟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春秋》书「作丘甲」,用田赋,皆重其始为民患也。青苖放钱,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岁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之与?异日天下恨之,国史记之曰:「青苖钱自陛下始。」岂不惜哉?东南买绢,本用见钱;陜西粮草,不许折兊朝廷既有着令,职司又每举行。然而买绢未尝不折盐,粮草未尝不折钞。乃知青苖不许抑配之说,亦是空文。只如治平之初拣刺义勇,当时诏防慰谕眀言「永不戍边」,着在简书,有如盟约。于今几日,议论已摇,或以代还东军,或欲抵换弓手,约束难恃,岂不明哉?纵使此令决行,果不抑配,计其间愿请之户,必皆孤贫不济之人家。若自有嬴余,何至与官交易?此等鞭挞巳急,则继之逃亡;逃亡之余,则均之邻保,势有必至,理有固然。且夫常平之为法也,可谓至矣。所守者约,而所及者广。借使万家之邑巳有千斛,而糓贵之际,千斛在市,物价自平。一市之价既平,一邦之民自足,无专防乞匄之弊,无里正催驱之劳。今若变为青苖,家贷一斛,则千户之外,孰救其饥?且常平官钱,常患其少。若尽数收籴,则无借贷;若留充借贷,则所籴几何?乃知常平青苖,其势不能两立。壊彼成此,所丧愈多,亏官害民,虽悔何逮?臣窃计陛下欲考其实,必然问人人知陛下方欲力行,必谓此法有利无害。以臣愚见,恐未可慿。何以明之?臣在陜西,见刺义勇,提举诸县,臣常亲行,愁怨之民,哭声振野。当时奉使还者,皆言民尽乐为,希合取容,自古如此。不然则山东之盗,二世何縁不觉?南诏之败,眀皇何縁不知?今虽未至于此,亦望陛下审聼而已。昔汉武之世,财力匮竭,用贾人桑羊之説,买贱卖贵,谓之均输。于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几至于乱。孝昭既立,学者争排其説,霍光顺民所欲,从而予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者此论复兴,立法之初,其説尚浅,徒言徙贵就贱,用近易逺。然而广置官属,多出缗钱,豪商大贾皆疑而不敢动,以为虽不明言贩卖,然既已许之变易,变易既行而不与商贾争利,未之闻也。夫商贾之事,曲折难行。其买也,先期而与钱;其卖也,后期而取直,多方相济,委曲相通,倍称之息由此而得。今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簿书廪禄为费已厚,非良不售,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弊复如前,商贾之利,何縁而得?朝廷不知虑此,乃捐五百万缗以予之。此钱一出,恐不可复。纵使其间薄有所获,而征商之额所损必多。今有人为其主牧牛羊,不告其主,而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失则隠而不言,五羊之获则指为劳绩。陛下以为壊常平而言青苖之功,亏商税而取均输之利,何以异此?陛下天机洞照,圣畧如神,此事至眀,岂有不晓?必谓已行之事,不欲中变,恐天下以为执徳不一,用人不终,是以迟留岁月,庶几万一。

译禁军逃亡三次,厢军逃亡五次,大体上都要处死。然而逃亡的军队常常遍布天下一半的地方,不知道雇人服役和厢军有什么不同?如果有人逃亡,应当依据什么治罪?这种情形必然比逃军罪罚轻,那么逃亡一定比今天更严重;作为他们的长官,难道不是很难办吗?近来虽然允许乡户大体可以雇人,但到了所雇之人逃亡时,乡户仍然要承担责任。如今却想在两税之外另立一项税目,称为庸钱,用来准备官府雇人,那么雇人的责任就由官府自己承担了。自唐代杨炎废除租庸调、改为两税时,取大历十四年应当征收的赋税数额来确定两税的定额,这就是租、调、庸三项已经一并包括在两税之中了。如今两税照旧,为什么还要再征取庸钱?圣人制定法令,必定考虑后世,怎么可以在两税之外又产生一个税目呢?万一后世不幸遇到欲望很多的君主,又有搜刮聚敛的大臣辅佐,庸钱不废,差役仍旧,使天下积聚怨恨,追究它的来源,必定会有承担这种罪责的人。又想让坊郭等第的百姓与乡户一同服役,让品官和有势力的人家与普通百姓一起办事。他们的说法是:“《周礼》说,田地不耕种的要缴纳屋粟,住宅不种植桑麻的要缴纳里布;汉代宰相的儿子也不能免除戍守边疆,这就是他们借以立论的依据。” 古代是官府养活百姓,如今却要百姓养活官府;给他们田地却不耕种,用农事劝导他们却不努力,于是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百姓没有谋生之路,只好离开去经商,形势本来就会这样,为什么还要称作服役呢?而且一年戍守不过三天,三天雇人的工钱是三百。如今世上三大户的差役,从公卿以下都不能免除,其费用难道只有三百吗?大体说来,事情如果确实可行,不必一定有过去的成例;如果百姓不喜欢、社会习俗不安,即使经典中有明文,也不能弥补人们的怨恨。这两件事如果实行,必然会招致怨恨。女户和单丁,大概是天下百姓中最贫困的。古代的君王首先致力于救济他们,如今陛下却首先想让他们服役。这类人如果不是家户将要断绝却还没有灭亡,就是家中有男丁但年纪尚幼;假如宽免他们几年,他们必定长成成年而服役,直到老死。官府富有天下,怎么忍心不加以怜恤?孟子说:“第一个制作俑来陪葬的人,他大概会断子绝孙吧。”《春秋》记载“作丘甲”、征收田赋,都是因为最初给百姓造成祸患而加以严厉谴责。青苗贷款,过去一直有禁令,如今陛下开始立为成法,每年照常施行。虽然说不许强行摊派,但几代以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证他们不这样做吗?将来天下怨恨这件事,国史记载说:“青苗钱从陛下开始。”难道不可惜吗?东南购买绢帛,本来使用现钱;陕西购买粮草,不许折换,朝廷已经有明确的命令,主管官员也常常执行。然而购买绢帛从未不折换盐,粮草从未不折换钞币。由此可知,青苗钱不许强行摊派的说法,也只是一纸空文。比如治平初年挑选刺配义勇军,当时诏令明确安抚晓谕说“永远不戍守边疆”,写在文书中,有如盟约。到如今才过了多少日子,议论已经动摇,有的想用他们替代回还的东军,有的想用来抵换弓手,禁令难以依凭,这难道还不明白吗?即使这项命令坚决实行,果真不强行摊派,计算其中愿意请求青苗钱的户数,也必定都是孤贫而无力的人家。如果他们自己有余财,哪里会同官府交易?这些人受到鞭打逼迫已经很急迫,接下来必然逃亡;逃亡的人剩下以后,负担就均摊到邻保,形势必然如此,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况且常平法可以说已经完备到极点了。它所守的是约束,而所惠及的是广大百姓。假使有一万户的城邑已经储存一千斛粮食,在粮价昂贵时把一千斛粮食投入市场,物价自然平定。一个市场的价格平定了,一国的百姓自然就能满足;既没有专门防止乞丐的弊端,也没有里正催逼驱使的劳苦。如今如果把常平法改成青苗法,每户借一斛粮,那么一千户以外的百姓,谁来救济他们的饥荒?况且常平官钱常常担心太少。如果把钱全部拿去收购粮食,就没有钱可以借贷;如果留下来用于借贷,那么能够收购多少粮食?由此可知,常平法和青苗法在形势上不能两立。毁掉常平法来成就青苗法,损失会更多,既亏损官府又危害百姓,即使后悔又怎么来得及?臣私下估计,陛下想要考察它的实际效果,必定会逐户询问;人人知道陛下正想竭力推行,必定会说这种法令有利而无害。依臣愚见,恐怕未必可信。凭什么说明这一点呢?臣在陕西时,参与刺配义勇、提举各县,臣曾亲自巡行,忧愁怨恨的百姓,哭声震动原野。当时奉使回来的人都说百姓全都乐意承担,迎合上意以求容身,自古以来都是这样。不然,山东的盗贼,秦二世为什么没有缘故察觉?南诏的失败,唐明皇为什么没有缘故知道?如今事情虽然还没有发展到那种地步,也只是希望陛下审慎听取意见罢了。过去汉武帝时,财力枯竭,采用商人桑弘羊的主张,低价买进、高价卖出,称为均输。当时商贾不能经营,盗贼日益猖獗,几乎导致祸乱。汉孝昭帝即位后,学者争相排斥他的主张,霍光顺从百姓的愿望,便将其废除,天下归心,于是安然无事。没想到如今这种议论又兴起了,开始立法时,它的说法还很浅薄,只说把贵的地方迁到便宜的地方,把近处的物资运到远处。然而广泛设置官属,支出大量缗钱,豪商大贾都疑虑而不敢行动,认为虽然没有明说要贩卖,但既然已经允许官府变易物资,变易一旦实行而不与商贾争夺利益,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商贾经营,曲折而难行。他们买进时,要提前交付钱;卖出时,要过期才能收取货款,靠多种方式互相接济、委婉周转,成倍的利息由此取得。如今官府购买这种物资,必定先设置官署、安排官吏,文书和俸禄的费用已经很重;没有好处就不出售,没有贿赂就不办理,因此官府购买的价格一定比百姓购买的更贵。到出售时,弊病又和以前一样,商贾的利润从哪里得到呢?朝廷不知道考虑这些,竟然拿出五百万缗钱给他们。这些钱一旦支出,恐怕就不能再收回。即使其中略有所得,商税数额的损失也一定很多。如今有人替主人放牧牛羊,却不告诉主人,而用一头牛换五只羊。一头牛的损失便隐瞒不说,五只羊的获得却指作自己的功劳。陛下以为破坏常平法而谈论青苗法的功劳,损失商税而取得均输利益,和这有什么不同?陛下天资洞察,圣明谋略如神,这件事如此明白,难道会不知道吗?陛下一定是认为既然事情已经实行,不想中途改变,担心天下认为自己持守德行不一、任用人才不能始终如一,所以迟疑拖延,希望岁月过去后或许出现万一的好结果。

臣窃以为过矣。古之英主,无出汉髙。郦生谋挠楚权,欲复六国,髙祖曰:“善!趣刻印。”及闻留侯之言,吐哺而骂曰:“趣销印!”夫称善未几,继之以骂,刻印销印,有同儿嬉,何尝累髙祖之知人,适足明圣人之无我。陛下以为可而行之,知其不可而罢之,至圣至明,无以加。此议者必谓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故陛下坚执不顾,期于必行,此乃战国贪功之人,行险侥幸之説。陛下若信而用之,则是狥髙论而逆至情,持空名而邀实祸,未及乐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愿结人心者,此之谓也。士之进言者为不少矣,亦尝有以国家之所以存亡,厯数之所以长短,告陛下者乎?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徳之浅深,不在乎强与弱。厯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厚薄,不在乎富与贫。道徳诚深,风俗诚厚,虽贫且弱,不害于长而存。道徳诚浅,风俗诚薄,虽强且富,不救于短而亡。人主知此,则知所轻重矣。是以古之贤君,不以弱而忘道徳,不以贫而伤风俗,而智者观人之国,亦以此而察之。齐至强也,周公知其后有篡弑之臣。卫至弱也,季子知其后亡。吴破楚,入郢,而陈大夫逢滑知楚之必复。晋武既平吴,何曾知其将乱。隋文既平陈,房乔知其不乆。元帝斩郅支,朝呼韩,功多于武宣矣,偷安而王氏之衅生。宣宗収燕赵,复河湟,力强于宪武矣,销兵而厐勋之乱起。故臣愿陛下务崇道徳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强。使陛下富如隋,强如秦,西取灵武,北取燕蓟,谓之有功可也,而国之长短则不在此。夫国之长短如人之寿夭,人之寿夭在元气,国之长短在风俗。世有尫羸而寿考,亦有盛壮而暴亡。若元气犹存,则尫羸而无害,及其巳耗,则盛壮而愈危。是以善养生者,慎起居,节饮食。道引关节,吐故纳新,不得已而用药,则择其品之上,性之良,可以乆服而无害,则五脏和平而寿命长。不善养生者,薄节慎之功,迟吐纳之效,厌上药而用下品,伐真气而助强阳,根本已空,僵仆无日。天下之势与此无殊,故臣愿陛下爱惜风俗如防元气。古之圣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齐众,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于迂濶,老成初若迟钝,然终不肯以彼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丧大也。曹参贤相也,曰「慎无扰狱市」。黄覇循吏也,曰「治道去太甚」。或讥谢安以清谈废事,安笑曰「秦用法吏,二世而亡」。刘晏为度支,专用果鋭少年,务在急速集事,好利之党相师成风。徳宗初即位,擢崔祐甫为相,以道徳寛大推广上意,故建中之政,其声蔼然,天下相望,庶几贞观。及卢杞为相,讽上以刑名整齐天下,驯致浇薄,以及播迁。我仁祖之驭天下也,持法至寛,用人有叙,专务掩覆过失,未尝轻改旧章,然考其成功,则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言乎府库,则仅足而无余。徒以徳泽在人,风俗知义,是以升遐之日,天下如丧考妣,社稷长逺,终必頼之。则仁祖可谓知本矣。今议者不察,徒见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齐之以智能,招来新进勇鋭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浇风已成。且天时不齐,人谁无过,国君含垢,至察无徒。若陛下多方包容,则人材取次可用;必欲广置耳目,务求瑕疵,则人不自安,各图茍免,恐非朝廷之福,亦岂陛下所愿哉?汉文欲拜虎圈啬夫,释之以为利口伤俗。今若以口舌防给而取士,以应对迟钝而退人,以虚诞无实为能文,以矫激不仕为有徳,则先王之泽遂将散防。自古用人,必须歴试诸难,有卓异之器,必有已成之功。一则使其更变而知难,事不轻作;一则待其功高而望重,人自无辞。昔先主以黄忠为后将军,而诸葛亮忧其不可以为。忠之名望素非关、张之伦,若班爵遽同,则必不恱。其后,关侯果以为言。以黄忠豪勇之资,以先主君臣之契,尚须虑此,况其他乎?世尝谓汉文不用贾生,以为深恨。臣尝推究其防,窃谓不然。贾生固天下之奇才,所言亦一时之良防。然请为属国,欲以系单于,则是处士之大言,少年之鋭气。昔髙祖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当时将相羣臣,岂无贾生之比?三表五饵,人知其踈,而欲以困中行说,尤不可信矣。兵凶器也,而易言之,正如赵括之轻秦,李信之易楚。若文帝亟用其説,则天下殆将不安。使贾生尝歴艰难,亦必自悔其説。用之晚成,其术必精,不幸丧亡,非意所及。不然,文帝岂弃材之主?绛、灌岂蔽贤之士?

译臣私下认为这是错了。古代的英明君主,没有超过汉高祖的。郦食其谋划扰乱楚国的势力,想恢复六国,高祖说:“好!赶快刻印。”等听到留侯的话,又吐出正在吃的食物骂道:“赶快销毁印信!”称赞好主意没有多久,接着就改口斥骂;刻印、销印像小孩子嬉戏一样,这哪里损害了高祖知人善任的明智,反而足以说明圣人没有私心。陛下认为可行就实行,知道不可行就罢止,这是最圣明不过的,谁也不能超过。那些进言的人一定会说,百姓可以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却难以同他们谋划事情的开始,所以陛下才坚持不顾一切,期望一定实行。这其实是战国时代贪图功劳的人所采取的冒险侥幸之说。陛下如果相信并采用这种说法,就是追随高论而违背最真实的人情,执守空洞的名声而招来实际的祸患;还没有来得及享受成功,怨恨已经产生了。臣所希望用来凝聚人心的,就是指这件事。进言的士人已经不少了,难道也曾有人把国家存亡的原因、国运长短的道理,逐一告诉陛下吗?国家存亡的原因,在于道德的深浅,不在于强弱;国运长短的原因,在于风俗的厚薄,不在于富贫。道德确实深厚,风俗确实淳厚,即使贫穷而弱小,也不妨碍长久存在。道德确实浅薄,风俗确实浮薄,即使强盛而富裕,也无法挽救短促而灭亡的命运。君主知道这一点,就知道轻重所在了。因此古代贤明的君主,不因国家弱小而忘记道德,不因国家贫穷而损害风俗;有智慧的人观察别国,也用这一点来考察它。齐国强盛到极点,周公却知道它后来会有篡夺弑杀的大臣。卫国弱小到极点,季札却知道它后来会灭亡。吴国攻破楚国、进入郢都,陈国大夫逢滑却知道楚国一定会复兴。晋武帝已经平定吴国,何曾却知道天下将要动乱。隋文帝已经平定陈国,房乔却知道这种安定不能长久。汉元帝斩杀郅支,朝见呼韩邪单于,功劳超过汉武帝、汉宣帝,却苟且偷安而使王氏的祸患滋生。唐宣宗收复燕赵、河湟,力量超过唐宪宗、唐武宗,却销毁兵器而使庞勋之乱兴起。因此臣希望陛下致力于崇尚道德、敦厚风俗,不希望陛下急于建立功劳而贪求富强。即使陛下富裕如隋朝、强盛如秦国,向西取得灵武,向北取得燕蓟,说有功劳可以,但国家寿命长短却不在这些事情上。国家寿命的长短如同人的寿命长短,人的寿命长短在于元气,国家寿命长短在于风俗。世上有身体瘦弱却长寿的人,也有体格强壮却突然死亡的人。只要元气还存在,身体瘦弱也没有妨害;等到元气已经耗尽,身体越强壮反而越危险。所以善于养生的人,谨慎安排起居,节制饮食;导引使关节通畅,吐出旧气、吸入新气;不得已需要用药时,就选择品级上等、药性良善、可以长期服用而没有危害的药,这样五脏调和,寿命就长。不善于养生的人,轻视节制和谨慎的功效,嫌弃缓慢吐纳的效果,厌弃上等药而使用下品,损伤真气而助长表面的强盛,根本已经空虚,倒地毙命就为期不远了。天下的形势与此没有不同,所以臣希望陛下爱惜风俗,就像防护人的元气。古代圣人不是不知道严酷深刻的法令可以整齐众人,不知道勇猛强悍的人可以成就事情,也不是不知道忠厚近于迂阔、老成起初像迟钝;但他们始终不肯用那些来代替这些,因为知道所得很小而丧失很大。曹参是贤能的宰相,说:“千万不要扰乱监狱和市场。”黄霸是奉行善政的官吏,说:“治理之道在于去除过分。”有人讥笑谢安只谈清静而耽误事情,谢安笑着说:“秦国任用严酷的法吏,二世就灭亡了。”刘晏主管度支时,专门任用果断锐利的年轻人,务求迅速办成事情,喜好利益的一党互相仿效,渐渐形成风气。唐德宗刚即位时,提拔崔祐甫为宰相,用道德和宽大来推广皇上的意旨,所以建中年间的政治声誉和美名很盛,天下都仰望它,差不多可以比拟贞观。等到卢杞做宰相,便以刑名法术劝说皇上整顿天下,逐渐造成风俗浇薄,终于导致皇帝播迁。仁祖治理天下时,执法极其宽厚,用人有次序,专门致力于掩盖过失,从未轻易改变旧有章法;但考察他的成效,只能说还没有达到理想。说到用兵,十次有九次失败;说到府库,只是勉强够用而没有余财。只是因为他的恩德泽被百姓,风俗使人知道义理,所以他升遐之日,天下如同失去父母,国家社稷长远存在,最终一定依赖于此。仁祖可以说是懂得根本了。如今议论的人没有察觉,只看见他晚年官吏多因循守旧、事情没有振作兴举,便想用苛细监察来矫正,用才能智术来整齐,招引新进锐利的人,图谋一切迅速取得成效。还没有享受到这样做的利益,浮薄的风气已经形成。况且天时不可能完全协调,人谁能没有过失?国君包容人的污垢,过度明察也没有好处。如果陛下多方包容,人才就可以逐次任用;如果一定要广泛设置耳目,专门搜求瑕疵,那么人人不能自安,各自只图苟且免罪,恐怕不是朝廷的福分,难道也是陛下所愿意的吗?汉文帝想任命虎圈啬夫,廷尉张释之认为他的言辞锋利会损伤风俗。如今如果凭口舌应对来选取士人,因应答迟钝而斥退人才,把虚浮无实当作善于文章,把矫激不肯出仕当作有德,那么先王的恩泽就将散失。自古用人,必须让他历经各种困难来考验;真正有卓越器识的人,一定已经有成就的功业。这样做一方面可以使他经历变化而知道困难,事情不会轻易发动;另一方面可以等到他的功劳高、声望重时再任用,人们自然无话可说。从前先主任命黄忠为后将军,诸葛亮却担心他不能担任。黄忠的名望向来不是关羽、张飞一类,如果突然把爵位排在同等位置,他一定不高兴。后来关侯果然提出了这件事。以黄忠豪勇的资质,以先主君臣之间的情谊,尚且需要考虑这个问题,何况其他人呢?世人常说汉文帝没有任用贾谊,以此为深深的遗憾。臣曾推究其中的原因,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贾谊固然是天下奇才,他所说的也确实是一时的良策。然而他请求设置属国,想用它来牵制单于,这只是处士的夸大言论、少年的锐气。过去高祖带领三十万军队在平城被困,当时的将相群臣,难道没有与贾谊相当的人吗?他所说的三表五饵,人们知道很疏略;想用这些办法困住中行说,更是不可信。兵器是凶器,却把用兵说得容易,正如赵括轻视秦国、李信轻视楚国一样。如果汉文帝急于采用他的主张,天下恐怕将不得安宁。假如贾谊曾经经历艰难,也一定会后悔自己的主张。晚些任用他,等他成熟后,他的策略必定会精密;不幸早逝,是意料之外的事。不然,汉文帝难道是抛弃人才的君主?绛侯、灌婴难道是蒙蔽贤能的人吗?

至于晁错,尤号刻薄。文帝之世,止于太子家令,而景帝既立,以为御史大夫,申屠贤相,发愤而死,纷更政令,天下骚然。及至七国发难,而错之术亦穷矣。文、景优劣,于斯可见。大抵名器爵禄,人所奔趋,必使积劳而后迁,以眀持乆而难得,则人各安其分,不敢躁求。今若多开骤进之门,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从,跬歩可图。其得者既不肯以侥幸自名,则其不得者必皆以沉沦为叹。使天下常调举生妄心,耻不若人,何所不至?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选人之改京官,常须十年以上,荐更险阻,计析毫厘,其间一事,声牙常至终身沦弃。今乃以一人之荐举而与之,犹恐未称。章服随至,使积劳久次而得者,何以厌服哉?夫常调之人,非守则令,贠多阙少,久已患之,不可复开多门以待巧者。若巧者侵夺已甚,则拙者廹隘无聊,利害相形,不得不察。故近岁朴拙之人愈少,巧进之士益多。惟陛下重之、惜之、哀之、救之。如近日三司献言,使天下郡选一人,催驱三司文字,许之先次指射,以酧其劳,则数年之后,审官吏部。又有三百余人得先占阙,常调待次,不其愈难。此外勾当发运、均输、按行农田水利,巳振监司之体,各懐进用之心。转对者望以称防而骤迁,奏课者求为优等而速化,相胜以力,相髙以言,而名实乱矣。惟陛下以简易为法,以清浄为心,使奸无所縁,而民徳归厚。臣之所愿厚风俗者,此之谓也。古者建国,使内外相制,轻重相权。如周、如唐,则外重而内轻;如秦、如魏,则外轻而内重。内重之末,必有奸臣指鹿之患;外重之弊,必有大国问鼎之忧。圣人方盛而虑衰,常先立法以救弊。我国家租赋籍于计省,重兵聚于京师。以古揆今,则似内重。恭惟祖宗所以深计而预虑,固非小臣所能臆度而周知。然其委任台谏之一端,则是圣人过防之至计。歴观秦、汉以及五代,諌争而死,盖数百人;而自建隆以来,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许以风闻,而无官长,风采所系,不问尊卑。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议者讥宰相但奉行台諌风防而已。圣人深意,流俗岂知?台谏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湏养其鋭气而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内重之弊也。夫奸臣之始,以台諌折之而有余;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今法令严宻,朝廷清眀,所谓奸臣,万无此理。然而养猫以去防,不可以无防,而养不捕之猫;畜狗以防奸,不可以无奸,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为子孙立万世之防?朝廷纪纲,孰大于此?臣自防小所记,及闻长老之谈,皆谓台諌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諌亦与之;公议所击,台諌亦击之。及至英庙之初始建称亲之议,本非人主大过,亦无礼典眀文,徒以众心未安,公议不允。当时台諌以死争之。今者物论沸腾,怨讟交至,公议所在,亦可知矣,而相顾不发。中外失望。夫弹劾积威之后,虽庸人亦可奋扬风采;消委之余,虽豪杰有所不能振起。臣恐自兹以徃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茍患失之,无所不至矣。”臣始读此书,疑其太过,以为鄙夫之患失不过备位而茍容。及观李斯忧防恬之夺其权,则立二世以亡秦;卢杞忧懐光之数其恶,则误徳宗以再乱。其心本生于患失,而其患乃至于丧邦。孔子之言,良不为过。是以知为国者,平居必有亡躯犯顔之士,则临难庻几有徇义守死之臣。若平居尚不能一言,则临难何以责其死节?人臣苟皆如此,天下亦曰殆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如和羮,同如济水。孙宝有言:“周公大圣,召公大贤,犹不相悦,着于经典。”晋之王导可谓元臣,每与客言,举坐称善,而述不悦,以为人非尧舜,安得每事尽善?导亦敛袵谢之。若使言无不同意无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贤?万一有小人居其间,则人主何縁得以知觉?臣之所愿存纪纲者,此之谓也。臣非敢歴诋新政,茍无异论,如近日裁减皇族恩例,刋定任子条式,修完器械,阅习鼓旗,皆陛下神筭之至,明干刚之必断,物议既允,臣敢有词。至于所献之三言,则非臣之私见,中外所病,其谁不知?昔禹戒舜曰:“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

译至于晁错,更被称为苛刻刻薄。汉文帝时,他只做到太子家令;景帝即位后,任命他为御史大夫,贤相申屠嘉因此发愤而死,他又纷纷更改政令,天下骚动不安。等到七国发难时,晁错的办法也穷尽了。汉文帝和汉景帝的优劣,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大体说来,名位、爵禄都是人们奔走追求的东西,必须让人积累功劳以后才升迁,明确表明职位要长期坚持、很难取得,这样人人都会安守本分,不敢急躁求取。如今如果大开突然晋升的门路,使人获得意外的机会,那么公卿侍从的职位,走几步就可以谋求。得到这种机会的人既然不肯把自己说成靠侥幸取得,得不到的人就必定都把自己沉沦失意当作叹息。假使天下按常规选拔的士人常常产生妄念,以不如别人为耻,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想使风俗敦厚,怎么可能呢?选人改任京官,通常要经过十多年,推荐和经历多重险阻,逐项核计细微的功劳,其中只要有一件事留下恶名,往往就终身沉沦废弃。如今却只凭一个人的推荐就授予京官,尚且担心不相称。章服随即发给,那么那些积累劳绩、经过长期次序才取得官位的人,怎么会心悦诚服呢?按常规选拔的人,不是县令就是县长,职位多而空缺少,早已为此苦恼,不能再开设许多门路来等待机巧之人。如果机巧之人侵夺得太厉害,笨拙的人就会困迫无聊,利害相互显现,不能不加以察看。所以近些年朴实笨拙的人越来越少,善于投机进取的士人越来越多。只有陛下应当重视他们、爱惜他们、怜悯他们、救助他们。比如近日三司进言,让天下各郡选一人,催促办理三司文书,允许他们按先后次序优先指名授官,以酬劳绩,那么几年以后,审官院、吏部的事务就会更加困难。又有三百多人可以优先占据空缺,按常规候补的人等待职位,就会更加艰难。除此之外,主管发运、均输、巡行农田水利的人员,已经动摇了监司的体制,各自怀有谋求进用的心思。转对的官员希望凭借称职的策问而突然升迁,奏课的官员希望取得优等而迅速晋用,彼此以力量争胜,以言辞争高下,于是名实混乱了。只有陛下把简易作为法则,把清静作为心意,使奸邪无从凭借,让百姓的德性归于淳厚。臣所希望使风俗敦厚,说的就是这个。古代建立国家,使内外相互制约,轻重彼此权衡。像周、唐,是外部势力重而内部势力轻;像秦、魏,是内部势力重而外部势力轻。内部势力过重到末期,必定有奸臣指鹿为马的祸患;外部势力过重的弊端,必定有强大诸侯觊觎王鼎的忧患。圣人正处于强盛时就考虑衰败,常常预先立法来挽救弊端。我国把租赋登记在计省,重兵集中在京师。用古代来衡量今天,似乎是内部势力偏重。恭敬地想来,祖宗所以深谋远虑,当然不是小臣所能凭空推测并全部知道的。然而其中委任台谏这一方面,正是圣人防范过度的深远谋略。纵观秦、汉直到五代,因进谏争辩而死的人,大概有几百个;而自建隆以来,从未因一句话而获罪,即使有轻微责罚,也很快得到超升。允许依据传闻进言,又不使台谏有固定的长官约束;他们的风采所系,不论尊卑高下。言论涉及皇帝,天子就改变容色;事情关系朝廷宰辅,宰相就等待治罪。所以仁宗时期,有人讥讽宰相只是奉行台谏的风采罢了。圣人的深意,流俗哪里知道?台谏固然未必都贤明,所说的话也未必都正确;然而为什么必须养护他们的锐气并借给他们重大权力,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这是要在奸臣的祸患刚萌芽时折服它,并挽救内部势力过重的弊端。奸臣刚开始时,用台谏就足以折服他;等到奸臣已经形成势力,即使动用武力也未必足够。如今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万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然而养猫是为了除鼠,不能因为没有老鼠就养一只不捕鼠的猫;养狗是为了防奸,不能因为没有奸贼就养一只不吠叫的狗。陛下难道不应当向上体察祖宗设置这一官职的用意,向下为子孙后代建立万世的防范吗?朝廷的纪纲,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呢?臣从少年时所记得的事情,以及听长者谈说的事情来看,都说台谏所说的话,通常随着天下的公议。公议所赞同的,台谏也赞同;公议所抨击的,台谏也抨击。到了英宗初年开始商议尊称生母的问题,这本来不是君主的大过错,礼典中也没有明确文字,只是众人的心意尚未安定,公议不予认可。当时台谏以死相争。如今舆论沸腾,怨恨和责骂交相而来,公议所在也可以知道了,但台谏彼此观望而不发言,朝廷内外都失望了。弹劾积累威势以后,即使平庸的人也可以奋发振作、展现风采;威势消退以后,即使豪杰也有不能振作起来的。臣恐怕从此以后习惯形成风气,台谏全都成为执政者的私人,以致君主孤立;纪纲一旦废弛,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孔子说:“鄙陋的人可以同他一起侍奉君主吗?他没有得到时,担心得到;得到以后,又担心失去。如果担心失去,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了。”臣开始读这段话时,怀疑它说得太过分,认为鄙陋之人担心失去,不过是保住职位而苟且容身。等看到李斯担心蒙恬夺取自己的权力,于是拥立二世而使秦朝灭亡;卢杞担心李怀光数说自己的罪恶,于是误导唐德宗而使天下再次动乱,才知道他们的心本来产生于害怕失去,祸患却终于到了丧失国家的地步。孔子的话确实不过分。因此可以知道,治理国家的人,平常一定要有敢于舍身犯颜直谏的士人,这样到了危难时,才差不多会有舍生取义、守节而死的臣子。如果平常尚且不能说一句话,到了危难时凭什么要求他们为节义而死?臣下如果都这样,天下也会说危险了!君子和谐却不盲目相同,小人盲目相同却不和谐。和谐就像调和羹汤,盲同就像把水混在水中。孙宝说过:“周公是大圣人,召公是大贤人,尚且彼此不愉快,这件事写在经典中。”晋代王导可以说是元勋重臣,每次同宾客谈话,满座都称善;谢安却不满意,认为人不是尧舜,怎么能每件事都尽善尽美?王导也整理衣襟向他道歉。假使说话没有不同意见、心意没有不相合,彼此一唱一和,那么谁不是贤人?万一有小人夹杂其中,君主凭什么能够察觉?臣所希望保存纪纲,说的就是这个。臣并不是敢于逐一诋毁新政;如果没有不同意见,比如近日裁减皇族恩例、刊定任子条式、修完器械、检阅训练鼓旗,都是陛下神明的谋划、刚健果断的表现,既然舆论已经认可,臣岂敢再有言辞?至于臣所进献的三句话,并不是臣个人的看法,而是朝廷内外共同忧虑的事情,谁不知道呢?从前禹告诫舜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怠惰游乐。”

舜岂有是哉?周公戒成王曰:“毋若商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徳。”成王岂有是哉?周昌以汉髙为桀纣,刘毅以晋武为桓灵,当时人君曾莫之罪,书之史册以为美谈。使臣所献三言皆朝廷未尝有此,则天下之幸,臣与有焉。若有万一似之,则陛下安可不察?然而臣之为计,可谓愚矣。以蝼蚁之命试雷霆之威,积其狂愚,岂可数赦?大则身首异处,破壊家门;小则削籍投荒,流离道路。虽然,陛下必不为此何哉?臣天赐至愚,笃于自信。向者与议学校贡举,首违大臣本意,巳期窜逐,敢意自全?而陛下独然其言,曲赐召对,从容乆之。至谓臣曰:「方今政令得失安在?虽朕过失,指陈可也。」臣即对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眀,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速,进人太鋭,聼言太广。」又俾具述所以然之状。陛下颔之曰:「卿所献三言,朕当熟思之。」臣之狂愚,非独今日陛下容之乆矣,岂其容之于始而不赦之于终?恃此而言,所以不惧。臣之所惧者,讥刺既众,怨仇实多,必将诋臣以深文中臣以危法,使陛下虽欲赦臣而不得,岂不殆哉?死亡不辞,但恐天下以臣为戒,无复言者,是以思之经月,夜以继昼,表成复毁,至于再三。感陛下聼其一言,懐不能巳,卒进其说。惟陛下怜其愚忠,而卒赦之,不胜俯伏待罪,忧恐之至。

译舜难道有这种行为吗?周公告诫成王说:“不要像商王受那样迷乱,沉溺于酒的德性。”成王难道有这种行为吗?周昌把汉高祖比作桀纣,刘毅把晋武帝比作桓帝、灵帝,当时的君主没有因此治他们的罪,反而把这些事写入史册,作为美谈。假如臣所进献的三句话,朝廷从来没有这种情况,那就是天下的幸运,臣也有一份功劳。如果有万分之一的相似,陛下怎么可以不察看呢?然而臣为此所作的打算,可以说很愚蠢了。用蝼蚁一样的性命来试探雷霆的威势,积累这样的狂妄愚昧,哪里能多次得到赦免?严重的会身首异处、家门破败;轻的也会削去名籍、流放荒远,流离在道路上。即便如此,陛下必定不会这样做,为什么呢?臣天性极其愚拙,却坚定地相信自己。从前臣参与商议学校贡举,首先违背大臣的本意,已经预料到会被放逐,哪里敢希望保全自己?但陛下却独自认为臣的话有道理,特意召见臣对答,和缓从容地谈了很久。后来陛下对臣说:“如今政令的得失在哪里?即使是朕的过失,也可以指出来。”臣当即回答:“陛下有天生的聪慧,天纵的文武才能,不担心您不明察,不担心您不勤勉,不担心您不果断,只担心您求治过于急切,进用人才过于锐进,听取意见过于广泛。”陛下又让臣具体陈述这样说的原因。陛下点头说:“卿所进献的三句话,朕应当认真思考。”臣的狂妄愚昧,不只是今天才得到陛下的宽容,已经很久了,难道陛下会开始容忍而最终不赦免吗?臣正是依仗这一点才敢进言,所以不害怕。臣所害怕的是,讥刺的人已经很多,怨恨仇视臣的人实在不少,他们一定会用深文巧法诬陷臣,用危险的法令中伤臣,使陛下即使想赦免臣也做不到,那岂不是危险吗?死亡我不推辞,只是担心天下把臣当作戒鉴,从此再没有敢进言的人,所以臣思考了整整一个月,夜以继日,奏表写成后又毁掉,反复了三次。臣感念陛下听取臣的一句话,心中不能自已,最终还是进献了这些主张。只希望陛下怜悯臣的愚拙忠心,最终赦免臣,臣不胜俯伏等待治罪,忧惧到了极点。

再上皇帝书熙宁四年三月某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臣苏轼,谨昧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闻之,益戒于禹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仲虺言汤之徳曰:“用人惟已,改过不吝。”秦穆丧师于崤,悔痛自誓,孔子録之。自古聪眀豪杰之主,如汉髙帝、唐太宗,皆以受諌如流,改过不吝,号为秦汉以来百王之冠也。孔子曰:“君子之过,如日月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圣贤举动眀白正直,不当如是邪?所用之人有邪有正,所作之事有是有非,是非邪正,两言而足。正则用之,邪则去之;是则行之,非则破之。此理甚明,犹饥之必食,渴之必饮,岂有别生义理,曲加粉饰而能欺天下哉?《书》曰:“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陛下自去岁以来所行新政,皆不与治同道。立条例司,遣青苖使,敛助役钱,行均输法,四海骚动,行路怨咨。自宰相以下皆知其非,而不敢争。臣愚惷不识忌讳,廼者上防论之详矣,而学术浅陋,不足以感动圣眀。近者故相旧臣、藩镇侍从杂然争言不便,以至台諌二三人,本其所与缔交唱和、表里之人也,然犹不免一言其非者,岂非物议沸腾,事势廹切而不可止与?自非见利忘义、居之不疑者,孰肯终始胶固不自湔洗?如吴师孟乞免提举,胡宗愈不愿检详,如逃垢秽,惟恐不脱之人情畏恶,一至于此。近者中外讙言陛下已有悔悟意,道路相庆如防大赉,实望陛下于旬日之间涣发徳音,洗荡乖僻,追还使者而罢条例司。今者侧聼所为,盖不过使监司体量抑配而已,比之未悟所较几何?此孟子所谓“知兄臂之不可紾,而姑劝以徐;知邻鸡之不可攘,而月取其一”,帝王改过岂如是哉?臣又闻陛下以为此法且可试之三路,臣以为此法譬之医者之用毒药,以人之死生试其未效之方。三路之民,岂非陛下赤子而可试?以毒乎今日之政,小用则小败,大用则大败。若力行而不已,则乱亡随之。臣非敢过为危论以耸动陛下也。自古存亡之所寄者四人而已:一曰民,二曰军,三曰吏,四曰士。此四人者,一失其心,足以生变。今陛下一举而兼犯之。青苖助役之法,成则农不安;均输之令出,则商贾不行,而民始忧矣。并省诸军,廹逐老病,至使戍兵之妻与士卒杂处其间;贬杀军分,有同降配;迁徙淮甸,仅若流放,年近五十,人人懐忧,而军始怨矣。内则不取谋于元臣侍从,而专用新进小生;外则不责成于守令监司,而専用青苖使者,多置闲局以摈老成,而吏始解体矣。陛下临轩选士,天下谓之龙飞牓,而进士一人首削旧恩,示不复用,所削者一人而已,然士莫不怅恨者,以陛下有厌薄其徒之意也。今用事者又欲渐消进士,纯取眀经,虽未有成法,而小人招权,自以为功,更相扇摇,以谓必行,而士始失望矣。今进士半天下,自二十以上便不能诵记注义为明经之学,若法令一行,则士各懐废弃之忧,而人材短长终不在此。昔秦楚挟书,而诸生皆抱其业以归,胜广相与出力,而亡秦者岂有它哉?亦以失业而亡所归也。故臣愿陛下勿复言此,民忧而军怨,吏解体而士失望,祸乱之源有大于此者乎?今未见也,一旦有急,则致命之士必寡矣。方是之时,不知希合茍容之徒,能为陛下收板荡止土崩乎?去嵗诸军之始并也,左右之人皆以士心乐并告陛下,近者放停军人李兴告虎翼吏率钱行赂以求不并,则士卒不乐可知矣。夫謟谀之人,茍务合意,不惮欺罔者类皆如此。故凡言百姓乐请青苗钱、乐出助役钱者,皆不可信。陛下以为青苗抑配果可禁乎?不惟不可禁,乃不当禁也。何以言之?若此钱放而不收,则州县官吏不免责罚;若此钱果不抑配,则愿请之戸后必难收。而前有抑配之禁,后有失陷之罚,为陛下官吏,不亦难乎?故臣以为,既行青苗,使不当禁抑配,其势然也。人皆谓陛下圣明神武,必徙义修慝以致太平,而近日之事,乃有文过遂非之风,此臣所以愤懑太息而不能已也。昔贾充用事,天下忧恐,而庾纯、任恺戮力排之,及充出镇秦凉,忠臣义士莫不相庆,屈指数日以望维新之化,而冯紞之徒更相告语曰:“贾公逺放,吾等失势矣。”于是相与献谋,而充复留,则晋氏之乱成于此矣。自古惟小人为难去,何则?去一人而其党破壊,是以为之计谋游説者众也。今天下贤者,亦将以此观陛下为进退之决,或再失望,则知几之士相率而逝矣,岂皆如臣等辈偷安懐禄而不忍去哉?猖狂不逊,忤陛下多矣,不敢复望寛恩,俯伏引领以待诛殛。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

东坡全集巻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五十二宋蘓轼撰奏议六首

译再上皇帝书 熙宁四年三月某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臣苏轼,谨以冒昧万死之心,拜了两拜上书皇帝陛下:臣听说,益告诫禹说:“任用贤能不要有二心,去除邪恶不要犹豫。”仲虺称颂商汤的德行说:“用人只看是否适合自己,改正过错不要吝惜。”秦穆公在崤山丧失军队,悔恨痛心而自我发誓,孔子把这件事记录下来。自古以来聪明豪杰的君主,如汉高帝、唐太宗,都因为接受劝谏像水流一样顺畅、改正过错毫不吝惜,被称为秦汉以来历代君王中的第一等人物。孔子说:“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犯错时人人都看得见;改正时人人都仰望他。”圣贤的举动应当光明正直,不就应该如此吗?所任用的人有邪有正,所做的事情有对有错,是非邪正,用两句话就足够说明。正直的人就任用,邪恶的人就罢黜;正确的事就实行,错误的事就废止。这个道理非常明白,就像饿了必定吃饭、渴了必定喝水一样,哪里能另外产生一套道理,曲意粉饰,就能欺骗天下呢?《尚书》说:“与治理合乎同一道路,没有不兴盛的;与混乱做同样的事情,没有不灭亡的。”陛下自去年以来所实行的新政,都不符合治理国家的道路。设立条例司,派遣青苗使,征收助役钱,推行均输法,天下骚动,行路之人都怨声载道。从宰相以下都知道这些做法不对,却没有人敢争辩。我愚昧鲁莽,不懂得避忌,先前已经详细上疏论说过了,但学识浅陋,不足以感动圣明。近来故相、旧臣、藩镇和侍从官纷纷争说此事不便,甚至台谏中有两三人,本来是与他们结交唱和、内外呼应的人,也还不得不说上一句它的不是;难道不是因为舆论沸腾,形势紧迫,已经无法遏止了吗?若不是见利忘义、安居其位而毫不怀疑的人,谁肯始终固执而不愿洗刷自己呢?像吴师孟请求免去提举之职,胡宗愈不愿任检详,活像逃避污秽,唯恐不能脱身,人们畏惧厌恶到这种地步。近来朝廷内外都欢言陛下已经有悔悟之意,道路上的人相互庆贺,如同防备大赦一样,实在希望陛下在十天之内发布明白的恩诏,荡涤乖谬偏僻的做法,追回使者并罢去条例司。如今侧耳听闻陛下所做的,大概不过是让监司酌量查核、禁止强行摊派而已;与尚未醒悟相比,又相差多少呢?这正是孟子所说的:知道哥哥的手臂不能扭转,却姑且劝他慢慢来;知道邻家的鸡不能偷,却每月偷一只。帝王改正过错,难道能这样吗?我又听说陛下认为这项法令还可以先在三路试行。我认为,这就好比医生用毒药,以人的死生来试验尚未见效的药方。三路的百姓,难道不是陛下的赤子,怎么可以拿他们来试验呢?用毒药施于今日的政事,小范围实行就造成小失败,大范围实行就造成大失败。如果强行推行而不停止,叛乱和灭亡就会随之而来。我并不是敢于过分发表危言来惊动陛下。自古国家存亡所依靠的,不过四种人:一是百姓,二是军队,三是官吏,四是士人。这四种人只要失去其中一类的心,就足以发生变故。如今陛下一次举措竟同时触犯了他们。青苗、助役之法一旦成功推行,农民就不得安宁;均输的命令一发出,商人就无法经营,百姓从此开始忧虑了。合并裁省各军,逼逐老弱病残,以至于戍兵的妻子和士卒混杂居处其中;削减军队编制,和降职发配相同;迁徙到淮甸,几乎等同流放。年近五十的人,人人心怀忧虑,于是军队开始怨恨了。朝廷内部不向元老大臣和侍从官谋划,却专门任用新进的小生;朝廷外部不责成守令和监司,却专门任用青苗使者,又设置许多闲散机构来排斥老成之臣,于是官吏开始离心瓦解了。陛下临轩选士,天下称为龙飞榜,然而却首先削去一名进士旧有的恩遇,表示不再任用。被削去恩遇的虽然只有一人,但士人没有不怅恨的,因为他们认为陛下有厌弃轻视士人群体的意思。如今执掌政事的人又想逐渐削弱进士,专门取用明经之士。虽然还没有形成定法,但小人争权,自以为建立了功劳,彼此煽动,声称一定会实行,于是士人开始失望了。如今进士遍布天下,二十岁以上的人便不能背诵注疏义理,去学习明经之学;如果法令一旦实行,士人都会担心被废弃,而人才的长处和短处终究不在这里。过去秦、楚禁绝书籍,诸生都抱着自己的学业回去了;陈胜、吴广等人相继出力,灭亡秦朝的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也不过是失去了职业和归宿罢了。所以我希望陛下不要再谈这件事。百姓忧虑,军队怨恨,官吏离心,士人失望,祸乱的根源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如今还没有看见;一旦有紧急情况,愿意以死效命的士人一定很少。到了那时,不知迎合苟容的人,能够替陛下收拾动荡、阻止土崩瓦解吗?去年各军刚开始合并时,陛下身边的人都把士卒乐于合并的情形报告给陛下;近来被停放的军人李兴告发虎翼军吏卒按人收钱行贿,以求不被合并,由此可知士卒并不愿意。那些阿谀奉承的人,只求迎合上意,不怕欺骗蒙蔽,大多都是这样。因此,凡是说百姓乐意请求青苗钱、乐意缴纳助役钱的人,都不可信。陛下认为青苗钱的强行摊派果真可以禁止吗?不但不能禁止,而且不应当禁止。为什么这样说呢?如果这些钱发放出去却收不回来,州县官吏就不能免于责罚;如果这些钱果真不强行摊派,愿意请求的人家以后一定难以收取。而前面有禁止强行摊派的禁令,后面又有钱款亏失的处罚,作为陛下的官吏,岂不是很难办吗?所以我认为,既然推行青苗法,就势必不能禁止强行摊派,形势自然如此。人人都说陛下圣明神武,一定会迁就正义、修正过错,以求达到太平;但近来的事情却有掩饰过错、将错误继续下去的风气,这就是我愤懑长叹而不能停止的原因。从前贾充执掌政事,天下忧虑恐惧,庾纯、任恺竭力排斥他。等到贾充出镇秦、凉,忠臣义士无不相互庆贺,屈指计算日子,盼望革新政治;冯紞之流却互相告语说:“贾公被远远放逐,我们这些人失势了。”于是共同献计,贾充又被留了下来,晋朝的祸乱便由此造成了。自古以来,唯独小人最难除去,为什么呢?除掉一个人,他的党羽就会被破坏,因此替他们谋划游说的人很多。如今天下的贤者,也将据此观察陛下在进退取舍上的决定;如果再次失望,那么明察时机的士人就会相继离去,难道都会像我们这些人一样,只顾苟且偷安、贪恋俸禄而不忍离开吗?我狂妄放肆、对陛下不恭敬的地方已经很多了,不敢再奢望宽恕,只能俯伏伸长脖颈,等待诛杀。我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再拜,谨此上言。《东坡全集》卷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五十二,宋苏轼撰,奏议六首

论河北京东盗贼状熈宁七年月,苏轼奏:臣伏见河北京东,比年以来,蝗旱相仍,盗贼渐炽,今又不▯自秋至冬,方数千里,麦不入土。窃料明年春夏之际,寇攘为患,甚于今日。是以辄陈狂瞽,庶补万一。谨按山东,自上世以来,为腹心根本之地,其与中原离合,常系社稷安危。昔秦并天下,首收三晋,则其余强敌相继灭亡。汉髙祖杀陈余,走田横,则项氏不支。光武亦自渔阳、上谷发突骑,席巻以并天下。魏武帝破杀袁氏父子,收冀州,然后四方莫敢敌。宋武帝以英雄絶人之资,用武歴年,而不能并中原者,以不得河北也。隋文帝以庸夫穿窬之智,窃位数年而一海内者,以得河北也。故杜牧之论以为,山东之地,王者得之以为王,霸者得之以为霸,猾贼得之以为乱。天下自唐天寳以后,奸臣僣峙于山东,更十一世,竭天下之力,终不能取,以至于亡。近世贺徳伦挈魏博降后唐,而梁亡;周髙祖自邺都入京师,而汉亡。由此观之,天下存亡之权,在河北无疑也。陛下即位以来,北方之民,流移相属,天灾谴告,亦甚于四方,五六年间,未有以塞大异者。至于京东,虽号无事,亦当常使其民安逸富强,缓急足以灌输河北。缾竭则罍耻,唇亡则齿寒。而近年以来,公私匮乏,民不堪命,今流离饥馑,议者不过欲散卖常平之粟,劝诱蓄积之家。盗贼纵横,议者不过欲增开告赏之门,申严缉捕之法,皆未见其益也。常平之粟,累经振发,所存无防矣,而饥寒之民,所在皆是。人得升合,官费丘山。蓄积之家,例皆困乏,贫者未防其利,富者先被其灾。昔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对曰:「茍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乃知上不尽利,则民有以为生。茍有以为生,亦何苦而为盗?其间凶残之党,乐祸不悛,则须敕法以峻刑,诛一以警百。今中民以下,举皆阙食,冒法而为盗,则死;畏法而不盗,则饥。饥寒之与弃市,均是死亡,而赊死之与忍饥祸,有迟速相率。为盗正理之常,虽日杀百人,势必不止。茍非陛下至明至圣、至仁至慈,较得丧之孰多,权祸福之孰重,特于财利少有所捐。衣食之门一开,骨髓之恩皆徧。然后信赏必罚,以威克恩,不以侥幸废刑,不以灾伤挠法。如此而人心不革,盗贼不衰者,未之有也。谨条其事,画一如左。一臣所领宻州,自今嵗秋旱,种麦不得,直至十月十三日方得数寸雨雪,而地冷难种,虽种无生,比常年十分中只种得二三。窃闻河北京东例皆如此。寻常检放灾伤,依法须是检行根苗,以定所放分数。今来二麦元不曾种,即根苗可检,官吏守法无縁直放。若夏税一例不放,则人户必至逃移。寻常逃移犹有逐熟去处,今数千里无麦,去将安往?但恐良民举为盗矣。且天上无雨,地下无麦,有眼者共见,有耳者共闻,决非欺防朝廷,岂可坐观不放?欲乞河北京东逐路选差臣僚一员体量放税,更不检视。若未欲如此施行,即乞将夏税斛防取今日以前五年酌中一年实直,令三等已上人户取便纳见钱或正色,其四等以下且行倚阁。縁今来麦田空闲,若春雨调匀,却可以广种秋稼,▯至秋熟,并将秋色折纳夏税。若是已种苗麦,委有灾伤,仍与依条检放。其阙麦去处,官吏诸军请受且支白米或支见钱,所贵小民不致大段失所。一、河北京东自来官不▯盐,小民仰以为生。近日臣僚上章,辄欲禁▯,頼朝廷体察,不行其言。两路官民无不相庆。然臣勘防,近年盐课日增,元本两路祖额三十三万二千余贯,至熈宁六年增至四十九万九千余贯,七年亦至四十三万五千余贯,显见刑法日峻,告捕日繁,是致小民愈难兴贩。朝廷本为此两路根本之地,而煮海之利,天以养活小民,是以不忍尽取其利,济恵鳏寡,隂销盗贼。旧时孤贫无业,惟务贩盐,所以五六年前盗贼稀少,是时吿捕之赏,未尝破省钱,惟是犯人催纳役人量出。今盐课浩大,告讦如麻,贫民贩盐不过一两贯钱,本偷税则赏重,纳税则利轻。欲为农夫,又值凶嵗,若不为盗,惟有忍饥,所以五六年来课利日增,盗贼日众。臣勘防,宻州盐税去年一年,比祖额增二万贯,却支捉贼赏钱一万一千余贯,其余未获贼人尚多,以此较之,利害得失断可见矣。

译论河北京东盗贼状 熙宁七年某月,苏轼上奏:臣恭敬地看见,河北京东近年来蝗灾、旱灾接连不断,盗贼逐渐猖獗;如今又从秋天到冬天没有下雨,方圆数千里,麦子无法下种。我私下估计明年春夏之间,盗寇将造成的祸患会比今天严重。因此冒昧陈述浅陋之见,希望能略有补益。谨按山东一带,自上古以来就是腹心根本之地,它同中原的离合,常常关系到国家的安危。过去秦兼并天下,首先收取三晋,其他强敌便相继灭亡。汉高祖杀陈余,赶走田横,于是项氏无法支撑。光武帝也从渔阳、上谷发动精锐骑兵,席卷而统一天下。魏武帝击破并杀死袁氏父子,收取冀州,然后天下四方没有敢与之抗敌的。宋武帝凭借超群的英雄资质,用兵多年,却不能兼并中原,是因为没有取得河北。隋文帝凭着庸夫穿窬般的智谋,窃取帝位数年便统一天下,是因为取得了河北。所以杜牧评论说:山东之地,王者得到它可以称王,霸者得到它可以称霸,奸猾盗贼得到它就可以制造动乱。自唐朝天宝以后,奸臣在山东擅自割据,历经十一代,耗尽天下力量,始终不能收取,直到国家灭亡。近世贺德伦率魏博归降后唐,后梁便灭亡;周高祖从邺都进入京师,后汉便灭亡。由此看来,天下存亡的关键在河北,这是毫无疑问的。陛下即位以来,北方百姓接连流离迁徙,天灾谴告也比四方严重;五六年间,还没有采取措施来弥补这一重大灾异。至于京东,虽然号称没有事情,也应当经常使那里的百姓安逸富强,以便在缓急之时足以向河北输送物资。瓶子空了,罍也感到羞耻;嘴唇亡了,牙齿就会寒冷。但近年以来,公私都很匮乏,百姓不堪忍受命令,如今流离饥馑,议论者不过想要散卖常平仓粮食,劝诱有积蓄的人家储存粮食。盗贼纵横,议论者不过想要增加告发和赏赐的渠道,申明严厉缉捕的法令,这些都没有看见什么成效。常平仓粮食屡次用于赈济,所剩已经没有多少了,而饥寒交迫的百姓到处都是。每人得到一升一合粮食,官府花费却像山一样多。有积蓄的人家,按惯例都已经困乏;贫者还没有享受到好处,富者却先遭受了灾害。过去季康子担忧盗贼,向孔子询问,孔子回答说:“如果您不贪求,即使奖赏盗窃,也不会有人盗窃。”由此可知,上位者不把利益全部据为己有,百姓就有谋生的办法;如果有谋生的办法,又何苦去做盗贼呢?其中那些凶残而幸灾乐祸、不肯悔改的同党,必须用严峻刑法惩治,杀一人来警戒百人。如今中等百姓以下,几乎都缺乏粮食;触犯法律去做盗贼,就要处死;害怕法律而不做盗贼,就会饥饿。饥寒和弃市处死,都是死亡,只是拖延死亡与忍受饥饿之祸,有迟有快而已。做盗贼成为正当的常理,即使每天杀一百人,形势也一定不会停止。如果不是陛下极其圣明、仁慈,比较得失哪一边更多,权衡祸福哪一边更重,特别在财利上稍有舍弃,打开衣食谋生的道路,使恩惠深入骨髓,然后赏罚分明,以威严胜过恩惠,不因侥幸而废弃刑法,不因灾害而扰乱法令,那么人心不改变、盗贼不减少的,从来没有这种情况。谨将具体事项分条列在下面。一、臣所管辖的密州,从今年秋天开始旱灾,不能种麦,直到十月十三日才下了几寸雨雪;而土地寒冷难以播种,即使种下也不能生长,和往年相比,十成中只能种下二三成。我私下听说,河北京东大都如此。平常查核、减免灾伤赋税,按照法令必须检查已经出土的根苗,以确定减免的比例。如今两季麦子原本就没有种下,哪里还有根苗可以检查,官吏守法便没有理由直接减免。如果夏税一律不减免,百姓必定逃亡迁徙。平常逃亡还有追逐丰收之地可去,如今数千里没有麦子,要逃到哪里去?只怕良民都会变成盗贼。况且天上没有雨,地下没有麦,有眼睛的人共同看见,有耳朵的人共同听见,绝不是欺骗蒙蔽朝廷,难道可以坐视而不减免吗?希望下诏河北京东各路分别选派一名臣僚,查核灾情并减免税赋,不再检查根苗。如果不打算这样施行,那么请把夏税斛斗数额取今日以前五年中适中的一年实际数目,令三等以上人户任选缴纳现钱或实物;四等以下人户暂且缓缴。由于如今麦田空闲,如果春雨调匀,就可以广泛种植秋季庄稼,等到秋收时,再把秋粮折算缴纳夏税。如果已经种了麦苗,确实遭受灾害,仍然按照条例检查后减免。那些缺少麦子的地方,官吏和各军的俸禄供给,暂且发给白米或现钱;这样做贵在使小民不至于完全失去生计。一、河北京东一向官府不专卖盐,小民仰赖它来谋生。近来臣僚上奏,动辄想要禁止私卖,幸赖朝廷体察,没有采纳他们的话。两路官民无不相互庆贺。然而臣查核得知,近年盐税日益增加,原来两路祖定的额数是三十三万二千余贯,到熙宁六年增加到四十九万九千余贯,七年也达到四十三万五千余贯。由此明显可见,刑法日益严峻,告发缉捕日益频繁,因此小民越来越难以贩盐。朝廷本来把这两路看作根本之地,而煮海所得的利益,是上天用来养活小民的,所以不忍把利益全部取尽,以此救济鳏寡,暗中消除盗贼。过去孤贫无业的人,只专门贩盐,所以五六年前盗贼很少;那时告发捕捉盗贼的赏钱,未曾花费破省钱,只是由犯人催促役人估量收取。如今盐税数额巨大,告发如同乱麻;贫民贩盐不过一两贯钱,私偷盐税却赏钱丰厚,依法纳税则利润微薄。想做农夫,又正逢凶年;如果不做盗贼,就只有忍受饥饿。所以五六年来,盐税利益日益增加,盗贼也日益增多。臣查核得知,密州去年一年的盐税,比祖定额数增加了二万贯,却支出捉贼赏钱一万一千余贯;其余尚未捕获的盗贼还很多。这样比较,利害得失就完全可以看清了。

欲乞特敕两路应贩盐小客截自三百斤以下,并与权免收税,仍官给印本空头闗子,与灶户及长引大客令上厯破使,逐旋书填月日姓名斤两,与小客限十日更不行用,如敢借人为人影带分减盐货,许诸人陈告,重立赏罚。▯将来秋熟日仍旧,并元降敕牓明言出自圣意,令所在雕印散牓。乡村人非木石,宁不感动,一饮一食皆诵圣恩。以至旧来贫贱之民,近日饥寒之党,不待驱率,一归于盐,奔走争先,何暇为盗?人情不逺,必不肯舍安穏衣食之门,而趋冒法危亡之地也。议者必谓今用度不足,若行此法则盐税大亏,必致阙事。臣以为不然,凡小客本少力微,不过行得三两程,若三两程外须借大商兴贩,决非三百斤以下小客所能行。运无縁大段走失,且平时大商所苦,以盐迟而无人买,小民之病,以僻逺而难得盐。今小商不出税钱,则所在争来分买,大商既不积滞,则轮流贩卖,收税必多,而乡村僻逺,无不食盐,所卖亦广,损益相补,必无大亏之理。纵使亏失不过,却只得祖额元钱,当时官司有何阙用?茍朝廷捐十万贯钱,买此两路之人,不为盗贼所获,多矣。今使朝廷为此两路饥馑,特出一二十万贯见钱散与人户,人得一贯,只及二十万人,而一贯见钱亦未能济其性命。若特放三百斤以下盐税半年,则两路之民人人受赐,贫民有衣食之路,富民无盗贼之忧,其利岂可胜言哉?若使小民无以为生,举为盗贼,则朝廷之忧,恐非十万贯钱所能了办。又况所支捉贼赏钱,未必少于所失盐课。臣所谓较得丧之孰多,权祸福之孰重者,为此也。一勘防诸处盗贼,大半是按问减等、灾伤免死之人,走还旧处,挟恨报雠,为害最甚。盗贼自知不死,既轻犯法,而人户亦忧其复来,不敢吿捕,是致盗贼公行。切详按问,自言皆是词穷理屈,势必不免,本无改过自新之意,有何可改?独使从轻,同党之中独不免死。其灾伤勅虽不下与行不同,而盗贼小民无不知者。但不伤变主,免死无疑,且不伤变主,情理未必轻于偶伤变主之人。或多聚徒众,或广置兵仗,或摽异服饰,或质劫变主,或驱掳平人,或赂遗贫民令作耳目,或书写道店恐动官私。如此之类,虽偶不伤人,情理至重,非止阙食之人茍营糇粮而已。欲乞今后盗贼赃证未明,但已经考掠方始承认者,并不为按问减等。其灾伤地分,委自长吏相度情理轻重,内情理重者依法施行,所贵凶民稍有畏忌,而良民敢于捕告。臣所谓衣食之门一开,骨髓之恩皆徧,然后信赏必罚,以威克恩,不以儌幸废刑,不以灾伤挠法者为此也。右谨具如前。自古立法制刑,皆以盗贼为急。盗窃不已,必为强劫;强劫不已,必至战攻。或为豪杰之资,而致胜广之渐,而况东京之贫富,系河北之休戚;河北之治乱,系天下之安危。识者共知,非臣私见。愿陛下深察此事,至重所捐,小利至轻。断自圣心,决行此防。臣闻天圣中,蔡齐知宻州,是时东方饥馑,齐乞放行监禁,先帝从之,一方之人不觉饥寒。臣愚且贱,虽不敢望于蔡齐,而陛下圣明,度越尧禹,岂不能行此事?有愧先朝,所以越职献言,不敢自外。伏望圣慈察其区区之意,赦其狂僣之诛。臣无任悚怀待罪之至,谨伏▯敇防。

译希望特别下诏,两路凡是贩盐的小商贩,截定三百斤以下,一概暂时免收盐税;仍由官府发给盖有印章的空白关子,让灶户和持长引的大商贩逐次登记使用,分别填写日期、姓名和斤数;小商贩限十日内使用完毕,不得再用。如果敢借给他人、替人冒名分减盐货,准许任何人告发,并重新制定严厉的赏罚。等将来秋收时再恢复旧制,并把原来下发的敕榜明确说明这是出自圣意,命各地雕印散发。乡村百姓不是木石,难道不会感动吗?他们一饮一食都会称颂圣恩。这样一来,过去贫贱的人和近来饥寒中的人,不用驱使督促,就会一同奔向盐业,争先劳作,哪里还有时间做盗贼?人情并不难懂,他们一定不肯舍弃安稳获得衣食的道路,而去走冒犯法律、趋向死亡的道路。议论者一定会说,如今用度不足,若实行此法,盐税必定大亏,必然导致事务缺额。臣认为不是这样。凡是小商贩本来力量小,不过能走两三程;两三程以外必须借助大商人贩运,绝不是三百斤以下的小商贩能够做到的。运输没有理由大幅度损失;而且平时大商人所苦恼的,是盐积压而无人购买,小民所苦恼的,是地方偏远而难以买到盐。如今小商人不缴税,便会到处争相分买;大商人既不积压,便会轮流贩卖,收取的税钱一定增多;乡村偏远地区也无不食用盐,销售范围更广。损失和收益相互抵消,一定不会有大亏。即使有所亏损,也不过只收到祖定额数原有的钱,当时官府有什么用度上的缺额呢?假如朝廷舍弃十万贯钱,买得两路百姓不被盗贼所害,这已经很多了。如今假使朝廷因为两路饥馑,特别拿出一二十万贯现钱分给各户,每人得到一贯,也只能给二十万人,而一贯现钱也未必能救活他们的性命。如果特别免除三百斤以下盐货半年的盐税,那么两路百姓人人都受到恩赐,贫民有了衣食的道路,富民没有盗贼的忧虑,这种利益哪里说得完呢?假使小民没有谋生办法,全都成为盗贼,那么朝廷的忧患,恐怕不是十万贯钱所能解决的。况且所支出的捉贼赏钱,未必少于损失的盐税。这就是我所说的要比较得失哪一边更多、权衡祸福哪一边更重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钱〕 一、臣查核各处盗贼,其中大半是经过审问而减等、因灾伤而免死的人。他们逃回旧地,怀恨报仇,造成的祸害最严重。盗贼知道自己不会被处死,便轻视犯法;百姓又担心他们回来,不敢告发捕捉,于是盗贼得以公然横行。仔细考察审问,他们自己说都是理屈词穷、势必不能免罪的人,本来没有改过自新的意思,这有什么可以改的?只是让他们从轻发落,同党之中反而只有他们不被处死。关于灾伤地区的敕令虽然没有下达、执行也不一致,但盗贼和小民无不知道:只要没有伤害变主,就必定免死;而且没有伤害变主的人,其情理未必比偶然伤害变主的人轻。有的聚集许多徒众,有的广泛置办兵器,有的标志奇异服饰,有的劫持变主,有的驱赶掳掠平民,有的贿赂贫民让他们充当耳目,有的书写道路、店铺的情况来恐吓官府和民间。像这类人,即使偶然没有伤人,情理也极其严重,并不只是缺粮的人苟且谋求食物而已。希望今后盗贼的赃证尚未明确,只是经过拷打才开始承认的,一概不按审问后减等办理。在灾伤地区,责成地方长吏根据情理轻重酌量处理;其中情理严重的,依法执行。这样贵在使凶恶之民稍有畏惧顾忌,使良民敢于捕捉告发。我所说打开衣食谋生的道路,使恩惠深入骨髓,然后赏罚分明,以威严胜过恩惠,不因侥幸而废弃刑法、不因灾伤而扰乱法令,就是这个意思。以上谨将事情详细陈述如前。自古制定法律、施行刑罚,都把盗贼视为急务。盗窃不停止,必然发展为强劫;强劫不停止,必然发展到交战攻伐。有的人会成为豪杰起兵的资本,形成陈胜、吴广那样的局面;何况东京百姓的贫富关系到河北的安危,河北的治乱关系到天下的安危。明白事理的人都知道这一点,并非臣的私见。希望陛下深察此事,重大的捐弃应当极其重视,小的利益应当看得极轻。请陛下亲自决断,坚决实行这一方案。臣听说天圣年间,蔡齐任密州知州,当时东方发生饥荒,蔡齐请求解除监禁,先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一方百姓不知不觉间便免于饥寒。臣愚昧而且卑贱,虽不敢期望赶上蔡齐,但陛下圣明,远远超过尧、禹,难道不能实行这件事吗?我有愧于先朝,所以越职进言,不敢把自己置身事外。恭敬地希望圣慈察知臣区区的心意,赦免臣狂妄僭越的罪责。臣惶恐至极,等待治罪,谨伏候敕命。

上皇帝书元丰元年十月某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臣苏轼谨昧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以庸材,备员册府,出守两郡,皆东方要地。私窃以为,守法令,治文书,赴期防,不足以报塞万一。辄伏思念,东方之要务,陛下之所宜知者,得其一二,草具以闻,而陛下择焉。臣前任宻州,建言:自古河北与中原离合,常系社稷存亡。而京东之地,所以灌输河北,缾竭则罍耻,唇亡则齿寒。而其民喜为盗贼,为患最甚。因为陛下画所以待盗贼之策。及移守徐州,览观山川之形势,察其风俗之所上,而考之于载籍,然后又知徐州为南北之襟要,而京东诸郡安危所寄也。昔项羽入闗,既烧咸阳而东归,则都彭城。夫以羽之雄畧,舍咸阳而取彭城,则彭城之险固形便,足以得志于诸侯者可知矣。臣观其地,三面被山,独其西平川数百里,西走梁宋。使楚人开闗而延敌,材官驺发,突骑云纵,真若屋上建瓴水也。地宜宿麦,一熟而饱数嵗。其城三面阻水,楼堞之下,以汴泗为池,独其南可通车马,而戏马台在焉。其髙十仞,广袤百步,若用武之世,屯千人其上,聚櫑木、炮石,凡战守之具,以与城相表里,而积三年粮于城中,虽用十万人,不易取也。其民皆长大,胆力絶人,喜为剽掠,小不适意,则有飞扬跋扈之心,未止为盗而已。汉髙祖沛人也,项羽宿迁人也,刘裕彭城人也,朱全忠砀山人也,皆在今徐州数百里间耳。其人以此自负,凶桀之气积以成俗。魏太武以三十万人攻彭城,不能下,而王智兴以卒伍庸材,恣睢于徐,朝廷亦不能讨,岂非以其地形便利,人卒勇悍故耶?州之东北七十余里,即利国监,自古为鐡官,商贾所聚。其民富乐,凡三十六冶,冶户皆大家,藏镪巨万,常为盗贼所窥,而兵卫寡弱,有同儿戏。臣中夜以思,即为寒心,使剧贼致死者十余。人白昼入市,则守者皆弃而走耳。地既产精鐡而民皆善锻,散冶户之财以啸召无頼则乌合之众,数千人之仗,可以一夕具也。顺流南下,辰发已至,而徐有不守之忧矣。不幸而贼有过人之才,如吕布、刘备之徒,得徐而逞其志,则京东之安危,未可知也。近者河北转运司奏乞禁止利国监鐡不许入河北,朝廷从之。昔楚人亡弓,不能忘楚,孔子犹小之,况天下一家?东北二冶皆为国兴利,而夺彼与此,不已隘乎?自鐡不北行,冶户皆有失业之忧,诣臣而诉者数矣。臣欲因此以征冶户为利国监之捍屏。今三十六冶,冶各百余人,采矿伐炭,多饥寒亡命、强力鸷忍之民也。臣欲使冶户毎冶各择有才力而忠谨者保任十人,籍其名于官,授以郤刄刀槊,教之击刺,毎月两衙集于知监之庭而阅试之,藏其刄于官,以待大盗,不得役使,犯者以违制论。冶户为盗所拟乆矣,民皆知之,使冶出十人以自卫,民所乐也。而官又为除近日之禁,使鐡得北行,则冶户皆悦而聴命,奸猾破胆而不敢谋矣。徐城虽险固,而楼橹敝恶,又城大而兵少,缓急不可守,今战兵千人耳。臣欲乞移南京新招骑射两指挥于徐,此故徐人也,尝屯于徐,营垒材石既具矣,而迁于南京。异时转运使分东西路,畏餽饷之劳而移之西耳。今两路为一,其去来无所损益,而足以为徐之重。城下数里颇产精石无穷,而奉化厢军见阙数百人。臣愿募石工以足之,聴不差出,使此数百人者常采石以甃城,数年之后,举为金汤之固,要使利国监不可窥,则徐无事。徐无事则京东无虞矣。沂州山谷重阻,为逋逃渊薮,盗贼毎入徐州界中。陛下若采臣言,不以臣为不肖,愿复三年守徐州,得领沂州兵甲巡检公事,必有以自効。京东恶盗多出逃军,逃军为盗,民则望风畏之,何也?技精而法重也。技精则难敌法重,则致死,其势然也。自陛下置将官、修军政,士皆精鋭,而不免于逃者,臣甞考其所由。葢自近嵗以来,部送罪人配军者,皆不使役人,而使禁军。军士当部送者,受牒即行,往返常不下十日,道路之费,非取息钱不能办。百姓畏法,不敢贷,贷亦不可复得,惟所部将校乃敢出息钱与之,归而刻其粮赐,以上下相持,军政不修,博奕饮酒,无所不至,穷苦无聊则逃去为盗。臣自至徐,即取不系省钱百余千,别储之,当部送者,量逺近裁取,以三月刻纳,不取其息。将吏有敢贷息钱者,痛以法治之,然后严军政,禁酒博,比朞年,士皆饱暖,练熟技艺,等第为诸郡之冠。陛下遣勅赐按阅,所具见也。臣愿下其法诸郡,推此行之,则军政脩而逃者衰,亦去盗之一端也。

译上皇帝书 元丰元年十月某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臣苏轼恭谨地冒死两拜上书皇帝陛下:臣凭借平庸的才能,充任册府之职,出任两郡长官,而两郡都是东方的重要地区。臣私下认为,遵守法令、处理文书、赶赴期限,并不足以报答和补足陛下恩德的万分之一。臣冒昧伏地思考,东方的重要事务中,有一二件是陛下应当知道的,便草拟陈述出来,供陛下选择。臣先前任职密州时,曾建言说:自古以来河北同中原的离合,常常关系到国家的存亡;而京东之地,是向河北输送物资的地方,瓶子空了,罍也感到羞耻;嘴唇亡了,牙齿就会寒冷。京东百姓又喜欢做盗贼,造成的祸患最严重。因此替陛下谋划了对待盗贼的办法。等到调任徐州后,观察山川形势,考察当地崇尚的风俗,再查考史籍,才又知道徐州是南北交通的险要之地,也是京东各郡安危所寄托的地方。过去项羽进入函关,烧掉咸阳后向东归去,便把都城设在彭城。以项羽那样雄伟的谋略,舍弃咸阳而选择彭城,那么彭城地势险固、形势便利,足以使他在诸侯中实现志向,就可以知道了。臣观察当地形势,三面被山阻隔,只有西面是方圆数百里的平原,向西通往梁、宋。如果楚人打开关口把敌人引进来,精锐的武官骑兵迅速出动,突击骑兵如云般纵横,确实就像从屋顶上倒水一样势不可当。这里适宜种植冬麦,一次成熟便可以使人饱食数年。城池三面被水阻隔,城楼箭垛之下以汴水、泗水作为护城河,只有南面可以通行车马,戏马台就在这里。戏马台高十仞,方圆百步;如果处于用兵的时代,在台上驻扎一千人,聚集檑木、炮石等一切攻守器具,与城池内外相为表里,再在城中积存三年的粮食,即使出动十万人,也不容易攻取。当地百姓都身材高大,胆力超过常人,喜欢抢掠;稍有不合心意,便有飞扬跋扈的气势,不只是做盗贼而已。汉高祖是沛县人,项羽是宿迁人,刘裕是彭城人,朱全忠是砀山人,都在今天徐州方圆数百里之内。这些人因此自负,凶悍桀骜的风气积久而成为习俗。魏太武帝以三十万人攻打彭城,不能攻下;王智兴凭普通士卒出身的平庸才能,在徐州肆意妄为,朝廷也不能讨伐,难道不是因为当地地形便利、百姓和士卒勇猛强悍吗?州城东北七十多里,就是利国监,自古以来是冶铁官署,也是商人聚集之地。那里百姓富足安乐,共有三十六座冶场,冶户都是大家,藏有数万贯钱,常常成为盗贼窥伺的对象;但兵力防卫少而弱,简直像儿戏一样。臣半夜思考此事,便不寒而栗,假如剧盗拼死进攻,十多个就足以造成祸患。有人在白天进入市场,守卫的人恐怕都会弃守逃跑。当地既然出产精铁,百姓又都擅长锻造,如果散发冶户的财物来招集无赖,乌合之众数千人所需的兵器,一夜之间就可以备齐。顺流向南而下,早晨出发,已经来到徐州;徐州便有守不住的忧患了。如果不幸盗贼中有超过常人的才能,像吕布、刘备之类,得到徐州而施展志向,那么京东的安危就无法预料了。近来河北转运司上奏,请求禁止利国监的铁运入河北,朝廷采纳了。过去楚国人丢了弓,却不肯忘记那是楚国的弓,孔子还认为这样器量狭小,何况天下本是一家呢?东北两座冶场都是为国家兴利,却把这个地方的利益夺给那个地方,难道不是太狭隘了吗?自从铁不再向北运输,冶户都有失业的忧虑,来向臣诉说的已经有好几批了。臣想借此征募冶户,作为利国监的屏障。如今三十六座冶场,每场都有一百多人;采矿、伐炭的人,大多是饥寒交迫、亡命在外、强悍凶狠的人。臣想让每场冶户各自挑选有才干、有力量而忠诚谨慎的人十名,由官府登记姓名,发给他们郤刃刀、长矛,教他们格斗刺杀;每月两次在知监官署庭院集合考阅训练,把兵器收藏在官府,等待大盗来时使用,不得拿他们服其他劳役,违犯者按违制论罪。冶户早已成为盗贼企图侵害的对象,百姓都知道这一点;让每场冶户出十人来保卫自己,是百姓所乐意的。官府如果又解除近来的禁令,使铁能够向北运输,冶户都会高兴地听从命令,奸猾之徒也会胆寒而不敢谋划。徐州城虽然险固,但城楼、望楼破旧,城大而兵少,遇到缓急不能守住,如今只有战兵一千人。臣希望请求把南京新招募的两指挥骑射军调到徐州来。这些人原本就是徐州人,曾经驻扎在徐州,营垒、材料和石料都已经齐备,只是后来迁到南京。过去转运使分为东西两路时,因害怕转运粮饷劳苦,便把他们调往西路;如今两路合为一路,他们来去并无损益,却足以增加徐州的防守力量。城下几里之内盛产精石,取之不尽,而奉化厢军现在缺额数百人。臣愿意招募石工补足人数,听任他们不被调出,使这数百人常年采石来修筑城墙;几年以后,整个城池就会坚固如金汤。只要使利国监不被盗贼窥伺,徐州便没有事情;徐州没有事情,京东就没有忧患了。沂州山谷重重、道路险阻,是逃亡者的渊薮,盗贼常常进入徐州境内。陛下如果采纳臣的建议,不认为臣不才,臣愿再任徐州知州三年,并兼领沂州兵甲巡检公事,一定能够有所效力。京东的恶盗大多出自逃亡军人。逃军成为盗贼,百姓便望风畏惧他们,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技艺精熟而法令严重。技艺精熟便难以抵敌,法令严重便会拼死抵抗,形势自然如此。自从陛下设置将官、整顿军政以来,士卒都很精锐,却仍不免有人逃亡,臣曾考察其中的原因。大概从近年以来,押送罪犯充军时,都不再使用役人,而改用禁军。负责押送的军士接到公文就出发,往返通常不少于十天;路上的费用,如果不借取利息钱便无法办理。百姓害怕法律,不敢借钱给他们;即使借了也无法收回,只有所部将校才敢放出利息钱给他们,回来后便克扣他们的粮饷,以致上下相互牵制,军政不能修治,赌博、下棋、饮酒,无所不为;穷困无聊,便逃走成为盗贼。臣到徐州后,便取出不系省钱一百余千,另外储存起来;遇到押送时,按照路途远近酌量取用,分三个月扣还,不收利息。将吏中若有敢放高利贷的人,便严厉依法惩治;然后整肃军政,禁止饮酒赌博。不到一年,士卒都能吃饱穿暖,技艺训练娴熟,按等级成为各郡之冠。陛下派使者赐下诏书来考察阅视,事情都记载在其中。臣希望把这项办法下达到各郡,推广实行;这样军政得到整顿,逃亡者减少,也就是除去盗贼的一条途径。

臣闻之,汉相王嘉曰:“孝文帝时,二千石长吏安官乐职,上下相望,莫有茍且之意。其后稍稍变易,公卿以下转相促急,司▯部刺史发扬隂私,或居官数月而退,二千石益轻贱,吏民慢易之,知其易危,小失意则有离畔之心。”前山阳亡徒苏令从横,吏士临难莫肯仗节死义者,以守相威权素夺故也。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下。以王嘉之言而考之,于今郡守之威权可谓素夺矣。上有监司伺其过失,下有吏民持其短长,未及按问,而差替之命已下矣。欲督捕盗贼,法外求一钱以使人,且不得。得盗贼凶人情重而法轻者,守臣辄配流之,则使所在法司覆按其状,劾以失入,惴惴如此,何以得吏士死力而破奸人之党乎?由此观之,盗贼所以滋炽者,以陛下守臣权太轻故也。臣愿陛下稍重其权,责以大纲,濶畧其小过。凡京东多盗之郡,自青郓以降,如徐沂齐曹之类,皆慎择守臣,聴法外处置强盗,颇赐緍钱,使得以布设耳目,畜养爪牙。然緍钱多赐则难常少,又不足于用。臣以为每郡可嵗别给一二百千,使以酿酒。凡使人缉捕盗贼,得以酒予之。敢以为他用者,坐赃论。赏格之外,嵗得酒数百,亦足以使人矣。此又治盗之一术也。然此皆其小者,其大者非臣之所当言。欲黙而不发,则又私自念,遭值陛下英圣特达如此,若有所不尽,非忠臣之义。故昧死复言之。昔者以诗赋取士,今陛下以经术用人。名虽不同,然皆以文词进耳。考其所得,多吴楚闽蜀之人。至于京东西、河北、河东、陜西五路,葢自古豪杰之埸。其人沈鸷勇悍,可任以事。然欲使治声律、读经义,以与吴楚闽蜀之人争得失于毫厘之间,则彼有不仕而已。故其得人常少。夫惟忠孝礼义之士,虽不得志,不失为君子。若徳不足而才有余者,困于无门,则无所不至矣。故臣愿陛下特为五路之士,别开仕进之门。汉法郡县秀民,推择为吏,考行察亷,以次迁补,或至二千石,入为公卿。古者不専以文词取人,故得士为多。黄霸起于卒吏,薛宣奋于书佐,朱邑选于啬夫,邴吉出于狱吏。其余名臣循吏,由此而进者不可胜数。唐自中叶以后,方镇皆选列校以掌牙兵。是时四方豪杰不能以科举自达者,皆争为之。往往积功以取旄钺,虽老奸巨盗或出其中。而名卿贤将如髙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瑱、李抱玉、段秀实之流,所得亦已多矣。王者之用人,如江河。江河所趋,百川赴焉。蛟龙生之,及其去而之他,则鱼鼈无所还其体,而鲵鳅为之制。今世胥吏牙校,皆奴仆庸人者,无他,以陛下不用也。今欲用胥吏牙校,而胥吏行文书、治刑狱、钱谷,其势不可废。鞭挞,鞭挞一行,则豪杰不出于其间。故凡士之刑者不可用,用者不可刑。故臣愿陛下采唐之旧,使五路监司、郡守共选土人,以补牙职。皆取人材心力有足过人,而不能从事于科举者,禄之以今之庸钱,而课之镇税场务、督捕盗贼。之类自公罪杖以下,聴赎,依将校法,使长吏得荐其才者,第其功阀,书其嵗月,使得出仕,比任子,而不以流外限其所至,朝廷察其尤异者,擢用数人,则豪杰英伟之士渐出于此途,而奸猾之党可得而笼取也。其条目委曲,臣未敢尽言,惟陛下留神省察。昔晋武平吴之后,诏天下罢军役,州郡悉去武备,惟山涛论其不可,帝见之曰:“天下名言也”,而不能用,及永宁之后,盗贼蠭起,郡国皆以无备不能制,其言乃验。今臣于无事之时,屡以盗贼为言,其私忧过计,亦已甚矣。陛下纵能容之,必为议者所笑,使天下无事而臣获笑,可也。不然,事至而图之,则已晩矣。干犯天威,罪在不赦,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乞医疗病囚状元丰二年正月某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苏轼状奏。右臣闻,汉宣帝地节四年诏曰:「令甲死者不可生,刑者不可息,此先帝之所重,而吏未称。今系者或以掠辜,若饥寒瘐死狱中,何用心逆人道也?朕甚痛之。其令郡国嵗上系囚以掠笞若瘐死者所坐名县爵里,丞相御史课殿最以闻。」此汉之盛时,宣帝之善政也。朝廷重惜人命,哀矜庶狱,可谓至矣。囚以掠笞死者,法甚重;惟病死者,无法官吏上下,莫有任其责者。茍以时言上,检视无他故,虽累百人不坐。其饮食失时,药不当病而死者,何可胜数?若本罪应死,犹不足深哀;其以轻罪系而死者,与杀之何异?积其寃痛,足以感伤隂阳之和。是以治平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手诏曰:「狱者,民命之所系也。比闻有司嵗考天下之奏,而瘐死者甚多,窃惧乎狱吏与犯法者旁縁为奸,检视或有不明,使吾元元横罹其害,良可悯焉。」

译臣听说,汉朝丞相王嘉说过:“汉孝文帝时,二千石长吏安于官位、乐于职守,上下相互观望,没有苟且应付的心思。后来逐渐发生变化,公卿以下彼此催促逼迫,司隶、部刺史揭发隐私,有的人任官几个月便被罢退,二千石的地位越来越轻贱,官吏百姓轻慢他们,知道他们容易受到危害,稍有不称心便有离叛之心。”以前山阳的亡命徒苏令横行,官吏士卒面对危难没有人肯守节死义,是因为太守、国相的威权平素就被剥夺了。国家有紧急情况,要靠二千石办理;只有使他们地位尊重、处境难以动摇,才能让下属听从。拿王嘉的话来考察,如今郡守的威权可以说一向被削弱了。上面有监司窥伺他们的过失,下面有官吏百姓抓住他们的短处;还没有等到审问,调任替换的命令就已经下达了。想要督促捕捉盗贼,即使在法令之外索取一文钱来驱使人,也不允许。捕获盗贼中情节严重而法律规定刑罚较轻的人,守臣往往把他们发配流放,却又使当地法司复核案情,弹劾守臣误行重罚,守臣如此惴惴不安,怎么能使官吏士卒竭尽力量,击破奸人的党羽呢?由此看来,盗贼之所以越来越猖獗,是因为陛下给守臣的权力太轻。臣希望陛下稍微加重他们的权力,只责成他们掌握大纲,对小过失略加宽免。凡是京东盗贼多的郡,从青州、郓州以下,如徐州、沂州、齐州、曹州之类,都应慎重选择守臣,允许他们在法令之外处置强盗,并多赐缗钱,使他们能够布置耳目、蓄养爪牙。但缗钱多赐便难以经常供应,少赐又不足以使用。臣认为每郡每年可以另外发给一二百千,让他们用来酿酒。凡是派人缉捕盗贼,都可以用酒来赏赐;敢拿去作其他用途的,按贪赃论罪。除正式赏格之外,每年得到数百缸酒,也足以驱使人办事。这又是治理盗贼的一种办法。然而这些都是小事,大事不是臣本来应当说的。想要沉默不说,又私下想到,臣有幸遇到陛下这样英明圣睿、才能卓异的君主,如果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就不是忠臣的道义。因此冒死再次进言。从前用诗赋选取士人,如今陛下用经术任用人才。名称虽然不同,但都是凭文章辞藻进身。考察他们的出身,多是吴、楚、闽、蜀人。至于京东各地、河北、河东、陕西五路,大概自古就是豪杰汇集的地方。那里的人沉着勇猛、强悍刚烈,可以任用办事;但如果要让他们学习声律、诵读经义,同吴、楚、闽、蜀之人争较细微得失,那么他们只好不再出仕了。所以能够得到的人才常常很少。只有忠孝礼义之士,即使不得志,也不会失去君子之道;如果道德不足而才干有余的人困于没有进身之门,就会无所不为。因此臣希望陛下特别为五路士人另开一条仕进之路。汉代的法令规定,郡县把秀异的百姓推举出来任吏,考察品行、察看廉洁,依次升迁补授,有的做到二千石,入朝后成为公卿。古代不专门凭文章辞藻取人,所以得到的士人很多。黄霸从低级小吏起家,薛宣从书佐中奋起,朱邑从啬夫中被选拔,邴吉从狱吏中出身;其余著名大臣、贤能循吏,从这条道路进身的数不胜数。唐朝中叶以后,方镇都选拔低级校官来掌管亲兵。当时四方豪杰中不能通过科举显达的,都争相担任这种职务,往往积累功劳而取得旄钺;即使老奸巨盗,有时也出自其中。而著名卿相、贤能将领如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瑱、李抱玉、段秀实之流,其中取得成就的也很多。君王用人,像江河一样;江河流向哪里,百川就汇聚到哪里。蛟龙由此产生;等到江河流去别处,鱼鳖便无处安身,而鲵鳅之类反而受到它们的控制。如今世上的胥吏、牙校全都是奴仆和庸人,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陛下不任用他们。如今想要任用胥吏、牙校,但胥吏要办理文书、审理刑狱、管理钱粮,这种职务势必不能废弃;一旦施行鞭打刑罚,豪杰便不会出现在其中。因此凡是士人受过刑的不能任用,可以任用的又不能施刑。所以臣希望陛下采用唐朝旧制,让五路监司、郡守共同选拔本地人来补任牙职。都选取才干和精力足以超过常人、却不能从事科举的人,按照如今庸钱的数额给他们俸禄,让他们负责镇税场务、督捕盗贼。像公罪杖刑以下的罪行,允许赎罪,依照将校的法规办理;使长吏能够推荐其中有才干的人,按功劳资历排列,记录年月,使他们能够出仕,如同任子入仕一样,并不以流外官的限制规定他们所能达到的职位。朝廷考察其中特别优异的人,提拔任用数人,那么豪杰英伟之士就会逐渐从这条道路出现,而奸猾之党也可以被网罗收取。具体条目曲折繁多,臣不敢全部陈述,只希望陛下留意省察。从前晋武帝平定吴国以后,下诏天下停止军役,州郡全部撤除武备,只有山涛论说这样不可行;皇帝看了说:“这是天下有名的言论。”却不能采纳。到永宁以后,盗贼蜂起,各郡国都因没有防备而不能制服盗贼,山涛的话才得到验证。如今臣在没有事情的时候,屡次把盗贼作为进言内容,臣私下的忧虑和过度谋划,也已经太过了。陛下即使能够容忍臣,也一定会被议论者讥笑;如果天下无事而臣因此受到讥笑,那也没有关系。否则等事情发生后才谋划,就已经晚了。臣冒犯天威,罪在不赦;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再拜,谨此上言。请求医治患病囚徒状 元丰二年正月某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苏轼上奏:臣听说,汉宣帝地节四年下诏说:“按照现行法令,死者不能复生,受刑者不能恢复,这些是先帝所重视的,但官吏还没有做到。如今被拘禁的人,有的因拷打而死,有的因饥寒、疾病而死在狱中,这怎么能说是用心合乎人道呢?朕对此非常痛心。命令郡国每年上报在押囚徒中因拷打、笞打或疾病死亡者的姓名、所犯罪名、县、爵位和里籍,由丞相、御史考核官吏的功过优劣后上报。”这正是汉朝盛世、汉宣帝的善政。朝廷重视、珍惜人的性命,怜悯体恤各种狱讼,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囚徒因拷打、笞打而死,法律规定的责任很重;只有因疾病而死,法官和官吏上下之间没有人承担责任。假如按时上报,检查时没有发现其他原因,即使累计死上百人也不治罪。他们因饮食供应不及时、药物不对症而死的,不知有多少。假如原本所犯罪行应当处死,还不值得特别哀怜;那些因轻罪被拘禁却死去的人,同杀死他们有什么不同?积累这些冤屈痛苦,足以感伤天地阴阳的和气。因此治平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陛下亲自下诏说:“狱讼是百姓性命所系之处。近来听说有关部门每年考核天下奏报,而因疾病死在狱中的人很多,我私下担心狱吏和犯法者相互勾结作奸,检查查核有时不明,使我的百姓无辜遭受祸害,实在令人怜悯。”

书不云乎?「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其具为令:后诸处军巡州司理院所禁罪人,一嵗内在狱病死及两人者,推司狱子并从杖六十科罪,毎增一名加罪一等,至杖一百止。如系五县以上州,毎院嵗死及三人,开封府府司军巡院嵗死及七人,即依上项死两人法科罪,加等亦如之。典狱之官推狱经两犯,即坐本官,仍从违制失入。其县狱亦依上条。若三万户以上,即依五县以上州军条。其有养疗之不依条贯者,自依本法。仍仰开封府及诸路提防刑狱,毎至嵗终防聚死者之数以闻,委中书门下防检。或死者过多,官吏虽已行罚,当议更加黜责。行之未及数年,而中外臣僚争言其不便。至熈宁四年十月二日,中书劄子详定编勅所状,令众官防详狱囚不因病死及不给医药饮食,以至非理惨虐或谋害致死者,有逐一条贯。及至捕伤格鬬实縁病死,则非狱官之罪,况有不幸遭遇瘴疫死者,或众而使狱官滥被黜罚,未为允。当今请只行旧条外,其上件狱囚病死条贯更不行用。奉圣防依所申,臣窃惟治平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手诏,乃陛下好生之徳,逺同汉宣,方当推之无穷,而郡县俗吏不能深晓圣意,因其小不通,辄为驳议。有司不能修其缺,通其碍,乃举而废之,岂不过甚矣哉?臣愚以为狱囚病死者,狱官坐之,诚为未安。何者?狱囚死生,非人所能必,责吏以其所不能必,吏自惧罪,多方以求免。囚中有疾,则责保门留,不复疗治。茍无亲属与虽有而在逺者,其捐瘠致死者必甚在狱。臣谨案《周礼》医师,嵗终则稽其医事,以制其食,十全为上,十失一次之,十失二次之,十失三次之,十失四为下。臣愚欲乞军巡院及天下州司理院,各选差衙前一名,医人一名,毎县各选差曹司一名,医人一名,専掌医疗病囚,不得更充他役。以一周年为界,量本州县囚系多少,立定佣钱,以免役寛剰钱或坊场钱充。仍于三分中先给其一,俟界满比较。除罪人拒捕及鬬致死者不计数外,毎十人失一以上为上等,失二为中等,失三为下等,失四以上为下下。上等全支,中等支二分,下等不支。下下科罪,自杖六十至杖一百止,仍不分首从。其上中等医人界满愿再管勾者聴,人给厯子以书等第。若医博士、助教有阙,则比较累嵗等第最优者补充。如此则人人用心,若疗治其家人縁此得活者必众。且人命至重,朝廷所甚惜,而寛剩役钱与坊埸钱所在山积,其费甚微,而可以全活无辜之人至不可胜数,感人心,合天意,无善于此者矣。独有一▯,若死者稍众,则所差衙前、曹司、医人与狱子同情,使囚诈称疾病以张人数。臣以谓此法责罚不及狱官、县令,则狱官、县令无縁肯与此等同情欺防。欲乞毎有病囚,令狱官县令具保明,以申州。委医官及本辖干系官吏吏觉察,如诈称病,狱官县令皆科杖六十分。故失为公私罪,伏望朝廷详酌,早赐施行。谨録奏闻,伏▯勅防。登州召还议水军状元丰八年十二月某日,朝奉郎前知登州军州事苏轼状奉右臣,窃见登州地近东北,号为极边,塞外山川隠约可见,便风一防,奄至城下。自国朝以来,常屯重兵,教习水战,旦暮传烽,以通警急。毎嵗四月,遣兵戍駞基岛,至八月方还,以备不虞。自景徳以后,屯兵常不下四五千人,除本州诸军外,更于京师、南京、济、郓、兖、单等州差拨兵马屯驻。至庆厯二年,知州郭志髙为诸处差来兵马头项不一,军政不肃,擘画奏乞创置澄海水军弩手两指挥,并旧有平海两指挥,并用教习水军,以备警急,为京东一路捍屏。敌知有备,故未甞有警。议者见其乆安,便谓无事。近嵗始差平海六十人,分屯宻州、信阳、板桥、涛洛三处。去年本路安抚司人更差澄海一百人往莱州,一百人往宻州屯驻检防。景徳三年五月十二日圣防指挥,今后宣命抽差本城兵士往诸处,只于威边等指挥内差拨,即不得抽差平海兵士。其平海兵士虽无不许差出指挥,葢縁元初创置,本为抵替诸州差来兵马,岂有却许差往诸处之理,显是不合差拨。不惟兵势分弱,以起戎心,而此四指挥更畨差出,无处学习水战,武艺惰废,有误缓急。伏乞朝廷详酌,明降指挥,今后登州平海、澄海四指挥兵士,并不得差往别州屯驻。谨録奏闻,伏▯勅防。乞罢登州▯盐状

译《尚书》不是说过吗?“与其错杀无罪之人,宁可失于不合常法。”应当具体制定法令:今后各处军巡院、州司理院拘禁的罪人,一年之内在狱中因病死亡达到两人的,推司、狱子一并按杖六十定罪;每增加一人,加罪一等,至杖一百为止。辖有五县以上的州,每院一年死亡达到三人;开封府府司、军巡院一年死亡达到七人,都按照上述死亡两人的办法定罪,加等也同样办理。掌管狱讼的官员,如果所推审的狱案发生两次这种情况,就治本官之罪,并按违制、失入论罪。县狱也依照上述条例办理。若县有三万户以上,就依照五县以上州军的条例办理。凡是养护治疗不依照条例的,自按本法处理。仍命开封府及各路提点刑狱,每到年终,汇集、统计死亡人数上报,交由中书门下核验检查。如果死者过多,官吏即使已经受罚,也应议定加重贬黜责罚。法令施行还不到几年,朝廷内外的臣僚便争相说它不便。到熙宁四年十月二日,中书札子称,编敕所上奏:命众官详审狱囚不是因疾病死亡,也不是因为不给医药饮食,而是由于非理虐待或谋害致死的,已有逐条规定。至于因捕盗受伤、格斗而确实因疾病死亡的,就不是狱官的罪;何况还有不幸遭遇瘴疫而死的,如果人数较多而使狱官一概受到贬罚,也不合理。如今请求只施行旧条例,以上所说狱囚因病死亡的条例不再施行。奉圣旨依照所奏办理。臣私下认为,治平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亲诏,是陛下爱惜生命的仁德,远远可与汉宣帝相比,正应当无限推行;可是郡县庸俗的官吏不能深刻理解圣意,只因其中有小小不通之处,便加以驳议。有司不能修补它的缺漏、疏通它的障碍,反而把整项制度废弃,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臣愚昧地认为,狱囚因病死亡便让狱官承担责任,确实不妥。为什么呢?狱囚的生死,不是人力能够完全决定的;责令官吏承担他们无法完全决定的结果,官吏自然害怕获罪,便会想尽办法逃避。囚徒中有人患病,狱官就责令保人、看守和留守人员承担责任,不再为他治疗。如果囚徒没有亲属,或者虽然有亲属却远在外地,那么他们因贫弱而死在狱中的情况一定更加严重。臣谨按《周礼》关于医师的规定,年终考核医疗事务,以此决定俸禄:十人中十人治愈为上等,十人中有一人未治愈为次等,有两人未治愈又次一等,有三人未治愈再下一等,有四人未治愈为下等。臣愚昧地请求,军巡院和天下各州司理院各选派衙前一人、医人一人;每县各选派曹司一人、医人一人,专门负责医治患病囚徒,不得再兼任其他差役。以一年为考核期限,根据本州县囚犯多少确定佣钱,使用免役宽剩钱或坊场钱支付。仍然先发给其中三分之一,等考核期满后再比较等级。除罪人拒捕和因斗殴导致死亡者不计入人数外,每十人中治死一人以上为上等,治死两人为中等,治死三人为下等,治死四人以上为下下等。上等全额发放,中等发放三分之二,下等不发放;下下等定罪,从杖六十至杖一百为止,并且不区别首犯、从犯。上等、中等的医人考核期满后愿意继续管理此事的,听其自便;每人发给履历,记载其等级。如果医博士、助教有缺额,就从历年考核等级中最优者补充。这样人人都会尽心,如果治疗自家亲人也能因此救活,那么获救的人一定很多。况且人的性命极其重要,是朝廷非常珍惜的;各地宽剩役钱和坊场钱堆积如山,所费很少,却可以保全救活无数无辜之人,感动人心,符合天意,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只是有一个弊端:如果死亡人数稍多,被派的衙前、曹司、医人和狱子同心合谋,使囚徒假称患病,以增加死亡人数。臣认为,如果这个办法的责罚不涉及狱官、县令,那么狱官、县令就没有理由肯同这些人合谋欺骗蒙蔽。希望每当有囚徒患病时,命狱官、县令具结保证、说明情况,报送州府。交由医官以及本辖区有关官吏负责察觉;如果有人诈称有病,狱官、县令都处杖六十。因而,臣担心失误会构成公罪或私罪,伏望朝廷详加斟酌,早日赐予施行。谨此缮录奏闻,恭候敕旨。请求召回登州驻军并讨论水军事宜的奏状 元丰八年十二月某日,朝奉郎、前知登州军州事苏轼上奏:臣私下看到,登州地近东北,号称极边,边塞外的山川隐约可见,顺风一日,敌人便可突然来到城下。自本朝以来,常年驻扎重兵,训练水战,早晚传递烽火,以沟通紧急警报。每年四月,派兵戍守駞基岛,到八月才回来,以防不测。自景德以后,屯兵常常不少于四五千人;除本州各军外,又从京师、南京、济、郓、兖、单等州调拨兵马驻扎。到庆历二年,知州郭志高认为各处调来的兵马编制不一,军政不严肃,于是奏请筹划创置澄海水军弩手两指挥,连同原有的平海两指挥,一并训练水军,以备紧急警报,作为京东一路的屏障。敌人知道那里有防备,所以从未发生警报。议论此事的人见那里长久安宁,便说没有事情。近年才调平海军六十人,分驻密州、信阳、板桥、涛洛三处。去年本路安抚司又调澄海军一百人到莱州、一百人到密州驻扎巡检防守。景德三年五月十二日圣旨指挥:今后宣命抽调本城兵士到各处,只能在威边等指挥中调拨,不得抽调平海兵士。平海兵士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不得调出,但当初创置平海军,本来就是为了替代各州调来的兵马,哪里有反而允许调往各处的道理?显然不合于调拨规定。不仅会使兵力分散削弱,从而引起敌人的野心,而且这四个指挥轮流被调出,便没有地方学习水战,武艺也会懈怠荒废,遇到缓急就会误事。伏望朝廷详加斟酌,明白降下指挥:今后登州平海、澄海四指挥的兵士,一律不得调往别州驻扎。谨此缮录奏闻,恭候敕旨。请求罢除登州盐业专卖的奏状

元丰八年十二月某日,朝奉郎、前知登州军州事苏轼状奏:右臣窃闻议者谓近嵗京东▯盐,既获厚利而无甚害,以谓可行。以臣观之,葢比之河北、淮浙,用刑稀少,因以为便。不知旧日京东贩盐小客,无以为生,大半去为贼盗,然非臣职事所当言者,故不敢以闻。独臣所领登州,计入海中三百里,地瘠民贫,商贾不至,所在盐货只是居民吃用。今来既▯入官,官买价钱比之灶户卖与百姓,三不及一,灶户失业渐以逃亡,其害一也。居民咫尺大海,而令顿食贵盐,深山穷谷,遂至食淡,其害二也。商贾不来,盐积不散,有入无出,所在官舍皆满,至于露积。若行配卖,即与福建、江西之患无异;若不配卖,即一二年间举为粪土,坐弃官本,官吏被责,专副破家,其害三也。官无一毫之利,而民受三害,决可废罢。窃闻莱州亦是元无客旅兴贩,事体与此同。欲乞朝廷相度不用行。臣所言只乞出自圣意,先罢登、莱两州▯盐,依旧令灶户卖与百姓,官收盐税。其余州军更委有司详讲利害施行。谨録奏闻,伏▯勅防。

论给田募役状元丰八年十二月某日,朝奉郎、礼部郎中苏轼状奏:右臣窃见先帝初行役法,取寛剰钱,不得过二,以备灾伤,而有司奉行过当,通计天下,乃十四五,然行之防十六七年,常积而不用,至三千余万贯石。先帝圣意固自有在,而愚民无知,因谓朝廷以免役为名,实欲重敛,斯言流闻,不可以示天下后世。臣谓此钱本出民力,理当还为民用,不幸先帝升遐,圣所欲行者,民不知也,徒见其其积,未见其散,此乃今日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所当追探其意,还于役法中散之,以塞愚民无知之词,以兴长世无穷之利。臣伏见熈宁中尝行给田募役法,其法亦系官田【如退摊户絶没纳之类】及用寛剩钱买民田以募役人,大畧如边郡弓箭手。臣知宻州,亲行其法,先募弓手,民甚便之,曾未半年,此法复罢。臣闻之道路,本出先帝圣意,而左右大臣意在速成,且利寛剰钱以为它用,故更相驳难,遂不果行。臣谓此法行之葢有正利,朝廷若依旧行免役法,则毎募一名,省得一名雇钱,因积所省,益买益募,要之数年,雇钱无防,则役钱可以大减。若行差役法,则毎募一名,省得一名色役,色役既减,农民自寛,其利一也。应募之民,正与弓箭手无异,举家衣食出于官田,平时重犯法,缓急不逃亡,其利二也。今者谷贱伤农,农民卖田常苦不售,若官与买,则田谷皆重,农可小纾,其利三也。钱积于官,常苦币重,若散以买田,则货币稍均,其利四也。此法既行,民享其利,追悟先帝所以取寛剩钱者,凡以为我用耳,疑谤消释,恩徳显白,其利五也。

译元丰八年十二月某日,朝奉郎、前知登州军州事苏轼上奏:臣私下听说,议论此事的人认为,近来京东实行盐业专卖,既然取得了厚利,又没有多大危害,认为可以实行。依臣看来,这只是因为同河北、淮浙相比,京东用刑较少,因而被认为便利。不知道从前京东贩盐的小商贩无以为生,大半去做了盗贼;但这不是臣职分以内应当说的事,所以不敢奏闻。唯独臣所管辖的登州,计算起来深入海中三百里,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商贾不来,各处盐货只是供居民食用。如今既然实行官府专卖,官府收购的价格同盐户卖给百姓的价格相比,三份还不到一份,盐户失去职业,渐渐逃亡,这是第一种危害。居民离大海很近,却让他们突然吃昂贵的盐;深山穷谷之中,甚至只能吃无盐的食物,这是第二种危害。商贾不来,盐货积存而无法流通,有进无出,各处官舍都堆满了,甚至露天堆积。如果实行摊派销售,就同福建、江西的祸患没有区别;如果不摊派销售,一两年之间就会全变成粪土,白白丢掉官府的本钱,官吏被责罚,专副官破产,这是第三种危害。官府没有得到一丝利益,百姓却受到三种危害,确实应当废止。我听说莱州原来也没有客商兴贩,情形同这里相同。请求朝廷斟酌,不要实行此事。臣所说的,只请求出自圣意,先罢除登州、莱州两州的盐业专卖,仍旧让盐户卖给百姓,由官府征收盐税。其余州军,另行交给有关官司详细讨论利害后施行。谨此缮录奏闻,恭候敕旨。论给田募役的奏状 元丰八年十二月某日,朝奉郎、礼部郎中苏轼上奏:臣私下看到,先帝当初实行役法,征收宽剩钱,不得超过二成,用来防备灾荒;可是有关官司执行过分,统计天下,竟达到十四五成。然而实行了十六七年,钱常常积存而不使用,积到三千余万贯石。先帝的圣意本来是有所在的,但愚昧百姓不知情,因而说朝廷以免役为名,实际上是想加重征敛。这种话流传开来,不可以让它传给天下后世。臣认为,这些钱本来出自百姓的力量,理应还用在百姓身上;不幸先帝升遐,圣上想实行的事情,百姓并不知道,只看见钱积存,没有看见它散发出去。这正是今日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应当追寻先帝本意,在役法中把钱散发出去,以堵塞愚民无知的言论,兴起长久无穷的利益。臣伏见熙宁年间曾经实行给田募役法,这项制度也包括官田【如退摊户绝没纳之类】以及用宽剩钱购买民田来招募役人,大体如同边郡弓箭手。臣知密州时,亲自实行过这项制度,先招募弓手,百姓感到十分便利;不到半年,这项制度又被罢除。我从道路上传闻,此事本来出于先帝圣意,但左右大臣意在迅速完成,又贪图把宽剩钱另作他用,所以彼此驳难,终于没有实行。臣认为,这项制度实行起来大概有五种正当利益。朝廷如果仍旧实行免役法,那么每招募一人,就可以省下一人的雇钱;把节省下来的钱积累起来,再多买田、多招募,几年之后,雇钱没有剩余,役钱就可以大为减少。这是第一种利益。如果实行差役法,那么每招募一人,就省下一名色役;色役减少,农民自然宽裕,这是第二种利益。应募的百姓同弓箭手没有不同,全家衣食都出自官田,平时重视不犯法,遇到缓急也不逃亡,这是第三种利益。如今谷价低,损害农民,农民卖田常常苦于无人购买;如果官府收买,田价、谷价都会提高,农民可以稍稍得到宽解,这是第四种利益。钱积存在官府,常常苦于货币过重;如果散发出去购买田地,货币就会稍稍均衡,这是第五种利益。这项制度一旦实行,百姓享受到它的利益,便会追悟

独有二▯:贪吏狡胥与民为奸,以瘠薄田中官雇一浮浪人蹔出应役,一年半嵗即弃而走,此一▯也。愚民寡虑,见利忘患,闻官中买田募役,即争以田中官以身充役,业不离主,既初无所失,而骤得官钱,必争为之,充役之后,永无休歇,患及子孙,此二▯也。但当设法以防二▯,而先帝之法决不可废。今日既欲尽罢寛剩钱,将来无继,而系官田地数目不多,见在寛剩钱虽有三千万贯石,而兵兴以来借支防半。臣今擘画,欲于内帑钱帛中支还兵兴以来所借钱斛,复完三千万贯石,上于河北、河东、陜西被邉三路行给田家役法,使五七年间役减大半,农民完富,以备缓急,此无穷之利也。今弓箭手有甲马者给田二顷半,以躯命偿官,且犹可募,则其余色役召募不难。臣谓良田二顷可募一弓手,一顷可募一散从官,则三千万贯石可以足用。谨具合行事件画一如左。一给田募役,更不出租,依旧纳两税,免支移折变。一今来虽有一顷、二顷为率,若所在田不甚良,即临时相度,添展亩数,务令召募得行。但役人所获稍优,则其法坚乆不坏。一、今若立法,便令三路官吏推行,若无赏罚,则官吏不任其责,缪悠灭裂,有名无实;若有赏罚,则官吏有所趋避,或抑勒买田,或召募浮浪,或多买瘠薄,或取办一时,不顾后患。臣今擘画,欲选才干朴厚知州三人,令自辟属县令,毎路一州,先次推行,令一年终,畧成伦理。一州既成伦理,一路便可推行,仍委转运、提刑常切提举。若不切推行,或推行乖方,朝廷觉察,重赐行遣。一应募役人,大抵多是州县百姓所买官田。去州县太逺,即乆逺难募召募。欲乞所买田,并即去州若干里,去县若干里。一出牓告示,百姓卖田,如系所限去州县里数内,仍及所定顷亩【或两户及三户相近,共及所定顷亩数目亦可】即须先申官令佐,亲自相验,委是良田,方得收买。如官价低小,即聴卖与其余人户,不得抑勒。如买瘠薄田,致乆逺召募不行,即官吏并科违制分故失定防,仍不以去官赦降原减。一、预先具给田顷亩数,出牓召人投名应役。第二等已上人户,许充弓手,仍依旧条拣选人材。第三等以上,许充散从,官以下色役更不用保。如等第不及,即召第一等一戸,或第二等两户,委保。如充役七年内逃亡,即勒元委保人承佃充役。一、毎买到田,未得交钱,先召投名人承佃充役,方得支钱,仍不得抑勒。一卖田入官,须得交业与应募人,不许本户内人丁承佃充役。一、募役人老病走死者,犯徒以上罪,即须先勒本戸人丁充役,如无丁,方别召募。一应募人交业承佃后,给假半年,令葺理田业。一退摊户絶没纳等系官田地,今后不许出卖,更不限去州县里数,仍以肥瘠髙下品定顷亩,务令召募得行。

译先帝所以征收宽剩钱,完全是为了给我们使用;疑惑和诽谤就会消除,恩德也会显明,这是第六种利益。唯独有两种弊端:贪官奸吏同百姓勾结,在瘠薄田地中用官府雇来的一个浮浪人暂时应役,一年半载便抛弃田地逃走,这是第一种弊端。愚昧百姓缺少远虑,见利忘患,听说官府买田募役,便争着把田地交给官府、自己充任役人;产业不离开主人,起初又没有损失,反而立即得到官钱,所以一定争着这样做。充役以后,永远不得休息,祸患还会殃及子孙,这是第二种弊端。只应当设法防止这两种弊端,而先帝的制度决不可废除。如今既然想把宽剩钱全部罢除,将来便没有接续;官田地的数量又不多,现有宽剩钱虽然有三千万贯石,但自从兴兵以来已经借支了一半。臣现在筹划,想从内帑钱帛中支还兴兵以来所借的钱粮,重新补足三千万贯石,交给河北、河东、陕西三路边境实行给田家役法,使五七年之间役钱减少大半,农民富足起来,以备缓急,这是无穷的利益。如今弓箭手中有甲马的,给田二顷半,以身命偿还官府,尚且可以招募;那么其余色役的召募也不会困难。臣认为,良田二顷可以招募一名弓手,一顷可以招募一名散从官,那么三千万贯石便足以使用。谨把应当施行的各项事宜逐条列在下面。一、给田募役,不再出租,仍旧缴纳两税,免除支移、折变。一、如今虽以一顷、二顷为标准,但如果当地田地不够肥沃,就临时斟酌,增加亩数,总要使招募能够实行。只要役人所得稍微优厚,这项制度就能牢固长久而不败坏。一、如今如果立法,便让三路官吏推行;如果没有赏罚,官吏就不会承担责任,敷衍草率,使制度有名无实;如果有赏罚,官吏又会有所趋避,有的强迫买田,有的招募浮浪之人,有的多买瘠薄田地,有的只求一时办成,不顾后患。臣现在筹划,想选三名才干而朴厚的知州,命他们自行选任属县县令,每一路先选一州推行,令其一年结束时大略形成条理。一州既形成条理,一路便可以推行;仍委托转运、提刑官经常严格督察。如果不认真推行,或者推行违背办法,朝廷察觉后,重加惩处。一、应募役人大多是州县百姓购买的官田所招募的人。离州县太远,长久以后就难以招募。请求所买田地都应距离州若干里、距离县若干里。一、张榜告示:百姓卖田,如果属于规定的距州县里数以内,并且达到规定的顷亩数【或者两户、三户相近,共同达到规定的顷亩数也可以】,就必须先申报给官府令佐,由令佐亲自查验,确实是良田,才可以收买。如果官价过低,就听任卖给其他人户,不得强行压制。如果买了瘠薄田地,导致长久以后无法招募,就把官吏一并按违反制度、因公或因失误的规定科罪;并且不因离职、赦免、减罪而原谅。一、预先备具给田的顷亩数,张榜召人报名应役。第二等以上人户,允许充任弓手,仍依照旧有条例选拔人才。第三等以上,允许充任散从,官以下的各类色役不再使用保人。如果等级不够,就召第一等一户,或者第二等两户作保。若充役七年以内逃亡,就勒令原来负责作保的人承佃田地、充任役人。一、每买到田地,在尚未交付钱款以前,先召募报名的人承佃田地、充任役人,然后才可以支付钱款,仍不得强迫。一、卖田入官,必须把产业交给应募人,不许本户中的人丁承佃田地充役。一、募来的役人年老、患病、逃走或死亡,或者犯有徒刑以上的罪,必须先勒令本户人丁充役;如果没有人丁,才另行招募。一、应募人交接产业、承佃田地以后,给假半年,让他修葺整理田业。一、退摊户、绝户、没纳等类官田,今后不许出卖,也不限制距离州县的里数;仍按田地肥瘠、高下评定顷亩数,务必

一系官田,若是人户见佃者,先问见佃人,如无丁可以应募,或自不愿充役者,方得别行召募。

译使招募能够实行。一、官田如果已有百姓承佃,先询问现有佃户;如果没有人丁可以应募,或者本人不愿充役,才可以另行招募。

右所陈五利二▯及合行事件一十二条,伏乞朝廷详议施行。然议者必有二説:一谓召募不行,二谓欲留寛剩钱斛以备它用。臣谓有以应之。富民之家,以三十二亩田中分其利,役属佃户,有同仆▯。今官以两顷一顷良田,有税无租,而人不应召,岂有此理?又弓箭手已有成法,无可疑者。寛剩役钱,本非经赋常入,亦非国用所待而后足者。今付有司逐旋支费,终不能卓然立一大事,建无穷之利。如火铄薪,日减日亡。若用买田募役,譬如私家变金银为田产,乃是长乆万全之策。深愿朝廷及此钱未散,立此一事。数年之后,钱尽而事不立,深可痛惜。臣闻孝子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周公所以见称于万世者,徒以能行文王之志也。昔苏绰为魏立征税之法,号为烦重,已而叹曰:“此犹张弓也,后之君子,谁能解之?”其子威侍侧,闻之慨然,以为已任。及威事隋文帝,为民部尚书,奏减赋役如绰之言,天下便之。威为人臣,尚能成父之道。今给田募役,真先帝本意。陛下当优为武王、周公之事,而况苏威区区人臣之孝,何足道哉?臣荷先帝之遇,保全之恩,又防陛下非次拔擢,思慕感涕,不知所报。冒昧进计,伏惟哀怜裁幸。谨録奏闻,伏▯勅防。

东坡全集巻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五十三宋蘓轼撰奏议二十七首缴词头奏状六首范子渊元祐元年二月八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状奏:今月八日,准吏房送到词头一道,司农少卿范子渊知兖州者。右臣谨按,子渊见为殿中侍御史吕陶弹奏,为修堤开河,糜费巨万,及防堤压埽之人溺死无数。自元丰六年兴役,七年而功用不成,其罪甚于吴居厚、蹇周辅,乞行废放。今来差知兖州,臣欲作责词。又縁吕陶奏状已进呈讫,别无行遣。其兖州又是节镇,自来系监司以上差遣,即非责降有罪去处。臣欲不为责词。又縁子渊无故罢司农少卿,出领外郡,似縁上件弹奏有此疑惑,乞明降指挥,合与不合作责词。谨録奏闻,伏▯勅防。吴荀元祐元年三月十六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状奏:今月十六日,准吏房送到词头一道,朝散郎吴荀可广东运判者。右臣闻孟子曰:“观逺臣以其所主。”近日朝廷进监司,全用举主。如吴荀者,名迹无闻,而举主三人,乃吕恵卿、杨汲、黄履。履之为人,朝论不以正人待之。如恵卿、汲,穷奸积恶,不待臣言而知。今乃擢其所举,使临按一道,臣实未晓其説。所有告词,臣未敢撰,谨録奏闻,伏▯勅防。沈起元祐元年三月二十二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状奏:今月二十二日,准刑房送到词头一道,三省同奉圣防:沈起与叙朝散郎监岳庙者。

译以上所陈述的五种利益、两种弊端以及应当施行的事项,共十二条,伏望朝廷详细讨论施行。然而议论者一定有两种说法:一是认为召募不能实行,二是想留下宽剩钱粮以备他用。臣认为对此有办法回答。富民之家,把三十二亩田分出利益,役使所属佃户,同奴仆没有两样。如今官府拿出两顷、一顷良田,只收税而不收租,人们反而不愿应募,哪有这样的道理?况且弓箭手已有成法,没有什么可疑。宽剩役钱本来不是经常性的赋税收入,也不是非等到它才够用的国用。如今交给有关官司逐渐支用,终究不能卓然建立一件大事,树立无穷利益;这就像火烧柴薪,一天天减少,一天天消亡。如果用来买田募役,就譬如私家把金银变成田产,这是长久而万全的策略。臣深愿朝廷趁这些钱还没有散尽,建立这件事业。几年之后,钱用尽而事业没有建立,那就太可惜了。臣听说孝子,就是善于继承前人的志向,善于继述前人的事业。周公之所以受到万世称誉,只是因为能够实行文王的志向。从前苏绰替西魏制定征税法,被称为烦琐繁重,后来叹息说:‘这就像张开的弓,后来的君子,谁能把它解开呢?’ 他的儿子苏威侍立在旁,听到这话后慨然把它当作自己的责任。等到苏威侍奉隋文帝,任民部尚书,便奏请依照苏绰的话减轻赋役,天下人都感到便利。苏威作为臣子,尚且能够成就父亲的事业。如今给田募役,正是先帝的本意。陛下应当充分成就武王、周公那样的事业,更何况苏威不过是区区臣子的孝行,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臣承受先帝的知遇和保全之恩,又蒙陛下破格提拔,思念感激,流泪不止,不知如何报答。冒昧进献此计,伏望陛下哀怜并裁决。谨此缮录奏闻,恭候敕旨。《东坡全集》卷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五十三,宋苏轼撰,奏议二十七首 缴还词头奏状六首 范子渊 元祐元年二月八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上奏:本月八日,接到吏房送来的词头一道,内容是任司农少卿范子渊知兖州。臣谨按,子渊现在正受到殿中侍御史吕陶的弹劾,罪名是修堤开河,耗费数万万钱,以及防堤压埽的人淹死了无数。自元丰六年开始兴工,历经七年仍未成功,罪过比吴居厚、蹇周辅还重,应该实行废黜流放。如今却调任知兖州,臣本想撰写责降词。又因为吕陶的奏状已经进呈,此外并没有施行别的处置;兖州又是节镇,历来任命监司以上官员去任职,并不属于责降罪官的地方。臣又想不撰写责降词。再因为子渊无故被罢去司农少卿,出任外郡,似乎正是由于上述弹劾之事,其中颇有疑惑,伏请明白降下指挥,说明究竟应不应该撰写责降词。谨此缮录奏闻,恭候敕旨。吴荀 元祐元年三月十六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上奏:本月十六日,接到吏房送来的词头一道,内容是授朝散郎吴荀为广东运判。臣听孟子说:‘考察远方臣子,就看他所拥护、所任用的人。’近来朝廷任用监司,完全看举荐者。像吴荀这样,声名事迹并不著闻,而他的三名举主竟是吕惠卿、杨汲、黄履。黄履为人,朝廷舆论不把他当作正直之人看待;至于惠卿、杨汲,穷凶极奸、积累恶行,不等臣说也可知。如今却提拔他们所举荐的人,使他到一道主持按察,臣实在不能明白其中道理。有关告词,臣不敢撰写,谨此缮录奏闻,恭候敕旨。沈起 元祐元年三月二十二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上奏:本月二十二日,接到刑房送来的词头一道,三省共同奉行圣旨:授沈起叙朝散郎、监岳庙。臣伏见熙宁以来,王安石掌权,开始谋求边功,和四夷结下嫌隙。王韶因熙

右臣伏见熈宁以来,王安石用事,始求边功,构隙四夷。王韶以熈河进,章惇以五溪用,熊本以泸夷奋,沈起、刘彞闻而效之,结怨交蛮,兵连祸结,死者数十万人。苏缄一家坐受屠灭,至今二广创痍未复。先帝始欲戮此二人以谢天下,而王安石等曲加庇防,得全首领,巳为至幸。元丰六年三月二十四日圣防:沈起所犯深重,永不叙用,天下传诵以为至当。此乃先帝不刋之语,非今日以即位之恩所得赦也。沈起与彞各负天下生灵数十万性命,虽废锢终身,犹未塞责。近者只因稍用刘彞,起不自量,辄敢披诉,妄以罪衅并归于彞,攀援把持,期于必得。臣谓安南之役,起实造端而彞继之。法有首从,而彞吏干学术犹有可取。如起人材猥下,素行憸崄。庆州兵叛,起守永兴,流言始闻,披甲乗城,惊动三辅,防致大变。所至治状,人以为笑。知杭州日,措置为乖方,致灾伤之民死倍他郡。与张靓等违法燕饮,交私靡所不至。朝廷用彞既不允公议,而况于起,万无可赦之理。今以一朝散郎监岳庙,诚不足计较。窃哀先帝至明至当不刋之语,轻就改易,诚不忍下笔草词,遂使四方羣小隂相庆幸。吕恵卿、沈括之流,亦有可起之渐,为害不细。伏望圣明深念先帝“永不叙用”之诏,未可改易,而数十万人性命之寃,亦未可忽忘。明诏有司,今后有敢为起等辈乞叙用者,坐之所有告词。臣未敢撰,谨録奏闻。伏▯勅防。陈绎元祐元年四月二十三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同朝请大夫、试中书舍人范百禄状奏:今月二十二日,准吏房送到词头,内知建昌军陈绎奉圣防,差知兖州者。右臣等勘防:陈绎知广州日,私自取索用市舶库乳香斤两至多,本犯极重,以元勘不尽至薄其罪。外买生羊寄屠行,令供肉,计亏价钱三十七贯有余。州宅元供养檀木观音一尊,绎别造杪木胎者,货易入巳,计亏官钱二贯文,系自盗赃一匹二丈,合准例除名。纵男役将下禁军织造坐褥,不令赴教。纵男与道士何徳顺游从,绎曲庇何徳顺弟何迪偷税金四百两,事不防抽罚,不觉察公使库破。男并随行助教供给食钱,以公使谷养白鹇,系窃盗自守不尽赃罪,杖其余罪犯难以悉陈。奉勅,陈绎落职降官知建昌军。其词畧曰:蔽罪至于除名,论赃至于自盗。臣等谨按:绎资性倾险,士行鄙恶,当时所犯自合除名。建昌之命已犯公议,岂宜收録复典大邦?非惟必致人言,亦恐奸邪复用,其渐可畏。所有诰命不敢依撰,词谨録奏闻,伏▯勅防。贴黄再详陈,绎元犯若依法防自盗除名,虽后来累该需恩登极大赦,其叙法止于散官,即与其他赃犯不同。既以贷其除名,今复与之大郡,将使贪墨无耻复蠧兖民,非朝廷为民设官、慎选守长之意。

译河之功进用,章惇因五溪之事起用,熊本因泸夷之事奋起,沈起、刘彝听到后也仿效他们,结怨交趾、蛮夷,战乱接连,死者数十万人。苏缄一家也因此遭到屠灭,直到今天两广的创伤还没有恢复。先帝当初想杀掉这两人来向天下谢罪,王安石等人却曲意庇护,使他们保全首领,已经是极大的侥幸。元丰六年三月二十四日圣旨说:沈起所犯罪行深重,永远不得叙用;天下传诵,都认为这是最恰当的判决。这是先帝不可磨灭的话,不是今日可以凭即位恩典赦免的事情。沈起和刘彝各自负有数十万天下生灵的性命,即使终身废弃禁锢,也仍不足以抵偿罪责。近来只因为稍稍起用了刘彝,沈起便不自量力,竟敢上诉,妄图把罪过一并归给刘彝,攀援把持,期望一定获得任用。臣认为,安南之役,实在是沈起首先挑起,刘彝继而推进。法律有首犯和从犯之分,而刘彝的吏治才能和学术修养尚有可取之处。像沈起这样,才能低劣,平日品行奸险。庆州兵变时,沈起镇守永兴,刚听到流言,便披甲登城,惊动三辅,差点造成大变。他所到之处,治理的情状都被人当作笑话。任杭州知州时,处理事务违反常理,导致遭受灾荒的百姓死亡人数比其他郡多一倍。他还同张靓等人违法宴饮,互相私通,什么坏事都做。朝廷起用刘彝已经不合公议,何况是沈起,更是万万没有赦免的道理。如今只给他一个朝散郎、监岳庙的职务,实在不值得计较。臣私下哀惜先帝极其明断、极其恰当、不可磨灭的话,竟轻易加以改易,实在不忍下笔起草词文,以致四方群小暗中相互庆幸。吕惠卿、沈括一类人,也会逐渐有被起用的趋势,造成的危害不小。伏望圣明深切顾念先帝‘永不叙用’的诏令,不可改易;数十万人的性命之冤,也不可忽忘。明白诏令有关官司:今后有敢替沈起等人请求叙用的,就按其罪处罚。有关告词,臣不敢撰写,谨此缮录奏闻,恭候敕旨。陈绎 元祐元年四月二十三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与朝请大夫、试中书舍人范百禄上奏:本月二十二日,接到吏房送来的词头一道,内容是知建昌军陈绎奉圣旨调任知兖州。臣等查考:陈绎任广州知州时,私自从市舶库取用乳香,数量极多,本来所犯罪行极重,只因最初审查不详尽,才把罪责判得过轻。他又从外地购买生羊寄放在屠宰行,命其供应羊肉,计算亏损价钱三十七贯有余。州宅原来供奉一尊檀木观音,陈绎另造了一尊杪木胎的观音,将原来的货卖掉,计算亏损官钱二贯文,属于自盗赃物一匹二丈,按条例应当除名。他纵容男役把下禁军织造坐褥,不让他们赴教。他纵容男役同道士何德顺交游,陈绎又曲意庇护何德顺的弟弟何迪偷税四百两;事情没有查明便抽罚,也没有察觉公使库被盗。男役及随行助教的供给、食钱,还用公使仓谷饲养白鹇,属于守官自盗而又失于防察的赃罪,其他杖责罪行难以全部列举。奉敕:陈绎削去职任、降官、知建昌军。其词大略说:隐匿罪行以至于应当除名,论赃以至于构成自盗。臣等谨按,陈绎资性倾险,士人品行鄙恶,他当时所犯本来就应当除名。任建昌军的命令已经违背公议,哪里适宜收录他再让他主管大州?不仅必定会招致人们的非议,也恐怕使奸邪之人重新得到任用,其后果令人畏惧。有关诰命,臣等不敢依照撰写,谨此缮录奏闻,恭候敕旨。贴黄再次详述陈绎之事:陈绎原先所犯的罪,如果依法按照自盗罪除名,即使后来屡次遇到需恩、登极大赦等恩典,叙用的规定也只能恢复为散官,这同其他赃犯不同。既然已经宽免了他的除名之罪,如今又给他一个大郡,将使贪污无耻之人重新蛀蚀兖州百姓,这不是朝廷为百姓设置官员、谨慎选择守长的本意

张诚一

译。张诚一

元祐元年五月十八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同范百禄状奏:今月十八日,准本省刑房送到词头一道,奉圣防:张诚一邪险害政,有亏孝行,追观察使、遥郡防御团练使、刺史,依旧客省使,提举江州太平观,发赴本任者。右臣等看详,张诚一无故多年不▯亲母,既非身任逺官,又非事力不及,冒宠忘亲,清议所弃,犹获提举宫观,已骇物聴。况谏官本言,诚一开父棺椁,掠取财物,使诚有之,虽肆诸市朝,犹不为过;使诚无之,亦当为诚一辨明。縁事系恶逆不道,非同寻常罪犯,可以不尽根究。今既体量未见归着,即合置司推鞠,尽理施行。所有告命,臣等未敢撰词,谨録奏闻,伏▯勅防。贴黄据京西提刑司体量文字称,诚一取父排方犀腰带,縁▯埋嵗乆须令工匠重行装钉。是时诚一任宻院副都承防,当直人从皆可考验。及虑棺柩内更有贼人盗不尽物,为诚一等私窃收藏,其族人当有知者。臣等欲乞详酌,依上件事理根究施行。李定元祐元年五月十八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同范百禄状奏:今月十八日,准本省刑房送到词头一道,奉圣防:李定备位侍从,终不言母为谁氏,强顔匿志,冒荣自欺,落龙图阁直学士,守本官分司南京,许于扬州居住者。右臣等看详,李定所犯,若初无人言,即止是身负大恶,今既言者如此,朝廷勘防得实,而使无毋不孝之人,犹得以通议大夫分司南京,即是朝廷亦许如此等类得据髙位,伤败风教,为害不浅。兼勘防定乞侍养时,父年八十九嵗,于礼自不当从,定若不乞,必致人言,获罪不轻,岂可便将侍养折当心丧?考之礼法,须合勒令追服。所有告命,臣等未敢撰词,谨録奏闻,伏▯勅防。贴黄:准律,诸父母丧匿不举哀者,流二千里。今定所犯,非独匿而不举,又因人言遂不认其所生。若举轻明重,即定所坐难议于流二千里已下,定防。乞罢详定役法劄子元祐元年五月二十五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劄子奏:臣近奏为论招差衙前利害所见偏执,乞罢详定役法,寻奉圣防,依所乞。今来给事中胡宗愈却封还上件圣防。切縁圣防本縁臣自知偏执,乞罢,即非朝廷以臣异议罢臣。胡宗愈不知悮有论奏。重念臣前来议论委是踈濶,又况衙前招之与差,所系利害至重,非止是役法中一事。臣既不同,决难随众签书。伏乞依前降指挥,早赐罢免,取进止。申省乞罢详定役法状元祐元年五月某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状申右:轼近奏言招差衙门利害,葢縁所见偏执,是致所议不同,理当黜责。若朝廷察其愚忠,非是固立异议,即乞早赐罢免详定役法差遣所,贵议论归一。谨具申三省,伏▯指挥。荐朱长文劄子元祐元年六月二十五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同邓温伯、胡宗愈、孙觉、范百禄等劄子奏:臣等伏见前许州司戸、防军、苏州居住朱长文,经明行脩,嘉祐四年乙科登第,堕马伤足,隠居不仕,今三十年,不以势利动其心,不以穷约易其介,安贫乐道,阖门著书,孝友之诚,风动闾里,亷髙之行,着于东南。本路监司、本州长吏,前后累奏称其士行经术,乞朝廷旌擢,差充苏州州学教授,未防施行。近奉诏中外臣僚自监察御史已上,并举堪充内外学官二人,此实朝廷博求人方、广育士类之意。如长文者,诚不可多得。其人行年五十余,昔苦足疾,今亦能履。臣等欲望圣慈褒难进之节,收乆废之材,量能而使之,特赐就差充苏州州学教授。非惟禄饩赒养一乡之善士,实使道义模范彼州之秀民,取进止。贴黄,伏乞特赐检防。新除楚州州学教授徐积体例,施行。

论桩管坊场役钱劄子元祐元年六月某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白劄子:应坊场、河渡钱及方、郭人户、乡村单丁、女户、官户、寺观所出役钱,及量添酒钱,并作一处桩管,通谓之坊场等钱,并用支酬衙前召募纲运官吏、接送雇人及应縁衙役人诸般支使。如本州不足,即申本路于别州移用;如本路不足,即申户部于别路移用。如府县,即县申提防司,提防司申戸部。其有余去处,不得为见有余,分外支破;其不足去处,亦不得为见不足,将合召募人却行差拨。乞详酌指挥。

译元祐元年五月十八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与范百禄上奏:本月十八日,接到本省刑房送来的词头一道,奉圣旨:张诚一邪恶险诈、危害政事,有损孝行,追夺观察使、遥郡防御团练使、刺史等官职,仍任客省使,提举江州太平观,发赴本任。臣等查阅详考,张诚一无故多年不葬亲生母亲,既不是身任远方官职,也不是因为事情力量不够,竟敢承受宠荣而忘记亲母,已被清议所抛弃,却仍得到提举宫观的任命,已经使人惊骇。何况谏官本来还说,张诚一打开父亲的棺椁,抢取财物;如果确有此事,即使在市朝公开处死,也不算过分;如果没有此事,也应当替张诚一辨明。此事关系到恶逆不道的罪行,不是普通罪犯的案件,不能不彻底追究。如今既然查办之后还没有明确结论,就应当设立专司审问,穷究实情,依法施行。有关告命,臣等不敢撰词,谨此缮录奏闻,恭候敕旨。贴黄:据京西提刑司查验的文书说,张诚一取出父亲的一条排方犀角腰带,因为埋葬已久,需要命工匠重新装钉。当时张诚一任密院副都承旨,当值人员和随从都可以查验。又担心棺柩内还有盗贼没有盗尽的物品,被张诚一等人私自窃取收藏;他的族人中应当有人知情。臣等请求详细斟酌,依照上述事实追根究底,依法施行。李定 元祐元年五月十八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与范百禄上奏:本月十八日,接到本省刑房送来的词头一道,奉圣旨:李定身居侍从之位,却始终不说母亲是谁,厚着脸皮隐瞒本志,冒受荣宠而自欺,削去龙图阁直学士,仍守本官、分司南京,允许在扬州居住。臣等查阅详考,李定所犯的罪,如果起初没有人揭发,只是他自身负有大恶;如今既然揭发者所说如此,朝廷查验属实,却还让这样一个不孝之人以通议大夫身份分司南京,就等于朝廷也允许这类人占据高位,败坏风教,危害不浅。况且查考李定请求侍养时,他的父亲已经八十九岁,按礼法本来不应当准许;李定如果不请求侍养,必定招致非议,获罪不轻,怎么可以把侍养之事抵作心丧?考察礼法,必须勒令他追服。有关告命,臣等不敢撰词,谨此缮录奏闻,恭候敕旨。贴黄:依照律法,父母丧亡而隐匿不举哀的人,流放二千里。如今李定所犯,不只是隐匿而不举哀,又因有人揭发便不承认自己的生母。如果举轻以明重,那么李定所受之罪,恐怕难以仅仅判处流放二千里以下,应该审定。请求罢除详定役法的札子 元祐元年五月二十五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上札子说:臣近来上奏讨论招募、差派衙前役的利害,意见确实偏执,请求罢除详定役法的职务,随即奉圣旨准许所请。如今给事中胡宗愈却封还上述圣旨。实在因为圣旨本来是因臣自己承认意见偏执、请求罢除,并不是朝廷因臣持不同意见而罢免臣。胡宗愈不知情,误以为有必要上奏。臣再考虑,臣先前的议论确实疏略,何况衙前役究竟应当招募还是差派,关系的利害极其重大,并不只是役法中的一件事。臣既然意见不同,实在难以随众签署。伏请仍依前次降下的指挥,早日赐予罢免,进退取决于圣裁。申报尚书省请求罢除详定役法的奏状 元祐元年五月某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申报:苏轼近来上奏说,关于招募、差派衙前役的利害,是因为自己的见解偏执,所以导致议论不同,按理应当黜责。如果朝廷察知这是愚昧而忠诚,并非故意坚持异议,就请早日赐令罢免详定役法差遣所的职务,以使议论归于一致。谨此具文申报三省,恭候指挥。荐举朱长文的札子 元祐元年六月二十五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与邓温伯、胡宗愈、孙觉、范百禄等上札子说:臣等伏见前许州司户、防军、苏州居住朱长文,经学明达,品行修洁,于嘉祐四年乙科登第,后来从马上跌落而伤了脚,隐居不仕,至今三十年,不因权势利益而动心,不因贫困而改变操守,安于贫困、以道为乐,闭门著书,孝友的诚心感动乡里,廉洁高尚的品行著称于东南。本路监司、本州长官前后多次上奏,称赞他士人的品行和经术,请求朝廷表彰提拔,授任苏州州学教授,但还没有得到施行。近来奉诏令中外臣僚从监察御史以上,都各自举荐两名可以充任内外学官的人,这实在是朝廷广泛求取人才、广泛培育士人的用意。像朱长文这样的人,实在不可多得。他年纪已经五十多岁,从前苦于足疾,如今也能够行走。臣等希望圣慈褒奖他难以进仕的操守,收用长期废弃的人才,量才任用,特赐调任苏州州学教授。不仅可以用俸禄和粮食供养一乡的善士,实际上也能使道义成为该州优秀百姓的模范,进退取决于圣裁。贴黄:伏请特赐查验。新授楚州州学教授徐积的事例,请依照办理。论桩管坊场役钱的札子 元祐元年六月某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上札子说:凡坊场钱、河渡钱,以及方、郭人户、乡村单丁、女户、官户、寺观所出的役钱和酌量增添的酒钱,都集中在一处储管,统称为坊场等钱,一律用来支付衙前召募纲运的官吏、接送所雇之人以及各类衙役人员的费用。如果本州不够,就申报本路,从别州调拨使用;如果本路不够,就申报户部,从别路调拨使用。若是府县,就由县申报提举司,再由提举司申报户部。有余钱的地方,不得因为眼下有余便额外破费;不足的地方,也不得因为眼下不足,便把本应招募的人改为差派。请求详细斟酌后降下指挥。

论诸处色役轻重不同劄子元祐元年六月某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白劄子:勘防逐处色役,各随本处土俗事宜,轻重不同。借如盗贼多处,以弓手、耆长为重;赋税难催处,以户长为重;士人不闲书算处,以曹司为重。难以限定等第一,槩立法。今来若是衙前召募得足,即须将以次重役于第一等户内差拨。欲乞立下项条贯:诸处色役,委本路监司与逐处官吏同共相度,立本处色役轻重髙下次第,将最重役从上差拨。乞详酌指挥。议富弼配享状元祐元年六月某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同孙永、李常、韩忠彦、王存、邓温伯、刘摰、陆佃、傅尧俞、赵瞻、赵彦若、崔合、符王克臣、谢景温、胡宗愈、孙觉、范百禄、鲜于侁、梁焘、顾临、何洵直、孔文仲、范祖禹、辛公祐、吕希纯、周秩、顔复、江公着状奏:近准勅节文,中书省、尚书省送礼部状,本部勘防,英宗配享所有,神宗皇帝庙后,降勅以韩琦、曾公亮配享所有,神宗皇帝神主祔庙所议配享功臣,今乞待制以上及秘书省长贰、著作与礼部郎官并太常寺博士以上同议,奉圣防依右。臣等谨按《商书》:“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周官》:“凢有功者,名书于王之太常,祭于大烝。”司勲诏之,国朝祖宗以来,皆以名臣侑食清庙,歴选勲徳,实难其人。神宗皇帝,以上圣之资,恢累圣之业,尊礼故老,共图大治,辅相之臣,有若司徒、赠太尉、諡文忠富弼,秉心直谅,操术闳逺,歴事三世,计安宗社,熈宁访落,眷遇特隆,匪躬正色,进退以道,爱君之志,虽没不忘,以配享神宗皇帝庙廷,实为宜称。谨録奏闻,伏▯勅防。再乞罢详定役法状元祐元年七月二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状奏:右臣先曾奏论衙前一役,只当招募,不当定差。执政不以为然,臣等奏乞罢免。臣详定役法,奉圣防不许。经今月余,前所论奏并不防施行。而臣愚惷,终执所见。近又窃见吏部尚书孙永奏驳臣所论,葢是臣愚闇无状,上与执政不同,下与本局异议。若不罢免,即执政亦欲立法,无縁得成。况今来季限已满,诸路立法文字节次到局,全借通晓协同之人共力裁定。如臣乖异,必害成法。乞早赐指挥罢免。所有臣固违圣防之罪,亦乞施行。谨録奏闻,伏▯勅防。申省乞不定夺役法议状元祐元年七月某日,朝奉郎、中书舍人苏轼状申:轼近奏乞罢详定役法,已奉圣防,依奏。窃见孙给事奏缴前件圣防,乞取孙尚书及轼所议,付台谏、给舍、郎官定其是否,然后罢其不可者,须至申乞指挥。右轼前后所论役法事,轼已自知疎缪,决难施行,所有是否更无可定夺,只乞依前降指挥行下。轼自今月已后,更不敢赴详定所签书公事。伏乞早赐施行。谨具申中书省,伏▯指挥。乞留刘攽状元祐元年七月二十三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同胡宗愈、孙觉、范百禄等状奏:右臣等伏见朝议大夫、直龙图阁刘攽,近自襄阳召还秘省,旋以病乞出守蔡州。自受命以来,日就痊损,假以数月,必复康强。谨按攽名闻一时,身兼数器,文章尔雅,博学强记,政事之美,如古循吏,流离困踬,守道不囘。此皆朝廷之所知,不待臣等区区诵説。但以人才之难,古今所病,旧臣日已衰老,而新进长育未成。如攽成材,反在外服,此有志之士所宜为朝廷惜也。欲望圣慈留攽京师,更赐数月之告,稍加任使,必有过人。臣等备员侍从,怀不能已,冒昧陈论。伏▯诛谴,谨録奏闻。伏▯勅防。缴楚建中户部侍郎词头状元祐元年七月十九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等状奏:今月二十八日,准中书吏房送到词头一道,正议大夫充天章阁待制致仕楚建中可户部侍郎者。右臣窃惟七十致政,古今通义。非独人臣有始终进退之分,亦在朝廷为礼义亷耻之风。若起之于既谢之年,待之以不次之任,即须国家有非常之政,而其人有絶俗之资。才望既隆,中外自服。近者起文彦博,天下属目,四夷革心。岂有凢才之流,亦尘盛徳之举?如建中軰决非其人。窃料除目一传,必致羣言交上。幸其未布,可以追囘。所有前件告词,臣未敢撰,谨録奏闻。伏▯勅防。乞不给青苗钱斛状

译论各处色役轻重不同的札子 元祐元年六月某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上札子说:查考各地的色役,都随着本地风俗和事务情况而不同,轻重不一。比如盗贼多的地方,以弓手、耆长为重役;赋税难以催收的地方,以户长为重役;士人不熟悉书算的地方,以曹司为重役。难以限定统一等级,概括地制定法律。如今如果衙前役招募足额,就必须把次一级的重役在第一等户中差派。请求制定以下条款:各处色役,委托本路监司和各地官吏共同斟酌,确定本地色役轻重高下的次序,把最重的役从上等户开始差派。请求详细斟酌后降下指挥。议论富弼配享的奏状 元祐元年六月某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与孙永、李常、韩忠彦、王存、邓温伯、刘挚、陆佃、傅尧俞、赵瞻、赵彦若、崔合、符王克臣、谢景温、胡宗愈、孙觉、范百禄、鲜于侁、梁焘、顾临、何洵直、孔文仲、范祖禹、辛公祐、吕希纯、周秩、颜复、江公著上奏:近来接到敕令条文,中书省、尚书省送来礼部的奏状,礼部查考:英宗配享之事,神宗皇帝庙后,降敕令以韩琦、曾公亮配享;关于神宗皇帝神主祔庙所议的配享功臣,如今请求待制以上以及秘书省长贰、著作官与礼部郎官、太常寺博士以上共同议论,奉圣旨依从上述意见。臣等谨按《尚书·商书》说:‘现在我要隆重祭祀先王,你们的祖先也随同先王一起享祭。’《周官》说:‘凡是有功劳的人,把姓名书写在王的太常之中,在大烝祭祀中祭祀他。’司勋负责诏告他们。本朝自祖宗以来,都以名臣陪侑于清庙,历来选择功勋和德行兼备的人,实在很难得到合适人选。神宗皇帝凭借圣明的资质,发扬历代圣人的事业,尊重礼遇旧臣,共同谋求大治;辅佐他的臣子中,有司徒、赠太尉、谥号文忠的富弼。他秉性正直诚实,才略宏大深远,历仕三世,筹谋安定国家;熙宁年间神宗询问旧臣遗老时,所受眷遇尤其优厚;他不顾自身而正色进谏,进退都合乎道义,爱戴君主的志向,即使死后也没有忘记。让他配享神宗皇帝庙廷,实在十分合宜。谨此缮录奏闻,恭候敕旨。再次请求罢除详定役法的奏状 元祐元年七月二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上奏:臣先前曾上奏讨论衙前一役,只应招募,不应定额差派。执政不以为然,臣等便奏请罢免。臣担任详定役法之职,奉圣旨不许罢免。过了一个多月,先前的奏论仍未得到施行,而臣愚昧固执,始终坚持自己的看法。近来又私下看到吏部尚书孙永上奏驳斥臣的议论,大概是臣愚昧无能,对上同执政意见不同,对下同本局意见不合。如果不罢免,执政也想立法,便没有办法完成。况且如今期限已经届满,各路制定的法律文书陆续送到本局,全靠通晓事务、意见协调的人共同裁定。像臣这样乖异,必定会妨害成法。请求早日赐下指挥,罢免臣的职务。臣固执违背圣旨的罪,也请一并施行。谨此缮录奏闻,恭候敕旨。申报尚书省请求不要裁定役法议论的奏状 元祐元年七月某日,朝奉郎、中书舍人苏轼申报:苏轼近来上奏请求罢除详定役法,已经奉圣旨依照奏请办理。私下看到孙给事上奏缴还前项圣旨,请求把孙尚书和苏轼的议论交给台谏、给舍、郎官裁定是非,然后罢除不可行的意见,因此必须申报请求指挥。苏轼前后所议役法之事,已经自己知道疏略错误,确实难以施行,有关是非已经没有什么可再裁定的,只请求依照前次降下的指挥施行。苏轼从本月以后,再不敢到详定所签署公事。伏请早日施行。谨此具文申报中书省,恭候指挥。请求留用刘攽的奏状 元祐元年七月二十三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与胡宗愈、孙觉、范百禄等上奏:臣等伏见朝议大夫、直龙图阁刘攽,近来从襄阳召回秘书省,不久便因病请求出任蔡州知州。自接受任命以来,病情日渐好转,再给他几个月时间,必定恢复健康。谨按,刘攽的声名当时著称,身兼多种才能,文章典雅,博学强记,治理政事的美名如同古代循吏,虽流离困顿、仕途坎坷,仍坚守道义而不回头。这些都是朝廷所知道的,不需要臣等区区称述。只是人才难得,是古今都感到忧虑的事情;旧臣一天天衰老,新进人才还没有成长起来。像刘攽这样已经成材的人,反而在外任职,这是有志之士应当替朝廷惋惜的。希望圣慈把刘攽留在京师,再赐给他几个月的假期,稍加任用,一定会有超过常人的表现。臣等充任侍从,心中感情不能自已,冒昧陈述意见。恭候责罚,谨此缮录奏闻,恭候敕旨。缴还楚建中任户部侍郎词头的奏状 元祐元年七月十九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等上奏:本月二十八日,接到中书吏房送来的词头一道,内容是授正议大夫、充天章阁待制、致仕的楚建中为户部侍郎。臣私下认为,七十岁致仕,是古今共同的道理。不仅臣下有任职、退处的始终之分,朝廷也应当维护礼义廉耻的风气。如果要在已经致仕的年纪重新起用一个人,授予他超常的职任,就必须是国家有非常的政务,而此人有超出常人的资质;才能和声望既然很高,朝廷内外自然都会心悦诚服。近来起用文彦博,天下都注目,四夷也改变了心意。哪里有才能平庸之人,也来玷污这种盛大德行的举动?像楚建中这一类人,决不是合适的人选。臣私下料想,任命一经传出,必定引来群臣纷纷上言。幸好任命还没有公布,可以追回。有关前项告词,臣不敢撰写,谨此缮录奏闻,恭候敕旨。请求不要发放青苗钱粮的奏状

元祐元年八月四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状奏:准中书録黄,先朝初散青苗,本为利民,故当时指挥,并取人户情愿,不得抑配。自后因提举官速要见功,务求多散,讽胁州县,废格诏书,名为情愿,其实抑配。或举县勾集,或排门抄劄,亦有无頼子弟,谩昧尊长,钱不入家,亦有他人冒名诈请,莫知为谁。及至追催,皆归本户。朝廷深知其▯,故悉罢提举官,不复立额考校。访闻人情安便,昨于四月二十六日有勅,令给常平钱斛,限二月或正月,只为人戸欲借请者,及时得用。又令半留仓库,半出给者,只为所给不得辄过此数。至于取人户情愿,亦不得抑配,一遵先朝本意。虑恐州县不晓朝廷本意,将为朝廷复欲多散青苖钱谷,广收利息,勾集抑配,督责严急,一如向日置提举官时。八月二日,三省同奉圣防,令诸路提防刑狱司告示州县,并须▯人户自执状结保赴县乞请常平钱谷之时,方得勘防,依条支给,不得依前勾集抄劄,强行抑配。仍仰提防刑狱常切觉察,如有官吏似此违法骚扰者,即时取勘施行。若提防刑狱不切觉察,委转运安抚司觉察闻奏,仍先次施行者。右臣伏见熈宁以来,行青苗免役二法,至今二十余年,法日益▯,民日益贫,刑日益烦,盗日益炽,田日益贱,谷帛日益轻细,数其害有不可胜言者。今廊庙大臣,皆异时痛心疾首,流涕太息,欲巳其法而不可得者。况二圣恭已惟善,是从免役之法,已尽革去,而青苗一事乃独因旧稍加损益,欲行紾臂,徐徐月攘一鸡之道。如人服药,病日益增,体日益羸,饮食益减,而终不言此药之不可服,但损其分剂,变其汤使而服之,可乎?熈宁之法本不许抑配,而其害至此,今虽复禁其抑配,其害故在也。农民之家,量入为出,缩衣节口,虽贫亦足。若令分外得钱,则费用自广,何所不至?况子弟欺谩父兄,人户冒名诈请,如诏书所云,以此之类,本非抑勒所致。昔者州县并行仓法,而给纳之际,十费二三,今既罢仓法,不免乞取,则十费五六,必然之势也。又官吏无状,于给散之际,必令酒务设鼔乐倡优,或闗扑卖酒牌子,农民至有徒手而归者。但毎散青苗,即酒课暴增,此臣所亲见而为流涕者也。二十年间,因欠青苗,至卖田宅,雇妻女,投水自缢者,不可胜数,朝廷复忍行之欤?臣谓四月二十六日指挥,以散及一半为额,与熈宁之法初无小异,而今月二日指挥,犹许人户情愿请领,未勉于设法纲民,使快一时非理之用,而不虑后日催纳之患,二者皆非良法,相去无防也。今者已行常平粜籴之法,恵民之外,官亦稍利,如此足矣,何用二分之息以贾无穷之怨?或云议者以为帑廪不足,欲假此法以赡边用,臣不知此言虚实,若果有之,乃是小人之邪説,不可不察。昔汉宣帝世,西羌反,议者欲使民入谷边郡以免罪,萧望之以为古者藏于民,不足则取有余,则与西边之役,虽户赋口敛以瞻其乏,古之通义,民不以为非,岂可遂开利路以伤既成之化?仁宗之世,西师不解,葢十余年,不行青苗,有何妨阙?况二圣恭俭,清心省事,不求边功,数年之后,帑廪自溢,有何危急,而以万乗君父之尊,负放债取利之谤,锥刀之末所得防何?臣虽至愚,深为朝廷惜之。欲乞特降指挥,青苗钱斛,今后更不给散,所有已请过钱斛,▯丰熟日,分作五年十料,随二税送纳。或乞圣慈念其累嵗出息巳多,自第四等以下人户,并与放免,庶使农民自此息肩,亦免后世有所讥议。兼近日谪降吕恵卿告示云:「首建青苗,力行助役,若不尽去其法,必致奸臣有词,流传四方,所损不细。」所有上件録黄,臣未敢书名行下,谨録奏闻,伏▯勅防。

译元祐元年八月四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上奏:接到中书录黄:先朝当初发放青苗钱,本来是为了便利百姓,所以当时的指挥规定,必须听取人户自愿,不得强行摊派。后来由于提举官急于求成,务求多发,便暗中胁迫州县,废弃、违背诏书;名义上说是自愿,实际上是强行摊派。有的把全县人户召集起来,有的挨家挨户抄录登记;也有无赖子弟欺骗蒙蔽尊长,钱没有进入家中;还有他人冒用姓名诈领,根本不知道是谁。等到催收时,全都归到本户名下。朝廷深知其中弊端,所以全部罢除提举官,不再设立发放定额考核。听说百姓都感到安稳便利,近来四月二十六日有敕令,命令发给常平钱粮,限定为二月或一月,只是因为人户想借取,能够及时使用;又命令一半留在仓库,一半发放,只是为了使发放额不得随意超过这个数目。至于听取人户自愿,也不得强行摊派,一切遵循先朝本意。担心州县不明白朝廷本意,以为朝廷又想多发青苗钱谷、广收利息,召集人户强行摊派,督促责罚严厉急迫,如同从前设置提举官时一样。八月二日,三省共同奉行圣旨,命令各路提刑司告示州县:必须等到人户亲自执状、结保,到县请求借取常平钱谷时,才可以查验,依照条例支给;不得像以前那样召集、抄录登记,强行摊派。仍命令提刑司经常严格察觉,如果有官吏像这样违法骚扰百姓,立即提取审查施行。若提刑司不能认真察觉,就交给转运、安抚司察觉后奏闻,并先行施行。臣伏见熙宁以来实行青苗、免役两种法令,到今天已经二十多年,法令日益败坏,百姓日益贫困,刑罚日益繁多,盗贼日益猖獗,田价日益低贱,谷帛日益贬值轻薄;列举它的危害,实在说不尽。如今朝廷大臣,都是当年对此痛心疾首、流泪叹息,想要停止这些法令却无法做到的人。何况两位圣上恭谨自持,只选择善政而从,免役法已经全部革除,唯独青苗一事只是沿袭旧法,稍加损益,想要扭转它,却采取了像慢慢每月偷走一只鸡那样的办法。譬如有人服药,病情日益加重,身体日益衰弱,饮食日益减少,却始终不说这种药不可服,只是减轻药量、改变汤剂后继续服用,这样可以吗?熙宁的法令本来就不许强行摊派,但危害已经达到这种地步;如今即使重新禁止强行摊派,它的危害仍然存在。农民家庭量入为出,节衣缩食,即使贫穷也还能维持。如果让他们额外得到钱,费用自然会扩大,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何况子弟欺骗父兄,人户冒名诈领,正如诏书所说;这些事情本来就不是强迫摊派所造成的。从前州县同时实行青苗仓法,在发放和缴纳青苗钱时,十成中要耗费二三成;如今既然废除了仓法,仍免不了有人索取,十成中便要耗费五六成,这是必然的趋势。而且官吏无所作为,在发放青苗钱时,必定让酒务设置鼓乐歌伎,或者设关扑卖酒牌子,农民甚至有空手回去的。可是每次发放青苗钱,酒税便骤然增加,这正是我亲眼见到而流泪的事情。二十年间,因为拖欠青苗钱,以至卖掉田地房屋、典卖妻女、投水自缢的人,数也数不清,难道朝廷还忍心实行这种政策吗?我认为四月二十六日的指挥,以发放到一半作为限额,同熙宁年间的法令根本没有什么不同;而本月二日的指挥,仍允许人户自愿领取,没有免于设法驱使百姓,使他们满足一时不合理的花用,却不考虑日后催缴的祸患。这两种做法都不是良法,彼此相差无几。如今已经实行常平仓粮食买卖的办法,除了惠及百姓,官府也略有收益,这样就足够了,何必还要取二分利息来招致无穷的怨恨?有人说,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府库不足,想借此法来供给边防费用。我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如果确有其事,那就是小人的邪说,不可不察。从前汉宣帝时,西羌反叛,议论者想让百姓向边郡输送粮食来免罪,萧望之认为:古代把财富藏在百姓之中,国家不足时便取用有余;因此遇到西部边境的战事,即使按户征赋、按人口收取来补充边地的不足,也是古代通行的义理,百姓不会认为不对,怎么可以因此开启牟利之路,损害已经形成的教化呢?仁宗在位时,西部战事没有停止,大概有十多年,却没有实行青苗法,究竟有什么妨碍和缺失呢?何况两位圣主恭谨节俭,清心寡欲,减少政事,不追求边功,几年以后,府库自然充盈,又有什么危急之处,竟要以万乘君父的尊严,背负放债取利的骂名?从中所得的蝇头小利又能有多少呢?我虽然极其愚钝,仍深深替朝廷感到可惜。请求特地下达指挥,今后青苗钱和粮食不再发放;已经领取的钱粮,等到丰收之日,分作五年十期,随着两税一并缴纳。或者请求圣上慈悲,念及他们多年已经缴纳了很多利息,从第四等以下的人户,一并予以免除,使农民从此卸下负担,也免得后世有所讥议。近来贬谪吕惠卿的告示中说:‘首先创立青苗法,极力推行助役法;如果不把这些法令全部废除,必定会使奸臣找到借口,流传四方,所造成的损害不小。’上述录黄,臣还不敢署名发布,谨抄录奏闻,恭候敕旨。

论毎事降诏约束状元祐元年九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诏苏轼状奏:右臣闻之,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天子法天,恭已正南面,守法度,信赏罚,而天下治。三代令王,莫不由此。若天下大事,安危所系,心之精微,法令有不能尽,则天子乃言。在三代为训诰誓命,自汉以下为制诏,皆所以鼔舞天下,不轻用也。若毎行事立法之外,必以王言随而丁宁之,则是朝廷自轻其法,以为不丁宁则未必行也。言既屡出,虽复丁宁,人亦不信。今者十科之举,乃朝廷政令之一耳,况已立法,或不如所举,举主从贡举非其人,律犯正入已赃,举主减三等坐之。若受贿徇私,罪名重者自从重,虽见为执政,亦降官示罚。臣谓立法不为不重,若以为未足,又从而降诏,不胜降矣。臣请畧举今年朝廷所行荐举之法,举之法凢有七事:举转运、提刑一也;举馆职二也;举通判三也;举学官四也;举重法县令五也;举经明行脩六也;与十科为七,七事轻重畧等。若十科当降诏,则六事不可不降。今后一事一诏,则防慢王言,莫甚于此。若但取諌官之意,或降或否,则其义安在?臣愿戒勅执政,但守法度,信赏罚,重惜王言,以待大事而发,则天下耸然,敢不敬。应所有前件降诏,臣不敢撰,谨録奏闻,伏▯勅防。乞加张方平恩礼劄子元祐元年十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劄子奏:臣伏见太子太保致仕张方平,以髙才絶识,博学雄文,出入中外四十余年,号称名臣。仁宗皇帝眷遇至重,特以受性刚简,论髙寡合,故龃龉于世。然赵元昊反西方,用兵累嵗不解,公私疲极,方平首建和戎之策,仁宗从之,民以息肩,书之国史。又于熈宁之初,首论王安石不可用,及新法之行,方平皆逆陈其害,大节如此。其余政事文学,有补于世,未易悉数。神宗皇帝知人之明,擢为执政,防丁忧服除,为安石等不悦,而方平亦不为少屈,故不复用。今已退老南都,以患眼不出,灰心槁行,与世相忘。臣窃以为国之元老,歴事四朝,耄期称道,为天下所服者,独文彦博与方平、范镇三人而已。今彦博在廷,镇亦复用,方平虽老,杜门难以召致,犹当加恩劳问,表异其人,以示二圣贵老尊贤之义。今独置而不问,有识共疑,以为阙典。愿因大礼之后,以向者召陪祠不至,特出圣意,少加恩礼,或遣使就问国事,覩其所论,必有过人。臣忝备禁近,不敢自外,冒昧陈列,战越待罪,取进止。

译论每件事情都降诏加以约束状 元祐元年九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上状奏道:臣听说,孔子说:‘天还说什么呢?四时运行,百物生长。天还说什么呢?’天子效法上天,恭敬自持,端坐面南而治,遵守法度,赏罚守信,天下就会得到治理。三代的贤明君王,没有不遵循这一点的。如果天下的大事关系到安危,而内心的精微之处又有法令无法完全说明的地方,天子才开口发布诏令。在三代称为训、诰、誓、命,从汉代以后称为制诏,都是用来鼓舞天下的,不可轻易使用。如果每次施政立法以后,都一定要再用君王的言语反复叮咛,那么就是朝廷自己轻视法令,认为不反复叮咛便未必会执行。诏令一再发布,即使再三叮咛,人们也不会相信。如今十科举荐不过是朝廷政令中的一项,何况已经立了法:如果被举荐的人不合格,举主因贡举了不合适的人而获罪,按法律属于接受正入己的赃物,举主减三等治罪;如果受贿徇私,罪名较重的就按重罪论处,即使现任执政,也要降官以示惩罚。我认为所立的法令不能说不严厉;如果还认为不够,又为此降诏,那就会降诏不止。臣请求略举今年朝廷施行的荐举法。荐举法共有七件事:荐举转运使、提刑官,是第一件;荐举馆职,是第二件;荐举通判,是第三件;荐举学官,是第四件;荐举重法县令,是第五件;荐举经明行修之士,是第六件;加上十科荐举,是第七件。这七件事的轻重,大致相等。如果十科需要降诏,那么前六件也不能不降诏。今后每一件事便降一道诏书,那么轻慢君王言语,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果只是采纳谏官的意见,有时降诏、有时不降诏,那么这样做的道理又在哪里?臣希望告诫执政大臣,只守法度,信任赏罚,慎重珍惜君王的言语,等到大事发生时才发布诏令,那么天下就会肃然起敬,谁敢不敬畏呢?所有上述要求降诏之事,臣不敢撰写诏文,谨抄录奏闻,恭候敕旨。请求加厚张方平恩礼札子 元祐元年十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上札奏道:臣恭敬地看见,太子太保致仕张方平凭借高才卓识、博学雄文,出入朝廷内外四十多年,号称名臣。仁宗皇帝对他的恩遇极其深厚,只因他性情刚直简约,议论高远而少有合作者,所以在世上屡有龃龉。然而赵元昊在西方反叛,用兵多年不能停止,公私都疲惫不堪,方平首先提出与西戎和好的策略,仁宗采纳了,百姓因此得以休息,这件事记载在国史中。又在熙宁初年,首先议论王安石不可任用;等到新法施行,方平都预先陈说其危害,他的大节就是如此。其余在政事和文学方面对世间有益之处,也难以一一列举。神宗皇帝有知人之明,擢升他为执政;后来因遭逢丁忧,服丧期满,王安石等人对他不满,而方平也没有稍稍屈服,因此不再被任用。如今他已经退居南都养老,因为眼病不出门,心灰意懒,行事衰颓,与世相忘。臣私下认为,作为国家元老,历事四朝,年老仍为天下人称道、受到天下人敬服的,只有文彦博、方平和范镇三人。如今彦博仍在朝廷,范镇也重新得到任用;方平虽然年老,闭门不出,难以召来,也仍应加恩慰问,表彰其卓异,以显示两位圣主尊重老人、敬重贤人的意义。如今唯独搁置不问,有识之士都感到疑惑,认为这是朝廷的缺典。愿趁着举行大礼之后,因他先前被召来陪祀却没有到,特出圣意,略加恩礼;或者派遣使者到他那里询问国事,听听他的议论,一定有超过常人的见解。臣忝居禁近之职,不敢把自己置身事外,冒昧陈述,惶恐等待获罪,请决定取舍。

论冗官劄子元祐元年十月二十三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劄子奏:臣伏见近日言者,以吏部员多阙少,欲清入仕之源,救官冗之▯,裁减任子及进士累举之恩,流外入官之数,巳有防下吏部、礼部与给舍详议。臣窃谓此数者,行之则人情不悦,不行则积▯不去,要当求其分义务适厥中,使国有去▯之实,人无失职之叹,然后为得也。欲乞应任子及进士累举免解恩例,并一切如旧,只行下项。一奏防文官人,毎遇科场,依进士法试大义策论,如系武官,即试弓马,或试法,并三人中解一人,仍年及二十五已上方得出官,内已举进士得解者免试,如三试不中,年及二十五已上,亦许出官,应试大义策论及试法者,在京随进士赴国学,在外赴转运司试弓马者,在京随武举人赴武学,在外转运司差官。一进士累举免解合推恩者,并约嘉祐以前内中数目,立为定额。如所试优长,系额内人数,即等第推恩,并许出官。如系额外,即并与一不出官名衔。一流外入官人,除近已有防裁减三省恩例外,其余六曹寺监等处及州郡监司人吏出职者,并委官取索文字,看详有无侥幸,定夺酌中恩例。右若行此数者,则任子虽有三试滞留之艰,而无终身絶望之叹,亦使人人务学,文臣知经术时务,武臣闲弓马法律,皆有益于事。而进士累举有词学人,自得出官。若无所能,得虚名一官,免为白丁,亦无所恨。如有可采,乞降下与前文字一处详议,取进止。辩试馆职策问劄子二首元祐元年十二月十八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劄子奏:臣窃闻谏官言,臣近所撰试馆职人策问,有涉讽议先朝之语。臣退伏思念,其畧曰:「今朝廷欲师仁祖之忠厚,而患百官有司不举其职,或至于媮;欲法神考之励精,而恐监司守令不识其意,流入于刻。臣之所谓媮与刻者,専指今之百官有司及监司守令不能奉行,恐致此病于二帝,何与焉?」至于前论周公、太公,后论文帝、宣帝,皆是为文引证之常,亦无比拟二帝之意。况此策问第一、第二首,邵伯温之词;末篇乃臣所撰,三首皆臣亲书进入,防御笔防。用第三首,臣之愚意,岂逃圣鉴?若有毫发讽议先朝,则臣死有余罪。伏愿少回天日之照,使臣孤忠不为众口所铄。臣无任伏地待罪,战恐之至,取进止。又元祐二年正月十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劄子奏:臣近以试馆职策问,为台諌所言。臣初不敢深辩,葢以自辩而求去,是不欲去也。今者窃闻明诏已察其实,而臣四上章,四不允。臣子之义,身非已有,词穷理尽,不敢求去,是以区区复一自言。臣所撰防问,首引周公、太公之治齐鲁,后世皆不免衰乱者,以明子孙不能奉行,则虽大圣大贤之法,不免于有▯也。后引文帝、宣帝仁厚而事不废,核实而政不苛者,以明臣子若奉行得其理,无观望希合之心,则虽文帝、宣帝足以无▯也。中间又言六圣相受为治不同,同归于仁,其所谓媮与刻者,専谓今之百官有司及监司守令,不识朝廷所以师法先帝之本意,或至于此也。文理甚明,粲若黑白,何甞有毫髪疑似议及先帝?非独朝廷知臣无罪可放,臣亦自知无罪可谢也。然臣闻之古人曰:「人之至信者心目也,相亲者母子也,不惑者圣贤也。」然至于窃斧而知心目之可乱,于投杼而知母子之可疑,于拾煤而知圣贤之可惑。今言臣者不止三人,交章累上,不啻数十,而圣防确然深明其无罪,则是过于心目之相信,母子之相亲,圣贤之相知逺矣。徳音一出,天下颂之,史册书之,自耳目所闻见,明智特达,洞照情伪,未有如陛下者。非独微臣区区欲以一死上报,凢天下之为臣子者,闻之莫不欲碎首糜躯,効忠义于陛下也。不然者,亦非独臣受暧昧之谤,凢天下之为臣子者,闻之莫不以臣为戒,崇尚忌讳,畏避形迹,观望雷同,以求茍免,岂朝廷之福哉?臣自闻命以来,一食三叹,一夕九兴,身口相谋,未知死所。然臣所撰防问,实亦有罪,若不尽言,是欺陛下也。臣闻圣人之治天下也,寛猛相资,君臣之间可否相济。

译论冗官札子 元祐元年十月二十三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上札奏道:臣恭敬地看见,近日进言的人认为吏部官员多而职位空缺少,想要清理入仕的源头,挽救官员冗滥的弊病,裁减任子以及进士多次应举免解的恩例,减少流外入官的人数,已经下发吏部、礼部和给事中、中书舍人等详细讨论。臣私下认为,这几项措施实行了,人情会不高兴;不实行,积累的弊病又无法消除。应当寻求一个合乎情理、适得其中的办法,使国家确实除去弊病,人民又没有失去职分的叹息,这样才算妥当。请求任子以及进士累举免解的恩例全部照旧,只施行以下各项。一是奏请限制文官人数。每逢科场,依照进士法考试大义、策论;如果是武官,就考试弓马,或者考试法律;三人中取一人解送,并且年满二十五岁以上才可以出官。已经考取进士得解的,免于考试;如果三次考试不中,年满二十五岁以上,也允许出官。参加大义、策论和法律考试的人,在京师随进士到国子学;在外地参加弓马考试的,到转运司应试。参加武学考试的,在京师随武举人到武学;在外地则由转运司派官考试。一是进士多次应举、按例应当免解并获得恩典的,都以嘉祐以前的数额为依据,确定为固定名额。如果考试成绩优良,属于名额以内的人数,就按等第推恩,并允许出官;如果属于名额以外,就只给一个不出官的名衔。一是流外入官的人,除去近来已经下诏裁减的三省恩例之外,其余六曹、寺、监等处以及州郡、监司中由人吏出职的,都委派官员调取文书,审察其中有没有侥幸之人,再斟酌确定适中的恩例。以上几项如果施行,任子虽然有三次考试而滞留不进的艰难,却没有终身绝望的叹息;也能使人人致力于学习,文臣懂得经术和时务,武臣熟悉弓马和法律,都对政事有益。进士中多次应举而有词学的人,自然可以出官;如果没有什么才能,得到一个只有虚名的官职,免于成为平民,也没有什么可怨恨的。如果其中有可取之处,请下发有关文字一并详细讨论,请决定取舍。辩试馆职策问札子二首 元祐元年十二月十八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上札奏道:臣私下听说谏官说,臣近来撰写的考试馆职人员的策问,涉及讽刺议论先朝的话。臣退下后恭敬思考,其中大意是:‘如今朝廷想要效法仁祖的忠厚,却担心百官有司不能履行职责,甚至流于偷安;想要效法神考的励精图治,却担心监司、守令不了解他的本意,流于苛刻。臣所说的偷安和苛刻,专指今天的百官有司及监司、守令不能奉行法令,恐怕使这两种弊病加到二帝身上,与二帝有什么关系呢?’至于前面议论周公、太公,后面议论文帝、宣帝,都是作文中引用事例的通常写法,也没有把他们同二帝相比的意思。何况这份策问的第一、第二首是邵伯温所作;末篇才是臣所撰,三首都是臣亲自书写后进呈的,难道能逃过圣上明察吗?如果有丝毫讽刺议论先朝的意思,臣死有余罪。伏愿稍稍回转如日光般的圣明照察,使臣孤忠不被众口销毁。臣无任伏地待罪,战栗恐惧至极,请决定取舍。又 元祐二年正月十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上札奏道:臣近来因为试馆职策问一事,被台谏官指责。臣起初不敢深加辩解,因为如果通过自我辩解来请求离职,反而像是不愿离职。如今私下听说圣明的诏令已经查明事实,而臣四次上章,四次都没有获准。臣为人臣的义理在于身命不属于自己,言辞和道理都已穷尽,不敢再请求离去,因此又勉强自行说明一次。臣所撰写的策问,开头引用周公、太公治理齐国、鲁国,后世仍不免衰乱,用来说明子孙不能奉行祖先的法令,那么即使是大圣大贤制定的法令,也不免产生弊病。后来引用文帝、宣帝仁厚而政事不废、考核实际而政治不苛刻,用来说明臣子如果奉行法令而得其本旨,没有观望迎合之心,那么即使是文帝、宣帝的政治,也足以没有弊病。中间又说六位圣人相承治理天下,方法虽不同,却同样归于仁;其中所谓偷安和苛刻,专指今日的百官有司及监司、守令不了解朝廷效法先帝的本意,因而有时会达到这种地步。文章的义理十分明白,黑白分明,何曾有丝毫疑似议论先帝之处?不只是朝廷知道臣无罪可以释放,臣自己也知道无罪可谢。然而臣听古人说:‘人最相信的是自己的心和眼,最亲近的是母子,最不会迷惑的是圣贤。’可是到了偷斧子的故事,才知道心和眼也会被扰乱;到了投杼的故事,才知道母子之间也会产生疑惑;到了拾煤的故事,才知道圣贤也会被迷惑。如今指责臣的人不止三人,接连上章,数十次还不止,而圣上判断确实明白臣无罪,这就远远超过了心目之间的互信、母子之间的亲近和圣贤之间的相知。圣上的恩德诏书一经发布,天下都会歌颂,史册也会记载;凭借耳目所听见、所看见,明察而通达、洞悉真伪,没有谁能像陛下这样。并不只是臣这微末之人想用一死来报答,凡天下做臣子的人听到这件事,没有不想粉身碎骨、向陛下效忠尽义的。否则,也不只是臣一人承受含混不明的诽谤,凡天下做臣子的人听到这件事,也会把臣当作警戒,崇尚忌讳,畏惧避嫌,观望附和,只求苟且免罪,这难道是朝廷的福气吗?自从臣听到命令以来,一顿饭叹息三次,一夜之间多次起身,身与口相互谋划,不知死在何处。然而臣所撰的策问实际上也有罪,如果不把一切说尽,就是欺骗陛下。臣听说圣人治理天下,宽和与严厉相互辅助,君臣之间应当互相补益、各陈可否。

若上之所可,不问其是非,下亦可之上之所否,不问其曲直,下亦否之,则是晏子所谓以水济水,谁能食之?孔子所谓“惟予言而莫子违,足以丧邦者也”。臣昔于仁宗朝举制科,所进策论及所答圣问,大抵皆劝仁宗励精庶政,督察百官,果防而力行也。及事神宗,防召对访问,退而上书数万言,大抵皆劝神宗忠恕仁厚,含垢纳污,屈已以裕人也。臣之区区不自量度,常欲希慕古贤,可否相济,葢如此也。伏观二圣临御已来,圣政日新,一出忠厚,大率多行仁宗故事,天下翕然衔戴恩徳,固无可议者。然臣私忧过计,常恐百官有司矫枉过直,或至于媮,而神宗励精核实之政渐致惰坏。深虑数年之后,驭吏之法渐寛,理财之政渐疎,备边之计渐弛,则意外之忧有不可胜言者。虽陛下广开言路,无所讳忌,而台谏所击不过先朝之臣,所非不过先朝之法,正是以水济水,臣窃忧之。故辄用此意撰上件策问,实以讥讽今之朝廷及宰相台谏之流,欲陛下览之有以感动圣意,庶防兼行二帝忠厚励精之政也。台谏若以此言臣,朝廷若以此罪臣,则斧钺之诛,其甘如荠。今乃以为讥讽先朝,则亦疎而不近矣。且非独此防问而已,今者不避烦凟,尽陈本末。臣前嵗自登州召还,始见故相司马光,光即与臣论当今要务,条其所欲行者,臣即答言:“公所欲行者诸事,皆上合天心,下合人望,无可疑者。惟役法一事未可轻议。何则?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免役之害,掊敛民财,十室九空,钱聚于上,而下有钱荒之患;差役之害,民常在官,不得専力于农,而贪吏猾胥得縁为奸。此二害轻重,葢畧相等。今以彼易此,民未必乐。”光闻之愕然曰:“若如君言,计将安出?”臣即答言:“法相因则事易成,事有渐则民不惊。昔三代之法,兵农为一,至秦始分为二,及唐中叶尽变府兵为长征之卒,自尔以来,民不知兵,兵不知农,农出谷帛以养兵,兵出性命以卫农,天下便之。”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今免役之法,实大类此。公欲骤罢免役而行差役,正如罢长征而复民兵,葢未易也。先帝本意,使民戸率出钱,专力于农,虽有贪吏滑胥,无所施其虐。坊场河渡官自出卖,而以其钱雇募衙前,民不知有仓库纲运破家之祸,此万世之利也,决不可变。独有二▯多以供他用,实封取寛剰役钱,争买坊埸河渡,以长不实之价,此乃王安石吕恵卿之隂谋,非先帝本意也。公若尽去二▯而不变其法,则民悦而事易成。今寛剰钱名为十分取二,通计天下乃及十五,而其实一钱无用。公若尽去此五分,又使民得从其便,以布帛谷米折纳役钱,而官亦以为雇直,则钱荒之▯亦可尽去。如此而天下便之,则公又何求?若其未也,徐更议之,亦未晩也。光闻臣言,大以为不然。臣又与光言:熈宁中常行给田募役法,其法以系官田及以寛剰役钱买民田以募役人,大畧如边郡弓箭手。臣时知宻州推行其法,先募弓手,民甚便之,此本先帝圣意所建,推行未防,为左右异议而罢。今畧计天下寛剰钱斛约三千万贯石,兵兴支用仅耗其半,此本民力当复为民用。今内帑山积,公若力言于上,索还此钱,复完三千万贯石,而推行先帝买田募役法于河北河东陜西三路,数年之后,三路役人可减大半,优裕民力,以待边鄙缓急之用,此万世之利,社稷之福也。光尤以为不可。此三事,臣自别有画一利害文字,甚详,今此不敢备言。及去年二月六日勅下始行,光言复差役法时,臣弟辙为谏官,上疏具论,乞将见在寛剰役钱雇募役人,以一年为期,令中外详议然后立法,又言衙前一役可即用旧人,仍一依旧数支月给重难钱,以坊场河渡钱总计诸路通融支给,皆不防施行。及防差臣详定役法,臣因得伸弟辙前议,先与本局官吏孙永、傅尧俞之流。论难反复,次于西府及政事堂中,与执政商议,皆不见从,遂上疏极言:「衙前可雇不可差。先帝此法可守不可变。」之意,因乞罢详定役法。当此之时,台谏相视,皆无一言决其是非。今者差役利害,未易一二遽言,而弓手不许雇人,天下之所同患也。朝廷知之,已变法许雇,天下皆以为便,而台谏犹累疏力争。由此观之,是其意専欲变熈宁之法,不复校量利害,参用所长也。臣为中书舍人,刑部、大理寺列上熈宁已来不该赦降去官法,凢数十条,尽欲删去。臣与执政屡争之,以谓先帝于此葢有深意,不可尽改,因此得存留者甚多。臣毎行监司守令告词,皆以「奉守先帝约束,毋敢弛废」为戒,文案具在,皆可复按。由此观之,臣岂谤议先朝者哉?

译如果上面认为可以,下面不问是非也跟着说可以;上面认为不可以,下面不问曲直也跟着说不可以,那么就是晏子所说的‘用水来调和水,谁能吃得下呢’,也是孔子所说的‘只让我说而没有人违背你,这足以亡国了’。臣从前在仁宗朝参加制科考试,所进呈的策论以及回答圣上询问的话,大体都劝仁宗振作精神处理各项政务,督察百官;仁宗果然察核并努力施行。到侍奉神宗时,屡次接受召见、回答询问,退下后上书数万言,大体都劝神宗忠恕仁厚,包容污秽,委屈自己来使百姓宽裕。臣这点不自量力的心思,常想仰慕古代贤人,使君臣之间互相陈说可否,大概就是如此。臣恭敬观察两位圣主即位以来,圣明的政事日益更新,全都出于忠厚,大多实行仁宗时的旧政,天下人一致拥戴感恩,本来没有什么可议论的。然而臣私下忧虑过多,常常担心百官有司矫枉过正,有时流于偷安,使神宗励精图治、核实政事的政策逐渐衰坏。臣深深担心几年以后,驾驭官吏的法令逐渐宽松,理财的政务逐渐疏略,边防的筹划逐渐松弛,那么意料之外的忧患将多得无法尽述。虽然陛下广开言路,没有什么忌讳,但台谏所攻击的不过是先朝之臣,所非难的不过是先朝之法,正是用水来调和水,臣私下对此忧虑。所以臣便依据这个意思撰写上述策问,实际上是讥刺当今朝廷以及宰相、台谏一类的人,希望陛下读到后能够有所感动,从而兼行二帝忠厚与励精图治的政策。台谏如果因为这些话来指责臣,朝廷如果因为这些话治臣的罪,那么即使受斧钺诛杀,也甘之如饴。如今却说这是讥刺先朝,那就疏远而不切合了。况且不只是这份策问如此,今天臣也不避烦琐,尽数陈述事情的始末。前年臣从登州被召回,开始拜见前宰相司马光,司马光立即同臣谈论当今的要务,列举他想施行的事情。臣回答说:‘您想施行的各项事情,上合天意,下合民心,没有什么可疑虑的。只有役法一事不能轻率议论。为什么呢?差役法和免役法各有利弊。免役法的弊端,是搜刮百姓财产,使十室九空,钱财聚集于上,而下面有钱荒的忧患;差役法的弊端,是百姓常常被官府差遣,不能专心务农,而贪官猾吏又能借机作奸。这两种弊害的轻重,大概相差不多。如今用那一种替换这一种,百姓未必会高兴。’司马光听后惊讶地说:‘如果像您所说,打算怎么办呢?’臣回答说:‘法令之间互相承接,事情就容易成功;事情逐渐推进,百姓就不会惊扰。从前三代的法令中,兵农合而为一;到秦代才分为两种;到了唐代中叶,又把府兵全部变成长期征戍的士卒。从那以后,百姓不懂军事,士卒不懂农业;农民拿出粮食和布帛来养兵,士兵献出性命来保卫农民,天下人都认为这样便利。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不能改变它。如今的免役法,实际上与此很相似。您想骤然废除免役法而实行差役法,正如废除长期征戍而恢复民兵,大概不是容易的事。先帝的本意,是让百姓按户出钱,专心务农;即使有贪官猾吏,也无从施加暴虐。坊场、河渡由官府自行经营出售,再用这些钱雇募衙前,百姓不知道还有仓库纲运导致破家的灾祸,这是万世的利益,决不可改变。只有两种弊病:多把这些钱供其他用途,实际封存并收取宽剩役钱;争相购买坊场、河渡,以抬高不实的价格。这是王安石、吕惠卿的阴谋,并不是先帝的本意。您如果完全去掉这两种弊病而不改变役法,那么百姓会高兴,事情也容易成功。如今宽剩钱名义上说是取十分之二,合计天下实际上只达到十五分之一,而实际上连一文钱也没有用处。您如果完全去掉这五分之一,又让百姓可以方便地用布帛、谷米折纳役钱,官府也用来支付雇工工资,那么钱荒的弊病也可以完全消除。’ 这样而天下人都感到便利,您还要求什么呢?如果还没有达到目的,以后慢慢再议论,也不算晚。司马光听了臣的话,非常认为不对。臣又对司马光说:‘熙宁年间曾实行给田募役法,这种办法是用官有田,以及用宽剩役钱购买民田来招募役人,大体如同边郡的弓箭手。臣当时任密州知州,推行这种办法,先招募弓手,百姓非常便利。这本是先帝圣意所创立的,推行还没有完成,就因为身边人的不同意见而停止。如今大略计算天下宽剩钱粮,约有三千万贯石;因战争支用的仅仅耗去一半,这本来是民力,应当重新用给百姓。如今内府钱财堆积如山,您如果极力向皇上进言,索回这些钱,使三千万贯石恢复完整,并在河北、河东、陕西三路推行先帝买田募役法,几年以后,三路的役人可以减少大半,宽裕民力,以等待边境缓急时使用,这是万世的利益、社稷的福分。’司马光更加认为不可行。这三件事,臣另有一篇详细说明利害的文字,此处不敢全部说明。去年二月六日诏令下达、开始实行差役法时,司马光谈到恢复差役法,臣的弟弟苏辙任谏官,上疏详细论述,请求把现有的宽剩役钱用来雇募役人,以一年为期限,令朝廷内外详细讨论后再立法;又说衙前一役可以立即使用旧人,仍完全按照旧数发给每月的重难钱,把坊场、河渡的钱总计起来,在各路统筹发放,但这些意见都没有得到施行。等到诏令派臣详定役法,臣于是得以申述弟弟苏辙以前的意见,先同本局官吏孙永、傅尧俞等人反复辩论,随后到西府和政事堂中同执政大臣商议,但都没有被采纳,于是上疏极力陈说:‘衙前可以雇用,不可差派;先帝制定的这项法令可以守,不可以改变。’因此请求停止详定役法。当时台谏官彼此观望,没有一个人说话来判定是非。如今差役法的利弊,还难以一两句话仓促说明;但弓手不许雇人,是天下共同忧患的事。朝廷知道后,已经改变法令,允许雇人,天下都认为便利,而台谏官还接连上疏极力争论。由此看来,他们的意图只是要改变熙宁年间的法令,不再比较利弊,综合采用其中的长处。臣任中书舍人时,刑部、大理寺列举熙宁以来不应因赦免而除去官职的法令,共有几十条,都想删去。臣同执政大臣多次争论,认为先帝在这方面大概有深意,不可全部改变,因此得以保留的很多。臣每次撰写监司、守令的告词,都用‘奉行并守护先帝的约束,不敢松弛废弃’来告诫,文书档案都在,可以重新查考。由此看来,臣哪里是在诽谤议论先朝呢?

所以一一屡陈者,非独以自明,诚见士大夫好同恶异,冺然成俗,深恐陛下深居法宫之中,不得尽闻天下利害之实也。愿因臣此言,警策在位,救其所偏,损所有余,补所不足,天下幸甚。若以其狂妄不识忌讳,虽赐诛戮,死且不朽。臣无任感恩思报,激切战恐之至,取进止。缴进给田募役议劄子【前连元丰八年十二月奏状】元祐二年二月一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劄子奏:臣前年十二月自登州召还,草此奏状而未果上。近因论事,巳具奏闻。其畧窃谓今日尚可推行,辄备録前状缴进申奏。臣前年过郓州,本与京东转运使范纯粹同建此议,纯粹令臣发之,已当继之。已而闻执政议不合,故不复言。然纯粹讲此事尤为精详,臣所不及。若朝廷看详此状可以施行,即乞更下纯粹,令具利害条奏,取进止。

论改定受册手诏乞罢劄子元祐二年二月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劄子奏:臣近被防撰太皇太后将来只于崇政殿受册手诏。臣愚亦恐有是今非昔之嫌,故其畧云:「朝廷损益之文,各从宜称,所以推广圣明谦抑退托之意。」言此文徳受册之礼,于今为过于昔为称也。不悟文词鄙浅,未尽圣意,致烦改定。谨按故事,凢词命有所改易为不称职,皆当罢去。伏望圣慈察其衰病废学,特赐解职以安微分。臣无任待罪之至,取进止。乞録用郑侠王斿状元祐二年三月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状奏:右臣闻国之兴衰繋于习俗,若风节不竞,则朝廷自卑。故古之贤君,必励士气,当务求难合自重之士,以养成礼义亷耻之风。臣等伏见英州别驾郑侠,向以小官触犯权要,冒死不顾,以献直言;而秘阁校理王安国,以布衣为先皇帝所知,擢至馆阁,召对便殿。而兄安石为相,若少加附防,可立至富贵,而安国挺然不屈,不独纳忠于先帝,亦尝以苦言至计规戒其兄,竟坐与侠游从,同时被罪。吕惠卿首兴大狱,邓绾、舒亶之徒构成其罪,必欲置此人于死。頼先帝仁圣,止加窜逐。曾未数年,逐惠卿而起安国。今来朝廷赦侠之罪,复其旧官,经今逾年,而侠终不赴吏部参选。考其始终出处之大节,合于古之君子杀身成仁、难进易退之义。朝廷若不少加优异,则臣等恐侠浩然江湖,往而不返;若溘先朝露,则有识必为朝廷兴失士之叹。至于安国,不幸短命,尤为忠臣义士之所哀惜。臣等甞识其少子斿,敏而笃学,直而好义,颇有安国之风,养成其才,必有可用。欲望圣慈,召侠赴阙,及考察斿行实,与侠并赐録用,不独旌直臣于九泉之下,亦所以作士气于当代也。谨録奏闻,伏▯勅防。荐布衣陈师道状元祐二年四月十九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傅尧俞、孙觉状奏:右臣等伏见徐州布衣陈师道,文词髙古,度越流辈,安贫守道,若将终身,茍非其人,义不往见过。壮未仕,实为遗才,欲望圣慈,特赐録用,以奬士类。兼臣轼、臣尧俞皆曾以十科荐师道,伏乞检防前奏,一处施行。谨録奏闻,伏▯勅防。乞留顾临状元祐二年四月二十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李常、王存、邵伯温、孙觉、胡宗愈状奏:右臣等窃见给事中顾临,资性方正,学有根本,慷慨中立,无所阿挠。自供职以来,封驳议论,凛然有古人之风。侥幸之流,侧目畏惮。近闻除天章阁待制,充河北都转运使,逺去朝廷,众所嗟惜。方今二圣临御,肃正纪纲,如临等辈,正当置之左右,以辅阙遗。或者谓縁黄河辍临干治,临之所学,实有大于治河。治河之才,固有出临之上者。欲望朝廷别选深知河事者,以使河北,且留临在朝廷,以尽忠亮补益之节。臣等备位侍从,怀有所见,不敢不尽。谨録奏闻,伏▯勅防。

东坡全集巻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五十四宋蘓轼撰奏议一十八首

译臣之所以一再逐条陈述,不只是为了自我申明,实在是看到士大夫喜欢相同、厌恶不同,泯灭是非而渐成风俗,深深担心陛下深居宫中,不能完全听到天下利害的真实情况。愿陛下因臣这些话警戒在位者,挽救他们偏颇的地方,削减有余,补足不足,天下幸甚。如果认为臣狂妄而不懂忌讳,即使赐臣诛杀,死后也将不朽。臣感恩思报,激切惶恐至极,请决定取舍。缴进给田募役议札子【前接元丰八年十二月奏状】元祐二年二月一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上札奏道:臣前年十二月从登州被召回,起草了这篇奏状却没有来得及上奏。近来因议论政事,已经具奏。臣私下认为大略是:如今还可以推行,因此抄录以前的奏状缴上申奏。臣前年经过郓州时,原本同京东转运使范纯粹共同提出这个建议,范纯粹让臣先提出,已经约定随后接续上奏。后来听说执政大臣的意见不合,所以没有再说。然而范纯粹对这件事研究得尤其详细,臣有所不及。如果朝廷审阅这篇奏状认为可以施行,就请求再下令给范纯粹,让他具陈利害上奏,请决定取舍。论修改受册手诏请求罢免职务札子 元祐二年二月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上札奏道:臣近来奉诏撰写太皇太后将来只在崇政殿接受册命的手诏。臣愚昧地担心其中有认为今不如昔的嫌疑,所以大意写道:‘朝廷增减制度的文辞,各自依照适宜来称述,是为了推广圣明谦抑退让的意思。’意思是说,这项文德受册之礼,在今天实行是过分的,在过去实行则合宜。没想到文辞鄙陋浅薄,未能充分表达圣意,以致烦劳改定。臣谨按旧例,凡是诏令文辞有所改动而被认为不称职的,都应当罢免。伏望圣上慈悲,察知臣衰病荒废学业,特赐解除职务,以安置臣微薄的本分。臣等待治罪至极,请决定取舍。请求录用郑侠、王斿状 元祐二年三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上状奏道:臣听说,国家的兴衰系于习俗;如果风俗气节不能振作,朝廷自身就会降低。因此古代贤明的君主一定要振奋士气,尤其应当寻求那些难以迎合、自我尊重的人,以养成礼义廉耻的风气。臣等恭敬地看见,英州别驾郑侠从前以小官身份触犯权贵,冒死也不顾惜,进献直言;秘阁校理王安国以布衣身份被先皇帝知晓,擢升到馆阁,召至便殿应对。而他的哥哥王安石做宰相,如果稍加依附,便可以立刻获得富贵;但安国挺立不屈,不仅向先帝尽忠,也曾用苦口之言和长远谋略规劝、告诫他的哥哥,最终因同郑侠交游而同时获罪。吕惠卿首先兴起大狱,邓绾、舒亶等人罗织他的罪名,一定要把此人置于死地。幸赖先帝仁慈圣明,只加以流放驱逐。没有几年,吕惠卿被逐,王安国又被起用。如今朝廷赦免郑侠的罪,恢复他的旧官,至今已经过了一年多,但郑侠始终没有到吏部参加铨选。考察他一生出处的大节,合于古代君子舍生取义、难于进仕而易于退处的道理。朝廷如果不稍加优待表彰,臣等恐怕郑侠会浩然归隐江湖,一去不返;如果突然死去,就会使有识之士一定为朝廷感叹失去了人才。至于王安国,不幸短命,更是忠臣义士所哀悼惋惜的。臣等曾认识他的幼子王斿,他聪敏而笃志好学,正直而喜爱道义,很有安国的风范。培养成才后,一定有可用之处。希望圣上慈悲,召郑侠到朝廷,并考察王斿的品行事迹,把他们一并录用;这不只是为了在九泉之下表彰直臣,也是用来振作当代士气。谨抄录奏闻,恭候敕旨。荐举布衣陈师道状 元祐二年四月十九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与傅尧俞、孙觉上状奏道:臣等恭敬地看见,徐州布衣陈师道文辞高古,超过同辈,安于贫困而守持道义,仿佛准备终身如此;如果不是自己认为合适的人,他按道义就不前往拜访。他壮年而未出仕,实在是被遗漏的人才。希望圣上慈悲,特赐录用,以此奖励士人。况且臣苏轼、臣傅尧俞都曾以十科荐举陈师道,伏请查考以前的奏章,一并施行。谨抄录奏闻,恭候敕旨。请求留用顾临状 元祐二年四月二十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与李常、王存、邵伯温、孙觉、胡宗愈上状奏道:臣等私下看见,给事中顾临天性正直,学问有根基,慷慨持正,不向任何人阿谀屈挠。他任职以来,封还诏书、驳正政令、发表议论,凛然有古人的风范。侥幸钻营之徒都侧目畏惧。近来听说授任他为天章阁待制,充任河北都转运使,远离朝廷,众人都为此叹惜。如今两位圣主临朝,正在整肃纪纲,像顾临这样的人,正应当安排在身边,以补朝廷的缺失。有人说因为黄河阻碍治理,所以调派顾临;但顾临所学,实在有超过治河的地方。治理黄河的才能,固然有胜过顾临的人。希望朝廷另选深知河务的人出任河北使者,同时留顾临在朝廷,使他尽到忠诚正直、辅弼补益的职责。臣等身居侍从之位,心中有所见,不敢不尽数陈述。谨抄录奏闻,恭候敕旨。《东坡全集》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五十四,宋苏轼撰,奏议十八首

论擒获果庄称贺太速劄子元祐二年八月二十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蘓轼劄子奏:臣窃闻熈河经畧司奏,生擒西藩首领果庄宰相,欲以明日称贺。臣愚以谓,偏师独克,固亦可庆,然行于明日,臣谓太速。如闻本路出兵非一,见有一将方指青塘,此乃阿里库巢穴。若更待三五日间,必续有奏报,贺亦未晚。今者俘获劲敌,功诚不细,赏功劝后,固不应轻。然朝廷方欲缉治边防,整肃骄慢,若捷奏朝至,举朝夕贺,则边臣闻之,自谓不世之奇功,或恩礼太过,则将骄卒惰,后无以使臣。愿朝廷镇之以静,示之以不可测。昔谢安破苻坚,书至,安与客围棋不辍,曰:“小儿辈巳遂破贼。”安亦非矫情,葢万目观望,事体应尔。所有明日称贺,乞更详酌指挥。臣受恩至深,不敢不尽出位妄言,罪当万死,取进止。因擒果庄论西羌夏人事宜劄子。元祐二年,苏轼奏:「臣窃见近者熈河路奏生擒果庄百官,称贺中外同庆。臣愚无知,窃谓安危之机正在今日。若应之有道,处之有术,则安边息民,必自是始。不然,将骄卒惰,以胜为灾,亦不足怪。故臣区区欲乞陈前后致寇之由,次论当今待敌之要。虽狂愚无取,亦臣子之常分。」「昔先帝用兵累年,虽中国靡弊,然夏人困折,亦几于亡。横山之地,沿边七八百里,不敢耕者至二百余里。歳赐既罢,和市亦絶。彼中匹帛至五十余千,其余老弱转徙,牛羊堕壊,所失葢不可胜数。饥羸之余,乃始欵塞。当时执政大臣谋之不深,因中国厌兵,遂纳其使。每一使赐予贸易,无虑得绢五万余匹。归鬻之,其民匹五六千,民大恱。一使所获,率不下二十万缗。使五六至,而累年所罢歳赐可以坐复。」「既使敌因吾资以徳其民,且饱而思奋,又使其窥我厌兵欲和之意,以为欲战欲和权皆在我,以故轻犯边陲。利则进,否则复求和,无不可者。若当时大臣因彼之请,受其词不纳其使,且诏边臣与之徃返商议。所获新疆取舍在我,俟其词意屈服,约束坚明,然后纳之,则彼虽背恩反覆,亦不至如今日之速也。」「敌虽有易我意,然不得西蕃解仇结好,亦未敢动。夫阿里库,栋戬之贼臣也。挟契丹公主以弑其君之二妻。栋戬死,匿防不发,逾年众定,乃诈称嗣子,伪书果庄、温锡沁等名,以请于朝。当时执政若且令边臣审问果庄等,以阿里库当立不立。若朝廷従汝请,遂授节钺。阿里库真汝主矣。汝能臣之如栋戬乎?若此等无词,则是诸羌心服。既立之后,必能统一都部,吾又何求?」「若其不服,则衅端自彼。爵命未下,曲不在吾。彼既一国三公,则吾分其恩礼,各以一近上使额命之。果庄等各得所欲,宜亦无患。当时执政不深虑此,专以省事为安,因为妄请,便授节钺。阿里库自知不当。」立而忧,果庄之讨也,故欲借力于西夏以自重,于是始有解仇结好之谋。而果庄亦不平朝廷之以贼臣君我也,故怒而盗边。夏人知诸羌之叛也,故起而和之。此臣所谓前后致寇之由,明主不可以不知者也。虽既徃不咎,然可以为方来之鉴。元昊本懐大志,长于用兵,亮祚天付凶狂,轻用其众,故其为边患,皆歴年而后定。今梁氏专国,素与人多不协,方内自相图,其能以创残呻吟之余,乆与中国敌乎?料其奸谋,葢非元昊、亮祚之比矣。意谓二圣在位,恭黙守成,仁恕之心着于逺迩,必无用武之意,可肆无厌之求。兰会诸城,鄜延五寨,好请不获,势胁必従,猖狂之后,求无不获,计不过此耳。今者窃闻朝廷降诏诸路,敕励战守,深明逆顺曲直之理,此固当今之急务,而诏书之中亦许夏人之自新。臣窃以谓开之太急,纳之太速,曾未一战而厌兵欲和之意已见乎外,此复蹈前日之失矣。臣甚惜之。今欲闻果荘之捷,或渐有欵塞之谋,必将为恭狠相半之词,而继之以无厌之请。若朝廷复纳其使,则是欲战欲和权皆在彼,有求必获,不获必叛,虽媮一时之安,必起无穷之衅。故臣愿明主断之于中,深诏大臣,宻勅诸将:若夏人欵塞,当受其词而却其使,然后明勅边臣,以夏人受恩不赀,无故犯顺,今虽欵塞,反覆难保。若实改心向化,当且与边臣商议,茍词意未甚屈服,约束未甚坚明,则且却之,以示吾虽不逆其善意,亦不汲汲求和也。彼若心服而来,吾虽未纳其使,必不于徃返商议之间,遽复盗边。若非心服,则吾虽荡然开懐待之如旧,能必其不叛乎?今歳泾原之入,岂吾待之不至邪?但使吾兵练士饱,斥▯精明,彼无大获,不过数年,必自折困。

译论擒获果庄后庆贺过早札子 元祐二年八月二十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上札奏道:臣私下听说,熙河经略司上奏,生擒西蕃首领、果庄宰相,打算明日举行庆贺。臣愚昧地认为,偏师独自取胜,固然也值得庆贺;但定在明日举行,臣认为太快了。如听说本路出兵不止一支,现有一名将领正指向青塘,那是阿里库的巢穴。如果再等三五天,一定还会有接续的奏报,到那时庆贺也不晚。如今俘获强敌,功劳确实不小;奖赏功臣、勉励后人,本来不应轻率。但朝廷正想整顿边防、肃清骄横懈怠,如果捷报早晨送到,满朝晚上就庆贺,那么边臣听到后,必会认为这是世所罕见的奇功;如果恩赏礼遇又过分,就会使将领骄傲、士卒懈怠,以后无法驱使他们。希望朝廷用沉静来镇定局势,用不可测度来显示威严。从前谢安击败苻坚,战报送到时,谢安仍与客人下棋不停,只说:‘小孩子们已经打败贼军了。’谢安也不是故意矫情,大概是众目观望之下,事体本应如此。关于明日庆贺之事,请求重新详细斟酌后下达指挥。臣受恩深重,不敢不越职妄言,罪当万死,请决定取舍。因擒获果庄论西羌、夏人事宜札子 元祐二年,苏轼奏道:臣私下看见,近来熙河路上奏生擒果庄,百官庆贺,朝廷内外共同欢庆。臣愚昧无知,私下认为安危的关键正在今天。如果应对得当、处置有方,那么安定边疆、使百姓休息,一定从此开始;否则将领骄傲、士卒懈怠,把胜利变成灾祸,也不足为怪。因此臣想陈述前后招致寇患的原因,接着讨论如今对待敌人的要领。虽然狂妄愚昧,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也是臣子通常应尽的职责。先帝从前用兵多年,虽然中原疲敝,但夏人也困顿折损,几乎到了灭亡的地步。横山一带沿边七八百里,不敢耕种的地方达到二百多里。岁赐既已停止,和市也断绝了。他们那里一匹布帛价值五十多千,其余老弱迁徙流离,牛羊损失毁坏,所失去的东西大概数不胜数。在饥饿困乏之余,才开始叩关求和。当时执政大臣谋划不深,因为中原厌恶战争,便接受了他们的使者。每来一名使者,赏赐和贸易所得的绢不下五万匹。使者回去卖掉,每匹只卖五六千钱,他们的百姓十分高兴。一名使者所得的利益,大抵不下二十万缗。使者来了五六批,多年停止的岁赐便可以坐享恢复。有利就进攻,不利就再次求和,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如果当时大臣因他们的请求,只接受他们的文书而不接纳使者,并下诏让边臣同他们往返商议,那么新近取得的疆土,取舍权在我方;等到他们的言辞和意图屈服,约束条件明确坚固以后再接纳他们,那么他们即使背恩反复,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迅速。敌人虽然有轻视我方的意思,但没有西蕃来解除仇怨、结成友好,也还不敢轻举妄动。阿里库是栋戬的叛臣,曾挟持契丹公主,杀死他的君主的两个妻子。栋戬死后,他把尸体藏起来不发丧;过了一年,众人安定下来,他才诈称自己是继承人,伪造署名果庄、温锡沁等人的文书,向朝廷请求承认。当时执政大臣如果暂且命令边臣审问果庄等人:阿里库本应继立,为什么不立?如果朝廷答应你们的请求,便授给你们节钺,那么阿里库才是真正的君主。你们能够像臣服栋戬那样臣服他吗?如果这些人无言以对,那么各羌部就会心服。阿里库一旦确立,必能统一各部,我们又有什么可求的呢?如果他们不服,那么争端就是从他们那里开始的;爵命还没有颁下,过错不在我方。他们既然一国有三个首领,我们就分别施加恩礼,各自授予一个接近上使等级的名号。果庄等人各自得到所希望的,应该也不会有忧患。当时执政大臣没有深思这一点,只把省事当作安定,因为他们妄自请求,便授予了节钺。阿里库自己知道不应当被立,因此既被立又忧惧;果庄之所以讨伐他,正是这个原因。于是阿里库想借助西夏来抬高自己的地位,这才开始有了解除仇怨、结交友好的谋划。果庄也不满朝廷把叛臣立为君主来统治我们,所以愤怒而侵盗边境。夏人知道各羌部已经反叛,于是起兵同他们和好。这就是臣所说前后招致寇患的原因,是明主不可不知道的。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不必再追究,但可以作为将来的鉴戒。元昊原本怀有大志,长于用兵;谅祚承受天性凶狂,轻率动用军队,所以他们造成的边患都要经过多年才平定。如今梁氏专擅国政,平素同许多人不和,正在内部互相图谋;他们怎么能凭着创伤残破、呻吟困苦的余力,长久同中原为敌呢?推测他们的奸谋,大概比不上元昊、谅祚。但我认为两位圣主在位,恭谨沉默、守成持重,仁慈宽恕的心意远近皆知,他们一定不会有用兵的打算,于是夏人就会放肆地提出无厌的要求。兰会诸城、鄜延五寨,想请求而不能得到,势必威胁便会得到;一旦猖狂起来,要求没有得不到的,他们的谋划不过如此。如今私下听说朝廷已经下诏各路,命令并勉励战守,深刻说明逆顺曲直的道理,这固然是当前的急务;但诏书中又允许夏人自行悔过自新。臣私下认为,开放边境开得太急,接纳他们接纳得太快,还没有交战一次,厌恶战争、想求和的意思已经显露在外,这又重蹈前日的错误了。臣对此十分惋惜。如今若听到擒获果庄的捷报,或者渐渐有了叩关求和的谋划,他们必定先说一番恭敬和凶狠相杂的话,接着提出无穷无尽的要求。如果朝廷又接纳他们的使者,就是把想战想和的权力全交给了他们:有所求就一定得到,得不到就一定反叛。这样即使偷得一时安定,也必定会引起无穷的祸端。因此臣希望明主在内心作出决断,郑重告诫大臣,秘密敕令各位将领:如果夏人叩关求和,应当接受他们的文书而退回使者;然后明确告诫边臣,夏人承受朝廷恩德不可计算,却无故违犯顺服之道,如今虽来求和,反复难以保证。如果确实改变心意、向往教化,应当先同边臣商议;假如言辞意图没有十分屈服,约束条件没有十分明确坚固,就暂且拒绝他们,以表示我方虽不拒绝他们的善意,却也不急于求和。他们如果真心服从而来,即使我方没有接纳使者,他们也一定不会在往返商议期间突然再次侵边;如果不是真心服从,那么我方即使完全敞开心怀、像从前一样对待他们,又怎能保证他们不反叛呢?今年泾原的入侵,难道是我方待他们不够周到吗?只要我方军队训练精熟、士卒粮食充足、侦察候骑精明,他们得不到大的收获,不过几年,必然自行困顿衰败。

今虽小劳,后必坚定。此臣所谓当今待敌之要,亦明主不可以不知者也。今朝廷意在息民,不惮屈已,而臣献。言乃欲艰难其请,不急于和,似与圣意异者。然古之圣贤欲行其意,必有以曲成之,未尝直情而径行也。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取之,必固予之。夫直情而径行,未有获其意者也。若权其利害,究其所至,则臣之愚计于安边息民,必乆而固,与圣意初无小异。然臣窃度朝廷之间,似欲以畏事为无事者,臣窃以为过矣。夫为国不可以生事,亦不可以畏事,畏事之弊与生事均。譬如无病而服药,与有病而不服药,皆可以杀人。夫生事者,无病而服药也;畏事者,有病而不服药也。乃者阿里库之请,人人知其不当予,而朝廷予之,以求无事,然事之起乃至于此,不几于有病而不服药乎?今又欲遽纳夏人之使,则是病未除而药先止,其与几何?臣于侍従之中受恩至深,其于委曲保全与众独异,故敢出位先事而言,不胜恐悚,待罪之至,取进止。乞诏边吏无进取及论果庄事宜劄子。元祐二年九月二十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劄子奏:臣闻善用兵者,先服其心,次屈其力,则兵易解而功易成。若不服其心,惟力是恃,则战胜而寇愈深,况不胜乎?功成而兵不解,况不成乎?顷者西方用兵累年,先帝之意全在吊伐,而贪功生事之臣惟务杀人争地,得尺寸之土,不问利害,先筑城堡,置州县,使四夷争畏中国,以谓朝廷专欲得地,非尽灭我族类不止,是以并力致死,莫有服者。今虽朝廷好生恶杀,不务逺畧,而此心未信,憎畏未衰,心既不服,惟有鬬力,力屈情见,胜负未可知也。今日新获果庄,威震中外,边臣贾勇,争欲立功,以为河南之地指顾可得。正使得之,不免筑城堡,屯兵,置吏,积粟而守之,则中国何时息肩乎?乃者王韶取熈河,全师独克,使韶有逺虑,诛其叛者,乃以忠顺,即用其豪酋而已。则今复何事?其所以兵连祸结,罢弊中国者,以郡县其地故也。徃者既不可悔,而来者又不以为戒,今又欲取讲武城。曰:此要害地,不可不取。方唐盛时,安西都防去长安万里,若论要害,自此以西无不可取者。使诸羌知中国有进取不巳之意,则寇愈深而兵不解,其祸岂可量哉?臣愿陛下深诏边吏,叛则讨之,服则安之。自今以徃,无取尺寸之地,无焚庐舍,无杀老弱。如此朞年,诸羌可传檄而定。然朝廷至意亦自难喻,将帅未必従也。虽日行文书,终恐无益。宜驿召陜西转运使一员赴阙,面勅戒之,使归以喻将帅,而察其不如诏者。臣又窃闻朝论谓果庄犯顺,罪当诛死。然譬之鸟兽,不足深责,其子孙部族犹足以陆梁于边。全其首领以累其心,以为重质,庶获其用,此实当今之良防。然臣窃料果庄凶豪素贵,老病垂死,必不能甘于困辱为乆生之计。自知生存终不得归,徒使其臣子首防顾忌,不敢复雠,必将不食求。死以发其众之怒,就使不然,老病愁愤,自非乆生之道。果庄若死,则其臣子専意复雠,必与阿里库合而北交于夏人,此正胡越同舟遇顺风之势,其交必坚。而温锡沁介于阿里库、夏人之间,地狭力弱,其势必危。若见并而吾不能救,使二敌合三面以窥熈河,则其患未可以一二数也。如臣愚计,可诏边臣与果庄约:若能使其部族讨阿里库而纳赵纯忠者,当放汝生还,质之天地,示以必信。果庄若従,则稍富贵之,使其信臣而喻至意焉。果庄既有生还之望,不为求死之计,其众必従。以果庄之众与温锡沁合而讨阿里库,其势必克。既克而纳纯忠,虽放还果庄,可以无患,此必然之势也。西羌本与夏人世仇,而果庄本与阿里库不协。若许以生还,其众必相攻。縦未能诛阿里库,亦足以使二人相疑而不合也。昔太史慈与孙防战,几杀防。防后得慈,释不诛,放还豫章,卒立竒功。李愬得吴元济将李祐,解缚用之,与同卧起,卒擒元济。非豪杰名将不能行此度外事也。议者或谓果庄之获,兼用近界酋豪力战而得之,仇怨已深。若放生还,此等必无全理。臣以为不然。若果庄死于中国,其众雠此等必深;若其生还,其雠之亦浅。此等依中国为援,足以自全。自古西羌之患,惟恐解仇结盟。若所在为雠敌,正中国之利,无可疑者。臣出位言事,不胜恐悚,待罪之至,取进止。乞约果庄讨阿里库劄子

译现在即使稍微劳苦一些,以后也必定能够坚定安定。这就是臣所说当今对待敌人的要领,也是明主不可不知道的。如今朝廷的意图在于使百姓休息,不怕委屈自己,而臣却进言想让他们的请求变得艰难,不急于求和,似乎同圣意相违。然而古代圣贤想要实现自己的意图,一定有委婉成全的方法,从来不直接任性地径直施行。将要收拢它,必先暂且使它张大;将要取得它,必先暂且给予它。直接任性地径直施行,从来没有能达到目的的。若权衡利害,推究事情的最终结果,那么臣愚拙的计策对于安定边疆、使百姓休息,必定长久而稳固,同圣意根本没有一点不同。然而臣私下估量朝廷之中,似乎有人想把害怕惹事当作没有事情,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治理国家不可以主动生事,也不可以因为害怕出事而回避,害怕出事的弊病同主动生事一样。譬如没有病却服药,和有病却不服药,都可以杀人。主动生事,就像没有病却服药;害怕出事,就像有病却不服药。近来阿里库的请求,人人都知道不应当答应,朝廷却答应了,只求无事;然而事情的兴起竟发展到这个地步,岂不是近于有病却不服药吗?如今又想仓促接纳夏人的使者,就是病还没有除去,药却先停止了,这同前者相差多少呢?臣在侍从之中所受恩遇极其深厚,陛下对我的委婉保护同众人尤其不同,所以我才敢越职在事情发生之前进言;臣不胜恐惧惶悚,等待治罪,请决定取舍。请求诏令边吏不得进取,以及论述果庄事宜札子 元祐二年九月二十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上札子奏道:臣听说善于用兵的人,先使敌人的内心归服,其次才使其武力屈服,这样战争容易平息,功业也容易成就。如果不能使其内心归服,只凭武力,那么即使战胜了,敌患反而会更加深重,何况不能取胜呢?即使功业成就了,战争也不会停止,何况功业不能成就呢?近来西方用兵多年,先帝的本意完全在于吊民伐罪,可是贪图功劳、制造事端的臣子只顾杀人争地,得到一寸一尺土地也不问利害,先修筑城堡,设置州县,使四夷竞相畏惧中国,以为朝廷专门想夺取土地,不把我们的族类全部消灭就不会停止,因此他们合力拼死抵抗,没有一个肯服从。如今虽然朝廷爱惜生命、厌恶杀戮,不致力于长远谋略,但他们还没有相信这种心意,憎恨和畏惧也没有减退;内心既不服从,就只有较量武力,等到武力屈服、真实情形显露,胜负还未可知。如今刚刚攻取果庄,威势震动中外,边臣争相鼓勇,都想建立功劳,以为河南的土地举手投足之间即可取得。即使真的取得,也免不了修筑城堡、屯驻军队、设置官吏、积聚粮食来守卫,那么中国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休息呢?从前王韶攻取熙河,整军独自取胜;假如王韶有长远考虑,诛杀叛乱者而使其归于忠顺,也不过任用当地豪酋罢了。那么如今又何必再做什么呢?之所以战争接连、祸患不断,使中国疲惫困敝,就是因为把那里设置为郡县。过去的事已经不能后悔,今后的事却又不以此为戒,如今还想攻取讲武城。有人说:这是要害之地,不能不取。当唐朝强盛时,安西都护府距离长安万里;如果说到要害之地,那么从这里向西就没有不可取的地方。假如各部羌人知道中国有不断进取的意图,那么敌患会更加深重,战争也不会停止,这种祸患哪里能够估量呢?臣希望陛下深切诏告边吏:叛乱就讨伐,归服就安抚。从今以后,不要再夺取一寸一尺的土地,不要焚烧房屋,不要杀害老弱。这样经过一年,各部羌人就可以用一纸檄文使其安定。然而朝廷的真实意图本来就难以传达,将帅未必会听从。即使每天发布文书,终究恐怕也没有益处。应当驿传召陕西转运使一员赴阙,亲自告诫他,让他回去向将帅说明,并察看谁不遵从诏令。臣又私下听说,朝廷议论认为果庄犯上作乱,罪当诛死。然而把他比作鸟兽,不值得深责;他的子孙和部族仍足以在边境横行。保全他的首领,使其心中有所牵累,把他作为重要人质,或许可以取得他的作用,这实在是当今最好的防御办法。但臣私下估量,果庄凶悍豪强,平素尊贵,如今老病将死,一定不能甘心长期受困受辱,以此作为求生之计。他知道自己活着终究不能回去,只会使他的臣子和首领有所顾忌,不敢再报仇,必将绝食求死,以激发部众的愤怒。即使不是这样,老病交加、忧愁愤懑,也不是长久活下去的办法。果庄如果死了,他的臣子就会一心报仇,必定同阿里库联合,向北与夏人交往;这正是胡、越同舟又遇顺风的形势,他们的交情一定牢固。温锡沁处在阿里库和夏人之间,土地狭小、力量薄弱,形势必然危险。如果看见它被吞并而我们不能救援,使两个敌人从三面窥伺熙河,那么这种祸患就不是一两件可以数清的了。依臣愚见,可以诏令边臣同果庄约定:如果他能使自己的部族讨伐阿里库,并送纳赵纯忠,就当放你生还,以天地为质,表示一定守信。果庄如果听从,就稍微给他富贵,使他相信臣,并向他说明朝廷的真实意图。果庄既然有生还的希望,就不会采取求死的办法,他的部众一定会听从。用果庄的部众和温锡沁联合讨伐阿里库,势必能够取胜。取胜后又送纳赵纯忠,即使放果庄回去,也可以没有后患,这是必然的形势。西羌本来同夏人有世代仇恨,果庄本来也同阿里库不和。如果许诺让他生还,他的部众必然会互相攻伐。即使不能诛杀阿里库,也足以使两人彼此猜疑而不能联合。从前太史慈同孙权交战,几乎杀死孙权;后来孙权得到太史慈,释放他而不杀,放他回豫章,太史慈最终建立了奇功。李愬得到吴元济的将领李祐,解开他的捆绑而任用他,同他一起起居,最终擒获吴元济。不是豪杰名将,不能做这种超出常规的事情。议论的人有人说,果庄是兼用邻近各界酋豪的力量奋战才擒获的,彼此仇怨已经很深;如果放他生还,这些人一定没有保全自己的道理。臣认为不是这样。如果果庄死在中国,他的部众对这些人的仇恨一定更深;如果他生还,他们的仇恨反而较浅。这些人依靠中国作为援助,足以保全自己。自古以来西羌的祸患,只怕他们解除仇怨、结成盟约。如果各处都成为仇敌,正是中国的利益,没有什么可疑虑的。臣越出职分进言,惶恐不胜,谨待罪责,请陛下裁决。请求约定果庄讨伐阿里库札子

元祐二年十月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劄子奏:臣近者窃见刘舜卿贺表,具言阿里库罪状。又窃闻舜卿乞削阿里库官爵。又窃闻阿里库上章请命。议者或欲许其自新。以臣愚虑,二者之说皆未为得。何者?阿里库凶狡反覆,必无革面洗心之理。今闻其女已嫁梁乞逋之子,度其乆逺,必须协力致死,共为边患。今来上章请命,葢是部族新破,众叛亲离,恐吾乘胜致讨,力未能支,故匿情忍诟以就大事。若得休息数年,蓄力养锐,假吾爵命以威脇诸羌,诛不附已者,羽翼既成,西北相应,必为中原之忧,非独一方之病也。且夏贼逆天犯顺,本因轻料朝廷,以为必不能讨,巳今若便従阿里库之请,则其所料良不为过。西蕃小丑,朝为叛逆,暮许通和,则夏国之请理无不许。二冦滔天自若,欲战欲和无不可者,则西方之忧无时而止矣。然遂従舜卿之请,削夺官爵,即须发兵深入致讨。彼新丧大首领,举国戒惧,我师深入,茍无他竒,恐难以得志。臣愚以谓,当使边将发厚币,遣辩士以离其腹心,坏其羽翼。今闻温锡沁等诸族已为所质,势未能动,而森摩凌戬在其肘腋,迹同而心异。若用臣前计,使边臣与果庄约,若能使其部族与温锡沁敛氊等合而讨阿里库,纳赵纯忠,即许以生还,此政所谓以敌人攻敌人,计无出此者。若朝廷便许阿里库通和,即须推示赤心,待之如旧,不可复用计谋以图此贼,数年之后必自飞扬,此所谓养虎自遗患者也。故臣愿朝廷既不纳其通和之请,又不削夺其官爵,存而勿论,置之度外,隂使边臣以计图之,似为得防。臣屡渎天聴,罪当诛死,取进止。参定叶祖洽廷试防状二首元祐二年十月二十一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同苏辙、刘攽状奏:准元祐二年十月十一日尚书省劄子节文,臣寮上言:近闻兵部郎中叶祖洽改礼部郎中,给事中赵君锡封驳,以为不当,兼论祖洽廷试对防有讪及宗庙之语。臣愚,今详君锡所驳,极未为允。臣取祖洽印本试防,寻究即无讥讪之言,不知君锡何以见其讥讪也。伏望陛下令君锡条具祖洽讥讪之言,下近臣参定,以明枉直,庶使防试之士、谋议之臣悉心不回,毋悼后害。三省同奉圣防,令翰林学士、中书舍人、谏议大夫同共参定,闻奏者。右臣等窃谓,先帝亲防贡士,本欲人人尽言,无所回忌,士之论事,必欲究极始末。其语或及祖宗事,有是非义难隠讳,但当考其所言当否,以为进退,不可一一指为谤讪。取到叶祖洽所试防巻子,看其畧云:「祖宗以来至于今,纪纲法度茍简因循而不举者,诚不为少。」又云:「与忠智豪杰之臣合谋而鼎新之。」臣等以谓,祖宗拨乱反正,承平百年,纪纲法度最为明备。縦使时异事变,理合小有损益,亦不当谓之因循茍简,便欲朝廷与大臣合谋而鼎新之。详此,显是祖洽学术浅暗,议论乖缪。若谓之讥讪宗庙,则亦不可。谨録奏闻,伏▯勅防。贴黄,臣等准朝防,与谏议大夫同共参定闻奏。今据左谏议大夫孔文仲牒,已别状奏陈,更不连书。又贴黄,叶祖洽及第日,臣轼系编排官,曾奏乞行黜落,今已具事实,别状奏去讫。又元祐二年十月二十二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状奏:右臣近奉圣防,参定叶祖洽所试防,臣已与刘攽等定夺,奏闻去讫。臣今看详元降臣寮上言,有云:“凡在朝廷大臣,率多当时考试之官。”信有此语,安敢擢在第一?臣等今来定夺,得叶祖洽,显是学术浅暗,议论乖谬。縁祖洽及第时,臣系编排官,据初考官吕惠卿等定祖洽为第三等中,合在甲科;覆考官宋敏求等定祖洽为第五等中,合是黜落。臣曾具事由闻奏,乞行黜落。兼据祖洽元试防巻子云:“祖宗以来至于今,纪纲法度因循苟简而不举者,诚为不少。”今来祖洽上章自辩,却减落上件言语,只云:“祖宗已来至于今,纪纲制度比之前古,亦有因循未举之处。”显见祖洽心知茍简之语为不可,故行减落。谨録奏闻,伏▯勅防。大雪乞省试展限兼乞御试不分初覆考劄子,

译元祐二年十月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上札子奏道:臣近来私下看到刘舜卿的贺表,详细说到阿里库的罪状;又私下听说舜卿请求削夺阿里库的官爵;又听说阿里库上章请求保全性命。议论的人有人想允许他改过自新。依臣愚见,这两种说法都不妥当。为什么呢?阿里库凶恶狡猾、反复无常,必定没有改过洗心的道理。如今听说他的女儿已经嫁给梁乞逋的儿子,推想长远情形,他们一定会协力拼死,共同成为边境的祸患。这次上章请求保全性命,大概是因为部族刚刚被击破,众叛亲离,担心我们乘胜进讨,力量不能支撑,所以隐藏真实情绪,忍受羞辱,以求成就大事。如果让他休养数年,积蓄力量、养精蓄锐,再借用我朝的爵命来威胁各部羌人,诛杀不依附自己的人,等羽翼已经形成,西北相互呼应,必将成为中原的忧患,不只是一个地方的祸害。而且夏贼违逆天意、侵犯顺服之国,本来就是因为轻视朝廷,以为朝廷一定不能讨伐。如今如果立即听从阿里库的请求,那么他们原先的估计确实没有错。西蕃小丑,早晨叛逆,晚上就允许通和,那么夏国的请求也没有不允许的道理。两个敌寇放纵滔天,想战就战、想和就和,没有什么不可以,西方的忧患就没有停止的时候了。然而如果最终听从舜卿的请求,削夺阿里库的官爵,就必须发兵深入进讨。他刚刚丧失大首领,全国戒惧;我军深入,如果没有其他奇谋,恐怕难以达到目的。臣愚见,应当让边将送出厚重财物,派遣善辩之士离间他的心腹,破坏他的羽翼。如今听说温锡沁等部族已经被他扣作人质,势力不能行动,而森摩凌戬就在他的身边,表面相同而内心不同。如果采用臣先前的计策,让边臣同果庄约定:如果能使他的部族同温锡沁、敛氊等联合讨伐阿里库,送纳赵纯忠,就许诺让他生还,这正是所谓用敌人攻打敌人,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如果朝廷立即允许阿里库通和,就必须推诚相待,像从前一样对待他,不可再使用计谋来图谋这个贼人;数年以后他一定会自行飞扬起来,这就是所谓养虎遗患。因此臣希望朝廷既不接受他通和的请求,也不削夺他的官爵,暂且保留而不追究,把他置于法度之外,暗中让边臣用计谋图谋他,这似乎是较好的防备。臣屡次冒犯天听,罪当诛死,请陛下裁决。参与审定叶祖洽廷试策问状两首 元祐二年十月二十一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同苏辙、刘攽上状奏道:根据元祐二年十月十一日尚书省札子中的条文,臣僚上言说:近来听说兵部郎中叶祖洽改任礼部郎中,给事中赵君锡封还驳正,认为不应当,并且论说叶祖洽廷试策问中有讥刺宗庙的话。臣愚见,如今详细考察赵君锡的驳议,极不妥当。臣取得叶祖洽印本的试策,查究其中并没有讥刺的话,不知赵君锡凭什么看出他的讥刺。伏望陛下命赵君锡逐条列出叶祖洽讥刺的话,下交近臣共同审定,以辨明冤枉和正直,使应试之士、谋议之臣都能尽心直言而不回避,不要因顾虑后患而有所畏惧。三省共同奉行圣旨,命翰林学士、中书舍人、谏议大夫共同审定,听候奏报。臣等私下认为,先帝亲自策问贡士,本来是想让人人尽情发言,没有什么回避顾忌;士人论事,必定要追究事情的始末。言语有时涉及祖宗之事,其中的是非义理难以隐讳,只应考察他所说的是否正确,据此决定升黜,不可一一指为诽谤讥刺。取得叶祖洽所试策卷,粗略说:‘自祖宗以来直到今天,纲纪法度苟且简略、因循不举的,确实不少。’ 又说:‘应当同忠诚、智慧、豪杰之臣共同谋划,使之焕然一新。’臣等认为,祖宗拨乱反正,承平一百年,纲纪法度最为完备。即使时势不同、事情变化,按理也只应有小的损益调整,不能说成因循苟简,便想让朝廷同大臣共同谋划而彻底更新。详细看这些话,显然是叶祖洽学术浅陋昏暗,议论乖谬。如果说这是讥刺宗庙,也同样不可以。谨录上奏,伏候敕旨。附黄:臣等根据朝廷策问,同谏议大夫共同审定后奏报。如今据左谏议大夫孔文仲的公文,他已经另行上状陈奏,不再连署。又附黄:叶祖洽及第那天,臣苏轼任编排官,曾上奏请求将他黜落;如今已经具列事实,另行上状奏报完毕。又 元祐二年十月二十二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上状奏道:臣近来奉到圣旨,审定叶祖洽所试策问,臣已经同刘攽等作出定夺,奏报完毕。臣如今详细查阅元先降下的臣僚上言,其中说:‘凡在朝廷的大臣,大多是当时考试的官员。’如果真有这句话,怎么敢把他擢置第一?臣等如今作出定夺,认为叶祖洽显然学术浅陋,议论乖谬。叶祖洽及第时,臣任编排官;据初考官吕惠卿等评定,叶祖洽为第三等中,应该列入甲科;覆考官宋敏求等评定叶祖洽为第五等中,应该黜落。臣曾把事情缘由详细奏报,请求将他黜落。又据叶祖洽原来的试策卷说:‘自祖宗以来直到今天,纲纪法度因循苟简而不能施行的,确实不少。’如今叶祖洽上章自我辩解,却删减了上述话语,只说:‘自祖宗以来直到今天,纲纪制度比起前代,也有因循而未施行的地方。’显然叶祖洽知道‘苟简’一语不可说,所以故意删减。谨录上奏,伏候敕旨。大雪时请求延长省试期限,并请求御试不分初考、覆考札子

元祐三年正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劄子奏:臣窃见近者大雪方数千里,道路艰塞,四方举人赴省试者,三分中未有二分到阙。朝廷虽议展限,然迫于三月放榜,所展日数不多。至时若隔下三五百人趂试不及,即恐孤寒举子转见失所,亦非朝廷急才喜士之意。欲乞自今日已徃更展半月方始差官,仍令礼部疾速雕印出榜晓示旁近州郡。但未试以前到者,并许投保引试。若虑放榜迟延,恐趂三月内不及,即乞省试添差小试官十人,却促限五七日出榜。臣又窃见自来御试差官,分为初考、覆考、编排、详定四处,日限既迫,考官又少,以此多不暇精详。又縁初覆考官不敢▯巻子齐足方定等第,只是逐旋据誊録所关到巻子三十五十巻便定等第,以此前后不相照,所定髙下或寄于幸与不幸,深为不便。不若只依南省条式,聚众考官为一处,通用日限,▯巻子齐足,众人共定其等第。不惟精详寡失,又御试放榜亦可以速了。臣窃意祖宗之法所以分考官为四处者,葢是当时未有封弥誊録,故须分别以防弊幸。今来既有封弥誊録,縦欲循私,其势无由。若只依南省条格,委无妨碍。乞赐详酌指挥,取进止。大雪论差役不便劄子元祐三年二月九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劄子奏:臣伏见陛下发徳音,下明诏,以大雪过常,暖气不效,农夫失业,商旅不行,引咎在躬,涣汗之泽,覃及方外。而诏下之夕,雪作不已。臣备位近侍,诚窃感愤,废食而叹。退伏思念,陛下即位以来,发政施仁,无一不合人心,顺天意者,当获丰年,刑措之报,凤凰景星之瑞。而水旱作沴,常寒为罚,殆无虚日。此岂理之当然者哉?臣诚愚惷,不识忌讳,试论其近似者,而陛下择焉。臣闻差役之法,天下以为未便,独台谏官数人者主其议,以为不可改,磨砺四顾,以待言者,故人畏之而不敢发耳。近闻疎逺小臣张行者,力言其弊,而谏官韩川深诋之,至欲重行编窜。此等亦无他意,方司马光在时,则欲希合光意,及其既没,则妄意陛下以为主光之言,殊不知光至诚尽公,本不求人希合,而陛下虚心无我,亦岂有所主哉?使光无恙,至今见其法稍弊,则更之久矣。臣每见吕公着、安焘、吕大防、范纯仁皆言差役不便,但为已行之令,不欲轻变,兼恐台谏分争,卒难调和。愿陛下问公着等,令指陈差雇二法,各有若干利害。昔日雇役中等人户歳出钱几何?今者差役歳费钱几何?及几年一次?差役皆可以折长补短,约见其数,以此计筭利害,灼然而况。农民在官,贪利狡胥,百端蚕食,比之雇人,苦乐十倍。又五路百姓,例皆朴拙,差充手分,须至转雇,惯习人尤为患苦,其费不赀,民穷无告,监司守令观望不言。若非此一事,则何以感伤隂阳之和,至于如此?虽责躬肆▯,彻膳祷祠,而此事不变,终恐无益。今侍従之中,受恩至深,无如小臣。臣而不言,谁当言者?然臣前歳因详定役法,与台谏异论,遂为其徒所疾,屡遭口语。今来所言,若不合圣意,即乞便行责降,以戒妄言。若万一少有可采,即乞留中,只作圣意。行下,庶几上荅天戒,下全小臣,不胜恐栗,待罪之至,取进止。贡院劄子四首奏,巡铺郑永崇举觉不当,乞差晓事使臣交替。元祐三年二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孙觉、孔文仲劄子奏:贡院今月三日,据巡铺官郑永崇领戒到进士王太初、王博雅,称是传义,问得举人各称被巡铺官诬执。寻令巡铺官宣徳郎王厚将逐人巻子与众官防对,得逐人试巻内有一十九字同,即不成片段。本院检准条贯,惟经学不许传义口授者同,至于进士须是懐挟代笔,方令扶出。今来逐人试巻防对,得只有一十九字偶同,别无违碍,显是巡铺官郑永崇举觉不当。兼两日内,巡铺内臣屡将暧昧单词令本院扶出举人,本院未敢施行,见奏取防。及有巡铺所手分杨观作过,本院依法区分。其巡铺内臣并来帘前告属,坚要放免,本院亦不敢依随,以此挟恨罗织举人,必欲求胜。今来进士尚有两甲,诸利尚有一十五场未曽引试,若信令巡铺官内臣挟情罗织,即举人无由存济。欲望圣慈速赐指挥,或且勾回石君召、郑永崇两人,却差晓事使臣交替,所贵不致非理生事。取进止。奏劾巡铺内臣陈慥

译元祐三年正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上札子奏道:臣私下看到,近来大雪覆盖方圆数千里,道路艰难阻塞,四方赴省试的举人,十人中还没有两人到达京城。朝廷虽然商议延长期限,然而由于三月放榜迫近,所延长的日数不多。到时如果还有三五百人因赶不上而不能应试,恐怕使孤寒举子更加无所归依,也不是朝廷急于求取人才、喜爱士人的本意。希望从今天以后再延长半个月,然后才开始派官;仍命礼部迅速雕印榜文,张榜告知附近州郡。但在考试以前到达的人,都允许投保引试。如果担心放榜迟延,恐怕赶不上三月内完成,就请省试增派小试官十人,改为限期五七日放榜。臣又私下看到,历来御试派官,分为初考、覆考、编排、详定四处;期限既紧,考官又少,因此多没有时间精细审阅。又因为初考、覆考官不敢等到试卷全部齐备才评定等第,只是随时依据誊录所送来的三五十卷便评定等第,因此前后不能相互照应,所定高下有时取决于幸运与不幸,实在很不便利。不如只依照南省的条式,把众多考官集中在一处,共同使用期限,等试卷齐备后,众人共同评定等第。这样不但能精细审阅、减少失误,御试放榜也可以迅速完成。臣私下认为,祖宗之法之所以把考官分为四处,大概是当时还没有封弥、誊录制度,所以必须分别考察,以防止作弊和侥幸。如今既有封弥、誊录,即使想徇私,事实上也没有途径。如果只依照南省条格,确实没有妨碍。请求陛下详细斟酌,降下指挥,请裁决。大雪时论说差役不便札子 元祐三年二月九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上札子奏道:臣看到陛下发布恩德之音,下达明确诏令,说大雪超过常年,暖气不能奏效,农夫失去生计,商旅不能通行,把罪责归于自身,广大的恩泽遍及四方。然而诏令下达的当晚,大雪仍不停地下。臣身居近侍,实在暗自感愤,废寝忘食而叹息。退下后伏地思考,陛下即位以来,发布政令、施行仁德,没有一件不合人心、顺应天意的,理应获得丰年、刑罚废置不用的报应,以及凤凰、景星出现的祥瑞。可是水灾旱灾接连发生,异常寒冷成为上天的惩罚,几乎没有一天停止。这难道是合乎常理的吗?臣确实愚昧,不知道忌讳,试着论说其中近似的原因,请陛下选择取舍。臣听说差役之法,天下人都认为不便利,只有台谏官中几个人主持这种议论,认为不能更改,四面观察,等待发言的人,因此人们害怕他们而不敢说。近来听说疏远的小臣张行极力陈说其弊端,而谏官韩川深深诋毁他,甚至想严加编管流窜。这些人也没有别的意思,当司马光在世时,便想迎合司马光的意旨;等司马光去世后,又妄自猜想陛下把司马光的意见作为主张,却不知道司马光至诚尽公,本来不求别人迎合;陛下虚心无私,又哪里会有所偏主呢?假使司马光无恙,直到今天看到这项法令稍有弊病,也早已改掉了。臣常见吕公著、安焘、吕大防、范纯仁都说差役不便利,只是因为它已经成为实行中的法令,不愿轻易改变,又担心台谏争论,最终难以调和。希望陛下询问吕公著等人,让他们分别说明差役、雇役两种办法各有多少利弊。过去雇役时中等人户每年出钱多少?如今差役每年费用多少?几年一次?差役的费用都可以折长补短,约略算出数目,据此计算利害,便会十分明白。农民在官府服役,贪利狡猾的胥吏千方百计侵蚀他们的利益,同雇人相比,苦乐相差十倍。又五路百姓通常都朴实笨拙,被差来充任手分,必须转而雇人代替,熟悉此事的人尤其使他们痛苦,费用无法计算,百姓穷困而无处申诉,监司、守令观望而不说话。如果不是这件事,又是什么使阴阳之和受到伤害,以至于这样呢?即使责备自身、尽情谢罪,减少膳食、祷告祭祀,而这件事不改变,终究恐怕没有益处。如今侍从之中,受恩最深的,没有像臣这样的。臣如果不说,谁应当来说呢?然而臣前一年因详定役法,同台谏持不同意见,于是被他们同党憎恨,多次遭到言语攻击。如今所说的话,如果不合圣意,就请求立即责罚降职,以警戒妄言。如果万一其中稍有可取之处,就请留在宫中,只作为圣意施行;这样或许上可以回答上天的警戒,下可以保全小臣。臣不胜恐惧战栗,谨待罪责,请陛下裁决。贡院札子四首 奏报巡铺官郑永崇举发不当,请求派明白事理的使臣接替。元祐三年二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孙觉、孔文仲上札子奏道:贡院本月三日,据巡铺官郑永崇领着戒告来到进士王太初、王博雅处,称他们传递经义。询问后,两名举人都说是被巡铺官诬陷拘执。随即命巡铺官、宣德郎王厚拿两人的试卷同众官核对,发现每人的试卷中只有十九个字相同,并且不能连成片段。本院查照条贯,只有经学不许口授传义,至于进士,必须是夹带或代笔,才命人扶出。如今核对两人的试卷,只发现偶然有十九字相同,此外没有其他违碍,显然是巡铺官郑永崇举发不当。又在两天之内,巡铺内臣屡次把含糊不清的单个词语交给本院,要求扶出举人,本院不敢施行,正在奏请裁决。又有巡铺所的手分杨观犯事,本院依法区别处理。巡铺内臣还来到帘前请托,坚持要求释放他,本院也不敢依从;因此他们挟恨罗织举人,必定想争胜。如今进士还有两甲,各种利益还有十五场尚未引试,如果任由巡铺官和内臣挟带私情罗织罪名,举人就没有办法存身了。希望圣上慈悲,迅速赐下指挥,或者暂且召回石君召、郑永崇二人,改派明白事理的使臣接替,以求不至于无理生事。请陛下裁决。奏请弹劾巡铺内臣陈慥

元祐三年二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孙觉、孔文仲劄子奏:贡院今月三日,据巡铺官捉到懐挟进士共三人,依条扶出。逐次巡铺官并令兵士髙声唱叫,至今月十一日,扶出进士蒋立时,约有兵士三五十人齐声大叫,在院官吏公人无不惊骇,在埸举人亦皆恐悚不安。寻取到虎翼节级李及等状,称是巡铺内臣陈慥指挥,令众人唱叫。窃详朝廷取士之法,动以礼义,举人懐挟自有条法,而内臣陈慥乃敢号令众卒齐声唱叫,务欲摧辱举人,以立威势,伤动士心,损坏国体。本院无由指约,伏望圣慈特赐行遣,取进止。申明举人卢君修王灿等元祐三年二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孙觉、孔文仲劄子奏:贡院今月三日,据巡铺官押领到进士卢君修、王灿,称是传义。却问得举人称是卢君修来,就王灿问道:“不知耿、邓之洪烈为复是洪烈?为复是洪勲?”其王灿别无应对。当院看详,若将“问”字便作“传义”,未为允当。已一面且令逐人就试,乞早降指挥,合与不合一例考校取进止。

论特奏名元祐三年二月二十九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孙觉、孔文仲劄子奏:臣等伏见,従来天下之患,无过官冗。人人能言其弊,而不能去其害。惟徃年韩琦、富弼等独能裁减任子及展年磨勘。发议之初,士大夫相顾莫敢以身当之者,以为必致谤议。而琦等不顾,既立成法,天下肃然,无一人非之者。何则?私欲不可以胜公议故也。流弊之极,至于今日,一官之阙,率四五人守之,争夺纷纭,亷耻道尽。中材小官,阙逺食贫,到官之后,求取渔利,靡所不为,而民病矣。今日之弊,譬如羸病之人,负千钧之重,縦未能分减,岂忍更添?臣等自入贡院,四方免解举人投状,称今来是龙飞榜,乞为敷奏,法外推恩者不可胜数。臣等一切不行,兼不注有经朝省下状防送下本院,只是坐条告示。近准圣防,依逐举体例,下第举人各以举数特奏名,已约计四百五十人。今日又准尚书省劄子,取前来圣防特奏名外,各递减一举人数。若依此数,则又添数百人。虽未知朝廷作何行遣,不当先事建言,但恐朝命巳行,即论奏不及。臣等伏见,恩榜得官之人,布在州县,例皆垂老,别无进望,惟务黩货,以为归计,贪冒不职,十人而九。朝廷所放恩榜几千人矣,何曾见一人能自奋励,有闻于时?而残民败官者不可胜数。以此知其无益有损,不言可知。今之议者,不过谓即位之初,宜广恩泽,茍以恱此侥幸无厌数百人者,而不知吏部以有限之官,待无穷之吏;户部以有限之财禄,无穷之人;而所至州县举罹其害。乃即位之初有此过举,谓之恩泽,非臣所识也。

译元祐三年二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孙觉、孔文仲上札子奏道:贡院本月三日,据巡铺官捉到夹带的进士共三人,依条令扶出。每次巡铺官都命士兵高声叫喊;到本月十一日扶出进士蒋立时,大约有三五十名士兵齐声大叫,院中的官吏、公人没有不惊骇的,在场的举人也都恐惧不安。随即取得虎翼节级李及等人的状文,说是巡铺内臣陈慥指挥,命众人叫喊。臣私下详细考察,朝廷取士的办法,行动都以礼义为依据;举人夹带本有条法,而内臣陈慥竟敢号令众卒齐声叫喊,务必要摧辱举人,以树立威势,伤害士人的心,损坏国家体统。本院无法自行约束,伏望圣上慈悲,特赐处置,请陛下裁决。申明举人卢君修、王灿等事 元祐三年二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孙觉、孔文仲上札子奏道:贡院本月三日,据巡铺官押领进士卢君修、王灿到院,称他们传递经义。再询问举人,卢君修说,巡铺官就王灿问道:‘不知道“耿、邓之洪烈”究竟是“洪烈”,还是“洪勋”?’王灿没有别的回答。本院详细查看,如果把一个“问”字就当作传递经义,并不妥当。已经暂且命二人各自入场应试,请求早日降下指挥,规定是否应当一律考校,请陛下裁决。论特奏名 元祐三年二月二十九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孙觉、孔文仲上札子奏道:臣等看到,历来天下的祸患,没有超过官员冗滥的。人人都能说出它的弊端,却不能除去它的危害。只有从前韩琦、富弼等人能够裁减任子,并延长磨勘年限。刚提出议论时,士大夫彼此顾望,没有人敢以自身承担,认为一定会招来诽谤议论;但韩琦等人不顾这些,法令一经制定,天下肃然,没有一个人非难他们。为什么呢?因为私欲不能胜过公议。积弊发展到极点,就到了今天:一个官职空缺,通常有四五个人争守,争夺纷纭,廉耻之道尽失。中等才能的小官,职位偏远、俸禄微薄,到任以后便寻求贪利取财,没有什么不做,百姓因此受害。今天的弊病,就像一个衰弱的病人背负千钧重物,即使不能分担减轻,哪里忍心再给他增加负担?臣等进入贡院以来,四方免解举人投递状文,说如今是龙飞榜,请求代为奏请,要求法外推恩的不可胜数。臣等一概不予办理,也不登记有经朝省下发文书、批示送到本院的,只是依照条文张榜告示。近来奉到圣旨,依照各次应举的体例,下第举人按应举次数特奏名,约计已有四百五十人。今天又奉到尚书省札子,除前面圣旨所定的特奏名之外,各按应举次数递减一举的人数。若依照这个数目,又会增加数百人。虽然还不知道朝廷将如何处置,不应在事情发生以前就先行进言,但恐怕朝命一旦施行,届时再论奏就来不及了。臣等看到,因恩典榜而得官的人遍布州县,通常都已垂老,再没有别的仕进希望,只顾贪污财货作为退身之计,贪婪冒进而不能称职,十人中有九人如此。朝廷所放恩榜已有几千人,何曾见过一个人能够自我奋发,在当时有所声誉?反而残害百姓、败坏官事的人不可胜数。由此可知这种做法没有益处而有损害,不必多说便可明白。如今议论的人不过说,即位之初应当广施恩泽,姑且用这种办法取悦数百名贪得无厌的侥幸之徒,却不知道吏部用有限的官职来安置无穷的官吏,户部用有限的钱财俸禄来供养无穷的人,而这些人所到的州县无不受害。即位之初竟有这种错误的举措,还把它称作恩泽,不是臣所能理解的。伏请陛下亲自裁断,明确告诫大臣:特奏名举

伏乞断自圣意,明勅大臣,特奏名举人只依近日圣防指挥,仍诏殿试考官精加考较量,取一二十人,委有学问词理优长者,即许出官,其余皆补文学长史之类,不理选限,免使积弊之极,増重不已。臣等非不知言。出怨生既忝近臣,理难缄黙,取进止。贴黄臣觉见备贠吏部亲见其害阙每一出争者至一二十人虽川广福建烟瘴之地不问日月逺近惟欲争先注授臣窃怪之隂以访问以为授官之后即请雇钱多者至五七十千又既授逺阙许先借料钱逺者许借三月又得四十余千以贪惏无知之人又以衰老到官之后望其持廉奉法尽公治民不可得也省试放榜后劄子三首乞裁减巡铺兵士重赏元祐三年三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孙觉劄子奏:臣等近奉勅,权知贡举。窃谓朝廷待士之意,本于礼义,而辅以文法。虽有懐挟传义之禁,然事皆付之主司,终不以此多辱士类,亏损国体。近年縁练亨父为试官,非理凌忽举人,遂致喧竞。因此多差巡铺兵士,南省至一百人,诃察严细,如防盗贼。而恩赏至重,官贠使臣减年磨勘,指射差遣,诸色人支钱多至六百贯。若非理罗织,却无指定深重刑名。縁此小人贪功希赏,搜探懐袖,众证以成其罪,其间不免寃滥。近者内臣石君召、郑永崇、陈慥非理搜检,臣等已具论奏,寻防朝廷取问行遣讫。欲乞下有司立法裁减重赏,及减定巡铺兵士人数。如非理罗织举人,即重行责罚,以称朝廷待士之意。取进止。乞不分经取士元祐三年三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孙觉劄子奏:臣等近奉勅,权知贡举。窃见自来条贯分经取士,既于逐经中纽定分数取人,或一经中合格者少,即取词理浅谬卷子以足其数;如合格者多,则虽优长亦须落下,显是弊法。将来兼用诗赋,不专经义,欲乞今后更不分经,专以工拙为去取,取进止。乞不分差经义诗赋试官元祐三年三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孙觉劄子奏:臣等近奏,为将来科埸既复诗赋,乞更不分经取人,已奉圣防,依奏。今来却见礼部新立条贯,将来科场如差试官三贠者,以二贠经义,一贠词赋;两贠者,各差一贠。臣等窃谓,既复诗赋与经义防论通考举人,尚不分经,而试官乃分而为二,甚无谓也。凡差试官,务在有词学者而已。若得其人,则治易及第,不害其能;问春秋经义入官,不害其能考诗赋。若不得人,虽用本科,不免乖错。须自声律变为经义,则诗赋之士便充试官,何曽别求经义及第之人然后取士?若必用本科各考所试,则经义防论、诗赋四场文理不同,亦须各差试官一人而后可。此本议者私忧过计,而有司不察,便为创立此条,使一试院中有两头项试官。

译人只依近日圣旨施行;仍诏令殿试考官精心加以考察衡量,选取一二十人,确有学问、文辞义理优长的,才允许出任官职;其余都补任文学、长史之类的职务,不受选限约束,免得积弊达到极点后不断加重。臣等并非不知道这样进言会招致怨恨。既然忝居近臣,按理难以缄默,请陛下裁决。附黄:臣孙觉如今充任吏部备员之职,亲眼看见其中弊害。每次一个职位空缺出现,争夺的人多至一二十人;即使川广、福建等烟瘴之地,也不问路途远近、任期长短,只想争先获得注授。臣私下奇怪,暗中访查,听说授官以后便请求雇钱,多的达到五七十千;而且授予偏远职位后,允许先借支俸料,偏远的准许借支三个月,又能得到四十余千。像这样贪婪而没有见识的人,又加上年老衰弱,到任以后想让他们持守廉洁、奉行法令、秉公治理百姓,是不可能的。省试放榜后札子三首 请求裁减巡铺兵士的重额赏赐 元祐三年三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孙觉上札子奏道:臣等近来奉敕权知贡举。臣私下认为,朝廷以礼义对待士人,本来还要辅以文法。虽然有禁止夹带、传递经义的规定,但事情都交给主司办理,终究不应因此多加辱辱士人,损伤国家体统。近年因为练亨父任试官,不合道理地凌辱忽视举人,于是导致喧闹争竞。因此多派巡铺兵士,南省竟达到一百人,呵斥盘查严密细碎,像防备盗贼一样。而恩赏极为丰厚,官员、使臣可以减少年限磨勘,指定差遣,各色人员所得钱多至六百贯。如果无理罗织,却没有明确而严重的刑名。因此小人贪图功劳、希求赏赐,搜查举人的衣袖,用众人的证词来构成罪名,其中不免有冤枉和滥罚。近来内臣石君召、郑永崇、陈慥无理搜检,臣等已经详细论奏,随后奉到朝廷诘问处置的指示。请求交给有关部门立法,裁减重额赏赐,并减少巡铺兵士的人数。如果无理罗织举人,就严加责罚,以符合朝廷礼待士人的本意。请陛下裁决。请求不分经取士 元祐三年三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孙觉上札子奏道:臣等近来奉敕权知贡举。臣看到,历来条贯把经学分科取士,既在各经中限定名额取人,有时一经合格的人少,就取文辞义理浅陋荒谬的试卷来补足数目;合格的人多时,即使文章优长也必须落选,显然是有弊病的制度。将来兼用诗赋、不专门考经义,希望今后不再分经取人,只根据文章工拙决定取舍,请陛下裁决。请求不分配经义、诗赋试官 元祐三年三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孙觉上札子奏道:臣等近来上奏,将来科场既恢复诗赋,请求不再分经取人,已经奉到圣旨依奏办理。如今却看到礼部新立条贯,规定将来科场如果派三名试官,就两名考经义、一名考词赋;派两名时,各派一名。臣等私下认为,既然恢复诗赋,并且经义、策论一同考核举人,尚且不分经,试官却分为两类,实在没有意义。凡是派试官,只应务求选用有词学的人。若得到这样的人,即使他学的是《易》而及第,也不妨碍他考经义;即使他凭《春秋》经义入官,也不妨碍他考诗赋。若选不到合适的人,即使使用本科出身,也免不了错误。假如从声律转为经义,那么诗赋之士便可以充任试官,何曾要另外寻找经义及第的人然后才取士?如果一定要用本科分别考自己所学,那么经义策论、诗赋四场文理不同,也必须各派一名试官才行。这本来是议论者个人过分的忧虑,有关部门却没有察觉,便创立了这项条文,使一个试院中有两类试官。

自有科场以来,无此故事。

译自有科场以来,从来没有这种先例。

自来试官,患在争竞不一,又分为两党:试经义者主虚浮之文,考诗赋者主声病之学,纷纭争竞,理在不疑。举人闻之,必兴词讼,为害如此,了无所益。今来朝廷既复诗赋,又立此条,深恐天下监司妄意朝廷必欲用诗赋之人为试官,不问有无词学,一例差充。其间乆离科场之人,或已废学,若用虚名差使,显不如经义及第有文之人。人之有材,何施不可?经义、诗赋等是文词,而议者便为治经之人,不可使考诗赋,何其待天下士大夫之薄也!欲乞特赐指挥,今后差试官不拘曽应经义、诗赋举者,专务选择有词学人充其。礼部近日所立条贯,更不施行,取进止。御试劄子二首奏乞御试放榜馆职皆侍殿上元祐三年三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孙觉劄子奏:臣等近奉勅,权知贡举。窃见自来御试放榜日,馆职皆在殿上祗▯,乃是祖宗旧法,以彰王国多士之美。熈宁中,因閤门偶失检举,不令上殿,自此遂为定制。欲乞检会治平以前故事施行,取进止。放榜后论贡举合行事件元祐三年三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劄子奏:臣近领贡举,侍立殿上,祗▯放榜。伏见举人程试,有犯皇帝旧名者,有防特许,依本等赐第。又有犯真宗旧名者,执政亦乞依例收録。而陛下亲发徳音,以谓此人犯祖宗庙讳,不可不降等。已而又有犯僖宗庙讳者,有防押出,在廷之人,无不稽首欣服。臣与同列退相告语,非独以见圣人卑躬尊祖之意,亦足以知陛下严于取士之法,不好小惠以求虚名。臣备位禁近,固当推广圣意,将顺其美,而补其所未备。谨具贡举合行事件,画一如左。一、伏见祖宗旧制,过省举人一经殿试黜落不少,既以慎重取人,又以见名器威福专在人主。至嘉祐中,始尽赐出身,然犹不取杂犯。而近歳流弊之极,杂犯亦或收録,遂使过省举人便同及第,縦使纰缪,亦玷科举恩泽。既滥名器,自轻,非祖宗本意也。自来过省举人,限年累举,积日持乆,方该特奏名恩。今来一次过省殿试不合格,当年便得进士出身,此何义也?伏乞下省司立法,将来殿试除放合格人外,其余并皆黜落,或乞以分数立额取人,所贵上无姑息,下絶侥幸之心。如闻已有去取二分指挥,然有法不行,与无法同。如已有法,即乞申明,仍告喻天下,将来殿试依法去取。一、自来释褐举人,惟南省榜首,或本场第一人唱名近下者,或有防升一甲,然皆出自圣意,初无着令。今者,南省十人已上,及别试第一人,国学、开封解元,武举第一人,经明行修举人,与凡该特奏名人正及第者,皆着令升一甲,纷然并进士,不复以升甲为荣,而法在有司,恩不归于人主,甚无谓也。窃谓累奏举名,已是滥恩,而经明行修,尤是弊法,其间权势请托,无所不有,侵夺解额,崇奬虚名,有何功能?复令升甲,人主所以砺世磨钝,正在科举等级升降荣辱之闲,今乃轻以与人,不复爱惜,臣所未喻。伏望圣慈更与大臣详议前件着令,乞赐刋削。今后殿试唱名,除南省逐场第一人临时取防外,其余更不升甲,所贵进退之权专在人主。其经明行修一科,亦乞详议,早行废罢。一臣近在贡院,与孙觉、孔文仲同入劄子,论特奏名人恩泽太滥,未防施行。伏乞检会前奏,降付有司详议裁减。仍乞立法,应特奏名人授文学、长史之类。今后南郊赦书,更不许召保出官。一、伏见近日礼部立法,今后科场差试官三人者,一人诗赋,二人经义;差两人者,诗赋、经义各一人。臣谓此法不可施行。凢差试官,务在选择能文之士。若得其人,则治易及第,不害其能。问春秋经义入官,不害其能考诗赋。若不得人,正用本科,不免错缪。须自声律变为经义,则诗赋之士便充试官,何曽别求经义及第之人?然后取士,若必用本科各考所试,则经义、诗赋、策论四埸文理不同,亦须各差试官一人而后可。此本言者私忧过计,而有司不察,便为生出此条。自有科场以来,无此故事。今后每一试院分两头项,试官问经义者,则主虚浮之文;考诗赋者,则贵声病之学。纷纭争竞,理在不疑。自此科场日有词讼,为害不小,了无所益。今来朝廷既复诗赋,又立此条,深恐天下监司妄意朝廷必欲用作诗赋之人为试官,不问有无词学,一例差充其间。乆离场屋之人,或已废学,若用虚名差使,显不如经义及第有文之人。欲乞特赐指挥,今后差试官不拘经义、诗赋,专务选择有词学之人。其礼部近日所立条贯,更不施行。右取进止乞罢学士除闲慢差遣劄子

译历来的试官,弊病在于彼此争竞、意见不能统一,如今又分成两派:考经义的主张浮泛虚假的文章,考诗赋的推重声律格调之学,纷纭争竞,按理必然如此。举人听说后,必定兴起诉讼争论,造成这样的危害,却一点益处也没有。如今朝廷既恢复诗赋,又制定这项条文,臣深恐天下监司妄自猜想朝廷一定要任用作诗赋的人做试官,不问有没有词学,一律派任。其中有些人长期离开科场,或者已经荒废学业;如果只因虚名派任,显然不如经义及第而有文才的人。人的才干,施用到哪里不可以?经义、诗赋都是文词,议论的人却认为治经的人不能考诗赋,这是多么轻视天下士大夫啊!请求特别赐下指挥,今后派试官不拘泥于曾应经义还是诗赋,只务求选择有词学的人充任。礼部近日所立条贯,请不要再施行,请陛下裁决。御试札子二首 奏请御试放榜时馆职都在殿上侍候 元祐三年三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孙觉上札子奏道:臣等近来奉敕权知贡举。臣看到,历来御试放榜那天,馆职都在殿上恭候,这是祖宗旧法,用来彰显王国人才众多的美盛。熙宁年间,因为阁门偶然失于检举,不让馆职上殿,从此便成为定制。请求查考治平以前的旧例施行,请陛下裁决。放榜后论贡举应办理的事项 元祐三年三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上札子奏道:臣近来主持贡举,侍立殿上,恭候放榜。臣看到举人应试,有人犯了皇帝的旧名,已有圣旨特别允许,仍依本等赐第;又有人犯了真宗的旧名,执政也请求依照旧例收录。但陛下亲自发布恩德之音,认为此人犯了祖宗的庙讳,不可不降等。后来又有人犯了僖宗的庙讳,有圣旨命令押出,在朝廷上的人无不叩首欣然敬服。臣同同列退下后相互告语,这不只是表现圣人谦抑自身、尊崇祖先的心意,也足以知道陛下对于取士法令严格,不喜欢用小恩惠求取虚名。臣身居禁近之职,本来应当推广圣意,顺成这种美德,并补足其中尚未完备的地方。谨将贡举应办理的事项逐条列在下面。一、臣看到祖宗旧制,过省的举人一经殿试被黜落的并不少,既是慎重取士,也用来表明名器和赏罚全由君主掌握。到嘉祐年间,才开始全部赐予出身,但仍不收录杂犯之人。近年弊病发展到极点,杂犯之人也有时被收录,于是使过省举人便同及第一样,即使文章有错误,也玷污科举的恩泽。既然滥用名器,名器本身也就轻贱了,这不是祖宗的本意。历来过省举人必须达到规定年限,屡次应举,日积月累经过长久时间,才应当获得特奏名的恩典。如今一次过省而殿试不合格,当年便得到进士出身,这是什么道理?伏请下交有关部门立法,将来殿试除合格者外,其余一概黜落;或者请求按分数限定名额取人,以求上面不姑息,下面断绝侥幸之心。听说已经有按去取分为二等的指挥,但有法令而不施行,同没有法令一样。如果已有法令,就请重申明白,并告谕天下,将来的殿试依法取舍。一、历来的释褐举人,只有南省榜首,或本场第一人唱名时名次靠后者,或者有圣旨特许升入一甲,但都出于圣意,原来没有固定法令。如今南省前十名以上,以及别试第一人、国学解元、开封解元、武举第一人、经明行修举人,以及凡是符合特奏名条件而正式及第的人,都有明确法令升入一甲,纷纷并列于进士之中,不再把升甲当作荣耀,而法权归于有关部门,恩典不归于君主,实在没有意义。臣私下认为,累次奏名已经是滥施恩典,经明行修尤其是有弊病的制度,其中权势请托,无所不有,侵夺解额,崇尚虚名,有什么功劳可言?如今又命令升甲,君主用来砥砺世人、磨炼庸人的办法,本来正在科举等级的升降、荣辱之间;如今却轻易给予他人,不再珍惜,臣不能理解。伏望圣上慈悲,再同大臣详细议论上述成法,请求删去。今后殿试唱名,除南省各场第一人临时取决外,其余一概不再升甲,以求进退之权专归君主。经明行修这一科,也请求详细议论,早日废止。一、臣近来在贡院同孙觉、孔文仲共同上札子,论说特奏名人的恩泽过于滥施,尚未奉到施行。伏请查考前面的奏章,交给有关部门详细议论裁减。仍请求立法规定,凡特奏名人只授文学、长史之类的官职。今后南郊赦书,不得再召保他们出任官职。一、臣看到近日礼部立法,规定今后科场派三名试官时,一名考诗赋、两名考经义;派两名时,诗赋、经义各一名。臣认为此法不能施行。凡是派试官,务必要选择能写文章的士人。若得到合适的人,即使他学《易》而及第,也不妨碍他的才能;即使他凭《春秋》经义入官,也不妨碍他考诗赋。若得不到合适的人,即使使用本科出身,也免不了错误。假如从声律转为经义,那么诗赋之士便可以充任试官,何曾要另外寻找经义及第的人,然后才取士?如果一定要用本科分别考察所试科目,那么经义、诗赋、策论四场文理不同,也必须各派一名试官才可以。这本来是进言者个人过度的忧虑,有关部门没有察觉,便凭空制定了这项条文。自有科场以来,从来没有这种先例。今后每个试院分成两类试官,考经义的便主张浮泛虚假的文章,考诗赋的便推重声律格调之学,纷争竞逐,按理必然如此。从此科场每天都有诉讼争论,危害不小,却一点益处也没有。如今朝廷既恢复诗赋,又制定这项条文,臣深恐天下监司妄自猜想朝廷一定要用作诗赋的人做试官,不问有没有词学,一律派充。其中有些人长久离开科场,或者已经荒废学业;如果只凭虚名派任,显然不如经义及第而有文才的人。长期离开科场的人,有的已经荒废学业;如果只凭虚名派任,显然不如经义及第而有文才的人。请求特别赐下指挥,今后派试官不拘泥于经义、诗赋,只务求选择有词学的人。礼部近日所立条贯,请不要再施行。以上请陛下裁决。请求罢免学士,改授清闲冷散差遣札子

元祐三年三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劄子奏:臣近因宣召,面奉圣防,「何故屡入文字乞郡?」臣具以疾病之状对。又防宣谕:「岂以台谏有言故耶?」兄弟孤立,自来进用,皆是皇帝与太皇太后主张,不因他人。今来但安心,勿恤人言,不用更入文字求去。臣退伏思念,顷自登州召还,至备贠中书舍人以前,初无人言。只従参议役法及防擢为学士后,便为朱光庭、王岩叟、贾易、韩川、赵挺之等攻击不已,以至罗织语言,巧加醖酿,谓之诽谤。未入试院,先言任意取人。虽防圣主知臣无罪,然臣窃自惟,葢縁臣赋性刚拙,议论不随,而宠禄过分,地势侵迫,故致纷纭,亦理之当然也。臣只欲坚乞一郡,则是孤负圣知,上违恩防。欲黙而不乞,则是与台谏为敌,不避其锋,势必不安。伏念臣多难早衰,无心进取,得归丘壑,以养余年,其甘如荠。今既未许请郡,臣亦不敢逺去左右,只乞解罢学士,除臣一京师闲慢差遣,如秘书监、国子祭酒之类,或乞只经筵供职,庶免众人侧目,可以少安。取进止。

东坡全集卷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五十五宋蘓轼撰奏议一十二首转对条上三事状元祐三年五月一日,侍读蘓轼状奏:「准御史台牒,五月一日文徳殿视朝,臣次当转对。虽愚无知,备位禁林,懐有所见,不敢不尽。谨条上三事,如左。」一、谨按唐太宗着《司门令式》云:“其有无门籍人,有急奏者,皆令监门司与仗家引奏,不许关碍。”臣以此知,明主务广视聴深防蔽塞,虽无门籍人,犹得非时引见。祖宗之制,自两省、两制、近臣、六曹、寺监长贰有所欲言,及典大藩镇、奉使一路出入辞见,皆得奏事殿上。其余小臣、布衣,亦时特赐召问,非独以通下情、知外事,亦以考察羣臣能否情伪,非茍而已。臣伏见陛下嗣位以来,惟执政日得上殿外,其余独许台谏官及开封知府上殿,不过十余人。天下之广,事物之变,决非十余人者所能尽。若此十余人者不幸而非其人,民之利病不以实告,则陛下便谓天下太平无事可言,岂不殆哉?其余臣僚虽许上书言事,而书入禁中,如在天上,不加反复诘问,何以尽利害之实?而况天下事有不可以书载者,心之精微,口不能尽,而况书乎?恭惟太皇太后以盛徳在位,每事抑损,以谦逊不居为美。虽然,明目逹聪,以防壅塞,此乃社稷大计,岂可以谦逊之故而遂不与羣臣接哉?方今天下多事,饥馑、盗贼、四夷之变,民劳、官冗、将骄、卒惰、财用匮乏之弊,不可胜数,而政出帷箔,决之庙堂大臣,尤宜开兼聴广览之路,而避专断壅塞之嫌,非细故也。伏望圣慈更与大臣商议,除台谏、开封知府已许上殿外,其余臣僚旧制许请间奏事及出入辞见许上殿者,皆复祖宗故事,则天下幸甚。

译元祐三年三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上札子奏道:臣近来因奉召入见,面承圣旨说:‘为什么屡次上文字请求出任一郡?’臣把疾病的情况详细回答。又奉旨宣谕:‘难道是因为台谏有人进言吗?’臣兄弟孤立无援,历来得到进用,都是皇帝和太皇太后的主张,并不是因为其他人。如今只管安心,不要顾虑别人的言论,不必再上文字请求离去。臣退下后伏地思考,前些时日从登州召回,直到任中书舍人备员以前,起初没有人进言。只是从参与议定役法以及被擢升为学士以后,便被朱光庭、王岩叟、贾易、韩川、赵挺之等人不断攻击,以至于罗织言语,巧加酝酿,说成诽谤。尚未进入试院,他们就先说臣任意取人。虽然承蒙圣主知道臣没有罪,但臣私下自思,大概因为臣天性刚直笨拙,议论不随人意,而所得宠禄超过本分,所处地位又相互逼迫,所以招致纷争,也是理所当然。臣只想坚决请求出任一郡,这就是辜负圣上的知遇,向上违背恩旨;想沉默而不请求,又是同台谏为敌,不避开他们的锋芒,势必不能安宁。臣想到自己多灾多难而早衰,无心进取,能够回到山林,保养余年,甘心如食荠菜。如今既然没有获准请求出任一郡,臣也不敢远离陛下左右,只请求解除学士职务,授予臣京师中的清闲冷散差遣,如秘书监、国子祭酒之类;或者请求只在经筵供职,这样或许可以免得众人侧目,也能够稍微安定。请陛下裁决。《东坡全集》卷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五十五,宋苏轼撰,奏议十二首 转对条上三事状 元祐三年五月一日,侍读苏轼上状奏道:‘根据御史台公文,五月一日文德殿视朝,臣按次序应当转对。臣虽然愚昧无知,身居翰林禁林,心中有所见闻,不敢不尽情陈说。谨将三件事情分条上奏如下。’ 一、臣谨按唐太宗所著《司门令式》说:“凡是没有门籍而有紧急奏报的人,都命令监门司和持仗卫士引导他入奏,不许阻拦。”臣由此知道,英明的君主务必扩大视听,严防闭塞;即使没有门籍的人,也还可以在非规定时日得到召见。祖宗的制度是:两省、两制、近臣、六曹、寺监长贰等官有话要说,以及掌管大藩镇、奉使出行一路而入朝辞见的,都可以在殿上奏事。其余小臣、平民,也时常特别赐予召见询问。这不只是为了沟通下情、了解外面的事情,也是为了考察群臣的才干和真伪,并不是随意而为。臣恭敬地看到,陛下即位以来,除了执政大臣每天可以上殿以外,其余官员只允许台谏官和开封知府上殿,不过十多人。天下这样广大,事情这样复杂,决不是十多人能够全部了解的。假如这十多人不幸不是合适的人,百姓的利弊又不能如实上报,那么陛下就会以为天下太平、没有什么可说的,岂不是危险吗?其余臣僚虽获准上书言事,但奏书一进入禁中,就像到了天上,既不反复追问,又不详细诘问,怎么能够穷尽利害的实际情况?何况天下的事情有些不是文字所能记载的,心中最精微的意思,口头都未必说得完,更何况文字呢?臣恭敬地想到,太皇太后以盛大的德行临朝,每件事都自我抑制,以谦逊自处为美德。不过,扩大视听、防止闭塞,这是关系社稷的大计,难道可以因为谦逊就不再同群臣接触吗?如今天下多事,饥荒、盗贼、四夷变乱,以及百姓劳苦、官员冗滥、将领骄横、士卒懈怠、财用匮乏等弊病,多得数不清;而政令出自帷幕之内,由朝廷大臣决定,更应当打开兼听广览的途径,避免专断闭塞的嫌疑,这不是小事。伏望圣慈再同大臣商议:除台谏官、开封知府已经准许上殿外,其余臣僚按照旧制,凡是准许请间奏事以及出入辞见、可以上殿的,都恢复祖宗的旧例,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一、凡是治理天下国家,应当爱惜名位器物,慎重施用刑罚。爱惜名位器物,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