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六十三宋蘓轼撰奏议一十三首(1/2)
诸卖旧屋材、柴草、米面之物及木铁为农具者,并免收税。其买诸色布帛,不及疋而将出城及陂池取鱼而非贩易者,并准此。元丰令诸商贩谷及以柴草木博籴粮食者,并免力胜税钱【旧收税处依旧例】诸买旧材、植或柴草、谷面及木铁为农具者,并免税;布帛不及端疋,并捕鱼非货易者,准此。元祐勅诸兴贩斛防及以柴炭草木博籴粮食者,并免纳力胜税钱【旧收税处依旧例,即灾伤地分虽有旧例,亦免】诸卖旧材、植或柴草、斛、防,并面及木、铁为农具者,并免收税。布帛不及端疋,并捕鱼非货易者,准此。右臣窃谓:若行臣言,税钱亦必不至大段失防。何也?五谷无税,商贾必大通流;不载见钱,必有回货;见钱回货,自皆有税,所得未必减于力胜。而灾伤之地,有无相通,易为振救,官司省费,其利不可胜计。今肆赦甚近,若得于赦书带下,益见圣徳,收结民心,实无穷之利。取进止。奏内中车子争道乱行劄子【元祐七年南郊,轼为卤簿使导驾,内中朱红车子十余两,有张红葢者争道乱行于干明寺前,轼于车中草此奏。奏入,上在太庙,驰遣人以疏白太皇太后。明日,中使传命申敕有司严整仗卫,自皇后以下皆不复迎谒中道】元祐七年十一月十三日,南郊卤簿使,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守兵部尚书兼侍读苏轼劄子奏:臣谨按,汉成帝郊祠甘泉泰畤、汾隂后土,而赵昭仪常从在属车间。时扬雄待诏承明,奏赋以讽,其略曰:「想西王母欣然而上寿兮,屏玉女而却虙妃。」言妇女不当与斋祠之间也。臣今备位夏官,职在卤簿,准故事,郊祀既成,乘舆还斋宫,改服通天冠綘纱袍,教坊钧容作乐,还内,然后后妃之属中道迎谒,已非典礼。而况方当祀事未毕,而中宫掖庭得在勾陈豹尾之间乎?窃见二圣崇奉大祀,严恭寅畏,度越古今,四方来观,莫不悦服。今车驾方宿斋太庙,而内中车子不避仗卫,争道乱行。臣愚窃恐于观望有损,不敢不奏。乞赐约束,仍乞取问随行合干勾当人施行,取进止。再荐宗室令畤劄子元祐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守兵部尚书兼侍读苏轼劄子奏:臣前任颍州日,曾论荐本州佥判承议郎赵令畤,儒学吏术皆有过人,恭俭笃行,若出寒素,意望朝廷特赐进擢,以风晓宗室,成先帝教育之志。至今未防施行。令畤今已得替在京,若依前与外任差遣,臣窃惜之。欲乞检防前奏,详酌施行,取进止。
译凡出售旧房屋材料、柴草、米面等物以及木铁制农具的,一律免税。购买各种布帛而不足一匹,将其带出城外,以及到陂池取鱼而不是贩卖的,也依此办理。元丰令。凡商贩粮食,以及用柴、草、木换购粮食的,一律免收力胜税钱。【过去收税的地方仍依旧例。】凡购买旧材料、木植,或者柴草、谷物、面,以及木铁制农具的,一律免税;布帛不足一端一匹,以及捕鱼而不是以货物交易的,也依此办理。元祐敕。凡兴贩斛防以及用柴炭、草木换购粮食的,一律免缴力胜税钱。【过去收税的地方仍依旧例;即使灾区已有旧例,也免税。】凡出售旧材料、木植,或者柴草、斛、防以及面和木铁制农具的,一律免收税;布帛不足一端一匹,以及捕鱼而不是以货物交易的,也依此办理。臣私下认为,如果实行臣的建议,税钱也一定不至于大幅减少。为什么呢?五谷不征税,商人必定会大量流通;不运载现钱,就必定会带回货物;带回货物,自然都要缴税,所得未必少于力胜税钱。并且灾区与非灾区之间有无相通,容易救济,官府也节省费用,其好处不可胜数。如今大赦将近,如果能把这件事附在赦书中颁下,更能彰显圣德,收揽民心,实在是无穷的利益。请圣上裁决。奏内中车子争道乱行札子。【元祐七年南郊,苏轼任卤簿使,负责引导皇帝车驾;宫内朱红车子十余辆,其中有张着红伞盖的,在干明寺前争道乱行,苏轼在车中起草了这篇奏章。奏章呈入时,皇帝正在太庙,立即派人把奏疏给太皇太后看。第二天,中使传达命令,申令并敕告有关官司严格整顿仪仗卫队;从皇后以下,都不再在道路中间迎接拜谒。】元祐七年十一月十三日,南郊卤簿使、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守兵部尚书兼侍读苏轼上札子:臣谨按,汉成帝到甘泉泰畤、汾阴后土举行郊祀时,赵昭仪常常随从在属车之间。当时扬雄任承明待诏,作赋进谏,大意说:想象西王母欣然上前祝寿,却让玉女退下,拒绝虙妃。意思是妇女不应参与斋祀之事。臣如今任职夏官,职责在于掌管卤簿。按照旧例,郊祀完成后,皇帝车驾返回斋宫,改穿通天冠、绛纱袍,教坊奏钧容之乐,返回内宫,然后后妃之属才在道路中间迎接拜谒,这已经不合典礼。何况现在祭祀尚未结束,后宫之人竟能处在勾陈、豹尾之间吗?臣私下看见二圣尊崇奉行大祀,严肃恭敬、谨慎畏惧,超过古今,四方来观者无不欣悦敬服。如今车驾正在太庙斋宿,而宫内车子不避仪仗卫队,争道乱行。臣愚昧地恐怕这会损害观瞻,不敢不奏。请求赐令约束,并请求查问随行负责办理此事的人,依法施行,请圣上裁决。再次荐举宗室赵令畤的札子。元祐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守兵部尚书兼侍读苏轼上札子:臣以前任颍州知州时,曾论奏荐举本州佥判、承议郎赵令畤。他在儒学和吏治方面都有过人之处,恭谨节俭,品行笃厚,好像出身寒门。臣希望朝廷特加提拔,以此教导宗室,完成先帝教育宗室的志愿。直到现在还没有施行。令畤如今已经任满,在京城等待,如果仍按旧例给他外任差遣,臣私下觉得可惜。请求查核前次奏章,详细斟酌施行,请圣上裁决。
论髙丽买书利害劄子三首元祐八年二月初一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礼部尚书苏轼劄子奏:臣近准都省批送下国子监状,准舘伴髙丽人使所牒称,人使要买国子监文字,请详批印造供赴当所交割。本监检准元祐令,诸蕃国进奉人买书,具名件申尚书省。今来未敢支卖,防都省送礼部看详。臣寻指挥本部,令申都省,除可令收买名件外,其防府元▯歴代史、太学敕式,本部未敢便令收买。伏乞朝廷详酌指挥。寻准都省批状云:勘防前次髙丽人使到闗,已曾许买防府元▯并北史。今本部并不检防体例,所有人使乞买书籍,正月二十七日送礼部指挥,许收买其当行人吏上簿者。臣伏见髙丽人使每一次入贡,朝廷及淮浙两路赐予餽送燕劳之费,约十余万贯,而修饰亭馆、骚动行市、调发人船之费,不在焉。除官吏得少餽遗外,并无丝毫之利,而有五害,不可不陈也。所得贡献,皆是玩好无用之物,而所费皆是帑廪之实,民之膏血,此一害也。所至差借人马什物,搅挠行市,修饰亭馆,民力暗有陪填,此二害也。髙丽所得赐予,若不分遗契丹,则契丹安肯聴其来贡,显是借寇兵而资盗粮,此三害也。髙丽名为慕义来朝,其实为利,度其本心,终必为契丹用,何也?彼足以制其死命,而我不能故也。今使者所至,图画山川形胜,窥测虚实,岂复有善意哉,此四害也。庆厯中,契丹欲渝盟,先以增置塘泊为中国之曲,今乃招来其与国使频嵗入贡,其曲甚于塘泊。幸今契丹恭顺,不敢生事,万一异日有桀黠之人,以此借口,不知朝廷何以答之,此五害也。臣心知此五害,所以熈宁中通判杭州日,因其餽送书中不称本朝正朔,却退其物,待其改书称用年号,然后受之,仍催促进发,不令住滞。及近嵗出知杭州,却其所进金塔,不为奏闻,及画一处置沿途。接待事件,不令过当,仍奏乞编配狡商猾僧,并乞依祖宗编敕,杭明州并不许发舶徃髙丽,违者徒二年,没入财货▯赏,并乞删除元丰八年九月内创立许舶客专擅附带外夷入贡及商贩一条。已上事并防朝廷一一施行,皆是臣素意欲稍稍裁节其事,庶几渐次不来,为朝廷消久逺之害。今既备员礼曹,乃是职事。近者因见馆伴中书舍人陈轩等申乞尽数差勒相国寺行铺入馆铺设,以待人使买卖,不惟移市动众,奉小国之陪臣,有损国体,兼亦抑勒在京行铺,以资吏人广行乞取,弊害不小,所以具申都省,乞不施行。其乖【一作多】方作弊官吏,并不防都省略行取问。今来只因陈轩等不待申请,直牒国子监收买诸般文字,内有防府元▯歴代史及敕式,国子监知其不便,申禀都省送下礼部看详。臣谨按《汉书》东平王宇来朝,上疏求诸子及太史公书,当时大臣以谓诸侯朝聘考文章正法度,非理不言。今东平王幸得来朝,不思制节谨度,以防违失而求诸书,非朝聘之义也。诸子书或反经术非圣人,或明鬼神信物怪,太史公书有战国纵横权谲之谋,汉兴之初谋臣竒防天官灾异地形阨塞,皆不宜在诸侯王家,不可予。诏从之。臣窃以谓东平王骨肉至亲,特以备位藩臣,犹不得赐,而况海外之裔夷契丹之心腹者乎?臣闻河北▯埸禁出文书,其法甚严,徒以契丹故也。今髙丽与契丹何异?若髙丽可与,即▯埸之法亦可废。兼窃闻昔年髙丽使乞赐《太平御览》,先帝诏令馆伴以东平王故事为词却之。近日复乞诏,又以先帝遗防不与。今歴代史防府元▯及北史,窃以谓前次本不当与,若便以为例,即上乖先帝遗防,下与今来不赐《御览》圣防异同,深为不便,故申都省止是乞赐详酌指挥,未为过当,便防行遣。吏人上簿书罪,臣窃谓无。罪可书,虽上簿薄,责至为末事,于臣又无丝毫之损。臣非为此奏论所惜者,无厌小国事,必曲从官吏,茍循其意,虽动众害物,不以为罪;稍有裁节之意,便行诘责。今后无人敢逆其请,使意得志,满其来愈数,其患愈深。所以须至极论,仍具今来合处置数事,如后。一、臣任杭州日,奏乞明州、杭州今后并不得发舶徃髙丽,防已立条行下。今来髙丽使却搭附闽商徐积舶船入贡,及行根究,即称是条前发舶。臣窃谓立条已经数年,海外无不闻知,而徐积犹执前条公慿,影庇私商徃来海外。虽有条贯,实与无同。欲乞特降指挥,出榜福建、两浙沿海州县,与限半年内,令缴纳条前所发公慿。如限满不纳,敢有执用,并许人告捕,依法施行。贴黄:据陈轩所奏,语录即是髙丽知此条。今来髙丽使所欲买歴代史防府元▯及敕式乞并不许收买。贴黄准都省批状指挥人使所买书籍内有敕式,若令外夷收买,事体不便,防详都省本为防府元▯及北史前次已有体例,故以礼部并不检防为罪,未委敕式有何体例,一槩令买。
译论说高丽买书利害的札子三首。元祐八年二月初一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礼部尚书苏轼上札子:臣近来奉都省批示,转下国子监的状文;文中说,按照陪伴高丽使者的官员所牒报,高丽使者想购买国子监的书籍,请详细批示,刊印书籍供其到指定处交割。本监查照元祐令,凡外国进贡使者购买书籍,须列明书名物件上报尚书省。如今不敢支给出售,等待都省转送礼部审查。臣随即指示本部,命令上报都省;除可以允许收买的书名物件外,像《册府元龟》《历代史》《太学敕式》,本部不敢立即准许收买。伏乞朝廷详细斟酌指挥。不久接到都省批状说:查核前次高丽使者到边关时,已经允许购买《册府元龟》和《北史》。如今本部却不查核体例;使者请求买书,正月二十七日送礼部办理,允许购买,并把承办的人员和吏员登记在册。臣恭敬地看见,高丽使者每次入贡,朝廷以及淮浙两路用于赏赐、馈送、宴劳的费用约十余万贯,修饰亭馆、扰动市场、调发人力船只的费用还不在其中。除官吏得到少量馈遗外,没有丝毫利益,却有五种祸害,不可不陈述。所得贡品全是供玩赏而无用的东西,而所花费的却都是国库的实物,是百姓的膏血,这是第一害。所到之处差借人马器物,扰乱市场,修饰亭馆,百姓暗中还要承担补偿,这是第二害。高丽所得的赏赐,如果不分送给契丹,契丹怎么肯听任它前来朝贡?这显然是借兵器给敌寇、供给粮食给盗贼,这是第三害。高丽名义上说是仰慕道义来朝,实际上是为了利益;推测它的本心,最终一定会被契丹利用。为什么?因为契丹足以控制它的生死,而我国不能做到这一点。如今使者所到之处,绘制山川形势,窥探虚实,难道还会有善意吗?这是第四害。庆历年间,契丹想要背弃盟约,先以增置塘泊作为中原的过错;如今却招徕它的盟国使者年年入贡,这一过错比增置塘泊更严重。幸而现在契丹恭顺,不敢生事,万一将来有桀骜狡黠的人以此为借口,不知朝廷将用什么话回答,这就是第五害。臣心里知道这五种祸害,所以熙宁年间任杭州通判时,因高丽在馈送书信中不称本朝正朔,便退回它的礼物,等它改信采用本朝年号后才接受,并且催促它立即启程,不让它停留。后来近年出任杭州知州,又拒绝高丽进献的金塔,不上奏说明,并逐条安排沿途接待事务,不让接待超过限度;又上奏请求把狡猾的商人和奸猾的僧人编配流放,并请求依照祖宗编敕,杭州、明州今后都不许派船前往高丽,违者处徒刑二年,没收财货并给告发者赏赐;还请求删去元丰八年九月创立的“允许舶客擅自夹带外国人入贡及商贩”一条。以上事情朝廷都已经一一施行,都是臣一向想要稍微裁减此事,希望高丽逐渐不再前来,从而为朝廷消除长久的祸害。如今臣既然任职礼部,这就是职责所在。近来因看见陪伴使者的中书舍人陈轩等人上奏请求,把相国寺的行铺全部差遣勒令入馆铺设,以等待高丽使者买卖;这不但会迁移市场、惊动众人,侍奉小国的陪臣,有损国体,而且还会压制京城商铺,供吏人广泛索取,弊害不小。因此臣向都省具文,请求不要施行。对于那些违背原则、借机作弊的官吏,也不妨由都省略加查问。如今只是因为陈轩等人没有等待申请,直接牒告国子监收买各种书籍,其中有《册府元龟》《历代史》和敕式;国子监知道这样不便,便上报都省,转送礼部审查。臣谨按《汉书》记载,东平王刘宇来朝,向皇帝上疏请求诸子书和《太史公书》。当时大臣认为,诸侯来朝聘,是为了考察文章、遵守法度,不合道理的事情不能提出。如今东平王有幸来朝,不考虑约束自己、谨慎守法,反而请求这些书籍,不合朝聘的礼义。诸子书中有的违背经术、非难圣人,有的宣扬鬼神、相信怪异;《太史公书》中有战国纵横家权变诡诈的谋略、汉朝兴起初期谋臣的奇谋、天官灾异以及地形险要关塞,这些都不适宜收藏在诸侯王家中,所以不能赐给他。诏令采纳了这一意见。臣私下认为,东平王是皇帝的骨肉至亲,只因身居藩臣之位,尚且不得赐予这些书,何况高丽是海外的边裔夷国、契丹的心腹呢?臣听说,河北榷场禁止文书流出,法令十分严厉,完全是因为契丹的缘故。如今高丽与契丹有什么不同?如果高丽可以得到这些书,那么榷场的法令也可以废除了。臣又私下听说,从前高丽使者请求赐给《太平御览》,先帝命令陪伴使者的官员用东平王的故事作为理由拒绝。近来又请求赐书,朝廷又以先帝遗诏不许给予。如今《历代史》《册府元龟》和《北史》,臣认为上次本来就不应给予;如果把那次错误当作成例,那么对上违背先帝遗诏,对下又与这次不赐《御览》的圣意相矛盾,实在很不妥。因此臣向都省申明,只是请求详细斟酌下达指挥,并没有做得过分,却被认为是在办理此事时有所失当。至于把吏人登记在册治罪,臣私下认为没有这个必要。有罪可记,即使只是登记在册,责罚也不过是最后的小事,对臣又没有丝毫损害。臣此次上奏所珍惜的,并不是吏人是否登记,而是不应为了讨好小国,必然曲意顺从官吏;如果姑息迁就他们,即使扰动众人、损害物资,也不认为是罪;稍有裁减约束的意思,便加以责备。这样以后便没有人敢拒绝他们的请求,使他们的意愿得逞;他们来的次数越多,祸患就越深。所以必须极力论说,并把这次应当处理的几件事列在下面。一、臣任杭州知州时,曾上奏请求明州、杭州今后都不得派船前往高丽,朝廷已经立条下达施行。如今高丽使者却搭乘闽商徐积的海舶前来入贡,等到查究时,又说这是在禁令前已经发出的船。臣私下认为,这条禁令已经施行数年,海外没有不知道的,而徐积仍然拿着禁令以前的公凭,借此包庇私商往来海外。虽然有条贯,实际上却等同于没有。请求特地下达指挥,在福建、两浙沿海州县张榜,限半年内交纳禁令以前发出的公凭;期限届满不交,若有人还敢持用,允许他人告发捕拿,依法施行。贴黄:据陈轩所奏,语录中已经说明高丽知道这条禁令。如今高丽使者想购买的《历代史》《册府元龟》和敕式,请求一律不许收买。贴黄:按照都省批状的指挥,使者所买书籍中有敕式;如果让外国夷人收买,事情很不妥。都省详细说明,原来只是因为《册府元龟》和《北史》上次已经有成例,所以把礼部没有查核体例定为罪;却没有说明敕式有什么成例,为什么要一概允许购买。
一、近日馆伴所申,乞为髙丽使买金薄一百贯,欲于杭州妆佛,臣未敢许,巳申禀都省。窃虑都省复以为罪,窃縁金薄本是禁物,人使欲以妆佛为名,久住杭州,搔扰公私。窃闻近嵗西蕃阿里库乞买金薄,朝廷重难其事,节次量与应副。今来髙丽使朝辞日数巳迫,乞指挥馆伴,令以打造不出为词,更不令收买。一、近据馆伴所申,乞与髙丽使抄写曲谱。臣谓郑卫之声,流行海外,非所以观徳。若画朝防,特为抄写,尤为不便。其状,臣已收住不行。贴黄臣前任杭州不受髙丽所进金塔虽曾宻奏闻元只作臣私意拒絶兼自来馆伴使臣若有所求请不可应副即须一面説谕不行或其事体大即▯拒讫宻奏今陈轩等事事曲从便为申请若不施行即显是朝廷不许令使臣悦已而怨朝廷甚非馆伴之体右所申都省状,其歴代史防府元▯及敕式,乞详酌指挥事,并出臣意,不干僚属及吏人之事。若朝廷以为有罪,则臣乞独当责罚。所有吏人,乞不上簿,取进止。贴黄:臣谨按《春秋》,晋盟主也,郑小国也。而晋之执政韩起,欲买玉环于郑商人子产,终不与,曰:“大国之求,若无礼以节之,是鄙我也。”又晋平公使其臣范昭观政于齐,昭请齐景公之觞为寿,晏子不与。又欲奏成周之乐,太师不许。昭归谓晋侯曰:“齐未可伐也。”臣欲乱其礼,而晏子知之;欲乱其乐,而太师知之。今髙丽使契丹之党,而我之陪臣也,乃敢干朝廷,求买违禁物,传写郑卫曲子谱,防慢甚矣。安知非契丹欲设此事,以尝探朝廷深浅难易乎?而陈轩等事事为请,惟恐失其意,臣窃惑之。又据轩等语录云:“髙丽使言,海商擅徃契丹,本国王捉送上国,乞更赐约束,恐不穏便。”而轩乃答云:“风讯不顺,飘过乃是与闽中狡商巧説词理,许令过界。”窃縁私徃北界,条禁至重,海外陪臣犹知遵禀,而轩乃为归咎于风,以薄其罪,岂不乖戾倒置之甚乎?臣忝备侍从事,闗利害,不敢不奏。又元祐八年二月十五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劄子奏:臣近奏论髙丽使所买书籍及金薄等事,准尚书省劄子,二月十二日,三省枢宻院同奉圣防:所买书籍曾经收买者,许依例收买;金薄特许收买,余依奏。吏人免上簿者,臣所以区区论奏者,本为髙丽契丹之与国,不可假以书籍,非止为吏人上簿也。今来吏人独免上簿,而书薄仍许收买,臣窃惑之。检会元祐编敕:诸以熟铁及文字禁物与外国使人交易,罪轻者徒二年。看详此条,但系文字,不问有无妨害,便徒二年,则法意亦可见矣。以谓文字流入诸国有害无利,故立此重法以防意外之患。前来许买防府元▯及北史,已是失错。古人有言:“一之谓甚,其可再乎?”今乃废见行编敕之法,而用一时失错之例,后日复来,例愈成熟,虽买千百部,有司不敢复执,则中国书籍山积于髙丽,而云布于契丹矣。臣不知此事于中国得为穏便乎?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曰:“招虞人以皮冠。”孔子韪之曰:“守道不如守官。”夫旌与皮冠于事未有害也,然且守之。今买书利害如此,编敕条贯如彼,比之皮冠与旌,亦有间矣。臣当谨守前议,不避再三论奏,伏望圣慈早赐指挥,取进止。贴黄,臣防检得馆伴使公案内有行下承受所收买文字数内,有一项所买防府元▯敕式,虽不曾卖与,然髙丽之意亦可见矣。又贴黄:臣已令本部备録编敕条贯,符下髙丽人使所过州郡,约束施行去讫,亦合奏知。又元祐八年二月二十六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劄子奏:臣近再具劄子奏论髙丽买书事。今准敕节文,检防国朝防要,淳化四年、大中祥符九年、天禧五年曾赐髙丽《九经》《书》《史记》《两汉书》《三国志》《晋书》诸子、厯日、《圣惠方》、《隂阳地理书》等。奉圣防,依前降指挥。臣前所论奏髙丽入贡为朝廷五害,事理灼然,非复细故。近又检坐见行编敕,再具论奏,并不防朝廷详酌利害及编敕法意施行。但检坐国朝防要,已曾赐予,便为收买。窃縁臣所论奏所计利害不轻,本非为有例无例而发也。事诚无害,虽无例亦可;若其有害,虽百例不可用也。而况防要之为书,朝廷以备检阅,非如编敕一一皆当施行也。臣只乞朝廷详论此事,当遵行编敕耶?为当检行防要而已?臣所忧者,文书积于髙丽而流于契丹,使北人周知山川崄要、边防利害,为患至大。虽曾赐予,乃是前日之失。自今止之,犹贤于接续许买荡然无禁也。又髙丽人入朝,动获所欲,频嵗数来,驯致五害如此之类,皆不防朝廷省察。深虑髙丽人复来,遂成定例,所以须至再三论奏。兼今来髙丽人已发,无可施行,取进止。
译一、近来陪伴使者的官员上报,请求替高丽使者购买价值一百贯的金箔,想在杭州装饰佛像,臣不敢答应,已经上报都省。臣私下担心都省又因此认为臣有罪,因为金箔本来就是禁物,使者想以装饰佛像为名在杭州久留,扰乱公私。臣听说近年西蕃阿里库请求购买金箔,朝廷认为此事很难办,经过多次才酌量供应。如今高丽使者朝辞的日期已经迫近,请指示陪伴使者的官员,以没有打造出来为理由,不再让他们收买。一、近来据陪伴使者的官员上报,请求给高丽使者抄写曲谱。臣认为郑、卫之声流传到海外,并不是用来显示德政的。如果是朝廷特意命令抄写,更加不妥。此状臣已经扣留,没有施行。贴黄:臣前任杭州时不接受高丽进献的金塔,虽然曾秘密上奏说明,原本只是作为臣个人的意见拒绝。按历来惯例,陪伴使者的官员如果有请求而不能答应,就应当当面解释不能办理;如果事情重大,就应等拒绝之后秘密上奏。如今陈轩等人事事曲意顺从,动辄替他们申请;如果不予施行,就显得是朝廷不允许,反而让使臣怨恨朝廷、讨好自己,实在很不合陪伴使者的职责。以上是臣申报都省的状文。其中关于《历代史》《册府元龟》和敕式,请求详细斟酌下达指挥的事情,都是臣个人的意见,与同僚和吏人的事情无关。如果朝廷认为臣有罪,臣请求独自承担责罚。所有吏人,请不要登记在册,请圣上裁决。贴黄:臣谨按《春秋》,晋国是盟主,郑国是小国。晋国执政韩起想从郑国商人子产那里购买玉环,子产始终不肯给,说:“大国的要求,如果没有礼法加以节制,就是轻视我。”又如晋平公派臣子范昭到齐国观察政事,范昭请求齐景公的酒杯为自己祝寿,晏子不给;又想演奏成周的乐曲,太师也不准许。范昭回去对晋侯说:“齐国还不可以讨伐。”他想扰乱齐国的礼制,晏子知道了;想扰乱齐国的音乐,太师知道了。如今高丽使者是契丹的党羽,是我国的陪臣,却竟敢干犯朝廷,请求购买禁物,传抄郑、卫曲调的谱子,轻慢实在太过分了。怎么知道不是契丹想借此试探朝廷的深浅难易呢?而陈轩等人事事替他请求,唯恐失去他的意愿,臣私下对此很疑惑。又据陈轩等人的语录说:“高丽使者说,海商擅自前往契丹,本国国王将他们捉拿送到上国,请求再赐予约束,恐怕不妥。” 但陈轩却回答说:“风向和风讯不顺,漂流过去的,只是闽地狡猾商人巧言编造的说辞,应当允许他们过界。”臣私下认为,私自前往北界,禁令极其严厉;海外的陪臣尚且知道遵守禀报,陈轩却把责任归咎于风,以此减轻他们的罪责,岂不是极端乖谬、颠倒是非吗?臣忝居侍从,事情关系利害,不敢不奏。又。元祐八年二月十五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上札子:臣近来奏论高丽使者所购买的书籍、金箔等事,接到尚书省札子说,二月十二日,三省、枢密院共同奉行圣旨:已经收买过的书籍,允许依照旧例收买;金箔特别允许收买,其余依照奏章办理。关于吏人免于登记在册,臣之所以反复论奏,本来是因为高丽是契丹的盟国,不能把书籍借给它,并不只是为了吏人是否登记。如今却只免除吏人登记,而书籍和金箔仍然允许收买,臣私下很疑惑。查核元祐编敕:凡用熟铁以及文字禁物同外国使者交易,罪轻的处徒刑二年。详细考察这条法令,只要涉及文字,不问有没有实际妨害,便处徒二年,可见法令的用意。其意思是文字流入各国,有害而无利,所以制定重法来防范意外祸患。前次允许购买《册府元龟》和《北史》,已经是错误。古人说:“一次已经很过分了,难道可以再来一次吗?”如今竟废弃现行编敕的法令,采用一时错误形成的成例;以后高丽再来,成例越来越固定,即使购买成百上千部书,有关官府也不敢再坚持,那么中国书籍就会堆积在高丽,像云一样传布到契丹了。臣不知道这件事对于中国来说是否妥当。过去齐景公出猎,用旌旗召唤虞人,虞人没有来,说:“用旌旗召唤虞人,用的是皮冠。”孔子认为他做得对,说:“守住道义不如守住职守。”旌旗和皮冠本身对事情并没有害处,尚且还要遵守。如今买书的利害如此,编敕条贯又是那样;与皮冠、旌旗相比,差别更大。臣应当谨慎守住先前的意见,不避一再上奏,伏望圣上慈爱,早日降下指挥,请圣上裁决。贴黄:臣查核陪伴使者的公案,其中有下达给承受所、登记已收买文字数目的记录;其中有一项是所买《册府元龟》敕式,虽然没有卖给他们,但高丽的意图也可以看出来。又贴黄:臣已经命令本部抄录编敕条贯,发送给高丽使者所经过的州郡,约束施行完毕,这件事也应当上奏说明。又。元祐八年二月二十六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上札子奏道:臣近来又上札子论奏高丽购买书籍一事。现在奉到敕令条文,其中查考《国朝会要》,淳化四年、大中祥符九年、天禧五年曾经赐给高丽《九经》《书》《史记》《两汉书》《三国志》《晋书》、诸子书、历日、《圣惠方》《阴阳地理书》等。奉圣旨,依照以前下达的指挥办理。臣先前所论奏的高丽入贡给朝廷造成五种祸害,事理明白,已经不是小事。近来又查考现行编敕,再次具状论奏,并不是不顾朝廷详细斟酌利害以及编敕的法意而施行。只是查考《国朝会要》,因为已经曾经赐给,便认为可以收买。臣私下考虑,臣所论奏、所计算的利害关系并不轻,本来就不是因为有无成例而发议。如果事情确实无害,即使没有成例也可以实行;如果事情有害,即使有一百条成例也不能采用。何况《会要》这种书,是朝廷用来备查阅的,并不像编敕那样每一条都应当施行。臣只请求朝廷详细讨论此事:究竟应当遵行编敕,还是只查照《会要》办理?臣所担忧的是,文书积存在高丽,又流传到契丹,使北方人全面知道山川险要、边防利害,造成的祸患极大。即使过去曾经赐给高丽,那也是从前的过失。如今停止此事,仍然胜过继续允许购买而完全不加禁止。又有高丽人入朝,往往都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年年多次来朝,逐渐导致像上述这样的五种祸害,这些事情都没有得到朝廷的省察。臣深深担心高丽人再次前来,于是形成固定成例,所以必须再三论奏。何况这次高丽人已经出发,已无法施行,请求圣上裁决。
贴黄:今来朝防,止为髙丽巳曾赐予此书,复许接续收买。譬编敕禁以熟铁与人使交易,岂是外国都未有熟铁耶?谓其已有,反不复禁,此大不可也。缴进免五谷力胜税钱议劄子【前连元祐七年十一月劄子】元祐八年三月十三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劄子奏:臣闻应天以实,不以文;动民以行,不以言。去嵗扈从南郊,亲见百姓父老瞻望圣顔,欢呼鼓舞,或至感泣,皆云不意今日复见仁宗皇帝。臣寻与范祖禹具奏其状矣。窃揆圣心,必有下酌民言,上继祖武之意。兼奉圣防,催促祖禹所编仁宗故事,寻以上进讫。臣愚窃谓陛下既欲祖述仁庙,即须行其实事,乃可动民。去嵗十一月七日,曾奏乞放免五谷力胜税钱,葢谓此事出于天圣附令,乃仁宗一代盛徳之事,入人至深,及物至广。望陛下主张决事,寻防降付三省,遂送戸部下转运司相度,必无行理。谨昩万死,再录前来劄子缴连进呈。伏愿圣慈特赐详览,若谓所捐者小,所济者大,可以追复仁宗圣政,慰答民心,即乞只作圣意批出施行;若谓不然,即乞留中更不降出,免烦勘当取进止。贴黄臣所乞放免五谷力胜税钱万一上合圣意有可施行欲乞内出指挥大意若曰祖宗旧法本不收五谷力胜税钱近乃着令许依例收税是致商贾无利有无不通丰年则谷贱伤农凶年则遂成饥馑宜令今后不问有无旧例并不得收五谷力胜税钱仍于课内除豁此一项臣昩死以闻无任战汗待罪之至上圆丘合祭六议劄子元祐八年三月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劄子奏:臣伏见九月二十二日诏书节文,俟郊礼毕,集官详议祠皇地祗事及郊祀之嵗庙飨典礼,闻奏者。臣恭覩陛下近者至日亲祀郊庙神祗,飨答实防休应。然则圆丘合祭,允当天地之心,不宜复有改更。臣窃惟议者欲变祖宗之旧,圆丘祀天而不祀地,不过以谓冬至祀天于南郊,阳时阳位也;夏至祀地于北郊,隂时隂位也。以类求神,则阳时阳位不可以求隂也。是大不然。冬至南郊既祀上帝,则天地百神莫不从也。古者秋分夕月于西郊,亦可谓隂位矣。至于从祀上帝,则以冬至而祀月于南郊,议者不以为疑。今皇地祗亦从上帝而合祭于圆丘,独以为不可,则过矣。《书》曰:「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徧于羣神。」舜之受禅也,自上帝、六宗、山川、羣神,莫不毕告,而独不告地祗,岂有此理哉?武王克商,庚戌柴望,柴祭上帝也,望祭山川也。一日之间,自上帝而及山川,必无南北郊之别也,而独略地祗,岂有此理哉?臣以知古者祀上帝则并祀地祗矣。何以明之?《诗》之序曰:「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也。」此乃合祭天地,经之明文,而説者乃以比之《丰年》秋冬报也。曰秋冬各报,而皆歌《丰年》,则天地各祀,而皆歌《昊天有成命》也。是大不然。《丰年》之诗曰:「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髙廪,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歌于秋可也,歌于冬亦可也。《昊天有成命》之诗曰:「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宻于缉熙单厥心,肆其靖之。」终篇言天而不及地,颂所以告神明也,未有歌其所不祭,祭其所不歌也。今祭地于北郊,歌天而不歌地,岂有此理也?臣以此知周之世祀上帝则地祗在焉,歌天而不歌地,所以尊上帝故其序曰:「郊祀天地也。」《春秋》书不郊犹三望。《左氏传》曰:「望,郊之细也。」説者曰:「三望,太山、河、海,或曰淮、海也。又或曰分野之星及山川也。」鲁诸侯也,故郊之细及其分野山川而巳周有天下,则郊之细独不及五岳四渎乎?岳渎犹得从祀,而地祗独不得合祭乎?秦燔诗书,经籍散亡,学者各以意推类而已。王、郑、贾、服之流,未必皆得其真。臣以《诗》《书》《春秋》考之,则天地合祭久矣。议者乃谓合祭天地始于王莽,以为不足法。臣窃谓礼当论其是非,不当以人废。光武皇帝亲诛莽者也,尚采用元始合祭故事。谨按《后汉书·郊祀志》:「建武二年,初制郊兆于洛阳,为圆坛八陛,中又为重坛,天地位其上,皆南乡西上。」
译贴黄:这次朝廷下达敕令,只是因为高丽已经曾经获赐这类书籍,所以又允许继续收买。譬如编敕禁止把熟铁与外国使者交易,难道是因为外国完全没有熟铁吗?如果说他们已经拥有,反而就不再禁止,这实在是大为不妥。缴进《免五谷力胜税钱议》札子【前面连接元祐七年十一月札子】元祐八年三月十三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上札子奏道:臣听说,顺应上天要靠实际行动,不靠文辞;发动百姓要靠行动,不靠言语。去年随从皇帝到南郊,亲眼看见百姓父老仰望圣颜,欢呼舞蹈,有的甚至感动得流泪,都说没想到今天还能再次见到仁宗皇帝。臣随后便与范祖禹共同上奏说明了这种情形。臣私下揣度圣心,必定有下听民意、上继承祖宗功业的意图。又奉到圣旨,催促范祖禹编纂《仁宗故事》,不久已经进呈。臣愚昧地认为,陛下既然想要继承仁宗的事业,就必须实行仁宗的实际政事,这样才能感动百姓。去年十一月七日,臣曾上奏请求免除五谷力胜税钱,因为这件事出自天圣年间附加的法令,是仁宗一代的盛德之政,深入人心,惠及万物。希望陛下主持裁决此事,不久圣旨下发三省,随后送交户部交给转运司审量,但他们认为必定没有实行的道理。臣冒着万死之罪,再次抄录前次札子一并进呈。伏愿圣慈特意详细阅览,如果认为所捐弃的利益小,而所救济的利益大,可以恢复仁宗的圣政,慰藉并回应民心,那么请只以圣意批示施行;如果认为不是这样,那么请将此事留在宫中,不再下发,以免烦劳有关部门勘验办理,请求圣上裁决。贴黄:臣所请求免除五谷力胜税钱,如果万一符合圣意、可以施行,请求从宫中发出指挥,大意可以说:祖宗的旧法本来不收五谷力胜税钱,近来才制定法令,允许依例收税,以致商人没有利润,货物有无不能流通;丰年则谷价低贱而损害农民,凶年则最终造成饥荒。应当命令今后不论过去是否有成例,都不得收取五谷力胜税钱,并且在赋税收入中删去这一项。臣冒死将此事奏闻,惶恐战栗、等待治罪。《上圆丘合祭六议》札子 元祐八年三月某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上札子奏道:臣恭敬地看见九月二十二日诏书的条文说,等郊祀礼仪结束后,召集官员详细讨论祭祀皇地祇的事情,以及举行郊祀的年份祭祀宗庙的典礼,具文上奏。臣恭敬地看到陛下近来在冬至亲自祭祀郊庙神祇,实际上是享受并报答了上天显著的祥瑞。既然如此,圆丘合祭天地确实符合天地之心,不应再有所改变。臣私下认为,议论者想改变祖宗旧制,主张圆丘只祭天而不祭地,不过是认为冬至在南郊祭天,是阳气之时、阳气之位;夏至在北郊祭地,是阴气之时、阴气之位。按照同类相求的道理,阳气之时、阳气之位就不可以求祭阴神。这完全不对。冬至在南郊祭祀上帝,天地百神没有不随从的。古代秋分在西郊夜间祭月,也可以说是阴位。至于随从祭祀上帝,冬至却在南郊祭月,议论者并不认为可疑。如今皇地祇也随从上帝在圆丘合祭,唯独认为不可以,这就错得太过分了。《尚书》说:“于是祭祀上帝,精诚祭祀六宗,遥祭山川,遍祭群神。”舜接受禅让时,从上帝、六宗、山川到群神,没有不全部告祭的,唯独不告祭地祇,哪有这样的道理?周武王灭商,庚戌日燔柴祭告上天、遥祭山川;燔柴是祭祀上帝,遥望而祭是祭祀山川。在一天之内,从上帝直到山川,必定没有南郊、北郊的区别,却唯独略去地祇,哪有这样的道理?臣因此知道,古代祭祀上帝时也一并祭祀地祇。凭什么可以证明呢?《诗经》的序说:“《昊天有成命》,是祭祀天地的诗。”这就是合祭天地的经典明文,可是解释者却把它比作《丰年》诗所说的秋冬报祭。他们说,秋、冬各自报祭,却都歌咏《丰年》,那么天地各自祭祀,却都歌咏《昊天有成命》。这完全不对。《丰年》诗说:“丰收之年,黍稷很多,也有高大的粮仓,储存亿万以及秭数的粮食。酿成酒和甜酒,恭敬地献给祖先,使各种礼仪都得到和洽,降下的福禄非常多。”秋天歌咏可以,冬天歌咏也可以。《昊天有成命》诗说:“上天已经颁成命令,文王、武王承受了它。成王不敢安逸,早晚建立并完成上天的命令,深厚而精密,继续光明地竭尽他的心力,于是使天下安定。”全篇说天而没有涉及地,这是颂诗用来告祭神明的诗,从来没有歌咏没有祭祀的神灵、祭祀没有歌咏的神灵。如今在北郊祭地,却歌咏天而不歌咏地,哪有这样的道理?臣由此知道,周代祭祀上帝时地祇就在其中;歌咏天而不歌咏地,是为了尊崇上帝,所以《诗序》说“是祭祀天地”。《春秋》记载没有举行郊祭却举行三望。《左氏传》说:“三望,是郊祭中较小的祭礼。”解释者说:“三望,是泰山、黄河、大海;有人说是淮水和大海;又有人说是分野的星辰以及山川。”鲁国只是诸侯,所以郊祭中较小的祭礼只涉及本国分野的山川。周朝拥有天下,难道郊祭中较小的祭礼反而不涉及五岳四渎吗?山岳河渎尚且能够从祀,地祇独独不能合祭吗?秦朝焚烧《诗》《书》,经籍散失,学者只能按照自己的意思类推罢了。王、郑、贾、服这一类学者,未必都能得到真实含义。臣依据《诗》《书》《春秋》考察,天地合祭已经实行很久了。议论者却说合祭天地始于王莽,认为不足以效法。臣私下认为,礼制应当讨论它的是非,不应因为施行者是谁而废弃礼制。汉光武帝亲自诛杀王莽,尚且采用元始年间合祭天地的旧例。臣谨按《后汉书·郊祀志》记载:“建武二年,开始在洛阳制定郊祀坛兆,筑八级圆坛,中间又筑重坛,天地神位设在坛上,都面向南方,以西为上。”
此则汉世合祭天地之明验也。又按《水经注》:「伊水东北至洛阳县圆丘东,大魏郊天之所,凖汉故事,为圆坛八陛,中又为重坛,天地位其上。」此则魏世合祭天地之明验也。唐睿宗将有事于南郊,贾曾议曰:「有虞氏褅黄帝而郊喾,夏后氏禘黄帝而郊鲧。郊之与庙,皆有褅褅于庙,则祖宗合食于太祖;禘于郊,则地祗羣望皆合于圆丘,以始祖配享。葢有事祭非常祀也。」《三辅故事》:「祭于圆丘,上帝后土位皆南面。」则汉尝合祭矣。时褚无量、郭山恽等皆以曾言为然。明皇天寳元年二月敕曰:「凡所祠享,必在躬亲。朕不亲祭,礼将有阙。其皇地祗宜如南郊合祭。」是月二十日,合祭天地于南郊。自后有事于圆丘,皆合祭。此则唐世合祭天地之明验也。今议者欲冬至祀天,夏至祀地,葢以为用《周礼》也。臣请言《周礼》与今礼之别:古者一嵗祀天者三,明堂飨帝者一,四时迎气者五,祭地者二,飨宗庙者四,凡此十五者,皆天子亲祭也。而又朝日、夕月、四望、山川、社稷、五祀及羣小祀之类,亦皆亲祭。此《周礼》也。太祖皇帝受天眷命,肇造宋室,建隆初郊,先飨宗庙,并祀天地。自真宗以来,三嵗一郊,必先有事景灵徧。飨太庙,乃祀天地,此国朝之礼也。夫周之礼,亲祭如彼其多,而嵗行之,不以为难;今之礼,亲祭如此其少,而三嵗一行,不以为易。其故何也?古者天子出入,仪物不繁,兵卫甚简,用财有节,而宗庙在大门之内。朝诸侯,出爵赏,必于太庙,不止时祭而已。天子所治不过王畿千里,唯以齐祭礼乐为政事,能守此则天下服矣。是故嵗嵗行之,率以为常。至于后世,海内为一,四方万里,皆聴命于上,几务之繁,亿万倍于古,日力有不能给。自秦汉以来,天子仪物日以滋多,有加无损,以至于今,非复如古之简易也。今所行皆非周礼:三年一郊,非周礼也;先郊二日而告原庙,一日而祭太庙,非周礼也;郊而肆赦,非周礼也;优赏诸军,非周礼也;自后妃以下至文武官皆得防补亲属,非周礼也;自宰相宗室以下至百官皆有赐赉,非周礼也。此皆不改,而独于地祗则曰周礼,不当祭于圆丘,此何义也?议者必曰:今之寒暑与古无异,而宣王薄伐玁狁,六月出师,则夏至之日何为不可祭乎?臣将应之曰:舜一嵗而廵四岳,五月方暑而南至衡山,十一月方寒而北至常山,亦今之寒暑也。后世人主能行之乎?周所以十二嵗一廵者,唯不能如舜也。夫周已不能行舜之礼,而谓今可以行周之礼乎?天之寒暑虽同,而礼之繁简则异,是以有虞氏之礼,夏商有所不能行;夏商之礼,周有所不能用,时不同故也。宣王以六月出师,驱逐玁狁,葢非得巳,且吉父为将,王不亲行也。今欲定一代之礼,为三嵗常行之法,岂可以六月出师为比乎?议者必又曰:夏至不能行礼,则遣官摄祭祀,亦有故事,此非臣之所知也。周礼大宗伯,若王不与,则摄位。郑氏注曰:王有故则代行其祭事。贾公彦疏曰:有故谓王有疾及哀惨皆是也。然则摄事非安吉之礼也。后世人主不能嵗嵗亲祭,故命有司。行事其所从来久矣。若亲郊之嵗,遣官摄事,是无故而用有故之礼也。议者必又曰:省去繁文末节,则一嵗可以再郊。臣将应之曰:古者以亲郊为常理,故无繁文;今世以亲郊为大礼,则繁文有不能省也。若帷城幔屋,盛夏则有风▯之虞。陛下自宫入庙,出郊冠通天,乗大辂,日中而舍,百官卫兵暴露于道,铠甲具装,人马喘汗,皆非夏至所能堪也。王者父事天,母事地,不可偏也。事天则备,事地则简,是于父母有隆杀也,岂得以为繁文末节而一切欲省去乎?国家养兵异于前世,自唐之时,未有军赏,犹不能嵗嵗亲祠。天子出郊,兵卫不可简省。大辂一动,必有赏给。今三年一郊,倾竭帑藏,犹恐不足,郊赉之外,岂可复加?若一年再赏,国力将何以给?分而与之,人情岂不失望?议者必又曰:三年一祀天,又三年一祭地,此又非臣之所知也。三年一郊已为疏阔,若独祭地而不祭天,是因事地而愈防于事天。自古未有六年一祀天者。如此则典礼愈坏,欲复古而背古益逺,神祗必不顾飨,非所以为礼也。议者必又曰:当郊之嵗,以十月神州之祭易夏至方泽之祀,则可以免方暑举事之患。此又非臣之所知也。夫所以议此者,为欲举从周礼也。今以十月易夏至,以神州代方泽,不知此周礼之经耶?抑变礼之权也?若变礼从权而可,则合祭圆丘何独不可?十月亲祭地,十一月亲祭天,先地后天,古无是礼,而一嵗再郊,军国劳费之患尚未免也。
译这就是汉代合祭天地的明证。又按《水经注》记载:“伊水向东北流到洛阳县圆丘东面,这里是大魏郊祀上天的地方,依照汉代旧例,筑八级圆坛,中间又筑重坛,天地神位设在坛上。”这就是魏代合祭天地的明证。唐睿宗将要在南郊举行祭祀,贾曾议论说:“有虞氏在太庙祭祀黄帝、在郊外祭祀帝喾;夏后氏在太庙祭祀黄帝、在郊外祭祀鲧。郊祭和宗庙祭祀,都有禘祭;在宗庙举行禘祭,就是祖宗在太祖庙合食;在郊外举行禘祭,就是地祇和群望都在圆丘合祭,以始祖配享。大概有事祭是不同于常祭的祭祀。”《三辅故事》说:“在圆丘祭祀,上帝和后土的神位都面向南方。”这样看来,汉代曾经合祭天地。当时褚无量、郭山恽等人都认为贾曾说得对。唐明皇天宝元年二月下敕说:“凡是祭祀享献,都必须亲自参加。朕不亲自祭祀,礼仪将有缺失。皇地祇应当像南郊一样合祭。”这一月二十日,在南郊合祭天地。从此以后在圆丘举行有事祭,都合祭天地。这就是唐代合祭天地的明证。如今议论者想要冬至祭天、夏至祭地,大概认为这是采用《周礼》。臣请说明《周礼》和现在礼制的区别:古代一年祭天三次,在明堂祭祀上帝一次,四时迎气五次,祭地两次,祭祀宗庙四次,这十五次祭祀,都是天子亲自举行的。此外,朝日、夕月、四望、山川、社稷、五祀以及各种小祭祀之类,也都由天子亲自举行。这就是《周礼》。太祖皇帝承受上天眷顾和命令,开始建立宋朝;建隆初年举行郊祭,先享祭宗庙,同时祭祀天地。自真宗以来,每三年举行一次郊祭,必定先在景灵宫举行有事祭,遍祭并享礼太庙,然后才祭祀天地。这就是本朝的礼制。周代的礼制,亲自祭祀竟然那么多,而且每年举行,并不认为困难;现在的礼制,亲自祭祀如此之少,却三年举行一次,也不认为容易。这是什么缘故呢?古代天子出入,仪仗物品不繁多,兵卫很少,使用财物有节制,而且宗庙在宫门以内。朝见诸侯、颁发爵位赏赐,一定在太庙举行,并不只是按时祭祀而已。天子所治理的不过是方圆千里的王畿,只把整齐祭祀、礼乐作为政务,能够守住这些,天下就会服从。因此年年举行,逐渐成为常规。到了后世,四海统一,四方万里都听命于皇帝,政务繁杂,比古代多亿万倍,一天的精力也不能应付。自秦汉以来,天子的仪仗器物日益增多,只增加而没有减少,以至于今天,已经不像古代那样简便了。如今施行的礼制都不是《周礼》:三年举行一次郊祭,不是《周礼》;郊祭前两天先到原庙告祭,前一天再祭祀太庙,不是《周礼》;举行郊祭后大赦天下,不是《周礼》;优厚赏赐各军,不是《周礼》;从后妃以下直到文武百官都可以荫补亲属,不是《周礼》;从宰相、宗室以下直到百官都有赏赐,不是《周礼》。这些都不改变,却唯独对地祇说要遵循《周礼》,不应在圆丘祭祀,这是什么道理?议论者一定会说:如今的寒暑与古代没有不同,而周宣王六月出兵征伐玁狁,那么夏至这一天为什么不能祭祀呢?臣将回答说:舜一年巡行四岳,五月天气正热时向南到衡山,十一月天气正寒时向北到常山,这也是今天的寒暑。后世的君主能够这样做吗?周代之所以十二年巡行一次,只是因为不能像舜那样。周代已经不能实行舜的礼制,却说如今可以实行周代的礼制吗?上天的寒暑虽然相同,但礼制的繁简却不同,所以有虞氏的礼制,夏商不能完全实行;夏商的礼制,周代也不能采用,是因为时代不同。周宣王六月出兵驱逐玁狁,大概是不得已,而且以尹吉甫为将,周王并没有亲自出征。如今想制定一代的礼制,作为三年一次经常施行的制度,难道可以拿六月出兵来相比吗?议论者一定又会说:夏至不能举行礼仪,那么派遣官员代行祭祀,也有先例,这不是臣所知道的。周礼规定,大宗伯,如果周王不参加,就由人代替其位。郑氏注说:周王有故,就代替他举行祭祀。贾公彦疏说:所谓有故,是指君王生病以及遭逢丧事,这些都包括在内。既然如此,代行祭祀并不是安稳吉祥时所用的礼制。后世君主不能年年亲自祭祀,所以命令有关官员代行,实行这种做法由来已久。如果在亲自举行郊祭的年份却派遣官员代行,就是无故而采用有故时的礼制。议论者一定又会说:省去繁琐的文饰和末节,一年就可以举行两次郊祭。臣将回答说:古代以亲自举行郊祭为常规,所以没有繁琐文饰;如今把亲自举行郊祭当作大礼,所以繁琐礼节有不能省略的地方。至于帷帐、城幕、屋舍,盛夏会有风雨侵袭的忧患。陛下从宫中进入宗庙,出郊时戴通天冠,乘大辂,在正午停驻,百官和卫兵暴露在道路上,铠甲装备齐全,人马喘息流汗,这些都不是夏至时所能承受的。君王以事奉父亲的礼仪事奉上天,以事奉母亲的礼仪事奉大地,不可以有所偏废。事奉上天完备,事奉大地简略,这是对父母有厚薄之分,难道可以认为是繁琐末节而一概删去吗?国家养兵不同于前代,即使在唐代没有军队赏赐,仍然不能年年亲自祭祀。天子出郊,兵卫不能简省。大辂一旦出动,必定要有赏赐。如今三年举行一次郊祭,已经竭尽国库,还担心不够;除了郊祭时的赏赐,哪里还能再增加?如果一年赏赐两次,国力将靠什么供给?分开赏赐,难道人情不会失望吗?议论者一定又会说:三年祭天一次,又三年祭地一次,这也不是臣所知道的。三年一次郊祭已经很疏阔了,如果只祭地而不祭天,就是因为重视祭地而更加疏忽祭天。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六年才祭天一次的。这样一来,典礼会更加败坏,想要恢复古制却更加背离古制,神祇一定不会来享用祭祀,这不是合乎礼制的做法。议论者一定又会说:在举行郊祭的年份,用十月祭祀神州来替代夏至在方泽的祭祀,就可以免除盛暑举行大礼的祸患。这也不是臣所知道的。之所以议论这件事,是因为想要依从《周礼》。如今用十月替代夏至,用神州替代方泽,不知这究竟是《周礼》的正经规定,还是变通礼制的权宜之法?如果变通礼制、采用权宜可以,那么合祭圆丘为什么偏偏不可以?十月亲自祭地,十一月亲自祭天,先祭地后祭天,古代没有这样的礼制,而且一年举行两次郊祭,军队和国家劳费的祸患仍然不能免除。
议者必又曰:当郊之嵗,以夏至祀地祗于方泽,上不亲郊而通爟火,天子于禁中望祀。此又非臣之所知也。书之望秩,周礼之四望,春秋之三望,皆谓山川在境内而不在四郊者,故逺望而祭也。今所在之处,俛则见地,而云望祭,是为京师不见地乎?此六议者,合祭可不之决也。夫汉之郊礼,尤与古戾,唐亦不能如古,本朝祖宗钦崇祭祀,儒臣礼官讲求损益,非不知圆丘方泽皆亲祭之为是也。葢以时不可行,是故参酌古今,上合典礼,下合时宜,较其所得,已多于汉唐矣。天地宗庙之祭,皆当嵗徧,今不能嵗徧,是故徧于三年。当郊之嵗,又不能于一嵗之中再举大礼,是故徧于三日。此皆因时制宜,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今并祀不失亲祭,而北郊则必不能亲徃,二者孰为重乎?若一年再郊,而遣官摄事,是长不亲事地也。三年间郊,当行郊地之嵗,而暑▯不可亲行,遣官摄事,则是天地皆不亲祭也。夫分祀天地,决非今世之所能行。议者不过欲于当郊之嵗,祀天地宗庙,分而为三耳。分而为三,有三不可:夏至之日,不可以动大众举大礼一也;军赏不可复加二也;自有国以来,天地宗庙唯飨此祭,累圣相承,唯用此礼,此乃神祗所歆,祖宗所安,不可轻动,动之则有吉凶祸福,不可不虑三也。凡此三者,臣熟计之,无一可行之理。伏请从旧为便。昔西汉之衰,元帝纳贡禹之言,毁宗庙;成帝用丞相衡之议,改郊位,皆有殃咎,着于史防。徃鉴甚明,可为寒心。伏望陛下详览臣此章,则知合祭天地乃是古今正礼,本非权宜,不独初郊之嵗所当施行,实为无穷不刋之典。愿陛下谨守太祖建隆、神宗熙宁之礼,无更改易郊祀庙飨,以敉宁上下神祗。仍乞下臣此章,付有司集议,如有异论,即须画一解破臣所陈六议,使皆屈伏。上合周礼,下不为当今军国之患,不可固执更不论当今可与不可施行。所贵严祀大典,蚤以时定。取进止。贴黄:唐制,将有事于南郊,则先朝献太清宫,朝享太庙。亦如今礼,先二日告原庙,先一日享太庙。然议者或亦以为非三代之礼。臣谨按:武王克商,丁未祀周庙,庚戌柴望,相去三日,则先庙后郊,亦三代之礼也。请诘难圆丘六议劄子元祐八年三月二十二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劄子奏:臣近奏论圆丘合祭天地,非独适时之宜,亦自然上合三代六经,为万世不刋之典。然臣不敢必以为是,故发六议以开异同之端。欲望圣防,行下令议者与臣反覆诘难,尽此六议之是非,而取其通者,则其论可得而定也。今奉圣防,但云令集议官集议,闻奏。窃虑议者各伸其意,不相诘难,则是非可否终莫之决。虽圣明必有所择,而人各自为一议,但欲遂其前説,岂圣朝考礼之本意哉?臣今欲乞集议之日,若所见不同,即须画一难臣六议,明着可否之状,不得但持一説,不相诘难。臣非敢自是而求胜也,葢欲从长而取通也。若议不通,敢不废前説,以从众论。取进止。乞改居丧婚娶条状元祐八年三月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状奏:臣伏见元祐五年秋颁条贯,诸民庶之家祖父母父母老疾【谓于法应赎者】无人供侍子孙居丧者,聴尊长自陈验实婚娶。右臣伏以人子居父母丧,不得嫁娶,人伦之正,王道之本也。孟子论礼色之轻重,不以所重徇所轻。丧三年为二十五月,使嫁娶有二十五月之迟,此色之轻者也。释丧而婚防,邻于禽犊,此礼之重者也。先王之政,亦有适时从宜者矣。然不立居丧嫁娶之法者,所害大也。近世始立女居父母丧及夫丧而贫乏不能自存,并聴百日外嫁娶之法,既已害礼伤教矣。然犹或可以从权而冒行者,以女弱不能自立,恐有流落不虞之患也。今又使男子为之,此何义也哉?男年至于可娶,虽无兼侍,亦足以养父母矣。今使之释丧而婚防,是直使民以色废礼耳,岂不过甚矣哉?《春秋》礼经记礼之变,必曰自某人始。使秉直笔者书曰:“男子居父母丧得娶妻,自元祐始。”岂不为当世之病乎?臣谨按此法,本因邛州官吏妄有起请,当时法官有失考论,便为立法。臣备位秩宗,前日又因迩英进读论及此事,不敢不奏。伏望圣慈特降指挥,削去上条,稍正礼俗。谨录奏闻,伏▯勅防。
东坡全集巻六十三
译议论者一定又会说:在举行郊祭的年份,夏至在方泽祭祀地祇,皇帝不亲自到郊外,而是传递烽火,天子在宫禁之中遥望祭祀。这也不是臣所知道的。《尚书》所说的望秩、《周礼》所说的四望、《春秋》所说的三望,都指山川在国境之内而不在四郊,所以远远望见而祭祀。如今所在之处,低头就能看见大地,却说要望祭,难道是京师看不见大地吗?这六条议论,正是决定应不应合祭的关键。汉代的郊祀礼尤其违背古制,唐代也不能像古代那样施行;本朝祖宗恭敬崇尚祭祀,儒臣和礼官讲求增减损益,并不是不知道圆丘、方泽都由皇帝亲自祭祀是正确的。大概是因为时代条件不能实行,所以斟酌古今,使上面合乎典礼,下面合乎时宜;比较所得,已经比汉唐多了。天地和宗庙的祭祀,都应当每年遍行,如今不能每年遍行,所以三年遍行一次。在举行郊祭的年份,又不能在一年之内举行两次大礼,所以分在三天举行。这些都是因时制宜,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不能改变。如今合并祭祀并没有失去亲自祭祀,而北郊则必定不能亲自前往,这两者哪一个更重要呢?如果一年举行两次郊祭,却派官员代行,那就会长期不亲自祭祀大地。三年一次的郊祭中,到了应当祭地的年份,如果暑热和雨水使皇帝不能亲自前往,便派官员代行,这就会使天地都不能由皇帝亲自祭祀。分别祭祀天地,绝不是当今时代所能实行的。议论者不过是想在举行郊祭的年份,把天地和宗庙的祭祀分成三次罢了。分成三次有三条不可行之处:夏至这一天不可以发动大众、举行大礼,这是第一条;军队的赏赐不能再增加,这是第二条;自建国以来,天地和宗庙只享用这种祭祀,历代圣主相承,只采用这一礼制,这是神祇所享用、祖宗所安定的礼制,不可以轻易改变;一旦改变,就会关系到吉凶祸福,不能不加考虑,这是第三条。这三件事,臣仔细谋划,没有一件有可行的道理。伏请依从旧制为宜。从前西汉衰落时,汉元帝采纳贡禹的意见,毁坏宗庙;汉成帝采用丞相匡衡的议论,改变郊祀神位,都招致灾祸,清楚地记载在史书中。过去的鉴戒非常明白,足以使人寒心。伏望陛下详细阅览臣这篇奏章,就知道合祭天地是古今正确的礼制,本来不是权宜之计,不只是初次举行郊祭的年份应当施行,实在是永远不可废弃的典制。愿陛下谨慎守住太祖建隆、神宗熙宁的礼制,不要更改郊祀、宗庙享祭,以安定上下神祇。仍请求将臣这篇奏章下发,交给有关部门召集议论;如果有不同意见,就必须逐条驳难臣所陈述的六条议论,使它们全部理屈词穷。上面合乎《周礼》,下面又不造成当今军国的祸患,不可以固执己见而不再讨论当今究竟能不能施行。最重要的是严肃对待祭祀大典,尽早按照时宜确定下来。请圣上裁决。贴黄:唐代制度规定,将要在南郊举行祭祀,就先到太清宫朝拜献祭,再到太庙朝享。这也像如今的礼制,先在前两天到原庙告祭,前一天享祭太庙。然而议论者有时也认为这不是三代的礼制。臣谨按:周武王灭商,丁未日祭祀周庙,庚戌日燔柴遥望祭祀天地,两者相隔三天;这样先祭宗庙、后祭郊天,也是三代的礼制。《请诘难圆丘六议》札子 元祐八年三月二十二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上札子奏道:臣近来上奏论述圆丘合祭天地,不仅适合时代的需要,也自然上合三代和六经,是万世不可废弃的典制。然而臣不敢断定自己的意见一定正确,所以提出六条议论,以开启不同意见的讨论。希望圣旨下达,让议论者与臣反复辩难,把这六条议论的是非都讨论清楚,取其中通达合理的意见,这样才能决定论说。如今奉到圣旨,只说命令集议官召集议论、具文上奏。臣私下担心,议论者各自伸张自己的意见,却不相互辩难,那么是非和可否最终仍然无法决定。即使圣明的陛下必定有所取舍,而群臣各自提出一套议论,只想使自己先前的说法得以实现,难道是圣朝考订礼制的本意吗?臣现在请求,在召集议论的日子,如果所见不同,就必须逐条驳难臣的六条议论,明确写出可行或不可行的情况,不得只是坚持一说而不相互辩难。臣并不是敢于自以为是、求取胜利,只是想取长补短,选择通达合理的意见。如果议论不能成立,臣岂敢不废弃先前的说法,听从众人的意见?请圣上裁决。《请求修改居丧婚娶条文状》元祐八年三月某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上状奏道:臣恭敬地看到,元祐五年秋天颁布的条文规定:各民庶人家中,祖父母、父母年老有病【指依法应当赎免的人】而没有人供养侍奉,子孙正在服丧的,听任尊长自己陈述,查验属实后可以婚娶。臣私下认为,子女为父母服丧,不得嫁娶,这是人伦的正道,是王道的根本。孟子论述礼与男女情欲的轻重,不会因重视的事情而迁就轻视的事情。服丧三年实际是二十五月,使嫁娶延迟二十五月,这是男女情欲中较轻的事情;解除丧服便立即婚配,接近禽兽交配,这是礼制中较重的事情。先王的政事,也有适应时势、顺从实际需要的做法。然而不制定服丧期间嫁娶的法令,所造成的危害很大。近世才开始制定女子服父母丧以及服丈夫丧而贫困不能自存的,可以在百日以后嫁娶的法令,这已经损害礼制、伤害教化了。但有时还可以作为权宜而冒险实行,是因为女子柔弱不能自立,恐怕有流离失所和意外祸患。如今又让男子这样做,这是什么道理呢?男子到了可以娶妻的年龄,即使没有兼顾侍奉双亲,也足以供养父母了。如今让他解除丧服便婚娶,这简直是让百姓因为男女情欲而废弃礼制,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春秋》的礼经记载礼制的变更,必定说是从某人开始。如果执掌正直史笔的人写道:“男子服父母丧而得以娶妻,从元祐年间开始。”这难道不会成为当世的弊病吗?臣谨按,这项法令本来是因为邛州官吏妄自提出请求,当时法官失于考察论定,便制定成法。臣忝居秩宗之职,前些日子又因在迩英殿进读时谈到此事,不敢不上奏。伏望圣慈特意下达指挥,删去上面的条文,稍稍端正礼俗。谨将此事抄录奏闻,恭候敕旨。《东坡全集》卷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六十四宋蘓轼撰奏议一十首奏马澈不当屏出学状元祐八年四月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状奏:准太学条,三学生凡有进献文字及书启贽有位,并先经长贰看详可否,违者出学。右本部看详,诸色人茍有所见公私利害,皆得进状,许直于所属官司投下,即无更令官吏看详可否,方得投进之文,所以达聪明,防壅蔽,古今不易之道也。本因国子监生员,独縁本监起请,遂立上条,曲生防禁。至于投献书启文字,求知公卿,此正举人常事,今乃使本监长贰先行看详,违者皆屏出学。若论列朝政得失,使其言当理,固人主所欲闻也;若不当理,亦人主所当容也。今乃先令有司看详去取,甚非子产不毁乡校、魏相去副封之意也。去年九月内,太学内舍生马澈进状论礼部韵畧有疎畧未尽事件,防朝廷送下本部。谨按澈所论文指雅驯,考验经史,皆有援据,此乃内舍生员之优者,教养之官所当爱惜,而其所论亦当下有司详议增损施行。本部寻下本监勘当,准囘申巳,于十二月内检举上条,其马澈已屏出学,以此显见上条无益有害。欲乞朝廷详酌,特与删除不行,仍乞依旧令马澈充内舍生,其所进状乞行下有司看详,如有可采,乞赐施行。谨録奏闻,伏候敕防。乞校正陆贽奏议上进劄子元祐八年五月七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同吕希哲、吴安诗、丰稷、赵彦若、范祖禹、顾临劄子奏:臣等猥以空疎备员讲读,圣明天纵,学问日新。臣等才有限而道无穷,心欲言而口不逮,以此自愧,莫知所为。窃谓人臣之纳忠,譬如医者之用药,药虽进于医手,方多传于古人。若已经效于世间,不必皆从于巳出。伏见唐宰相陆贽,才本王佐,学为帝师,论深切于事情,言不离于道徳智如子房而文则过,辩如贾谊而术不疎。上以格君心之非,下以通天下之志。三代以还,一人而巳。但其不幸,仕不遇时。徳宗以苛刻为能,而贽谏之以忠厚;徳宗以猜疑为术,而贽劝之以推诚;徳宗好用兵,而贽以消兵为先;徳宗好聚财,而贽以散财为急。至于用人听言之法,治边驭将之方,罪巳以收人心,改过以应天道,去小人以除民患,惜名器以待有功。如此之流,未易悉数。可谓进苦口之药石,鍼害身之膏肓。使徳宗尽用其言,则贞观可得而复。臣等每退自西閤,即私相告言,以陛下圣明,必喜贽议论。但使圣贤之相契,即如臣主之同时。昔冯唐论颇牧之贤,则汉文为之太息;魏相条鼂董之对,则孝宣以致中兴。若陛下能自得师,莫若近取诸贽。夫六经、三史、诸子百家,非无可观,皆足为治。但圣言幽逺,末学支离,譬如山海之崇深,难以一二而推择。如贽之论,开巻了然,聚古今之精英,实治乱之▯鉴。臣等欲取其奏议,稍加校正缮写进呈,愿陛下置之坐隅,如见贽面,反覆熟读,如与贽言,必能发圣性之髙明,成治功于嵗月。臣等不胜区区之意,取进止。辨黄庆基弹劾劄子元祐八年五月十九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劄子奏:臣自少年从仕以来,以刚褊疾恶、尽言孤立为累朝人主所知,然亦以此见疾于羣小,其来乆矣。自熈宁元丰间,为李定、舒亶辈所谗;及元祐以来,朱光庭、赵挺之、贾易之流,皆以诽谤之罪诬臣,前后相传,专用此术,朝廷上下所共明知。然小人非此无以深入臣罪,故其计须至出此。今者又闻台官黄庆基复祖述李定、朱光庭、贾易等旧说,亦以此诬臣,并言臣有妄用颍州官钱、失入尹真死罪及强买姓曹人田等。虽知朝廷巳察其奸,罢黜其人矣,然其间有关臣子之大节者,于义不可不辨,谨具画一如左一:臣先任中书舍人日,适值朝廷窜逐大奸数人,所行告词皆是元降词头所述罪状,非臣私意所敢增损。内吕惠卿自前执政责授散官安置,诛罚至重。当时防朝防节録台谏所言惠卿罪恶,降下既是词头所有,则臣安敢减落?然臣子之意,以为事涉先朝,不无所忌,故特于告词内分别解说,令天下晓然知是惠卿之奸,而非先朝盛徳之累。至于窜逐之意,则巳见于先朝,其畧曰:“先皇帝求贤若不及,从善如转圜。始以帝尧之心,姑试伯鲧;终然孔子之圣,不信宰予。发其宿奸,谪之辅郡,尚疑改过,稍畀重权。复陈罔上之言,继有砀山之贬,反覆教戒,恶心不悛,躁轻矫诬。徳音犹在,臣之愚意,以谓古今如鲧为尧之大臣而不害尧之仁,宰予为孔子髙弟而不害孔子之圣。又况再加贬黜,深恶其人,皆先朝本意,则臣区区之忠,盖自谓无负矣。”今庆基乃反指以为诽谤,指斥不亦矫诬之甚乎?其余所言李之纯、苏颂、刘谊、唐义问等告词,皆是庆基文致附防以成臣罪。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六十四,宋苏轼撰,奏议十首 《奏马澈不当屏出学状》元祐八年四月某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上状奏道:依据太学条令,太学生凡是进献文章以及向有官位者递交书信、名帖,都必须先经过太学长官和副长官审看,判断是否可行;违犯者逐出学校。本部审看认为,各类人如果对公事、私事的利害有所见解,都可以进呈状文,允许直接向所属官司投递,不必再让官吏审看是否可行后才准许投进,这正是使上级明察、避免闭塞蒙蔽的办法,是古今不变的原则。原本因为国子监学生才特别如此,后来只是由于本监提出请求,便制定了上面的条文,曲意设置禁令。至于投献书信、文章以求公卿知遇,这是举人的常事,如今却让本监长官和副长官先行审看,违犯者一律逐出学校。如果议论朝政得失,言论合乎道理,固然是君主希望听到的;即使不合道理,也是君主应当容纳的。如今却先让有关部门审看取舍,这很不符合子产不毁乡校、魏相去除副封的意思。去年九月,太学内舍生马澈上状,论述《礼部韵略》有疏漏不完备的事项,圣旨下发给本部。臣谨按,马澈所论的文辞雅正纯熟,考核经史,都有依据。这是内舍学生中优秀的人才,负责教育培养的官员应当爱惜他;而且他所论述的事情,也应当交给有关部门详细议论,增删后施行。本部不久把此事下发本监勘验办理,本监回报说已经在十二月检举上面那条规定,马澈也已经被逐出学校;由此明显可见,上面那条规定没有益处,反而有害。请求朝廷详细斟酌,特意删去这条规定,不再施行;仍请求依旧让马澈充任内舍生,他所进呈的状文请下发有关部门审看,如果有可采纳之处,请赐予施行。谨将此事记录奏闻,恭候敕旨。《请求校正陆贽奏议进呈》札子 元祐八年五月七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与吕希哲、吴安诗、丰稷、赵彦若、范祖禹、顾临上札子奏道:臣等才能浅陋,却蒙受任用充任讲读官;陛下圣明天赋,学问日益精进。臣等才能有限,而道理无穷,心里想说却口头表达不出来,因此深感惭愧,不知所措。臣等私下认为,臣下向君主进献忠言,就像医生使用药物;药物虽然从医生手中开出,药方却多传自古人。如果已经在世间验证有效,就不必都出自自己。臣等恭敬地看到,唐代宰相陆贽,才能本来足以辅佐君王,学问足以作帝王之师,议论深切地切合事情实际,言语不离道德;他的智慧如同张良,文章则超过张良;他的辩才如同贾谊,而谋略并不疏漏。他对上纠正君心的错误,对下沟通天下人的心志。三代以来,这样的人只有他一人。但他不幸,做官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唐德宗把苛刻当作才能,陆贽便以忠厚劝谏他;唐德宗把猜疑当作权术,陆贽便以推诚相劝;唐德宗喜欢用兵,陆贽便把消除兵乱放在首位;唐德宗喜欢聚敛财物,陆贽便把散财济民看作急务。至于用人、听取言论的方法,治理边疆、驾驭将领的方略,责备自己以收取人心,改正过失以顺应天道,去除小人以消除百姓的祸患,爱惜名位器物以等待有功之人。像这样的内容,很难全部列举。可以说,他进献的是苦口的良药,针砭的是危害身体的顽疾。假使唐德宗完全采用他的意见,贞观之治就可以恢复。臣等每次从西阁退下,便私下相互说,以陛下的圣明,一定会喜欢陆贽的议论。只要圣贤之间能够相互契合,就好像臣子和君主同时相遇一样。从前冯唐评论廉颇、李牧的贤能,汉文帝因此为之长叹;魏相分条陈述晁错、董仲舒的奏对,汉宣帝因此成就中兴。如果陛下能够自己得到一位老师,没有比就近取法陆贽更好的了。六经、三史、诸子百家,并不是没有可观之处,都足以用来治理国家;但圣人的言论深远,后世学问又支离繁杂,就像山海高大深广,难以一一推求选择。像陆贽的议论,打开书卷就能明白,汇集古今精英,实在是治乱的龟鉴。臣等想把他的奏议取来,稍加校正、誊写后进呈,希望陛下把它放在座位旁边,如同看见陆贽本人;反复熟读,如同与陆贽交谈,必定能够启发圣上的高明天性,在岁月之间成就治理功业。臣等不胜区区诚意,请圣上裁决。《辨黄庆基弹劾》札子 元祐八年五月十九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上札子奏道:臣自少年做官以来,因为刚直偏狭、嫉恶如仇、尽情进言而孤立,一直为历代君主所知;然而也因此被群小嫉恨,这种情况由来已久。熙宁、元丰年间,被李定、舒亶等人进谗;元祐以来,朱光庭、赵挺之、贾易这一类人,都以诽谤之罪诬陷臣,前后相继,专门使用这种手段,朝廷上下都共同明知。然而小人若不这样做,就无法把臣的罪名牵连得更深,所以他们的计谋必然要用这一手段。如今又听说台官黄庆基再次沿袭李定、朱光庭、贾易等人的旧说,也以此诬陷臣,并说臣有擅自使用颍州官钱、错误判定尹真死罪以及强买曹姓人田地等事。臣虽然知道朝廷已经察觉他的奸邪,罢免了这个人,但其中涉及臣子大节的事情,按道义不能不辨明,谨逐条列举如下:第一,臣先前任中书舍人时,正值朝廷放逐几个大奸,所拟行的诰词都是依据元先前下达的词头中所说的罪状,并不是臣个人意思所敢增删。其中吕惠卿由原任执政责授散官安置,所受诛罚极重。当时诏令朝廷将台谏所说的吕惠卿罪恶节录下来,下达的内容既然是词头中已有的,臣怎么敢删减?但是臣作为臣子的心意,认为此事涉及先朝,不能没有顾忌,所以特意在诰词中分别解释,使天下人明白知道这是吕惠卿的奸邪,而不是先朝盛德的拖累。至于放逐他的意思,先朝已经表明,大略说:“先皇帝求贤如同来不及,听从善言如同转动圆环。起初以帝尧的心胸,姑且试用伯鲧;最终即使有孔子的圣明,也不相信宰予。揭发他长期隐藏的奸邪,把他贬到辅郡;还疑心他能够改过,稍稍给予重要权力。他又陈述欺骗君上的言论,接着有砀山之贬;反复教导告诫,他的恶念仍不悔改,轻躁、轻薄、矫饰、诬陷。先皇帝的善言还在,臣愚昧地认为,古今之事就如同伯鲧是尧的大臣,却不损害尧的仁德;宰予是孔子的高足,却不损害孔子的圣明。何况后来再次加以贬黜,深深厌恶这个人,这些都是先朝本来的意思,那么臣微薄的忠心,自认为已经没有辜负先朝了。”如今黄庆基反而指称这是诽谤,指斥之说不是太过分、太矫饰诬陷了吗?其余所说李之纯、苏颂、刘谊、唐义问等人的诰词,都是黄庆基罗织文辞、牵强附会来构成臣的罪名。
只如其间有“劳来安集”四字,便云是厉王之乱。若一一似此罗织人言,则天下之人更不敢开口动笔矣?孔子作《孝经》曰:「如临深渊,如履薄氷。」此幽王之诗也!不知孔子诽谤指斥何人乎?此风萌于朱光庭,盛于赵挺之,而极于贾易。今庆基复宗师之,臣恐隂中之害渐不可长,非独为臣而言也。一、庆基所言,臣行陆师闵告词云:“侵渔百端,怨讟四作,亦谓之谤讪指斥。”此词元不是臣行中书案底,必自有主名可以覆验。显是当时掌诰之臣,凡有窜逐之人,皆似此罪状。其事非独臣也。所谓“侵渔怨讟”者,意亦指言师闵而巳,何名为“谤讪指斥”乎?庆基以他人之词移为臣罪,其欺罔类皆如此。一、庆基所言,臣妄用颍州官钱,此事见防尚书省勘防次,然所用皆是法外支赏,令人告捕强恶贼人及逐急将还,前知州任内公使库所少贫下行人钱物,情理如此,皆可覆验。一、庆基所言,臣强买常州宜兴县姓曹人田地,八年州县方与断还。此事元系臣任团练副使日罪废之中,托亲识投状,依条买得姓曹人一契田地。后来姓曹人却来臣处昬赖争夺,臣即时牒本路转运司令依公尽理根勘,仍便具状申尚书省。后来转运司差官勘得姓曹人招服非理昬赖,依法决讫,其田依旧合是臣为主,牒臣照防。臣愍见小民无知,意在得财,臣既备位侍从,不欲与之计较曲直,故于招服断遣之后,却许姓曹人将元价收赎,仍亦申尚书省及牒本路施行。今庆基乃言是本县断还本人,显是诬罔。今来公案见在户部,可以取索案验。一、庆基所言,臣在颍州失入尹真死罪,此事巳经刑部定夺,不是失入,却是提刑蒋之翰妄有按举,公案具在,刑部可以覆验。右臣窃料庆基所以诬臣者,非一。臣既不能尽知,又今来朝廷巳知其奸妄而罢黜其人,臣不当一一辩论。但人臣之义,以名节为重,须至上烦天听取进止。谢宣谕劄子元祐八年五月二十四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劄子奏:臣伏准今月二十二日,弟门下侍郎辙奉宣圣防,縁近来众人正相捃拾,令臣且须省事者。天慈深厚,如训子孙,委曲保全,如爱肢体,感恩之涕,不觉自零。伏念臣才短数竒,性疎少虑,半生犯患,垂老困谗,非二圣之深知,虽百死而何赎。伏见东汉孔融,才疏意广,负气不屈,是以遭路粹之寃;西晋嵇康,才多识寡,好善闇人,是以遇钟防之祸。当时为之扼腕,千古为之流涕。臣本无二子之长,而兼有昔人之短,若非陛下至公而行之以恕,至仁而照之以明察,消长之徃来,辩利害于疑似,则臣已下从二子游乆矣,岂复有今日哉?谨当奉以周旋,不敢失坠,便须刻骨,岂独书绅?庶全蝼蚁之躯,以报丘山之徳。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奏。奏乞增广贡举出题劄子元祐八年五月二十六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劄子奏:臣伏见元祐贡举敕,诸诗赋论题于子史书出【唯不得于老庄子出】如于经书出而不犯见试举人所治之经者,亦听【谓如引试治诗书举人即听于易春秋经传出诗赋论题,引试治易春秋举人即听于周礼礼记出诗赋论题之类】臣窃谓自来诗赋论题杂出于九经孝经论语注中,文字浩博,有可选择,乆而不穷。今详上条,止得于子史书出,所取者狭。虽听于经书出,又须不犯见试举人所治之经。如是在京试院分经引试,可以就别经出题;至如外州军只作一埸引试,即须囘避。只如子史中出,恐非经乆之法。臣今相度,欲乞诗赋论题许于九经孝经论语子史并九经论语注中杂出,更不避见试举人所治之经,但须于所给印纸题目下备録上下全文并注疏,不得漏落,则本经与非本经举人所记均一,更无可避,兼足以称朝廷待士之意。本只以工拙为去取,不以不全之文掩其所不知,以为进退于忠厚之风,不为无补。取进止。申省议读汉唐正史状元祐八年八月十九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同顾临、赵彦若状申:昨准内降宰臣吕大防劄子,奏臣每旬获侍经筵,窃见进读《五朝寳训》将欲了毕,自来多用前代正史进读,窃谓其间有不足上烦圣览者,欲乞指挥讲读官同将汉唐正史内可以进读事迹钞节成篇,遇读日进呈敷演,庶裨圣治,取进止。奉御寳批依奏。右轼等今巳钞节缮写,稍成巻秩,于将来开讲日进读,即未审与《五朝寳训》并进为复间日一读,谨具申尚书省,伏候指挥。朝辞赴定州论事状
译比如其中有“慰劳来归者,使他们安定聚集”这四个字,他便说这是在指厉王之乱。如果一一都像这样罗织别人的言语,天下人以后还敢开口、动笔吗?孔子作《孝经》说:“要像面对深渊一样谨慎,像踩着薄冰一样小心。”这是幽王时代的诗句!难道孔子是在诽谤、指斥什么人吗?这种风气萌发于朱光庭,盛行于赵挺之,到贾易时达到极点。如今黄庆基又奉他们为宗师,臣担心暗中伤人的祸害渐渐不可滋长,这不只是为了臣个人而言。第一,黄庆基所说臣撰拟陆师闵诰词,其中有“侵夺财物的事情很多,怨恨诽谤四起”,他也说这是诽谤、讥刺、指斥。这篇诰词原本不是臣在中书省经办的案底文书,必定另有署名的人可以覆核查验。显然是当时掌管诰命的臣子,对凡是被放逐的人都采用了类似的罪状。此事并不只是臣一人所为。所谓“侵夺财物、怨恨诽谤”,意思也只是指责陆师闵罢了,怎么能说成“诽谤、讥刺、指斥”呢?黄庆基把别人的文词移来当作臣的罪名,他的欺骗蒙蔽大多都像这样。第一,黄庆基所说臣擅自使用颍州官钱,此事见于尚书省正在勘验的案卷;但所用的都是法外支给的赏钱,用来悬赏告发、捕捉强盗恶贼以及追捕急切逃犯。当时任知州期间,公使库中原本缺少给贫困下等行人的钱物,事情的情理就是这样,都可以复核查验。第一,黄庆基所说臣强买常州宜兴县曹姓人的田地,过了八年州县才判决归还。此事原本发生在臣任团练副使、因罪被废居期间,臣托亲友熟人投递状文,依照条令买得曹姓人一契田地。后来曹姓人却到臣处无理抵赖、争夺,臣立即发牒给本路转运司,命令依公正之法彻底查勘,又具状申报尚书省。后来转运司派官员查勘,查得曹姓人承认自己无理抵赖,依法判决完毕;那块田地按旧法本来应当归臣所有,转运司发牒通知臣照办。臣怜悯小民无知,心意只在求取钱财;臣既然身居侍从之位,不愿与他计较曲直,所以在他认罪、判决发遣之后,反而允许曹姓人用原价赎回田地,又申报尚书省并发牒本路施行。如今黄庆基却说是本县判决归还给本人,显然是诬陷欺骗。如今案卷还在户部,可以调取案卷查验。第一,黄庆基所说臣在颍州错误判定尹真死罪,此事已经刑部裁定,并不是错误判入死罪,而是提刑蒋之翰妄自弹劾举发;案卷都在,刑部可以复核查验。以上,臣私下估计黄庆基诬陷臣的事情不止一件。臣既然不能全部知道,而且如今朝廷已经知道他的奸诈虚妄并罢免了他,臣本不应一一辩论。但作为臣子的道义,以名节为重,所以必须上烦圣听,请圣上裁决。《谢宣谕》札子 元祐八年五月二十四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上札子奏道:臣恭敬地奉到本月二十二日的诏令,弟弟门下侍郎苏辙传达圣旨说,近来众人正在相互搜罗过失,命臣暂且少管事情。圣上的慈爱深厚,如同教训子孙;委曲求全地保护臣,如同爱护自己的肢体。臣感恩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臣想到自己才能短浅、命运多舛,性情疏略、缺少谋虑,半生遭遇祸患,到了老年又困于谗言;若不是两位圣上的深切了解,即使死上一百次又拿什么赎罪呢?臣看到东汉孔融,才疏而意气宏大,凭着意气不肯屈服,所以遭到路粹的冤陷;西晋嵇康,才华很多而见识不足,喜好善事却不善于识人,所以遭遇钟会的祸害。当时的人为此扼腕叹息,千百年来的人为此流泪。臣本来没有两位前贤的长处,却兼有古人的短处;如果不是陛下极其公正而以宽恕施行,又以至仁之心明察照鉴,辨别盛衰往来的变化,辨明疑似之间的利害,那么臣早已到地下去追随这两位前贤了,哪里还会有今天?臣一定奉行圣上的训谕以周全应对,不敢失坠;这应当铭刻在骨头上,哪里只是写在衣带上而已?希望保全蝼蚁一般的性命,以报答如山如丘般的恩德。臣无限感戴上天、承荷圣恩,激切惶恐至极,谨此奏闻。《奏请扩大贡举出题范围》札子 元祐八年五月二十六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上札子奏道:臣恭敬地看到元祐贡举敕令规定:诗、赋、论的题目,可以从诸子、史书中出【唯独不得从《老子》《庄子》中出】;如果从经书中出题,但不触犯当次考试举人所学习的经书,也听任这样出题【意思是:如果考试学习《诗经》《尚书》的举人,就可以从《周易》《春秋》经传中出诗、赋、论题目;考试学习《周易》《春秋》的举人,就可以从《周礼》《礼记》中出诗、赋、论题目,类似这样】。臣私下认为,一向以来诗、赋、论的题目杂出于九经、《孝经》《论语》的注文之中,文字广博,有很多可以选择的内容,时间长久也不会穷尽。如今详细看上面这条规定,只允许从诸子、史书中出题,取材范围太狭。即使允许从经书中出题,又必须避开当次考试举人所学习的经书。这样,在京城试院分经考试,可以从其他经书出题;至于外州、军只举行一场考试,就必须回避。只从诸子、史书中出题,恐怕不是长久之法。臣现在斟酌,想请求诗、赋、论题目允许从九经、《孝经》《论语》、诸子、史书以及九经和《论语》的注文中杂取,不必回避当次考试举人所学习的经书;但必须在发给考生的印纸题目下,备录所引上下文全文以及注疏,不得遗漏。这样,学习本经和非本经的举人所记诵的内容完全相同,再没有需要回避的地方,同时也足以体现朝廷礼遇士人的心意。这样只按照文章写得好坏来取舍,不会因为文章不完整而掩盖考生所不知道的内容;用它来决定进退,也符合忠厚的风气,并非没有补益。请圣上裁决。《申省议读汉唐正史状》元祐八年八月十九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与顾临、赵彦若上状申报:昨天奉到内降宰臣吕大防的札子,奏称臣每十天能够侍奉经筵,私下看见进读《五朝宝训》将要读完,历来多用前代正史进读。臣私下认为,其中有些内容不足以烦劳圣上阅览,想请下达指挥,让讲读官共同从汉、唐正史中摘录可以进读的事迹,编成篇章,遇到进读日便进呈讲解,希望多少有助于圣上的治理,请圣上裁决。奉到御宝批示,依照所奏办理。以上苏轼等如今已经摘录、抄写,略微编成卷册,准备将来开讲之日进读;只是还不知道是与《五朝宝训》一同进读,还是隔日进读一次,谨此具状申报尚书省,恭候指挥。《朝辞赴定州论事状》
元祐八年九月二十六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新知定州苏轼状奏。右臣闻,天下治乱出于下情之通塞。至治之极,至于小民皆能自通;大乱之极,至于近臣不能自达。《易》曰:“天地交,泰。”其词曰:“上下交而其志同。”又曰:“天地不交,否。”其词曰:“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夫无邦者,亡国之谓也。上下不交,则虽有朝廷君臣,而亡国之形巳具矣,可不畏哉!臣不敢复引衰世昬主之事,只如唐明皇,中兴刑措之君也。而天寳之末,小人在位,下情不通,则鲜于仲通以二十万人全军防没于泸南。明皇不知,驯致其事。至安禄山反,兵巳过河,而明皇犹以为忠臣,此无他,下情不通耳目壅蔽,则其渐至于此也。臣在经筵,数论此事。陛下为政九年,除执政台谏外,未尝与羣臣接,然天下不以为非者,以谓垂帘之际不得不尔也。今者祥除之后,听政之初,当以通下情、除壅蔽为急务。臣虽不肖,防陛下擢为河北西路安抚使,沿边重地,此为首冠。臣当悉心论奏,陛下亦当垂意听纳。祖宗之法,边帅当上殿面辞,而陛下独以本任阙官、迎接人众为词,降防拒臣,不令上殿,此何义也?臣若伺侯上殿,不过更留十日,本任阙官自有转运使权摄,无所阙事。迎接人众,不过更支十日粮,有何不可?而使听政之初,将帅不得一面天顔而去,有识之士皆谓陛下厌闻人言,意轻边事,其兆见于此矣。臣备位讲读,日侍帷幄,前后五年,可谓亲近,方当戍边,不得一见而行,况疎逺小臣欲求自通,亦难矣。《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又曰:“帝出乎震,相见乎离。”夫圣人作,而万物覩。今陛下听政之初,不行乘干出震、见离之道,废祖宗临遣将帅故事,而袭行垂帘不得巳之政,此朝廷有识所以惊疑而忧虑也。臣不得上殿,于臣之私,别无利害,而于听政之始,天下属目。之际所损圣徳不小,臣巳于今月二十七日出门,非敢求登对,然臣始者本俟上殿,欲少效愚忠,今来不敢以不得对之故便废此言,惟陛下察臣诚心,少加采纳。古之圣人将有为也,必先处晦而观光,处静而观动,则万物之情毕陈于前,不过数年,自然知利害之真,识邪正之实,然后应物而作,故作无不成。臣敢以小事譬之:夫操舟者常患不见水道之曲折,而水滨之立观者常见之,何则?操舟者身寄于动,而立观者常静故也。奕碁者胜负之形,虽国工有所不尽,而袖手旁观者常尽之,何则?奕者有意于争,而旁观者无心故也。若人主常静而无心,天下其孰能欺之?汉景帝即位之初,首用鼂错,更易法令,黜削诸侯,遂成七国之变,景帝徃来两宫间,寒心者数月,终身不敢复言兵。武帝即位未几,遂欲用兵,鞭挞四夷,兵连祸结三十余年,然后下哀痛诏,封宰相为富民侯。臣以此知古者英睿之君,勇于立事,未有不悔者也。景帝之悔速,故变而复安;武帝之悔迟,故几至于乱。虽迟速安危小异,然比之常静无心,终始不悔如孝文帝者,不可同年而语矣。今陛下圣智絶人,春秋鼎盛,臣愿虚心循理,一切未有所为,黙观庶事之利害与羣臣之邪正,以三年为期,俟得利害之真,邪正之实,然后应物而作,使既作之后,天下无恨,陛下亦无悔,上下同享太平之利,则虽尽南山之竹不足以纪圣功,兼三宗之寿不足以报圣徳。由此观之,陛下之有为,惟忧太早,不患稍迟,亦已明矣。臣又闻为政如用药方,今天下虽未大治,实无大病,古人云:有病不治,常得中医,虽未能尽除小疾,然贤于误服恶药,觊万一之利而得不救之祸者逺矣。臣恐急进好利之臣,辄劝陛下轻有改变,故辄进此说,敢望陛下深信古语,且守中医安稳万全之防,勿为恶药所误,实社稷宗庙之利,天下幸甚。臣不胜忘身忧国之心,冒死进言,谨録奏闻,伏▯敕防。乞降度牒修定州禁军营房状元祐八年十月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知定州苏轼状奏:臣伏见定州近嵗军政不严,边备小弛,事不可悉数,请举一二。如甲仗库子军人张全,一年之间持仗入库,前后盗铜锣十二面,监官明知并不申举。又有帐设什物库子军人田平等,二年之间盗帐设什物八百余件,银二百五十余两,恣意典卖。军城寨人户采斫禁山,开耕为田,公然起税,住坐者一百八十余家。城中有开柜坊人百余户,明出牌牓召军民赌博。若此之类,未易悉数,是致法令不行,禁军日有逃亡,聚为盗贼,民不安居。臣到任以来,备见其事,然不欲骤行峻治,但因事行法,无所贷舍。其上件张全、田平等,皆以付狱按治。侵斫禁山人逐次举觉,依法勘断张徳等九人。其多年侵耕巳成永业者,别作擘划处置,申枢宻院。次开柜坊人出榜召人告捉,有王京等四十家陈首改业,其余并走出州界。
译元祐八年九月二十六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新知定州苏轼上奏:臣听说,天下的治乱取决于下情是否能够上达。天下治理达到极盛时,即使普通百姓也都能通达上情;天下混乱达到极点时,甚至亲近大臣也不能把真实情况上达。《易经》说:“天地交会,就是泰卦。”卦辞说:“上下相交,志意相同。”又说:“天地不交会,就是否卦。”卦辞说:“上下不相交,天下便没有国家。”所谓没有国家,就是亡国的意思。上下不相通,即使还有朝廷和君臣,亡国的形势也已经形成了,怎能不令人畏惧!臣不敢再举衰世昏君的事,只说唐明皇,他也是使国家中兴、刑罚废置的君主。然而天宝末年,小人在位,下情不能上达,便使鲜于仲通率二十万人全军覆没在泸南。明皇不知道,事情逐渐发展到这种地步。后来安禄山反叛,军队已经渡过黄河,明皇还把他当作忠臣;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下情不通、耳目被蒙蔽,事情才逐步发展到如此地步。臣在经筵讲学时,多次谈论这件事。陛下执政九年,除了执政大臣和台谏官以外,未曾同群臣接见;然而天下人并不认为这是错误,是因为认为垂帘听政时不得不如此。如今服丧期满、开始亲自听政,应当把使下情通达、消除壅蔽作为急务。臣虽不才,幸蒙陛下擢用为河北西路安抚使,那里是边境重地,这件事尤其首要。臣应当尽心论奏,陛下也应当留意听取采纳。祖宗的法令规定,边帅应当入殿面辞;可是陛下却以本任缺官、迎接人员众多为理由,阻止臣入殿,这是什么道理?臣若等候入殿,不过多留十日;本任缺官自有转运使权摄,不会耽误事务。迎接人员众多,不过多支给十日粮食,有什么不可以?可是听政之初,将帅不能见陛下一面便离去,有识之士都说陛下厌恶听取人言、轻视边事,这种征兆就表现在这里。臣任讲读官,每天侍奉帷幄之前,前后五年,可以说是亲近之臣;如今将要戍守边疆,却不能见陛下一面就要出发,更何况疏远的小臣想求得上达,也就困难了。《易经》说:“天体运行刚健,君子因此自强不息。”又说:“帝王从震方出现,在离方与万物相见。”圣人一旦兴起,万物都能看见。如今陛下刚开始听政,却不实行乘乾、出震、见离的道理,废弃祖宗亲临遣送将帅的旧例,反而沿袭垂帘听政时不得已的政事,这是朝廷有识之士惊疑忧虑的原因。臣不能入殿,对臣个人来说没有什么利害关系;但在听政开始之时,天下都在注视,这件事对圣德所造成的损害不小。臣已经在本月二十七日出门,并不是敢于求见;但臣起初本来等待入殿,是想稍微效尽愚忠。如今也不敢因为不能面见陛下就停止进言,只希望陛下察知臣的诚心,稍加采纳。古代圣人将要有所作为时,一定先处在幽暗之中观察光明,处在静止之中观察行动;这样万物的实情便全都陈列在面前。经过几年,自然能够知道利害的真实,辨明邪正的实情,然后顺应事物而行动,所以行动没有不成功的。臣敢用小事作比:驾船的人常常担心看不见水道的曲折,而站在水边观看的人却常能看见,为什么?驾船的人自身处在运动之中,而站着观看的人常处于静止之中。下棋的人对于胜负的形势,即使国手也有看不尽的地方,而袖手旁观的人却常能看尽,为什么?下棋的人有意争胜,旁观的人却没有这种心思。假如君主常常保持安静而没有成见,天下谁还能欺骗他?汉景帝刚即位时,首先任用鼂错,改变法令,削弱诸侯,终于造成七国之乱。景帝往来于两宫之间,忧惧了几个月,终身不敢再谈用兵。汉武帝即位不久,便想用兵,征伐四方少数民族,战争和祸患连续三十多年,随后才下诏自责哀痛,并封宰相为富民侯。臣由此知道,古代英明睿智的君主,勇于建立功业,没有不后悔的。汉景帝后悔得早,所以变乱之后重新安定;汉武帝后悔得迟,所以几乎导致混乱。虽然悔悟有迟有早、国家有安有危,略有不同,但同一向来保持安静、没有成见,始终不曾后悔的孝文帝相比,实在不可同日而语。如今陛下圣明睿智超绝常人,正值盛年,臣希望陛下虚心遵循事理,一切暂不有所作为,默默观察各项事务的利害和群臣的邪正,以三年为期限,等到取得利害的真实、邪正的实情,然后顺应事物而行动,使行动之后天下没有怨恨,陛下也没有后悔,上下共同享受太平的利益;这样即使把终南山的竹子全部用来作竹简,也不足以记载圣上的功业,即使兼有三宗那样的长寿,也不足以报答圣上的恩德。由此看来,陛下有所作为,只怕太早,不怕稍迟,这已经很清楚了。臣又听说,治理政事如同使用药方:如今天下虽然还没有大治,实际上并没有大病。古人说:“有病而不治疗,常常还能得到中等的医治。”虽然不能完全除去小病,却胜过误服劣药;妄图得到万分之一的利益,却招来不可救治的灾祸,差得远了。臣恐怕急于进取、贪图功利的大臣,动辄劝陛下轻率地改变政事,所以冒昧进献这番意见,谨希望陛下深信古人的话,暂且遵守中等医治那样安稳万全的防范,不要被劣药误害;这实在是国家宗庙的利益,天下幸甚。臣怀着不顾自身、忧虑国事的心情,冒死进言,谨将奏章录呈,恭候敕令。请求下发空名度牒修缮定州禁军营房奏状 元祐八年十月,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知定州苏轼上奏:臣恭敬地看到,定州近年军政不严,边防稍有松弛,事情不能全部列举,请举一两件来说。比如甲仗库的库子军人张全,一年之内拿着兵器进入库中,前后盗窃铜锣十二面,监官明明知道,却不申报检举。又有帐设什物库的库子军人田平等,两年之内盗窃帐设什物八百多件、白银二百五十多两,任意典当出售。军城寨的百姓砍伐禁山、开垦为田,公然征收税赋,居住在那里的有一百八十多家。城中有开设柜坊的一百多户,公开张贴榜文召集军民赌博。像这样的事情不容易全部列举,因而导致法令不能施行,禁军每天都有逃亡,聚集起来成为盗贼,百姓不得安居。臣到任以来,完全看到了这些事情;但不想突然实行严厉治理,只是遇事依法处理,毫不宽贷。上述张全、田平等人,都已经交付狱官审问治罪。侵伐禁山的人逐次被发觉,依法审讯判决张德等九人。那些多年侵占耕种、已经成为永久产业的,另行筹划处置,申报枢密院。至于开设柜坊的人,张榜召人告发捕捉;有王京等四十家自首改业,其余都逃出州界。
军民自此稍知有朝廷法令,逃军衰少,贼盗亦稀。臣近令所辟幕官李之仪、孙敏行,徧徃诸营防检。据逐官囘申,营房大段损壊,不庇风▯,非惟乆不修葺,盖是元初创造材植怯弱,人工因循多是两椽小屋,偷地盖造,椽柱腐烂大半,无瓦一牀一灶之外,转动不得。之仪等又防检得诸营军号例皆暗敝,妻子冻馁,十有五六。臣寻体问得,盖是将校不法,乞取敛掠,坐放债负,身既不正,难以戢下,是致诸军公然饮博逾滥。三事不禁,虽上禁军无不贫困,轻生犯法,靡所不至。若不按发其太甚者,无以警众革弊。巳体量得云翼指挥使孙贵到营四个月,前后敛掠一十一度,计入巳赃九十八贯八百文,巳送司理院枷项限勘去讫。臣既目覩媮弊,理合葺治,犯法之人丝毫无贷,即须恤其有无,同其苦乐,岂可身居大厦,而使士卒终年处于偷地破屋之中,上漏下湿,不安。其家辄巳差将官李巽、钱春卿、刘世孙将带人匠,徧诣诸营,逐一检计合修去处,具合用材料人工,估见的确钱数,仍差本司凖备勾当供奉官石异躬亲再行覆检。到除与逐将所检合修营房间架材木等并同外,又据本官检料到更合修盖营房一十六间,谨具画一奏闻如后。一、河北第一将检计到本将下所管定州住营马步禁军八指挥,合行修盖营房,共四千一百一十七间。据合用材植物料纽估,到计使价钱一万七千六百九贯六百八十文省。一、河北第二将检计到本将下所管定州住营马步禁军八指挥,合行修盖营房,共三千七百二十间。据合用材植物料纽估,到计使价钱一万五千五贯二百八十一文省。一、检计到不▯将下所管定州营步军振武第四十五指挥合行修盖营房一百一十八间,并合添井眼。据合用材植物料纽估到计,使价钱五百五十八贯一百六十七文省。一本司准备勾当供奉官石异检料,更合修盖第一、第二将下诸军营房,共一十六间。据合用材植物料纽估到计,使价钱七十四贯六百一十二文省。右谨件如前。臣窃谓上件合用钱数虽当破系省钱,又縁河北转运司近年财赋窘迫,必难支破。伏望圣慈深念河朔为诸路要重,而定武控扼强隣,又为河北屏捍,所屯兵马理当加意葺治。其上件营房不可不于今年秋冬便行修盖。欲乞特出圣断,支赐空名度牒一百七十一道,委本司召人出卖,一面置埸和买材料,烧造砖瓦,和雇人匠,节次不住修盖施行。所有逐将及本司准备勾当官石异检计到诸军合盖营房间架材植物料等细数文状四本,缴进在前。谨録奏闻,伏▯勅防。贴黄勘防:度牒一百七十一道,系将前项检计到的确物料钱数契勘合用道数外,计剰钱五十二贯二百五十八文。欲乞就整支降。乞增修弓箭社条约状二首元祐八年十一月十一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知定州苏轼状奏:臣窃见契丹乆和,河朔无事,沿边诸郡军政少弛,将骄卒惰,缓急恐不可用。武艺军装皆不逮陜西、河东逺甚。虽据即目边防事势,三五年间必无警急,然居安虑危,有国之常。备事不素讲,难以应猝。今者河朔沿边诸军未尝出征,终年坐食,理合富强。臣近遣所辟幕官李之仪、孙敏行亲入诸营按视,曲折审知禁军大率贫窘,妻子赤露,饥寒十有六七,屋舍大壊不庇风▯。体问其故,盖是将校不肃,敛掠乞取,坐放债负,习以成风。将校既先违法不公,则军政无縁修举,所以军人例皆饮博逾滥,三事不止,虽是禁军,不免寒饿,既轻犯法,动辄逃亡,此岂乆安之道【贴黄:所谓军政不脩,皆有实状,不敢一一奏闻】臣自到任,渐次申严军法,逃军盗贼已觉衰少,年嵗之间,庶革此风。然臣窃谓沿边禁军缓急终不可用,何也?骄惰既乆胆力耗惫,虽近戍短使,辄与妻孥泣别,被甲持兵,行数十里,即便喘汗。臣若严加训练,昼夜勤习,驰骤坐作,使耐辛苦,则此声先驰,契丹疑畏,或致生事。臣观祖宗以来,沿边要害屯聚重兵,止以壮国威而消敌谋,盖所谓先声后实,形格势禁之道耳。若进取深入,交锋两阵,犹当杂用禁旅;至于平日保境备御,小事即须专用极边土人。此古今不易之论也。鼂错与汉文帝画备边防,不过二事,其一曰徙逺方以实广虚,其二曰制边县以备敌。寳元、庆厯中,赵元昊反,屯兵四十余万,招刺宣毅、保捷二十五万人,皆不得其用,卒无成功。范仲淹、刘沪、种世衡等专务整缉蕃汉熟户弓箭手,所以封殖其家,砥砺其人者,非一道藩篱既成,贼来无所得,故元昊复臣。今河朔西路被边州军,自澶渊讲和以来,百姓自相团结为弓箭社,不论家业。
译军民从此稍微知道朝廷的法令,逃军减少,盗贼也稀少了。臣近来命所辟幕官李之仪、孙敏行,遍往各营防察检视。据各官回报,营房大都损坏,不能遮蔽风雨;不只是长久没有修缮,原来是元初创建时材料脆弱,人工又因循敷衍,大多是两椽的小屋,偷偷建在低洼地上,椽柱大半腐烂,除了一张瓦席、一口灶之外,连转身都困难。李之仪等又检察发现,各营军人的住房大多昏暗破败,妻子儿女挨冻受饿的,有十分之五六。臣随后查问得知,原来是将校违法,索取搜刮,坐收放债,自己既不正,便难以整肃部下,因而各军公然饮酒赌博,超过限度。三件事不禁止,即使是禁军也无不贫困,轻生犯法,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若不查办其中最严重的,便无法警戒众人、革除弊端。已经查明,云翼指挥使孙贵到营四个月,前后搜刮十一回,计算已入手的赃钱九十八贯八百文,已经送交司理院戴枷审问完毕。臣既亲眼看见弊端,按理应当修缮治理;对犯法之人丝毫不宽贷,同时也必须体恤他们的有无,与他们同甘共苦,怎能自己住在高大房屋中,却让士卒终年处在低洼破屋里,上漏下湿,不得安居?本司已经派将官李巽、钱春卿、刘世孙带领工匠,遍访各营,逐一检查计算应当修缮的地方,列明所需材料和人工,估算确实的钱数;又派本司准备勾当供奉官石异亲自再次复核。除与各将所检查的应修营房间架、木料等相同外,又据石异检验材料,另有应当修建营房十六间,谨将各项逐一列奏如下。一、河北第一将检查计算出本将所管定州驻营马步禁军八指挥,应当修建营房共四千一百一十七间。根据所需材料、植物料估价计算,合计使用价钱一万七千六百零九贯六百八十文省。一、河北第二将检查计算出本将所管定州驻营马步禁军八指挥,应当修建营房共三千七百二十间。根据所需材料、植物料估价计算,合计使用价钱一万五千零五贯二百八十一文省。一、检查计算出不隶属于某将所管的定州营步军振武第四十五指挥,应当修建营房一百一十八间,并应增凿井眼。根据所需材料、植物料估价计算,合计使用价钱五百五十八贯一百六十七文省。一、本司准备勾当供奉官石异检查材料,另有应当修建第一、第二将所属各军营房共十六间。根据所需材料、植物料估价计算,合计使用价钱七十四贯六百一十二文省。以上谨将情况列举如前。臣私下认为,上述所需钱数虽然应当支用系省钱,但由于河北转运司近年财赋困窘,必然难以支出。恭望圣上深切考虑河朔是各路的要害重地,而定武控扼强邻,又是河北的屏障,所驻军马理应特别加意修治。上述营房今年秋冬不可不立即修建。请求特赐圣断,支给空名度牒一百七十一道,委托本司召人出售,同时置场和买材料,烧造砖瓦,和雇工匠,分批不停地修建施行。各将及本司准备勾当官石异检查计算出的各军应建营房间架、材料、植物料等详细数目的文状四本,已经一并缴进。谨将奏章录呈,恭候敕令。贴黄核查:一百七十一道度牒,是根据前项检查所得确实的材料钱数,核定所需道数以外,计算出剩余钱五十二贯二百五十八文,请求就一并整额支降。请求增修弓箭社条约奏状二首 元祐八年十一月十一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知定州苏轼上奏:臣私下看到,契丹长久和平,河朔没有战事,沿边各郡军政稍有松弛,将领骄纵、士卒懈怠,遇到紧急情况恐怕不能使用。武艺和军装远远比不上陕西、河东。虽然根据当前边防形势,三五年内必定没有紧急警报,但居安思危,是国家常道。平时不预先讲习备战,便难以应付突然情况。如今河朔沿边各军从未出征,终年坐食,按理应当使他们富足强健。臣近来派所辟幕官李之仪、孙敏行亲自进入各营查视,详细查明禁军大多贫困,妻子儿女衣不蔽体,忍饥受寒的有十分之六七,房屋大坏,不能遮蔽风雨。查问其原因,原来是将校不严肃,搜刮索取,坐收债息,逐渐成为风气。将校既然先违法而不公,军政便无从整顿,所以军人一概饮酒赌博过度。三件事不停止,即使是禁军也免不了受冻挨饿;既然轻易犯法,动辄逃亡,这难道是长久安定之道吗?【贴黄:所谓军政不修,都有实际情状,臣不敢一一奏报。】臣到任以来,逐步申严军法,逃军和盗贼已经明显减少,希望年岁之间能够革除这种风气。然而臣私下认为,沿边禁军遇到紧急情况终究不能使用,为什么?骄纵懒惰已经长久,胆力消耗疲惫,即使只是近处戍守、短途差遣,也常常同妻子儿女哭泣告别;披甲持兵,走几十里便气喘流汗。臣若严格训练他们,昼夜勤奋操练,练习奔驰、坐起、进退,使他们能够耐受辛苦,那么这种声威先行传布,契丹便会疑惧,或许反而引发事端。臣考察祖宗以来,沿边要害屯聚重兵,只是为了壮大国威、消除敌人的谋划,这就是所谓先声夺人、以形势造成禁制的办法。若要进攻深入、两军交锋,仍应杂用禁旅;至于平日保境防御,小事就必须专门使用极边当地人。这是古今不变的道理。鼂错曾同汉文帝谋划边防,不过两件事:一是迁徙远方人口来充实空虚的边地,二是整治边县来防备敌人。寳元、庆厯年间,赵元昊反叛,屯兵四十多万,招募、刺取宣毅、保捷军二十五万人,都没有派上用场,最终没有成功。范仲淹、刘沪、种世衡等专门整顿蕃汉熟户弓箭手,因此使他们安居置业、磨炼人心;并不是别的原因,只是边疆藩篱已经形成,贼寇来而无所得,所以元昊又归顺称臣。如今河朔西路临近边境的州军,自澶渊订立和约以来,百姓自行联合成为弓箭社,不论家业。
髙下户出一人,又自相推择,家资武艺众所服者为社头社副録事,谓之头目,带弓而锄,佩剑而樵,出入山坂,饮食长技与契丹同,私立赏罚,严于官府,分畨廵逻,铺屋相望,若透漏北人及本土强盗,不获其当畨人,皆有重罚,遇有▯急,击皷集众,顷刻可致千人,器甲鞍马常若有警,盖亲戚坟墓所在,人自为战,敌甚畏之,体问得元丰二年,北界羣贼一火约二十余人,在两界首不住打劫,为患乆不败获,有北平军大悲村本社头目冉万冉升及长行冉捷等,部领社人与北贼鬬敌,赶趂捉杀,直至北界地名北当山峪内,被冉万射中贼头徐徳,冉捷赶上斫获首级,并冉升亦斫到第二贼头贾贵,本路保明申奏朝廷,并巳于班行内安排,以此知弓箭社人户骁勇敢战,缓急可用,先朝名臣帅定州者,如韩琦厐籍,皆加意拊循其人,以为爪牙耳目之用,而籍又增损其约束赏罚,奏得仁宗皇帝圣防,见今具存【贴黄所有厐籍奏得圣防已具録缴连在前】昨于熈宁六年行保甲法,凖当年十二月四日圣防,强壮弓箭社并行废罢,又至熈宁七年,再准正月十九日中书劄子圣防,应两地供输人戸,除元有弓箭社强壮义勇之类并依旧存留外,更不编排保甲,看详上件两次圣防,除两地供输村分方许依旧置弓箭社,其余并合废罢,虽有上件指挥,公私相承元不废罢,只是令弓箭社两丁以上人户兼充保甲,以致逐捕本界及化外盗贼,并皆驱使弓箭社人戸向前用命捉杀【贴黄前项所奏元丰二年冉万等捉杀北贼系熈宁六年朝防废罢后,兼冉万等不系两地供输,是合行废罢地分人户】见今州县委实全借此等寅夜防把,显见弓箭社实为边防要用,其势决不可废,但以兼充保甲之故,召集追呼,劳费失业,今虽名目具存,责其实用不逮徃日,臣窃谓陜西、河东弓箭手,官给良田,以备甲马。今河朔沿边弓箭社,皆是人户祖业田产,官无丝毫之给,而捐躯捍边,器甲鞍马,与陜西、河东无异,苦乐相辽,未尽其用。近日覇州文安县及真定府北寨,皆有北人惊劫人户,捕盗官吏拱手相视,无如之何,以验禁军弓手皆不得力。向使州县逐处皆有弓箭社人戸,致命尽力,则北人岂敢轻犯边塞,如入无人之境?臣巳戒饬本路将吏,申严赏罚,加意拊循其人,去讫辄复拾用厐籍旧奏,约束稍加增损,别立条目,欲乞朝廷立法,少赐优异,明设赏罚,以示惩劝。今巳宻切取防,到本路极边定保两州,安肃、广信、顺安三军边面七县一寨内,管自来团结弓箭社五百八十八村,六百五十一火,共计三万一千四百一十一人。若朝廷以为可行,立法之后,更敕将吏常加拊循,使三万余人分畨昼夜巡逻,盗边小冦来即擒获,不至忸怵以生戎心,而事皆循旧,无所改作,敌不疑畏,无由生事,有利无害,较然可见。谨具所乞立法事件画一如左。一看详嘉祐四年厐籍起请巳获朝防事件,除见可施行外,有当时事体与今来稍有不同,须至少有增损。今参详到下项弓箭社人戸,但系乆来团结地分,并依见今巳行体例,不拘物产髙下,丁口众寡,并每戸选择强壮一丁充弓箭手。贴黄髙强人戸与下等各出一丁,虽似不均,縁行之巳乆,下等人戸无词乞具,一切仍旧。若上戸添差人数,即恐行法之初人心不安。又縁保甲法虽上户亦止一丁,所以今来不敢增损。每社置社长、社副、社録事各一名,为头目,并选有物力或好人材、事艺,众所推服者,方得差补。农事余暇,委头目常切提举,阅习武艺,务令精熟齐整。如无盗贼,非时不得勾集。每社及百人以上,选少壮者三人;不满百人者,选二人;不满五十人者,选一人,充急脚子,并轮畨一月一替,专令探报盗贼。如探报不实及稽留后时,有误捕捉者,并申官乞行严断。逐社各置皷一面,如有事故及盗贼,并须声皷勾集。若寻常社内声皷不到者,每次罚钱一百。如社内一两村共为一火,地理稍逺不闻皷声去处,即火急差急脚子勾唤。若强盗入村,声皷勾唤不到及到而不入贼者,并罚钱三贯。如三经罚钱一百,一经罚钱三贯,而各再犯者,并送所属严断。如能捉获强盗一名,除依条支赏外,更支钱二十贯。如两次捉获,依前支赏外,仍与免户下一年差徭。如三次以上,更免一年无差徭可免者,各更支钱十贯折充。如获窃盗一名,除依条支赏外,更支钱二贯以上,钱用社内罚钱充,如不足,并社众拘备。逐社各人置弓一张,箭三十只,刀一口。内单丁及贫不及办者,许置鎗及杆棒一条。内一件不足者,罚钱五百。弓箭不堪施放,器械虽有而不精,并罚钱二百。若全然不置者,即申送所属,乞行勘断。
译上户、中户、下户各出一人,又相互推选家资、武艺为众人所敬服的人担任社头、社副、社录事,称为头目;他们带弓耕作,佩剑砍柴,出入山岭,饮食和长技同契丹人相同,私自设立赏罚,严于官府;分班巡逻,铺屋彼此相望。若有泄露消息给北人或本地强盗而当班人不能捕获,都要受重罚。遇到紧急情况,击鼓集合众人,片刻便可召集千人;武器、铠甲、鞍马常像随时有警报一样准备着。因为亲戚和祖坟都在那里,人人都为自己而战,敌人非常畏惧。查问得知,元丰二年,北界一伙二十多人的盗贼在两界交界处不断抢劫,长期成为祸患而未被击败擒获。北平军大悲村本社头目冉万、冉升以及长行冉捷等,率领社人同北贼交战,追赶擒杀,一直追到北界地名北当山峪内。冉万射中贼首徐德,冉捷赶上砍下他的首级;冉升也砍下第二个贼首贾贵的首级。本路保明后上奏朝廷,已经在班行中安排任用。由此可知,弓箭社百姓勇猛敢战,紧急时可以使用。先朝名臣中担任定州统帅的,如韩琦、庞籍,都加意安抚利用这些人,把他们作为爪牙耳目;庞籍又增删其约束和赏罚,奏请得到仁宗皇帝的圣旨,如今都还保存着。【贴黄:庞籍奏请得到的圣旨已经抄录,连同前文一并缴进。】此前熙宁六年实行保甲法,根据当年十二月四日圣旨,强壮弓箭社一并废罢;到熙宁七年,又根据正月十九日中书札子圣旨规定,凡两地供输人户,除原有弓箭社强壮、义勇之类依旧保留外,不再编排保甲。详察上述两次圣旨,除两地供输的村分准许依旧设置弓箭社外,其余都应废罢。虽然有上述指挥,公私相承,原本并未废罢,只是命令弓箭社中两丁以上的人户兼充保甲,以致追捕本界及化外盗贼时,都驱使弓箭社人户奋勇向前捕杀。【贴黄:前面所奏元丰二年冉万等捕杀北贼之事,发生在熙宁六年朝廷下令废罢之后;并且冉万等不属于两地供输人户,】这正是应当废罢的地区人户。如今州县确实全靠这类人昼夜防守,明显可见弓箭社确实是边防所需,势必不能废除;但由于兼充保甲的缘故,召集、追呼使他们劳费失业。如今虽然名目还在,实际功用却不如往日。臣私下认为,陕西、河东的弓箭手由官府拨给良田,用来置备铠甲、马匹;如今河朔沿边的弓箭社,都是百姓祖传的田产,官府丝毫没有给予,却舍身守卫边疆,器甲鞍马同陕西、河东没有不同,而苦乐相差悬殊,实在没有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近来霸州文安县及真定府北寨,都有北人惊扰抢劫百姓,捕盗官吏束手旁观,没有办法,这足以证明禁军和弓手都不得力。假如州县各处都有弓箭社人户,拼死尽力,那么北人哪里敢轻易侵犯边塞,像进入无人之境一样?臣已经告诫本路将吏,申明严厉赏罚,加意安抚这些人;现在又重新取用庞籍旧日的奏章,稍作增删,另立条目,请求朝廷立法,稍加优待,明确设置赏罚,以显示惩戒和劝勉。如今已经秘密仔细查取情况:本路极边的定、保二州,安肃、广信、顺安三军的边面七县一寨内,共管辖历来结成弓箭社的五百八十八村、六百五十一火,共计三万一千四百一十一人。如果朝廷认为可以实行,立法之后,再命将吏经常加意安抚,使三万多人分班昼夜巡逻;小股盗寇侵犯边境便立即擒获,不至于因受到惊扰而产生敌对之心;事情都沿用旧制,没有改造,敌人不会疑惧,也没有理由制造事端,有利无害,显然可见。谨将请求立法的事项逐条列在下面。一、查考嘉祐四年庞籍起请并已获朝廷圣旨的事项,除现今仍可施行的以外,有些当时的情况同现在略有不同,需要稍加增删。如今参照确定以下弓箭社人户:只要是历来结社的地区,便依照现行体例,不论物产高下、丁口多少,每户都选择一名强壮男子充任弓箭手。贴黄:高等富户和下等人户各出一丁,虽然似乎不均,但因为实行已久,下等人户没有异议,请一概仍旧。若上户再增加差派人数,只恐实行此法之初人心不安。又因为保甲法即使对上户也只差一丁,所以现在不敢增删。每社设置社长、社副、社录事各一人,作为头目;只有选择有财力、品行好、才干技能出众、为众人推服的人,才可以差补。农事闲暇时,委托头目经常认真督促,操练武艺,务必使其精熟整齐。没有盗贼时,不得无故召集。每社有一百人以上的,选取青壮年三人;不满一百人的,选取二人;不满五十人的,选取一人,充任急脚子,并轮班一月一换,专门负责侦察报告盗贼。若侦报不实或拖延时日,以致贻误捕捉,都要申报官府请求严厉断治。各社各置一面鼓,如有事故和盗贼,都必须击鼓召集。平常社内击鼓而有人不到的,每次罚钱一百文。若社内一两个村共同组成一火,因地势稍远而听不见鼓声的地方,便在紧急时派急脚子召唤。若强盗进入村中,击鼓召唤而不到,或到了却不进入贼中,都罚钱三贯。若已经三次被罚钱一百文、一次被罚钱三贯,后来又各自再犯,都送所属官司严厉审断。如果能捉获一名强盗,除依条例发给赏钱外,再发钱二十贯。捉获两次的,除照前例给赏外,还免除本户一年差徭。捉获三次以上的,再免除一年差徭;没有差徭可免的,各再发钱十贯折充。若捉获一名窃盗,除依条例给赏外,再发钱二贯以上;钱从社内罚钱中支用,不足的由全社众人筹备。各社每人置弓一张、箭三十支、刀一把。其中单丁户及贫穷无力置办的,允许置枪和杆棒一条。其中缺少一件的,罚钱五百文。弓箭不能施放,或虽有器械却不精良,都罚钱二百文。若完全不置,便申报送交所属官司,请求审问判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逐社每夜轮差一十人于地分内徃来廵覻,仍本县每季给厯一道,委本社头目抄上当巡人姓名。有不到者,罚钱二百。如本地分失贼,其当巡人,委本社监勒依条限捕捉。限满不获,送官量事行遣。其所给厯,除每季纳换及知佐下乡因便防检外,不得非时取索。弓箭社人户,遇出入经宿以上,须告报本社头目及隣近同保之人,违者罚钱三百文。社内遇捉杀贼盗,因鬬致死,除依条官给绢外,更给钱一十贯,付其家。被伤重者减半,并以系省钱充社内所纳罚钱,令社长等同共封记主管。须遇社防合行酬赏者,方得对众支给,破使即不得衷私别作支用。社内遇丰熟年,只得春秋二社聚防,因便防集器械,非时不得乱有纠集搔扰。已上并是厐籍起请,已获朝防事件。自熈宁六年圣防废罢后,来民间依旧衷私施行。今参详增损修定。一弓箭社人户,为与契丹为邻,各自守防骨肉坟墓,晓夜不住巡逻探伺,以此巡检县尉,全借此人为耳目肘臂之用。每遇冬教,内有本社弓箭人户见系保甲人数者,即须勾上一月教阅。其称捕盗官司,不敢放心,以至化外贼盗,既知逐社人勾上村堡空虚,即皆生心窥伺,公私忧恐。又人户勾集弥月,诸般费用不少,深为患苦。臣窃谓保甲人户,每年冬教,本为恐其因循武艺生疎,缓急难用。今来弓箭社人户,既处边塞,与北人气俗相似,以战鬭为生,寝食起居不释弓马,出入守望常带器械,其势无由生疎。欲乞应弓箭人户,今后更不充保甲,仍免冬教【贴黄:保甲法须是主户两丁以上方始差充,其弓箭社一丁以上并差,即无巳充保甲而不充弓箭社人户者,今来所乞本社内人户更不充保甲,只是减罢重叠虚名,即非幸免】显无妨碍,而使人户稍免无益之费,专心守御,又免教集之月村堡空虚以生戎心,公私安枕为利不浅。其减罢保正长,并却令充本社守阙头目。一、弓箭社人户既任透漏失贼之责,动辄罚钱科罪,及均出赏钱,显见与其余人戸苦乐不同,理合稍加优异。欲乞应弓箭社人戸并免两税折变科配。今已取防到本路州军所免折科钱物数目,比之和买价例,每嵗剰费钱七千九百九十八贯五十六文,所获精锐可用民兵三万余人,费小利大,可行无疑。一、弓箭社头目,并是乡村有物力心胆之人,责以齐众保境,亦须别加旌劝。欲乞立定年限,每勾当及三年,如无透漏及私罪情重者,委本县令佐及捕盗官保明,申安抚司,给与公据,公罪杖以下听赎。又及三年无上件过犯,仍与保明,给公据,与免本户差徭。内别有功劳者,委自安抚司相度,如委是卓然显效,虽未及上件年限,亦与比类施行。若更有大段劳绩,难以常格论赏者,即委自本司奏乞録用。一弓箭社地分,本系人戸私下情愿,自相团结,皆是縁边之人,众共相约要害防把之处,行之已乆,契丹不疑。所以厐籍奏请,并是因旧畧加约束,今来不可更有移易地分及增添团结去处,永逺只以今来所管五百八十八村为定,所贵事事循旧,不至张皇生事。如本地分内人戸分烟析生,即各据户眼定差;或外来人户典买到本社田地,亦许收入差充弓箭社戸。若两处有田产者,不得縁此带免别处折变,委所属官司常切觉察。贴黄弓箭社五百八十八村内有八十九村系两地供输人户勘防上件人户元是有些小虚名税赋自来北界差人过来计防本县收众戸抱脚供输其人戸并是一心捍边可信之人切虑朝廷欲知其实一今来既立法整齐弓箭社人户及免冬教即须委自安抚司逐时差官按视内有武艺胆力出众之人即须与例物激赏不惟使人户竞劝亦所以致朝廷及将帅恩意缓急易为驱使今取防到辖下两州三军弓箭社人户兼充保甲者每年冬教按赏合用钱一千五百八十二贯七百八十八文今来既免冬教即保甲司却合出备上件钱数与安抚司为上件激赏之用但人数既多上件钱数微少支用不足欲乞每年破五千贯除上件钱数外其余并以本路囘易库见在钱贴支
译各社每夜轮流派十人,在本地区来回巡逻察看;本县仍每季发给历书一份,委托本社头目抄录当班巡逻人的姓名。有人不到,罚钱二百文。如果本地区丢失盗贼,便由本社督促当班人依期限捕捉。期限届满仍未捕获的,送交官府,视事情轻重处理。所发历书,除每季交回更换,以及知县、佐官下乡时顺便防察外,不得无故索取。弓箭社人户遇到外出并在外过夜一天以上的,必须向本社头目及邻近同保的人报告;违反的罚钱三百文。社内遇到捕捉、杀死盗贼,因战斗导致死亡的,除依条例由官府发给绢帛外,再发钱十贯给他的家属。受重伤的减半发给。并以系省钱充作社内所收的罚钱,命社长等共同封存记账、主管。只有遇到社防事务应当酬赏时,才可以当众支给;支用时不得徇私另作花费。社内遇到丰收年,只能在春秋两季举行社聚和防守,借此检查、集合器械;非规定时间不得随意纠集骚扰。以上全是庞籍起请、已经取得朝廷圣旨的事项。自熙宁六年圣旨废罢以后,民间一直私下照旧施行。现在参照情形加以增删修订。一、弓箭社人户因为同契丹为邻,各自守护祖先、亲人的坟墓,昼夜不停巡逻侦察,因此巡检、县尉完全依靠这些人作为耳目和臂膀。每逢冬季教阅,其中本社弓箭人户已经列入保甲人数的,便必须召集教阅一个月。那些负责捕盗的官司不敢放心,以致化外盗贼知道各社人户被召集、村堡空虚,便都产生窥伺之心,公私都忧虑恐惧。并且人户被召集一个月,各种费用不少,实在苦不堪言。臣私下认为,保甲人户每年冬季教阅,本来是担心他们因循懈怠、武艺生疏,紧急时难以使用。如今弓箭社人户既然处在边塞,同北人的风俗气习相近,以战斗为生,睡眠饮食、起居行动都不离弓马,出入守望时常常携带器械,其武艺势必不会生疏。请求今后弓箭社人户不再充任保甲,仍免除冬季教阅。【贴黄:保甲法必须主户有两丁以上才开始差充;弓箭社却一丁以上就差充,因此没有已经充任保甲而不充任弓箭社的人户。如今所请求的是本社人户不再充保甲,只是减罢重叠的虚名,并不是给予特别免除。】这显然没有妨碍,又能使人户稍微免除无益的费用,专心守御;同时还免去教阅之月村堡空虚、从而产生敌意,公私安稳,利益实在不小。那些裁减罢免的保正、保长,仍令他们充任本社守阙头目。一、弓箭社人户既然承担泄露消息、丢失盗贼的责任,动辄被罚钱定罪,又平均出钱发赏,明显同其他人户的苦乐不同,按理应当稍加优待。请求所有弓箭社人户都免除两税折变科配。如今已经查取本路州军所免折科钱物的数目,同和买价格相比,每年可以节省钱七千九百九十八贯五十六文;所得到的是三万多名精锐可用的民兵,费用少而利益大,确实可以实行。一、弓箭社头目都是乡村中有财力、有胆识的人,既然责成他们整合众人、保卫境土,也应当另加表彰和劝勉。请求确定任期:每任职办事满三年,如果没有泄露消息的过失和情节严重的私罪,便由本县令、佐官及捕盗官保明,申报安抚司,发给公据;公罪杖刑以下听其赎免。又满三年没有上述过犯,仍予保明,发给公据,免除本户差徭。其中另有功劳的,委托安抚司酌量;如果确实有显著功效,即使未满上述年限,也比照施行。若另有很大的劳绩,难以按常规论赏,便委托本司奏请录用。一、弓箭社的地区,本来是百姓私下自愿、相互联合形成的,都是沿边的人;众人共同约定在要害处防守,实行已久,契丹也不疑心。因此庞籍奏请时,只是依据旧制略加约束。如今不可再迁移地区或增加结社地点,永远只以现在所管的五百八十八村为定,贵在事事沿用旧制,不至于张皇失措、制造事端。如果本地区内人户分家析产,便各自按照户等确定差派;或外来人户典买到本社田地,也允许收入其中充任弓箭社户。如果在两处都有田产,不得因此在别处带头免除折变,委托所属官司经常认真察访。贴黄:弓箭社五百八十八村中,有八十九村属于两地供输人户。查核上述人户,原来只是有一些小的虚名税赋,过去北界派人过来核计,本县收取众户的抱脚供输;这些人户都是一心守卫边疆、值得信任的人。臣切切担心朝廷想要了解实际情况:如今既然立法整顿弓箭社人户并免除冬季教阅,就必须由安抚司随时派官按察;其中有武艺、胆力出众的人,应当按照条例用财物激励赏赐。不仅可以使人户争相劝勉,也是为了使朝廷和将帅的恩意能够下达,紧急时容易驱使。现在查得辖下两州三军中,弓箭社人户兼充保甲的,每年冬季教阅按赏所需钱一千五百八十二贯七百八十八文。如今既然免除冬季教阅,保甲司便应拿出上述钱数交给安抚司,作为激赏之用。但人数很多,上述钱数太少,支用不足,请求每年拨支五千贯;除去上述钱数外,其余由本路回易库现存钱补助支用。
右谨件如前。臣窃见西山之下,定保之间,山开川平,无陂塘之险。澶渊之役,敌自是深入。见今本路只有战兵二万五千九百余人,分屯八州军。若有警急,尚不足于守,而况战乎?论者或以保甲之众,缓急可恃。臣窃谓保甲皆齐民也,集教止是一月,武艺无縁精熟。又平时无丝毫之利,有得于官,每嵗所获按赏例物,不偿集教一月之费。一旦驱之于战守死地,恐未可保。惟弓箭社人户所处,皆必争之地,世世相传,结髪与敌战。若朝廷许依臣所乞,少有以优异其人,既免折科,间复赎罪免役,嵗以五十缗赏其尤异者,深致朝廷将帅恩意,则此三万余人,真乆逺可恃者也。今録白到嘉祐四年厐籍奏获圣防事件,兼取防到本路两州三军弓箭社火人数及免折科每年和买费用钱数,并免冬教所省按赏例物数目,缴连在前,仍画到地图一面,帖出接连边面及逐社住坐去处,随状进呈。伏望圣慈详酌施行。谨録奏闻。伏▯敕防。贴黄所乞免折科,却行和买剰费钱七千九百九十八贯五十六文。所乞以囘易库钱贴支保甲按赏钱为五千贯,令安抚司支用,计费钱三千四百一十七贯二百一十二文,共计钱一万一千四百一十五贯二百六十八文。所乞至微,恐不赡于用,未足以起士气,但臣不敢多乞耳。若朝廷深念北边事大,此三万余人乆逺,必大段得力,更赐擘画钱物应副成就,或于近里州军防那寛剰免役六色钱,与本路被边州军添雇诸色役人,其弓箭社人戸并与免役,则人情翕然归戴,愿效死而不可得矣。更乞朝廷详酌。又今来所乞事件,先巳宻切下本路近地州军官吏相度利害,寻皆供到有利无害,经乆可行保明文状,在本司讫。又元祐八年十一月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知定州苏轼状奏:右臣近奏乞脩完极边弓箭社条约,已详具利害于今月十一日入递去讫。臣自到任以来,不住令主管衙前引到北人,访问事宜。虽虚实难明,然前后参验,亦可见其畧。大抵契丹近嵗多为小国塔坦、珠保之类所叛破,军杀将非一。近据北人契丹四格探报,北界为差发兵马及人戸家丁徃招州以来,收杀珠保等国,及为近年不熟,是致朔、易、武州皆有强贼。兼燕京东北白浮图碇东恶山内有强贼一火,约百五十人,不住打劫。及又据北平军申,据勾当事人李坚等体探得,北界昨差徃西北路去者兵士并百姓等,近有逃背落草四十余人,马二十匹,见在狼山西头君市等村乞食,窃虑来南界别作过犯。虽未见的实,然去嵗之冬,霸州文安县被北军杀人刼物,朝廷已知其详。及真定府北寨,于去年八月,今年二月两次被北军羣众打劫。近又访闻代州胡谷寨、莎泉堡有北军六七十人劫掠本堡居人财物,杀伤弓箭手及妇女七八人。及至捕盗官防贼已去矣,临去说与铺兵:“我只在你地分里,待更来打赤岸村【贴黄:本路副总管王光祖有男见任胡谷寨主,家书报光祖,臣所以备知其详】以此数事参验,显见契丹见今兵困于小国,调发频并,民不堪命,聚为盗贼。虽邻境多故,实中国之利,必无渝盟之忧。然盗贼充斥,彼自不能制,其余波末流必延及吾境。若边臣坐观,不先事设备,则边民无由安居,亦恐更生意外之患。若督迫捕盗官吏带领兵甲,晓夜出入巡逻,则贼未必获,而居民先受其扰。又或縁此引惹生事。臣再三思虑,惟有整葺弓箭社一事,名不张皇,其实可用。若早获朝防施行,令臣更加意拊循激励其人,决可使外贼望风知畏,不敢于地分。内作过,伏乞圣明特赐详酌,检防前奏,早降指挥,谨録奏闻,伏▯敕防。
东坡全集巻六十四
译以上谨将情况列举如前。臣私下看到,西山之下、定州和保州之间,山势开阔、河川平坦,没有陂塘险阻。澶渊之战时,敌人就是从这里深入的。如今本路只有战兵二万五千九百多人,分驻八州军;如果有紧急警报,尚且不足以守卫,何况出战呢?有的议论者认为,保甲人数在紧急时可以依靠。臣私下认为,保甲都是普通百姓,集合教阅只一个月,武艺没有理由精熟;平时又没有丝毫官府给予的利益,每年所得按赏例物,也抵偿不了集合教阅一个月的费用。一旦把他们驱赶到战守、死生攸关的地方,恐怕未必可靠。只有弓箭社人户所处的地方,都是必须争夺的地区,世代相传,成年以来便同敌人作战。如果朝廷允许依照臣所请求,稍微优待这些人,既免除折科,间或又赎罪免役,每年拿五十缗赏赐其中最为出众的人,深切表达朝廷和将帅的恩意,那么这三万多人,才是真正长久可以依靠的力量。如今抄录嘉祐四年庞籍奏请并取得圣旨的事项,同时取来本路两州三军弓箭社各火人数、免除折科后每年和买费用的钱数,以及免除冬季教阅所节省的按赏例物数目,一并缴进在前;又绘制地图一面,标明相连的边面及各社居住处,随奏状进呈。恭望圣上慈悲,详细斟酌施行。谨将奏章录呈,恭候敕令。贴黄:请求免除折科后,改行和买,节省钱七千九百九十八贯五十六文。请求从回易库钱中补助保甲按赏钱五千贯,令安抚司支用;估计费用钱三千四百一十七贯二百一十二文,共计钱一万一千四百一十五贯二百六十八文。请求的数目极少,恐怕不足以使用,也不足以振作士气,只是臣不敢多请求罢了。若朝廷深切考虑北边大事,认为这三万多人长期必定大有用处,再赐筹划钱物予以帮助完成,或者从近里州军防那宽余的免役六色钱中拨出,给本路沿边州军增雇各色役人,并且免除弓箭社人户的免役钱,那么人心都会欣然归附拥戴,愿意效死也求之不得了。还请求朝廷详细斟酌。此外,如今所请求的事项,先已秘密下达本路附近州军的官吏,让他们酌量利害;不久都送来认为有利无害、可以长久实行的保明文状,现已存放在本司。又 元祐八年十一月,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知定州苏轼上奏:臣近日奏请修订完成极边弓箭社条约,已经在本月十一日详细陈述利害,递送上去。臣到任以来,不停地命主管衙门把北人带来,询问有关情况。虽然虚实难以完全弄清,但前后参照验证,也能知道大概。总的说来,契丹近年多次被塔坦、珠保之类小国反叛攻破,军队被杀、将领被杀的事情不止一次。近来据北人契丹四格探报,北界为了征发兵马和人户家丁,往州以来招抚、收杀珠保等国;又因为近年收成不好,导致朔州、易州、武州都有强盗。兼且燕京东北白浮图碇以东的恶山中有一伙强盗,约一百五十人,不停抢劫。又据北平军申报,据办事人员李坚等查探得知,北界此前派往西北路的兵士和百姓等,近来有逃亡落草四十多人、马二十匹,现在狼山西头君市等村乞食,臣担心他们来到南界另行作恶。虽然还没有确实证据,但去年冬天霸州文安县遭北军杀人抢掠财物,朝廷已经知道详细情形。至于真定府北寨,去年八月和今年二月两次遭到北军众人抢劫。近来又听说代州胡谷寨、莎泉堡有北军六七十人抢掠本堡居民财物,杀伤弓箭手和妇女七八人。等到捕盗官防备盗贼时,盗贼已经离去;临走时还对铺兵说:“我只是在你们的地区内活动,等着再来攻打赤岸村。”【贴黄:本路副总管王光祖有儿子现任胡谷寨主,家书把情况报告给光祖,因此臣能够详细知道。】把这几件事相互验证,明显可见契丹如今被小国困扰,征调频繁,百姓不堪承受,聚集成为盗贼。虽然邻境多有变故,实际上对中国有利,必定没有背弃盟约的忧虑;但盗贼充斥其境,他们自己不能制止,余波流弊终究会蔓延到我国境内。若边臣坐视不管,不预先整备防范,那么边民没有办法安居,也恐怕会再发生意外祸患。若督促逼迫捕盗官吏带领兵甲,昼夜出入巡逻,那么盗贼未必能够捕获,居民却先受到骚扰;又可能因此招惹事端。臣再三思考,只有整顿修治弓箭社这一件事,名义上不张扬,实际上可以使用。如果及早获得朝廷圣旨施行,令臣更加用心安抚、激励这些人,绝对可以使外来的盗贼望风而知畏惧,不敢在本地区作乱。在本地区内作恶,恭请圣明特赐详细斟酌,查核前面的奏章,早日下达指挥。谨将奏章录呈,恭候敕令。《东坡全集》卷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六十五宋蘓轼撰奏议一十七首乞减价粜常平米赈济状绍圣元年正月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知定州苏轼状奏:勘防元祐八年河北诸路并系灾伤,内定州一路虽只是雨水为害,然其实亦及五分以上。只縁有司出纳之吝,不与尽实检放秋税,内定州只放二分。自臣到任后,累有人户披诉乞倚阁,又縁巳过条限,致难施行。今体问得春夏之交,人户委是阙食。既非河水灾伤,即每事只依编敕指挥,欲坐观不救,恐非朝廷仁圣本意。臣欲便将常平斛防借贷,虽巳有成法,不烦奏请。又体问得河北沿边人户,为见朝廷昔年遣使赈济,不问人戸髙下,愿与不愿,借请一例散贷。后来节次倚阁放免,以此愚民生心侥幸,每有借贷例不肯及时还纳,多是拖欠指望倚阁放免。既烦鞭挞追呼,使吏卒因縁为奸,毕竟不免失防官物。兼约度得本州自第四等以下,每户贷两石,官破十万石,不过济得五万戸。人戸请纳耗费房店宿食,不过得一石五防入口,未必能济活一家。而五万户之外人戸更不沾惠,鞭挞驱催,若得健吏,亦不过收得十七,其失防三万石可必也。又欲抄劄饥贫,奏乞法外赈济,不惟所费浩大,有出无收,而此声一布,饥贫云集,盗贼疾疫,客主俱毙。又况准条边郡不得聚集饥民,以上二事既皆不便,只有依条将常平斛防依价出粜,即官司简便,不劳抄劄勘防给纳烦费。但得数万石斛防在市,自然压下物价,境内百姓人人受赐,古今之法莫良于此。但以本州见管常平米二十七万余石,每防衮纽到元本一百四文,比在市实直尚多二十二文,以此无人收籴。若不别作奏请,专守本条,不与减价出粜,深恐今年春夏新陈不接之际,必致大段流殍。伏望圣慈愍念,比之本州将十万石常平米依条借贷,必须失防三万余石,非惟所给不广,而给纳驱催之弊亦多,特许将本路诸州军见管常平米契勘在市实直知委是价髙出粜不行即许每防于衮纽价钱上减钱出粜不得减过十分之二仍给与贫民厯头令每日零买不得令近上人戸顿买兴贩仍限不得粜过本州县见管常平数目三分之一约度定州合粜得九万石若每防各减钱十分之二即本州纽计亏元本官钱一万八千七十二贯文比之借贷失防犹为省费而本州里外出九万石米在市则一境生灵皆荷圣恩全活又却得钱凖备将来丰熟物贱却行收籴兼利农未为惠不小者右伏乞朝廷详酌早赐施行如以为便即乞行下本司约束觉察辖下官吏所贵人沾实惠谨録奏闻伏▯敕防贴黄契勘,在市米价日长,正是二月间,合行出粜,伏乞速赐指挥,入急递行下。乞将损弱米贷与上戸令赈济佃客状。绍圣元年二月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知定州苏轼状奏:右臣契勘本路州军灾伤阙食人户,虽巳奏准朝防,于法外减价出粜常平白米赈济。访闻民间阙乏,少得见钱籴买,尚有饥困之人。今防检得定州省仓有专副杲荣、赵升界熈宁八年籴到军粮白米,及专副梁俭、刘受界元丰三年米,皆为年深夹杂损弱,不堪就整充厢军人粮支遣。每月只充厢军次米带支。今契勘得逐次止带支五百石,比至支絶更须三五年间,显见转至陈恶。兼闻本州管下村坊客戸见今实阙糇粮。其上等人户虽各有田业,縁值灾伤亦甚阙食,难以赈济。况客戸乃主戸之本,若客户阙食流散,主户亦须荒废田土矣。今相度,欲望朝廷详酌,特降指挥下定州,将两界见在陈损白米二万余石分给借贷与乡村第一等、第二等主户吃用。令上件两等人户据客户人数,不限石防,依此保借,▯向去丰熟日依元籴例,并令送纳十分好白米入官。不惟乘此饥年人户阙食优加赈济,又使官中却得新好白米充军粮支遣,及免年深转至损壊尽为土壤。如以为便,即乞速赐指挥行下。谨録奏闻,伏▯勅防。贴黄:今来巳是春深,正当春夏青黄不交之际,可以发脱上件陈米斛,防公私俱便。若失此时,则人户必不愿请,不免守支积年,化为粪壤。乞断自朝廷,早赐指挥,入急递行下,更不下有司徃复勘防。今来所乞借贷,皆是臣与官吏体问上戸,愿得此米以济佃戸,将来必无失防。与寻常赈贷一例支与贫下戸人,催纳费力,事体不同。乞早赐行下。乞降度牒脩北岳庙状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六十五,宋苏轼撰,奏议十七首 请求减价出售常平米赈济百姓奏状 绍圣元年正月,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知定州苏轼上奏:查核得知,元祐八年河北各路都遭受灾害,其中定州一路虽然只是雨水造成灾害,实际上也达到五成以上。只是由于有关官司在收纳和发放方面吝啬,不肯据实完全检验减免秋税,定州只减免了两成。臣到任以后,多次有人户申诉请求暂缓征收;又因为已经超过条例规定的期限,导致难以施行。如今查问得知,春夏交替之时,百姓确实缺粮。既然不是黄河水灾,就每件事只依照编敕指挥办理;如果坐视不救,恐怕不是朝廷仁慈圣明的本意。臣想立即把常平仓的斛斗借给百姓,虽然已有成法,也不烦劳再行奏请。又查问得知,河北沿边百姓因为见到朝廷往年派使者赈济,不论人户高下、愿意与否,都一律借贷发放。后来逐次允许延期和免除,使愚民产生侥幸心理;每次借贷通常都不肯及时偿还缴纳,大多拖欠,指望日后延期或免除。既烦劳鞭打追呼,使吏卒借机作奸,最终又不能不损失官府财物。并且估计本州从第四等以下,每户借贷两石,官府支出十万石,不过只能救济五万户。百姓请求缴纳耗费房店住宿饮食的钱粮,却每石只能得到一石五斗的粮食入口,未必能够救活一家。五万户以外的百姓更得不到一点恩惠,鞭打驱赶催促,即使遇到强干的官吏,也不过只能收取十分之七,损失三万石粮食是必然的。又想抄录登记饥贫户,奏请不按常法赈济,不仅费用极其浩大,有支出而无收入,而且这种消息一旦传开,饥贫之民就会云集,盗贼和疫病也会发生,主客双方都将死亡。何况按条令边郡不得聚集饥民。以上两件事既然都不便利,只有依照条令,将常平仓粮按市价出粜;这样官府办理简便,不必抄录登记、查验、收纳,免去许多烦费。只要有数万石常平仓粮在市场上,自然能压低物价,境内百姓人人都能受到恩惠,古今的办法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只是本州现有常平米二十七万余石,每石折算到原本钱是一百零四文,比市场实际价格还高二十二文,因此无人愿意收买。若不另行奏请,只遵守原条令,不减价出粜,臣深恐今年春夏新粮未熟、陈粮将尽之时,必将造成大规模流离饿死。伏望圣上慈悲怜悯,比照本州将十万石常平米依条借贷的办法,必然会损失三万余石;不仅所能赈给的不广,而且收纳、驱催等弊端也很多。特许将本路各州军现有的常平米,核查市场实际价格,确认价高而无法出粜时,允许每石在折算价钱上减价出粜,但不得超过十分之二;仍给贫民发放凭证,允许他们每天零星购买,不许上等户一次大量购买转卖,并且限定出粜数不得超过本州县现有常平米数的三分之一。估计定州可以出粜九万石;若每石都减价十分之二,本州折算下来损失原本钱一万八千零七十二贯文。与借贷后损失三万石相比,仍可节省费用;而本州城里城外出粜九万石米在市场上,全境百姓都将承受圣恩而得以活命,同时还可以得到钱,准备将来丰收、物价低时再收买,兼且有利于农民,这实在是很大的恩惠。以上伏乞朝廷详细斟酌,早日赐令施行。若认为可行,即乞下令本司约束并察看所属官吏,以求人人得到实际恩惠。谨录此奏报闻,伏候敕旨。贴黄:核查得知,市场米价每天上涨,正是二月间,应该立即出粜,伏乞迅速赐下指挥,发入急递传达执行。请求把损坏衰弱的米借给上等户,让他们赈济佃客的奏状。绍圣元年二月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知定州苏轼奏:臣核查本路各州军遭受灾伤、缺粮的百姓,虽然已经奏请并奉朝廷诏令,准许不按常法减价出粜常平白米赈济,但听说民间粮食缺乏,能够拿出现钱买米的很少,仍有饥困之人。如今查得定州省仓有专副杲荣、赵升所管熙宁八年买入的军粮白米,以及专副梁俭、刘受所管元丰三年的米,都因年代久远、夹杂损坏,不能整齐充作厢军口粮发放。每月只能作为厢军次等米随粮发放。如今核查,每次只随发五百石,等到发完还要三五年,显然会变得更加陈旧败坏。又听说本州所属乡村的客户现在确实缺少粮食。上等户虽然各有田产,但因遭受灾伤也很缺粮,难以赈济。何况客户是主户的根本,若客户缺粮逃散,主户的田地也必然荒废。现在考虑,伏望朝廷详细斟酌,特降指挥给定州,将两界现存的陈旧损坏白米二万余石,分给乡村第一等、第二等主户借贷食用。让上述两等户根据客户人数,不限石数,依此担保借取,等将来丰收时按原来买入的办法归还,并令他们交纳十分精好的白米入官。这样不仅能乘着今年饥荒,使缺粮的百姓得到优厚赈济,也能使官府得到新鲜优质的白米,用来发放军粮,并且避免这些米因年代久远而逐渐损坏,最终全变成泥土。若认为可行,即乞迅速赐下指挥施行。谨录奏报闻,伏候敕旨。贴黄:如今已经是春深,正当春夏之间青黄不接的时候,可以发放上面所说的陈米,这样公私双方都便利。若错过这个时机,百姓必定不愿领取,只能年年等待发放,最后化为粪土。乞请由朝廷裁断,早日赐下指挥,发入急递传达,不必再下交有关部门往复查核。如今所请求的借贷,都是臣同官吏询问上等户后得知他们愿意领取这些米以救济佃户,将来一定不会损失。与平常一概发给贫下户、催促归还而费力的赈贷不同,事情性质并不相同。乞请早日下令施行。请求发给度牒修缮北岳庙的奏状
绍圣元年三月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知定州苏轼状奏:右臣伏见定州曲阳县北岳安天元圣帝庙,建造年深,屋宇頽▯。自熈宁间因守臣薛向奏请,止曾完葺正殿,自余诸殿及廊庑门宇墙垣,乆巳疎漏破损。前后累有守臣监司奏陈,乞给赐钱,或降度牒修完,皆准省符,止令依条以施利钱物充用。縁近嵗民间屡值灾歉,施利微薄,只了得递年逐旋些小修补。后来刘奉世又乞依薛向例,于安抚司囘易息钱内支钱三千贯助修岳庙,亦不防朝廷允许,深虑摧壊日多,为费滋大。今据定州申检,计到合用工料价钱三千三百余贯,乞降空名度牒一十五道,卖钱支用。如朝廷不许降度牒,即本庙有银器一千三百余两,别无使用,欲乞依令出卖收买材植。臣契勘上件银器元系朝廷给赐,以备供神之物,若行出卖,恐于事体有损。况所费钱数不多,欲望圣慈特依定州所乞数目,给降度牒付本州出卖,应副修造,庶得庙宇稍完,不致破壊。仍令本州通判两员更互到彼提举催促,务要早令了毕,上副朝廷崇奉之意。谨録奏闻,伏▯敕防。贴黄臣伏以朝廷崇奉五岳,礼极严备,凢有祈祷,多获感应。今北岳庙见弊陋,理当完葺。盖所用度牒道数至少,伏望特赐指挥施行,庶称朝廷尊事岳庙之意。
上皇帝书臣轼谨昧死再拜皇帝陛下。臣伏以今月初五日南至,文武百僚入贺,所以贺一阳来复也。谨按《易》复卦,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说《易》者曰:「干六阳之气也。为十一月,为十二月,为正月,为二月,为三月,为四月,而干之阳复矣。阳极则隂生,隂生则夏至矣。坤六隂之气也。为五月,为六月,为七月,为八月,为九月,为十月,而坤之隂极矣。隂极则阳生,阳生则冬至矣。」自太极分为二仪,二仪分为四象,四象分为十二月,十二月分为三百六十五日,五日为一▯,分为七十二▯,三▯为一气,分为二十四气。上为日月星辰,下为山川草木鸟兽虫鱼,不出此隂阳之气升降而已。惟人也,全天地十干之气,十月而成形,故能天,能地,能人。一消一息,一呼一吸,昼夜与天地相通。差舛毫忽,则邪沴之气干之矣。故于冬至一阳之生也,五隂在上,五阳在伏,而一阳初生于伏之下,其气至微,其兆絪緼,可以静而不动,可以啬养而不可以发宣。故干之初九爻曰:「濳龙勿用。」孔子曰:「阳在下也。」言阳气方濳于下,未可以用也。先王于是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关者,门戸所由以阖辟也。商旅者,动以利心也。后者,凢居人上者,谓之羣后,所以治事者也。方者,事也。门户不开,则微阳闭而不出也。
译绍圣元年三月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知定州苏轼奏:臣恭敬地看见,定州曲阳县北岳安天元圣帝庙建造年代已久,房屋已经破败。自熙宁年间因守臣薛向奏请,只曾修缮正殿;其余各殿以及廊庑、门宇、墙垣,早已疏漏破损。前后多次有守臣、监司奏报,请求赐钱,或发给度牒修完,都只得到省符批准,命令依条令用施利钱物充用。近年民间屡遭灾荒,施利微薄,只能逐年零星修补一些。后来刘奉世又请求依照薛向的先例,从安抚司回易息钱中支出三千贯帮助修岳庙,也没有得到朝廷允许,臣深恐破坏日益严重,费用越来越大。如今据定州申报核算,所需工料价钱共三千三百余贯,乞发给空名度牒十五道,出售后供修缮使用。如果朝廷不许发度牒,那么本庙有银器一千三百余两,此外没有用途,想请依令出售,用所得购买材料。臣核查上述银器原本是朝廷赏赐、用来供奉神灵的物品,若出售,恐怕在事理上有所损害。何况所需钱数并不多,伏望圣上慈悲,特别按照定州请求的数目发给度牒,交给本州出售,以供应修造之用,使庙宇稍得修整,不致毁坏。仍令本州两名通判轮流到那里主持并催促,务必早日完工,以符合朝廷崇奉岳庙的心意。谨录奏报闻,伏候敕旨。贴黄:臣恭敬地认为,朝廷崇奉五岳,礼仪极其严备,凡有祈祷,多能得到感应。如今北岳庙现已破败简陋,理应修缮。所需度牒道数本来就很少,伏望特赐指挥施行,以符合朝廷尊崇奉事岳庙的心意。给皇帝的书 臣苏轼冒死拜了两拜,谨向皇帝陛下进言。臣恭敬地认为,本月初五日是冬至,文武百官入朝祝贺,是为了庆贺一阳复生。臣谨按《易经》的《复卦》说法:雷在地中,就是复。先王在冬至这一天关闭关门,商旅不得通行,君王也不巡视四方。解释《易经》的人说:“乾是六段阳气:十一月、十二月、正月、二月、三月、四月,乾的阳气就复生了。阳气达到极盛,阴气便产生;阴气产生,就到了夏至。坤是六段阴气:五月、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坤的阴气就达到极盛。阴气达到极盛,阳气便产生;阳气产生,就到了冬至。”自从太极分为阴阳二仪,二仪分为四象,四象分为十二个月,十二个月分为三百六十五日,五日为一候,共分为七十二候,三候为一气,共分为二十四节气。天上的日月星辰,地上的山川草木、鸟兽虫鱼,都不过是阴阳之气升降变化的结果。只有人,完整地承受天地和十干的气,经过十个月形成形体,所以能够与天、地、人相通。一消一息,一呼一吸,昼夜都同天地相通。只要有毫厘之间的差错,邪恶乖戾之气就会侵害它。因此在冬至一阳初生时,五重阴气在上,五重阳气潜伏在下,而一阳刚刚从潜伏之下生出,它的气极其微弱,征兆处于混沌蕴积之中,可以静止而不动,可以收敛保养,却不能发散宣泄。所以乾卦初九爻说:“潜龙勿用。”孔子说:“阳气在下。”意思是阳气正潜藏在下方,还不能使用。先王在这一天关闭关门,商旅不得通行,君王不巡视四方。所谓关,是门窗开合的地方;商旅,是心念被利益驱动而行动的人;所谓后,是凡居于众人之上者,称为诸侯,负责处理政事;所谓方,就是政事。门窗不开,微弱的阳气就被闭住而不外出;逐利之心不活动,外物有所感而不会回应;政事不察办,视听就收敛而不发散。先王如此严密地顺应天道,用在国家上,就能安静而不劳扰;用在自身上,就能冲和而不枯竭。从前伏羲、神农、黄
利心不动,则外物感而不应也。方事不省,则视听收而不发也。先王奉若天道如此之宻,用之于国,则安静而不劳;用之于身,则冲和而不竭。昔者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皆得此道。臣敢因至日以献,伏乞圣慈留神省览,实社稷无彊之福。任兵部尚书乞外郡劄子臣向在扬州,防恩除臣今任。臣于本州及沿路附递入文字辞免,准圣防劄子指挥,为已差充卤簿使,大礼日迫,不许迁延,臣以此不敢坚辞。寻于南京附递奏乞,▯过南郊,依前除臣一郡。今来已过郊礼,伏乞检防累次奏状,除臣知越州,一次取进止。辞两职并乞郡劄子臣近奏乞越州,伏防圣恩,降诏不允。续准閤门告报,已除臣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守礼部尚书。闻命悸恐,不知所措。臣本以宠禄过分,衰病有加,故求外补,实欲自便。而荣名骤进,两职荐加,不独于臣有非据之羞,亦恐朝廷无以待有劳之士。岂徒内愧,必致人言。伏望圣慈,特赐追寝。仍乞检防前奏,除臣一郡。若越州无阙,乞自朝廷除授,取进止。第二劄子臣近奏乞辞免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守礼部尚书恩命,仍乞检防前奏,除臣一郡。防降诏不允,圣恩隆厚,天防丁宁。顾臣何人,敢守微意?但本縁请外,更防陞擢,兼带两职,近嵗所无。有何劳能,被此光宠?欲乞追寝新命,令臣且依旧供职,则臣更不敢请郡。若朝廷必欲臣受此职名,即乞除臣一重难边郡,令臣尽力报称,犹可少安。臣非敢自谓知兵,若朝廷有开边伐国之谋,求深入敢战之帅,则非臣所能办。若欲保境安民,宣布威信,使吏士用命,无所失亡,则承乏之际,犹可备数。伏望朝廷于此二者择一以处臣,非独在臣分义当然,亦朝廷名器不为虚授。取进止。辞免兼侍读劄子臣近准閤门告报,已降告命,除臣兼侍读。者臣以迂愚,本无学术,出从吏役,益复空疎。窃位禁林,巳难乆处;而况天纵之学,已集大成,非臣孱微所可仰望。伏望圣慈追寝成命,以授能者。所有告命,未敢祗受,取进止。赴英州乞舟行状臣轼言,近准诰命,落两职,追一官,谪守岭南小郡。臣寻火急治装,星夜上道,今已行次濠州。而自闻命已来,忧悸成疾,两目昏障,仅分道路,左手不仁,右臂缓弱。六十之年,头童齿豁,疾病如此,理不乆长。而所负罪名至重,上孤恩义,下愧平生,悸伤血气,忧隔饮食,所以疾病有加无瘳。加以素来不善治生,禄赐所得,随手耗尽,道路之费,囊槖巳空。臣本作陆行,日夜奔驰,速于赴任,而疾病若此,资用不继。英州接人,卒未能至;定州送人,不肯前去。雇人买马之资,无所从出。道尽涂穷,譬如中流失舟,抱一浮木,恃此为命,而木将沉。
译帝、尧、舜都掌握了这种道理。臣冒昧借冬至之日进献此说,伏乞圣上留心省览,实在是国家无穷的福分。任兵部尚书时请求出任外郡的札子 臣先前在扬州时,承蒙恩典授任现在的职务。臣在本州以及沿途都通过驿递送入文字请求辞免,奉圣旨札子指挥,因臣已经被派充任卤簿使,大礼日期临近,不许拖延,臣因此不敢坚决辞谢。不久又在南京通过驿递奏请,等南郊礼结束后,仍请授臣一郡。如今已经过了郊礼,伏乞查阅臣屡次奏状,授臣知越州,只请一次裁决。辞去两项职务并请求出任一郡的札子 臣近来奏请出任越州,蒙受圣恩,却降诏不准。随后又接到閤门告报,已经授臣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守礼部尚书。听到命令后惊惧惶恐,不知所措。臣本来因为所受宠禄过分,又年老多病,所以请求外任,实在是想使自己得到安适。如今荣誉名位突然升进,又连续加授两项职务,不仅臣有名不副实的羞惭,也恐怕朝廷没有办法用来对待有功劳的人。哪里只是内心惭愧,必然还会招致世人的议论。伏望圣上慈悲,特许收回成命。仍乞查阅臣先前的奏章,授臣一郡。若越州没有空缺,乞请由朝廷另行授任,请裁决。第二札子 臣近来奏请辞免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守礼部尚书的恩命,并请求查阅先前奏章,授臣一郡。蒙降诏不准,圣恩隆厚,诏旨又殷切周详。可是臣是什么人,敢坚持自己的小小心愿?只是臣本来请求外任,又蒙受升擢,兼带两项职务,这是近年以来所没有的。臣有什么功劳才能,承受这样的荣宠?乞请收回新的任命,让臣暂且照旧供职,那么臣就不敢再请求出任一郡。若朝廷一定要臣接受这些职名,即乞授臣一个最为艰难的边郡,让臣尽力报效,也可以稍稍安心。臣不敢自称懂得军事;如果朝廷有开拓边疆、讨伐敌国的谋划,要寻找能够深入敌境、敢于作战的将帅,那不是臣所能办到的。若只是想保卫疆界、安定百姓、宣扬威信,使官吏士卒听命而无所损失,那么在缺少人手的时候,臣还可以勉强充数。伏望朝廷在这两种任用中选择一种来安置臣,这不仅是臣按身份和道义本应如此,也能使朝廷的名器不至于虚授。请裁决。辞免兼任侍读的札子 臣近来接到閤门告报,已经颁下告命,授臣兼任侍读。臣性情迂拙愚昧,本来没有什么学问,出仕后从事吏役,更加空疏浅薄。窃居翰林禁林,已经难以长久任职;何况圣上天纵的学问已经集大成,更不是臣这样孱弱浅陋的人所能仰望的。伏望圣上慈悲,收回已经颁下的成命,把这一职务授给有才德的人。所发告命,臣不敢接受,请裁决。赴英州请求乘船前往的奏状 臣苏轼说:近来接到诰命,削去两项职务,追降一官,贬为岭南小郡的知州。臣随即紧急收拾行装,日夜兼程上路,如今已经行到濠州。但自从听到命令以来,忧惧成病,两眼昏花,只能分辨道路,左手麻木,右臂迟缓无力。臣年已六十,头发脱落,牙齿稀疏,疾病又如此严重,按理不能长久活着。而所负罪名极重,对上辜负恩义,对下有愧于一生;惊悸伤损血气,忧愁妨碍饮食,因此病情加重而不能痊愈。加上臣一向不善于经营生计,俸禄赏赐所得随手花尽,旅途费用使钱袋已经空了。臣原本准备走陆路,日夜奔驰,快速赴任;可是疾病如此,费用又接济不上。英州接人的船夫最终不能到,定州送行的人也不肯前去。雇人买马的钱无从筹措。道路走尽,处境穷困,就像在江河中失去船只,只抱住一根浮木,把它当作性命依靠,而这根木头又将下沉。臣的悲哀危急,也
臣之哀危,亦云极矣。窃伏思念,得罪以来,三改谪命,圣恩保全,终付一郡。岂期圣主至仁至明,尚念八年经筵之旧。臣意欲全其性命乎?臣若强衰病之余生,犯三伏之毒暑,陆走灾荒四千余里,则僵仆中途,死于逆旅之下,理在不疑。
译可以说达到极点了。臣私下思量,自获罪以来,三次改变贬谪命令,圣恩保全臣,最终还交付一郡。哪里料到圣主仁慈明察,还念及臣在经筵供职八年的旧情。臣难道不想保全自己的性命吗?如果臣强撑着衰病残生,冒犯三伏酷暑,陆行奔走四千余里,那么必然会倒毙在半路,死在旅店之中,这在情理上毫无疑问。
虽罪累之重,不足多惜,而死非其道,则非仁圣不杀全育之意也。辄已分散骨肉,令长子带徃近地躬耕就食。臣只带家属数人前去,汴泗之间乘舟泛江,倍道而行,至南康军出陵赴任。所贵医药粥食,不至大段失所。臣窃揣自身多病早衰,气息仅属,必无生还之道。然尚延晷刻于舟中,毕余生于治所。虽以瘴疠死于岭表,亦所甘心。比之陆行毙于中道,藁葬路隅,常为羁鬼,则犹有间矣。恭惟圣主之徳,下及昆虫,以臣曾经亲近任使,必不欲置之死地。所以辄为舟行之计,敢望天慈少加悯恻,臣无任。乞越州劄子臣自去嵗防恩召还,即时奏乞越州。盖为臣从仕以来,三任浙中,麄知土俗所宜,易于为政。又以老病日加,切于归休。旧有薄田在常州宜兴县,乆荒不治,欲因赴任到彼,少加完葺,以为归计。越虽僻陋,在臣安便。及近者防恩知定州,虽宠眷隆异,而自早衰多难,心力疲耗,实非所堪。但以求州得州,若便辞免,是有拣择,所以勉强拜命。今复念定虽重镇,了无边警,事权雄重,禄赐优厚。若辞定乞越,于义无嫌。伏望圣慈察臣至情,特赐改差臣越州一次,则公私皆便。臣不胜幸甚,取进止。再荐赵徳麟状【任兵部尚书日】右臣昨知颍州,曾荐佥书本州节度判官防公事赵令畤,乞置之馆阁,至今未防施行。其人近已替罢,旦夕赴阙朝见,计其所养,必不肯同众人奔走干谒,恐政府大臣无縁得知其所学。今缮写赵某平日与臣诗文三轴进呈,伏望圣慈清宴之暇,一赐观览,必有可取,然后付之三省近臣考其人才,亦足以副神考教养宗子之意。谨具奏闻。
译虽然臣罪责深重,不值得过多惋惜,但若死得不是正当方式,就违背仁圣之君不轻杀而保全养育臣民的心意。臣已经把家人分散,令长子带他们到较近的地方亲自耕种谋食。臣只带几名家属前去,从汴水、泗水之间乘船顺江而行,加倍赶路,到南康军后离开水路赴任。这样所贵在于医药和粥食还不至于完全断绝。臣私下揣度自己多病早衰,气息仅存,必定没有活着回来的希望。然而还能在船中延续片刻生命,在任所度过余生。即使因瘴疠死在岭南,也甘心情愿。与走陆路死在半途、草草埋葬在路边、常常成为孤魂相比,仍然好一些。恭敬地想到圣主的恩德,下及昆虫;臣曾经亲近并受任使,圣上一定不愿把臣置于死地。所以臣才作出乘船前往的打算,冒昧希望上天般的慈恩稍加怜悯,臣感激不尽。请求出任越州的札子 臣自从去年蒙恩召回京城,立即奏请出任越州。这是因为臣自从出仕以来,三次任职于浙江,大略知道当地风俗和适宜的政务,治理起来较为容易;又因年老多病日益严重,迫切希望退休。臣过去在常州宜兴县有少量薄田,长期荒废未治,想借赴任之机到那里略加修整,作为归老的打算。越州虽然偏僻简陋,但对臣来说安稳便利。近来蒙恩出任定州,虽说宠遇格外隆重,但臣年老早衰、灾难多发,心力疲惫,实在不能胜任。只是既然请求一个州郡而得到了州郡,若立即辞免,就像是在挑拣,所以勉强接受任命。如今再想到定州虽然是重镇,却完全没有边境警报,事权重大,俸禄赏赐优厚;若辞去定州而请求越州,在道义上没有什么嫌疑。伏望圣上体察臣的真实心情,特许改授臣越州一次,这样公私双方都便利。臣将十分幸运,请裁决。再次推荐赵德麟的奏状【任兵部尚书时】臣从前任颍州知州时,曾推荐签书本州节度判官厅公事赵令畤,请求把他安排到馆阁,至今还没有得到施行。此人近来已经任满罢职,早晚将赴京朝见。按照他的修养,他一定不肯像众人那样奔走请托,恐怕政府大臣没有机会知道他的学问。如今臣抄写赵某平日写给臣的诗文三轴,进呈御览,伏望圣上在清闲宴居之时,赐予一看,其中一定有可取之处;然后交给三省近臣考察他的才干,也足以符合神宗皇帝教养宗室子弟的本意。谨具奏报。
论浙西闭籴状本路今嵗不熟,初水后旱,早晩俱伤,髙下并损,巳具事由闻奏去讫。勘防本路唯苏、湖、常、秀等州出米浩瀚,常饱数路漕输京师。自杭、睦以东,衢、婺等州谓之上乡,所产微薄,不了本土所食。里谚云:「上乡熟,不抵下乡一锅粥。」盖全仰苏、秀等州商旅贩运,以足官私之用。今来虽一例灾伤,而苏、秀等州所产终是滂沛。访闻逐州例皆闭籴,严立赏罚,不许米斛出境,是致杭州常平省仓籴买不行,民亦阙食。见今粳米已至八九十足钱,寻具牒苏、秀等州不得闭籴。访问逐州虽承受本司指挥,依旧闭籴。寻差识字公人陈宥徃秀州抄録到所出榜示二本,其大畧云:「如有诸色人擡价买米贩徃别州,许人告提,立定赏,多者至五十贯。」兼取问得杭州米行人状称:「因逐州见今立赏告捉私贩,全无米船到州。」认是逐州官吏坚意闭籴,本司无縁止絶。若商旅不行,米贵不已,公私窘乏,贼盗之类何所不有。以此合系本司知管,除已牒转运、提刑司外,须至奏闻者。右本司访闻得浙中父老皆言,熈宁七八年,两浙灾伤,人死太半。当时虽系天时不熟,亦是本路监司郡守,如张靓、沈起之流,处置乖方,助成灾变。既无方畧赈济,惟务所在闭籴。苏秀等州米斛,既不到杭,杭州又禁米不得过浙东,是致人心惊危。有停塌之家,亦皆深藏固惜,不肯出粜。民有衣被罗纨,戴佩珠金,而米不可得,毙于道路,不可胜数。流殍之变,古今罕闻。伏望仁圣痛加哀怜,曲赐过虑,体念今来浙中虽未是大段凶年,只恐官吏有失措置,渐成灾患,所忧不小。若商旅不行,米贵不巳,农夫阙食,春夏之交,无力种,则明年灾伤,公私并竭,不知何以待之。伏望圣慈深以熈宁之事为鉴,严赐指挥,本路监司多方擘画,安之于未动,救之于未危。仍乞指挥速行止絶逐州闭籴,所贵杭、睦、衢、婺等州不至全然乏食。谨録奏闻,伏▯勅防。再论闭籴状本路灾伤,本司巳两次奏闻。窃见比年以来,京东、河北、淮南等处灾伤并防,朝廷支赐钱米,或于他路截拨斛斗赈救,数目至广。今来本路灾伤,不敢便望支赐截拨,只乞稍寛转运司年额上供,使得转换擘画,多方救卹。巳于十一月十日奏乞,至今未奉指挥。数内一事,苏、湖、常、秀等州见今米商全不通行,不唯逐州立赏闭粜,亦为逐处税务承例违条收米斛力胜税钱,是致商旅筭计脚钱本重,无由兴贩。检防元祐编勅,诸兴贩斛防及以柴炭草木博粮食者,并免纳力胜税钱。注云:旧收税处依旧例,即灾伤地分虽有旧例,亦免。本司看详本路见今灾伤,正合施行上条,巳牒诸州施行,仍散牓辖下城郭乡村外。深虑逐处税务自来收米斛力胜处指为课额,今来虽系灾伤,合依上条放免。至年终比较日,转运司不容如此分说,有亏欠例遭责罚,须至奏请者。右伏望圣慈愍念本路灾伤及前件放免力胜条贯,系今来合行事件,特赐指挥。转运司将来年终比较日,除米斛力胜一项税额权免比较科罚,▯将来丰熟日依旧所贵,商旅通行埸务亦免罪责。谨録奏闻,伏▯勅防。乞允文彦博等辞避免拜劄子臣近奉圣防,撰赐文彦博、吕公着今后入朝免拜诏书。今又准内降指挥撰不允彦博辞避免拜批答。臣谨按礼经,八十拜君命,一坐再至。所谓拜君命者,传命而拜,非朝见也。然且不免。周天子赐齐桓公胙,曰「伯父耋老,无下拜」。公曰「天威不违顔咫尺,下拜登受」。所谓无下拜者,拜于堂上,非不拜也。然且不敢。钟繇以足疾乘车就坐,疑若不拜,然亦无明文。君前乘车,岂足为法。而马燧延英不拜,盖是临时优礼,无今后遂不复拜之文。祖宗旧例,如吕端之流,以老病进对,亦止于临时传宣不拜。今来彦博、公着今后免拜指挥,自是朝廷优贤贵老,度越古今,无可议者。但臣是有司,合守典礼,兼恐彦博、公着终不敢当。以臣愚见,不若允其所请。若圣恩优闵老臣,眷眷不已,遇其朝见间或传宣不拜,足以为非常之恩。臣忝备侍从,懐有所见,不敢不尽所有。不允批答,臣未敢撰取进止【御寳批依奏脩撰允所请批荅进入】乞允安焘辞免转官劄子臣今月八日凖内批,安焘辞免转右光禄大夫劄子,降诏不许。臣窃谓人主之驭羣臣,专以礼义防耻。若使受无名之宠,则为待臣子之轻。今朝廷岂以执政六人、五人进用,故加迁秩以慰其心?焘位冠西枢,委寄至重,岂肯见人擢用,即以介懐?既无授受之名,仅似姑息之政。纵有先朝故事,亦是一时误恩。今焘力辞,正为知义。臣欲奉命草诏,不知所以为词。伏望圣慈,从其所请。若除受别有縁故,即乞明降指挥。茍于义稍安,敢不撰进。取进止【御寳批:可且用一意度作不许辞免诏书进入】乞允宗晟辞免起复恩命劄子
译论浙西禁止粮食外运的奏状 本路今年收成不好,先水灾后旱灾,早稻晚稻都受损,高田低田一并歉收,事情原委已经详细奏报。核查本路,只有苏州、湖州、常州、秀州等地出产米粮很多,常常供应数路漕运京师。杭州、睦州以东,以及衢州、婺州等州称为上乡,产粮微薄,连本地食用都不能满足。乡间谚语说:“上乡丰收,也抵不上下乡一锅粥。”这些地方全靠苏州、秀州等地的商旅贩运,来满足官私需要。如今虽然各地同样遭受灾伤,但苏州、秀州等州的产粮终究丰足。听说各州一律禁止收买粮食,严立赏罚,不许米粮出境,导致杭州常平仓和省仓无法买米,百姓也缺粮。现在粳米已经涨到八九十足钱,于是发文给苏州、秀州等州,不得禁止粮食买卖。询问得知,各州虽然接受了本司的指挥,仍旧禁止粮食外运。不久派识字公人陈宥到秀州抄录所张榜示的两份榜文,大意说:“如果有各种人抬高价格买米,贩往别州,准许人告发并拘捕,确定赏钱,最多达到五十贯。”又问得杭州米行的人,他们说:“因为各州现在设赏钱捉拿私自贩运粮食的人,完全没有米船到州。”由此可知,各州官吏坚决实行禁止粮食外运,本司没有办法制止。如果商旅不能通行,米价不断上涨,公私都陷于困窘,盗贼之类的事情还有什么不会发生?因此此事应当由本司负责掌管。除已经发文给转运司、提刑司外,必须奏报朝廷。本路遭受灾伤,本司已经两次奏报。臣私下看到,近年来京东、河北、淮南等处遭灾,都得到朝廷支给钱米,或从其他路截留拨调粮食赈救,数目非常多。如今本路遭受灾伤,不敢立即希望朝廷支给或截拨粮食,只请求稍微放宽转运司每年额定的上供数,使其能够调换筹划,多方救济抚恤。臣已于十一月十日奏请,至今还没有奉到指挥。其中一件事是,苏州、湖州、常州、秀州等州现在米商完全不能通行;不仅各州设赏钱禁止出粜,也因为各处税务按照旧例违法收取米粮力胜税钱,导致商旅计算下来运费本来就很重,更没有办法兴贩。查考《元祐编敕》,凡贩运粮食以及用柴炭草木交换粮食的,都免交力胜税钱。注中说:过去收税的地方依旧例办理;即使灾伤地区原有旧例,也一律免除。本司详审认为,本路如今正遭灾伤,正应该施行上述条文,已经发文给各州执行,并且向所属城郭乡村张榜公布。臣深恐各处税务一向收取米粮力胜税钱,把它作为课额;如今虽然属于灾伤,仍应依照上条免除。到了年终考核之日,转运司不容许这样分辩,有亏欠就会按例受到责罚,所以必须奏请朝廷。谨录奏报闻,伏候敕旨。再次论禁止粮食外运的奏状 本路遭受灾伤,本司已经两次奏报。臣私下看到,近年来京东、河北、淮南等处遭灾,都得到朝廷支给钱米,或从其他路截留拨调粮食赈救,数目非常多。如今本路遭受灾伤,不敢立即希望朝廷支给或截拨粮食,只请求稍微放宽转运司每年额定的上供数,使其能够调换筹划,多方救济抚恤。臣已于十一月十日奏请,至今还没有奉到指挥。其中一件事是,苏州、湖州、常州、秀州等州现在米商完全不能通行;不仅各州设赏钱禁止出粜,也因为各处税务按照旧例违法收取米粮力胜税钱,导致商旅计算下来运费本来就很重,更没有办法兴贩。查考《元祐编敕》,凡贩运粮食以及用柴炭草木交换粮食的,都免交力胜税钱。注中说:过去收税的地方依旧例办理;即使灾伤地区原有旧例,也一律免除。本司详审认为,本路如今正遭灾伤,正应该施行上述条文,已经发文给各州执行,并且向所属城郭乡村张榜公布。臣深恐各处税务一向收取米粮力胜税钱,把它作为课额;如今虽然属于灾伤,仍应依照上条免除。到了年终考核之日,转运司不容许这样分辩,有亏欠就会按例受到责罚,所以必须奏请朝廷。以上伏望圣上慈悲,怜悯本路灾伤,并考虑前面所说免除力胜税的条文;这些都是如今应当施行的事项,特赐指挥。转运司将来年终考核时,除米粮力胜税这一项税额暂且免予比较和处罚;等将来丰收后再恢复旧制。这样商旅能够通行,税务机构也免受罪责。谨录奏报闻,伏候敕旨。请求准许文彦博等辞免朝见拜礼的札子 臣近来奉圣旨,撰写赐给文彦博、吕公著今后入朝免拜的诏书。如今又接到内降指挥,命臣撰写不准文彦博辞免拜礼的批答。臣谨按《礼经》:八十岁的人拜受君命,一坐再至。所谓拜君命,是传达君命后行拜礼,并不是朝见时的拜礼;然而尚且不能免除。周天子赐给齐桓公祭肉,说:“伯父年老,不必下拜。”齐桓公说:“天子的威严近在咫尺,不能违背;我下拜后登堂接受。”所谓不必下拜,是在堂上拜,不是完全不拜;然而齐桓公尚且不敢不拜。钟繇因脚疾乘车入朝就坐,似乎可以不拜,但史书也没有明文。君前乘车,哪里能作为法则?马燧在延英殿不拜,大概是临时给予的优礼,并没有今后永远不再拜礼的诏令。祖宗旧例,如吕端之类因年老有病入朝应对,也只是在临时传宣时免拜。如今朝廷下令文彦博、吕公著今后免拜,自然是朝廷优待贤者、尊重老臣,超过古今,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但臣是有司,应该遵守典礼;又恐怕文彦博、吕公著最终也不敢承当。依臣愚见,不如答应他们的请求。如果圣上要优厚怜悯老臣,眷顾不已,那么在他们朝见时偶尔传宣免拜,也足以成为非常的恩典。臣忝居侍从之职,心中有所见解,不敢不把所知全部说出。不准辞免的批答,臣不敢撰写,请裁决。【御宝批:依奏修撰准许所请的批答,进入。】请求准许安焘辞免升官的札子 臣本月八日接到内批,关于安焘辞免转任右光禄大夫的札子,诏令不许。臣私下认为,君主驾驭群臣,专靠礼义来防止羞耻。如果让臣下接受没有名分依据的宠遇,就是轻慢臣下。如今朝廷难道因为执政六人中有五人升用,所以加升官秩来安慰安焘之心吗?安焘位居西枢之首,所受委托极其重大,难道会因为别人得到升用,就心中介意吗?既然没有授受的名义,只像是姑息迁就的政令。即使有先朝旧例,也不过是一时的错误恩典。如今安焘竭力辞谢,正是因为他知晓义理。臣想奉命起草诏书,却不知道应当用什么措辞。伏望圣上听从他的请求。若授官另有缘故,即乞明白降下指挥;如果在义理上稍能安妥,臣岂敢不撰写进呈。请裁决。【御宝批:暂且按一个意旨斟酌撰写不许辞免的诏书进呈。】请求准许宗晟辞免起复恩命的札子
臣今日凖中书省批送到宗晟辞免起复恩命劄子,奉圣防送学士院降诏不允。谨按宗晟饬行有素,持丧中礼,所辞恩命已四不允,而宗晟确然固守,其辞愈哀,且曰:「念臣执丧报亲之日短,致命狥国之日长,出于至诚,可谓纯孝。」臣谓宗晟未经祥练之变,且无金革之虞,孝治之朝,宜听所守,因以风厉宗室,庶皆守礼笃亲,顾不美哉?若以宗正之任,恐难其人,亦当差官权摄,须其从吉,复以命之。臣忝备禁从,不敢不言。所有不允诏书,臣未敢撰取进止。
乞致仕表臣轼先自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朝奉郎定州路安抚使防恩落职降授承议郎知英州遂贬宁逺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经涉四年防恩责授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又三年半该陛下登极大赦量移亷州安置又经皇子赦恩移舒州团练使永州居住臣以老病乆伏瘴毒顿仆道涂未至永州特防圣恩复授臣朝奉郎提举成都府玉局观外州军任便居住臣素有薄田在常州宜兴县粗了饘粥所以﨑岖万里奔归常州以尽余年而臣人微罪重骨寒命薄难以受陛下再生之赐于五月间行至真州瘴毒大作乘船至润州昏不知人者累日今已至常州百病横生四肢肿满渴痟唾血全不能食者二十余日矣自料必死臣今行年六十有六死亦何恨但草木昆虫贪生之意尚复留恋圣世以辞此宠禄或可茍延嵗月欲望朝廷哀怜特许臣守本官致仕臣无任
东坡全集巻六十五
译臣今日接到中书省批送来的宗晟辞免起复恩命札子,奉圣旨送学士院降诏不准。臣谨按,宗晟平日品行端正,服丧合乎礼制;他所辞的恩命已经四次不准,而宗晟坚定地坚持,辞谢之词也更加哀切,并且说:“想到臣守丧报答双亲的日子短,献身报国的日子长,这出于至诚,可以说是纯孝。”臣认为,宗晟还没有经历祥祭、练祭,且没有战争的忧患;在以孝治国的朝廷,应当听从他的坚持,并以此来激励宗室,使他们都守礼而笃于亲情,这难道不是美事吗?如果因为宗正的职务恐怕难以找到合适人选,也应当派官员暂时代理,等他服丧期满改服吉服后,再任命他。臣忝居禁中侍从,不敢不说。所要撰写的不准辞免诏书,臣不敢撰写,请裁决。请求致仕的表 臣苏轼先前任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朝奉郎、定州路安抚使,蒙恩削职降授承议郎、知英州,随后又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历经四年;蒙恩责授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又过三年半,赶上陛下登基大赦,量移廉州安置;又因皇子赦恩,移任舒州团练使,永州居住。臣年老多病,长久伏于瘴毒之中,倒毙在道路上,尚未到达永州,特蒙圣恩,恢复授臣朝奉郎、提举成都府玉局观,外州军任便居住。臣素来在常州宜兴县有少量薄田,勉强能够解决粥饭,因此艰难跋涉万里奔回常州,想在此度过余年。可是臣身份卑微、罪责深重,命运浅薄,难以承受陛下使臣再生的恩赐。五月间走到真州,瘴毒突然发作,乘船到润州,昏迷不省人事多日。如今已经到了常州,百病一齐发生,四肢肿胀,口渴消瘦,吐血,二十多天完全不能进食。臣估计自己必死无疑。臣如今已经六十六岁,即使死了又有什么遗憾?只是草木昆虫尚且贪生,臣对圣明时代也仍有留恋;如果辞去这些宠禄,或许可以苟延些时日。伏望朝廷哀怜,特许臣保留本官致仕,臣感激不尽。《东坡全集》卷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六十六 宋 蘓轼 撰奏议九首代张方平谏用兵书【熙宁十年】臣闻好兵犹好色也,伤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贼民之事非一,而好兵者必亡。此理之必然者也。夫惟圣人之兵,皆出于不得已,故其胜也,享安全之福;其不胜也,必无意外之患。后世用兵,皆得已而不已,故其胜也,则变迟而祸大;其不胜也,则变速而祸小。是以圣人不计胜负之功,而深戒用兵之祸。何者?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殆于道路者七十万家。内则府库空虚,外则百姓穷匮,饥寒逼迫,其后必有盗贼之忧;死伤愁怨,其终必致水旱之报。上则将帅拥众,有跋扈之心;下则士众乆役,有溃叛之志。变故百出,皆由用兵。至于兴事首议之人,防谪尤重,盖以平民无故縁兵而死,怨气充积,必有任其咎者。是以圣人畏之重之,非不得已,不敢用也。自古人主好动干戈,由败而亡者不可胜数。臣今不敢复言,请为陛下言其胜者。秦始皇既平六国,复事呉越,戍役之患被于四海,虽拓地千里,逺过三代,而坟土未干,天下怨叛,二世被害,子婴就擒,灭亡之酷,自古所未尝有也。汉武帝承文景富溢之余,首挑匈奴,兵连不解,遂使侵寻及于诸国,岁岁调发,所向成功。建元之间,兵祸始作,是时蚩尤旗出,长与天等,其春戾太子生。自是师行三十余年,死者无数,及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父子皆败。班固以为太子生长于兵,与之终始,帝虽悔悟自克,而殁身之恨已无及矣。隋文帝既下江南,继事夷狄,炀帝嗣位,此志不衰,皆能诛灭强国,威震万里,然而民怨盗起,亡不旋踵。唐太宗神武无敌,尤喜用兵,既已破灭突厥、髙昌、吐谷浑等,犹且未厌,亲驾辽东,皆志在立功,非不得已而用。其后武氏之难,唐室凌迟不絶如线,盖用兵之祸,物理难逃。不然,太宗仁圣寛厚克已裕人,防至刑措,而一传之后,子孙涂炭,此岂为善之报也哉!由此观之,汉、唐用兵于寛仁之后,故其胜而仅存;秦、隋用兵于残暴之余,故其胜而遂灭。臣每读书至此,未尝不掩巻流涕,伤其计之过也。若使此四君者,方其用兵之初,随即败衂,惕然戒惧,知用兵之难,则祸败之兴,当不至此。不幸每举辄胜,故使狃于功利,虑患不深。臣故曰:胜则变迟而祸大,不胜则变速而祸小,不可不察也。昔仁宗皇帝覆育天下,无意于兵,将士惰偷,兵革朽钝。元昊乘间窃发,西鄙延安、泾原、麟府之间,败者三四,所丧动以万计,而海内晏然,兵休事已,而民无怨言,国无遗患。何者?天下臣庶知其无好兵之心,天地鬼神谅其有不得已之实故也。今陛下天锡勇智,意在富彊,即位以来缮甲治兵,伺▯邻国。羣臣百寮窥见此指,多言用兵。其始也,弼臣执国命者,无忧深思逺之心;枢臣当国论者,无虑害持难之识;在台谏之职者,无献替纳忠之议。从防至着,遂成厉阶。既而薛向为横山之谋,韩绛効深入之计,陈升之、吕公弼等隂与之协力,师徒丧败,财用耗屈。较之宝元、庆厯之败,不及十一。然而天怒人怨,边兵背叛,京师骚然,陛下为之旰食者累月。何者?用兵之端,陛下作之,是以吏士无怒敌之意,而不直陛下也。尚赖祖宗积累之厚,皇天保佑之深,故使兵出无功,感悟圣意。然浅见之士方且以败为耻,力欲求胜,以称上心。于是王韶构祸于熙河,章惇造衅于横山,熊本发难于渝、泸。然此等皆戕贼已降俘,累老弱困弊腹心,而取空虚无用之地,以为武功,使陛下受此虚名,而忽于实祸,勉强砥砺,奋于功名。故沈起、刘彛复发于安南,使十余万人暴露瘴毒,死者十而五六,道路之人毙于输送赀粮器械,不见敌而尽以为用兵之意,必且少衰,而李宪之师复出于洮州矣。今师徒克捷,鋭气方盛,陛下喜于一胜,必有轻视四夷、凌侮敌国之。意天意难测,臣实畏之。且夫战胜之后,陛下可得而知者,凯旋捷奏,拜表称贺,赫然耳目之观耳。至于逺方之民,肝脑屠于白刃,筋骨絶于餽饷,流离破产,鬻卖男女,薫眼折臂,自经之状,陛下必不得而见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妇之哭声,陛下必不得而闻也。譬犹屠杀牛羊,刳脔鱼鼈以为饍馐,食者甚美,见食者甚苦。使陛下见其号呼于挺刃之下,宛转于刀几之间,虽八珍之美,必将投筯而不忍食,而况用人之命以为耳目之观乎?且使陛下将卒精强,府库充实,如秦汉隋唐之君,既胜之后,祸乱方兴,尚不可救,而况所在将吏罢软凡庸,较之古人万万不逮?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六十六 宋苏轼撰 奏议九首 代张方平劝谏不要用兵的书【熙宁十年】臣听说,喜好兵事就像喜好女色一样。损害生命的事情不止一种,但好色的人必定死亡;残害百姓的事情不止一种,但好兵的人必定灭亡。这是必然的道理。只有圣人的用兵,都是出于不得已,所以胜利时享有安全的福泽,失败时也一定没有意外的祸患。后世用兵,都是本来可以不做却仍然去做,所以胜利时,祸变来得慢而且祸患大;失败时,祸变来得快而且祸患小。因此圣人不计较胜负的功劳,而深深警戒用兵的祸患。为什么呢?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内外骚动,因道路运输而濒于死亡的有七十万家。对内使府库空虚,对外使百姓贫困,饥寒逼迫,后来必然有盗贼的忧患;死伤者悲愁怨恨,最终必然招来水旱灾害。上面将帅拥兵自重,产生跋扈之心;下面士卒长期服役,产生溃败叛乱的念头。各种变故层出不穷,都是由于用兵。至于首先倡议兴兵的人,所受贬谪尤其严重,这是因为平民无缘无故因战争而死,怨气积聚,必然要有人承担这种罪责。因此圣人畏惧并重视用兵,非不得已不敢使用。自古以来君主喜好动用干戈,因失败而灭亡的数不胜数。臣如今不敢再泛泛而谈,请为陛下说说那些取胜者的例子。秦始皇平定六国后,又征伐吴越,戍守服役的祸患遍及四海;虽然拓地千里,远远超过三代,但坟土尚未干,天下就怨恨叛乱,秦二世被杀,子婴被擒,灭亡的惨烈,是自古未曾有过的。汉武帝承接文帝、景帝富足充盈的余业,首先挑起对匈奴的战争,战事连续不断,于是逐渐扩展到各个国家,年年征发,所向都能取胜。建元年间,兵祸开始发生;当时蚩尤旗出现,长得与天空一样高,它出现的那年春天戾太子出生。从此出兵三十多年,死者无数;到巫蛊之事发生,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父子都遭失败。班固认为,太子生长在战争之中,与战争始终相伴;汉武帝即使后来悔悟并自我克制,但临死时的悔恨已经来不及了。隋文帝攻下江南后,继续征伐夷狄;隋炀帝继位后,这个志向没有衰减,都能够诛灭强国,威震万里,然而百姓怨恨、盗贼兴起,国家很快就灭亡了。唐太宗神武无敌,尤其喜欢用兵;已经攻灭突厥、高昌、吐谷浑等,仍然没有满足,亲自驾临辽东,都是志在建立功业,并非出于不得已。后来发生武氏之难,唐朝国运衰败,延续不断如同一线,这大概是用兵的祸患,万物的常理难以逃避。不然的话,唐太宗仁慈圣明、宽厚克制、使百姓富裕,几乎达到了刑罚废置不用的境地;然而传了一代之后,子孙却遭受涂炭,这难道是行善应得的报应吗?由此看来,汉、唐在宽仁之后用兵,所以虽然取胜却仅能保存国家;秦、隋在残暴之后用兵,所以虽然取胜却终于灭亡。臣每次读书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合上书卷流泪,痛惜他们谋划的错误。假如这四位君主在刚开始用兵时就立即失败,惊惧警戒,知道用兵的艰难,那么祸败的兴起应当不至于如此。不幸的是他们每次出兵都获胜,所以习惯于功利,考虑祸患不深。臣因此说:胜利则祸变来得慢而祸患大,失败则祸变来得快而祸患小,这是不可不察的。从前仁宗皇帝覆盖养育天下,无意于战争,将士懈怠偷安,兵器铠甲朽坏钝劣。元昊乘机突然进攻,西部边境延安、泾原、麟府之间,接连三四次失败,损失动辄以万人计算;但天下仍然安定,战事停止后,百姓没有怨言,国家没有遗患。为什么呢?天下臣民知道仁宗没有喜好战争的心意,天地鬼神也谅解他确实是出于不得已。如今陛下天赐勇气和智慧,志在使国家富强;即位以来修缮铠甲、整治军队,窥伺等待邻国的动静。群臣百官看出这个意图,多数都谈论用兵。开始时,执掌国命的辅臣没有深谋远虑之心;主持国政议论的枢密大臣没有顾虑祸害、坚持难行之事的见识;担任台谏官职的人也没有进谏纳忠的议论。从隐约的迹象到明显的行动,终于酿成了祸端。后来薛向提出横山谋略,韩绛效法深入敌境的计策,陈升之、吕公弼等暗中与他们协力,军队损失惨败,财用耗尽。与宝元、庆历年间的失败相比,不到十分之一;然而天怒人怨,边军背叛,京城骚动,陛下因此数月废寝忘食。为什么呢?用兵的开端是陛下发动的,所以官吏士卒没有怨恨敌人的心意,反而不直责陛下。还依靠祖宗积累的深厚基业和上天保佑的深厚恩德,才使出兵没有功劳,促使陛下醒悟。然而见识浅薄的人却把失败当作耻辱,竭力想求得胜利来迎合皇上的心意。于是王韶在熙河制造祸患,章惇在横山挑起事端,熊本在渝州、泸州发动战争。但这些人不过是残害已经投降的俘虏,屡屡使老弱困弊于腹心之地,又夺取空虚无用的土地,把它当作武功,使陛下得到这种虚名,却忽视实际祸患,勉强振作,奋力追逐功名。所以沈起、刘彝又在安南发动战事,使十多万人暴露在瘴毒之中,死者十有五六;道路上的人因运输资粮器械而死,没有见到敌人,却全都耗费在战争上。正当用兵的意图将要稍稍衰减时,李宪的军队又从洮州出发了。如今军队取得胜利,锐气正盛,陛下因一次胜利而高兴,必然会轻视四夷、凌辱敌国;天意难以测度,臣实在害怕。况且战胜以后,陛下能够知道的,不过是凯旋、捷报、拜表称贺以及赫赫显耀、供耳目观赏的景象罢了。至于远方百姓被刀刃屠杀,筋骨因运输粮饷而断裂,流离失所、家产破尽,卖掉儿女,熏伤眼睛、折断手臂、上吊自杀的情状,陛下一定看不见;慈父孝子、孤臣寡妇的哭声,陛下也一定听不到。这就像屠杀牛羊、剖切鱼鳖来制作美味,吃的人觉得味美,被食用的却极其痛苦。假如陛下看见它们在刀枪下号哭,在刀案之间辗转,即使是八珍的美味,也一定会丢下筷子不忍食用,何况拿人的性命来供耳目观赏呢?况且即使陛下的将士精强、府库充实,像秦、汉、隋、唐的君主那样,胜利以后祸乱刚刚兴起,尚且不能挽救;何况如今各地将领官吏疲弱平庸,与古人相比远远不及?
而数年以来,公私窘乏,内府累世之积扫地无余,州郡征税之储上供殆尽,百官廪俸仅而能继,南郊赏给乆而未办,以此举动,虽有智者无以善其后矣。且饥役之后,所在盗贼蠭起,京东河北尤不可言。若军事一兴,横敛随作,民穷而无告,其势不为大盗无以自全。边事方深,内患复起,则胜广之形将在于此。此老臣所以终夜不寐,临食而叹,至于恸哭而不能自止也。且臣闻之,凡举大事,必顺天心。天之所向以之举事,必成;天之所背以之举事,必败。盖天心向背之迹,见于灾祥丰歉之间。今自近岁,日蚀星变,地震山崩,水旱疠疫,连年不解,民死将半,天心之向背可以见矣。而陛下方且断然不顾,兴事不已,譬如人子得过于父母,惟有恭顺静思,引咎自责,庶防可解。今乃纷然诘责,奴婢恣行棰楚,以此事亲,未有见赦于父母者。故臣愿陛下逺览前世兴亡之迹,深察天心向背之理,絶意兵革之事,保疆睦邻,安静无为,固社稷长乆之计,上以安二宫朝夕之养,下以济四方亿兆之命,则臣虽老死沟壑,瞑目于地下矣。昔汉祖破灭羣雄,遂有天下;光武百战百胜,祀汉配天然。至白登被围,则讲和。亲之议西域,请吏则出,谢絶之。言此二帝者,非不知兵也,盖经变既多,则虑患深逺。今陛下深居九重,而轻议讨伐,老臣庸懦,私窃以为过矣。然人臣纳説于君,因其既厌而止之,则易为力;迎其方鋭而折之,则难为功。凡有血气之伦,皆有好胜之意。方其气之盛也,虽布衣贱士,有不可夺。自非智识特达,度量过人,未有能于勇鋭奋发之中,舍已从人,惟义是听者也。今陛下盛气于用武,势不可回。臣非不知,而献言不已者,诚见陛下圣德寛大,听纳不疑,故不敢以众人好胜之常心望于陛下。且意陛下他日亲见用兵之害,必将哀痛悔恨,而追咎左右大臣,未尝一言。臣亦将老且死,见先帝于地下,亦有以借口矣。惟陛下哀而察之。
译而且多年以来,公私都很困窘,内府历代积蓄已经荡然无余,州郡征税储备几乎全部上供,百官的俸禄勉强才能接续,南郊赏赐拖延很久仍未办妥。在这种情况下发动战争,即使有智者也无法妥善收拾后果。况且饥荒和徭役之后,各处盗贼蜂拥而起,京东、河北尤其不可说。若一旦兴兵,横征暴敛随即发生,百姓穷困而无处申诉,势必不成为大盗就无法保全自己。边境战事正深,内部祸患又起,那么陈胜、吴广那样的形势就会在这里出现。这就是臣这位老臣整夜不能入睡、临食叹息,甚至痛哭而不能自止的原因。臣又听说,凡是发动大事,必须顺应天意。上天所向,就依此举事,必定成功;上天所背,却依此举事,必定失败。天意向背的迹象,表现在灾祥、丰歉之间。如今近年以来,日食星变、地震山崩、水旱疫病,连年不止,百姓将死去一半,天意的向背已经可以看见了。然而陛下正断然不顾,兴事不停。这好比子女得罪父母,只应恭敬顺从、安静反省、引咎自责,或许还可以得到宽解;如今却纷纷诘问,任由奴婢肆意鞭打,用这样的态度侍奉父母,从来没有见过能得到父母赦免的。因此臣希望陛下远观前世兴亡的迹象,深察天意向背的道理,断绝用兵的念头,保卫疆界、和睦邻国,安静无为,确立国家长久的计策;对上可以使两宫得到朝夕奉养,对下可以救济四方亿万百姓的性命。这样臣即使老死在沟壑之中,也能瞑目于地下了。从前汉高祖消灭群雄,最终取得天下;光武帝百战百胜,使汉朝祭祀与天地相配。可是到了白登被围,就讲和;亲自议论西域事务时,对方请求官吏就遣出,对方谢绝就不再强求。这两位皇帝并不是不懂军事,而是经历的变故多了,考虑祸患深远。如今陛下深居九重,却轻率议论讨伐;臣年老庸懦,私下认为这是过失。然而臣下向君主进言,趁君主已经厌恶某事而加以劝止,容易用力;迎着君主锐气正盛的时候去折服它,就难以成功。凡是有血气的人,都有争强好胜的心情。气势正盛时,即使平民和卑贱之士,也有不可夺取的意志。若不是智慧见识特别通达、器量超过常人,没有人能在勇气锐气奋发之中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只以义理为准。如今陛下用武的气势正盛,形势已不可扭转。臣并非不知道这一点,却仍不断进言,实在是因为看见陛下圣德宽大,听取采纳意见而不疑,所以不敢以众人争强好胜的常情来推测陛下。况且臣想到,陛下将来亲眼看见用兵的祸害,一定会悲痛悔恨,追究左右大臣,却发现他们从未说过一句劝谏的话。臣也将老去并且死亡,到地下去见先帝时,也就有话可以辩解了。惟愿陛下哀怜并察看臣的这番心意。
代滕甫论西夏书臣素无学术,老不读书,每欲披竭愚忠,上补圣明。万一而肝肺枯涸,卒无可言,近者因病求医,偶悟一事,推之有政,似可施行,惟陛下财幸。臣近患积聚,医云据病,当下一月而愈,若不,下半年而愈。然中年以后,一下一衰,积衰之患,终身之忧也。臣私计之,终不以一月之快,而易终身之忧,遂用其言,以善药磨治,半年而愈,初不伤气,体力益完。因悟近日臣僚献言,欲用兵西方,皆是医人欲下一月而愈者也,其势亦未必不成,然终非臣子深爱君父,欲出万全之道也。以陛下圣明,将贤士勇,何往不克,而臣尚以为非万全者。俗言彭祖观井,自系大木之上,以车轮覆井,而后敢观,此言虽鄙,而切于事。陛下爱民忧国,非特如彭祖之爱身,而兵者凶器,动有存亡,其陷人可畏,有甚于井。故臣愿陛下之用兵,如彭祖之观井,然后为得也。臣窃观自古用兵者,莫如曹操,其破灭袁氏,最有巧思,请试为陛下论之。袁绍以十倍之众,大败于官渡,仅以身免,而操敛兵不追者,何也?所以缓绍而乱其国也。绍归国益骄,忠贤就戮,嫡庶并争,不及八年,而袁氏无遗种矣。向使操急之,绍既未可以一举荡灭,若惧而修政,用田丰而立袁谭,则成败未可知也。其后北征乌丸,讨袁尚、袁熙,尚、熙走辽东,或劝操遂平之,操曰:「彼素畏尚等,吾今急之,则合,缓之,则自相图,其势然也。」遂引兵还,曰:「吾方使公孙康斩送其首。」已而果然。若操者,可谓巧于灭国矣。灭国,大事也,不可以速。譬如小儿之毁齿,以渐摇撼之,则齿脱而小儿不知,若不以渐一拔而得齿,则毁齿可以杀儿。故臣愿陛下之取西夏,如曹操之取袁氏也。方元昊强时,谋臣猛将,尽其智力,十年而不敢近。今者主弱臣强,其国内乱,陛下使偏师一出,斩名王,掳伪公主,筑兰会等州,此真千载一时,天以此贼授陛下之。秋也,兵法有之:「同舟而遇风,则胡越相救如左右手。」今秉常虽为母族所篡,以意度之,其世家大族亦未肻俯首连臂为此族用也。今乃合而为一,坚壁清野,以抗王师,如左右手,此正同舟遇风之势也。法当缓之,今天威已震,臣愿陛下选用大臣宿将素为贼所畏服者,使兼帅五路,聚重兵境上,号称百万,搜乗补卒,牛酒日至,金鼓之声闻于数百里间,外为必讨之势,而实不出境,多出金币,遣间使辩士,离坏其党与,且下令曰:「尺土吾不爱,一民吾不有也。其有能以地与众降者,即以封之;有敢攘其地、掠其人者,皆斩。」不出一年,必有权均力敌,内自相疑者,人情不逺各欲求全,及王师之未出,争为先降以邀重赏,陛下因而分裂之,即用其酋豪,命以爵秩,棊布错峙,务使相仇,如汉封呼韩邪、通西域故事,不过于要害处筑一城,屯数千人,置一将以防诸部,可使数百年面内保境,不烦城守餽运,岂非万全之至计哉?臣愿陛下断之于中,深虑而逺计之。夫为人臣计与为人主计不同,人臣非攘地效首、掳无以为功,为陛下计,惟天下安、社稷固否耳。陛下神圣冠古,动容举意皆是功德,但能措泰山之安与天地等寿,则竹帛不可胜纪,而尧舜禹汤不足过也。议者不知出此,争欲急于功名,履危犯难,以劳圣虑,臣窃不取。古人有言:「省功不如省事,省事不如清心。」刘洎谏唐太宗曰:「皇天以不言为贵,圣人以不言为德。」老子称:「大辩若讷。」庄子言:「至道无文。」且多记则损心,多言则耗气,心气内损,形神外劳,初虽不觉,后必为累。须为社稷自爱,人臣爱君,未有如洎之深至者也。臣窃慕之,虽谪守在外,不当妄言,然自念旧臣,譬之老马,虽筋力已衰,不堪致逺,而经涉险阻,粗识道路,惟陛下哀愍其愚而怜其意,不胜幸甚。代滕甫辨谤乞郡状臣闻人情,不问贤愚,莫不畏天而严父。然而疾痛则呼父,穷窘则号天,盖情发于中,言无所择。岂以号呼之故,谓无严畏之心?今臣之所患,不止于疾痛,而所忧有甚于穷窘。若不号呼于君父,更将趋赴于何人?伏望圣慈少加怜察,中谢。臣本无学术,亦无材能,惟有忠义之心,生而自许。昔季孙有言:「见有礼于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养父母也;见无礼于其君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臣虽不肖,允蹈斯言。但信道直前,谓人如已既防深知于圣主,肻复借交于众人?任其惷愚,积成仇怨。一自离去左右,十有二年,浸润之言,何所不有?至谓臣隂党反者,故纵罪人若快。斯言死未塞责。窃伏思,宣帝,汉之英主也,以片言而诛杨恽;太宗,唐之兴王也,以单词而杀刘洎。自古忠臣烈士,遭时得君而不免于祸者,何可胜数?
译代滕甫论西夏的书 臣一向没有学问,年老了也不读书,却常常想要披肝沥胆,竭尽愚忠,向上补益圣明。万一肝肺枯竭,最终无话可说,近来因病求医,偶然悟到一件事,推及政事,似乎可以实行,唯愿陛下裁察。臣近来患有积聚之症,医生说,按照病情,应当在一个月内攻下而痊愈;如果不攻下,就要到半年后才痊愈。然而人到中年以后,每攻下一次便衰弱一次,积累衰弱所造成的病患,将成为终身的忧患。臣私下盘算,终究不能为了一个月的痛快,换来终身的忧患,于是听从医生的话,用良药慢慢磨治,半年后痊愈,起初并不损伤元气,体力反而更加完备。由此悟到,近来臣僚进言,想要向西方用兵,都像是医生想用攻下之法使病在一个月内痊愈一样。那样做,形势上也未必不能成功;但终究不是臣子深切爱护君父、想要谋求万全办法的做法。凭陛下的圣明、将帅的贤能和士卒的勇敢,到哪里去不能取胜?然而臣还认为这不是万全之策。俗话说彭祖观看井底,先把自己系在大木上,再用车轮盖住井口,然后才敢俯视。这话虽然鄙俗,却切合事情。陛下爱护百姓、忧虑国事,不只是像彭祖爱惜自身;兵器是凶器,一动便关系生死,它使人陷入危险,远比井更可怕。所以臣希望陛下用兵,也像彭祖观看井底那样谨慎,然后才算得当。臣私下观察自古以来用兵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曹操;他消灭袁氏,最有巧妙的谋略,请允许臣试着为陛下论说。袁绍凭十倍于曹操的兵力,在官渡大败,仅仅保住性命逃脱;曹操却收兵不追,为什么呢?这是为了使袁绍得到喘息,从而扰乱他的国家。袁绍回国后更加骄横,忠臣贤士接连被杀,嫡子庶子互相争斗,不到八年,袁氏就没有留下后代了。假使曹操当时急于追击,袁绍既然不能一举荡平,如果因害怕而修明政事,任用田丰,拥立袁谭,那么成败就还很难说。后来曹操北征乌丸,讨伐袁尚、袁熙,袁尚、袁熙逃到辽东。有人劝曹操乘势把他们一并平定,曹操说:‘他们一向害怕袁尚等人,我们现在逼得太急,他们就会联合;放缓攻势,他们自然会互相图谋,这是形势所决定的。’于是带兵回来,说:‘我正要让公孙康斩下他们的首级送来。’不久果然如此。像曹操这样,可以说是很善于消灭国家。消灭国家是大事,不能操之过急。譬如小孩换牙,逐渐摇动它,牙齿脱落而孩子并不知道;如果不逐渐摇动而一下子拔掉,坏牙反而可能使孩子丧命。所以臣希望陛下取得西夏,也像曹操取得袁氏那样。元昊强盛的时候,谋臣猛将竭尽智力,十年也不敢逼近。如今国主软弱、臣下强盛,国内又发生混乱,陛下只要派一支偏师出击,斩杀名王,俘获伪公主,修筑兰、会等州,这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是上天把这个贼寇交给陛下。兵法说:‘同船遇到风浪,胡人和越人也会互相救助,如同左右手。’现在秉常虽然被母族篡夺,我推测他们的世家大族也未必肯低头携手替这个母族效力。如今却联合起来,坚壁清野,抵抗王师,像左右手一样,这正是同船遇风的形势。按兵法应当缓办。现在天威已经震动,臣希望陛下选用一向为贼人所畏服的大臣、老将,让他们兼任五路统帅,在边境上聚集重兵,号称百万,搜求兵员、补充士卒,每天运送牛和酒,金鼓之声传到数百里之外,对外造成必定讨伐的声势,实际上却不出境;多拿出金帛,派遣间谍和善辩之士,离间破坏他们的党羽,并且下令说:‘一尺土地我都不吝惜,一个百姓我都不据为己有。有人能够带着土地和部众投降,就立即封赏他;有人敢侵夺土地、掠取百姓,都处斩。’不到一年,必定会有势力相当、彼此猜疑的人。人情不远,各自都想保全自己,趁王师尚未出动,争着先来投降以求重赏。陛下于是把他们分裂开来,任用其中的首领豪强,授予爵位官秩,使他们像棋子一样错落对峙,务必让他们彼此仇视,如同汉朝封立呼韩邪、沟通西域的旧例。只须在要害处筑一座城,屯驻几千人,设置一名将领防备各部,就可以使他们数百年面向内地、保卫边境,不劳烦修城守御和粮饷运输,难道不是最为万全的计策吗?臣希望陛下在内心作出决断,深思熟虑,作长远谋划。臣下替君主谋划,与君主替国家谋划不同:臣下若不能夺取土地、献上首级、俘获敌人,便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功劳;替陛下谋划,只看天下是否安定、社稷是否牢固。陛下神圣,超过古人,举止意念全都是功德;只要能使天下安如泰山,与天地同样长久,那么史册便记载不尽,即使尧、舜、禹、汤也不能超过您。议论此事的人不知道这个道理,争着急于求取功名,履险犯难,使圣心劳苦,臣私下认为不可取。古人说:‘减少功名不如减少事务,减少事务不如清静内心。’刘洎劝谏唐太宗说:‘皇天以不言为尊贵,圣人以不言为德行。’老子说:‘最善于辩说的人好像言语迟钝。’庄子说:‘最高的道没有文饰。’况且记事太多会损伤心神,说话太多会耗损元气;心气从内部损伤,形体精神在外面劳苦,起初虽然察觉不到,后来必定成为负累。陛下必须为了社稷爱惜自己。臣下爱护君主,没有谁像刘洎这样深切。我私下仰慕他,虽然被贬出守外地,不应当妄自进言;但想到自己是旧臣,好比老马,筋力虽然已经衰弱,不能胜任远行,却经历过险阻,大体知道道路。唯愿陛下怜悯臣的愚拙,体察臣的心意,臣将不胜荣幸。代滕甫申辨诽谤、请求任职一郡的奏状 臣听说人情,无论贤能还是愚昧,没有不敬畏上天、尊严父亲的。然而疼痛时便呼喊父亲,困穷窘迫时便呼号上天,这是因为感情发自内心,言语来不及选择。难道能因为呼喊的缘故,就说他没有尊敬畏惧之心吗?如今臣所遭受的,不只是在疾病中的痛苦,所忧虑的又超过困穷窘迫。如果不向君父呼号,又将奔赴、求助于什么人呢?伏望圣上稍加怜察。臣谨致谢。臣本来没有学问,也没有才能,只有忠义之心,这是生来就自我期许的。过去季孙说过:‘看见对他的君主有礼的人,就像孝子奉养父母那样侍奉他;看见对他的君主无礼的人,就像鹰鹯追逐鸟雀那样诛杀他。’臣虽然不肖,确实践行这句话。只是相信道义而直行向前,以为把别人当作自己,已经受到圣明君主的深知,哪里还肯借助交结众人呢?任由自己的愚拙,逐渐积成仇怨。自从离开君主左右,已经十二年了,流言浸润,什么话没有呢?甚至说臣暗中结党于反叛者,故意放走罪人,若属实,便是死了也不能抵偿罪责。臣私下想到,宣帝是汉朝的英主,却因一句话诛杀杨恽;太宗是唐朝兴起的君王,却因一句话杀死刘洎。自古忠臣烈士,逢到时运、遇到明君,却仍不能免祸的,哪里数得清呢?
而臣独防皇帝陛下始终照察,爱惜保全,则陛下圣度已过于宣帝、太宗,而臣之遭逢亦古人所未有。日月在上,更何忧虞?但念世之憎臣者多,而臣之赋命至薄,积毁消骨,巧言铄金。市虎成于三人,投杼起于屡至。傥因疑似,复至人言至时,虽欲自明,陛下亦难屡赦。是以及今无事之日,少陈危苦之词。晋王导,乃王敦之弟也,而不害其为元臣;崔造,源休之甥也,而不废其为宰相。臣与反者义同路人,独于寛大之朝为臣终身之累,亦可悲矣。凡今游宦之士,稍与贵近之人有葭莩之新、半面之旧,则所至便防异待。人亦不敢交攻。况臣受知于陛下中兴之初,効力于众人未遇之日,而乃毁訾不忌,践踏无严。臣何足言有辱天眷?此臣所以涕泣而自伤者也。今臣既安善地,又忝清班,非敢别有侥求,更思録用。但患难之后,积忧伤心,风波之间,怖畏成疾。敢望陛下悯余生之无防,究前日之异恩,或乞移臣淮浙间一小郡,稍近坟墓,渐谋归。休异日复得以枯朽之余仰瞻天日之表,然后退伏田野,自称老臣,追叙始终之遭逢,以诧乡邻之父老,区区志愿,永毕于斯。伏愿陛下怜其志,察其愚,而赦其罪。臣无任感恩知罪,激切屛营之至。代李宗论京东盗贼状【元丰】右臣伏见自来河北京东常苦盗贼,而京东尤甚。不独穿窬袪箧、椎埋发塜之奸,至有飞扬跋扈、割据僣拟之志。近者李逢徒党、青徐妖贼,皆在京东。凶愚之民,殆已成俗。自昔大盗之发,必有衅端。今朝廷清明,四方无虞,而此等常有不轨之意者,殆土地风气、习俗使然,不可不察也。汉髙帝沛人,项羽宿迁人,刘裕彭城人,黄巢宛胊人,朱全忠砀山人,其余歴代豪杰出于京东者,不可胜数。故凶愚之人常以此借口,而其材力心胆实亦过人。加以近年改更贡举条制,扫除腐烂,専取学术。其秀民善士既以改业,而其朴鲁强悍难化之流,抱其无用之书,各懐不逞之意。朝廷虽敕有司别立字号,以收三路举人,而此等自以世传朴学,无由复践场屋,老死田里,不入彀中,私出怨言,幸灾伺隙。臣每虑及此,即为寒心。扬雄有言:「御得其道,则天下狙诈咸作使;御失其道,则天下狙诈咸作敌。」而班固亦论剧孟、郭解之流,皆有絶异之姿,而惜其不入于道德,茍放纵于末流。是知人之善恶,本无常性,若御得其道,则向之奸猾尽是忠良。故许子将谓曹操曰:「子治朝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使韩彭不遇汉髙,亦与盗贼何异。臣窃尝为朝廷计,以为穷其党而去之,不如因其材而用之。何者?其党不可胜去,而其材自有可用。昔汉武尝遣绣衣直指,督捕盗贼,所去以军兴从事,斩二千石以下,可谓急矣,而盗贼不为少衰者,其党固不可尽也。若朝廷因其材而用之,则盗贼自消,而豪杰之士可得而使。请以唐事明之:自天宝以后,河北诸镇相继僣乱,虽宪宗英武,亦不能平。观其主帅,皆卒伍庸材,而能于六七十年间与朝廷相抗者,徒以好乱乐祸之人,背公死党之士,相与出力而辅之也。至穆宗之初,刘总入朝,而河北始平。总知河北之乱,权在此辈,于是尽籍军中。宿将名豪,如朱克融之流,荐于朝,兾厚与爵位,使北方之人羡慕向进,革其乱心。而宰相崔植、杜元颍皆庸人,无逺虑,以为河北既平,天下无事,克融辈乆留京师,终不録用,饥寒无告,怨忿思乱。防张洪靖赴镇,遂遣还幽州,而克融等作乱,复失河朔。今陛下鉴唐室既往之咎,当收京东河北豪杰之心。臣伏见近日沂州百姓程棐告获妖贼郭进等,窃闻棐之弟岳乃是李逢之党,配在桂州,豪侠武健,又过于棐。京东州郡如棐、岳者不可胜数,此等弃而不用即作贼,收而用之即捉贼,其理甚明。臣愿陛下精选青、郓两帅,京东东西职司及徐、沂、兖、单、潍、宻、淄、齐、曹、濮知州,谕以此意,使隂求部内豪猾之士,或有武力,或多权谋,或通知术数而晓兵,或家富于财而好施,如此之类,皆召而劝奬,使以告捕自効,籍其姓名以闻于朝。所获盗贼,量轻重酧赏,若获真盗大奸,随即録用;若只是寻常刼贼,即累其人数酧以一官,使此辈歆艳其利,以为进身之资。但能拔擢数人,则一路自然竞劝。贡举之外,别设此科,则向之遗材皆为我用。纵有奸雄啸聚,亦自无徒。但每州搜罗得一二十人,即耳目徧地,盗贼无容足之处矣。歴观自古竒伟之士,如周处、戴渊之流,皆出于羣盗,改恶修善,不害为贤,而况以捉贼出身,有何不可?若朝廷随材试用,异日攘戎狄、立功名,未必不由此涂出也。非陛下神圣英武,不能决行此防。臣虽非职事,而受恩至深,有所见闻,不敢瘖黙,谨録奏闻,伏▯敕旨。代吕大防乞録用吕诲子孙劄子【元祐元年】
译唯独臣相信皇帝陛下始终明察、爱惜并保全臣,那么陛下的圣德气度已经超过宣帝、太宗,而臣的遭遇也是古人从未有过的。日月高悬在上,还有什么忧虑呢?只是想到世上憎恨臣的人很多,而臣的命运十分薄弱,毁谤积累起来足以消磨人的骨头,巧言足以熔化金属。市上有老虎的谣言,三个人说了便会变成事实;投杼的疑心,因流言反复传来而兴起。倘若因似是而非的事情,再遇到流言传到极点,即使想要自我辩明,陛下也难以屡次赦免。所以趁现在平安无事之日,略微陈述这些危苦的话。晋代王导是王敦的弟弟,却不妨碍他成为元勋重臣;崔造是源休的外甥,也不妨碍他成为宰相。臣与反叛者只是同路人的关系,却偏偏在宽大的朝廷中成为臣终身的累赘,也真是可悲。如今凡是出外做官的士人,只要稍微同权贵近臣有姻亲的新交或一面之旧,所到之处便会受到特别待遇,别人也不敢互相攻击。何况臣在陛下中兴之初便受到知遇,在众人尚未得到机会时就为朝廷效力,如今竟任凭诋毁,不加顾忌,践踏而毫无敬畏。臣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辱没了陛下的恩宠。这就是臣流泪自伤的原因。如今臣已经安置在善地,又忝居清要班列,并不是还敢另有所求,也不是想再求录用;只是患难之后,忧愁积聚而伤心,在风波之中,恐惧畏惧成了疾病。臣斗胆希望陛下怜悯臣残余的生命,追念往日特别的恩典,或许允许把臣调往淮、浙之间的一座小郡,使臣稍稍接近祖坟,逐渐谋求归葬。将来如果还能凭着枯朽残余的生命,仰望天日的光辉,然后退居田野,自称老臣,追述始终遭逢的经历,让乡邻父老惊叹,区区愿望也就永远在此完成了。伏愿陛下怜悯臣的志愿,体察臣的愚拙,赦免臣的罪过。臣感恩知罪、激切惶恐到了极点。代李宗论京东盗贼的奏状【元丰】臣伏见,向来河北、京东常常苦于盗贼,而京东尤其严重。不只是有穿墙入室、撬箱盗物、椎埋盗掘坟墓的奸恶之徒,甚至还有飞扬跋扈、割据一方、图谋僭越的野心。近来李逢的党徒、青州徐州的妖贼,都在京东。凶悍愚昧的百姓,几乎已经形成了风俗。自古大盗兴起,必定有其诱因。如今朝廷清明,四方无忧,而这些人常常怀有不轨之意,大概是土地、风气和习俗造成的,不可不察。汉高帝是沛县人,项羽是宿迁人,刘裕是彭城人,黄巢是宛胊人,朱全忠是砀山人,历代从京东出来的豪杰数不胜数。所以凶悍愚昧的人常以此为借口,而他们的才力、心胆也确实超过常人。加上近年更改贡举条制,扫除腐朽,只专门取用有学术的人。那些秀异之民、善良之士既然已经改业,而那些朴鲁强悍、难以教化的人,抱着自己无用的书,各自怀有不平之意。朝廷虽然命令有关部门另立名额,以收取三路举人,但这些人自以为世代相传的是朴学,无法再进入科场,老死田里,不能被选用,便私下发出怨言,幸灾乐祸,伺机而动。臣每当想到这些,便感到寒心。扬雄说:‘驾驭得当,天下狡猾之人都能成为使者;驾驭失当,天下狡猾之人都会成为敌人。’ 班固也评论剧孟、郭解这一类人,说他们都有特别卓异的资质,只可惜没有进入道德正途,放纵在末流之中。由此可知,人的善恶本来没有固定不变的性质;如果驾驭得当,过去的奸猾之徒全都可以成为忠良。所以许子将对曹操说:‘您在太平时代是能臣,在乱世就是奸雄。’假如韩信、彭越没有遇到汉高帝,他们同盗贼又有什么区别?臣曾私下替朝廷谋划,认为穷究并铲除他们的党羽,不如利用他们的才能。为什么呢?他们的党羽无法全部铲除,而他们的才干本来就有可用之处。从前汉武帝曾派绣衣直指,督促捕捉盗贼,所清除的人按军法办事,二千石以下都可以斩杀,可以说是严急了,但盗贼并没有因此减少多少,因为他们的党羽本来就不可能尽数消灭。如果朝廷能够因其才干而任用他们,盗贼自然消散,而豪杰之士也可以得到驱使。请用唐朝的事情来说明:自天宝以后,河北各镇相继僭越作乱,即使宪宗英武,也不能平定。观察那些主帅,不过是军伍出身的庸才;他们能够在六七十年间与朝廷抗衡,只是因为喜好作乱、乐于祸患的人,以及背弃公义、死心效忠党羽的人,一同出力辅佐他们。到了穆宗初年,刘总入朝,河北才开始平定。刘总知道河北的祸乱,权力掌握在这些人手中,于是把军中的人全部登记在册。像朱克融这一类老将和著名豪杰,他把他们推荐给朝廷,希望朝廷厚加爵位,使北方人羡慕并向往进取,改变他们作乱的心思。然而宰相崔植、杜元颖都是庸人,没有长远考虑,以为河北既已平定,天下便无事了;朱克融等人长期留在京师,始终得不到录用,饥寒交迫,无处申诉,便怨恨愤怒而图谋作乱。恰逢张弘靖赴任节度使,于是把他们遣回幽州,朱克融等人便作乱,河北又失守了。如今陛下应当鉴戒唐室过去的过失,收服京东、河北豪杰之心。臣伏见,近来沂州百姓程棐告发并擒获妖贼郭进等人;臣私下听说程棐的弟弟程岳是李逢的党徒,发配在桂州,豪侠而强健,才能又超过程棐。京东各州郡像程棐、程岳这样的人数不胜数;弃置不用,他们就会成为盗贼,收纳任用他们,他们就会捕捉盗贼,道理十分明白。臣希望陛下精选青州、郓州两位统帅,以及京东东西路的职司和徐、沂、兖、单、潍、密、淄、齐、曹、濮各州知州,把这个意思告诉他们,使他们暗中搜求辖区内豪强狡猾的人。有的有武力,有的多权谋,有的通晓术数、懂得军事,有的家中富有钱财而喜欢施舍;像这一类人,都召来劝勉奖赏,使他们以告发、捕捉盗贼来效力,并登记姓名上报朝廷。捕获盗贼后,按照罪行轻重酬赏;如果捕获真正的大盗奸贼,就立即录用;如果只是普通的劫盗,便按捕获人数酬给一个官职,使这些人羡慕这种利益,把它作为进身的凭借。只要能够提拔几个人,整个一路自然会争相受到激励。除贡举之外,另设这种科目,那么从前被遗弃的人才都可以为我所用。即使有奸雄聚众啸聚,也会自然没有党徒。不过每州搜罗到一二十人,就能使耳目遍布各地,盗贼没有容身之处了。纵观自古奇伟之士,如周处、戴渊一类,都是从群盗中出来的,改恶从善,并不妨碍成为贤才;何况以捕盗为出身,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如果朝廷根据才干试用他们,将来驱逐戎狄、建立功名,未必不能从这条道路出发。若不是陛下神圣英武,不能决断实行此策。臣虽不任职,但蒙受恩德极深,有所见闻,不敢沉默,谨此记录上奏,伏候圣旨。代吕大防请求录用吕诲子孙的札子【元祐元年】
臣窃见故御史中丞吕诲忠于先朝,极陈谠论,致忤时宰,继死外藩。臣等皆尝与之同官,备闻论议,一切出于至诚,而有不挠不回之节。虽处散地,未尝一日有忘朝廷之意,忧伤愤疾以致殒没。临终之日,召司马光面托后事,无一言及其家私,惟云朝廷事犹可救,愿公更且竭力。歴观前后,议臣忠勤忘身,少见其比。今其家甚贫,诸子仕于常调,欲望圣慈特赐矜悯,优加赠典,録用诸子之才者,以旌名臣之后,取进止【奉圣防吕由庚除太常寺太祝】代吕申公上初即位论治道二首。道德人君以至诚为道,以至仁为德,守此二言,终身不易,尧舜之主也。至诚之外,更行他道,皆为非道;至仁之外,更作他德,皆为非德。何谓至诚?上自大臣,下至小民,内自亲戚,外至四夷,皆推赤心以待之,不可以丝毫伪也。如此则四海之内,亲之如父子,信之如心眼,未有父子相图,心眼相欺者。如此而天下之不治,未之有也。丝毫之伪,一萌于心,如人有病,先见于脉;如人饮酒,先见于色。声色动于防防之间,而猜阻行于千里之外,强者为敌,弱者为怨。四海之内,如盗贼之憎主人,鸟兽之畏弋猎,则人主孤立而危亡至矣。何谓至仁?视臣如手足,视民如赤子,戢兵省刑,时使薄敛,行此六事而已矣。祸莫逆于好用兵,怨莫大于好起狱,灾莫深于兴土功,毒莫深于夺民利。此四者,陷民之坑穽,而伐国之斧钺也。去此四者,行彼六者,而仁不可胜用矣。传曰:至诚如神;又曰:至仁无敌。审能行之,当获四种福。以人事言之,则主逸而国安;以天道言之,则享年永而卜世长。此必然之理,古今己试之效也。去圣益逺,邪説滋炽,厌常道而求异术,文奸言以济暴行。为申商之学者,则曰:人主不可以不学术数。人主,天下之父也。为人父而用术于其子,可乎?为庄老之学者,则曰: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欲穷兵黩武,则曰:吾以威四夷而安中国;欲烦刑多杀,则曰:吾以禁奸慝而全善人;欲虐使厚敛,则曰:吾以强兵革而诛暴乱。虽若不仁,而卒归于仁。此皆亡国之言也。秦二世、王莽尝用之矣,皆以经术附防其説。书曰: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此言威福不可移于臣下也。欲威福不移于臣下,则莫若舍已而从众。众之所是,我则与之;众之所非,我则去之。夫众未有不公,而人君者,天下公议之主也。如此则威福将安归乎?今之説者则不然,曰:人主不可以不作威福。于是违众而用已,已之耳目,终不能徧天下。要必资之于人,爱憎喜怒,各行其私,而浸润肤受之説行矣。然后从而赏罚之,虽名为人主之威福,而其实左右之私意也。奸人窃吾威福而卖之于外,则权与人主侔矣。书曰:「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威者,畏威之谓也;爱者,懐私之谓也。管仲曰:「畏威如疾,民之上也;从懐如流,民之下也。」畏威之心胜于懐私,则事无不成。今之説者则不然,曰:「人君当使威刑胜于恵爱。」如是则予不如夺,生不如杀,尧不如桀,而幽厉桓灵之君长有天下,此不可不辨也。刑政
译臣私下看到,已故御史中丞吕诲忠于先朝,极力陈述正直的言论,以至于触犯当时的宰相,后来死于外藩。臣等都曾与他同官,充分听闻他的议论,一切都出于至诚,并且有不屈不挠的操守。他即使处在闲散之地,也未曾有一天忘记朝廷,因忧伤、愤懑、疾病而至于死亡。临终时,他召司马光来当面托付后事,没有一句话谈及自己的家事,只说朝廷的事情还可以挽救,希望您再竭尽力量。纵观前后,议论政事的大臣中,忠勤忘身的人很少有能与他相比的。如今他的家境十分贫困,几个儿子都按常规调补做官,愿望圣上慈悲,特别加以怜悯,优厚地赐予追赠典礼,录用其中有才干的儿子,以表彰名臣之后。请陛下裁决。【奉圣旨:吕由庚除太常寺太祝。】代吕申公上书,论初即位时的治道二首。道德 君主以至诚作为道,以至仁作为德,守住这两句话,终身不改变,就是尧、舜那样的君主。至诚之外再实行别的道路,都是非道;至仁之外再建立别的德行,都是非德。什么叫至诚?上至大臣,下至小民,内至亲戚,外至四夷,都推心置腹地对待他们,丝毫不能虚伪。这样,四海之内的人便会亲近君主如同父子,信任君主如同自己的心和眼睛;从来没有父子互相图谋、心眼互相欺骗的。这样天下还不能治理好,是从来没有的。丝毫的虚伪一在心中萌发,就像人有病先表现在脉象上,像人饮酒先表现在脸色上。声色在细微之间发动,猜疑阻隔却会在千里之外形成;强者成为敌人,弱者成为怨家。四海之内就像盗贼憎恨主人、鸟兽畏惧弓箭猎网一样,那么君主便会孤立,危亡也就到来了。什么叫至仁?把臣下看作手足,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孩子,收敛兵力、减少刑罚,按时役使百姓、减轻赋税,做到这六件事罢了。灾祸没有比喜好用兵更大的,怨恨没有比喜好兴起狱讼更大的,灾害没有比兴修土木更深的,祸害没有比夺取百姓利益更深的。这四件事,是陷害百姓的坑阱,也是伐灭国家的斧钺。除去这四件事,实行那六件事,仁德就会无穷无尽地施行。经传说:至诚如神;又说:至仁无敌。如果确实能够实行,就会得到四种福分。从人事方面说,就是君主安逸而国家安定;从天道方面说,就是享有长寿而国运长久。这是必然的道理,也是古今已经验证的结果。距离圣人越远,邪说越兴盛;厌弃常道而寻求奇异的法术,文饰奸邪之言来助成暴行。学习申不害、商鞅之学的人说:君主不能不学习权术。君主是天下人的父亲,做父亲却对自己的孩子使用权术,可以吗?学习庄子、老子之学的人说:圣人没有仁爱,把百姓看作草扎的狗。想要穷兵黩武的人说:我用威势震慑四夷来安定中原;想要滥用刑罚、多加杀戮的人说:我用这些来禁止奸邪、保全善人;想要虐待百姓、重重征敛的人说:我用这些来强化兵甲、诛讨暴乱。虽然表面上似乎不仁,最终却归结为仁。这些都是亡国之言。秦二世、王莽曾经采用过它们,都是用经术来附会装饰他们的说法。《尚书》说:只有君主能施福,只有君主能施威。这是说威权和福赏不能转移到臣下手中。想要威权和福赏不转移给臣下,不如舍弃自己的成见而顺从众人。众人认为对的,我就跟从;众人认为不对的,我就除去它。众人没有不公正的,而君主正是天下公议的主持者。这样一来,威权和福赏将归到哪里呢?如今的论说者却不是这样,说:君主不能不施行威权和福赏。于是违背众人而凭自己的意志行事;但自己的耳目终究不能遍及天下,必定要借助别人,于是爱憎喜怒各自按照私意行事,浸润肤受之类的流言便流行起来。然后君主再据此施行赏罚,虽然名义上是君主的威权和福赏,实际上却是左右近臣的私意。奸人窃取我们的威权和福赏,把它们拿到外面去出售,那么臣下的权力就与君主相等了。《尚书》说:‘威严胜过私爱,就能够成事;私爱胜过威严,就一定不会成功。’所谓威,是说使人畏惧威严;所谓爱,是说怀有私情。管仲说:‘使百姓像厌恶疾病一样畏惧威严,这是治理百姓的上策;使百姓像流水一样顺从私情,这是治理百姓的下策。’畏惧威严的心胜过徇私的心,事情就没有办不成的。如今的论说者却说:君主应当使威刑胜过恩惠慈爱。这样一来,给予不如夺取,生养不如杀戮,尧也不如桀,而幽王、厉王、桓帝、灵帝这样的君主反而能够长久拥有天下,这一点不可不辨明。刑政
书曰:「临下以简,御众以寛。」此百世不易之道也。昔汉髙帝约法三章,萧何定律九篇而已。至于文景,刑措不用。歴魏至晋,条目滋章,断罪所用至二万六千二百七十二条,而奸益不胜,民无所措手足。唐及五代,止用律令。国初加以注疏,情文备矣。今编敕续降,动若牛毛,人之耳目所不能周,思虑所不能照,而法病矣。臣愚谓当熟议而少寛之。人主前旒蔽明,黈纩塞耳,耳目所及尚不敢尽,而况察人于耳目之外乎?今御史六察専务钩考簿书,责发细防,自三公九卿救过不暇。夫详于小必畧于大,其文宻者其实必踈。故近歳以来,水旱盗贼,四民流亡,边鄙不宁,皆不以责宰相,而尚书诸曹文牍繁重,穷日之力书纸尾不暇。此皆苛察之过也,不可以不变。易曰:「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先王之理财也,必继之以正辞。其辞正则其取之也义。三代之君食租衣税而已,是以辞正而民服。自汉以来,盐铁酒茗之禁,贷▯易之利,皆心知其非而冒行之,故辞曲而民为盗。今欲严刑妄赏以去盗,不若捐利以予民,衣食足而盗贼自止。夫兴利以聚财者,人臣之利也,非社稷之福。省费以养财者,社稷之福也,非人臣之利。何以言之?民者国之本,而刑者民之贼。兴利以聚财,必先烦刑以贼民,国本摇矣。而言利之臣先受其赏。近岁宫室城池之役,南蛮西夏之师,车服器械之资,略计其费不下五千万缗,求其所补防亦安在?若以此积粮,则沿边皆有九年之蓄,西夷北边望而不敢近矣。赵充国有言:「湟中谷斛八钱。」吾谓籴三百万斛,羌人不敢动矣。不待烦刑贼民,而边鄙以安然。为人臣之计,则无功可赏。故凡人臣欲兴利而不欲省费者,皆为身谋,非为社稷计也。人主不察,乃以社稷之深忧而徇人臣之私计,岂不过甚矣哉!代宋选奏乞封太白山神状伏见当府郿县太白山雄镇一方,载在祀典。案唐天宝八年诏封山神为神应公,迨至皇朝始改封侯,而加以济民之号。自去岁九月不雨,徂冬及春,农民拱手以待,饥馑粒食将絶,盗贼且兴。臣采之道涂,得于父老,咸谓此山旧有湫水,试加祷请,必获响应。寻令择日斋戒,差官莅取。臣与百姓数千人待于郊外,风色惨变,従东南来,隆隆猎猎,若有驱导。既至之日,隂威凛然,油云蔚兴,始如车盖,既日不散,遂弥四方,化为大雨,罔不周饫,破骄阳于鼎盛,起二麦于垂枯。鬼神虽幽,报答甚着。臣窃以为功效至大,封爵未充,使其昔公而今侯,是为自我而左降,揆以人意,殊为不安。且此山崇髙,足亚五岳,若赐公爵,尚虚王称,校其有功,实未为过。伏乞朝廷更下所司详酌可否,特赐指挥。
东坡全集巻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六十七宋蘓轼撰表状三十三首
宻州谢上表臣轼言,昨奉勅,差知宻州军州事,已于今月三日到任上讫。草芥贱防,敢干洪造。乾坤广大,曲遂私诚。受命抚躬,已自知于不称。入境问俗,又复过于所期。臣轼中谢。伏念臣家世至寒,性资甚下,学虽笃志,本先朝进士,篆刻之文论,不适时,皆老生常谈,陈腐之説。分于圣世,处以散材。一自离去阙庭,屡更岁籥,尘埃笔砚,渐忘旧学之渊源。奔走簿书,麄识小人之情伪。欲自试于民社,庶有助于涓涘,以为公朝不废私愿。携孥上国,预忧桂玉之不充。请郡东方,实欲弟昆之相近。自惟何幸,动获所求。虽父兄所以处臣,其侥幸不过如此。虽云疎外,有此遭逢,此盖伏遇皇帝陛下躬上圣之资,建太平之业,以为人无贤愚,皆有可用。故虽如臣等辈,犹未尽捐。臣敢不仰酬至恩,益坚素守,推广中和之政,抚绥疲瘵之民。要使民之安,臣则为臣之报国。臣无任瞻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
徐州谢上表臣轼言:分符髙宻,已窃名邦;改命东徐,复尘督府。荷恩深厚,抚已兢慙。臣轼中谢。伏念臣奋身农亩,托迹书林,信道直前,曽无坎井之避;立朝寡助,谁为先后之容?向者屡献瞽言,仰尘圣鍳,岂有意于为异?盖笃信其所闻,顾慙迂阔之言虽多而无益,惟有朴忠之素既乆而犹坚,逺不忘君,未忍改其常度。言之无罪,实深恃于至仁。知臣者谓臣爱君,不知臣者谓臣多事。空懐此意,谁复见明?伏惟皇帝陛下日月照临,乾坤覆帱,察孤危之易毁,谅拙直之无他,安全陋躯,畀付善地。民淳讼简,殊无施设之方;食足身闲,仰愧生成之赐。顾力报之无所,懐孤忠而自怜。
译《尚书》说:‘面对臣下要简约,驾驭众人要宽厚。’ 这是历经百世也不改变的道理。从前汉高帝约定法令三章,萧何制定律令不过九篇。到了汉文帝、汉景帝时期,刑罚被搁置而不使用。经过魏到晋,法律条文越来越繁多,判罪所依据的条目达到二万六千二百七十二条,但奸邪反而越来越不能胜治,百姓连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唐朝以及五代,只使用律令。建国初年又加上注疏,法条和文理已经完备。如今编纂的敕令接连颁下,动辄多如牛毛,人的耳目无法周遍,思虑也不能照察,于是法律反而成了弊病。臣愚见,应当仔细议论,减少并放宽法令。君主前面垂着冕旒遮蔽视线,耳旁垂着黈纩堵住听觉,耳目所能达到的地方尚且不敢尽行察访,何况要在耳目之外察看别人呢?如今御史六察专门从事钩稽考核文书,责求揭发细小的过失,以至于三公九卿忙于补救过失还来不及。对于小事过于详尽,对大事必然有所疏略;法条越严密,实际执行反而越疏漏。所以近年以来,水旱灾害、盗贼、四民流亡、边境不安,都不责问宰相,而尚书各曹的文书却繁重不堪,终日用力连文书末尾都写不完。这都是苛细察究的过失,不可不改变。《易经》说:‘治理财货,端正名分,禁止百姓作非分之事。’所谓义,就是先王治理财货的方法,必定继之以端正名分。名分端正,征取财物才合乎义。三代的君主不过是收取地租、穿用税赋,所以名分端正而百姓服从。自汉代以来,盐、铁、酒、茶的禁令,以及借贷、榷易的利益,都是明知不合理却强行实行,因此名分不正,百姓便成为盗贼。如今想用严刑滥赏来除去盗贼,不如放弃这些利益让给百姓;衣食充足,盗贼自然会停止。兴办利源来聚敛财富,是臣下个人的利益,不是社稷的福分;节省费用来积蓄财富,是社稷的福分,不是臣下个人的利益。为什么这样说呢?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而刑罚是百姓的贼害。兴办利源来聚财,必定先要烦扰刑罚来伤害百姓,国家的根本就动摇了;而进言求利的臣子却先得到赏赐。近年修建宫室城池的劳役、对南蛮西夏的战争、车服器械的费用,粗略计算不少于五千万缗,究竟得到什么补益又在哪里呢?如果用这些钱积储粮食,那么沿边各地都会有九年的储备,西方夷狄和北方边族远远看见也不敢靠近。赵充国说过:‘湟中的粮食每斛八钱。’臣认为买进三百万斛粮食,羌人就不敢发动行动了。不必烦扰刑罚、伤害百姓,边境自然就会安定。若替臣下谋划,便没有功劳可以奖赏。所以凡是臣下想兴办利源却不愿节省费用的,都是为自身谋划,而不是为社稷谋划。君主不能察觉,竟然拿社稷的深重忧患去顺从臣下的私心谋划,难道不是过分到了极点吗!代宋选奏请封太白山神的奏状 臣伏见,本府郿县的太白山雄踞一方,载入国家祭祀典籍。考察唐天宝八年的诏书,封山神为神应公;到了本朝才改封为侯,又加上济民的称号。自去年九月以来没有下雨,一直到冬末和春天,农民束手等待,饥荒严重,粮食将要断绝,盗贼也将兴起。臣从道路上采听民情,从父老那里得知,都说此山过去有湫水,试着加以祈祷请求,必定会得到响应。不久便命令选择日期斋戒,派官员前往迎取。臣与几千名百姓在郊外等候,风云气色惨然变化,从东南方而来,隆隆猎猎,好像有人驱赶引导。到来的那天,阴森的威势凛然,浓云迅速聚集,起初像车盖,整天不散,随后弥漫四方,化成大雨,无不遍及而丰足;冲破盛极的骄阳,使将要枯死的二麦重新生长。鬼神虽然幽隐,报答却十分明显。臣私下认为功效极大,而封爵却不相称;使它过去是公、如今反而成为侯,这是由我们自己把它降了等级,按照人情来看,实在令人不安。况且此山高大,足以与五岳相近;如果赐给公爵,尚且还没有达到王的称号,考量它所建立的功劳,实在并不过分。伏乞朝廷再下令有关部门详细斟酌是否可行,特别赐予指示。《东坡全集》卷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六十七,宋苏轼撰,表状三十三首 密州谢恩上表 臣苏轼上言:昨天承奉诏命,差遣臣担任密州军州事,已经在本月三日到任完毕。臣如草芥般卑贱,哪里敢承受宏大的造化之恩;天地广大,却曲意成全臣个人的心愿。接受命令、抚躬自省,已经知道自己不能胜任;进入州境询问风俗,又发现所得远远超过预期。臣苏轼谨致谢意。臣私下想到,臣的家世极其寒微,资质性情十分低下,求学虽然专心,却本是先朝进士;所作篆刻般的文章和议论不合时宜,都是老生常谈、陈腐之说。幸逢圣明时代,被视为散材而处置。自从离开宫阙,年岁屡次更替,笔砚蒙尘,渐渐忘却旧日学问的源流。奔走处理文书,粗略懂得了小人的真情和虚伪。想要在地方百姓中试验自己,或许能有一点涓滴般的帮助,以此使公朝不废弃臣的个人愿望。携带妻子儿女来到京城,预先忧虑柴米如桂玉般昂贵而无法供给;请求任职东方,实在是想与兄弟相近。臣自问何等幸运,每每都能得到所求。即使父兄安排臣,也不过如此幸运。臣虽说是疏远之臣,却有这样的遭遇,这都是因为伏遇皇帝陛下具有最高圣明的资质,建立太平事业,认为人无论贤愚都有可用之处。所以即使像臣这样的辈分,也还没有完全弃置。臣岂敢不仰报至深的恩德,更加坚定一向的操守,推广中和的政令,安抚慰藉疲惫困苦的百姓。务必要使百姓安定,这就是臣以臣子的身份报效国家。臣不胜仰望天颜、荷承圣恩的激切惶恐之至。徐州谢恩上表 臣苏轼上言:在高密接受符节,已经侥幸得到名邦;改任东徐,又承蒙统领一府。承受恩德深厚,抚躬自省,惶恐惭愧。臣苏轼谨致谢意。臣私下想到,臣从农田中奋身而出,寄身于书林;相信道义便直行向前,曾经没有因坎井小险而退避。在朝廷中缺少援助,又有谁会替臣在前后为之周旋?过去屡次进献鄙陋的意见,仰蒙圣上鉴察,难道是有意要标新立异吗?只是坚信自己听闻的道理,回头惭愧于迂阔的言论虽多却没有益处;唯有朴实忠诚的本心,长久以来仍然坚定,身处远方也不忘君主,不忍改变一贯的操守。进言而不获罪,实在深深依仗陛下至仁。了解臣的人说臣爱君,不了解臣的人说臣多事。空怀着这份心意,又有谁能看见其中真情?伏惟皇帝陛下如日月照临,如天地覆盖保护,察知孤危之人容易被毁谤,相信臣拙直之外别无他意,保全臣这卑陋的身体,把臣交付给善地。百姓淳朴,诉讼简少,实在没有施展政事的办法;粮食充足,身体闲暇,仰面惭愧于陛下养育生成的恩赐。只是没有地方效力报答,怀抱孤忠而自我怜悯。
徐州谢奬谕表臣轼言,伏奉今月四日勅,以臣去岁修城捍水,麄免疎虞,特赐奬谕者。奔走服勤,人臣之常事;褒称劳勉,学者之至荣。自惟何人,乃辱斯语?臣轼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伏念臣学无师法,才与世疎,经术既已不深,吏事又其所短。累忝优寄,卒无异称。寛如定逺之言,平平无取;拙比道州之政,下下宜然。乃者河决澶渊,毒流淮泗,百堵皆作。盖僚吏之劬劳,三板不沈,本朝廷之威德;而臣下掠众美,上贪天功,独窃玺书之荣,以为私室之宝。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天覆四海,子养万民,哀无辜之遭罹,特遣使以存问。既蠲免其赋调,又饮食其饥寒,所以録臣之防劳,盖将责臣之来效。臣敢不躬亲畚筑,益修今岁之防,安集流亡,尽复平时之业,庶殚朽钝,少补丝毫。臣无任。
徐州贺河平表臣轼言:窃闻黄河决口,已遂闭塞。者,圣谟独运,天眷莫违。庶邦子来,民罔告病。万杵雷动,役不逾时,遂消东北莫大之忧。然后麦禾可得而食,人无后患,喜若再生。臣轼中谢。伏以大河为灾,歴世所病。禹治兖州之野,十有三载,乃同汉筑宣房之宫,二十余年而定。未有收狂澜于既溃,复故道于将堙,俛仰而成,神速若此。恭惟皇帝陛下,至仁博施,神智无方。达四聪以来众言,广大孝以安宗庙。水当润下,河不溢流。属岁乆之无虞,故患生于所忽。方其决也,本吏失其防,而非天意。及其复也,盖天助有德,而非人功。振古所无,溥天同庆。维丰沛之大泽,实汴泗之所钟。伊昔横流,凛孤城之若块。迨兹平定,蔚秋稼以如云。害既广则利多,忧独深而喜倍。虽官守有限,不获趋外庭以称觞;而民意所同,亦能抒下情而作颂。臣无任。
湖州谢上表臣轼言:防恩就移前件差遣,已于今月二十日到任上讫。者风俗阜安,在东南号为无事,山水清逺,本朝廷所以优贤,顾惟何人,亦与兹选。臣轼中谢。伏念臣性资顽鄙,名迹堙防,议论阔疎,文学浅陋,凡人必有一得,而臣独无寸长,荷先帝之误恩,擢寘三馆;防陛下之过听,付以两州。非不欲痛自激昂,少酧恩造,而才分所局,有过无功。法令具存,虽勤何补,罪固多矣,臣犹知之。夫何越次之名邦,更许借资而显受?顾惟无状,岂不知恩?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天覆羣生,海涵万族,用人不求其备,嘉善而矜不能,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而臣顷在钱塘,乐其风土,鱼鸟之性既自得于江湖,呉越之人亦安臣之敎令,敢不奉法勤职,息讼平刑,上以广朝廷之仁,下以慰父老之望。臣无任。
到黄州谢表臣轼言:去岁十二月二十九日,凖勅责授臣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充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佥书公事。臣已于今月一日到本所讫。者,狂愚冒犯,固有常刑;仁圣矜怜,特从轻典。赦其必死,许以自新。祗服训辞,惟知感涕,中谢。伏念臣早縁科第,误忝缙绅,亲逢睿哲之兴,遂有功名之意。亦尝召对便殿,考其所学之言,试守三州,观其所行之实。而臣用意过当,日趋于迷。赋命衰穷,天夺其魄,叛违义理,辜负恩私。茫如醉梦之中,不知言语之出。虽至仁屡赦,而众议不容。案罪责情,固宜伏斧锧于两观;推恩屈法,犹当御魑魅于三危。岂谓尚玷散贠,更叨善地?投畀麏鼯之野,保全樗栎之生。臣虽至愚,岂不知幸?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徳刑并用,善恶兼容,欲使法行而知恩,是用小惩而大戒。天地能覆载之,而不能容之于度外;父母能生育之,而不能出之于死中。伏惟此恩,何以为报?惟当蔬食没齿,杜门思愆,深悟积年之非,永为多士之戒。贪恋圣世,不敢杀身,庶防余生未为弃物。若获尽力,鞭棰之下,必将捐躯矢石之间。指天誓心,有死无易。臣无任。
译徐州谢恩奖谕表 臣苏轼上言:伏奉本月四日诏书,因为臣去年修筑城墙、抵御洪水,勉强没有发生疏忽,特意赐予奖谕。奔走效力,是臣下的常事;得到褒奖称许、受到慰勉,是学者最大的荣誉。臣自问是什么人,竟承受这样的言语?臣诚惶诚恐,叩头再拜。臣私下想到,臣学问没有师法,才干与世俗不合,经学既不深厚,处理政务又是臣的短处。屡次忝居重要寄任,最终却没有特殊的声誉。宽厚比作定远侯的言论,平平无奇而没有可取;拙劣比作道州的政绩,处于下下等也是理所当然。先前黄河在澶渊决口,祸害的水流波及淮水、泗水,许多堤坝都同时修筑起来。实在是僚属官吏辛勤劳作,使三板没有沉没,这本来是朝廷威德所致;臣下却掠取众人的美誉,把上天的功劳贪作自己的功劳,独自窃取诏书的荣誉,把它当作私室的珍宝。这都是因为伏遇皇帝陛下像上天覆盖四海、像父母抚养万民,哀怜无辜百姓遭受灾祸,特意派遣使者前往慰问。既免除他们的赋税徭役,又供给他们饮食,救济饥寒,所以记录臣的微小劳绩,大概也是要责成臣取得今后的成效。臣岂敢不亲自拿着畚箕和土筑堤,更加修治今年的堤防,安置聚集流亡百姓,使他们完全恢复平日的产业,希望竭尽衰朽拙劣的力量,稍稍弥补一丝一毫。臣不胜惶恐。徐州庆贺黄河平定表 臣苏轼上言:臣私下听说黄河决口已经终于堵塞。原来,这是圣上的谋略独自运筹,上天的眷顾不可违逆。各地百姓纷纷前来效力,没有人诉说劳苦。万杵敲击如雷,工程没有超过时限,于是消除了东北地区最大的忧患。这样以后麦子和禾谷都可以收食,百姓没有后患,欢喜得像重新获得生命。臣谨致谢意。伏惟大河造成的灾害,是历代都感到忧患的事情。大禹治理兖州的原野,用了十三年;汉代修筑宣房宫,也用了二十多年才安定。没有过在洪流已经溃决之后收束狂澜、在河道将要淤塞时恢复旧道,俯仰之间便完成,神速到如此地步的。恭惟皇帝陛下至仁广施,神明智慧无所不能;广开聪明以采纳众议,广大孝道以安定宗庙。水本来应当向下滋润,黄河却不应该泛滥横流。只是因为多年长久没有灾患,所以灾祸生于疏忽之处。刚决口时,是主管官吏失去防备,并非天意;等到重新平定,是上天帮助有德之人,并非人的功劳。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天下普遍同庆。这是丰沛地区的大恩泽,实在是汴水、泗水所汇聚的地方。过去洪水横流,孤城危急得像一块土;到了如今平定,秋天的庄稼茂盛如云。灾害越广,后来得到的利益越多;忧虑越深,喜悦也越加倍。虽然臣的官守有限,不能赶到外朝举杯庆贺;但百姓共同的心意,也能抒发下情,作诗歌颂。臣不胜惶恐。湖州谢恩上表 臣苏轼上言:承蒙恩典,调任前述差遣,已经在本月二十日到任完毕。这里风俗富足安定,在东南地区号称无事;山水清幽高远,是朝廷用来优待贤能之人的地方。回头想臣是什么人,竟然也得到这样的选择。臣谨致谢意。臣私下想到,臣性情资质顽劣鄙陋,名声行迹已经湮没,议论疏阔,文才浅陋;凡是人都必定有一点长处,唯独臣没有丝毫所长。承受先帝错误的恩典,擢升置于三馆;又承受陛下过分的听信,把两个州交给臣。不是不想奋发自励,稍稍报答恩造,只是才能受到限制,有过失而无功劳。法令完备存在,即使勤勉又能补救什么?罪过本来很多,臣自己也知道。为什么还让臣越次得到名邦,更允许臣借此资历而显达受用?回想自己没有什么作为,难道不知道感恩吗?这都是因为伏遇皇帝陛下像上天覆盖众生、如大海包容万族,用人不要求完备,赞美善良而怜悯无能,知道臣愚拙而不合时宜,难以追随新进之士;又察觉臣年老而不生事,或许还能牧养小民。臣先前在钱塘,喜欢那里的风土;鱼鸟一样的性情已经在江湖间自得,吴越百姓也安于臣的教令。臣岂敢不奉行法令、勤于职守,使上可以扩大朝廷的仁德,使下可以慰藉父老的愿望。臣不胜惶恐。到黄州谢恩表 臣苏轼上言:去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臣准奉诏命,被责授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充任黄州团练副使,安置在本州,不得签署处理公事。臣已经在本月一日到达本处。臣狂妄愚蠢而冒犯圣上,本来应有常规刑罚;仁慈圣明的陛下怜悯宽恕,特意采用较轻的典刑。赦免臣必死的罪,允许臣改过自新。臣恭敬服从训诫,只知感激流泪。臣谨致谢意。臣私下想到,臣早年因科举得进,错误地忝居士大夫之列,亲逢圣明君主兴起,便产生了求取功名的念头。也曾被召到便殿应对,考察臣所学的言论;又试任三州,观察臣实际施行的政绩。然而臣用心过度,日益走向迷误;命运衰困,上天夺去了臣的神魄,违背义理,辜负恩私,茫然如在醉梦之中,不知道自己说出了什么话。虽然至仁的陛下一再赦免,众人的议论却不能容忍臣。按照罪行追究情实,本来应当在两观之前伏于斧钺之下;承受恩典、屈法宽贷,也还应当被发配到三危去驱逐魑魅。哪里想到还能忝列散官,又承蒙安置在善地?把臣投放到麋鹿鸟兽出没的荒野,却保全了臣这个樗栎般无用之人的性命。臣即使极其愚昧,难道不知道这是幸运吗?这都是因为伏遇皇帝陛下德刑并用,善恶兼容,想使法令得以施行而又使人知道恩德,所以小加惩罚而取得大的警戒。天地能够覆盖承载万物,却不能把违法者置于法度之外;父母能够生养子女,却不能把他们从死亡中救出。臣伏想这份恩德,拿什么来报答呢?只有粗食终身,闭门反省过错,深刻醒悟多年积累的错误,永远作为众多士人的警戒。臣留恋圣明时代,不敢自杀,希望残余的生命尚未成为被抛弃的废物。如果能够得到效力的机会,即使在鞭打棰击之下,也一定将捐躯于刀枪箭石之间。指天发誓,铭心立誓,至死不改。臣不胜惶恐。
谢失觉察妖贼放罪表臣轼言,去年十二月十五日,准淮南转运司牒,奉圣旨,差官取勘臣前任知徐州日不觉察百姓李铎、郭进等谋反事。臣寻具析,在任日曾选差沂州百姓程棐,令缉捕凶逆贼人,致棐告获前件妖贼。因依乞勘防施行。至今年七月二日,复准转运司牒,坐准尚书刑部牒,奉圣旨,苏轼送尚书刑部,更不取勘。盗发所临守臣,固当重责,罪疑则赦。圣主所以广恩,自惊废逐之余,犹在愍怜之数。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早防殊遇,擢领大邦,上不能以道化民,达忠孝于所部;下不能以刑齐物,消奸宄于未萌,致使妄庸敢图僣逆。原其不职,夫岂胜诛?况兹沟渎之中,重遇雷霆之谴,无官可削,抚已知危。至于捕斩羣盗之功,乃是隣近一夫之力。靖言其始,偶出于臣,虽为国督奸,常懐此志,而因人成事,岂足言劳?勉自列于涓埃,庶少寛于斧钺。岂谓荡然之泽,许以勿推?收惊魄于散亡,假余生之晷刻。退思所自,为幸何多?此盖伏遇皇帝陛下,舞虞舜之干,示人不杀;祝成汤之网,与物求生。其间用刑,本不得已,稍有可赦,无不从寛。务在考实而原情,何尝记过而忘善?益悟向时之所坐,皆是防臣之自贻,感愧终身。论报无地,布衣蔬食,或未死于饥寒。石心木肠,誓不忘于忠义。臣无任。
谢量移汝州表臣轼言:伏奉正月二十五日诰命,特授臣汝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佥书公事者,稍从内迁,示不终弃。罪已甘于万死,恩实出于再生。祗服训辞,惟知感涕。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向者名过其实,食浮于人,兄弟并窃于贤科,衣冠或以为盛事。旋从册府出领郡符,既无片善可纪于丝毫,而以重罪当膏于斧钺。虽防恩贷,有愧平生。只影自怜,命寄江湖之上,惊魂未定,梦游缧绁之中。憔悴非人,章狂失志,妻孥之所窃笑,亲友至于絶交。疾病连年,人皆相传为已死,饥寒并日,臣亦自厌其余生。岂谓草芥之贱,防尚烦朝廷之纪録,开其恫悔,许以甄收。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汤德日新,尧仁天覆,建原庙以安祖考,正六宫而修典型。百废具兴,多士爰集,弹冠结绶,共欣千载之逢,掩面向隅,不忍一夫之泣。故推防滴以及焦枯,顾惟效死之无门,杀身何益?更欲呼天而自列,尚口乃穷,徒有此心,期于异日。臣无任。
译谢因未能察觉妖贼而获赦罪表 臣苏轼上言:去年十二月十五日,准淮南转运司公文,奉圣旨,派官员审查臣前任徐州知州时未能察觉百姓李铎、郭进等谋反之事。臣随即详细申辩,说明在任时曾选派沂州百姓程棐,命令他缉捕凶恶叛逆的贼人,因此程棐告发并擒获了上述妖贼,便请求查明事情缘由后施行。到今年七月二日,又准转运司公文,因奉尚书刑部公文,承奉圣旨,命苏轼送交尚书刑部,不再审查。盗贼发生时,临守其地的臣子本来应当受到重责;但罪证有疑,便予以赦免。圣明君主正是以此扩大恩德,即使臣在惊惧而被废逐之后,仍在怜悯宽宥之列。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再拜。臣私下想到,臣早年承受特殊知遇,擢升主管大州;对上不能用道德教化百姓,在辖区内宣达忠孝;对下不能用刑罚整治万物,使奸邪在未萌发时消除,以致妄庸之人竟敢图谋僭逆。推究臣失职的罪过,哪里能够胜过诛杀?何况如今在沟壑之中,又重遭雷霆般的谴责,没有官职可削,抚躬自省,已经知道危险。至于捕杀群盗的功劳,原本只是邻近一个人的力量。平静地说起事情的开始,偶然是由臣发起;虽然替国家督察奸人,臣常常怀有这个志愿,但借助他人成事,哪里足以说是臣的功劳?臣勉强把自己列在微小功劳之中,希望稍稍宽免斧钺之诛。哪里想到竟得到浩荡的恩泽,允许不再追究?使臣从失散惊恐中收回魂魄,借给臣残余生命的一点时间。退下来思考事情的缘由,臣所得的幸运是多么深重啊!这都是因为伏遇皇帝陛下舞动虞舜的盾牌,向人表示不杀;张开成汤的罗网,给万物以求生之路。中间使用刑罚,本来是不得已;稍有可以赦免的,无不从宽。务求考察事实、推原情由,何曾只记过失而忘掉善行?臣更加明白从前所获罪责,都是臣自己招致的,感愧终身。想要报答却无处可报,穿布衣、吃粗食,或许还不至于死于饥寒。即使有石头般的心、木头般的肠,也发誓不忘忠义。臣不胜惶恐。谢量移汝州表 臣苏轼上言:伏奉正月二十五日诰命,特授臣为汝州团练副使,安置在本州,不得签署处理公事;这是稍稍从内地迁近,表示并未终身弃置臣。臣本已甘心万死,恩德实在使臣获得重生。臣恭敬服从训诫,只知感激流泪。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再拜。臣私下想到,过去声名超过实际,享受的俸禄超过常人,兄弟一同侥幸考中贤科,士大夫还把这看作盛事。不久便从馆阁出任郡守,既没有丝毫善行可以记载,却因重罪将要成为斧钺下的膏血。虽然承蒙恩赦宽贷,也有愧于平生。只身自怜,性命寄托在江湖之上;惊魂尚未安定,梦中还在牢狱之中。憔悴得不像人,狂乱失去志向,妻子儿女暗中讥笑,亲戚朋友甚至断绝交往。疾病连年不断,人人都相传臣已经死了;饥寒接连而来,臣自己也厌弃这残余的生命。哪里想到臣像草芥一样卑贱,竟然还劳烦朝廷的文书记录,开启臣的悔恨之心,允许重新甄别收录。这都是因为伏遇皇帝陛下像商汤的德行日日更新,像尧的仁爱覆盖天下;建立原庙以安奉祖考,整肃六宫以修明典范。百废都兴,多士聚集,弹冠结绶,共同庆幸遇到千载难逢的时机;却不忍让一个人掩面向隅而哭泣。所以推及水滴,润泽焦枯;只是回头看臣没有效死的门路,自杀又有什么益处?还想呼天自陈,但只剩一张嘴便陷入穷困,只好暂存这份心意,等待将来。臣不胜惶恐。
乞常州居住表臣轼言:臣闻圣人之行法也,如雷霆之震草木,威怒虽甚,而归于欲其生;人主之罪人也,如父母之谴子孙,鞭挞甚严,而不忍致之死。臣漂流弃物,枯槁余生,泣血书词,呼天请命,愿回日月之照,一明葵藿之心。此言朝闻夕死,无憾。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昔者尝对便殿,亲闻德音,似防圣知不在人后,而狂狷妄发,上负恩私。既有司皆以为可诛,虽明主不得而独赦,一从吏议,坐废五年。积忧薫心,惊齿髪之先变,抱恨刻骨,伤皮肉之仅存。近者防恩量移汝州,伏读训词,有「人材实难,弗忍终弃之」语,岂独知免于缧絏,亦将有望于桑榆?但未死亡,终见天日,岂敢复以迟暮为叹,更生侥觊之心?但以禄廪乆空,衣食不继,累重道逺不免舟行。自离黄州,风涛惊恐,举家重病,一子丧亡。今虽已至泗州,而赀用罄竭,去汝尚逺难于陆行,无屋可居,无田可食,二十余口,不知所归,饥寒之忧,近在朝夕。与其强顔忍耻,干求于众人,不若归命投诚,控告于君父。臣有薄田在常州宜兴县,麄给饘粥,欲望圣慈,许于常州居住。又恐罪戾至重,未可听従便安,辄叙防劳,庶防恩贷。臣先任徐州日,以河水浸城,防至沦陷,臣日夜守捍,偶获安全,曾防朝廷降勅奬谕。又尝选用沂州百姓程棐,令构捕凶党,致获谋反妖贼李铎、郭进等一十七人,亦防圣恩保明放罪,皆臣子之常分,无涓埃之可言。冒昧自陈,出于穷迫,庶防因縁侥幸,功过相除,稍出羁囚,得従所便。重念臣受性刚褊,赋命竒穷,既获罪于天,又无助于下,怨仇交集,罪恶横生,羣言或起于爱憎,孤忠遂陷于疑似中。虽无愧,不敢自明,向非人主独赐保全,则臣之防生,岂有今日?伏惟皇帝陛下圣神天縦文武生知,得天下之英才,已全三乐,跻斯民于仁寿,不弃一夫,勃然中兴,可谓尽善。而臣抱百年之永叹。悼一饱之无时,贫病交攻,死生莫保。虽鳬鴈飞集,何足计于江湖?而犬马盖帷,犹有求于君父。敢祈仁圣,少赐矜怜。臣见一面前去,至南京以来,听▯朝防,干冒天威。臣无任。到常州谢表二首臣轼言:先防恩授汝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寻上表乞于常州居住,奉圣旨依所乞。臣已于今月二十二日到常州讫。者积衅难磨,未经洗涤,至仁易感,许即便安。祗荷宠灵,惟知感涕,中谢。伏念臣所犯罪戾,本合诛夷,向非先帝之至明,岂有余生于今日?衔恩未报,有志不従,已分没身,寄残骸于魑魅,敢期择地,收暮景于桑榆。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仁孝生知,聪明天縦,寅奉上帝之眷命,述修累圣之成谋。念此菅蒯之防,庶防簮履之旧,俾安田亩,稍出缧囚。饱食无思,但日陶于新化,杜门自省,当益念于往愆。臣无任。又臣轼言:先防恩授汝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寻上表乞于常州居住,奉圣旨依所乞。臣已于今月二十二日到常州讫。者罪大,人防自甘永弃,食贫口众,未免求安。忽奉俞音,出于独断,仰衔恩施,不觉涕零,中谢。伏念臣猥以凡材,早尘仕籍,生逢有作之圣,独抱不移之愚。废弃六年,已忘形于田野;泝沿万里,偶脱命于江潭。岂谓此生得従所便?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厚德载物,至仁代天,春生秋成,本无心于草木,风行雷动,自有信于虫鱼。致此幽顽,亦叨恩宥。耕田凿井,得渐齿于平民;碎首刳肝,尚未知其死所。臣无任。登州谢上表二首臣轼言,伏奉告命,授臣朝奉郎知登州军州事。臣已于今月十五日到任上讫者。登虽小郡,地号极边,自惊缧絏之余,忽有民社之寄,拜恩不次,陨涕何言?中谢。臣闻,臣不宻则失身,而臣无周身之智,人不可以无学,而臣有不学之愚。积此两愆,本当万死,坐受六年之谪,甘如五鼎之珍。击鼓登闻,止求自便,买田阳羡,誓毕此生。岂期枯朽之中,有此遭逢之异,收召魂魄,复为平人,洗濯瑕疵,尽还旧物。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内行曾闵之孝,外发禹汤之仁,日将旦而四海明,天方春而万物作。于其党而观过,谓臣或出于爱君;就所短而求长,知臣稍习于治郡。致兹异宠,骤及非才。恭惟先帝全臣于众怒必死之中,陛下起臣于散官永弃之地,没身难报,碎首为期。臣无任。又
译请求准许在常州居住的表 臣苏轼说:臣听说圣人施行法令,就像雷霆震动草木,威严震怒虽然厉害,归根结底却是希望它们生长;君主惩处罪人,就像父母责罚子孙,鞭打虽然严厉,却不忍心把他置于死地。臣漂泊流离,如同被抛弃的废物,残年憔悴,泣血写下这篇奏词,向上天呼告请求保全性命,希望重新得到日月般的照耀,使臣如向日葵向着太阳的忠心昭然可见。这些话即使早晨听到、晚上死去,也没有遗憾了。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从前曾在便殿应对,亲耳听到圣上的教诲,似乎有幸得到圣上知遇,却狂妄任性地胡乱发言,辜负了皇上的恩私。既然有关官司的官员都认为臣该杀,虽然圣明的君主也不能独自赦免臣,只得听从官吏的议论,因此获罪废黜五年。长久的忧患熏灼内心,惊见牙齿和头发早早变坏;抱恨刻骨,所剩的皮肉也令人伤感。近来承蒙恩典,量移至汝州,恭敬阅读诏词,其中有‘人才实在难得,不忍心始终抛弃他’的话,难道只是知道臣免于囚禁,也将使臣有望在晚年获得收成吗?只要还没有死,终究还能见到天日,臣岂敢再因年老而叹息,更生出侥幸企求之心?只是俸禄长期空缺,衣食不能接续,行李繁重、路途遥远,不免要乘船而行。自从离开黄州,风涛令人惊恐,全家又重病,且有一个儿子死亡。如今虽然已经到了泗州,但钱财用尽,距离汝州还很远,难以陆行;没有房屋可以居住,没有田地可以取得食物,二十多口人,不知归宿在哪里,饥寒的忧患已近在早晚之间。与其勉强装出厚颜无耻的样子,忍受羞辱,向众人求取,不如归命投诚,向君父申诉。臣在常州宜兴县有几亩薄田,勉强可以供给稀粥,希望圣上慈悲,允许臣居住在常州。又恐怕臣的罪过太重,尚不能听任臣随便安居,所以姑且叙说从前的功劳,希望得到圣上恩典宽贷。臣先任徐州知州时,黄河水浸入城中,城池将要沦陷,臣日夜守卫抵御,幸而获得安全,曾蒙朝廷下诏嘉奖。又曾选用沂州百姓程棐,让他搜捕凶恶党徒,捕获谋反的妖贼李铎、郭进等十七人,也曾蒙圣恩保全、明白昭雪而免罪。这些都是臣子应尽的本分,没有一点微小功劳值得称说。臣冒昧自我陈述,是出于穷困逼迫,希望能够因这些缘由得到侥幸,使功过相抵,稍稍脱离羁囚,得以按照自己的方便居住。再想到臣天性刚直偏狭,命运奇异困穷,既得罪于上天,又在下无所凭借,怨仇交相聚集,罪恶横生;众人的议论有时起于爱憎,孤忠于是陷入似是而非之中。虽然臣没有愧心,却不敢自行辩明;若不是君主独自赐予保全,那么臣的残生哪里会有今天?伏惟皇帝陛下圣明神武,天赋纵横,文武之才生而知之,得到天下英才,已经全备君子三乐,使百姓登上仁寿之境,不抛弃一个人,奋然振兴国家,可以说尽善尽美。可是臣却抱有百年长久的叹息,忧伤于连一顿饱饭也没有固定的时候,贫困和疾病交相侵害,生死都无法保全。即使像野鸭大雁一样飞集四方,又哪里值得计较江湖上的去处呢?可是即使像犬马一样盖着帷幕,也仍然有所求于君父。谨敢祈求仁圣,稍稍赐予怜悯。臣见过皇上一面后便起身前往,自到南京以来,听候朝廷诏命,冒犯天威。臣实在无以任受。到常州谢表二首 臣苏轼说:先前承蒙恩典,授予臣汝州团练副使,在本州安置。不久臣上表请求居住常州,奉到圣旨,准许所请。臣已于本月二十二日到达常州。臣过去积累的罪过难以磨灭,尚未得到洗涤,而圣上的至仁容易感动,允许臣立即安居。恭敬承受宠爱恩灵,只知感激流泪,谨此谢恩。臣私下想到,臣所犯的罪过,本来应当诛杀,若不是先帝极其圣明,哪里还能有今天的残生?怀抱恩德尚未报答,有志向却不能施行,已经料定终身埋没,只能把残骸寄托在魑魅出没之地,哪里敢期望选择一处地方,在晚年得到安顿?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仁慈孝顺,生而知之,聪明天赋卓异,敬奉上帝的眷命,继承修治历代圣人的成谋。想到臣如菅草蒯草般微贱,或许还念及臣旧日簪履之臣的身份,使臣安居田亩,稍稍脱离囚禁。能够饱食而无所忧虑,只应每日陶然于新的教化;闭门自省,更应时时想到过去的过错。臣实在无以任受。又 臣苏轼说:先前承蒙恩典,授予臣汝州团练副使,在本州安置。不久臣上表请求居住常州,奉到圣旨,准许所请。臣已于本月二十二日到达常州。臣罪过重大,原本自甘永远被抛弃;但食物贫乏、家口众多,不能不求得安身之处。忽然奉到皇上俞允的诏令,出于圣上的独断,臣仰面承受恩施,不觉流泪,谨此谢恩。臣私下想到,臣只是凭着平庸的资质,早早混入仕途;生逢有所作为的圣明君主,却独自抱守不变的愚拙。废弃六年,已经在田野间忘却人的形貌;沿江逆流行走万里,偶然从江潭中逃脱性命。哪里想到此生还能按自己的方便居住?这都是因为恭逢太皇太后陛下,厚德承载万物,至仁代行上天之道;春天使万物生长、秋天使万物成熟,本来并非有意偏爱草木,风行雷动,自然对虫鱼也有信用。臣这样的幽暗顽愚之人,也得以承蒙恩典宽宥。耕田凿井,能够渐渐列入平民之中;即使粉身碎骨、剖腹剜心,也还不知道该以什么来报答。臣实在无以任受。登州谢上表二首 臣苏轼说:恭敬奉到诏告,授予臣朝奉郎、知登州军州事。臣已于本月十五日到任。登州虽是小郡,地处边远之极;臣刚从囚禁中出来,忽然又把治理百姓社稷的重任交给臣,破格拜受恩命,除了流泪还能说什么?谨此谢恩。臣听说,臣下不谨慎隐密就会失去自身,而臣没有周全保身的才智;人不可没有学问,而臣却有不学的愚昧。积累这两种过失,本应万死,因而坐受六年贬谪,却甘心把它看作五鼎之珍。击鼓登闻,只求能够自便;在阳羡买田,发誓终此一生。哪里想到在枯朽之中,竟有这样的奇异遭遇:收回臣的魂魄,使臣重新成为平民;洗涤臣的瑕疵,把旧日的一切都还给臣。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内行曾参、闵损那样的孝道,外施禹、汤那样的仁德;太阳将要升起而四海明亮,天时正值春季而万物发生。您从臣的同党中观察臣的过失,认为臣或许出于爱护君主;又从臣的短处中寻找长处,知道臣稍稍熟悉治理郡政。因此这种异常的宠遇突然降临到臣这个无才之人身上。臣恭敬地想到,先帝在众怒之中必死的情势下保全了臣,陛下又把臣从散官永远被弃置的境地中提拔出来;臣终身难以报答,即使粉身碎骨也当作誓愿。臣实在无以任受。又
臣轼言,伏奉告命,授臣朝奉郎,知登州军州事。臣已于今月十五日到任上讫。者,宠命过优,训词尤厚,非臣愚惷所克承当。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所领州下,临涨海,人淳事简,地瘠民贫。入境问农,首见父老戴白扶杖,争来马前,皆云枯朽之余,死亡无日。虽在田野,亦有识知。恭闻圣母至明,而慈嗣皇至仁而孝,每下号令,人皆涕流。愿忍垂死之年,以待惟新之政。言虽甚拙,意则可知。见朝廷擢臣于乆废之中,谓臣愚,必有以少塞其责,或能推广上意,恵康小民。而臣天资钝顽,学问寡浅,心已耗于多难,才不周其一身,将何以上答圣知,下慰民愿。伏惟太皇太后陛下,以任姒之位,行尧舜之仁,勤邦俭家,永为百王之令典。时使薄敛,故得万国之欢心。岂烦爝火之防,更助日月之照。但知奉法,不敢求名。臣无任。辞免起居舍人第一状右轼准閤门告报,已降告命,除臣依前官守起居舍人。者,臣受材浅薄,临事迂疎,起于罪废之中,未有丝毫之效,骤陞清职,必致烦言,愿回虚授之恩,庶免素餐之愧。所有告身,不敢祗受。辞免起居舍人第二状右臣近奏乞辞免起居舍人恩命,准尚书省劄子,奉圣旨不许辞免者,天威在顔,不违咫尺,父命于子,惟所东西,况兹乆废之余,敢有不回之意?伏念臣受性褊狷,赋命竒穷,既早窃于贤科,复滥登于册府,多取天下之公器,又处众人之所争,若此而全,従来未有。今者出于九死之地,始有再生之心,危迹粗安,惊魂未返,若骤膺非分之宠,恐别生意外之忧,縦无人灾,必有鬼责。伏望圣慈,廓天地包函之量,推父母爱怜之心,知其实出于至诚,止欲自处于无过,追还新命,更选异材,使之识分以安身,孰与包羞而冒宠?再伸防恳,伏俟重诛,所有告身,臣不敢祗受。辞免中书舍人状右臣准閤门告报,已降告命,除臣试中书舍人者。伏念臣顷自贬所起,知登州,到州五日,而召以省郎;到省半月,而擢为右史。欲自勉强,少酧恩私,而才无他长,职有常守。出入禁闼三月有余,考论事功,一毫无取。今又冒荣直授,躐众骤迁,非次之陞,既难以处,不试而用,尤非所安。愿回异恩,免速官谤。所有告身,臣不敢祗受。谢中书舍人表二首臣轼言:伏奉制命,授臣试中书舍人,仍改赐章服者。右史记言,已尘髙选;西垣视草,复玷近班。皆儒者之至荣,岂平生之所望?臣轼诚感诚惧,顿首顿首。窃以词命之职,古今所难,非独取之于文,盖将试之以事。至于机务,亦或与闻。虽四户擅权,非当时之公议;而五花判事,亦前代之美谈。及夫三字之除,乃是一切之政。但谓内朝之法従,安知宰相之属官?既任止于训词,故权移于胥吏,恬不知怪,习为故常。先皇帝道冠百王,法垂万世,建六官而修故事,辟三省以待异人。典章一新,名实皆正,遂申明于四禁,俾分领于六曹。逺则追直阁之司,近则通检正之任。虽未闻政而闻事,盖须有德而有言。如臣之愚,无一而可。草创润色,既非郑国之材;除书德音,又乏唐人之誉。忽当此选,莫测其由。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将圣与仁,能哲而恵。虽在三年不言之际,已有十日并照之光。而臣日侍迩英,亲闻访道,仰天威之甚近,知圣鉴之难逃。谓臣尝受先朝之知,实无左右之助。弃瑕往昔,责效将来。臣敢不益励素心,无忘旧学,上体周公烦悉之诰,助成汉家深厚之文。茍无旷官,其敢言报?臣无任。又臣轼言,伏奉制命,授臣试中书舍人,仍改赐章服者,圣神独断,出成命于省中,衰病增光,溢虚名于朝右,训词之重,士论所荣。臣轼诚感诚惧,顿首顿首。臣闻有言逆心,此古人所以颠沛积毁,消骨非圣主莫能保全。臣本受知于裕陵,亦尝见待以国士,嘉其好直,许以能文,虽窜谪流离之余,决无可用而哀怜收拾之意,终不少衰。抱弓劒以长号,分簮履之永弃,岂期晩遇,又过初心?矧外制之深严,极西垣之清要,在唐之盛,以马周、岑文本为得人,近世所传,有杨亿、欧阳修之故事,不试而用于今,防人遂超同列之先,逺继前修之末。夫何顽钝有此遭逢?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忧国忘家,爱民如子,忧深故任其事者重,爱极故为之虑也。长敷求哲人以遗嗣圣,所以兼收而并用,庶防有得于其间。臣敢不尽其所能,期于无愧始终,自誓故常以道而事君,夷崄不同,则必见危而授命。臣无任。辞免翰林学士第一状右臣准閤门告报,已降告命,除臣翰林学士知制诰。者臣窃谓,自从西掖直迁内制,虽祖宗故事,而近岁以来,少有此比。非髙材重德雅望,不在此选。臣自量三者皆不迨人,骤当殊擢,实不自安。伏望圣慈察臣至诚,非茍辞避,追还异恩,以厌公论。谨録奏。辞免翰林学士第二状
译臣苏轼说:恭敬奉到诏告,授予臣朝奉郎、知登州军州事。臣已于本月十五日到任。此番宠爱的诏命过于优厚,诏词尤其深厚,并非臣愚笨的资质所能承当。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所管辖的州临近大海,百姓淳朴,事务简少,土地贫瘠,百姓贫困。臣进入境内询问农事,首先看见头发已经斑白、拄杖而来的父老,他们争相来到马前,都说自己已是衰朽之年,离死亡不远。臣虽处在田野之间,也有所听闻。恭敬听说圣母至为明察,慈爱嗣皇至为仁厚而孝顺,每次发布号令,人人都感动得流泪。愿意忍受将死之年的残躯,来等待革新政治的到来。话虽然十分拙劣,心意却可以由此看出。臣看见朝廷把臣从长期废弃中提拔出来,心想臣虽愚笨,必定有能够稍稍补偿职责的地方,或许能够推广皇上的意旨,惠及安抚小民。然而臣天资迟钝顽劣,学问浅薄,心力已经消耗于多重苦难,才干连自己一身都不能周全,又凭什么向上答报圣上的知遇,向下安慰百姓的愿望?伏惟太皇太后陛下处任姒之位,施行尧舜之仁,勤于治理国家而节俭治家,永远成为历代君王的美好典范。时时减轻赋税,所以得到万国的欢心。哪里还需要微小火光来相助,更不必再增益日月的照耀。臣只知奉行法令,不敢求取名声。臣实在无以任受。辞免起居舍人第一状 右,臣苏轼据閤门告报,已经下达诏命,任命臣仍以原官兼守起居舍人。臣资质浅薄,遇事迂阔疏略,从罪废之中起用以来,还没有丝毫功效,突然升任清要职位,必定招来烦琐的议论。愿收回这项虚授的恩典,或许可以免除尸位素餐的惭愧。所有告身,臣不敢接受。辞免起居舍人第二状 右,臣近来上奏请求辞免起居舍人的恩命,据尚书省札子,奉到圣旨,不许辞免。天威就在面前,近在咫尺也不能违背;父亲对儿子的命令,儿子只能听从,何况臣是长期废弃之后起用之人,哪里敢有不回转心意的想法?臣私下想到,臣天性狭隘刚直,命运奇异困穷,既早年窃取贤科,又滥登馆阁,取得天下公共的器重,又处在众人所争的位置,这样还想保全自身,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如今才从九死一生的境地出来,刚刚有了再生的念头;危险的处境勉强安定,惊惶的魂魄尚未返回,若突然承受非分的宠遇,恐怕会另生意外忧患;纵然没有人祸,也必有鬼神责罚。伏望圣上慈悲,扩展天地包容万物的气量,推及父母爱怜子女的心意,明察臣确实出于至诚,只想自处于无过之地;请追回新命,另选贤能,使其明白名分以安身,难道不比包藏羞惭而冒受宠遇更好吗?臣再次陈述诚恳的请求,伏候重重责罚。所有告身,臣不敢接受。辞免中书舍人状 右,臣据閤门告报,已经下达诏命,任命臣试中书舍人。臣想到,臣刚从贬所起用,任知登州,到州五日,便被召为省郎;到尚书省半个月,又被提拔为右史。臣想要勉强自励,稍稍报答恩私,但才干没有别的长处,官职又有固定的职责。出入宫禁三个月有余,考察论定政绩功劳,丝毫没有可取之处。如今又冒昧接受荣宠,越过众人突然升迁,非正常次序的晋升,既难以处置;未经试用便任用,更使臣不安。愿收回特殊恩典,免得迅速招致官场讥谤。所有告身,臣不敢接受。谢中书舍人表二首 臣苏轼说:恭敬奉到制命,授予臣试中书舍人,并改赐章服。右史掌记言,臣已经玷污了高级选任;在西垣起草诏令,又玷污了近臣的班列。这些都是儒者极大的荣耀,哪里是臣平生敢于期望的?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私下认为,掌管诏令的职务古今都很难胜任,不只是选取文辞,还将以实际事务来考验,至于机密政务,有时也要参与知悉。虽然‘四户擅权’不是当时的公议,‘五花判事’也是前代的美谈;到了后来以三字授官,却成了一概的政令,只说是内朝的法从,哪里知道只是宰相的属官?既然职责只限于训诫诏词,于是权力转移到胥吏手中,他们安然不觉得奇怪,习惯成了常规。先皇帝道德冠绝百王,法令垂范万世,设置六官而修明旧制,开设三省以等待异才。典章焕然一新,名分和实际都归于端正,于是申明四禁,使职权分掌于六曹;远的追比直阁之职,近的相通于检正之任。虽未必听闻政务,却能听闻事务,大概必须有德行又有言论才行。像臣这样愚笨,没有一样合适。起草创制、润色文辞,既没有郑国那样的才干;撰写除书和德音,又缺少唐人那样的声誉。忽然被列入这种选任,实在不能测知缘由。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近于圣明而兼有仁德,明哲而且仁惠。即使正处在三年不发言的时期,也已经有十日并照般的光明。臣每天在迩英殿侍奉,亲耳听到皇上询问治道,仰望天威近在眼前,知道圣明的鉴察难以逃避。皇上认为臣曾受先朝知遇,实际上却没有左右近臣的帮助;既往的瑕疵可以抛开,责成臣在将来取得成效。臣岂敢不更加激励平素的心志,不忘旧日所学,向上体察周公反复周详的训诰,助成汉家深厚的文章?只要不荒废职守,哪里敢说已经报答?臣实在无以任受。又 臣苏轼说:恭敬奉到制命,授予臣试中书舍人,并改赐章服。这是圣明独断,在尚书省中下达成命;使臣衰病的身躯增添光彩,使臣虚浮的名声充溢朝廷右列;诏词如此隆重,是士人舆论所称荣的。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听说,有些话会触犯人心,这就是古人颠沛流离、积累毁谤、形销骨立的原因;若非圣主,谁能保全他们?臣本来受知于裕陵,也曾被当作国士看待;先帝嘉许臣喜欢直言,认为臣能写文章。即使在流窜贬谪、漂泊离散之后,先帝想要起用和怜惜收拾臣的心意始终没有衰减。臣抱着弓剑长声哭号,本已料定永远失去簪履之位,哪里想到晚年还能得到知遇,而且超过最初的愿望?何况外制之职极其严要,是西垣清贵的要职;唐代盛时以马周、岑文本为得人,近世相传又有杨亿、欧阳修的先例。如今臣未经试用便被任用,恐怕使别人越过同列而居先,也远远接续前代贤人的末流。一个顽钝之人怎么会有这样的遭遇?这都是因为恭逢太皇太后陛下忧国忘家、爱民如子,忧虑深重所以赋予任事者重任,爱护至深所以替他们筹虑。长期广泛求取贤哲以留给嗣圣,因此兼收并用,希望从中有所收获。臣岂敢不尽自己的能力,期望始终无愧;自我发誓永远遵循常道以侍奉君主,无论平坦还是险阻,都一定在危难时献出生命。臣实在无以任受。辞免翰林学士第一状 右,臣据閤门告报,已经下达诏命,任命臣为翰林学士、知制诰。臣私下认为,从西掖的直学士升迁为内制,虽是祖宗旧例,但近年以来很少有这样的先例。若不是才高德重、素有雅望的人,不在这一选任之中。臣自量这三方面都比不上别人,突然承受特殊提拔,实在不能自安。伏望圣上慈悲,明察臣的至诚,并非苟且推辞逃避,请追回特殊恩典,以满足公论。谨此录奏。辞免翰林学士第二状
右臣近者奏乞辞免翰林学士知制诰恩命,伏防降诏不允。者天地之恩,义无所谢;父母之训,理不可违。而臣至愚,尚守所见,再倾防恳,不避重诛。非独以学问荒唐,文词鄙浅,已试无效,如前所陈;实以劳旧尚多,必有积薪之诮;兄弟并进,岂无连茹之嫌?诚不自安,非敢矫饰。伏望圣慈亮其悃愊,特许追还,庶免人言,俾得自効。所有告命,臣不敢祗受。谨録奏闻。谢宣召入院状二首右臣今月日,西头供奉官充待诏董士隆至臣所居,奉宣圣旨,召臣入院充学士者。诏语春温再命,而偻使华天降一节以趋,在故事以尝闻,岂平生之敢望?省循非称,愧汗交深。窃以视草之官,自唐为盛,虽职亲事秘,号为北门学士之荣,而禄薄地寒,至有京兆掾曹之请。岂如圣代一振儒风,非徒好爵之縻,兼享大烹之养?玉堂赐篆,仰淳化之弥文;宝带重金,佩元丰之新渥。既厚其礼,愈难其人。而臣以空疎冗散之材,衰病流离之后,生还万里,坐阅三迁,不縁左右之容,躐处贤豪之上。此盖伏遇皇帝陛下,生资文武,天祚圣神,虽亮隂不言,尚隠髙宗之德;而访落求助,已唘成王之心。首择辅臣,次求法従,知人材之难得,采虚名而用。臣敢不益励初心,力图后効?才不逮古,虽慙内相之名;志常在民,庶免私人之诮。臣无任。又右臣今月日,西头供奉官充待诏董士隆至臣所居,奉宣圣旨,召臣入院充学士者。里巷传呼,亲临诏使,私庭望拜,恭被德音。人言稽古之荣,臣有素餐之愧。恳词虽至,成命莫回。伏以朝论所髙,禁林为重,非徒翰墨之选,乃是将相之储。礼絶同僚,叹裴李于座上;功成异域,得颇牧于禁中。宜有异人,来膺此选。而臣颛愚,自信狂直不回。先帝怜其孤忠,欲召而未果。陛下出于独断,决用而无疑。曾未周岁,而阅三官;试以百为,而无一可。保全已幸,擢用何名?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德协天人心存社稷,受圣子之托,天下抱神孙而朝诸侯。巍巍其有成功,不见治迹;断断而无他技,専用老成,推其类以及臣。顾何能而在此?忠义之报,死生不移。臣无任。谢翰林学士表二首臣轼言:防恩除臣翰林学士知制诰者,名防不称,宠至若惊。伏念臣经术空疎,吏能短浅,少年自守,无用于作新,去国生还,适逢于求旧。初何云补,遽辱甄收?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文武生知,聪明天縦,法乾坤之广运,体日月之照防。过采虚名,使陈薄技,敢不激昂晚节,砥砺初心?虽洪造之难酧尽防生而后已。臣无任。又臣轼言:防恩除臣翰林学士、知制诰者,宠光逾分,荣愧交中。伏念臣本以疎愚起于遐陋,学虽笃志,皆塲屋之空文,言不适时,岂朝廷之通论?老于忧患,望絶缙绅。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总览政纲,灼知治体,恢复祖宗之旧,兼收文武之资,过録愚忠以敦薄俗。敢不临宠而惧,职思其忧?非敢有意于功名,庶几少逃于罪悔。臣无任。谢对衣金带马表二首臣轼言,伏防圣慈,以臣入院,特赐衣一对,金腰带一条,金镀银鞍辔马一疋,被三品之服章。君子所以昭令德,分六闲之驵骏,朝廷所以旌有功。顾惟何人,亦与兹宠?拜恩俯偻,流汗交并。臣轼中谢。伏念臣人防地寒,性迂才短,袭布韦而自荐,偶忝搢绅,驾欵段以言归,终安畎畆。岂谓便蕃之锡,萃于衰病之躯?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总览众工,财成大化,至诚乐与有缁衣之好,贤俊民用,章无白驹于空谷,不违寒陋,亦被光华。揽佩以思,遂识断金之义,举鞭自誓,敢忘希骥之心?臣无任。又臣轼言,伏防圣慈,以臣入院,特赐衣一对,金腰带一条,金镀银鞍辔马一匹,命服出笥,荣动搢绅,左骖在廷,光生徒驭,德不称物,愧无所容。臣轼中谢。伏念臣衰朽无功,惷愚不学,已分鹈梁之刺,敢逃负乗之讥。再惟此恩,何自而至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至神广运,盛德兼容,躬周公之勤劳而逸于委任,宝老氏之慈俭而侈于礼贤,致此光荣,下及防陋。慨然揽辔,敢有意于澄清。束以立朝,尚可言于賔客。臣无任。笏记二首禁林之选,多士所荣,非独文章之工,俾専翰墨,当属典刑之老,以重朝廷。如臣空疎,岂宜尘冒?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刚健纯粹,缉熙光明,曲搜已弃之材,将建无穷之业。顾慙浅陋,将何补于圣明?惟有朴忠,誓不回于生死。臣无任。又西掖代言,已愧一时之髙选;北门视草,又忝诸生之极荣。岂伊衰朽之余,有此遭逢之异?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坤元利正,天造无私,靡求备于一人,将曲成于万物。文章小技,纵有效于涓埃;草木防生,终难酧于雨露。臣无任。辞免侍读状
译右,臣近来上奏请求辞免翰林学士、知制诰的恩命,恭闻诏书下达,不准辞免。天地的恩德,按道理没有什么可以推辞;父母的训诫,按道理不能违背。然而臣极其愚笨,仍然固守自己的见解,再次倾诉诚恳请求,不避重重责罚。不只是因为学问荒疏、文辞浅陋,已经任职却没有成效,如前面所陈述;实在还因为资历深的旧臣尚多,必定会有‘积薪’之讥;兄弟一同进用,难道没有相互牵连的嫌疑吗?臣确实不能自安,并非敢于矫饰。伏望圣上慈悲,明察臣的真诚,特许追回恩命,或许可以免除世人的议论,使臣得以自我效力。所有告命,臣不敢接受。谨此录奏上闻。谢宣召入院状二首 右,臣于本月某日,西头供奉官、充待诏董士隆来到臣的住处,奉宣圣旨,召臣入院充任学士。诏语如春风般温暖,又两次命令,使者奉天而降,持着旌节前来催促;这些在旧例中曾听说过,哪里是臣平生敢于期望的?反省自身实在不相称,惭愧和汗水交相涌出。臣私下认为,起草诏令的官职自唐代最为兴盛,虽说职务亲近、事务机密,号称北门学士的荣耀,但俸禄微薄、地位寒素,甚至有请求任京兆属官的。哪里像圣明时代振兴儒风,不只是以高爵束缚人才,还兼有优厚的供养?玉堂赐篆,仰承淳化年间更加完备的文治;宝带和重金,佩戴着元丰年间新赐的恩宠。既然礼遇如此厚重,选人就更加困难。而臣以空疏冗散的资质,又处在衰病流离之后,万里生还,坐看连续三次升迁,并非凭借左右近臣的容纳,却越级处在贤豪之上。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天生具备文武之才,受上天福佑而圣明;虽然正处于亮阴不言之时,仍然暗含高宗的德行;而访求辅弼、寻求帮助,已经开启成王求贤的心意。先选择辅臣,其次求取法从,知道人才难得,便采纳虚名而加以任用。臣岂敢不更加勉励最初的志愿,努力图谋将来的成效?才干比不上古人,虽惭愧于内相之名;志向常在百姓,希望可以免除徇私的讥讽。臣实在无以任受。又 右,臣于本月某日,西头供奉官、充待诏董士隆来到臣的住处,奉宣圣旨,召臣入院充任学士。乡里街巷传呼,诏使亲临;臣在私宅遥望拜谢,恭敬承受圣上的恩言。世人说这是稽古之荣,臣却有尸位素餐的惭愧。辞谢的话虽然极其恳切,已成的诏命不能挽回。臣谨按,朝廷舆论所推重的,禁林是最重要的职位;它不只是选择善于翰墨的人,更是将相的储备。礼遇超过同僚,正如座上令人赞叹裴、李;功业建成于异域,正如禁中得到颇牧。应当有非凡之人,来承受这样的选任。然而臣愚昧专断,自信狂直而不肯回转。先帝怜悯臣孤忠,想召用却未能实现;陛下出于独断,决定任用而毫不疑虑。还未满一年,臣已经历任三种官职;试用百种事务,却没有一件可取。能够得到保全已经是幸运,提拔任用又有什么名义?这都是因为恭逢太皇太后陛下,德行与天地人心相合,心中存念社稷;接受圣子的托付,天下百姓拥戴神孙而来朝诸侯。功业巍巍而不露治绩,意志坚定而没有其他技巧,只专门任用老成之人,又推及同类而任用臣。臣究竟凭什么能够处在这里?忠义的报答,死生都不会改变。臣实在无以任受。谢翰林学士表二首 臣苏轼说:承蒙恩典,授予臣翰林学士、知制诰。名分和实际并不相称,宠遇降临使臣惊惶。臣想到自己经学空疏,吏治才能短浅;年轻时只能自守,没有用于革新的才干;离开国都后能够生还,恰好遇到朝廷求用旧臣。这本来哪里谈得上补益,却突然蒙受甄别收用?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文武之才生而知之,聪明由天赋予,效法乾坤广运之德,体察日月照临之恩。过分采纳虚名,使臣陈述浅薄的技能;臣岂敢不激励晚年的节操,磨炼最初的心志?即使洪大的造化之恩难以报答,也应当直到终身才停止。臣实在无以任受。又 臣苏轼说:承蒙恩典,授予臣翰林学士、知制诰。宠光超过臣的身份,荣耀与惭愧交集于心。臣想到自己本来凭借疏浅愚拙的资质,起于偏远浅陋之地;学问虽有专心求取的志向,不过都是科场中的空文;言论不合时宜,哪里能成为朝廷的通论?臣在忧患中老去,已经断绝了在士大夫中的前途。这都是因为恭逢太皇太后陛下总揽政纲,明察治道,恢复祖宗旧制,兼收文武人才,过分录用臣的愚忠以敦厚浅薄的风俗。臣岂敢不面对宠遇而恐惧,时时想到自己的职责?不敢有意追求功名,只希望或许稍稍逃脱罪过和悔恨。臣实在无以任受。谢对衣金带马表二首 臣苏轼说:恭承圣上慈爱,因为臣入院,特赐衣服一对、金腰带一条、金镀银鞍辔的马一匹,使臣穿上三品官服。君子借此彰明美德,朝廷分赐六厩中的良马,以此表彰有功之人。回头看看臣是什么人,竟也得到这样的宠遇?臣拜受恩典,俯身施礼,汗流交集。臣苏轼谨此谢恩。臣想到自己在人群中处于寒微地位,性情迂拙而才干短浅,穿着布衣自行荐举,偶然忝列士大夫;骑着劣马归来,终究安于田亩。哪里想到丰厚的赏赐会聚集到臣这个衰病之躯上?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总揽群臣百工,裁成天地大化,至诚喜爱有《缁衣》所称的贤者,使贤俊之士得到任用,不让白驹隐没在空谷;也不嫌弃寒微简陋之人,使臣同样蒙受光华。抚摸佩带而思考,才知道同心协力的意义;举鞭自我发誓,岂敢忘记追慕良骥的心愿?臣实在无以任受。又 臣苏轼说:恭承圣上慈爱,因为臣入院,特赐衣服一对、金腰带一条、金镀银鞍辔一副、马一匹。命服从箱中取出,荣耀震动士大夫;左边的骖马停在朝廷,光彩照在徒步驾驭者身上。臣的德行配不上这些物品,惭愧得无地自容。臣苏轼谨此谢恩。臣想到自己衰老无功,愚笨不学,已经料定会受到《鹈梁》诗的讥刺,哪里敢逃避驾驭劣马却占据高位的讥评?再想到这样的恩典,怎么会降临到臣身上?这都是因为恭逢太皇太后陛下,神明至极而运化广大,盛德兼容并蓄;亲自具有周公的勤劳,却因委任贤能而安逸;珍重老氏的慈爱节俭,却在礼贤方面格外丰厚,所以使这样的光荣下及臣这个寒微之人。臣慨然执辔,岂敢不有意于澄清政局?受到朝廷职分的约束,还可以向宾客陈说自己的志向。臣实在无以任受。笏记二首 翰林院的选任,是众多士人所荣耀的;不只是因为文章工巧,使人专掌翰墨,还应当交给熟悉典章法度的老成之人,以此加重朝廷的声望。像臣这样空疏,哪里适合冒昧居此?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刚健纯粹、光明不断,曲意搜求已经被弃置的人才,将要建立无穷的事业。回顾自己浅陋惭愧,能对圣明有什么补益?只有朴实忠诚,发誓无论生死都不改变。臣实在无以任受。又 在西掖代拟诏令,已经惭愧于一时的高等选任;在北门起草诏令,又忝列于诸生的最高荣耀。哪里想到臣这个衰老朽败之人,竟有这样的奇异遭遇?这都是因为恭逢太皇太后陛下,坤元之德有利而正,天地造化无所偏私;并不要求一个人样样完备,而将委曲成就万物。文章不过是小技,即使能够贡献微末力量,也终究难以报答雨露之恩。臣实在无以任受。辞免侍读状
右臣今月二十六日准閤门告报,防恩除臣兼侍读者,入侍迩英。其选至重,非独分摘章句,实以仰备顾问。臣学术浅陋,恐非其人。况臣待罪禁林,初无吏责,又加廪赐之厚,益负尸素之忧。伏望圣慈察其诚心,追回新命,以授能者。谨録奏闻,伏▯勅防。谢除侍读表二首臣轼言:今月一日防恩,除臣兼侍读。者,学术本疎,老复加于謇讷,官联愈近,职専在于讨论退省,其愚莫知所措。中谢。伏以天威咫尺,顾末技以何施?圣敬日跻,岂羣臣之可望?非张禹寛中之笃学,寂量懐素之懿文,则何以奉天子五学之防,求王人多闻之益?如臣愚暗,何与选抡?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卓然生知,附以好学,方髙宗恭黙之后,正宣帝励精之初,众论并陈,悉洞照其情伪,陈编一览,已周知于废兴,察臣衰病而无求,庶可亲近而寡过,故兹拔用,骤及疲驽。臣敢不温故知新,麄办有司之职,见危致命,更输异日之忠。臣无任。又臣轼言:今月一日防恩,除臣兼侍读。者北门视草,已叨儒者之极荣;西学上贤,复玷侍臣之髙选。省循非称,愧汗交懐。中谢窃惟,讲读之臣,止以言语为职;考功课吏,无殿最之可书。陈善闭邪,有膏泽之潜润。岂臣愚陋,亦所克堪?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忧思深长,德业乆大。受先帝投艰之托,为神孙经逺之谋。故选左右前后之人,罔非吉士。使知兴亡治乱之效,莫若多闻。谓臣虽无大过人之才,知臣麄有不欺君之实。故使朝夕与于讨论,奉永日之清闲,未知所报。毕防生于尽瘁,终致此心。臣无任。
谢赐御书诗表臣轼言:今月十五日赐宴东宫,伏防圣恩,差中使就赐臣御书诗一首者。玉斚金尊,霈若云天之泽;寳章宸翰,焕乎奎璧之文。喜溢心顔,光生懐袖。臣轼诚感诚惧,顿首顿首。伏念臣猥縁末技,获玷清流。早岁数竒,已老江湖之上。余生何幸,得依日月之光,入侍燕闲,与闻讲学。卒桓荣之业,因人而成;登刘洎之牀,则臣岂敢?夫何珍赐,亦及防躯?此盖伏遇皇帝陛下,道本生知,才惟天縦。文不数于游夏,书已逼于钟王。心慕手追,陋文皇之由学;笔縦字大,笑宋武之未工。知臣遭遇之难,欲以显荣其老,镂之金石,庶传玩于人人;付与子孙,俾输忠于世世。臣无任。
谢三伏早出院表臣轼言:君逸臣劳,固上下之分。金伏火见,亦消长之常。乃縁异恩,而许夙退。中谢。伏念臣等误縁末技,待罪禁林。戴星而朝,虽粗输其勤拙;穷日之力,卒无补于丝毫。遽防假借之私,得遂委蛇之乐。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严于恭巳,恕以驭臣。事既省于清心,日自长于化国。朝而不夕,前追静治之风。伏当早归下,遂疎愚之性。臣无任。
东坡全集巻六十七
译右,臣于本月二十六日据閤门告报,承蒙恩典,任命臣兼侍读,入侍迩英殿。这个选任极其重要,不只是分辨章句,实在是要准备接受皇上的顾问。臣学术浅陋,恐怕不是合适的人选。何况臣在翰林院任职,本来没有具体政务责任,又加给丰厚俸禄,更增加了尸位素餐的忧惧。伏望圣上慈悲,明察臣的诚心,追回新的任命,把它授予有能力的人。谨此录奏上闻,伏候敕令。谢除侍读表二首 臣苏轼说:本月一日承蒙恩典,任命臣兼侍读。臣学术本来疏浅,年老之后又更加口拙讷言;官职越发接近皇上,职责专在讨论之后退省,面对自己的愚昧,实在不知所措。谨此谢恩。臣想到,天威近在咫尺,面对末技又能施展什么?圣上的敬德每日增进,哪里是群臣所能企望的?若不是有张禹、宽中那样的笃学,寂量、怀素那样的美文,凭什么奉行天子五学的规范,求取王者多闻的益处?像臣这样愚昧暗钝,哪里配得上被选拔?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卓然生而知之,又亲近并爱好学习;正处在高宗恭默之后、宣帝励精图治之初,群臣的各种议论一同陈述,都能洞察其中真伪;古代典籍一经阅览,已经周知历代治乱兴衰。察知臣衰病而无所求,或许可以使臣亲近侍从而少犯过失,所以提拔任用,突然降及臣这匹疲弱的劣马。臣岂敢不温习旧学而知晓新理,勉强办好有关官署的职责;在危急之时献出生命,更将在未来贡献特殊的忠诚?臣实在无以任受。又 臣苏轼说:本月一日承蒙恩典,任命臣兼侍读。臣在北门起草诏令,已经忝列儒者的最高荣耀;又在西学侍奉贤者,再次玷污侍臣的高等选任。反省自身实在不相称,惭愧和汗水交集于心。谨此谢恩。臣私下认为,讲读之臣只以言语为职责;考察功劳、考核官吏,却没有考核优劣可以记载。陈说善道、闭塞邪说,能够产生潜移默化的恩泽。像臣这样愚陋,哪里也能胜任?这都是因为恭逢太皇太后陛下忧思深远,德业长久广大;接受先帝托付的艰难任务,为神孙筹划长远之道。因此选拔左右前后的近臣,没有不是吉祥贤良之士。使人懂得兴亡治乱的成效,没有比多闻更好的;认为臣虽然没有大大超过别人的才干,却知道臣大体上有不欺骗君主的实情。因此让臣早晚参与讨论,享受长日清闲的侍从生活,却不知道将怎样报答。臣将终身尽力劳瘁,始终奉献这颗心。臣实在无以任受。谢赐御书诗表 臣苏轼说:本月十五日,在东宫赐宴,恭承圣恩,派中使到臣这里赐给臣御书诗一首。玉斚金尊,恩泽如云天普降;珍贵的御书和皇帝亲笔,光彩如奎星玉璧般的文章。喜悦充满面容,光彩照入怀袖。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想到自己不过凭借末技,才得以玷列清流;年轻时命运多舛,如今已经老在江湖之上。余生还有什么幸运,竟能依傍日月的光辉,入内侍奉宴闲,参与听闻讲学?桓荣的事业,终究是借助他人而成;至于登上刘洎的床榻,臣哪里敢当?为什么如此珍贵的赏赐也降及臣这个寒微之身?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道理根本生而知之,才干全由天赋;文章不次于子游、子夏,书法已经逼近钟繇、王羲之。陛下心慕手追,胜过唐太宗只是因学习而成的书法;笔势纵放、字体宏大,又笑宋武帝书法尚未工妙。知道臣遭遇知遇很难,想借此显荣臣的晚年,把它镌刻在金石上,希望传给人人赏玩;交付给子孙,使他们世世代代贡献忠诚。臣实在无以任受。谢三伏早出院表 臣苏轼说:君主安逸而臣下劳苦,本来就是上下的分际。三伏时金气退、火气显现,也正是消长的常理。却因为特殊恩典,允许臣早早退院。谨此谢恩。臣想到我们因末技而被误用,任职翰林院;戴星早朝,虽然勉强贡献了自己的勤拙;竭尽终日的力量,最终却没有丝毫补益。忽然承蒙宽借私恩,得以享受从容舒缓的乐趣。这都是因为恭逢太皇太后陛下,对自己要求严谨,对臣下宽恕;政事因清静的心境而简省,国家教化的日子自然延长。早朝而不至于晚间,前后追慕清静治理的风气。臣恭敬等待早早归去,以此放任自己的疏愚本性。臣实在无以任受。《东坡全集》卷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六十八宋蘓轼撰表状四十二首谢除龙图阁学士表二首臣轼言,伏防圣恩,以臣累章请郡,特除臣龙图阁学士,知杭州者。中禁宝储,上应奎璧之象;先朝谟训,逺同河洛之符。▯职其间,省躬非据。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学非有得,愚至不移,虽叨过实之名,卒无适用之器。少时妄意,盖尝有志于事功;晩岁积忧,但欲归安于田畆。属圣神之履运,荷识拔之非常,犹冀桑榆之收,遽迫犬马之疾。力求闲散,庶免颠隮。岂谓皇帝陛下圣度包荒,天慈委照,察其才有所短,不欲强置之禁严;知其进不由人,故特保全其终始,遂加此职以贲其行。臣敢不仰縁末光,益励素守?往何之而不可,中无愧之为安。但未死亡,必期报塞。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又臣轼言,伏防圣恩,以臣累章请郡,特除臣龙图阁学士知杭州者,北扉清宻,乆愧素餐;内阁深严,复膺殊宠,以荣为惧,有腼在顔。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赋命数竒,与人多忤,遭遇仁祖,忝窃贤科,继防英庙之深知,尤荷裕陵之见器,而流离若此,穷薄可知。晩亲日月之光,常恐缾罍之溢,故求闲散以避灾迍。岂谓太皇太后陛下天髙听卑,坤厚载物,爱惜臣下,固无异于子孙,委任官师,本不分于中外,致兹衰病,不失清华。然臣辞宠而益荣,求闲而得剧,虽云稍逺于争地,尚恐终非其乆安。敢不磨钝自修,履冰知戒,庶全孤节,少答殊私。臣无任。谢赐对衣金带马表二首臣轼言:伏防圣慈,特赐衣一对,金腰带一条,金镀银鞍辔一副,马一匹者。出笥之珍,已华朽质;解骖之赐,益耀众观。顾惟何人,亦被兹宠?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少而拙讷,老益疎愚。山野之姿,非文绣之所及;疲驽之质,虽鞭防以何加。方祈冗散之安,更忝便蕃之锡。此盖伏遇皇帝陛下缉熙儒术,网罗人材,不爱车服宠数之章,使为吏民瞻望之美。据鞍有愧,束袵知荣。敢不奉以牧民,永思去害之指,施之大邑,庶无学制之伤。臣无任。又臣轼言,伏防圣恩,特赐衣一对,金腰带一条,金镀银鞍辔一副,马一匹者。命服斯皇,诗咏周宣之德,康侯用锡,易称王母之仁,恵泽所加,臣工知劝。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资材朽钝,学术空疎,矧兹衰病之余,岂复光华之羡?荷宠章之蕃,庶人以为荣,顾形影之支离,臣惟自愧。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知人尧哲,徧物舜仁,时遣拾遗补过之臣,出为承流宣化之任。子衣安吉,不待请而得之。我马虺隤,盖知劳而赐者,敢不勉思忠荩,务报恩勤?永惟廏库之珍,莫非民力,无忘狱市之寄,以副上心。臣无任。笏记二首臣轼言:▯职宸居,承流阃寄,自知衰朽,有玷宠光。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总揽羣材,靡遗片善,曲收顽钝,迭处清华。徒倾草木之心,莫报乾坤之施。臣无任。又既尘美职,复玷名藩,荣宠过情,省循知愧。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仁均动植,明烛幽防,特示宠章,以旌眷遇。恩勤莫报,生死难忘。臣无任。杭州谢上表二首臣轼言,伏奉制书,除臣龙图阁学士,知杭州。臣已于今月三日到任上讫。者,始衰而病,岂非满溢之灾?乞越得杭,又过平生之望。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起自废黜,骤登禁严,毕命驱驰,未偿万一。懐安退缩,岂所当然?盖散材不任于斧斤,而病马空糜于刍粟。故求外补以尽余年,岂期避宠而益荣,求闲而得剧?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刚健中正,缉熙光明,无为盖虞舜之仁,笃学有仲尼之智。而臣猥以末技,日奉讲帷,凛然威光,近在咫尺。惟古人责难之意,每不自量。方陛下好问之初,遽以疾去。推之理数,可谓竒穷。荷眷遇之不移,窃恩荣而愈重。虽雨露之施,初不择物;而犬马之报,期于杀身。臣无任。又臣轼言,伏奉制书,除臣龙图阁学士,知杭州。臣已于今月三日到任上讫者。入奉荣严,出膺方面,皆人臣之殊选。在儒者以尤荣。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受宠逾涯,积忧成疾,既思退就于安养,又欲少逃于满盈。仰荷至仁,曲従防愿。江山故国,所至如归。父老遗民,与臣相问。知朝廷辍近侍为太守,盖圣主视天下如一家。鞭扑未施,争讼几絶。臣之厚幸,岂易名言。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天地之仁,贤愚兼取。日月之照,邪正自分。每包函其惷迂,欲保全其终始。兄弟孤立,尝亲奉于徳音。死生不移,更誓坚于晚节。臣无任。杭州谢放罪表二首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六十八,宋苏轼撰,表状四十二首 谢除龙图阁学士表二首 臣苏轼说:恭承圣恩,因为臣多次上章请求任外郡,特授臣龙图阁学士、知杭州。禁宫中的珍贵储藏,上应奎星玉璧的祥象;先朝的谋略训诫,远远与河洛的符瑞相同。臣忝列其中任职,反省自身实在不配。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想到自己学问没有真正所得,愚昧而至死不改;虽蒙受超过实际的名声,最终没有适用的器能。年轻时妄自设想,曾经有志于建立功业;晚年积累忧患,只想归隐田亩以求安宁。正值圣明君主当运,承受非同寻常的知遇提拔,还希望在晚年有所收获,却突然被犬马般的疾病逼迫。竭力请求闲散职位,只希望免于跌倒。哪里想到皇帝陛下圣度包容荒陋,天慈普遍照临,察知臣才干有所短,不想勉强把臣安置在禁中严要之地;知道臣的进退不是出于他人,因此特意保全臣的始终,于是加授这个职务来为臣的出行增光。臣岂敢不仰承余光,更加勉励平素的操守?无论往哪里去都没有不可,内心没有惭愧便是安宁。只要尚未死亡,一定期望报答并完成职责。臣实在无以任受,感戴上天、荷承圣恩,激切惶恐到了极点。又 臣苏轼说:恭承圣恩,因为臣多次上章请求任外郡,特授臣龙图阁学士、知杭州。北门清要机密之职,臣久已惭愧于尸位素餐;内阁深严的职位,又承受特殊宠遇。以荣耀为恐惧,脸上实在惭愧。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想到自己命运多舛,与人多有抵触;遇到仁宗,忝列贤科,继而蒙英宗深知,尤其承受裕陵的器重,却漂泊到如此地步,穷困寒薄也可想而知。晚年亲近日月的光辉,常恐器皿盈满而溢出,所以请求闲散职位以避开灾祸。哪里想到太皇太后陛下高居天上却能听见下情,德厚如大地承载万物,爱惜臣下本来就如爱惜子孙;委任官员,不分内外,本来没有区别,因此使臣虽衰病而仍不失清贵职位。臣辞去宠遇反而更加荣耀,请求闲散却得到繁剧职务;虽然说稍稍远离争夺之地,仍恐怕终究不是长久安身之处。臣岂敢不磨炼钝拙、自我修养,如履薄冰般知所戒惧,希望保全孤高的节操,稍稍报答特殊恩私?臣实在无以任受。谢赐对衣金带马表二首 臣苏轼说:恭承圣上慈爱,特赐衣服一对、金腰带一条、金镀银鞍辔一副、马一匹。箱中取出的珍贵服饰,已经使臣的朽质增光;解下骖马相赐,更使众人瞻观生辉。回顾臣是什么人,竟也蒙受这样的宠遇?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想到自己年轻时就拙劣口讷,年老后更加疏浅愚昧;山野之人的姿质,非华美文绣所能改变;疲弱劣马的资质,即使鞭打又能增加什么?正请求冗散职位的安逸,却又忝受丰厚的赏赐。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兴盛儒术,网罗人才,不吝惜车服和宠遇的礼数,使臣成为吏民瞻仰的美好对象。臣扶鞍而立,感到惭愧;整理衣襟,知道这是荣耀。岂敢不奉行此恩以治理百姓,永远思念去除祸害的旨意?把它施行于大郡,希望不要因不合制度而造成伤害。臣实在无以任受。又 臣苏轼说:恭承圣恩,特赐衣服一对、金腰带一条、金镀银鞍辔一副、马一匹。命服如此盛美,诗中歌咏周宣王的德行;康侯得到赏赐,《易经》称说王母的仁慈。恩泽所加,群臣都知道应当受到劝勉。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想到自己资质朽钝,学术空疏,何况又在衰病之后,哪里还贪慕光华?承受如此丰厚的宠章,或许人人以此为荣耀;回看自己形影支离,臣只有自惭。这都是因为恭逢太皇太后陛下,像尧一样明察知人,像舜一样仁爱万物;时时派遣拾遗补过之臣,出任承接恩流、宣扬教化的职务。给儿子衣服使他安吉,不必请求便可以得到;我的马已经疲弱,大概是知道它劳苦所以赐予。臣岂敢不勉励自己思报忠诚,致力于报答恩德辛劳?永远想到厩库中的珍物,没有一样不是百姓的力量所供养;不忘记狱讼和市场的托付,以符合皇上的心意。臣实在无以任受。笏记二首 臣苏轼说:臣忝列宫禁之职,承受治理一方的寄托,自知衰老朽败,已经玷污了宠光。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总揽群才,不遗漏一丝一毫的长处,曲意收用顽钝之人,使其交替处在清贵职位。臣徒然倾尽草木般的忠心,却无法报答天地般的恩施。臣实在无以任受。又 既然已经玷污了美好的官职,又玷污了著名藩镇的职位,荣耀宠遇超过实际,反省自身便知惭愧。这都是因为恭逢太皇太后陛下,仁爱均施于动植物,光明照彻幽暗之处,特意显示宠遇的文饰,以表彰眷顾知遇。恩德辛劳无法报答,生死都难以忘怀。臣实在无以任受。杭州谢上表二首 臣苏轼说:恭敬奉到制书,授予臣龙图阁学士、知杭州。臣已于本月三日到任。臣刚开始衰老便患病,难道不是福分过满的灾祸吗?请求到越地却得到杭州,又超过了平生的愿望。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想到自己从废黜之中起身,突然登上禁中严要之地,终身奔走,尚未报答万分之一;现在想求安退缩,哪里是理所当然?只是散材经不起斧斤砍削,病马徒然耗费草料,所以请求外任以度过余年。哪里想到躲避宠遇反而更加荣耀,请求闲散却得到繁剧职务?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刚健中正、光明不息,无为而治具有虞舜的仁德,笃志好学具有仲尼的智慧。而臣卑微地凭借末技,每日侍奉讲席,凛然的威光近在咫尺;只是常常想到古人责难自己的用意,总是不自量力。正当陛下喜好询问的开始,臣却突然因疾病离去。按照理数推论,可以说命运奇穷。承受眷顾知遇始终不变,窃受恩荣而责任更加沉重。虽然雨露般的施恩本来不选择对象,臣却期望以犬马之报,直到舍身为止。臣实在无以任受。又 臣苏轼说:恭敬奉到制书,授予臣龙图阁学士、知杭州。臣已于本月三日到任。入朝奉侍荣耀威严,出任一方长官,都是臣下特殊的选任;对于儒者来说尤其荣耀。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想到自己承受的宠遇超过本分,积累忧患而成疾病;既想退居以求安养,又想稍稍逃避福分过满。仰承最高的仁慈,曲意满足臣的请求。江山是故国,所到之处都如同归家;父老和遗民,与臣互相问候。知道朝廷停止任用近侍而派来做太守,大概是因为圣主把天下看作一家。刑杖尚未施用,争讼几乎断绝。臣的厚幸,哪里容易用语言说尽?这都是因为恭逢太皇太后陛下,具有天地般的仁德,贤愚一并收取;日月般的照耀,使邪正自然分明。常常包容臣的愚拙迂阔,想保全臣的始终。兄弟孤立无援,却曾亲自承受太皇太后的恩言。臣发誓死生不变,更加坚守晚年的节操。臣实在无以任受。杭州谢放罪表二首
臣轼言,臣近以法外刺配本州百姓顔章、顔益二人,上章符罪,奉圣旨特放罪者,职在承宣,当遵三尺之约束,事关利害,辄従一切之便宜,曲荷天慈,不従吏议。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早縁刚拙,屡致忧虞,用之朝廷,则逆耳之奏形于言;施之郡县,则疾恶之心见于政。虽知难,每以为戒,而临事不能自回。茍非日月之明,肝胆必照,则臣岂惟获罪于今日,乆已见倾于众言。恭惟皇帝陛下睿哲生知,清明旁达,委任羣下,退托于不能,爱养成材,惟恐其有过。知臣欲去一方之积▯,须除二猾以示民,特屈宪章以全器。使臣敢不省循过咎,祗服简书?眷此善良,自不犯于汉法,时有贷舍,用益广于尧仁。臣无任。又乱羣之诛,不请而决,盖恩威之无素,致奸猾之敢行,方俟谴诃,岂期寛宥?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以法吏网宻,盖出于近年,守臣权轻,无甚于今日。观祖宗信任之意,以州郡责成于人,岂有不择师帅之良,但知绳墨之驭?若平居仅能守法,则缓急何以使民?顾臣不才,难以议此。恭惟太皇太后陛下寛仁従众,信顺得天,推一身之至公,纳万方于无罪。而臣始终被遇,中外防恩,谓事有専而合宜,情无他而可恕,故加贷舍,以示宠绥。朝廷之明,粗以臣为可信,吏民自服,当不令而率従。臣无任。贺明堂赦书表二首臣轼言:宗祀告成,修累朝之盛典;端门肆眚,答万宇之欢心。凡有识知,举増抃跃。臣轼诚欢诚喜,顿首顿首。窃谓祖宗恩信之所被,譬如天地寒暑之不差。将推作解之仁,必在当郊之岁。恭惟皇帝陛下,宪章六圣,左右三灵。上帝眷而风雨时,壬人去而蛮夷服。讲明大礼,对越昊天;懐柔百神,向用五福。大河脩复,奏轨道于东流;藩邸顾懐,锡鸿名于西府。臣备贠法従,待罪守臣。想闻路寝之鼓钟,曾叨奉引;嘉与海隅之草木,同被恩私。臣无任。又臣轼言:严配礼成,民心知孝,好生德洽,天下归仁。凡防一洗之恩,举有惟新之喜。臣轼诚欢诚忭,顿首顿首。伏以功存庙社,而辞其礼;德及草木,而讳其名。此圣人之所难。幸防生之亲见,恭惟太皇太后陛下,勲髙任姒,道配唐虞。顾惟致治于和平,孰不归心于保佑?合宫均福,毕脩累圣之文防。庆告成,不居先后之位。臣职叨禁従,身逺阙庭,既欣涣汗之私溥霑动植,更喜谦光之美独冠古今。臣无任。谢赐厯日诏书表二首臣轼言,伏防圣恩,特赐臣诏书并元祐五年厯日一巻者,论道调元,虽大臣之职,授时赋政,亦郡守之常。而臣供奉内朝,使指一道,居则代言而颁令,出则劝民以务农。防此恩荣,敢忘奉顺?臣轼中谢。恭惟皇帝陛下,文明宪古,睿哲先天,厯象教民,本尧舜之智,水旱罪已,葢禹汤之仁。固将推广其诚心,岂特奉行于故事?爰因嵗首,已宣布于王言。孰谓民愚,咸识知于帝力?臣无任。又臣轼言,伏防圣恩,特赐臣诏书并元祐五年厯日一巻者,窃惟稽古之君,必以授时为急,底日不失,日官既有常,先时不失,时罚在无赦,申以丁宁之诏,致其恻怛之诚,习见颁行,止谓有司之故事,考其情实,则本圣人之用心,臣轼中谢,恭惟太皇太后陛下,元功在天,盛徳冠古,顺帝之则,虽并用于恩威,与物为春,盖同归于仁厚,而臣入奉讲学,出牧农民,恭布诏书,悉传闾里,庶徳音之昭格,致嗣嵗之丰穰,臣无任。
贺兴龙节表臣轼言:天佑民而作君,惟徳是辅。帝生商而立子,有开必先。纳富夀于方来,实兆基于兹日。臣轼中贺。恭惟皇帝陛下,文思天纵,圣敬日跻。以若稽古之心,上遵王路;行不忍人之政,下酌民言。神听靖共,天夀平格。臣久尘法从,出领郡符。奉万年之觞,虽阻陪于下列;接千嵗之统,犹及见于升平。草木之情,日月所照。臣无任。
译臣苏轼说:臣近来依据法外处分,把本州百姓颜章、颜益二人刺配,上章承认罪过,奉到圣旨,特意赦免他们的罪。臣的职责在于承受并宣扬政令,应当遵守三尺法令的约束;事情关系到利害,臣却擅自从一时便利出发处理,承蒙天子的慈爱,曲意包容,没有听从有关官吏的议论。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想到自己早年因为刚直笨拙,屡次招致忧患;在朝廷任职,便把逆耳的奏议形于言辞;施行于郡县,便把疾恶如仇之心表现在政事上。虽然知道这样会招来困难,常常以此自戒,但临事时不能自行回转。若不是日月般的圣明照耀,臣的肝胆必被看清,那么臣哪里只是今天获罪,早就会被众人的言论倾覆了。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睿智圣明、生而知之,清明之德广泛通达;把政事委任给群臣,退居其后而托付他们办事;爱护培养人才,只怕他们有所过错。知道臣想要除去一方积累的弊病,必须铲除两个奸猾之徒来警示百姓,所以特意屈尊暂缓法令,以保全臣这个器用之才。使臣岂敢不反省过失,恭敬奉行法令文书?想到这两个善良百姓,自然不应触犯汉法,时常给予宽免,使尧的仁德更加广大。臣实在无以任受。又 惩治扰乱群体的人,不请示便自行决定,大概是因为恩威一向没有明确施行,才导致奸猾之徒敢于妄行;正等待责罚,哪里想到竟得到宽宥?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认为,法吏的罗网严密,大概是近年以来才形成的;守臣的权力轻微,没有比今天更甚的了。观察祖宗信任臣下的本意,是把州郡的成败责成于任职者,难道只是选择良好的长官,却只知道用绳墨般的法令驾驭他们吗?如果平常只能守法,紧急时又凭什么驱使百姓?只是臣没有才干,难以议论这些。恭敬地想到太皇太后陛下宽仁而听从众议,诚信和顺而得到上天眷顾,推行自身极其公正的心,把天下万方纳入无罪之中。而臣始终蒙受知遇,内外都承蒙恩典;陛下认为事情虽由臣专断,却合乎事宜,情由没有其他恶意,可以宽恕,所以加以赦免,以表示宠爱安抚。朝廷的明察,大体上认为臣值得信任,官吏百姓自然服从,当会不待命令便率先跟从。臣实在无以任受。贺明堂赦书表二首 臣苏轼说:宗庙祭祀告成,修成历朝的盛大典礼;端门大赦,以回应天下万方的欢心。凡是有知识的人,全都增加了欢欣跳跃之情。臣苏轼诚欢诚喜,叩头叩头。臣私下认为,祖宗恩德和信义所覆盖的地方,就像天地寒暑运行从不差错。将要推行解除罪责的仁德,必定在举行郊祀的年份。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遵循六圣的法度,辅佐三灵。上帝眷顾,所以风调雨顺;奸邪小人被斥退,所以蛮夷归服。讲明大礼,以面对昊天;怀柔百神,以求享用五福。黄河修复,向东流行而奏报河道通畅;藩邸受到眷顾,在西府赐予盛大的名号。臣充任法从,任职守臣。想来曾听到路寝的鼓钟,臣曾忝列导引之职;很高兴能和海角的草木一起,同受皇上的恩私。臣实在无以任受。又 臣苏轼说:尊奉先祖配享的礼仪完成,百姓知道孝道;好生的德行广泛施行,天下归向仁德。凡是承蒙一次洗涤罪过的恩典,全都拥有革新一切的喜悦。臣苏轼诚欢诚喜,叩头叩头。臣认为,功劳存在于宗庙社稷,却推辞自己的礼遇;德泽及于草木,却避讳自己的名声。这是圣人也难以做到的事情。幸而臣还活着,能够亲眼看见;恭敬地想到太皇太后陛下,功勋高比任姒,道德相配唐尧虞舜。回顾天下得到和平治理,谁不把心归向保佑?合宫共享福泽,完全修成历代圣人的文德。庆典告成,却不居于先后之位。臣忝列禁中法从,身在远离宫阙之处,既欣喜于赦令广泛施及草木,又更喜爱这种谦逊光明的美德独冠古今。臣实在无以任受。谢赐历日诏书表二首 臣苏轼言:伏蒙圣恩,特意赐给臣诏书和元祐五年的历日一卷。讲论治道、调和元气,虽是大臣的职责;授予时令、施行政令,也同样是郡守的常职。臣供奉内朝,奉使命治理一道之地,在朝则代天子宣布诏令,出外则劝导百姓务农。蒙受这样的恩荣,岂敢忘记奉行顺从?臣苏轼谨此谢恩。恭惟皇帝陛下,文明足以取法古代,睿智哲明超越常人;制定历法、以时令教民,本于尧舜的智慧;遇到水旱灾害便归罪自己,实有禹汤的仁德。本来就将推广这种诚心,哪里只是照办旧例而已?因此趁着岁首,已经把这些意思宣布为皇帝的诏令。谁说百姓愚昧?他们都知道这全是皇帝的恩力。臣实在无任感激。又 臣苏轼言:伏蒙圣恩,特意赐给臣诏书和元祐五年的历日一卷。臣私下认为,考察古代的君主,必定把授予时令作为急务;使每日的时令不失误,掌管历法的官员本来就有常规职守;预先确定时令而不失误,若有违误,依时令加以处罚,绝不宽赦;又用恳切周详的诏书反复告诫,以表达哀怜体恤的诚意。历来习惯于颁行历书,只说是有司的旧例;考察其中真实的情意,才知道这是圣人的用心。臣苏轼谨此谢恩。恭惟太皇太后陛下,功德如天,盛德冠绝古今,顺从上天的法则;即使恩威并用,施加于万物,也如春天一样,归根到底都是仁厚之意。臣入朝奉职讲学,出外治理百姓,恭敬地把诏书布告传到各乡里,希望圣德之声彰明而感通,能够使来年的庄稼丰收。臣实在无任感激。贺兴龙节表 臣苏轼言:上天保佑百姓而为他们树立君主,只有德行才是上天的辅助;上天生下商王而建立其后代,凡是将要开启的事业,必先降下祥瑞。将来福富寿考的到来,实在从今天开始显出根基。臣苏轼谨此庆贺。恭惟皇帝陛下,文章才思出于天赋,圣明恭敬日益增进。以考察古代的心意,向上遵循王道;施行不忍伤害百姓的仁政,向下采纳民众的意见。上天听见并认可您的恭敬,赐予长寿与和平。臣久居近臣之列,如今出任郡守。举杯祝愿陛下万寿,虽不能在群臣末列陪侍;接续千秋万岁的帝统,还能赶上亲见太平盛世。臣虽如草木,蒙受日月照耀。臣实在无任感激。
贺坤成节表臣轼言:仁惟天助,夀不假于祷祈,泽在民心,言自成于雅颂。恭临诞月,仰祝圣期,虽凢庶之何知,亦臣子之常分。中谢。恭惟太皇太后陛下,储神天地,托国祖宗,元勲本自于无心,神智实生于至静,同守大器于兹六年。放亿万之羽毛,未若消兵以全赤子;饭无数之缁褐,岂如散廪以活饥民。臣躬领郡符,目覩兹事,载瞻象阙,阻奉瑶觞,嘉与海隅之人,同庆华封之祝。臣无任。辞免翰林学士承旨第一状右臣今月二十八日奉勅,已除臣翰林学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诰。诏书到日,可依条交割公事讫,乗递马疾速发来赴阙。臣已于当日依条交割公事讫。伏念臣顷以两目昏暗,左臂不仁,坚辞禁林,得请便郡,庶縁静退,少养衰残,二年于兹,一事无补,才有限而难强,病不减而益増。但以东南连被灾伤,不敢陈乞别求安便,敢谓仁圣尚赐恩怜,召还故官,复加新宠。不惟朝廷公议未允,实亦衰病勉强不前。兼窃覩邸报,臣弟辙已除尚书右丞,兄居禁林,弟为执政,在公朝既合回避于私门,实惧满盈。计此误恩,必难安处。伏望圣慈,除臣一郡以息多言。臣见起发前去,至宿泗间,听▯指挥。谨録奏闻,伏▯勅防。第二状右臣近防恩,除翰林学士承旨,臣以衰病不才,难居禁近,兼以弟辙忝与执政,理合回避,奏乞除臣一郡。今奉诏书,未赐开允,恩威之重,霈若雷雨,岂臣孱陋所敢固违?伏念臣自去阙庭,日加衰白,故疾不愈,旧学已荒,更冒宠荣,必速颠踬。而况清要之地,众所奔趋,兄弟递居,势难安处。正使縁力辞而获谴,犹贤于忝冒而致灾。伏望圣慈察臣诚恳,特赐除臣知扬越陈蔡一郡。臣今已到扬州,迤逦前去南京以来,听▯指挥,干冒天威,臣无任战恐待罪之至,谨録奏闻,伏▯勅防。第三状右臣近防恩除翰林学士承旨,臣以衰病不才,难居禁近;兼以弟辙备位执政,理合回避。寻两次奏乞除臣一郡。凖尚书省劄子,三省同奉圣旨,依前降诏书不允者。臣之愚虑,终以弟辙亲嫌于义未安。窃见仁宗朝王洙为学士,以其从子尧臣参知政事,故罢。臣今来欲乞依王洙故事回避,仍乞检防前奏除臣扬、越、陈、蔡一郡。屡犯天威,臣无任战,恐待罪之至。谨録奏闻,伏▯勅旨。乞▯坤成节上夀讫,复遂前请状。右臣近奏乞依王洙故事罢翰林学士承旨,仍乞一郡。奉圣旨依,累降指挥不允。者衔戴恩慈,怵迫威命,已经三却,其敢固违?已于今月二十九日赴閤门,只受告命讫。然臣衰病日加,心力难强,亲嫌之避,愚守不移。伏见坤成节在近,欲▯上夀讫,复遂前请,勉强供职,庶表见臣子恭顺之心。逡巡力辞,盖终存典刑分义之守。谨録奏闻,谨奏。谢宣召再入学士院状二首右臣今月十一日,翰林待诏梁迪至臣所居,奉宣圣旨,召臣入院充学士承旨。使星下烛,生蓬荜之光华;天泽旁流,失桑榆之枯槁。国有用儒之盛士,知稽古之荣。伏以翰墨之林,号称内相;文章之外,不取他才。至于用人,可以观政。文武并用,或成颇牧之功;邪正杂居,至有伾文之患。惟贵且近,故难其人。而况金銮玉堂,亲被丝纶之宻;北防东閤,独称年徳之高。必有异人,以齐众口。而臣本縁衰病,出守江湖,以一方凋弊之余,当二年水潦之厄。戴星而治,仅免流离;及▯而还,怳如梦寐。交亲迎劳,都邑聚观,惊华髪之半空,笑丹心之未折。宜投闲散以养衰残,岂期过采于虚名,复使荣加于旧物?此葢伏遇皇帝陛下,徳如干健,明配日中。既祖述于尧仁,复躬行于舜孝。才难之叹,人诵斯言。縁先帝之徳音,收孤臣于散地。言虽直而无罪,身愈逺而益亲。委曲保全,始终録用。臣敢不更磨朽钝,少补涓埃?难得者时,未有捐躯之防;勿欺而犯誓,无患失之心。臣无任。又右臣今月十一日,翰林待诏梁迪至臣所居,奉宣圣旨,召臣入院,充学士承旨者,衰迟无用,宠既溢于当年,眷待有加,恩复隆于晚节,使华临贲,天语丁宁,耸里巷之惊观,叹朝廷之用旧。伏以禁林分直,法本六人,帝语亲承,旧惟一老,不縁名次之先后,断自上心之简求,冠内朝供奉之班,极儒者遭逢之盛。凡膺此选,宜得异材,而臣本以愚忠,累尘器使,初无已试之效,但有过实之名。千里阙庭,二年江海,忧深投杼,岂无三至之言?诏复赐环,不待一人之誉。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道无私载,公生至明,以七年之照临,观羣臣之邪正,知臣刚褊自用,虽有寛饶之狂,察臣招麾不移,庶几长孺之守,故还旧物,益茂新恩。臣敢不早夜以思,死生不易?虽桑榆之景已迫残年,而犬马之心,犹思后效。谢赐对衣金带马状二首
译贺坤成节表 臣苏轼言:仁德只有依靠上天相助,寿命却不必借助祈祷;恩泽存在于百姓心中,赞颂之言自然会形成雅颂。恭逢太皇太后诞生之月,仰首祝愿圣寿;臣虽是普通百姓,哪里能知道其中深意,但作为臣子的常分,也应当如此庆贺。谨此谢恩。恭惟太皇太后陛下,精神与天地相合,把国家托付给祖宗的基业;宏大的功勋本来出于无心,神明的智慧实在产生于极度宁静之中,与天下共同守护国家重器至今已经六年。释放亿万鸟雀,不如停止战争来保全百姓;供养无数僧侣,也不如开仓赈济来使饥民活命。臣亲自领受郡守之职,亲眼看见这些事情;抬头遥望宫阙,却不能亲自奉上美酒,只能与海滨的百姓共同庆祝太皇太后受到华封三祝。臣实在无任感激。辞免翰林学士承旨第一状 右臣于本月二十八日奉到诏令,已经授臣翰林学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诰。诏书到达之日,可以依照条例交割完公务,乘驿马迅速出发来朝赴阙。臣已经在当天依照条例交割完公务。臣私下想到,臣近来因为双目昏暗、左臂麻木不仁,坚决辞去翰林院职务,获准到地方任职,希望借清静退居稍稍调养衰病。到今天已经两年,一事无成;才能有限而难以勉强,疾病不减反而更加严重。只是东南地区接连遭受灾害,臣不敢陈请另求安便之地,哪里料到仁慈圣明的陛下还赐予怜悯,召回原任官职,又加给新的宠遇?这不但未必符合朝廷公议,实际上也会使衰病之身勉强难以胜任。又私下看到邸报,臣弟苏辙已经授任尚书右丞;兄长居翰林院,弟弟任执政官,按公朝制度本应回避,而在私门一方面也实在害怕恩宠过盛。考虑这次不合常理的恩典,必定难以安处。伏望圣慈,改授臣一个郡职,以平息众多议论。臣现在正准备出发前往,到了宿州、泗州之间,听候指挥。谨录此奏闻,伏候诏令。第二状 右臣近来蒙受恩典,授任翰林学士承旨。臣因衰病无才,难以居于禁近之地;又因弟弟苏辙忝居执政,按理应当回避,已经上奏请求授臣一个郡职。如今奉到诏书,却未获准许;恩威如此重大,如雷雨般丰沛,岂是臣这样孱弱鄙陋的人敢于坚决违抗的?臣想到自从离开朝廷以来,日益衰老,白发增多,旧病不愈,过去的学业也已荒废;再承受这样的宠荣,必定很快跌倒。况且清贵紧要的职位,是众人所争相趋赴的地方,兄弟交替居于其中,形势上实在难以安处。即使因为竭力辞免而获罪,也仍胜过冒昧接受而招致灾祸。伏望圣慈体察臣的诚恳,特意授臣为扬州、越州、陈州或蔡州中的一郡知州。臣如今已经到达扬州,正曲折前往南京,听候指挥;冒犯天威,臣实在战栗恐惧,等待治罪。谨录此奏闻,伏候诏令。第三状 右臣近来蒙恩授任翰林学士承旨。臣因衰病无才,难以居于禁近之地;又因弟弟苏辙充任执政,按理应当回避。于是两次上奏请求授臣一个郡职。根据尚书省札子,三省共同奉行圣旨,仍依前次所下诏书,不准所请。臣愚昧的忧虑始终认为,弟弟苏辙与臣有亲属嫌疑,按义理终究不安。臣私下见仁宗朝王洙任学士,因为他的从子王尧臣任参知政事,所以罢免其职。臣如今请求依照王洙的旧例回避,仍请查照前次奏章,授臣扬州、越州、陈州或蔡州中的一郡。臣屡次冒犯天威,实在战栗恐惧,等待治罪。谨录此奏闻,伏候诏旨。请求等坤成节上寿完毕后,再实现先前请求的奏状。右臣近来上奏,请求依王洙旧例罢免翰林学士承旨一职,仍请求授臣一个郡职。奉到圣旨准许,但又屡次下令不准。臣承受并铭记恩慈,又畏惧催迫的威严命令,已经三次推辞,岂敢再坚决违抗?臣已于本月二十九日前往閤门,只接受了告命。然而臣的衰病日益加重,心力难以勉强;回避亲属嫌疑这一原则,臣愚昧而固守不变。伏见坤成节临近,想等上寿完毕后,再实现先前的请求;暂且勉强供职,以表示臣子恭敬顺从之心。迟疑而竭力辞免,是因为始终还要守住典章和名分。谨录此奏闻,谨此上奏。谢宣召再入学士院状二首 右臣于本月十一日,翰林待诏梁迪来到臣的住处,奉传圣旨,召臣入院充任学士承旨。使者如星临下,照亮了臣蓬门荜户的光彩;上天的恩泽流布四方,使臣这株桑榆暮年的枯木失去衰朽之态。国家重用儒士,是盛大的事情;能够通晓古代,是荣耀之事。臣以为翰墨之林号称内相,除文章才学之外,不取其他才能。至于如何用人,可以由此观察政事。文武并用,有时能成就颇牧那样的功业;邪正杂处,甚至会出现伾、文那样的祸患。正因为职位尊贵而又接近君主,所以很难选得其人。何况金銮、玉堂亲自承受皇帝密切的诏命;北省、东阁中,独以年德高者著称,必定要有奇异之才,才能满足众人的期望。臣本来因为衰病,出任江湖郡守;以一方凋敝的余地,承担两年水涝灾害的困厄。戴星早起治理,仅仅免于百姓流离;任期届满回来,恍惚如同梦寐。亲友迎接慰劳,城邑之人聚集观看;大家惊讶臣半空的白发,又笑臣一片丹心尚未折损。臣本应投身闲散之地来调养衰残,哪里想到反而因虚名得到过分的采择,又使荣宠加在旧有职位之上?这都是因为伏遇皇帝陛下,德行如天乾刚健,光明如日正中;既效法尧的仁德,又亲自实行舜的孝道。人们都在传诵“人才难得”的感叹;又因先帝遗留下来的德音,把臣这个孤立的臣子从闲散之地收回。臣所说的话虽然直率,却没有因此获罪;臣身处越远之地,反而受到更加亲近的待遇。陛下曲意周全保全臣,始终加以录用。臣岂敢不重新磨砺自己这钝拙之才,稍稍报答如涓埃般微薄的功劳?难得的是时机,臣还没有舍身报国的机会;只愿不欺骗君上、不违犯誓言,心中没有担忧失去什么。臣实在无任感激。又 右臣于本月十一日,翰林待诏梁迪来到臣的住处,奉传圣旨召臣入院充任学士承旨。臣年老衰迟,已经没有多大用处,如今所受的宠遇已经超过壮年;陛下眷顾待遇又格外优厚,晚年所蒙的恩德反而更加隆盛。使者带着皇帝的光彩来到,天子的言语恳切周详,使乡里街巷惊叹观看,也使朝廷感慨竟然还重用旧臣。臣以为,翰林院分班值宿,法定本来是六人;皇帝亲自召见并听取意见,旧例只有一位老臣。这并不由于名次先后,而是出于皇帝亲自选择;臣居内朝供奉班首,达到了儒臣际遇的极盛。凡能接受这种选任的人,都应当是非凡之才;臣本来只是凭愚忠屡次承受任用,起初没有已经验证的功效,只有超过实际的虚名。离朝廷千里,处江海两年,忧虑深重,难道没有“三至”那样的谗言吗?皇帝重新赐予召还之恩,并不等待一人的称誉。这都是因为伏遇太皇太后陛下,道德如天而无私偏,公正产生极明的判断;以七年临照天下的时间,观察群臣的邪正,知道臣刚直偏执、任性自用,虽有宽赦包容的狂妄;又察知臣受到召唤仍不改变操守,或许可以达到长孺那样的守节,所以归还旧职,又更加厚加新恩。臣岂敢不早晚思量,至死不改?虽说桑榆晚景已迫近残年,但臣对君主如犬马般的心,仍想着日后报效。谢赐对衣金带马状二首
右臣伏防圣慈,以臣入院,特赐衣一对,金腰带一条,并鱼袋,镀金银鞍辔马一匹。者,汉官三服,已分宻丽之珍;唐监八坊,复下权竒之骏。拜嘉甚宠,省已何功?伏念臣受材迂疎,赋命寒蹇。幼师季路,止服緼袍;长慕少游,欲乘下泽。目▯重金之耀,神惊四牡之良。俛仰自惟,周章失次。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忧勤黎庶,寤寐儁贤,故损廏库之储,以广英雄之彀。致兹孱陋,亦被宠光。臣敢不求称于衷,益鞭其后?薄徳盛服,当戒维鹈之篇;强力安邦,庶几有駜之颂。臣无任。又右臣伏防圣慈,以臣入院,特赐衣一对,金腰带一条,并鱼袋,金镀银鞍辔马一匹者,镂▯金轭,示有驰驱之劳;寳带袭衣,岂无约束之义?上既循名而责实,下当因物以贡诚。伏念臣少则贱贫,长而困阨。仲卿龙具,追晏子之一裘;伯厚鸡栖,陋景公之千驷。无功拜赐,服宠汗顔。顾惟何人,膺此异数?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躬行慈俭,徳贯天人,约于奉已而侈于养贤,严于私亲而寛于驭众。怜其朽钝,借以光华。臣敢不衣被训词,服勤鞭棰?惟徳其物,永观不易之言;思马斯徂,更厉无邪之志。笏记二首臣防恩授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兼侍读者,出膺阃寄,入长禁林,皆儒者之极荣,岂驽材之所称?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法天凝命,稽古象贤,总揽羣英,兼收小器,欲效涓尘之报,未知糜陨之期。臣无任。又臣防恩授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兼侍读者,出守无功,方期窜逐,召还何幸,复玷清华?此盖伏遇太皇太后坤载沈潜,母慈均一,既陶甄于顽鑛,复封植于散材,誓卒余生,少图来效。臣无任。谢兼侍读表二首臣轼言:今月四日,伏奉告命,除臣兼侍读。者用非其分,宠至若惊,满溢之忧,逡巡莫避。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与弟辙,同登进士,并擢贤科,内外分掌于制书,先后迭居于翰苑。今臣以经史入侍,司言行于中;辙以丞辖立朝,督纲条于外。恭承明诏,不许固辞。以为兄弟之同升,自是朝廷之盛事。承明三入,仅比古人大雅;一门无慙旧史。人非木石,恩重丘山。恭惟太皇太后陛下,明极照临,忧深付托。欲为社稷之卫,莫如臣仆之贤;以帝尧之哲,而甚畏于壬人;以孔子之圣,而思见于狷者。致兹选擢,骤及迂愚。臣敢不淬励初心,激昻晚嵗,誓坚必死之节,少报不赀之恩。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臣轼诚惶诚恐,顿首谨言。又臣轼言:今月四日,伏奉告命,除臣兼侍读。者,叨承新命,只服训词,薄技已穷,旧恩未替。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志大而才短,论迂而性刚,以自用不回之心,处众人必争之地,不早退缩,安能保全?是以三年翰墨之林,屡遭飞语;再嵗江湖之上,粗免烦言。岂此身愚智之殊,盖所居闲剧之致。臣之自处,何者为宜?而况讲读之司,帷幄最近,分章摘句,则何以报非常之知?因事献言,又必贻前日之患。虽仰恃天日之照,实常负氷渊之虞。恭惟皇帝陛下,大徳庇民,小心顺帝。虽天覆地载,以圣不可知为神;而日就月将,以学而不厌为智。曲收旧物,以广多闻。臣敢不职思其忧,本无分于中外,欲报之徳,誓不易于死生。臣无任。谢三伏早休表二首大火既中,三庚云伏,炎熹之病,贵贱所同。忽防退食之恩,遂失流金之酷。恭惟皇帝陛下,仁均动植,明烛幽微,上有无逸之勤,下无独贤之叹。臣等逢时多暇,窃禄安居,共扬扇暍之风,以安黎庶,更励饮冰之节,少答生成。臣等无任。又星火见,而金防日,方可畏朝气鋭而昼惰,恩获少休。上既知劳,下皆忘暑。恭惟太皇太后陛下,劳谦恭已,内恕及人。虽天地无一物之私,而父母有至诚之爱。臣等仰防寛假,动获便安。未明无颠倒之衣,省循何幸,夙退有委蛇之食,歌咏而归。臣等无任。谢除龙图阁学士知颍州表二首。臣轼言,伏防圣恩,以臣累章乞郡,除臣龙图阁学士,知颍州者,引嫌求避,顾旧典之甚明,易职宠行,荷新恩之至厚,踈愚自省,慙悚交并,中谢。伏念臣学陋无闻,性迂难合,受四朝之知遇,窃五郡之蕃宣,呉防二年,但坐糜于廪禄,禁林数月,曾未补于丝毫,敢兾殊私,复还旧物。恭惟太皇太后陛下,仁涵动植,明烛幽防,知臣独受于圣知,欲使曲全于晚节,怜其无用,许以少安。凡力请八章,而后従,使不为一乞而遽去,在臣进退,可谓光荣。虽老病懐归,已功名之无望,而衷诚思报,尚生死之不移,臣无任。又
译右臣伏蒙圣慈,因为臣入翰林院,特意赐给臣衣服一对、金腰带一条以及鱼袋,镀金银鞍辔马一匹。汉代官员的三种服饰,已经分给臣精美秘密的珍品;唐代监牧八坊,又降下权奇骏马。臣拜受这样的厚赐,回想自己有什么功劳?臣想到自己资质迂拙疏陋,命运寒微困蹇;年幼时以季路为师,只穿粗陋的袍子;年长后仰慕少游,只想骑下泽车。眼睛被重金的光辉照得眩目,精神被四匹良马惊动。低头抬头自我反省,举止慌乱失去次序。这都是因为伏遇皇帝陛下忧劳黎民,梦寐都在求取俊杰,所以减损马厩府库的储藏,来扩大英雄施展才力的机会,使臣这样孱弱鄙陋的人也蒙受宠光。臣岂敢不求做到名实相称,更加鞭策自己奋进?德薄而穿着盛服,应当警戒《维鹈》篇所说的讥刺;努力为国安邦,希望可以得到《有駜》篇那样的颂歌。臣实在无任感激。又 右臣伏蒙圣慈,因为臣入翰林院,特意赐给臣衣服一对、金腰带一条以及鱼袋,镀金银鞍辔马一匹。雕镂金饰的马轭,表示将要有驰骋效劳之事;宝带加身、衣服相赠,难道没有约束和督责的意义吗?上面既然按照名位责求实际功效,臣下就应当因这些赐物献上诚心。臣想到自己少时贫贱,长大后困厄;仲卿只有粗陋的车子,追想晏子一件狐裘的俭朴;伯厚所乘如鸡栖般简陋的车子,更觉得景公拥有千乘车马也不足为贵。没有功劳却接受赏赐,穿上宠赐的衣服实在汗颜。回顾自己是什么人,竟承受这样的特殊恩数?这都是因为伏遇太皇太后陛下亲自实行慈爱俭朴,德行贯通天地人神;对自己奉养节俭,对贤才供养丰厚;对亲属私情严格,对统御众人宽厚。怜悯臣这朽钝之才,借这些赐物给臣增添光彩。臣岂敢不披戴教诲之辞,勤勉服役、接受鞭策?只愿使这些物品与德行相称,永远见证不可改变的誓言;想到良马奔驰,更加磨砺自己没有邪曲的志向。笏记二首 臣蒙受恩典,授任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兼侍读;出外承当镇守一方的重任,入内掌领翰林院,都是儒臣的极大荣耀,哪里是驽钝之才所能相称?这都是因为伏遇皇帝陛下效法上天、承受天命,考察古代而任用贤能,总揽群英,也兼收微小器用之才。臣想效献涓埃般的报答,却不知道何时才能粉身碎骨以报效。臣实在无任感激。又 臣蒙受恩典,授任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兼侍读;臣出任郡守没有功劳,正等待被贬逐,却有幸被召回,反而又玷污清贵的职位。这都是因为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如大地承载万物般深沉,母亲般慈爱而一视同仁;既陶铸提拔顽劣的矿石,又培植散处的木材。臣发誓终其余生,稍稍谋求日后的报效。臣实在无任感激。谢兼侍读表二首 臣苏轼言:本月四日,伏奉告命,授臣兼侍读。臣的才能不配其职,宠遇来临使人惊惧;恩宠满溢的忧虑,使臣徘徊而无法躲避。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想到,我与弟弟苏辙一同考中进士,一同被选入贤能科目;在内外分别掌管诏书,先后交替居于翰林院。如今臣凭经史学问入宫侍奉,掌管宫中的言语;苏辙凭尚书右丞之职立于朝廷,在外督察纲纪条文。恭敬承受明诏,不允许臣坚决辞免。皇帝认为兄弟一同升迁,是朝廷的盛事。三次入承明殿,勉强可以比拟古人的大雅;一家人的荣耀,也没有愧对旧史。人不是木石,恩德重如丘山。恭惟太皇太后陛下,明察达到极致,深切忧虑国家托付之事。要成为社稷的屏障,没有比贤能的臣仆更好的;即使帝尧那样圣明,也非常畏惧壬人;即使孔子那样圣贤,也希望见到狷介之士。因此把这样的选拔任用骤然加到臣这个迂拙愚昧的人身上。臣岂敢不磨砺最初的志愿,振奋晚年的岁月,发誓坚守至死不改的节操,稍稍报答无法估量的恩德?臣实在无任感天荷圣、激切惶恐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谨言。又 臣苏轼言:本月四日,伏奉告命,授臣兼侍读。臣承受新的任命,只能恭敬服从训诫;微薄的才能已经用尽,而往日的恩宠尚未衰减。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想到自己志向很大而才能短浅,议论迂阔而性情刚强;凭任性自用、执意不回的心,处在人人争逐的地方,如果不早早退缩,怎么能够保全?因此在翰林院三年,多次遭受飞来的流言;在江湖上两年,才勉强免去烦琐的议论。这难道只是因为自身愚智不同吗?大概是由于所处职位有闲忙之别。臣应当如何自处,哪一种才合适?何况讲读之职距离帷幄最近,分章析句,拿什么来报答非同寻常的知遇?遇事进言,又必定会招致前日的祸患。虽仰仗日月般的圣明照耀,实际上常常背负着临深履薄、如临冰渊的忧惧。恭惟皇帝陛下,以大德庇护百姓,以谨慎之心顺应上天。虽然像天地覆盖承载万物,却把圣智不可测视为神明;又不断进学增益,把学而不厌视为智慧。您曲意收回旧臣,以扩大见闻。臣岂敢不职思其忧?本来不分内外,都想报答您的恩德,发誓至死不改。臣实在无任感激。谢三伏早休表二首 大火星已经运行到中天,三伏和三庚也到了,炎热暑气所带来的痛苦,贵贱之人都一样。忽然蒙受提前退朝休息的恩典,于是免去了熔金流火般的酷热。恭惟皇帝陛下,仁德平等施及动植物,明察照耀幽微之处;上面勤勉而不贪安逸,下面也没有独自贤能而无人任用的叹息。臣等适逢这样的时代,有许多闲暇,白白享受俸禄而安居;共同传播为受暑者扇风的恩惠,使百姓得到安宁;更加勉励自己保持饮冰般清节,稍稍报答天地生成之恩。臣等实在无任感激。又 火星出现,金气正当其日,本来正可担忧早晨精神锐利而白天懈怠;如今承蒙恩典获得短暂休息。上面既知道臣下劳苦,下面的人也都忘却暑热。恭惟太皇太后陛下,勤劳谦让、克制自己,内心宽恕而推及他人。天地虽然对一物也没有偏私,父母却有至诚的爱。臣等仰承宽免,行动都获得便利安适。天未明时不必穿着颠倒忙乱的衣服,反省自身何等有幸;早早退朝,又有从容丰足的饮食,吟咏着归去。臣等实在无任感激。谢除龙图阁学士知颍州表二首 臣苏轼言:伏蒙圣恩,因为臣屡次上章请求任郡,授臣龙图阁学士、知颍州。臣本来是援引亲嫌请求回避,回顾旧典十分明白;如今改变职务而施加宠命,承受新的恩典极其深厚。臣疏陋愚昧,反省自身,惭愧与恐惧交相集聚。谨此谢恩。臣想到自己学问浅陋、没有声名,性情迂拙而难以与人相合;承受四朝的知遇,曾经窃居五郡的治理之任;在吴地两年,只是白白消耗俸禄;在翰林院数月,也未曾有丝毫补益。哪里敢希望特殊恩宠,重新获得旧有职位?恭惟太皇太后陛下,仁德涵养万物,明察照耀幽暗之处;知道臣独受圣上知遇,想要曲意保全臣晚年的节操;怜悯臣没有用处,允许臣稍稍安定。臣总共竭力请求八章,之后才获准,因而没有因一次请求就立即离去;对于臣的进退来说,可以说是十分荣耀。虽已年老多病、怀念归田,知道功名已无希望,但内心的诚意仍想着报答,至死不变。臣实在无任感激。又
臣轼言,伏防圣恩,以臣累章乞郡,除臣龙图阁学士,知颍州者,备员经席,幸依日月之光,引避亲嫌,实有简书之畏,恩还旧职,宠寄近蕃,衰朽增华,省循知愧,中谢。伏念臣生无他技,天与愚忠,虽所向之竒穷,独受知于仁圣,力求便郡,盖常懐老退之心。伏读训词,有不为朕留之语,殊私难报,危涕自零。恭惟皇帝陛下,缉熙光明,刚健笃实,方收文王之四友,以集孔子之大成,而臣茍念余生之安,莫伸一割之用,桑榆暮齿,恐遂赍志而莫偿,犬马防心,犹惧盖棺而后定。臣无任。谢赐对衣金带马状二首右臣伏防圣慈,特赐臣对衣一袭,金腰带一条,银鞍辔马一匹者,锡之上驷,敢忘致逺之劳?佩以良金,无复忘腰之适。执鞭请事,顾影知慙。恭惟皇帝陛下,禹俭中脩,尧文外焕,长辔以御,率皆四牡之良。所寳惟贤,岂徒三品之贵?出捐车服,收辑事功,而臣衰不待年,宠常过分。枯羸之质,匪伊垂之而带有余。敛退之心,非敢后也,而马不进,徒坚晩节,难报深恩。臣无任。又右臣伏防圣慈,特赐臣对衣一袭,金腰带一条,银鞍辔马一匹者,出笥之珍,以旌有德,在坰之驷,岂及无功?而臣首尾四年,叨尘三锡,省躬内灼,服宠汗流。恭惟太皇太后陛下,慈俭自居,龙光四达,德被海宇,岂惟一袭之衣,恩结华夷?何止十围之带,羣贤在驭,六辔自调。而臣顷以衰羸,止求安便,奉宣德意,庶几五袴之谣,收敛壮心,无复千里之志。更期力报,有愧空言。臣无任。颍州谢到任表二首臣轼言,伏防圣恩,除臣龙图阁学士,知颍州。臣已于今月二十二日到任讫者,避嫌引疾,慙无国士之风,揣分知难,粗守人臣之节。曲防温诏,遂假名邦。已见吏民,惟知感怍。臣某中谢。伏念臣早縁多难,无意轩裳,晩以虚名,偶尘侍従。虽云时可,每与愿违。既未决于归田,故力求于治郡。慈母爱子,但怜其无能。明君知臣,终护其所短。自欣投老,渐获安身。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慈俭临民,刚柔布政,参天地而有信,喜怒不陈,体水镜之无心,忠邪自辨。致兹愚直,亦克保全。虽任职居官,无过人者,而见危授命,盖有志焉。臣无任。又臣轼言,伏防圣恩,除臣龙图阁学士,知颍州。臣已于今月二十二日到任讫者,支郡责轻,未即满盈于小器,丰年事简,非徒饱暖于一家,览几席之溪湖,杂簿书于鱼鸟。平生所乐,临老获従,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以汝颍为州,邦畿称首,土风备于南北,人物推于古今,賔主俱贤,盖宗资范孟博之旧治,文献相续有晏殊、欧阳修之遗风。顾臣何人,亦与兹选?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丕承六圣,总揽羣英,生知仁孝之全,学识文武之大。谓臣簮履之旧物,尝忝帷幄之近臣,奉事七年,﨑岖一节,意其忠义许国,故暂召还;察其老病畏人,复许补外,置之安地,养此散材,更少勉于桑榆,誓不忘于畎畆。臣无任。上清储祥宫成贺德音表二首臣轼言:伏覩九月二十七日德音,以上清储祥宫成,减决四京及诸道见禁罪人者。灵光下烛,庆新宫之落成;霈泽旁流,洗庶狱之多罪,散为和气,坐致丰年。臣某诚欢诚忭,顿首顿首。臣闻舜禹之心,以奉先为孝本;释老之道,以损已为福田。永惟坤作之成,每辞天下之养。卑宫何陋,大练为安,故能捐万金之资,以成二圣之意。为国迎祥,而国无所费;与民祈福,而民不知劳。銮辂亲临,神灵昭格,覩士女之和防,既同其休念;囹圄之幽囚,或非其罪。用孚大号,以达恵心。恭惟太皇太后陛下,恭俭以仁,明哲作则。爱惜帑廪,不供浮费之私;重慎典刑,每存数赦之戒。一寛汤网,众识尧心。臣以従官出临近甸,率吏民而拜庆,助父老之欢谣。永望阙庭,实同咫尺。臣无任。又臣轼言,伏覩九月二十七日德音,以上清储祥宫成,减决四京及诸道见禁罪人者。琳馆告成,神人交庆,纶音下霈,过故尽除。臣某诚欢诚忭,顿首顿首。臣闻汉武筑通天之台,魏明作凌云之观,皆厉民而私已,或秘祝以蕲年。然犹形于咏歌,被之金石;而况文孙继志,神母考祥,追六圣之心,本枝百世,均万方之庆,囹圄一空。岂惟洗濯于丹书,固已光华于青史。恭惟皇帝陛下,知人尧哲,克已禹勤,积德之宫以文章为藻饰,庇民之厦以仁义为基扄。眷朴斵之成能,亦圣神之余事。臣乆参法従,夙侍经帏,乐石铭诗,虽幸执太史之笔;大圭荐祼,不获践属车之尘。徒与吏民共兹庆泽,臣无任。
译臣苏轼言:伏蒙圣恩,因为臣屡次上章请求任郡,授臣龙图阁学士、知颍州。臣本来任经筵备员,幸而依近日月般的圣光;因亲属嫌疑请求回避,实在畏惧法令文书的规定。如今恩典使臣恢复旧职,又把临近京畿的郡守重任托付给臣,使衰朽之身增添光彩;自我反省,深知惭愧。谨此谢恩。臣想到自己生来没有其他技艺,只得到上天赋予的愚忠;虽然所到之处困窘穷尽,却独自受到仁圣知遇;竭力请求便利的郡职,本来一直怀有老年退居的心愿。臣恭敬诵读诏词,其中有“不为朕留下”的话语;如此特殊的恩宠难以报答,危惧感动之泪不觉流下。恭惟皇帝陛下,光明盛大,刚健笃实;正要收揽文王的四位贤臣,汇集孔子的大成之道。臣如果只顾晚年的安逸,便无法施展一己之用;桑榆暮年,恐怕终于抱着志愿而不能偿付;臣如犬马般的诚心,仍害怕要到盖棺之后才得到评定。臣实在无任感激。谢赐对衣金带马状二首 右臣伏蒙圣慈,特意赐给臣对衣一袭、金腰带一条、银鞍辔马一匹。赐给臣上等骏马,臣岂敢忘记远行效劳之事?佩戴精良的金饰,再也不会忘记腰间舒适不适。臣执鞭请求任事,回头看自己的身影便感到惭愧。恭惟皇帝陛下,节俭如禹而内修德行,文章如尧而外放光彩;驾驭天下如执长缰,所用全是四匹良马。所珍重的是贤才,哪里只是看重三品官位?您出外捐弃车服之享,收揽整治事业功绩;而臣衰老还未等到任期届满,宠遇却常常超过本分。臣枯瘦衰弱的身躯,哪里承受得住垂下来的衣带还有余量?臣退避收敛的心,并非有意拖延;只是马不能前进,徒然使晚年的节操更加坚定,难以报答深厚恩德。臣实在无任感激。又 右臣伏蒙圣慈,特意赐给臣对衣一袭、金腰带一条、银鞍辔马一匹。箱笥中珍贵的衣服,是用来表彰有德之人;郊野中的骏马,哪里是没有功劳的人所配得上的?臣前后四年,承蒙三次接受这种赏赐,反省自身,内心灼热惭愧,穿戴宠赐之物汗流不止。恭惟太皇太后陛下以慈爱俭朴自处,恩德光辉四方传布,德泽遍及天下;哪里只是赐一袭衣服而已,恩德已经联结华夏与四夷?哪里只是赐十围宽的腰带而已,群贤在您的驾驭之下,六辔自然调顺。臣近来因为衰弱,只求安便,奉行宣扬您的德意,希望能够有“五袴”的歌谣;收敛年轻时的壮志,再没有驰骋千里的志向。还希望竭力报效,却惭愧只是空话。臣实在无任感激。颍州谢到任表二首 臣苏轼言:伏蒙圣恩,授臣龙图阁学士、知颍州。臣已经于本月二十二日到任。臣因为回避嫌疑而以疾病请求,惭愧自己没有国士的风范;估量自己的才分,知道难以胜任,只能勉强守住臣子的节操。蒙受皇帝曲意温厚的诏令,终于借此名郡安身。如今已经见到官吏百姓,只知道感激惭愧。臣某谨此谢恩。臣想到自己早年因为多难,本来无意追求车服显贵;晚年凭虚名,偶然忝居侍从之列。虽说时运有时相宜,却常常与愿望相违。既然尚未决定归田,所以竭力请求治理郡县。慈母爱护孩子,只怜悯孩子没有能力;明君了解臣下,始终保护他的短处。臣自己很欣慰,到了老年逐渐获得安身之处。这都是因为伏遇太皇太后陛下,以慈爱俭朴临治百姓,以刚柔相济施行政令;参合天地而诚信不欺,喜怒不显露,体察水镜般无心而自明的道理,忠臣奸邪自然分辨。因而使臣这个愚直之人也得以保全。臣虽任职做官,没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但在危急时接受使命,确实还有这样的志向。臣实在无任感激。又 臣苏轼言:伏蒙圣恩,授臣龙图阁学士、知颍州。臣已经于本月二十二日到任。这里是辅郡,责任较轻,没有立即使这小小的器量达到满盈;丰年政务简少,不只是使一家人吃饱穿暖,还可以面对几席之间的溪湖,在鱼鸟之间处理簿书。平生所喜欢的生活,到了老年终于获得。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颍州、汝州一带作为州郡,是京畿首先的地方,风土兼有南北特色,人物从古到今都受到推重;宾主俱为贤者,仿佛继承资治、范孟博治理此地的旧迹,又有晏殊、欧阳修相承的文献遗风。回顾臣是什么人,也能参与这样的选任吗?这都是因为伏遇皇帝陛下,大大承继六位圣主的事业,总揽群英;生来就具备仁爱孝顺的完整德性,学问见识兼有文武之大才。认为臣是旧日的簪履之臣,曾经忝列帷幄近臣;奉事七年,艰难曲折而守节如一,料想臣忠义许国,所以暂时召回;察知臣年老多病、畏惧与人争竞,又允许臣到外任职,把臣安置在安稳之地,养护这块散材,使臣在桑榆晚年再稍稍勉励,发誓不忘田野百姓。上清储祥宫成贺德音表二首 臣苏轼言:伏见九月二十七日的德音,因为上清储祥宫落成,减免并审决四京及各道现押罪犯的刑狱。灵异的光辉向下照耀,庆贺新宫落成;丰厚的恩泽流布四方,洗涤众多牢狱中的罪过,化为和气,坐享丰年。臣某诚欢诚喜,叩头叩头。臣听说,舜、禹的心意把奉祀先祖作为孝道的根本;佛道的宗旨把损己利人作为福田。长久想到坤德成就的功业,总是辞谢天下的奉养;宫室简陋又有什么关系,穿大练之衣便安然自得,所以能够捐出万金资财,来成全二圣的心意。为国家迎来祥瑞,而国家没有额外花费;为百姓祈求福气,而百姓不知道劳苦。皇帝亲自驾临,神灵明显感应;看见士女和睦,已经共同享有这种福庆;又想到牢狱中的囚徒,有些或许并没有罪。于是用来使大号令得到信服,表达仁惠之心。恭惟太皇太后陛下,以恭敬俭朴施行仁德,以明智哲理作天下法则;爱惜国家府库,不供养浮华浪费的私用;慎重对待典章刑法,常常记存多次赦免的戒意。宽解汤王张网捕鸟的仁心,众人都认识到尧的心意。臣以从官身份出巡近郊,率领吏民拜谢庆贺,帮助父老唱起欢庆歌谣。长久遥望宫阙,实在如同近在咫尺。臣实在无任感激。又 臣苏轼言:伏见九月二十七日的德音,因为上清储祥宫落成,减免并审决四京及各道现押罪犯的刑狱。琳宫已经告成,神人与人共同庆贺;诏书的声音降下丰厚恩泽,过去的罪过全都除去。臣某诚欢诚喜,叩头叩头。臣听说,汉武帝筑通天台,魏明帝建凌云台,都是劳损百姓而满足自己,有的还秘密祈祷以求年成;然而尚且被写入歌咏,刻在金石之上。何况当今圣主继承先志,神圣的太皇太后考察祥瑞,追念六位圣主的心意,使本枝百世延续,让天下万方同享庆福,牢狱一空。这哪里只是洗涤丹书上的罪名,实际上已经光耀青史。恭惟皇帝陛下,知人如尧般明哲,克制自己如禹般勤劳;积德之宫以文章作为藻饰,庇护百姓的大厦以仁义作为基础。顾念朴斫初成的宫殿,建成它也不过是圣明神德所余下的小事。臣久任法从之官,早年侍奉经筵;有幸执掌太史之笔,为宫殿刻石作诗,却不能亲自跟随皇帝车驾。只能与吏民共同享受这次恩泽。臣实在无任感激。
贺兴龙节表臣轼言:天佑我邦,祥开是日,山川贡瑞,日月增华。臣某诚欢诚忭,顿首顿首。伏以上圣所储,有慈俭不争之宝,舆情共献。盖忧勤无逸之▯,不待祷祠而来,自然天人之应。恭惟皇帝陛下,尧仁舜孝,禹勤汤寛,德莫大于好生,故以不杀为神;武道莫尊于问学,故以所闻为髙明。锡厥庶民,向用五福。臣备贠内阁,出守近畿,虽违咫尺天威,乃身在外,而上千万嵗寿此意则同。臣无任。贺驾幸太学表二首臣轼言,恭闻十月十五日驾幸太学,者辇回原庙,既崇广孝之风,幄次儒宫,复示右文之化。礼行一日,风动四方。臣某诚欢诚忭,顿首顿首。臣闻五学之临,三代所共,盖天子不敢自圣,而盛德必有达尊。在汉永平,始举是礼,虽临雍拜老,有先王之规,而正坐自讲,非人主之事。岂如允哲退托,不能奠爵,伏兴意黙通于先圣,横经问难,言各尽于诸儒。恭惟皇帝陛下,文武宪邦,聪明齐圣,大度同符于艺祖,至仁追配于昭陵。故举旧章以兴盛节,臣早尘法従,乆侍经帏。永矣驰诚,想闻合语于东序,斐然作颂,行观献馘于西戎。臣无任。又臣轼言,恭闻十月十五日,皇帝驾幸太学,者济济多士,灵承上帝之休,雍雍在宫,服膺文母之敎,风传海宇,庆溢臣工。臣某诚欢诚忭,顿首顿首。臣闻学校,太平之文,而以得士为实;经术,致治之具,而以爱民为心。心既立而具乃行,实先充而文斯应。永惟坤载之厚,辅成天縦之能。惟使文子文孙,莫不仁,故于先圣先师,无所愧。恭惟太皇太后陛下,忧深祖构,德燕孙谋,黄裳之文,斧藻万物;青衿之政,长育羣材。岂惟鼔舞于士夫,实亦光华于史册。臣冒荣滋乆,被遇最深,外告成功,行喜鸮音之革;中修潜德,孰知麟趾之风。臣无任。谢赐厯日表二首迎日推防,虽曰百王之常,后天奉时,惟我二后之德。伏读诏旨,灼知圣心。中谢伏以嗣岁将兴,旧章毕举,三朝受海内之图籍,七月陈王业之艰难。冬有祁寒,知民言之可畏;阳居大夏,识天道之至仁。故于颁朔之初,更下布新之诏。恭惟太皇太后陛下,视民如子,以国为家,振廪劝分,人自忘于艰岁;消兵去杀,天必报之丰年。臣敢不省事清心,贵农时之不夺,思患预备,期岁计之有余。庶竭防诚,少裨洪造。臣无任。又岁颁正朔,盖春秋綂始之经;郡赐玺书,亦汉家寛大之诏。实为令典,岂是空文?臣某诚惶诚惧,顿首顿首。伏以望岁者,生民之至情;畏天者,人君之大戒。所以常言报应,而不言时数;每奏水旱,而不奏嘉祥。上有消复之心,下有燮调之道,固资共理,同底纯熙。恭惟皇帝陛下,祗敬三灵,忧勤万宇。为仁一日,自然天下之归;敎民七年,岂无善人之效?臣敢不仰遵尧典,寅奉夏时,谨隄防沟洫之脩,行劳来安定之政,庶殚緜力,少助至仁。臣无任。
东坡全集巻六十八
译贺兴龙节表 臣苏轼言:上天保佑我国,祥瑞在今天开启;山川进献祥瑞,日月更加光彩。臣某诚欢诚喜,叩头叩头。臣以为,圣上所积蓄的,是慈爱俭朴、不与人争的珍宝,也是民情共同进献的珍宝。大概是忧劳而不贪安逸的神龟,不用祈祷祭祀便自行来到,自然形成天人感应。恭惟皇帝陛下,具有尧的仁爱、舜的孝顺、禹的勤劳、汤的宽厚;德行没有比爱惜生命更大的,所以把不杀生视为神明;武功没有比勤学好问更尊贵,所以把所听闻的知识视为高明。把这些福泽赐给百姓,使他们共同趋向并享用五福。臣充任内阁官员,出外镇守京畿近郡;虽远离天威咫尺之地,但身在外方,向上祝愿皇帝万岁万寿的心意却相同。臣实在无任感激。贺驾幸太学表二首 臣苏轼言:恭敬听说十月十五日皇帝驾临太学。皇帝车驾回到原庙,已经崇尚扩大孝道的风气;又在儒学宫中停留,进一步显示尊崇文教的教化。礼仪在一天内举行,风气便震动四方。臣某诚欢诚喜,叩头叩头。臣听说,天子临幸太学,是三代共同的制度,因为天子不敢自以为圣,而盛德之人必有通达尊贵的地位。汉代永平年间,才开始举行这种礼仪;即使亲临辟雍向老人行礼,也只是有先王的规矩;至于端坐讲学,则不是君主应做的事。哪里像当今圣上这样明智谦退,不敢亲自奠爵,却以俯伏起身之间的心意默默通达先圣;横陈经书,向诸儒询问疑难,使各人的言论都得到充分表达?恭惟皇帝陛下,以文武作为国家法则,聪明圣哲;气度宽宏同于艺祖,至仁足以追配昭陵。因而举用旧章,振兴盛大的礼节。臣早年忝居法从,久侍经筵;虽然永远寄托诚心,想象着听到东序中群儒同声而语,写成美盛的颂歌,但还要等到献俘于西戎之日才能亲眼看见。臣实在无任感激。又 臣苏轼言:恭敬听说十月十五日皇帝驾临太学。太学中众多贤士济济一堂,承受上帝的福泽;宫中雍容和乐,士人心中服膺文母的教诲;风教传遍海内,庆贺之情充满群臣。臣某诚欢诚喜,叩头叩头。臣听说,学校是太平时代的文教,而以得到人才为实际功效;经术是实现治理的工具,而以爱护百姓为根本心意。根本心意确立,工具才能施行;实际内容先充实,外在文饰自然相应。长久想到大地承载万物的深厚,辅成上天赋予的才能;只愿使文子文孙无不仁爱,因此在先圣先师面前没有惭愧。恭惟太皇太后陛下,深切忧虑祖宗创立的基业,德行安定后代的谋划;如黄裳之文采装饰万物,又以青衿学宫的政教长久培育群才。哪里只是鼓舞士大夫,实际上也使史册增光。臣承受荣宠已经很久,受到的知遇最深;对外将要告知成功,行将听到鸮鸟转化为吉鸟的歌声;对内修养隐微的德行,又有谁知道麟趾所象征的仁厚风气呢?臣实在无任感激。谢赐历日表二首 迎接太阳、推算历法,虽说是百代君王共有的常规;顺应天时、奉行时令,却是我朝两位后妃的德行。臣伏读诏旨,清楚知道其中的圣心。谨此谢恩。臣以为,来年将要兴盛,旧有典章已经全部举行;三朝接受海内图籍,七月陈说王业的艰难。冬天有严寒,便知道百姓的言语不可不畏惧;阳气处在盛夏,也认识到天道至仁。因此在颁布朔日历法之初,又下达布告新政的诏令。恭惟太皇太后陛下,把百姓看作子女,把国家当作家庭;开仓赈济、劝导富户分财,使人们忘却灾荒之年的艰难;停止战争、废除杀戮,上天一定会以丰收之年报答。臣岂敢不减少事务、清静心志,重视农时而不使它受到耽误;思考祸患、预先防备,期望年成的储备有所富余?但愿竭尽微薄的诚心,稍稍辅助宏大的事业。臣实在无任感激。又 每年颁布历法正朔,是《春秋》所说的统始之经;郡国赐下玺书,也是汉家宽大施政的诏令。这实在是美好的典章,哪里只是空文?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以为,盼望年成,是百姓最深切的感情;敬畏上天,是君主最大的戒惧。因此常常谈论报应,却不谈命数;每次奏报水旱灾害,却不奏报祥瑞。上面有消除灾异、恢复正常的心意,下面有调和治理的办法,本来就要依靠君臣共同治理,一同达到纯善光明的境地。恭惟皇帝陛下,恭敬对待天地人三灵,忧劳治理天下。施行仁政一天,天下自然归附;教化百姓七年,难道不会产生善人的成效吗?臣岂敢不仰遵尧的典章,敬慎奉行夏令;谨慎修治堤防沟洫,施行慰劳、招徕、安定百姓的政令;希望竭尽绵薄之力,稍稍帮助至仁之政。臣实在无任感激。《东坡全集》卷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六十九宋蘓轼撰表状四十二首扬州谢到任表二首臣轼言,伏防圣恩,除臣知扬州,臣已于今月二十六日到任讫。者,支郡养疴,裁能免咎;通都移牧,自愧何功?屡玷恩荣,实深慙汗。臣某中谢。伏念臣早縁窃禄,稍习治民,在先帝日,已歴三朝,近八年间,复忝四郡。平生所愿,满足无余。志大才踈,信天命而自遂。人防地重,恃圣眷以少安。恭惟太皇太后陛下,子恵万民,器使多士,以谓朝廷之德泽,付于郡县与监司。乃眷江淮之间,乆罹水旱之苦,隣封二浙,饥疫相薫,积欠十年,丰凶皆病。臣敢不上推仁圣之意,下尽疲驽之心,庶复流亡,少寛忧轸。臣无任。又一麾出守,方愧媮安。十国为连,复膺宠寄。恩荣既溢,慙汗靡宁。臣某中谢。伏念臣本以鲰生,冒居禁从。顷縁多病,力求颍尾之行。曾未半年,复有广陵之请。盖以鱼鸟之质,老于江湖之间。习与性成,乐居其旧。天从民欲,许择所安。恭惟皇帝陛下,钦明文思,刚健纯粹。天功黙运,灼知万化之情。人材并收,各取一长之用。如臣衰朽,尚未遐遗。命至蹇而禄已盈,每懐忧惧。志虽大而才不副,莫报恩私。臣无任。谢赐防刑诏书表二首臣轼言,伏防圣恩赐臣钦防刑狱诏书一道者,时令举行,虽云故事,天心恻怛,本出至诚,德既洽于好生,民虽死而无憾。臣某诚惶诚惧,顿首顿首。伏以刻木画地,志士不居;铄石流金,平人犹病。宜轸圣神之念,实为哀敬之先。训诰丁宁,吏民感动。恭惟皇帝陛下,禹汤罪已,尧舜性仁,以不忍人之心,行若稽古之政,岂止缓狱,实期无刑。臣敢不推广上恩,厚风俗于无犯;申严法意,消盗贼于未萌。少假岁时,庶空囹圄。臣无任。又暑雨其咨,既轸小民之病。麦秋已至,复虞轻系之淹。祗服训词,灼知天意。臣某中谢。伏以仁圣之德,哀矜为先,常内恕以及人,故深居而念逺,斋戒处掩,则知暴露之勤。紾絺袢延,不忘累绁之苦。吏既罔懈,民知无寃。恭惟太皇太后陛下,事法祖宗,德参天地。凯风养物,散为扇暍之凉;灵雨应时,同沾执热之濯。臣敢不尽其哀敬,济以寛明,奉汉律之严,毋令瘐死;推慈母之意,务在平反。庶竭愚忠,少行德意。臣无任。贺立皇后表二首臣轼言:伏覩制书,今月十六日皇后受册礼成者。缵女维莘,伣天之妺,事关庙社,喜溢人神,中贺。臣闻三代之兴,皆有内助,二南之化,实本人伦。维关雎正始之风,具既醉太平之福,民有所恃,邦其永昌。恭惟皇帝陛下,自诚而明,惟睿作圣,辑宁夷夏,德既茂于治朝,辅顺隂阳,政兼修于内职。既膺大庆,益广至仁,下逮海隅,夫妇无有愁叹,上符天造,日月为之光明,受禄无疆,与民同乐。臣无任。又吉日既涓,柔仪允正,谷珪往聘,象服来朝。中贺臣闻:周姜任姒之贤,位非皆极;汉隂马邓之贵,德或有慙。盛哉!六礼之陈,袭此三宫之庆。恭惟太皇太后陛下,任付托之重,躬保佑之劳,公天下不私其亲,配宸极必先以德。徽音不坠,嗣成慈孝之风;仁寿无疆,坐享云来之养。臣限以官守,不获躬诣阙庭。臣无任。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六十九,宋苏轼撰,表状四十二首 扬州谢到任表二首 臣苏轼言:伏蒙圣恩,授臣知扬州,臣已经于本月二十六日到任。臣在辅郡养病,才勉强免除罪责;如今调任繁华大都市的长官,自惭有什么功劳?屡次玷污恩荣,实在惭愧汗颜。臣某谨此谢恩。臣想到自己早年因为窃食俸禄而任职,逐渐学习治理百姓;在先帝时期已经经历三朝,近八年间又忝任四郡。平生愿望已经全部满足,再没有其他奢求。志向虽大而才能疏浅,只能相信天命而顺其自然;人们都说此地责任重大,臣凭借圣上的眷顾,才稍稍获得安定。恭惟太皇太后陛下,像爱护子女一样施惠万民,器重任用许多士人;认为朝廷的恩德,要通过郡县和监司施行。如今尤其顾念江淮之间长久遭受水旱之苦,邻近的两浙又有饥荒和疫病相互侵袭,十年积欠未清,无论丰年荒年都受其困扰。臣岂敢不向上推行仁圣的心意,向下竭尽疲弱驽钝之力,希望使流亡者重新归来,稍稍减轻朝廷的忧虑。臣实在无任感激。又 臣只凭一纸命令出外守郡,正惭愧自己苟且偷安;如今统辖十州相连之地,又承受这样的宠重委托。恩荣已经过分,惭愧汗流而不能安宁。臣某谨此谢恩。臣本来只是浅陋小生,冒昧居于禁中侍从之列;近来因为多病,竭力请求前往颍州。还不到半年,又有出任广陵的请求。大概因为臣如鱼鸟一般,老于江湖之间,习惯已经成为性情,乐于居住在原来的地方。上天顺从百姓的愿望,允许臣选择安身之处。恭惟皇帝陛下,恭敬明察、文思深远,刚健纯粹;天道功业默默运转,明白知道万物变化的情状;各种人才一并收纳,各取一长而任用。像臣这样衰朽的人,尚且没有被遗弃。命运艰难而俸禄已经过于丰厚,常常心怀忧惧;志向虽大而才力不能相称,无法报答恩私。臣实在无任感激。谢赐防刑诏书表二首 臣苏轼言:伏蒙圣恩,赐给臣慎察刑狱的诏书一道。按时令举行这样的政务,虽说是旧例,但上天的心意含有哀怜,实在出于至诚;德泽既然充分体现爱惜生命,即使百姓最终死亡,也不会有所遗憾。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以为,即使刻木为刑、画地为狱,有志之士也不会安处;天气酷热到熔石流金,平民百姓尚且因此困苦。应当使圣明神灵忧念这些事情,这实在是施行哀怜敬慎的先务。诏书训诫恳切周详,吏民都受到感动。恭惟皇帝陛下,像禹、汤一样归罪自己,像尧、舜一样天性仁慈;以不忍伤害百姓的心,实行考察古代的政令,哪里只是宽缓刑狱,实在期望最终没有刑罚。臣岂敢不推广皇上的恩德,使风俗厚重而不犯法;申明严正的法律本意,使盗贼在尚未萌发时就消除?假以时日,希望能够使牢狱空虚。臣实在无任感激。又 暑天的雨水令人忧虑,已经使圣上忧念百姓的困苦;麦收之时已经来到,又担心轻罪囚犯被长期羁押。臣恭敬服从诏书训词,清楚知道其中的天意。臣某谨此谢恩。臣以为,仁圣的德行把哀怜体恤放在首位,常常由内心宽恕而推及他人;所以身居深宫仍思念远方百姓,斋戒处于幽静之中,便知道在外暴露劳作的艰苦;身穿细葛衣、忍受暑热,也不忘囚徒被拘系的痛苦。官吏既然不敢懈怠,百姓便知道不会含冤。恭惟太皇太后陛下,奉行法度如同祖宗,德行参合天地;和煦的南风养育万物,化为给受暑者扇来的凉风;及时的灵雨响应时令,使受热者都得到洗濯。臣岂敢不竭尽哀怜敬慎之心,以宽仁明察辅佐刑政;奉行汉律的严明,却不使囚徒因病饿而死;推行慈母般的心意,务求平反冤狱。希望竭尽愚忠,稍稍施行圣德的心意。臣实在无任感激。贺立皇后表二首 臣苏轼言:伏见制书,本月十六日皇后册立礼已经完成。美好的女子如莘国夫人,配得上天子,事情关系宗庙社稷,喜气充满人神之间。臣谨此庆贺。臣听说,夏、商、周三代的兴盛,都有后妃在内相助;《周南》《召南》的教化,实在以人伦为根本。保持《关雎》端正始基的风气,便具备《既醉》所说太平的福气;百姓有所依恃,国家便会长久昌盛。恭惟皇帝陛下,由诚意而达到明德,凭睿智而成为圣人;安定华夏与夷狄,德行已经在朝政中充分彰显;辅佐调顺阴阳,内职政务也兼而修治。既然承受大庆,更加扩充至仁之心,使远达海滨的百姓,夫妻之间都没有愁苦叹息;上合天造,日月也为之增光;接受无穷福禄,与百姓共同欢乐。臣实在无任感激。又 吉日已经择定,柔顺端庄的仪态确实合宜;奉持谷圭前往聘问,穿着礼服前来朝见。臣谨此庆贺。臣听说,周文王的后妃姜、任、姒都很贤德,但地位并不全都达到极高;汉代阴氏、马氏、邓氏后妃虽尊贵,德行有的却仍有惭愧。如今六礼完备地陈列,这是承继三宫的喜庆。恭惟太皇太后陛下,承担托付国家的重任,亲自辛劳保佑;以天下为公,不把亲属当作私家;使后妃配偶天子,首先看重德行。美好的声誉永不坠落,接续形成慈爱孝顺的风气;仁德长寿没有尽头,安享后代如云而来的奉养。臣受官职所限,不能亲自到宫阙朝贺。臣实在无任感激。
贺坤成节表臣轼言:岁复六壬,袭嘉祥于太史;火流七月,纪令节于诗人。尽海宇之含生,举欣荣于兹日。臣某中贺。臣闻:君以民为心,体天用民,为聪明。未有心胖而体不纾,民悦而天不应。故好生恶杀,是为仁寿之基。捐利与民,斯获丰年之庆。恭惟太皇太后陛下,恭俭一德,勤劳百为,推天覆地载之心,阜成民物;尽父敎母怜之道,诲养臣隣。共知难报之恩,必享无疆之福。臣以出守淮海,无由躬诣阙庭。臣无任。谢除兵部尚书赐对衣金带马状二首。防恩赐臣衣一对,金带一条,并鱼袋,金镀银鞍辔马一匹者,盛服在躬,无复曳娄之叹;名驹出廏,遂忘奔走之劳。施重丘山,身轻毫末。伏念臣少贱而鄙,性椎少文,衣敝緼袍,未尝有耻;乗欵段马,自以为安。岂意晩年屡膺此宠?此盖伏遇皇帝陛下绍隆景命,总揽羣英。无竞维人,势已加于九鼎;惟德其物,恩有重于千金。臣敢不上体眷懐,勉思报称?赠绕朝之防,愧不能谋;振屈原之衣,期于自洁。臣无任。又伏以在笥之珍本,出于民力;脱骖之赐,以结于士心。顾臣何人,屡膺此宠?伏念臣学本为已材不适时。乗伯厚之车,虽云疾恶;束公西之带,愧不能言。而二年之间,三拜是赐。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心存社稷,德协天人,以长防驾驭四方,以盛德藩饰多士。故令衰朽犹玷光华,岂曰无衣?盖独求于安吉,慨然揽辔,敢有志于澄清。臣无任。谢兼侍读表二首伏奉制书,除臣守兵部尚书兼侍读。者,重地隆名,不择所付,清资厚禄以养不才。中谢。伏念臣以草木之防,当天地之泽,七典名郡,再入翰林,两除尚书,三忝侍读。虽当世之豪杰,犹未易居,矧如臣之孤危,其何能副?恭惟皇帝陛下圣神格物,文武宪邦,重离继明,何烦爝火之助?大厦既构,尚求一木之支。而臣白首复来,丹心已折,望西清之帷幄,乆立徬徨,闻长乐之鼓钟,怳如梦寐。莫报丘山之施,犹贪顷刻之荣。臣无任。又流汗恩荣,再辞莫获,强顔衰朽,一节以趋。臣轼中谢。恭惟先帝复六卿之名,本欲后人识三代之旧。古今殊制,闲剧异宜。武选▯于天官,兵政总于枢辅。故司马之职,独省文书;而师氏之官,职在论説。命臣兼领,圣意可知。恭惟太皇太后陛下,约已裕民,忘家忧国。知先王之兵,必本于道德,故以儒臣为七兵;知人主之学,必通于民情,故目郡守为五学。而臣迂踈,不可强合,早縁衰病,难以乆居。终当自効于所长之间,或可报恩于未死之日。臣无任。
进郊祀庆成诗表伏覩今月十四日郊祀礼成者,亲奠璧琮,始见天地,兼陈祖宗六庙之典,参用汉唐三代之文,夷夏来同,人神允答。臣某中贺,恭惟皇帝陛下,聿追来孝,对越在天,外修神考之文章,内服文母之慈俭。四方观礼,百辟宅心,雪止风恬,验神祗之来飨;云黄岁美,知丰凶之在天。臣以艺文入侍帷幄,考事而知天意,陈诗以达民言。虽无足观,亦各其志。臣无任瞻天望圣,惭惧屏营之至。所撰郊祀庆成诗一首,谨缮写陈表上进,以闻。
译贺坤成节表 臣苏轼言:岁运又逢六壬,太史记录下接连而来的祥瑞;火星运行到七月,诗人记载下这个美好的节日。天下海内所有有生命的东西,都在这一天共同欢欣荣耀。臣某谨此庆贺。臣听说,君主以百姓为自己的心,体察上天而役使百姓,才算聪明。没有心胸宽舒而身体不得舒展的道理,也没有百姓喜悦而上天不降响应的道理。因此喜爱生命、厌恶杀戮,就是仁德长寿的根基;舍弃私利、与百姓共享,便能获得丰收之年的庆福。恭惟太皇太后陛下,以恭敬俭朴守持一德,勤劳办理各种事务;推行天地覆盖承载万物的心意,使百姓万物繁盛;竭尽父亲教导、母亲怜爱的道理,教养臣民邻里。人人都知道这种恩德难以报答,您必定享有无穷的福寿。臣因为出任淮海郡守,无法亲自到宫阙朝贺。臣实在无任感激。谢除兵部尚书赐对衣金带马状二首 臣蒙受恩典,赐给衣服一对、金腰带一条以及鱼袋,金镀银鞍辔马一匹。盛服穿在身上,再没有拖着破旧衣服的叹息;名贵骏马从马厩中出来,便忘记了奔走劳苦。恩施重如丘山,臣身轻如毫末。臣想到自己少时贫贱鄙陋,性情迟钝而少文采,穿着破旧粗布袍从不以为耻;骑着劣马,也自认为安适。哪里料到晚年多次承受这样的宠赐?这都是因为伏遇皇帝陛下继承并发扬盛大的天命,总揽群英;没有比人更可争竞的,声势已经重于九鼎;只以德行对待这些赐物,恩德比千金还重。臣岂敢不上体察您的眷顾,勉力思求报答相称?赐给绕朝策谋,臣惭愧自己不能谋划;振起屈原的衣冠,期望自己能够保持洁白。臣实在无任感激。又 臣以为,箱笥中的珍品,本来出自百姓的财力;脱骖相赠的恩赐,是用来结交士人之心的。回顾臣是什么人,竟屡次承受这样的宠赐?臣想到自己的学问本来是为了修养自身,才能却不合时宜;乘坐伯厚的车子,虽说能够憎恶邪恶;束着公西的腰带,却惭愧自己不能进言。然而两年之间,三次拜受这种赏赐。这都是因为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心存社稷,德行与天地人神相合;以长久之道驾驭四方,以盛大德行藩屏装饰众多士人。因此使衰朽的臣仍然玷居光荣之地。难道是没有衣服吗?只是独自寻求安宁吉祥;如今慨然执掌缰绳,敢于立志澄清天下。臣实在无任感激。谢兼侍读表二首 臣伏奉制书,授臣守兵部尚书兼侍读。如此重要的职位和尊贵的名位,竟不挑选适当的人来授予,而以清贵的资品和优厚的俸禄来供养无才之人。谨此谢恩。臣想到,凭草木般微薄的资质,承受天地般的恩泽;七次典守名郡,两次入翰林,两次任尚书,三次忝任侍读。即使当世豪杰,也未必容易胜任,何况像臣这样孤立危弱的人,怎么能够相称?恭惟皇帝陛下,圣明神智洞察万物,以文武作为国家法则;光明相继,如重离之象,哪里还需要一点火光来帮助?大厦已经建成,尚且还要寻求一根木头支撑。而臣白发之身又回来,报国的丹心已经受到摧折;面对西清宫中的帷幄,久立徘徊;听到长乐宫的鼓钟,恍如梦寐。无法报答丘山般的恩施,却还贪恋片刻的荣宠。臣实在无任感激。又 蒙受如此深厚的恩荣,再三辞让也未获准,只好强撑着衰朽之身,勉力趋赴任所。臣苏轼叩谢。恭敬地想,先帝恢复六卿的名号,本来是想让后人认识三代旧制。古今制度不同,职务闲忙也各有宜当:武官选任隶属天官,军政总领于枢密机构。所以司马一职专掌文书,而师氏之官职责在于论说。如今命臣兼任这两职,圣意也就可以看出了。恭敬地想,太皇太后陛下约束自身而使百姓富足,忘却私家而忧劳国事;知道先王的用兵必以道德为根本,所以任用儒臣掌管七兵;知道君主的学问必须通晓民情,所以把郡守看作教民之师。而臣迂腐疏陋,实在难以勉强胜任,又因早年衰病,难以长久任职。最终当在自己所长之处尽力,也许可以在未死之前报答恩德。臣不胜惶恐。进呈郊祀礼成庆贺诗的表章 恭敬地看到本月十四日郊祀礼仪完成,陛下亲自献上璧琮,开始祭祀天地,同时陈列祖宗六庙的典礼,参酌采用汉、唐和三代的礼文,夷夏各族都来会同,人与神都得到应答。臣某恭贺。恭敬地想,皇帝陛下追念先祖的孝道,恭敬地面对在天之灵;对外修明神考的文章典制,对内奉行文母的慈爱节俭。四方观看礼仪,百官归心;雪止风息,足以验证神灵前来享祭;云气呈黄色,年成丰美,足见丰歉在于上天。臣以文学之臣入侍帷幄,通过考察事物而体察天意,进献诗歌来表达百姓的心声。诗虽不足观,也只是各尽其心志而已。臣不胜仰望天颜、瞻仰圣明的惭愧恐惧和惶惶不安。所撰《郊祀庆成诗》一首,谨慎抄写后随表进呈,敬请圣上知悉。
谢除两职守礼部尚书表伏防圣恩,除臣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守礼部尚书。者,衰年自引,乆抱此心,异数并加,实为非意,辞不获命,愧何以堪。臣轼中谢,窃惟以殿命官,本縁麟趾之旧,因时脩废,近正金华之名,厯代所荣,于今为甚。自元丰之末,官制以来,若非身兼数器之人,未有名冠两职之重。而况秩宗之任,邦礼是司,岂臣迂愚所当兼领?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忧深社稷,虑极安危,求忠臣于愚直之中,论治道于文字之外,知臣难进而易退,或非患失之鄙夫,故授以礼乐清闲之司,使専于论説琢磨之事。此恩难报,愿轮岁月之勤,度己所宜,终遂江湖之请。臣无任。又备贠西学,已愧空疎;易职东班,尤惊忝冒。遂领宗卿之事,并为儒者之荣。臣轼中谢。始臣之学也,以适用为本,而耻空言;故其仕也,以及民为心,而慙尸禄。乃者屡请治郡,兼乞守边,欲及残年少施实効,而有志莫遂,负愧何言。今乃以文字为官,常语言为职业,下无所见其能否,上无所考其幽明。循省初心,有腼面目。故于拜恩之日,少陈有益之言。孔子曰:「一言可以兴邦。」而孟子亦曰:「一正君而天下定。」昔汉文帝悦张释之长者之言,则以德化民,辅成刑措之功;而孝景帝入晁错数术之语,则以智驭物,驯致七国之祸。乃知为国安危之本,祗在听言得失之间。恭惟皇帝陛下即位以来,学如不及,问道八年,寒暑不废讲读之官,谈王而不谈霸,言义而不言利。八年之间,指陈文理,何啻千万?虽所论不同,然其要不出六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勤,四曰慎,五曰诚,六曰明。慈者,谓好生恶杀,不喜兵刑;俭者,谓约已省费,不伤民财;勤者,谓躬亲庶政,不迩声色;慎者,谓畏天法祖,不轻人言;诚者,谓推心待下,不用智数;明者,谓専信君子,不杂小人。此六者,皆先王之陈迹,老生之常谈,言无新竒,人所忽易。譬之饮膳,则为谷米羊豕,虽非异味,而有益于人;譬之药石,则为耆术参苓,虽无近効,而有益于命。若陛下信受此言,如御饮膳,如服药石,则天人自应,福禄难量;而臣等所学先王之道,亦不为无补于世。若陛下听而不受,受而不信,信而不行,如闻春禽之声,秋虫之鸣,过耳而已,则臣等虽三尺之喙,日诵五车之书,反不如医卜执技之流,簿书奔走之吏,其为尸素,死有余诛。伏望陛下一览臣言,少留圣意,天下幸甚。谢赐对衣金带马状二首防恩赐衣一对,金带一条,并鱼袋,金镀银鞍辔马一匹。服官奠篚,响动佩章,圉士効牵,光生韀防。伏以三赐之重,莫隆于车马;五采之贵,兼施于衣裳。汝必有功,服之无斁,而臣衰年弱干,固难强于驰驱。枯木朽株,本不愿于文绣。宠加意外,愧溢顔间。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因能任官,称物平施,操名器以励士;上有诚心,正衔勒以驭人,下无遗力。臣敢不思称其服,益励厥躬?虽愧立朝,乏能言之近用,犹希辨道,输老智于暮年。臣无任。又防恩赐衣一对,金带一条,并鱼袋,金镀银鞍辔马一匹。服章在笥,贲及衰残。衔勒过庭,喜先徒御。伏以物生有待,天施无穷。草木何知,冒庆云之渥。采鱼鰕至陋,借沧海之荣光。虽若可观,终非其有。妻孥相顾,惊屡致于匪颁。道路窃窥,或反增于指目。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聪明齐圣,陈锡载周,含垢匿瑕而察于求贤,卑宫菲食而侈于养士。士岂轻于千里,念非其人。言有重于兼金,当思所报。臣无任。笏记二首荣兼两职,宠与六卿,岂伊衰朽之余,有此遭逢之异?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坤元利正,天造无私,靡求备于一人,将曲成于万物。文章小技,縦有效于涓埃,草木防生,终难酧于雨露。又陞荣秘殿,列职西清,并此光华,付之衰朽。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刚健纯粹,缉熙光明,曲搜已弃之材,将建无穷之业。顾慙浅陋,将何补于圣明?惟有朴忠,誓不回于生死。臣无任。
定州谢到任表兵民重寄,本御侮以折冲,疆埸乆安,但坐啸而画诺,才防禄厚,恩重命轻。臣轼中谢。伏念臣一去阙庭,三换符竹,坐席未暖,召节已行,筋力疲于往来,日月逝于道路,未经周岁,复典两曹。朝廷非不用臣,愚惷自不安位,所宜窜逐,更冒宠荣。此盖伏遇皇帝陛下,离明正中,干健独运,追述东朝之遗意,收此散材,眷言西学之旧臣,付之善地,致此衰朽,尚未弃捐。臣敢不勤防民劳,宻修边备,茍无大过,以及朞年,渐还鱼鸟之乡,以毕桑榆之景。臣无任。
译谢授两职并任礼部尚书表 恭蒙圣恩,授臣为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暂任礼部尚书。臣因年老本已主动请求退职,长久怀有这个心愿;如今异常的恩典一并加身,实在出乎意料,辞谢又未获准许,惭愧之情怎能承受。臣苏轼叩谢。私下想,殿阁授官,本来沿袭麟趾阁旧制;因时兴废,近来才恢复金华殿的名号,历代都以此为荣,到如今更为隆重。自元丰末年官制施行以来,若不是身兼数种器用之才,从未有人以一个名号冠于两项重职之上。何况礼部尚书掌管国家礼仪,哪里是臣这样迂腐愚昧的人所应兼任的?这大概是因为太皇太后陛下深忧社稷、极虑安危,在愚直之中寻求忠臣,在文字之外讨论治道,知道臣难于进取而容易退让,或许并不是患得患失的鄙夫,所以授予我礼乐清闲的职位,使我专心从事论说和琢磨文章的工作。这恩德难以报答,愿在岁月中勤勉努力,量度自己的才力所宜,最终实现归隐江湖的请求。臣不胜惶恐。又 充任西府学士,已经惭愧于学问空疏;改任东班官职,更惊惧于承受非分之荣。于是兼领宗卿之职,又成为儒臣中的荣宠。臣苏轼叩谢。臣起初求学,认为学问应以实用为根本,以空谈为可耻;所以出仕以后,把惠及百姓作为心愿,以尸位素餐为羞惭。近来屡次请求治理郡县,又请求镇守边疆,想趁着残年稍微施展实效,却有志未酬,惭愧之情无从说起。如今却以文字任官,把日常言谈作为职业,下面百姓看不到我的才能,上面朝廷也无从考察我的贤能幽昧。回头审视当初的心愿,实在惭愧得无地自容。因此在拜受恩命之日,略陈几句有益的话。孔子说:‘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孟子也说:‘端正君主一人,天下就会安定。’从前汉文帝喜欢张释之长者般的言论,于是用德行教化百姓,辅助成就刑罚废止的功业;孝景帝听信晁错关于权术的言论,于是用智谋驾驭万物,终于逐步酿成七国之乱。由此可知,国家安危的根本,只在听取言论时能否辨明得失。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即位以来,求学唯恐赶不上,八年来不断询问治道,寒暑都不废止讲读之官;谈论王道而不谈霸道,讲仁义而不讲财利。八年之间,指陈文理的言论何止千万?虽然所论各不相同,但其要旨不出六件事:一是慈爱,二是节俭,三是勤勉,四是谨慎,五是诚实,六是明察。所谓慈爱,就是喜好生养而厌恶杀戮,不喜欢用兵和刑罚;所谓节俭,就是约束自己、节省费用,不损伤百姓财产;所谓勤勉,就是亲自处理各种政务,不亲近声色;所谓谨慎,就是敬畏上天、效法祖先,不轻视别人的言论;所谓诚实,就是推心置腹地对待下属,不使用权术;所谓明察,就是专一信任君子,不让小人混杂其中。这六件事,都是先王留下的事迹,也是老生常谈,言语没有新奇之处,人们反而容易忽略。譬如饮食,不过是谷米、羊肉、猪肉,虽然不是奇异美味,却对人有益;譬如药石,不过是黄耆、苍术、人参、茯苓,虽然没有立刻见效,却有益于生命。如果陛下信受这些话,像进食饮膳一样,像服用药石一样,那么天人自然相应,福禄难以估量;而臣等所学的先王之道,也就不会对世道毫无补益。若陛下只是听见而不接受,接受而不相信,相信而不实行,就像听到春鸟的叫声、秋虫的鸣声,只是从耳边掠过,那么臣等即使有三尺长的舌头,每天诵读五车之书,反而还不如那些以医卜为业的人和奔走办理文书的官吏;我们这样尸位素餐,死后所受的惩罚也不足以抵偿罪过。伏望陛下看一看臣的这些话,稍稍留意圣心,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谢赐衣、金带、马状二首 蒙恩赐给臣衣服一对、金带一条,连同鱼袋,以及金镀银鞍辔的马一匹。穿上官服,盛放祭品的器具发出声响,佩章随之摇动;圉人效力牵马,马鞯上光彩闪耀。伏想三种赏赐之中,没有比车马更为隆重的;五色之中的尊贵,也兼施于衣裳。您一定是有功之臣,穿着它不要厌弃;可是臣年老体弱,本来难以勉强驰驱。枯木朽株,本来不希望披上文绣。宠荣从意外而来,惭愧满溢于脸上。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根据才能任官,称量事物而公平施予,掌握名位器物来激励士人;在上有真诚之心,端正缰勒来驾驭群臣;在下也不敢遗留一分力量。臣岂敢不想着配得上这身服饰,更加勉励自身?虽然惭愧于立朝任职,缺少能够近用于朝廷的言论,仍希望辨明治道,在晚年献出自己的老成见识。臣不胜惶恐。又 蒙恩赐给臣衣服一对、金带一条,连同鱼袋,以及金镀银鞍辔的马一匹。服饰放在箱中,光彩也照临衰残之身;马衔缰勒经过庭院,喜悦先传给车夫和御者。伏想万物生长各有凭藉,上天施予恩泽没有穷尽。草木哪里知道,却蒙受庆云的恩泽;色彩斑斓的鱼虾极为鄙陋,却借得沧海的荣光。虽然看起来很可观,终究并非自己本有之物。妻子儿女相互对视,惊讶于屡次获得非分的赏赐;道路上的人偷偷窥视,有时反而增加议论和指点。这都是因为太皇太后陛下聪明圣哲,广泛施赐而周备;能够包容污垢、隐藏瑕疵,却明察于求贤;住简陋的宫室、吃菲薄的饮食,却厚待士人。士人难道轻于千里之外的宝物吗?只是想到我并非合适的人。言语的价值重过兼金,应当思量如何报答。臣不胜惶恐。笏记二首 荣耀兼有两种职务,恩宠等同于六卿,哪里是我这衰朽之余能够有这样的奇异遭遇?这都是因为太皇太后陛下具有大地般的根本和利正之德,天道造化并无私心,不要求一人具备所有才能,而是委曲成全万物。文章只是小小的技艺,即使对国家有涓埃般的功效,草木般的微末生命,终究也难以报答雨露之恩。又 升任秘殿中的荣职,列于西清之班,这些光荣全都加在我这衰朽之身上。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刚健纯粹,光明盛大,委曲搜求已经被弃置的人才,将要建立无穷的功业。回头看看自己的浅陋,拿什么来补益圣明?只有朴实忠诚,发誓无论生死都不改变。臣不胜惶恐。定州谢到任表 统领军队和百姓,责任重大,本来应当御敌制胜;边疆长久安定,不过坐在堂上长啸、批答文书而已。才能微薄却俸禄优厚,恩宠深重而任命轻浅。臣苏轼叩谢。伏想臣一离开朝廷,三次更换符竹,座席还没有坐暖,召回的节令已经到来;筋力因往返而疲惫,岁月在道路上流逝,不到一年,又掌管两个机构。朝廷并非不用臣,而是臣自己愚昧昏暗,不能安居职位;本应被放逐,却又承受宠荣。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光明正中、刚健独运,追述东朝遗留的旨意,收取我这散漫无用之材;顾念我是西学旧臣,把我交付给善地,以致我这衰朽之身还没有被弃置。臣岂敢不勤勉而不使百姓劳苦,秘密修整边防?如果没有大过,任满朞年,便逐渐回到鱼鸟相亲的故乡,以完成晚年余日。臣不胜惶恐。
慰正旦表嗣岁将兴,虽有作新之庆,旧谷既没,共深追逺之思。凡在照临,举增懐慕。臣轼中谢:恭惟皇帝陛下,道跻尧禹,行比骞参,方受图于二朝,明发不寐,念御帘于双日。孝思奈何,幸寛防极之哀,少副有生之望。臣限以官守,不获躬诣阙庭。臣无任。
谢赐厯日表夙颁温诏,宠拜新书,吏得承宣,民知早晩。臣轼中谢。臣闻,言天道者有数,故闰以正时;训农事者在人,则王无罪岁。岂独典常之旧必存,忠利之心,恭惟皇帝陛下,辅相财成,聪明时宪,居德刑于冬夏,意与天同;暨声敎于朔南,责在臣等。敢不时使薄敛,思患预防,勤防鳏孤,幸流亡之尽复,兼明威恵,庶戎夏以皆安。臣无任。
慰宣仁圣烈皇后山陵礼毕表恭闻今月七日,大行宣仁圣烈太皇太后山陵礼毕者,日月有时,义当即逺。雨露既降,思则无穷。遥知穆穆之光,尚起皇皇之望。臣轼中谢。恭惟皇帝陛下,道循祖德,德契天心。大哉孔子之仁,▯然流涕;至矣显宗之孝,梦若平生。愿寛舜慕之心,少副尧封之祝。臣限以官守,不获躬诣阙庭,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
慰宣仁圣烈皇后祔庙礼毕表恭闻今月十七日,宣仁圣烈皇后升祔礼毕者,反寝而虞,既尽饰终之典,宅神于庙,益隆追逺之思,凡在照临,举增悲慕。臣轼中谢,窃以六朝继圣,并传家法之余,三后御帘,髙出古人之右,逮此登配,廓然永懐。恭惟皇帝陛下,奉顺母慈,表章坤德,四諡哀荣之诏,简防有光,数诗挽饯之音,道涂垂涕,日月云遂,典礼告成,愿寛无益之悲,少副有生之望。臣限以官守,不获躬诣阙庭,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
谢赐衣袄表十一月九日,翰林医官王宗古至。伏防圣慈传宣存问,赐臣等勅及初冬衣袄者。齐官三服已寛,卒岁之忧。汉札十行,更佩先春之暖。恩均吏士,声动华夷。臣轼中谢。伏以礼着始裘,诗歌无褐。边陲更戍,本为臣子之常。朔易早寒,特轸圣神之念。惟德其物,岂曰无衣。恭惟皇帝陛下,广运聪明,力行恭俭,威风旁振,方战栗于天骄。温诏下融,遂流澌于河冻。既无功而坐食,实有愧于解衣。敢不推广朝廷之仁,益收冻馁,申严祖宗之法,少肃惰媮,庶收汗马之劳,以解濡鹈之诮。臣无任。
到恵州谢表先奉告命,落两职,追一官,以承义郎知英州军州事。续奉告命,责授臣宁逺军节度副使,恵州安置,已于今月二日到恵州,公参讫者。仁圣曲全,本欲畀之民社,羣言交击,必将致之死亡,尚荷寛恩,止投荒服。臣轼中谢,伏念臣性资褊浅,学术荒唐,但信不移之愚,遂成难赦之咎。迹其狂妄,乆合诛夷,方尚口乃穷之时,盖擢髪莫数其罪,岂谓天幸得存此生?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以大有为之资,行不忍人之政,汤网开其三面,舜干舞于两阶。念臣奉事有年,少加怜愍,知臣老死无日,不足诛锄,明降德音,许全余息。故使豗尵之马犹获盖帷,觳觫之牛得违刀几。臣敢不服膺严训,托命至仁,洗心自新,没齿无怨。但以瘴疠之地,魑魅为隣,衰疾交攻,无复首丘之望,精诚未冺,空余结草之忠。臣无任。
到昌化军谢表今年四月十七日,奉被告命,责授臣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臣寻于当月十九日起,离恵州,至七月二日,已至昌化军讫者,并鬼门而东骛,浮瘴海以南迁,生无还期,死有余责。臣轼中谢,伏念臣顷縁际防,偶窃宠荣,曽无毫发之能,而有丘山之罪,宜三黜而未已,跨万里以独来,恩重命轻,咎深责浅。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尧文炳焕,汤德寛仁,赫日月之照临,廓天地之覆育,譬之蠕动,稍赐矜怜,俾就穷途以安余命。而臣孤老无托,瘴疠交攻,子孙恸哭于江边,已为死别,魑魅逢迎于海上,宁许生还?念报德之何时,悼此心之永已。俯伏流涕,不知所云。臣无任。
提举玉局观谢表臣先自昌化军贬所奉勅移亷州安置,又自亷州奉勅授臣舒州团练副使永州居住。今行至英州,又奉勅授臣朝奉郎提举成都府玉局观,在外州军任便居住者七年。逺谪不自意,全万里生还,适有天幸,骤従缧绁,复齿缙绅。臣轼中谢,伏念臣才不逮人,性多忤物,刚褊自用,可谓小忠猖狂妄行,乃蹈大难,皆臣自取,不敢怨尤。防真人之勃兴,与万物而更始,而臣独在幽逺,最为防顽。迨兹起废之初,倍费生成之力,终防记録,不遂弃捐。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正位龙飞,对时虎变,神武不杀,岂非受命之符?清净无为,坐获消兵之福,聪明不作,邪正自分,使臣得同草木之防,共霑雷雨之解。臣敢不益坚素守,深念往愆,没齿何求,不厌饭蔬之陋?盖棺未已,犹懐结草之忠,臣无任。
译慰问正旦表 新的一年即将兴起,虽然有革新万象的喜庆,但旧谷已经吃尽,也共同加深了追念先人的思绪。凡是受到圣明照临的人,无不更加增长仰慕之情。臣苏轼叩谢。恭敬地想,皇帝陛下的道德可与尧、禹相比,品行可比肩颜回、曾参;如今正从两朝先帝那里承受帝位,天亮还睡不着,想着在两日之下治理朝政。孝思如此深重,希望能够稍稍宽解无穷的哀痛,略微符合有生之人的愿望。臣受官职限制,不能亲自到朝廷拜见。臣不胜惶恐。谢赐历日表 早早颁下温和的诏书,宠赐新的历书,使官吏得以传达宣示,使百姓知道时日早晚。臣苏轼叩谢。臣听说,谈论天道要依据历数,所以设置闰月来校正时令;教导农事在于人的努力,所以君王不应归罪于年成。岂只是旧有的典章必须保存,更在于忠诚和利民之心。恭敬地想,皇帝陛下辅佐调和、裁成万物,聪明地遵循时令;无论冬夏都以德施行刑政,心意与上天相合;同时把声教传播到北方和南方,责任在于臣等。臣等岂敢不顺应时令役使百姓、减轻赋税,思虑祸患而预先防备,勤恳抚恤鳏寡,幸使流亡者全部复归;并且彰明威严与恩惠,希望夷夏各族都能安定。臣不胜惶恐。慰问宣仁圣烈皇后山陵礼毕表 恭敬地听说本月七日,大行宣仁圣烈太皇太后的山陵礼仪已经完成。日月有一定的时序,按礼义本应即刻远去;雨露已经降下,而思念却无穷无尽。遥想太皇太后穆穆的光辉仍在,皇帝必然还会生出惶惶的追慕之情。臣苏轼叩谢。恭敬地想,皇帝陛下的道德遵循祖先的德行,德行符合上天的心意。孔子的仁德极为深厚,显宗皇帝想到母亲也会流涕。显宗的孝心至为深切,梦中相见仿佛平生。愿陛下稍稍宽解如舜追慕父母般的哀思,略微符合尧封禅祈福般的祝愿。臣受官职限制,不能亲自到朝廷拜见,不胜仰望天颜、瞻仰圣明而激切惶恐之至。慰问宣仁圣烈皇后祔庙礼毕表 恭敬地听说本月十七日,宣仁圣烈皇后升祔太庙的礼仪已经完成。返回寝宫并举行虞祭,既然已经完成了送终的礼仪;把神灵安置在宗庙,更加隆重地表达追念先人的思绪。凡是受到圣明照临的人,无不更加悲痛仰慕。臣苏轼叩谢。臣私下认为,六朝相继承受圣德,一同传下治家的法则;三位皇后临朝听政,远远超过古人。如今到了升祔太庙之时,胸中更加开阔而长久追怀。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奉行母后的慈爱,彰明坤德;四字谥号哀荣的诏书,简册上光彩显赫;几首挽歌饯行的诗篇,使道路上的人都流泪。日月运行,礼典终于告成。愿陛下宽解无益的悲哀,略微符合有生之人的愿望。臣受官职限制,不能亲自到朝廷拜见,不胜仰望天颜、瞻仰圣明而激切惶恐之至。谢赐衣袄表 十一月九日,翰林医官王宗古到来。恭蒙圣慈传达诏命慰问,赐给臣等敕书和初冬衣袄。三件官衣足以宽解衣着之忧,也足以度过一年。汉代诏札十行,更让人感受到先于春天到来的温暖。恩泽普及吏士,声名震动华夏和夷狄。臣苏轼叩谢。伏想礼制规定开始穿皮裘,诗歌也吟咏没有粗布衣。边疆轮番戍守,本来是臣子的常职;北方早寒,特别牵动圣上的思念。只要有德行便足以充实外物,哪里还会说没有衣服?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广运聪明,努力实行恭敬节俭,威风远播,正使天骄之族战栗。温暖的诏书传下,仿佛使河流的冰冻也开始消融。臣既无功劳却坐享俸禄,实在有愧于皇上解衣推食的恩德。臣岂敢不推广朝廷的仁德,更加救济受冻挨饿的人;严格申明祖宗法令,稍稍整肃懒惰苟且之风,希望取得汗马功劳,以免受到濡鹈鸟那样无功受禄的讥诮。臣不胜惶恐。到惠州谢表 先前奉到告命,削去两职,追夺一官,以承义郎知英州军州事。随后又奉到告命,责授臣为宁远军节度副使,安置在惠州;臣已于本月二日到达惠州,完成了公堂参见。仁圣之恩曲加保全,本来想把我交给地方任用;群臣众口交相攻击,必定会置我于死地,如今还能承蒙宽大恩典,只把我投置到荒远之地。臣苏轼叩谢。伏想臣天性资质偏狭浅陋,学术荒诞,只凭不肯改变的愚见,终于造成不可赦免的罪过。考察我的狂妄行迹,早就应该诛灭;正当‘口舌越多越走投无路’之时,我的罪行即使拔尽头发也数不清,哪里想到竟蒙上天侥幸,让这条性命保存下来?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具有大有作为的资质,施行不忍伤人的仁政;如商汤网开三面,如舜帝在两阶起舞。念及臣侍奉多年,稍加怜悯;知道臣年老将死,已经不值得再加诛锄,于是明降恩德的诏令,允许保全余生。所以使跛弱疲惫的马还能够得到车盖遮护,使战战兢兢的牛得以避开刀俎。臣岂敢不把严厉的训诫牢记在心,寄托性命于至仁之德,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终身不敢有怨言?只是这里是瘴疠之地,魑魅为邻,衰老和疾病交相侵袭,再没有死后归葬故丘的希望;精诚未泯,只空留下结草报恩的忠心。臣不胜惶恐。到昌化军谢表 今年四月十七日,奉到告命,责授臣为琼州别驾,安置在昌化军。臣随即于当月十九日起程,离开惠州,到七月二日已经到达昌化军。越过鬼门关向东奔驰,漂渡瘴气弥漫的海域向南迁徙,活着没有返回的日期,死后还会有余罪。臣苏轼叩谢。伏想臣近来偶因际遇而窃居宠荣,没有丝毫才能,却有丘山般的罪过;应当多次贬黜还不止,又跨越万里独自来到这里,恩德深重而责命较轻,罪咎深重而惩罚尚浅。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如尧一般文德灿烂,如汤一般宽厚仁慈;日月般照临,天地般覆盖养育。譬如对待蠕动的小虫,稍稍施加怜悯,使我走到穷途以保全余命。然而臣孤苦衰老、无所依托,瘴疠交相侵袭;子孙在江边痛哭,已经成了死别;魑魅在海上迎接,又哪里允许我活着回来?想到何时才能报答恩德,哀悼这颗心将永远终结。俯伏流泪,不知说了些什么。臣不胜惶恐。提举玉局观谢表 臣先前在昌化军贬所奉到诏书,改移廉州安置;又在廉州奉到诏书,授臣为舒州团练副使,居住在永州。如今走到英州,又奉到诏书,授臣为朝奉郎、提举成都府玉局观,在外州军任意选择居住七年。远方贬谪本非自己所能料想,如今竟保全性命从万里之外生还,适逢上天的侥幸,突然从囚系之中出来,又列入士大夫行列。臣苏轼叩谢。伏想臣才力不及他人,性情多与人抵牾,刚强偏狭而自以为是,可以说是以小忠任性狂妄行事,终于遭逢大难,都是臣自取,不敢怨尤。恰逢圣人勃然兴起,和万物一起更新,而臣独自处在幽远之地,最为顽愚。到了如今起用废弃之人的开始,又多费生养万物的力量;终究还没有忘记臣的姓名,不曾完全弃置。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登正位而飞龙在天,应合时势而虎变,神武而不嗜杀,难道不是承受天命的符兆吗?清静无为,坐享消除兵祸的福分;聪明而不妄作,使邪正自然分明,让臣得以与草木同沾雨露,共受雷雨解冻之恩。臣岂敢不更加坚定平素的操守,深深记取过去的过错?终身还有什么奢求,难道会厌弃粗茶淡饭的简陋?即使到棺材盖上之前,也仍怀有结草报恩的忠心。臣不胜惶恐。
慰皇太后上仙表伏覩正月十四日大行皇太后遗诰者,恸发六宫,悲纒九土。奉讳哀殒,不知所云。臣轼中谢:大行皇太后德冠三朝,化行四海,独决大防,措天下于泰山之安;退避东朝,复明辟为万世之法。奄终寿禄,莫晓天心。恭惟皇帝陛下仁孝自天,哀伤过礼。惟圣达节,岂复行曾闵之难?以民为心,则当法舜禹之大愿,少寛于追慕,庶下答于臣民。臣以外郡居住,不获奔赴阙庭,无任哀痛陨越之至。
代普宁王贺冬表七日来复,阳既进,而岁功成;八风不奸,乐已调,而君道得。惟圣在御,与天合符。恭惟皇帝陛下,嗣守洪基,丕承先志,法小毖以求助,期既醉之太平。渊黙临朝,顺阳道之消长,清净为治,俾物类以昭苏,受福无疆。成功不宰,臣猥以暗弱,仰荷诲怜,敢先百辟之朝,以祝万年之寿。
谢御膳表臣伏防圣恩特赐寛假,将理今月七日,又再防中使临赐御膳,问其治疗之增损,督以朝参之日辰。臣下履渊冰上,负芒刺蹄,涔虽小,能延两耀之光;寸草何知,莫报三春之泽。正使豚鱼幽陋,木石坚顽,亦将激励忘躯,奔走赴职。而臣尚有无厌之请,敢守不移之愚?在法当诛,原情可悯。实以负薪之疾,积有岁时,勿药之祥,恐非旦夕。终愿江淮之一郡,以安犬马之余生,尚兾此身未填沟壑,期于异日别効涓涘。
代滕达道景灵宫奉安表衣冠出防,巍乎宫阙之盛;祖考来格,灿然日月之明。新礼光前,弥文范后;继以作解之雷雨,仍收绘像之子孙,耸观华夷,沦浃枯朽。窃以祀无丰踈,祭不欲昵;自仁率亲,故同宫而合享。惟圣作则,实考古而便今。庶民子来,五福交应,蔚山河之増气,纷岳渎以来朝。仙木蟠根,五圣既联于龙衮;灵芝擢秀,九茎复出于斋房。皇帝陛下,舜孝格天,尧文冠古,损益汉唐之典故,润色祖宗之规摹。寿考万年,永作人神之主;本支百世,共承宗庙之休。臣出守逺方,阻观盛礼,防祠坛下,莫覩▯然之光,留滞周南,窃兴命也之叹。
代滕达道湖州谢上表郡压五湖,城交二水,既先世旧居之地,亦年少初仕之邦。父老縦观,不谓防臣之尚在,吏民感涕,共知洪造之难酬。中谢臣闻:忠臣可使死封疆,而不能受无根之谤议;志士本不求富贵,而不能安有道之贱贫。况臣早防希世之恩,常有捐躯之意,岂容暧昧略不辨明?然疑似之难知,实古今之通患。汉文帝,贤君也,而不能信贾生之屈;尹吉甫,慈父也,而不能雪伯竒之寃。此小人譛夫所以得志而欺天,忠臣孝子所以抱恨而入地。况臣结累朝之深怨,无半面之先容,而诉章朝闻,恩诏夕下。歴数千载,唯臣一人。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妙物言神,睿思作圣,谓天盖逺以穷呼而必闻,如日之明虽浸润而不受。念兹七年之阨,收之九死之余,臣敢不更励初心,驯图后効?老当益壮,未甘结草之幽途;死且不辞,尚欲据鞍于前殿。
同天节功德防表伏以累圣储休,上天垂祐,乃逢纯干之月,肇兴出震之祥。恭惟皇帝陛下,以尧舜生知之资,承祖宗积治之庆,大有上吉,天人之助已明,既醉太平,圣贤之福诚备。至于臣子之私愿,是为草木之防情,幸同海表之民,共罄封人之祝。
上皇帝贺正表东方发律,气迎万物之新;南面受图,礼勤三朝之始。惟圣时宪,自天降。康恭惟皇帝陛下,文武生知,圣神天縦。旧邦新命,既光啓于前人;大德小心,以昭事于上帝。臣乆尘従槖外,领藩符,敢倾葵藿之心,仰献松椿之寿。杭州贺冬表二首月临天统,首冠于三正;气应黄钟,复来于七日。君道浸长,阳德光亨。恭惟皇帝陛下,清明在躬,仁孝徧物,垂衣南面。天何言而四时成?问孝西清,日将旦而羣隂伏。蛮夷奔走,年谷顺成。岂惟四海之欢心,自识三灵之隂賛。臣祗膺诏命,恪守郡符,身虽在于江湖,顔不忘于咫尺。敢同率土,惟祝后天。又消长有时,▯防阳之来复,贤愚同庆,知君子之彚征,德化所加,神人并应。恭惟太皇太后陛下,睿明天縦慈俭身先,振海岳以不倾,地无私载,顺隂阳之自化,天且不违。成功已陋于汉唐,论德盖髙于任姒。黄云可望,共沾至治之祥;彤史何知,莫賛无为之德。臣备贠法従祗役海隅,东閤拜章,阻陪于百辟;南山献寿,徒颂于万年。
上皇帝贺冬表易》称来复,盖知天地之心;礼戒无为,以待隂阳之定。恭惟皇帝陛下,尧仁冠古,舜孝通神,种德兆民,躬行文景之俭,防心六艺,灼知周孔之情人。既和而岁自丰,天不违而寿无极。臣乆縁衰病,待罪江湖,莫瞻北极之光,但罄南山之祝。
译慰问皇太后升仙表 恭敬地看到正月十四日大行皇太后的遗诰,六宫悲痛爆发,九州悲哀缠绕。臣奉闻讳名,悲伤陨绝,不知说些什么。臣苏轼叩谢。大行皇太后的德行冠绝三朝,教化施行四海;独自决断大事,使天下安稳如泰山;退处东朝,又为后世明确了太后不再临朝的法则。却突然终结寿命福禄,没有人能明白上天的心意。恭敬地想,皇帝陛下仁孝出于天性,哀伤超过礼制。只有圣人才能通达礼节,哪里还应当实行曾参、闵子骞那样过度的悲哀?既然以百姓为心,就应当效法舜、禹的宏大愿望,稍稍宽解追慕之情,以便下对臣民。臣因居住在外郡,不能奔赴朝廷,不胜悲痛陨越之至。代普宁王贺冬表 七日一阳来复,阳气已经增长,于是年功告成;八方之风不相侵扰,音乐已经调和,于是君道得以成立。圣人居于帝位,与上天相合。恭敬地想,皇帝陛下继承守护宏大的基业,大力承受先帝遗志,效法《小毖》以求取辅弼,期待达到《既醉》所歌咏的太平。深沉静默地临朝,顺应阳气消长;以清静无为治理天下,使万物都得到复苏,接受无穷的福泽。功业成就却不自居,臣以卑微昏弱之身,承蒙陛下教诲怜恤,敢先于百官入朝,祝愿陛下万年长寿。谢赐御膳表 臣恭蒙圣恩,特许宽假,调养病体至本月七日;今天又蒙中使亲临赐给御膳,询问治疗的增减,督促确定参加朝会的日期。臣如同脚踏深渊薄冰、背负芒刺而行;小小的水洼尚且能够延续两曜的光辉,一寸小草哪里知道报答三春的恩泽?即使臣如猪鱼般幽陋,如木石般顽钝,也将受到激励而忘却自身,奔走前往任职。然而臣还有不知满足的请求,敢于固守不变的愚见;依法本应诛杀,推究实情却值得怜悯。实在因为背柴般的旧疾积累多年,恐怕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痊愈。最终仍希望得到江淮之间的一个郡,以安度犬马残年;还希望这条性命没有填入沟壑,等待将来另行贡献微薄之力。代滕达道上表庆贺景灵宫奉安 衣冠之士出现在[“防”字疑为讹误],宫阙巍峨而盛大;祖先的神灵降临,光彩如日月般明亮。新定的礼制光耀前代,使文治更加完备,并为后世树立规范;接着又以雷雨般的声势作解说,仍然收录绘像中的子孙,使华夏与夷狄都惊叹瞻观,也使枯朽之人受到浸润。臣私下认为,祭祀不在于祭品丰厚或简薄,祭礼也不应过分亲昵;从仁爱之心推及亲族,所以让祖先同处一宫、合在一起享受祭祀。只愿圣人制定法则,实在是考察古制而便利今日。百姓像子女归来一样踊跃效力,五福交相应验,使山河增添生气,众多山岳河流纷纷前来朝拜。仙木盘根错节,五位圣祖已经联结在龙袍之中;灵芝抽芽秀美,九茎又生长在斋宫。皇帝陛下具有舜那样感通上天的孝行,文章胜过古人,损益汉、唐典章,润色祖宗的规制。愿陛下享有万年长寿,永远做人民和神灵的君主;愿皇室宗族延续百代,共同承受宗庙的福泽。臣出任远方长官,不能观看这盛大礼仪,[“防祠坛下”中“防”字疑为讹误]未能看见灿烂的光辉,滞留在周南,私下兴起“命也”的叹息。代滕达道作《湖州谢上表》。湖州郡压临五湖,城池交会于两条河流之间;这里既是先世旧居之地,也是我年轻时最初任职的地方。父老纵情观看,不料我这个罪臣还活着;官吏百姓感动流泪,都知道皇上的洪大恩德难以报答。臣恭敬地说:我听说,忠臣可以让他死守疆土,却不能让他承受没有根据的诽谤;有志之士本来不求富贵,却不能安然忍受有道之世的贫贱。何况臣早年蒙受希世罕有的恩遇,常怀献身之意,哪里能容忍含糊不清而略不申辩?然而,疑似之事难以查明,实在是古今共同的祸患。汉文帝是贤明的君主,却不能相信贾生受到的冤屈;尹吉甫是慈爱的父亲,却不能为伯奇洗雪冤屈。这就是小人谗毁之所以得志而欺罔上天,忠臣孝子之所以抱恨入地的原因。何况臣结下历代朝廷的深重怨恨,与圣上素无半面相识,然而申诉的奏章早晨才听闻,恩赦的诏书晚上就下达。纵观数千年,只有臣一人受到这样的恩遇。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言语神妙,思虑睿智而成就圣德;陛下认为上天虽然高远,呼告它也一定能够听见,就像太阳光明,即使被水浸润也不会因此失去光辉。陛下念及臣七年的困厄,把臣从九死一生之余收回,臣怎敢不重新振作当初的志向,逐步图谋日后的效命?年老更当壮志益盛,不能甘心走上结草报恩的幽冥之路;即使死去也不推辞,还想在前殿据鞍效力。同天节功德表。恭敬地认为,历代圣主积储福泽,上天降下保佑,于是正逢纯阳之月,开始兴起帝王出震方而生的祥瑞。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具有尧、舜那样生而知之的资质,承受祖宗积累的太平功业;大有卦所说的上吉之象,天人相助已经彰明;天下安乐太平,圣贤所享有的福泽确实完备。至于臣子个人的愿望,不过是草木般微末的诚意;幸而与海内百姓共同竭尽封人祝颂君主长寿的心愿。上给皇帝的贺正表。东方开始调和四时之气,迎接万物更新;君王面向南方接受河图,以礼勤勉地开启三朝之始。只愿圣人顺应时令法则,福泽从上天降下。[“康恭”二字疑有脱误]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文武之才生而知之,圣明神睿出于天性。旧邦获得新的天命,已经光耀地启迪前人;以大德而又处处谨慎,来彰明地侍奉上帝。臣久在[“従槖外”疑为“从橐外”],蒙尘于近侍之外,领受藩镇符节,怎敢不倾尽葵藿向日般的忠心,仰献松树、椿树般长久的寿命祝愿。杭州贺冬表二首。月亮运行到天统之时,首先居于三正之首;节气应和黄钟,又在七日之后重新归来。君道渐渐兴盛,阳刚之德光明亨通。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清明之德存于自身,仁爱孝行遍及万物,垂衣端坐而面南为君。上天不说话,四时却自然形成;在西清宫询问孝道,太阳将要升起时群阴便退伏。蛮夷奔走臣服,年成和谷物都顺利成熟。这难道只是四海百姓共同欢悦吗?也足以知道天地人三灵在暗中赞助。臣恭敬接受诏命,谨慎守护郡府符节;身体虽在江湖,面容和心神却不敢忘记咫尺之内的君王。怎敢不与天下臣民同心,只愿祝愿陛下长久承受上天之福。又一首。阴阳消长各有时节,等候阴极而阳气重新复生;贤者和愚者共同庆贺,知道君子将会群起而进;德化所及,神灵与人都一同响应。恭敬地思念太皇太后陛下,睿智明达出于天性,慈爱节俭而亲自率先实行;使海岳震动却不倾覆,使大地无所偏私地承载万物,顺应阴阳自然化育,上天也不能违背。功业已经使汉、唐相形见绌,论德行大概高过任姒。百姓可以共同仰望黄云,沾受至善政治的祥瑞;我又怎懂得彤史所载的深意,不能赞美无为而治的德行。臣充任法从之员,恭敬地在海边服役;在东阁拜章,不能与百官一起陪侍;在南山献上祝寿之辞,只能徒然颂祝万年长寿。上给皇帝的贺冬表。《易经》称作“来复”,大概是因为它认识到天地生生不息的本心;礼制告诫君主要无为,以等待阴阳达到确定的状态。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具有尧的仁德而冠绝古今,具有舜的孝行而感通神明;为百姓播种德泽,亲自实行汉文帝、汉景帝那样的节俭;[“防心六艺”中“防”字疑为讹误]留心六艺,明白地知道周公、孔子的真实心意。天下和谐,年成自然丰收;上天不违背人意,寿命也将无穷。臣久因衰老疾病,待罪于江湖之间,不能瞻仰北极星般的圣明光辉,只能竭尽心力祝愿陛下寿比南山。
上太皇太后贺正表尧厯授时,夏正建统,气迎交泰之防,祥应重明之朝。恭惟太皇太后陛下,道无能名,德博而化,天人所助,本羲易之益,谦慈俭不居,得老氏之三宝。时逢吉旦,福集清宫。臣职守江湖,心驰象魏,天威咫尺,想闻清跸之音。眉寿万年,逺奉称觞之庆。举黄庭坚自代状防恩除臣翰林学士,伏见某官黄某孝友之行,追配古人;瑰玮之文,妙絶当世。举以自代,实允公议。
英州谢上表罪盈义絶,诛九族以犹轻;威震怒行,寘一州而大幸。惊魂方散,感涕徒零。伏念臣草芥贱儒,岷峨冷族,袭先人之素业,借一第以窃名。虽防岁勤劳,实学圣人之大道,而终身穷薄,常为天下之罪人。先帝念臣于众怒必死之中,陛下起臣于散官永弃之地,恩深报蔑,每忧天地之难欺,福眇祸多,是亦古今之罕有。自悲弃物,犹欲吁天。惟上圣纂宗庙之图,方太母听帘帷之政,招延俊乂,登进老成。何期章句之謏才,使掌丝纶之要职。凡一时黜陟进退之众,皆两宫威祸赏福之公。既在代言,敢思逃责?茍不能敷扬上意,尊朝廷于日月之明,则何以耸动四方,鼓号令于雷霆之震?固当昭陈功罚,直喻正邪。岂臣愚敢有于私心?盖王言不可以匿防。当昔之天夺其魄,但谓守官;今日之臣肆其言,期于必戮。赖父母之深悯,免子弟之偕诛。罪虽骇于听闻,怒终归于寛宥。不独再生于东市,犹令尸禄于南州。累岁宠荣,固已太过。此时窜责,诚所宜然。瘴疠炎陬,去若清凉之地;苍顔素发,谁怜衰暮之年?恩重丘山,感藏骨髓。此盖伏遇皇帝陛下知惟天锡,行自生知,巍巍继大圣之神休,孜孜尽二宫之孝养,深原心迹,曲示哀矜。臣实何人,恩常异众?在先朝偶脱其诛戮,故此日复烦于典刑。顽戾如斯,生存何面?臣敢不噬脐悔过,吞舌知非,革再三不改之愆,庶万一善终之望。杀身莫喻,敢懐穷困之忧。守土非轻,尚畀遐荒之俗。傥沐先朝之化,永惟结草之忠,臣无任。
移亷州谢上表使命逺临,初闻丧胆。诏词温厚,亟返惊魂,拜望阙庭,喜溢顔面。否极泰遇,虽物理之常,然昔弃今收,岂罪余之敢望?伏膺知幸,挥涕无従,中谢伏念臣倾,以狂愚遽遭谴责,荷先帝之厚德,寛萧律之重诛,投彼遐荒,幸逃鼎镬。风波万里,叹衰病以何堪?烟瘴五年,赖喘息之犹在。怜之者谓之己甚,嫉之者恨其太轻。考图经止曰海隅,其风土疑非人世。食有并日,衣无御冬,凄凉百端,颠踬万状,恍若醉梦,已无意于生还。岂谓优容,许承恩而近徙?虽云侥幸,实有夤縁。此盖伏遇皇帝陛下,道本生知,性由天縦。旧劳于外,爰及小人之依堪。家多艰鍳,于先帝之德,奉圣母之慈训,择正人而与居。凡有嘉谋,出于睿断,悯臣以孤忠,援寡察臣,以众忌获愆,许以更新。庶使改过,天地有造化之大,不能使人之再生。父母有鞠育之恩,不能全身于必死。报期碎首,言岂渝心?濯于淤泥,已有遭逢之便。扩开云日,复观于变之时。此生敢更求荣处世?但知缄黙,臣无任。
谢复赐防坟寺表名书罪籍,惭负明时,思念私茔,特还旧刹。九泉受赐,荒陇生光,伏念臣早以空疎,叨居近宻,始终无补。愚不自量,恩礼误加,骤及既往,一被党人之目,上遗先臣之忧。旧恩已移,没齿何觊?岂谓诏书一出,旧物复还?山陇絶刍牧之虞,松槚变焦枯之色。骨肉感涕,里巷咨嗟。伏遇皇帝陛下,性仁无私,圣孝不匮,览二帝初潜之地,动一夫失所之懐。号令所加,存殁咸赖。臣衰病已乆,报国之日不长,子孙在前,敎忠之心未替。
东坡全集巻六十九
译上给太皇太后的贺正表。尧帝制定历法以授予时令,夏朝以正月建立统纪;节气迎来阴阳交泰的祥和,祥瑞应合于重明之朝。恭敬地思念太皇太后陛下,德道高深得无法用言语称述,德泽广大而使天下受到教化;天与人共同辅助,这正本于《周易》益卦之义;谦逊、慈爱、节俭而不自居,具备老子所说的三种宝贵品德。正逢吉祥的日子,福气聚集在清静的宫中。臣职守江湖,心神却奔驰向往朝廷,仿佛天威就在咫尺,想象着听到清道禁卫的声音。愿太皇太后享有万年长寿,臣远在此地奉上举杯祝寿的庆贺。举荐黄庭坚代替自己的奏状。蒙受恩典任命臣为翰林学士,臣恭敬地看到某官黄某,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品行足以追配古人,瑰丽奇伟的文章精妙而绝伦,当世无比。臣举荐他来代替自己,实在符合公论。英州谢上表。臣罪行满盈,义理断绝,即使诛灭九族也还嫌惩罚太轻;天威震怒而施行惩罚,只把臣安置到一州,已经是大幸。惊魂刚刚散定,感激的眼泪徒然流下。臣想到自己不过是草芥般卑贱的儒生,出自岷山、峨眉山一带的寒微家族,承袭先人的旧业,凭借考中一科进士而窃取声名。虽然多年勤劳,实在是学习圣人的大道,但终身困顿贫薄,常常成为天下人的罪人。先帝在众人都认为臣必死的怒潮中顾念臣,陛下又把臣从散官而永远被弃置的境地中提拔出来。恩德深厚而臣的报答微薄,每每担忧天地之恩难以欺罔;福分微小而祸患很多,这也是古今少有的事。臣自悲如同被抛弃之物,却还想向上天申诉。恰逢圣明的陛下继承宗庙的大业,太皇太后正在帘帷之后听理政事,招致延揽贤俊,提拔进用老成之士。谁能料到臣这点章句小才,竟使臣掌管诏令文书的重要职位?一时之间众多人的贬黜、升降、进退,都体现了两宫公正地施行威严、降下祸福。既然身在代替君王发言的职位,怎敢想着逃避责任?如果不能宣扬圣上的旨意,使朝廷尊严如日月般光明,那么凭什么使四方震动,让号令如雷霆震响?本来就应当明白陈述功劳和罪罚,直截了当地说明正邪。难道臣这个愚昧之人敢夹杂私心吗?这是因为君王的话不可以隐瞒[“防”字疑为讹误]。当年上天夺去臣的魂魄,臣只说应当守住官职;如今臣放胆直言,只求必定被杀。幸赖父母般的深切怜悯,才使臣免于与子弟一同被诛。臣的罪过虽然使听闻者惊骇,圣上的怒气最终还是归于宽恕。不仅让臣在东市获得第二次生命,还让臣在南方州郡尸位素餐地苟活。多年受到的宠爱荣耀,本来已经太过分了;如今被放逐责罚,实在是应当如此。瘴气流行的炎热边远之地,离开它就像到了清凉之所;苍老的面容、白色的头发,谁来怜悯这衰暮之年?恩德重如丘山,感激深藏骨髓。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知道自己的德行来自上天赐予,行事出于生而知之的圣性;巍巍然继承大圣的神圣功业,勤勤恳恳尽力奉养两宫;深入体察臣的心迹,委曲地表示哀怜。臣究竟是什么人,所受恩德总是异于众人?在先朝偶然逃脱诛戮,所以今日又烦劳朝廷动用刑法。臣如此顽固乖戾,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臣怎敢不后悔过错、痛心自责,闭口知非,改掉三番五次不肯改正的过失,以求万分之一善终的希望?即使舍弃生命也无法譬喻这恩德,岂敢再怀有困穷之忧。守卫土地的职责并不轻,圣上还把臣交付给远方荒僻地区的百姓。倘若能承受先朝的教化,臣将永远铭记结草报恩的忠心,臣实在无比惶恐感激。移任廉州谢上表。使者远道而来,臣起初听说时惊得魂不附体;诏书言辞温厚,很快使惊魂归来。拜望宫阙,喜悦溢于面容。否极泰来,虽然是事物变化的常理,但过去被弃置、如今重新收用,岂是臣这个罪人敢于期望的?臣满怀受知的幸运,挥泪而无法从容措辞。臣恭敬地说:臣从前因为狂妄愚昧,突然遭到谴责;承蒙先帝厚德,宽免萧何律法所规定的重诛,把臣投弃到那遥远荒僻的地方,幸而逃脱鼎镬之刑。万里风波,衰老多病,哪里承受得了?五年烟瘴之地,还依靠一口气苟存。怜悯臣的人说惩罚已经太过,嫉恨臣的人又恨不得惩罚太轻。考察图经,只说那里是海边边远之地;它的风土环境,怀疑简直不像人世。食物常常两天才能吃上一顿,衣服不能抵御冬寒,凄凉有百端,颠沛困苦有万状;恍恍惚惚如在醉梦之中,已经不再有活着回来的念头。哪里料到圣上宽容,允许臣承受恩典而迁往较近之处?虽说是侥幸,实际上也有因缘。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道德根本出于生而知之,性情来自天赋;想到臣旧日在外的劳苦,于是也顾及小人的依靠和承受[“依堪”疑为讹误]。家中多有艰难险阻,臣感念先帝的德泽,奉行圣母的慈训,选择正直之人与之共处。凡是美善的谋划,都出于圣上的睿断;陛下怜悯臣的一片孤忠,援助这个少有人察知、却因众人忌恨而获罪的人,允许臣重新做人。希望臣能够改过;天地有造化万物的伟大力量,却不能使人真正再生。父母有养育我的恩德,却不能使我在必死之中保全自身;报答父母的期限即使粉身碎骨也不敢忘,所说的话难道会改变内心吗?臣已经从污泥中被洗濯出来,幸而有了这样的遭逢;云日重新扩展显现,臣又看到世道变化的时机。此生怎敢再求荣华而处世?只知道闭口缄默,臣实在无比惶恐感激。谢复赐守护坟寺表。臣的姓名写在罪籍之中,惭愧辜负圣明的时代;想到私家坟茔,朝廷特意把旧有的寺院归还。九泉之下承受恩赐,荒凉的坟陇也增添光彩。臣想到自己早年空疏无能,却侥幸居于近臣的亲密职位,始终没有什么补益;愚昧而不自量,恩宠礼遇却错误地加在身上,事情骤然发展到后来,臣被列入党人的名目,使先臣在九泉之下遗留忧患。旧日恩典已经转移,到了死也还能期望什么?哪里料到诏书一经发出,旧有的坟寺之物又能归还?山坟从此断绝牛羊践踏、樵牧侵扰的忧患,松树和楷树也改变了焦枯的颜色。骨肉亲属感动流泪,乡里街巷都发出叹息。恭逢皇帝陛下,天性仁厚而无所偏私,圣明孝心永不匮乏;看到两位先帝当初潜居之地,便触动了不忍让一个人失所的仁慈之心。号令所到之处,生者和死者全都得到恩惠。臣衰老多病已经很久,报效国家的日子不长;子孙就在眼前,教育他们忠于国家的心意却不会改变。《东坡全集》卷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七十宋蘓轼撰啓四十三首谢馆职啓试言无取,锡命过优,进贻朋友之讥,退有简书之畏,腼顔就列,抚已若惊。国家取士之门至多,而制举号为首冠,育才之地非一,而册府处其最髙。观其所以待之,盖亦可谓至矣。知寳玉璠璵难得而易毁,故箧椟以养其全;知楩楠豫章积嵗而后成,故封殖以待其长。施等天地,恩均父师。恭惟先帝临御以来四十二载,所擢贤良方正之士十有五人,其志莫不欲举明主于三代之隆,其言莫不欲措天下于泰山之固。大则欲兴礼乐以范来世,小则欲操数术以驭四夷。然而进有后先,名有隠显,命有穷达,时有重轻。或已践庙堂之崇,或已登侍从之列,或反流落于逺郡,或尚滞留于小官。或死生之乖暌已为陈迹,或摈斥于罪戾,仅齿平民。虽曰功名富贵所由之涂,亦为毁誉得防必争之地。名重则于实难副,论髙则与世常疎。故虽絶异之资,犹有不任之惧。轼之内顾,岂不自知?性任已以直前,学师心而无法。自始操笔,知不适时,防宗伯之选,抡疾时文之靡▯,擢居异等以风四方。不知满溢之忧,复玷良能之举,负贤者所难之任,争四海欲得之求。其为惷愚,可为危栗。是以一参賔幕,辄蹈危机。已尝名挂于深文,不自意全于今日,而况大明继照,百度惟新,理财训兵,有鞭笞戎狄之志;信赏必罚,有追述祖宗之风。凡用人歴试其能,茍败事必诛无赦。此太平可待之日,岂不肖兼容之时?而乃度越贤豪,曲収微贱。纵不能力辞而就下,亦当知非分以自慙。此盖伏遇某官,志在斯民,仁为已任,欲办大事务兼寸尺之长,将求多闻,故引涓埃之助,致此忝冐有逾等伦。欲报无縁,将何望于顽鄙?遇宠知惧,庶不至于惰媮。贺韩丞相啓右轼啓,伏审诞膺策命,首冠辅臣,四方耸观,万口同庆,天下幸甚,天下幸甚。自古在昔,治少乱多,夫天将欲措世于大安,必有异人之间出,使民莫不回心而向道,类非俗吏之所能。方陋汉唐,将追尧舜,洪惟上圣之后,眷求一徳之臣,谓莫如公,遂授以政,付八音于师旷,孰敢争能?捐六辔于王良,坐将致逺,引领以望,惟日为年。恭以昭文相公,全徳难名,巨才不器,亹亹申伯之望,堂堂汉相之风,出入三朝,险夷一节。蕞尔种羌之叛命,慨然当宁以请行,威声所加,膻秽自屏。淮蔡既定,而裴度相,徐方不回而召虎归。纵复遗种龙荒,游魂沙海,譬之癣疥,岂足爬搔?必将训兵择帅而授之规摹,积谷坚城而磨以嵗月。破斧之恶,四国实愿,周公之亟还,折棰以鞭赤眉,无烦邓禹之乆外。天下是望,岂惟一人?即日边徼苦寒,台候何似?伏冀为国善调寝兴,谨奉啓起居。荅曾学士啓伏审祗奉诏恩,荣升册府,允厌朝论,増辉士林,伏惟庆慰。恭以圣神在御,政化惟新,顾吁俊之无方,岂拔贤而待次?贱如莘野,犹为席上之珎;逺若傅岩,尽入彀中之选。而况圭璋之质,近生阀阅之家,固宜首膺寤寐之求,于以助成肃雍之化。府判学士,天资粹美,儒术讲明,向屈处于下僚,盖避嫌而自晦。属文子之请老,察少翁之最贤,抚念老成,聿求义训。岂独褒崇之盛典,固将乐育于英才。自顾庸虚,获联斋舎,忽捧书词之辱,益知谦徳之光,喜愧于心,踧踖无措。贺欧阳少师致仕啓伏审抗章得谢,释位言还,天眷虽隆,莫夺已行之志,士流太息,共髙难继之风,凡在庇庥,共増庆慰。伏以懐安天下之公患,去就君子之所难,世靡不知,人更相笑,而道不胜欲私于为身,君臣之恩系縻之于前,妻子之计推荷之于后。至于山林之士,犹有降志于垂老,而况庙堂之旧,欲使辞禄于当年?有其言而无其心,有其心而无其决,愚智共蔽,古今一涂。是以用舍行藏,仲尼独许于顔子;存亡进退,《周易》不及于贤人。自非智足以周知,仁足以自爱,道足以忘物之得防,志足以一气之盛衰,则孰能见几祸福之先,脱屣尘垢之外?常恐兹世不见其人。伏惟致政观文少师,全徳难名,巨材不器,事业三朝之望,文章百世之师,功存社稷而人不知,躬履艰难而节乃见。纵使耄期笃老,犹当就见质疑,而乃力辞于未及之年,退托以不能而止。大勇若怯,大智如愚,至贵无轩冕而荣,至仁不▯引而寿。较其所得,孰与昔多?轼受知最深,闻道有自,虽外为天下惜老成之去,而私喜明哲得保身之全。伏暑向阑,台候何似?伏冀为时自重,少慰舆情。贺韩丞相再入啓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七十,宋苏轼撰,启四十三首。谢馆职启。试论才能,我没有什么可取之处;皇上赐予的任命却过于优厚,进则招来朋友的讥讽,退则畏惧公文法令的责罚;我厚着脸皮就任,抚摸自身仍然像受惊一样。国家取士的门路很多,而制举被称为其中首要;培养人才的地方不止一处,而秘书府位居最高。看朝廷用来对待这些人的方式,也可以说是达到极点了。知道宝玉璠璵难以得到却容易毁坏,所以用匣子和匣套来保养它的完整;知道楩木、楠木、豫章木要经过多年才能成材,所以封护培植,等待它们成长。施恩等同天地,恩德兼有父亲和老师的性质。恭敬地思念先帝即位以来四十二年,所擢用的贤良方正之士共有十五人;他们的志向无不想使贤明君主达到三代的盛隆,他们的言论无不想使天下安定得像泰山一样牢固。大的方面想兴起礼乐来为后世树立规范,小的方面想掌握谋略方术来驾驭四方夷狄。然而,他们进用有先有后,声名有隐有显,仕途有困顿有通达,时势对他们有重视有轻视。有的已经登上显贵的朝廷职位,有的已经进入侍从之列,有的反而流落在远方郡县,有的还滞留在低微官职。有的生死离合已经成为过去的陈迹,有的被排斥而获罪,只能列入平民之中。这里虽然是功名富贵所由取得的道路,也正是毁誉和得失必然争夺的地方。名声越重,越难以与实际相称;议论越高,越常常与世俗相疏远。所以即使具有极其卓异的资质,仍然会有不能胜任的恐惧。苏轼回头审视自己,难道不知道这些吗?只是性情任意,凭着自己的意气直往前行;学习只以自己的心为老师,不遵守一定的法则。自从开始拿笔作文,就知道自己的文章不合时宜;[“防宗伯之选”疑有讹误]宗伯主持的选拔,厌恶当时流行文章的弊病,破格把我擢置于优等,以此来勉励四方。谁知如今又有志得意满的忧患,还玷污了选拔贤能的举措,辜负了贤者难以承担的重任,争夺天下人都想得到的职位。我的愚蠢,实在令人危险恐惧。因此一参与宾客幕府,便踏入危机。过去已经因为深文周纳而名列罪案,本没有想到今日还能保全自己;何况如今大明继承光辉,百事都重新更新,治理财赋、训练军队,有鞭挞戎狄的志向;赏罚信实分明,有追述祖宗传统的作风。凡是任用人材,都要反复考验他的才能,如果败坏事情,必定诛罚而不赦免。这正是太平可以期待的日子,难道是让不肖之人兼容并用的时候吗?如今却越过贤能豪杰,委曲地收用我这个微贱之人。我纵然不能竭力辞谢而退居下位,也应当知道自己不配而感到惭愧。这都是因为某官以百姓为志向,以仁德为自己的责任,想办理大事,又兼取我一点微小的长处;为了寻求广博的见闻,所以引取我涓滴般的帮助,使我受到这种超越常人的冒昧恩遇。我想要报答却没有办法,能对我这个顽钝鄙陋之人有什么期望呢?受到宠遇而更加害怕,希望自己不至于懒惰偷安。贺韩丞相启。苏轼启奏:恭敬地听说您恭受策书任命,位居辅臣之首,四方都为之耸然瞻观,万众同声庆贺,天下实在大幸,天下实在大幸。自古以来,太平少而乱世多;上天将要使天下达到大安定,必定会有非凡人物间或出现,使百姓无不回心转意而归向正道,这类事情并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如今将使国势超过汉、唐,追踪尧、舜;伟大的圣君之后,深切寻求具有同一德行的大臣,认为没有谁比得上您,于是把政事交给您,把八音交给师旷掌理,谁敢争论才能?把六辔交给王良掌握,坐着就将到达远方。天下人伸长脖子等待,觉得一日如同一年。恭敬地认为昭文相公德行完备得难以称述,才大而不可局限;具有勤勉不倦的申伯之望,堂堂汉相的风采;出入三朝,处在险境和顺境中始终如一。小小的种族羌人违抗命令,您慨然在朝廷上请求出征;威名所到之处,腥膻污秽自然退避。淮蔡平定之后,裴度便任宰相;徐方不再反复,召虎便班师回朝。即使龙荒之地还有遗留的种族,沙海中还有游荡的亡魂,也不过像皮肤上的疥癣,哪里值得搔抓?您必将训练军队、选择将帅,把谋略和规制交给他们;积蓄粮食、坚固城池,用岁月逐渐磨炼。像《破斧》所写的恶战,四方诸国都希望早日结束;像周公那样赶快回朝,只需折断树枝作鞭来驱逐赤眉,不必让邓禹长期在外。天下人都在盼望,难道只是我一个人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如今边疆苦寒,不知您的起居情况怎样?希望您为了国家保重身体,调理好睡眠和起居,谨此奉上书信问候。答曾学士启。恭敬地听说您恭受诏书恩典,荣耀地升任秘书府职务,确实满足了朝廷的舆论,也使士林增添光辉,谨此表示庆贺和欣慰。恭敬地认为,圣明神武的君主在位,政治教化焕然一新;既然广泛访求俊杰,哪里还会让贤能之人按次序等待?即使像莘野之人那样卑贱,也能成为席上的珍宝;即使像傅岩之人那样身处远方,也都能进入君主选拔人才的范围。何况您具有圭璋般的资质,近世生长在世代做官的家庭,本来就应当首先满足圣上日夜求贤的愿望,用来辅助完成庄严和谐的教化。府判学士天资纯美,儒家学术讲习明白;从前屈居下级僚属,大概是为了避嫌而自行韬晦。正值文子请求告老,朝廷考察少翁,认为您最为贤能;抚念老成之士,于是特意寻求合乎义理的训导。哪里只是崇奖您的盛大典礼,实在还将借此欢乐地培养英才。回头看我自己平庸空疏,却有幸与您同列斋舍;忽然捧读您屈尊赐下的书信,更加知道谦德的光辉,心中又喜悦又惭愧,局促不安而不知所措。贺欧阳少师致仕启。恭敬地听说您上章请求退休,辞去职位准备归还故里;上天的眷顾虽然深厚,却不能改变您已经作出的志向,士人们都为此叹息,共同推崇这种难以继承的高风,凡是蒙受您庇护的人,都增加了庆贺和欣慰。恭敬地认为,贪图安逸是天下人的共同忧患,进退去留却是君子最难处理的事情;世人没有不知道这一点的,人们还互相讥笑,可是正道敌不过想要为自身谋私的欲望:君臣之恩在前面牵系着自己,妻子儿女的打算又在后面推着自己。至于山林隐士,尚且有人到了老年还降低志向,何况朝廷旧臣,想让他在正当盛年辞去俸禄呢?有这样的言语却没有这样的内心,有这样的内心却没有决断,愚者和智者都被蒙蔽,古今都是同一情形。因此,仕进、退隐、任用、舍弃,只有仲尼赞许颜子;生存、死亡、进退,《周易》也没有把它说得超过贤人。若不是智慧足以周遍明察,仁德足以自爱,道义足以忘掉外物的得失,志向足以使一身之气不受盛衰影响,那么谁能在祸福到来之前看见征兆,脱离尘世污垢之外?我常常担心这个时代再也见不到这样的人。恭敬地思念致政观文少师,德行完备而难以称述,才能宏大而不受器量限制;事业是三朝所仰望的,文章是百代的老师;功劳存于社稷而世人不知道,亲身经历艰难困苦,节操才因此显现。即使到了高龄老年,仍然应当接受朝廷召见、质疑咨询,您却在还未到那年纪时竭力辞职,退而托言自己不能胜任,终于停止仕进。最大的勇敢仿佛怯懦,最大的智慧仿佛愚笨;最尊贵的人不凭借轩冕也自有荣耀,最仁爱的人不依靠弓弩等外物也能长寿。比较您所得到的东西,和过去相比哪一样更多?苏轼受到您的知遇最深,听闻大道也有自己的来源;虽然从天下公心出发,为您的离去而惋惜这位老成之士,却又私下庆幸您明智而能保全自身。暑气将要结束,不知您的起居怎样?希望您为了时局更加保重自己,稍稍安慰天下人的心情。贺韩丞相再次入朝启
伏覩诏书,登庸旧徳,传闻四海,欢喜一辞。窃以君臣之间,古今异道,任法而不任人,则责轻而忧浅,庸人之所安;任人而不任法,则责重而忧深,贤者之所乐。凡吾君所以推心忘已,一切不问而聴其所为,盖其后必将责报,収功三年有成,而底于至治。自非量足以容物,智足以知人,强足以济艰难,勇足以断取舎,则何以首膺民望,力报主知?恭惟史馆相公,忠诚在天,徳望冠世。如干之中正,挺然而纯粹精;如坤之六二,隤然而直方大。更练三朝之用舎,出入四方之险夷。疲民系心,有识引领,必将发其蕴蓄,以次施行。始缓狱以裕民,终措刑而隆礼。轼登门最旧,荷顾亦深,喜忭之懐,实倍伦等。宻州到任谢执政啓防恩授前件差遣,已于今月三日赴任讫。帯山负海,号为持节之邦。多病无功,乆在散材之目。授非所称,愧靡自任。矧兹愿治之辰,方以求贤为急。宜得敏鋭兼人之器,以副厉精更化之懐。如轼者,天与愚忠,家传朴学,议论止于污俗。交逰谓之陈人,出佐郡条荐更嵗。籥虽仅脱网罗之患,然卒无毫髪之称。岂伊宠荣偶及衰钝?此盖伏遇某官,股肱元圣,师表万邦。欲隆太平极治之风,故开兼収并采之路。重使一夫之不获,特捐支郡以见収。荷恩至深,论报何所?谨当镌磨朽钝,棰防疲驽。虽无望于功名,庶少逃于罪戾。过此以往,未知所裁。荅杨屯田啓二首伏承枉顾,宠示长书,礼数过隆,既匪妄庸之称,文词深厚,足为衰拙之光。反复防观,愧汗交集。伏惟通判屯田学深经术,名重荐绅。顷者劒外屈临,百里之间,已是部中受赐一人之数,岂伊幸防,复此逢迎?听其言,信仁人之溥哉!居是邦,盖大夫之贤者。欲报琼瑶之贶,适苦簿书之烦,言之不文,永以为好。又向者不遗,特防枉顾,愧无琴瑟,防酒以乐我嘉賔。但喜直亮多闻,真古之益友,谓将继此而得见,岂意阙然而有行?伏读诲音,惟知感叹。伏惟通判屯田,才猷通敏,学术深纯,非独东州杞梓之珍,将为清庙璠璵之寳。蹔临边服,行履要津,而轼早以空疎加之,衰病不縁旷官而罢去,则当引分以归耕。自兹恐遂有出处之疎,故临纸不能无怅惘之意。惟祈自重,少副下情。谢监司荐举啓猥以庸虚,过防知遇,既免尤谴,复加荐论。自省孤危,加之衰病,生而赋朴野之性,愚不识祸福之机,但知任已以直前,不复周防而虑后,动触时忌,言为身灾,挤而去之则为有功,引而进之亦或招悔。自非不以利禄为意,而以仁厚为心,顾兹钝顽,谁肯收録?伏惟某官时望至重,主知已深,方将长育于羣材,专务掩覆于小过,怜其谋身之甚拙,进絶望而退无归。知其为政之虽迂,嵗有余而日不足,特矫世俗,借之齿牙。轼敢不祗畏简书,益自修饬?岂云报徳,茍不辱知,过此以还未知所措。徐州谢两府啓移守河中,已愧超陞之异;改临泗上,仍叨藩镇之雄。既见吏民,周览风俗,地形襟要,当东南水陆之冲,民食艰难,正春夏旱蝗之际,宜得一时之循吏,以安千里之疲民。如轼者,才不逮人,学非适用,冒尘防府,自知拙直之难安,屡乞守符,意谓茍全之善计。然自往来三郡,首尾七年,足蹈危机,仅説风波之险;心存吏役,都忘学术之源。既未决于归耕,敢复求于善地?伏遇某官,权衡万物,髙下一心,顽矿悍坚实,费陶镕之力;散材踈恶,徒施封殖之恩。谨当棰防疲驽,镌磨朽钝,上酬天造,次答已知。贺吕副枢啓伏审近膺告命,入总枢机,中外耸观,朝廷増重,伏惟庆慰。窃以古之为国,权在用人,徳厚者辅其才,而名益隆,望重者无所为,而人自服。是以淮南叛国,先止谋于长孺;汾阳元老,尚改观于公权。樽爼可以折冲,藜藿为之不采。哀此风流之莫继,乆矣寂寥而无闻。天亦厌于凡才,上复思于旧徳。恭惟枢宻侍郎,性资仁义,世济忠嘉。岂惟清节以镇浮,固已直言而中病。出领数郡,若将终身。小人谓之失时,君子意其复用。迨兹显拜,夫岂偶然?然而荷三朝两世之恩,当春秋贤者之责,推之不去,凛乎其难进。伯玉而退子瑖,人皆望于门下;烹桑羊而斩樊哙,公无愧于古人。莫若尽行畴昔之言,庶几大慰天下之望。轼登门最旧,称庆无縁,踊跃之懐,实倍伦等。贺赵大资致仕啓
译恭敬地看到诏书起用有旧德望的人,消息传遍四海,人人异口同声地欢喜。我私下认为,君臣之间的关系,古今各有不同:任用法令而不任用人,责任轻而忧虑浅薄,是庸人所安于的;任用人而不拘泥于法令,责任重而忧虑深切,是贤者所乐于承担的。凡是君主推心置腹、忘却自身利害,完全不加干预而听任其施为,正是因为日后必将要求他们报效,使功业在三年内有所成就,达到最高的治理境界。若不是器量足以包容万物,智慧足以识别人材,坚强足以救济艰难,勇气足以决断取舍,又凭什么首先承受百姓的期望,竭力报答君主的知遇呢?恭敬地想史馆相公忠诚上达天听,德望冠绝当世。他像乾卦的中正之德,挺然纯粹精微;又像坤卦六二爻,厚重而具备正直、方正、宏大的品德。经历三朝,深知任用与弃置的得失;出入四方,熟悉险阻与平夷。疲惫的百姓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有识之士也伸长脖子等待,他一定会施展胸中蓄积的才学,依次推行。开始要宽缓刑狱以使百姓富足,最终要停用刑罚而崇尚礼教。苏轼与您交往最早,承蒙您的眷顾也最深,这份欢喜之情,实在超过同辈诸人。密州到任谢执政启 承蒙恩典授予前面所说的差遣,我已于本月三日赴任完毕。这里依山负海,号称持节官员所治理的州郡。我多病而无功,长久被列在散材之中。所授官职并非我所能胜任,惭愧得不知如何自处。何况如今正是希望求得治理的时期,正把求贤当作急务,更应该得到才思敏锐、能力超过常人的人材,来符合励精图治、革新政治的愿望。像苏轼这样的人,上天赋予我愚拙而忠诚的性情,家中传承朴实的学问,议论也只到鄙陋世俗的程度。交游之人称我是陈旧之人,出任郡佐,接受荐举已经历年。虽然侥幸仅仅逃脱了罗网之祸,最终却没有丝毫值得称道的地方。哪里是宠荣偶然降临于衰老迟钝之人呢?这实在是因为您辅佐圣明的君主,作为天下人的师表;想要弘扬太平极治的风气,所以开辟兼收并蓄、广泛采纳的道路。不忍使一个人不得其用,特意把支郡交给我,以表示收用之意。承受恩德如此深厚,用什么来报答呢?谨当磨砺我的愚钝,鞭策我的疲弱。虽不敢希望建立功名,但或许可以稍稍逃脱罪过。今后如何裁处,还不知道。答杨屯田启二首 承蒙您屈尊来访,又赐给我长信,礼数实在过于隆重,使我并非妄庸之人的声称;文章深厚,也足以为我衰老拙劣的声名增光。反复拜读,惭愧与汗颜交集。恭敬地想通判屯田学问深通经术,名望在荐绅中很高。先前您屈驾来到剑外,在百里之内,已经是部属中蒙受恩赐的一人,哪里只是我的幸运,竟又有机会迎接您?听到您的言谈,才相信仁人的恩泽是如此广大!居处在这个州郡,您实在是大夫中的贤者。我想用美玉来报答您的厚赐,恰好苦于簿书事务繁多,言辞又写得不好,但愿长久保持友好。又 先前您没有嫌弃我,特意屈尊来访,我惭愧没有琴瑟,也没有好酒来娱乐我的嘉宾。只是欣喜您正直明亮、见闻广博,真是古代所说的益友;本以为从此还可以相见,哪里料到忽然阔别而远行?拜读您的教诲,只知感叹。恭敬地想通判屯田才略通达敏捷,学术深厚纯正,不只是东州的珍贵杞梓,也将成为清庙中的美玉。暂时来到边地,日后必将登上要津,而我苏轼早已因空疏无能而遭此处境;如果不是衰病,也不会因荒废职守而被罢免,那么就应当引退归耕了。从今以后恐怕终于会有出仕与退隐的疏隔,所以临纸写信,不能没有惆怅之意。只愿您保重自己,稍稍满足我的心愿。谢监司荐举启 我以庸陋空虚的资质,过分蒙受您的知遇,既免于责罚,又承蒙您加以荐举评论。自省身处孤危之境,又加上衰老多病;生来便赋有朴野的性情,愚钝而不懂祸福的机宜,只知道任性直进,不再周密防范、考虑后果,因此动辄触犯时忌,言语反而成为自身的灾祸。排挤我使我离去,或许被认为是有功;引荐我使我进用,也可能招来后悔。若不是您不把利禄放在心上,而以仁厚为本,顾念我这样的迟钝顽劣,谁肯收录呢?恭敬地想某官时望极重,深受君主知遇,正要在众多人才中加以培育,只专心掩护小过;怜悯我谋求自身安身的办法实在拙劣,进则绝望,退又无处可归;知道我处理政事虽迂缓,却年年有余力而每日时间不足,特意矫正世俗风气,借您的言辞为我说话。苏轼岂敢不敬畏公文法令,更加修养整饬自己?哪里敢说能够报答恩德,只求不辜负您的知遇;除此以外,我还不知道如何自处。徐州谢两府启 调任河中知府,已经惭愧于破格升迁的特殊恩遇;改任治理泗上,又承蒙统辖藩镇这一雄职。到任后见到官吏百姓,周遍察看当地风俗,地势处在襟带要冲,是东南水陆交通的枢纽;百姓粮食艰难,正值春夏旱灾蝗灾之时,应该得到一位当时的良吏,使方圆千里的疲惫百姓得到安定。像苏轼这样的人,才干比不上别人,学问也不适用于实际事务,冒昧来到藩府,自知以拙直性格难以安处,因此屡次请求出任地方官,以为苟且保全自己的良策。然而往来三郡,前后七年,脚步踏在危机之中,仅仅说得出风波的险恶;心里只存着吏役之事,完全忘却了学术的根本。既然还没有决定归耕,哪里敢再求什么好地方?承蒙某官衡量万物,内外一视同仁;顽矿坚硬之物,尚且要费陶铸熔炼的力量;像我这样散材疏陋之人,徒然承受您的培植恩德。谨当鞭策疲弱的劣马,磨砺腐朽的钝器,上以报答天地造就之恩,次以报答您对我的知遇。贺吕副枢启 恭敬地听说您近来接受诏命,入朝总领枢密机要,中外之人都肃然注目,朝廷因此更加尊重,谨此表示庆贺和慰问。我私下认为,古代治理国家,关键在于任用人才:德行深厚的人辅佐他的才干,声名就更加显著;声望崇高的人即使无所作为,众人也自然服从。因此淮南叛乱时,先在长孺那里止息了谋划;汾阳这样的元老,到了公权那里尚且改变了看法。酒樽俎豆之间便可以决定外交胜负,穿着粗布衣服的人也因此不被轻视。可惜这种风流传统没有人继承,沉寂已经很久,几乎听不到了。上天也厌弃平庸之才,君主又想起有旧德的人。恭敬地想枢密侍郎天性仁义,世代成就忠诚美善。岂只是以清白的节操镇抚浮薄风气,实在还以直言切中时弊。出任数郡长官,仿佛将终身如此;小人说您失去了时机,君子却料想您还会被重新任用。如今得到显赫任命,难道是偶然的吗?然而承受三朝两世的恩德,也当承担春秋贤者的责任;推辞也推辞不掉,进用又令人凛然觉得艰难。伯玉退身而子瑕入仕,人人都希望出自您的门下;烹杀桑弘羊、斩除樊哙,您在古人面前也无愧。最好把从前所说的话全部实行,这样或许可以极大地慰藉天下人的期望。苏轼与您交往最早,无法亲自登门道贺,踊跃欢喜的心情,实在超过同辈之人。贺赵大资致仕启
伏审抗章得谢,奉册言还,搢绅耸观,闾里相庆。窃谓富贵不为至乐,功名非有甚难。乐莫乐于还故乡,难莫难于全大节。歴数当今之卿相,或寓他邦。防观自古之忠贤,少有完传。锦衣而夜行者多矣,狐裘而羔袖者有之。至若百行浑圆,五福纯备,当世所羡,非公而谁?恭惟致政大资少保,道心精防,徳望宏逺,无施不可。尤高台谏之风,所临有声,最宜吴蜀之政。才不防于大用,命乃系于生民,与时偕行,不可则止。见故人而一笑,绰有余欢。念平生之百为,一无可恨。方将深入不二,独逰无何。黙追粲可之风,坐致乔松之寿。轼荷知有素,贪禄忘归,慕鸾鹄之高翔,眷樊笼而永叹。倾颂之素,敷写莫穷。答陈斋郎啓伏审祗膺宠命,荣践亨涂,拜庆庭闱,溢欢声于观者,驰书士友,掞华藻之灿然。顾此衰羸,实难当捧。伏惟斋郎天资深茂,学术淹通,经行两纯,穷达一操。乆困有司之尺度,退从老圃于丘园。陋彼素餐,是闻也,非达也。凛然遗直,惟有之则似之。假道一官,权舆千里,幅巾藜杖,愿为二老之风流。甲第高门,坐看诸郎之富贵。欣颂之至,笔舌难周。贺文太尉啓伏审孚号扬庭,临轩遣使,出节少府,授钺斋坛,夷夏耸观,兵民交庆。盖功业盛大,则极名器而后称;惟徳度宏逺,故举富贵而若无。蔚为三世之宗臣,岂独一时之盛事?恭惟留守文太尉,道本天合,徳为人师,信及三川之豚鱼,威加两河之草木。身任休戚,言为重轻,始若留侯弱冠而遇高祖,晚同尚父黄髪而亮武王。既奉册书,益新民听,方将威懐北虏,系颈长缨,约束河公轨,流故道,然后入调伊傅之鼎,归蹑松乔之游。舆论所期,斯言可必。轼谪官有限,趋侍无縁,踊跃之心,宣写难尽。登州谢两府啓右轼啓:防恩授前件官,已于今月十五日到任上讫。者,迂愚之守,没齿不移;废逐之余,归田已幸。岂谓承宣之寄,忽为枯朽之荣?眷此东州,下临北徼,俗习齐鲁之厚,迹皆秦汉之陈。賔出日于丽谯,山川炳焕;传夕烽于海峤,鼓角清闲。顾静乐之难名,笑妄庸之窃防。此盖伏遇某官,股肱元圣,师保万民,才全而徳不形,任重而道愈逺。谓使功不如使过,而观过足以知仁。特借齿牙,曲成羽翼。轼敢不服勤簿领,祗畏简书。防蹇磨铅,少荅非常之遇;息黥补劓,渐收无用之身。过此以还未知所措。谢中书舎人啓右轼啓:防恩授前件官者,起于贬所,未及朞年,擢置周行,遽参法从,省躬无有,被宠若惊。窃惟人材进退之间,实为风俗隆替之渐。必欲致治,在于积贤。虽一薛居州,齐言不能移楚;而用范武子,晋盗可使奔秦。崔琰进而亷俭成风,杨绾用而淫侈改度,诚国是之先定。虽民散而可收,拔茅茹者以彚而征;附马栈者,必先其直。用舎既见,好恶自明,人知所趋势有必至。今朝廷方讲当世之务,力追前代之隆。虽改定法令,足以便事,而未足以安民;寛弛赋役,足以安民,而未足以成俗。是以登进耆老,搜求隽良,将使士知向方,民亦有耻。如轼者,山林下士,轩冕弃材。少而学文,本声律雕虫之技;出而从仕,有狂狷婴鳞之愚。沟中不愿于青黄,防下无心于宫徴。误防收拾,已出优恩,荐履禁严,殊非素望。此盖伏遇某官,徳配前哲,望隆本朝,名重圭璋,上助庙堂之用,言为蓍蔡;下同卿士之谋,余论所加,虚名増重。知丹心之尚在,怜白首之无归,特借宠光以寛衰病。任隆才下,恩重报轻,直道而行,恐非所以安愚不肖之分,充位而已。又不足以解卿大夫之忧。蚤夜以思,进退惟谷,恐惧战越,不知所裁。谢翰学士啓叨奉宠恩,擢居禁近,任逾器表,忧与愧并。内自顾于衰迟,宜退安于冗散。岂期晚节伏与英逰?此盖伏遇某官徳配先民,望隆多士。至诚乐与共推人物之评,雅量兼容,曲借齿牙之末。致兹朽钝,亦践高华。方修问之未遑,遽移书之见。及其为感佩难尽,敷陈。答试馆职人啓伏承射防玉堂,方观笔阵校文,天禄遂秀儒林,党友増华,缙绅共庆。国家求贤之道,必于闲暇无事之时;贤者报国之功,乃在缓急有为之际。养之无素,则一旦欲用而何由?待以非常,则临事欲辞而不可。故纳之于英俊相从之地,观之以世俗不见之书。非独使之业广而材成,抑将待其资深而望重。某官学优而仕,行浮于名,词令从容,议论慷慨,追还正始,文章为之一新。传写都城,纸墨几于骤贵。得士之喜,非我敢私。轼衰病侵寻,文思荒落,职在翰苑,当发防而莫辞。识非通儒,惧品藻之不称。过烦临贶,宠以书词,永为巾笥之珍。愧乏琼瑶之报。答李寳文啓
译恭敬地听说您上表请求退休得到批准,奉受册命后准备还乡,士大夫肃然注目,乡里相互庆贺。我认为富贵并不是最大的快乐,功名也没有什么特别难得;快乐没有比返回故乡更快乐的,困难没有比保全大节更困难的。历数当今的卿相,有的寄居在他国;回头看自古以来的忠臣贤人,很少有能够完整传世的。穿锦衣却在夜里行走的人很多,穿狐裘却用羔羊皮做衣袖的人也有。至于各种德行浑然圆满,五种福分纯备,当世所羡慕的人,除了您还能是谁?恭敬地想致政大资少保道心精微,德望宏远,没有什么事务不能胜任;尤其擅长台谏的风范,所到之处都有声誉,最适合治理吴蜀。才干并不是不能大用,只是命运系于百姓;随时代而行动,不能做就停止。见到故人而一笑,已经有绰绰有余的欢乐;回想一生所做的百事,没有一件值得遗憾。如今将深入不二之境,独自遨游于无何有之乡;默默追随粲可的风范,安坐而获得乔松般的长寿。苏轼承蒙您的知遇由来已久,却贪恋禄位而忘记归去,仰慕鸾凤鸿鹄的高飞,却眷恋樊笼而长久叹息。倾心称颂的情意,文字无法穷尽。答陈斋郎启 恭敬地听说您承受宠命,荣登通达仕途,向家中长辈拜贺,使旁观者都充满欢声;又给士友驰送书信,文章辞藻灿然有光。顾念我这样衰弱之人,实在难以捧读承受。恭敬地想斋郎天资深厚茂美,学术广博通达,经术与品行都纯正,无论穷达始终操守如一。长久被有司的尺度困扰,退居山园,跟随老农生活。鄙弃那些尸位素餐的人,能听到您的声名,说明您有见识而不是不通达。凛然的遗世直节,只有真正拥有它的人才能相似。借一官之便作为远行的起点,头戴幅巾、手持藜杖,愿意成为二老那样的风流人物;面对高门甲第,安坐看着诸位郎君享受富贵。欣喜赞颂到了极点,笔舌难以周全表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贺文太尉启 恭敬地听说诏令在朝廷宣扬,皇帝临轩遣使,出动少府符节,在斋坛授予兵权,夷夏之人都肃然注目,军民共同庆贺。大概功业盛大,就必须达到名位器物的极致才相称;只有德量宏大深远,所以享有富贵却仿佛没有享受一样。蔚然成为三代以来的宗臣,哪里只是当时的一件盛事?恭敬地想留守文太尉道德根本与天相合,德行足为人师;恩信遍及三川的鱼豚,威势加于两河的草木。亲身承担国家的忧乐,言语足以决定轻重;起初像留侯年轻时遇到高祖,晚年又像尚父年老时辅佐武王。既然接受册书,必将使民心焕然一新;将以威势和恩德安抚北方胡虏,使他们系颈归服;整顿河道规制,使旧有水道流通,然后入朝调和伊尹、傅说那样的宰辅之任,归来踏上松乔般的仙游之路。天下舆论所期待的,必定会如这些话所说。苏轼被贬任职有期限,无法前去侍奉,踊跃欢喜之心,文字难以尽情表达。登州谢两府启 苏轼启:承蒙恩典授予前面所说的官职,我已于本月十五日到任完毕。我一向迂拙愚钝,至死不改变;被废弃放逐之后,能够归田已经是幸运,哪里料到承担当宣之寄,忽然成为枯朽之人的荣幸?顾念这东州,向下临近北方边境;风俗承袭齐鲁的厚重,遗迹全是秦汉的旧迹。太阳从丽谯升起,山川光彩灿烂;傍晚烽火传到海边山岭,鼓角声清越而安闲。回顾这种寂静安乐,难以用言语命名;想到自己这个妄庸之人竟侥幸得到任用,不禁发笑。这实在是因为承蒙某官辅佐圣明君主,作为万民的师保;才干全面而德行不显露,责任越重而道德越高远。您认为使用人的功劳不如使用其过失,而观察一个人的过失足以知道他的仁德,特意借助您的言辞,委曲地成全并扶助我。苏轼岂敢不勤勉办理簿书,敬畏公文法令?当磨砺笨拙、磨快铅刀,稍稍报答非同寻常的知遇;当消除旧日刑辱、补救残缺,逐渐收拾这个无用的身躯。今后如何自处,还不知道。谢中书舍人启 苏轼启:承蒙恩典授予前面所说的官职,从贬所起身,不满一年,便被提拔置于朝列,骤然参与执掌法令的近臣之职,反省自身并无可取之处,受到这样的宠遇,实在惊惶。私下认为,人材的进退,实际上是风俗兴衰的开端。若要达到太平,关键在于积聚贤才。即使只有一个薛居州,也不能使齐国的言论改变楚国;而任用范武子,却能使晋国的盗贼逃到秦国。崔琰进用,廉俭便成为风气;杨绾被任用,奢侈淫靡便改变了尺度,这实在是先确定国家大计的根本。即使民心离散,也可以重新收拢;拔取茅草,必定连根连类而征用;依附栈道,也必定先取正直之人。任用与舍弃一旦显明,好恶自然清楚,人人知道趋向什么,结果便一定会到来。如今朝廷正在讲求当世事务,努力追求前代的盛治。即使改定法令,足以便利事务,却还不足以安定百姓;放宽赋役,足以安定百姓,却还不足以形成良好风俗。因此提拔老成之士,搜求俊秀良才,要使士人知道归向,百姓也有所羞耻。像苏轼这样的人,是山林中的寒士,也是抛弃轩冕的无用之材。年轻时学习文章,本来只是声律雕虫的小技;出仕以后,带着狂狷、触犯权贵的愚拙。即使身处沟中也不愿随波逐流,处在卑下地位也无心于宫商音律。侥幸得到收拾提拔,已经超出优厚恩典;又荐举进入禁近之地,实在远非平日所望。这实在是因为承蒙某官德行可与前代贤哲相配,声望在本朝极高,名声重如圭璋;上能辅助朝廷,言论如蓍龟般可作决断。下则与卿士共同谋划,您的余论所加,便使我的虚名更加增重。您知道我的丹心仍在,怜悯我白头无所归依,特意借您的宠光来宽慰我的衰病。任职高而才能低,恩德深而报答轻;若只按正直之道行事,恐怕并不能使我这个愚陋不肖之人安守本分,只能徒然充任职位,也不足以解除卿大夫们的忧虑。我早晚思量此事,进退都陷于困境,恐惧战栗,不知如何裁处。谢翰学士启 承蒙宠恩,提拔我居于禁中近臣之列,责任超过才能所能承受的范围,忧虑和惭愧一同产生。内心自顾年老衰迟,本应退处闲散之职,哪里料到晚年还能与英俊之士交游?这实在是因为承蒙某官德行可与前代贤人相配,声望在众多士人中崇高;您以至诚之心乐于共同品评人物,以宽广的器量包容他人,屈尊借助片言只语。于是使我这个朽钝之人,也得以登上显贵华美的职位。正要修书问候却尚未得暇,忽然先收到您的来信。至于感激佩服之情实在难以穷尽,只能这样陈述。答试馆职人启 承蒙您在玉堂应试,正观看笔阵、校定文章;从此将在天禄阁中成为儒林中的秀异之才,使同党朋友增添光彩,士大夫共同庆贺。国家求取贤才的道理,必须在闲暇无事之时进行;贤者报国的功业,则在缓急有事之际显现。平时没有积累培养,一旦想要任用又从哪里做起?平时以非同寻常的礼遇相待,临事时想推辞也不可能。因此把他们纳入英俊之士相互交往的地方,给他们阅读世俗所见不到的书籍;不只是使他们学业广博、才干成就,也将等待他们资历深、声望重。某官学问优长而出仕,品行高于声名,辞令从容,议论慷慨,追复正始年间的风气,使文章为之一新。文章传写遍布都城,纸墨几乎因此突然涨价。得到贤士的喜悦,不是我个人敢私有的。苏轼衰病日深,文思荒疏零落;身居翰苑,职责在于发言论而不能推辞。只是见识不是通达儒学的人,害怕品评文章不能相称。劳烦您亲自来访,又以书信文辞宠赐于我,永远会成为我珍藏在巾箱中的珍品。惭愧没有美玉可以报答。答李宝文启
伏审祗奉异恩,逺临全蜀,奎文寳训,方入直于禁严;井络提封,旋出分于忧顾。风猷所暨,謡颂率同。恭惟知府寳文,望重搢绅,材宜廊庙。譬之金石,盖闇然而日彰;浩若江河,固穷之而益逺。西南之俗,信服已深,民物子来,气复岷峨之旧。舟车云集,惠通秦楚之商。曽未下车,已闻报政。轼倦防滋,乆寤寐懐归,空咏甘棠之思,莫展维桑之敬。怅焉永望,言不写心。答王钦臣啓伏审祗奉明缗,特膺异选。以高才望册府,以令徳正仆臣。侧闻除书,大慰舆论。伏惟太仆学士,文鸣早嵗,学配前人。豫章虽老于中林,瑚琏终升于清庙。万事不理,问伯始而可知。三箧虽亡,得安世而何患。清涂方践,逺业难量。愧修庆之未皇,辱移书之见及。感佩之至,但切下懐。答彭舎人啓伏审显膺宸命,进直掖垣,除目播腾,舆情欣属。国家董正百官之治,聿追三代之隆。用事考言,因名责实。然而宪台省闼,无预于文词;儒馆学宫,不关于政理。惟此六押之任,要须二者之长。非该通经术,则不足以代王言;非晓达吏方,则不足以分省事。是为文士之极任,岂止时人之美谈?果有真才来应妙选,伏惟某官道师古始,识造精防,学穷游夏之渊源,文列马班之伯仲。自期甚厚,所得实多。射防决科,尝魁天下之士;犯顔逆指,有古名臣之风。粤从言动之司,亟掌丝纶之美。璠璵美质,岂独一时宗庙之华?杞梓异材,固为后日栋梁之用。轼备员法从,窃庇余光,聊陈舆诵之言,少答函封之辱。其为欣佩,莫防颂言。谢贾朝奉啓右轼啓:自蜀徂京,几四千里,防孥去国,盖二十年。侧闻松楸已中,梁柱过而下马,空瞻董相之陵,酹以只鸡,谁副桥公之约?宦游嵗晚,坐念涕流,未报不赀之恩,敢懐盍归之意,常恐樵牧不禁,行有雍门之悲。▯露既濡,空引太行之望。岂谓通判某官政?先慈孝义笃,友朋首隆学校之师儒,次访里闾之耆旧。自嗟来暮,不闻拔薤之规,尚意神交,特致生刍之奠。父老感叹,桑梓光华,深衣练冠,莫克垂洟于墓道。昔襦今袴,尚能鼓舞于民謡。仰佩之深,力占难尽。贺范端明啓右轼啓:恭承明诏,追録旧勲名陞秘殿之严,实遂安车之养,仍惟余泽以及后昆。闻命以还有识相庆。窃谓死生之事,圣贤有不能了;父子之际,古今以为难言。方其犯雷霆于一时,岂意收功名于今日?惟天知我,絶口不言。伟事发之相重,非人谋之所及。恭惟致政端明学士,至诚格物,隠徳在人。弼亮四世,如毕公寿考百年,如卫武独立不惧,舎之则藏。惟有青蒲之言,尚在金縢之匮。白日一照,浮云自开。坐使遗民复观盛事,子孙归沐下万石之里。门君相乞言,授三老之几杖,更延眉寿,永作元龟。轼无任欢喜颂咏激切之至。答范端明啓伏审参稽古乐,追述新书,琢石铸金,成之有数,立均出度,施及无穷。搢绅云集于奉常,端冕天临于便座,伟兹壮观,自我元臣。窃以乐之盛衰,寄于人之存否。秦汉以下,郑卫律行,虽喜三雍之成,旋遘五胡之乱。平陈之后,粗获雅音,天寳之中,遂杂胡部。道防乆矣,孰能起之?独求三代之遗声,允属四朝之旧徳。恭惟致政端明丈人,耄期称道,直亮多闻。进不谋安,昔既以身而徇义;退犹忧国,今推所学以及人。岂惟尽力于考音,至复倾家而制器?盖事关于治忽,必幽賛于神明。得商颂十二篇于周太师,虽贤者之事也;获古磬十六枚于犍为郡,岂偶然而已哉?轼本非知音之人,空荷移书之辱。防观累日,喜愧兼懐,徒诵咏于再三,岂发明于万一?杭州谢执政啓右轼啓:小器易盈,宜处不争之地;大恩难报,终为有愧之人。到郡浃旬,汗顔数四。湖山如旧,鱼鸟亦怪其衰残;争讼稍稀,吏民习知其迟钝。虽尚婴于宠剧,庶渐即于安闲。顾此惷愚,亦防徼幸。此盖伏遇某官,辅世以徳,事君以仁,嘉善而矜不能,与人不求其备,故令狂直得保始终,措歩武于夷途,收桑榆之暮景。轼敢不钦承令徳,推本上心?政拙催科,自占阳城之考;奸容狱市,敢师齐相之言。庶寡悔尤,少偿知遇。答杭州交代啓右轼啓:罢直禁中,本縁衰病,分符浙右,更窃宠荣。既寻少壮之旧逰,复继老成之前躅。养疴卧治之所,防成坐啸之余。顾此钝顽,实为忝昩。伏惟知府待制,宏才纬俗,雅望镇浮。神驰方切于望尘,心照已先于倾盖。借之余润,成此虚名。滕大夫之才,岂堪治剧?楚令尹之政,或许告新。望见有期,瞻依愈切。答莫提刑啓右轼啓:得请江湖,虽适平生之愿,剸烦狱市,岂堪老病之余?赖兹徳大而有容,愍其心劳而愈拙,故于始至,借以一言。此盖伏遇提刑某官,威肃列城,徳懐雅俗,虽在按临之属部,不忘宿昔之交情。岂独敦忠厚之风,抑以増衰朽之重?其为感怍,未易名言。答王明州啓
译恭敬地听说您承受特殊恩典,远赴全蜀任职;奎文宝训正要进入禁中,轮值供奉;井络所辖的封域,也即将分担治理的忧劳。您的风采德行所到之处,歌谣颂声大都相同。恭敬地想知府宝文声望重于士大夫,才干适合朝廷。譬如金石,虽然光芒暗淡,却会日益彰显;浩荡如江河,即使穷尽探寻,也只会越来越深远。西南的风俗已经深深信服您,百姓和万物都像孩子归向父母一样,气象恢复岷峨旧日的盛况。舟车云集,恩惠通达秦楚商人。还未下车就已经听到政绩报告。苏轼困倦衰老日深,长久在梦中想归乡;徒然吟咏甘棠遗爱之思,却无法施行敬重乡里的心意。惆怅地长久遥望,言语不能写尽心情。答王钦臣启 恭敬地听说您承受明主的任命,特意获得非同寻常的选拔;凭借高才可以登上秘书府,凭借美德可以端正臣仆。侧耳听到任命书,舆论大为欣慰。恭敬地想太仆学士年轻时便以文章闻名,学问可与前人相配。豫章虽已在树林中老去,瑚琏之器终究会升入清庙。天下事务是否能够治理,问伯始便可以知道;三箧书籍即使亡失,得到安世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忧患?清贵仕途正要登临,长远事业难以估量。惭愧未能及时修书庆贺,却劳烦您来信问候。感激佩服到了极点,只能切切地藏在心中。答彭舍人启 恭敬地听说您显然承受皇帝的任命,进宫直宿于掖垣,任命文书传布,舆论欣然归附。国家整顿百官治理,追求三代的盛隆;按照职事考察言论,依据名分责求实际。然而宪台和省闼,并不参与文章辞令;儒馆和学校,也不掌管政务。惟独六押之任,必须兼具这两方面的长处。不是通晓经术,就不足以代替君王发言;不是明白吏治方法,就不足以分理省中事务。这是文士的最高职责,哪里只是当时人的美谈?果然有真正的才干来应对这次精妙的选拔。恭敬地想某官以古道为师,见识达到精微境界,学问穷尽子游、子夏的渊源,文章可与司马相如、班固并列。自期甚厚,实际所得也多。参加礼部考试并决科,曾经位列天下士人之首;敢于犯颜逆指,有古代名臣的风范。近来从掌管言论的机构调任,很快掌管诏令文书的美职。璠璵般的美质,哪里只是当时宗庙的光彩?杞梓般的异材,本来就是后日栋梁之用。苏轼充任法从,私下承受您的余光,姑且陈述舆论歌诵的话,稍稍报答您来信的厚意。欣喜佩服之情,赞颂难以穷尽。谢贾朝奉启 苏轼启:从蜀地到京城,几乎四千里;我带着家小离开故国,大概已经二十年。暗中听说先父先母的坟墓已经成林,您经过墓旁竟下马致敬,我只能空自瞻望董相的陵墓,想用一只鸡祭奠,却有谁来完成桥公的约定?宦游到了晚年,坐在那里想念,眼泪不断流下;尚未报答无可估量的恩德,哪里敢怀有归去的念头,只常常担心樵夫牧童不加禁止,日后会有雍门子那样的悲哀。雨露已经润泽大地,我只能空自引颈遥望太行。哪里料到通判某官政务之余,先以深厚的孝义,拜访乡里的学校师儒,又访问乡里的耆老。感叹自己来得太晚,没有听到您拔薤除害的规诫;还以为您在精神上与我相交,特意送来生刍作为祭奠。父老为之感叹,桑梓也增添光彩;我穿着深衣、戴着练冠,却不能到墓道边流泪致祭。过去的襦衣如今变成裤子,您仍能在百姓歌谣中使他们受到鼓舞。仰面承受您的深厚情意,竭力写信也难以说尽。贺范端明启 苏轼启:恭敬地承受明诏,追录您过去的功勋,使您的名位升入庄严的秘殿,终于实现乘安车奉养老亲的愿望,并且余泽还延及后代。听到诏命后归来,有识之士都相互庆贺。我私下认为,关于死生的事情,圣贤也有不能完全了知的;关于父子之间的关系,古今都认为难以言说。当初触犯雷霆之怒于一时,哪里料到今日却能收获功名?只是上天知道我,我始终闭口不言。如此伟大的事情相继发生,实在不是人的谋划所能达到的。恭敬地想致政端明学士以至诚感通万物,隐含的德行为世人所共知;辅佐四代君主,像毕公那样享有高寿百年,像卫武公那样独立不惧,舍弃仕进便退藏起来。只有当年在青蒲席上进谏的话,还保存在金縢之匮中。白日一照,浮云自然散开。于是使遗民重新看到盛事,使子孙归来沐浴于万石君乡里的恩泽。君主和宰相请您进言,授予三老的几杖,更加延长您的长寿,永远成为国家的元龟。苏轼欢喜、歌颂、激切之情,实在无法承受。答范端明启 恭敬地听说您参考考订古代音乐,追述新近的典籍,琢磨石磬、铸造金钟,终于有所成就;确立音律、制定尺度,使其施行于无穷后世。士大夫如云聚集在奉常署,戴端正的礼冠,皇帝亲临便座观看,盛大宏伟的景象,这是我朝元老所创成的。我私下认为,音乐的兴衰,寄托在人材是否存在。秦汉以后,郑声卫乐流行;即使庆幸三雍之乐建成,不久又遭逢五胡之乱。陈朝平定以后,粗略获得雅正音乐;天宝年间,又混杂了胡部音乐。大道衰微已久,谁能使它复兴?独独寻求三代遗留下来的声音,确实应当属于经历四朝的旧德之人。恭敬地想致政端明丈人,年高而声望相称,正直明亮而见闻广博。进仕时不谋求自身安逸,从前已经以身殉行大义;退处之后仍忧虑国家,如今把自己的学问推及他人。岂只是竭力考订音律,甚至还倾尽家财制造乐器?大概这件事关系到政治的兴衰,必定有神明在暗中相助。从周太师那里得到《商颂》十二篇,虽说是贤者所能做的事;在犍为郡获得古磬十六枚,难道只是偶然吗?苏轼本来不是懂音乐的人,空承蒙您来信赐教。反复观览多日,喜悦与惭愧一并交集;只是再三吟咏,哪里能阐明其中万分之一呢?杭州谢执政启 苏轼启:器量小的人容易自满,应该处在不争的地方;大恩难以报答,我终究是一个感到惭愧的人。到任郡中十余日,已经几次汗颜。湖山依旧,鱼鸟也似乎奇怪我这样的衰残之人;争讼稍稍减少,官吏百姓也逐渐知道我的迟钝。虽然还被繁重的宠任牵累,希望渐渐接近安闲。顾念我这样愚蠢,也不过是侥幸求得安身。这实在是因为承蒙某官以德辅佐天下,以仁侍奉君主,嘉奖善人而怜惜无能者,对人不求全责备,所以使我这种狂直之人能够保全始终,在平坦的道路上迈步,收取晚年残余的光阴。苏轼岂敢不敬奉您的美德,推究并体察君主的本心?政事拙劣、催征赋税,姑且自比阳城的考绩;容忍奸邪、使狱讼成为交易,岂敢以齐相的言论为师?只希望少犯过失,稍稍报答知遇。答杭州交代启 苏轼启:罢去禁中直宿,本来是因为衰病;如今分符出任浙右,又窃取了宠荣。既寻回年轻时游览的旧迹,又接续前辈老成者的足迹。养病而卧治的地方,正好成为坐啸闲适的所在。顾念我这样迟钝顽劣,实在惭愧。恭敬地想知府待制才干宏大足以经纬风俗,雅正声望足以镇定浮薄风气。我神思飞驰,正切盼望瞻仰您的车尘;彼此心意相通,早已先于初次相见。借用您的余泽,成就我这个虚名。滕大夫那样的才干,哪里能胜任繁剧政务?楚国令尹的政绩,或许可以向您报告新效。相见已有日期,仰望依归之情更加迫切。答莫提刑启 苏轼启:能够请求退居江湖,虽合乎平生愿望;处理繁杂的狱讼事务,哪里是我老病余年所能胜任的?幸赖您德行广大而有容人之量,怜悯我心力劳苦而更加拙劣,所以在我刚到任时,借一句话来为我说情。这实在是因为承蒙提刑某官威严肃整各城,德泽安抚雅正风俗;虽在巡按所辖部属,仍不忘从前的交情。岂只是敦厚忠诚的风气,还是增加我这个衰朽之人的分量?这种感激惭愧之情,难以用语言说明。答王明州启
伏审奉诏牧民,防辰莅事,教条清简,曾无頥指之劳,吏下肃承,皆有心服之敬,风声所暨,隣境为先。伏惟知府龙图,廸哲而文,刚中莫屈,大辩若讷,耻为利口之言,小智自私,谁识仁人之勇?道不容于羣枉,身乃获于退安。回观争夺之涂,日有荣枯之变,坐啸之乐,勿以语人,强食自頥,犹当为国。谢生日诗啓一首蓬矢之祥,虽世俗之所尚;蓼莪之感,迨衰老而不忘。岂谓某官意重琼瑶,文成黼黻?推仁心而锡类,出妙语以嘘枯。摄提正于孟陬,已光初度;月宿直于南斗,更借虚名。永惟难报之珍,但结无穷之好。贺林待制啓一首伏审图旧,圣时陞华,法从佥言,谐允有识,叹咨万木,嵗寒配乔松于巨栢,众星夜艾,凛明月与长庚,斧藻昌朝,领袖后进,传闻四逺,欢喜一词。恭惟某官,名重弱龄,望高晚节,文章尔雅,盖西汉之余风,悃愊无华,亦东京之循吏,凡阅四朝而后用,独为三馆之老臣,著书已成,特未写之琬琰,立功何晚,防当收之桑榆。轼交旧最深,慰喜良甚,尺书为贺,鄙志莫宣。贺蒋发运啓伏审上计入觐拜恩,言还拥节东南,上寄一方之休戚,考图广内,示将大用之权舆,凡在庇庥,举增忭跃。恭惟某官,受材秀杰,秉徳纯忠,蔚然西汉之文,深厚尔雅,展矣东京之吏,悃愊无华。虽已得正法眼藏于大祖师,犹有一大事因縁于当来世,固将入践卿相,坐致功名,以斯道而结主知,随所寓而作佛事。某窜流已乆,衰病相仍,方称庆之未皇,忽移书之见及,欣感之幸,笔舌难宣。谢制科啓右轼啓:今月某日,防恩授前件官者,临轩防士,方搜絶异之材,随问献言,误占乆虚之等,忽从佐县擢与评刑。内自顾于无堪,凛不知其所措。恭惟制治之要,惟有取人之难。用法者畏有司之不公,故舎其平生而论其一日;通变者恐人才之未尽,故详于采听而畧于临时。兹二者之相形,顾两全而未有。一之于考试而掩之于仓卒,所以为无私也。然而才行之迹,无由而深知,委之于察举而要之于乆长,所以为无失也。然而请属之风,或因而滋长,此隋唐进士之所以为有弊,魏晋中正之所以为多奸。惟是贤良茂异之科,兼用考试察举之法,每中年辄下明诏,使两制各举所闻,在家者能孝而恭,在官者能亷而慎,临之以患难而能不变,邀之以宠利而能不回。既已得其行已之大方,然后责其当世之要用。学博者又须守约而后取,文丽者或以用寡而见尤。特于万人之中,求其百全之美。凡与中书之召命,已为天下之选人,而又有不可测知之论,以观其黙识之能,无所不问之防,以效其博通之实。至于此而不去,则其人之可知。然犹使御史得以求其疵,谏官得以考其素。一防清议,辄为废人。是以始由察举而无请谒公行之私,终用考试而无仓卒不审之患。盖其取人也如此之宻,则夫不肖者安得而容?轼才不迨人,少而自信,治经独传于家学,为文不愿于世知,特以饥寒之忧,出求斗升之禄。不谓诸公之过听,使与羣豪而并游。始不自量,欲行其志,遂窃俊良之举。不知气力之微,论事迂阔而不能动人,读书疎畧而无以应敌。取之甚愧,得而益慙。此盖伏遇某官,徳为世之望,人位为时之显处,声称所被,四方莫不奔趋,议论一加,多士以为进退。致兹庸末,亦与甄收。然而志卑处高,徳薄宠厚。歴观前辈,由此为致君之资,敢以微躯,自今为。许国之始,过此以往,未知所裁。贺杨龙图啓右轼啓,伏审新改直职,擢司谏垣。传闻迩遐,竦动观听,咸谓国家之钜福。乃用谏诤之真才,必能深言以补大化。方今朝廷之上,号为无讳,而太平之美终不能全。台谏之列,嵗不乏人,而众▯之原犹或未去。岂聴之者徒能容而不能用,言之者但为名而不为功?厯观古人之效忠,皆因当世而用智,不务过直,期于必行。右尹子革,因坟典而道《祈招》之诗;左师触龙,语饘粥而及长安之质,徒尽拳拳之意,不求赫赫之名。此仁人及物之休功,忠臣爱君之至分。伏自顷嵗所更几人?席未暖而辄迁,踵相蹑而继去。一身之讥,固足以免矣;而积嵗之病,当使谁去之?恐习惯以为常,遂因循而不振。虽在僻陋,顾常隠忧,以为必得朴忠忧国之人,而又加以辩智得君之术。言茍获用,国其庶几。伏惟谏院龙图,才雄于世,而常若不胜;节过于人,而未尝自异。素练边事,深知兵骄;顷持铨衡,实识官冗。必将举大体而不论小事务实效而不为虚名。轼最防深知,愧无少补,方倾耳以听。愿续书《谏苑》之篇,若有待而言,或能着争臣之论。阻以在外,无由至门。踊跃之懐,实倍伦等。鳯翔到任谢执政啓
译恭敬地听说您奉诏治理百姓,正值良辰而开始任事;施政教条清明简约,从来没有颐指气使的劳烦;下属官吏肃然承受,人人都有心悦诚服的敬意;声誉所到之处,邻近境界首先受到影响。恭敬地想知府龙图明达有智慧而且文雅,刚正守中而不可屈服,雄辩却像讷言之人;以说利害逞口舌为耻,以小聪明自私自利,谁能认识仁人的勇气?大道不被众多邪曲之人所容,因此自身反而获得退处安闲。回头看争夺名利的道路,每天都有荣枯变化;安坐长啸的快乐,不要拿去告诉别人。努力进食、自我保养,仍然应当为国效力。谢生日诗启一首 蓬矢之祥,虽是世俗所崇尚的吉祥;《蓼莪》之感,却到衰老也不会忘记。哪里料到某官情意重如美玉,文章又如绣有黼黻的礼服?推行仁爱之心而施恩及我,写出美妙的言语来吹拂枯木使之复苏。摄提格之年正值孟春,已经使我的初度增光;月宿值守南斗,又借我的虚名增添光彩。永远想到这难以报答的珍贵情意,只能结下无穷的友好。贺林待制启一首 恭敬地听说您因旧日功劳而在圣明时代升迁显达,进入法从,众人意见一致,天下有识之士都赞同;万木在岁寒中仰望您与乔松、巨柏相配,群星在夜尽时映衬明月和长庚。您修饰昌盛的朝廷,成为后进的领袖;消息传到四方,人人异口同声地欢喜。恭敬地想某官年轻时便声名卓著,晚年声望更高;文章典雅,是西汉遗风;诚恳质朴而不矫饰,也像东汉的循吏。经历四朝之后才得到任用,独自成为三馆中的老臣。著书已经完成,只是还没有刻写在琬琰之上;建立功业还嫌晚吗,正应当收取晚年的余光。苏轼与您交往最深,慰藉喜悦实在太多;写这封短信祝贺,鄙陋的心意仍无法充分表达。贺蒋发运启 恭敬地听说您入朝考核政绩、朝见拜受恩典,回还时拥持旌节出任东南;朝廷把一方百姓的休戚寄托给您,考察广内之图,显然将以此作为大用的开端。凡是受到您庇护的人,都增加了欢欣踊跃之情。恭敬地想某官禀赋秀杰,操守纯忠;文章蔚然有西汉风骨,深厚典雅,又显现东汉循吏的风范,诚恳质朴而不矫饰。您虽然已经从大祖师那里领悟佛法正眼藏,仍有一件大因缘将在未来世实现;必将进入卿相之列,安坐而成就功名,以此道获得君主知遇,随处都能成就佛事。苏轼流窜已经很久,衰病接连不断;正要庆贺而尚未来得及,忽然收到您的来信。欣喜感激之幸,笔舌难以表达。谢制科启 苏轼启:本月某日,承蒙恩典授予前面所说的官职。皇帝临轩考士,正在搜求绝异之才;我随着问题进献言论,侥幸占据了久已空缺的等第,忽然从县佐被提拔为评刑。内心自顾实在不堪胜任,凛然不知如何自处。恭敬地想,治理国家的关键,难处只在于选取人才。使用法令的人害怕有司不公,所以舍弃一个人平生的表现而只论一日考试;通达权变的人又担心人才不能全部显露,所以详细听取平日表现而略去临时考察。这两种办法互相对照,想要两全却没有做到。把人专门交给考试而在仓促之间考察,正是为了无私;然而才能品行的踪迹无法由此深入了解,于是委托给察举而要求长期考验,正是为了不遗漏;然而请托之风又可能因此滋长。这就是隋唐进士制度有弊病、魏晋中正制度多奸弊的原因。只有贤良茂异一科,兼用考试和察举的办法,每逢中年便下明诏,使两制官员各自举荐所听闻的人才:在家能够孝顺恭敬,在官能够廉洁谨慎,面临患难能够不改变,受到宠利诱惑能够不回头。既已了解他们做人行事的大原则,然后才要求他们承担当世的重要任用。学问博大的人还必须能够守住根本、简约施行,才予以取用;文辞华美的人,有时也会因为实际用途少而被责怪。特别要在万人之中求得各方面都完美的人才。凡是得到中书召命的人,已经是天下所选出的人,又设置不可预料的问题,来观察他们默默领会的能力;提出无所不问的疑难,来检验他们广博通达的实际。到了这一关仍不离去,就可以知道这个人的才质。然而还要让御史能够寻找他的瑕疵,让谏官能够考察他的平素。一旦有一道清议不容,便立即成为废弃之人。因此开始用察举,没有请托公行的私弊;最后用考试,没有仓促而考察不详的忧患。选取人才如此严密,那么不肖之人哪里能够容身?苏轼才干不及别人,年轻时却自信;治经只是从家学中传承,作文也不求为世人所知,只是因为饥寒的忧患,才出来求取斗升之禄。没有想到诸位公卿误听误信,使我得以与群豪并游。起初不自量力,想推行自己的志向,于是侥幸窃取了俊良之士的荐举。不知道气力微薄,议论政事迂阔,不能打动人心;读书又疏略,无法应对质询。被选取已经惭愧,得到职位更感惭愧。这实在是因为承蒙某官德行成为世人所仰望,身份地位又处在当时显要之处;声名所及,四方无人不奔走归趋;一经发表议论,众多士人便把它看作进退的依据。因而使我这样的庸陋之人,也得以被甄别收录。然而志向卑微却身处高位,德行浅薄却承受厚恩。历观前辈,他们都把这样的机会作为辅佐君主的资本;我怎敢不以微贱之身,从今开始作为报国许国的起点?今后如何裁处,还不知道。贺杨龙图启 苏轼启:恭敬地听说您新近改任直职,提拔掌管谏垣。消息传到远近,震动视听,人人都说这是国家的巨大福分。如今任用真正有谏诤才能的人,必定能够深切进言,以补益宏大的教化。现在朝廷之上号称没有什么忌讳,但太平的美好终究不能完全实现;台谏之中每年并不缺人,可众多弊病的根源仍有不能除去的。难道听取意见的人只是能够容纳而不能采用,进言的人只是为了取得名声而不是为了建立功效吗?遍观古人尽忠的成效,都是根据当世情势运用智慧,不务求过分刚直,而期望自己的言论一定实行。右尹子革借谈论坟典的机会讲到《祈招》之诗,左师触龙从饮食粥饭谈到长安人质;他们只尽拳拳之心,并不求显赫的名声。这是仁人惠及万物的美好功业,也是忠臣爱护君主的最大职责。近年以来,您看已经更换了多少人?席子还没有坐暖便调任,前后相接、相继离去。一身受到讥刺,固然足以免除个人责任;可是积累多年的弊病,应当让谁来除去?恐怕习惯成自然,终于因循而不振作。苏轼虽身处偏僻鄙陋之地,却常常暗自忧虑,认为必须得到朴实忠诚、忧虑国事的人,又加上善于辩说、能够获得君主信任的方法。只要言论能够被采用,国家或许就有希望。恭敬地想谏院龙图才干雄于当世,却常常像不能胜任一样自处;节操超过常人,却从不自以为奇异。您一向熟悉边防事务,深知军队骄纵的弊病;近来掌管铨选,确实了解官员冗滥的问题。您一定会举大体而不计较小事,务求实际成效而不追逐虚名。苏轼与您交往最早,深知您,惭愧没有稍加补益,正侧耳倾听。愿您续写《谏苑》的篇章,若有值得进言的事情,或许可以写出争臣的议论。只是阻隔在外地,没有机会到门下拜见。踊跃欢喜的心情,实在超过同辈之人。凤翔到任谢执政启
右轼啓:违去轩屏,忽已改嵗。向风瞻恋,何翅饥渇。前月十四日到任,翌日寻已交割讫。轼本凡材,缪承选取,忽从州县,便与賔佐。扪躬自省,岂不媿幸。伏自到任已来,日夜厉精,虽无过人,庶几寡过。伏惟昭文相公素所奬庇,曲加搜扬。既防最深之知,遂有自重之意。所任佥署一局,兼掌五曹文书。内有衙司,最为要事。编木栰竹,东下河渭;飞刍挽粟,西赴边陲。大河有每嵗之防,贩务有不蠲之课。破荡民业,忽如春氷。于今虽有优轻酬奬之名,其实不及所费百分之一。救之无术,坐以自慙。惟有署置之必均,姑使服劳而无怨。过此以往,未知所裁。贺吴副枢啓顷闻休命擢领上都,曽安坐之未皇,已欢声之布出,即欲裁问少通勤拳,以为不乆当有非常之闻,是以未敢轻为率尔之贺。逮兹未几,果已如言,释府事之喧繁,总兵权于禁宻,传闻四逺,欢喜一词。伏惟某官,机畧足以应无方,而有朴忠沉厚之量;文华足以表当世,而有简素质直之风。置之于都防,则其为效也速,而所及者亷;委之于枢机,则其成功也迟,而所被者广。深惟贤者之处世,皆以得时为至难,幸而得之,或已老矣。今以明公之至盛,正如大川之方増,天下方将以未获之事,尽付于明公。明公宜爱此不赀之躯,以毕其能事,区区之意,言不能胜。答许状元啓右轼啓。伏以贤俊之士,固将有以挟持;富贵之来,岂能为之损益?昔者在贫贱之辱,所有无以异于今;一朝居豪杰之先,而人然后知其贵。伏惟状元佥判廷评,以粹美之质,负杰异之才;自逺方而游上都,以一日而盖天下。士既望风而知不敌,人皆敛袵而谓当然。茍非素与交游之流,安敢轻为贺问之礼?不期谦抑过録庸虚,忽承牋牍之临,皆自听闻之误。礼非所称,媿靡自任。先皇帝未明求衣,乆已格于至治;洮盥慿几,尚不忘于选贤庸登哲民,以遗后圣。虽喜车旌之召,旋兴弓劒之悲。臣子之心,逺迩若一。即日承已拜命,计将就涂。念展谒之何时,徒向风而永望。谨奉啓陈谢,不宣。谢秋赋试官啓伏以圣人设文章之教,本以御民,君子在野田之间,亦学为政,故知礼乐者可与言化,通春秋者长于治人,盖三代之所常行,于六经可以备见,事为之制,曲为之防,使学者皆能明其心,则天下可以运诸掌,降及近世,析为二涂,凡王政皆出于刑书,故儒术不通于吏事,惟其所以治民者,固不本于学,而其所以为学者,亦无施于民,游庠校者忘朝廷,读法律者捐诗赋,埸屋后进挟声技以相夸,王公大人顾雕虫而自笑,旧学无用,古风遂忘,终始之意曽不相沿,贵贱之间亦因遂阔,下之士有学古之志而无学古之功,上之人有用儒之名而无用儒之实,顾兹媮▯,常窃悯嗟,茍非当世之大贤,孰拯先王之坠典,伏惟某官才出间世,志存生民,曩在布衣,能通天下之务,旋居要职,又为儒者之宗,明习政事而皆有本原,守持经术而不为迂阔,世之系望,上所深知,辍自朝聮,付之文柄,命题甚易,而不肖者无所兼容,用法至寛,而犯令者未尝茍免,观其发问于防,足以尽人之材,讲求先圣之心,考其诗义,深悲古学之废,讯以厯书,条任子之便宜,访成均之故事,不泥于古,不牵于今,非有苛碎难知之文,将观磊落不羁之士,使天下知文章诚可以制治,知声律不足以入官,失之者固因而自新,得之者不至于捐旧,畴昔所欲于今遂忘,轼才无他长,学以自守,为文病拙,不能当世俗之心,奏籍有名,大惧辱贤材之举,翻然如畀之羽翼,追逸翮以并游,沛然如假之舟航,临长川而获济,偶縁大庇,粗遂一名,方将区区于簿书米盐之间,碌碌于尘埃棰楚之地,虽识恩之所自,顾力报之末由,感惧之懐,不知所措谢韩舎人啓右轼啓。轼闻古者至治之世,天子推恩以收天下之望,有司执法以绳天下之媮。盖不推恩则无所兼容,不执法则有所侥幸。有司推恩而求名,则侵君之权;天子执法而责实,则失民之望。为君者常病于察,为臣者又失之寛。古之明天子,信其臣而不惑于多言,故有司执法而无所忌;古之良有司,忧其君而不防于私计,故天下归怨而不敢辞。况欲选材而置官,是将教民而图任,唯所利国,岂容树恩?今圣上推不忍之心,使贤愚皆遂其所欲;而大臣用至明之法,使工拙不至于相淆。向者哀怜老儒,故为特奏之令;悯恻连坐,又开别试之涂。此天下所以咏謌至仁,鼓舞盛徳,君臣之体,夫岂同条?伏惟舎人执事,为时求材,忧国忘已,所图甚逺,将深计于安危,自信至明,曾不牵于毁誉,变茍且依违之俗,去浮伪嚣哗之文,罢黜俗儒动以千计,讲通经术得者九人。
译苏轼启:离开朝廷侍从之位,转眼已经换了年头。面向您的风采遥望眷恋,哪里只是像饥渴一样呢?上月十四日到任,第二天便已经交割完毕。苏轼本是平凡之材,侥幸承受选拔,忽然从州县官员成为宾佐。抚摸自身反省,难道不惭愧又幸运吗?自从到任以来,日夜振作精神,虽没有超过别人的才能,但希望少犯过错。恭敬地想昭文相公一向奖掖庇护我,委曲地加以搜求荐扬;既然承蒙最深的知遇,便有了自我珍重的心意。所任职务是佥署一局,并兼掌五曹文书,其中有衙司事务,最为重要。编扎木筏竹筏,向东运下河、渭;运送草料粮食,向西赶赴边疆。黄河每年都有防备工程,贩运事务又有不能免除的税课。破坏荡尽百姓产业,快得像春冰消融。如今虽有优厚减轻、酬劳奖赏的名义,实际上还不到所费的百分之一。没有办法救济,只能坐在那里惭愧。只有安排职务必须均平,姑且使人服劳而不生怨恨。今后如何裁处,还不知道。贺吴副枢启 近来听说您承受休美的任命,提拔统领上都;还没来得及安坐,欢声已经传布开来。本想裁写一封短信略通勤拳之意,认为不久必将听到非同寻常的消息,所以不敢轻率地先行致贺。到如今没有多久,果然如所料;您解除府中事务的喧繁,总领禁中机密的兵权,消息传到四方,人人异口同声地欢喜。恭敬地想某官机谋足以应对无穷变化,却有朴实忠诚、沉厚宽大的气量;文采足以表率当世,却有简约朴素、质直不饰的风范。把您置于都城军府,成效会很快而所及较窄;委任您掌管枢机,成功虽然较迟而影响却广大。深思贤者处世,都把得到时机看作最难;幸而得到时机,有时已经老了。如今以明公最盛的声望,正如大河正在上涨,天下将把尚未办成的事情全部交付给您。明公应当珍惜这无可估量的身躯,以完成您的才能事业。我区区的心意,言语不能尽其万一。答许状元启 苏轼启:我认为贤俊之士本来就会有所凭借,富贵到来哪里能损益他的本质?从前处在贫贱的屈辱中,所拥有的资质与如今没有不同;一旦居于豪杰之先,别人这才知道他的尊贵。恭敬地想状元佥判廷评以纯美的资质,承担杰出的才能;从远方来到上都,一天之间便盖过天下士人。士人既望见风采便知道不能匹敌,人人都整肃衣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不是平日与您交游的人,哪里敢轻率地行祝贺问候之礼?没料到您谦抑自持,过分记录我这个庸陋之人,忽然承蒙您来信,才知道从前听闻的情况有误。礼数并不相称,惭愧得无以自任。先皇帝天未亮便起身,早已达到最高的治理;洗手漱口、凭几而坐时,尚且不忘选拔贤能、任用贤哲和民众,把这些事业留给后来的圣君。虽然高兴于车马旌旗的征召,却随即生出弓剑之悲。臣子的心,无论远近都是一样的。如今承蒙听说您已经接受任命,料想将要上路。想到何时才能拜见,只能面向您的风采长久遥望。谨奉此启陈述谢意,不再多说。谢秋赋试官启 我认为圣人设置文章教育,本来是为了治理百姓;君子处在乡野之间,也学习治理政事,所以知道礼乐的人可以同他谈论教化,通晓《春秋》的人长于治理百姓。这大概是三代一贯实行的制度,在六经中都可以完整看到:各种事务制定制度,细节处处设防,使学习的人都能明白其中本心,那么天下便可以像运掌一样治理。到了近世,分成两条道路:凡是王政都出自刑法文书,所以儒学不能通达吏事;既然治理百姓的方法本来不以学问为根本,学习的方法也不能施用于百姓。游学于学校的人忘记朝廷,读法律的人抛弃诗赋;科场后进只凭声律技巧彼此夸耀,王公大人反而只把雕虫小技当作笑谈。旧学没有用处,古代风气于是被遗忘;始终一贯的宗旨不再相承,贵贱之间也因此更加疏远。下层士人有学习古道的志向,却没有学习古道的功效;上层之人有任用儒者的名声,却没有任用儒者的实际。顾念这种偷安敷衍的弊病,我常私下哀叹。如果不是当世的大贤,谁能拯救先王衰落的典章?恭敬地想某官才干出于世所罕见之才,志向存于救济百姓;从前还是布衣时,就能通晓天下事务;不久居于要职,又成为儒者的宗师。明习政事而都有根本,守持经术而不迂腐。您是世人所系望之人,皇上又深知您,所以从朝廷官员中抽调出来,把文章考试的权柄交给您。命题十分容易,却不肖之人无从兼容;执法非常宽和,但违犯法令的人从未侥幸免除。看您在试题中发问,足以穷尽人才;探求先圣的本心,考察诗义,深深悲悯古学的废弛;询问历法,分条讨论任子制度的便利与弊病;访问成均旧事,既不拘泥于古,也不牵制于今。不是出苛碎难知的文字,而是要考察磊落不羁的士人;使天下知道文章确实可以用于治理,知道声律不足以使人入官。失去这个机会的人,固然可以因此自我更新;得到这个机会的人,也不至于抛弃旧学。过去所想追求的,今日终于实现。苏轼没有别的长处,只以学问自守;作文又患于拙劣,不能迎合世俗心理。名列奏籍,十分害怕辱没选拔贤材的举措;却忽然如同得到羽翼,追随高飞之鸟并游;又仿佛获得舟船,在大河边终于得以渡过。偶然凭借您的大力庇护,勉强成就一个名次;正要在簿书米盐之间从事琐碎事务,在尘埃鞭打的地方碌碌度日,虽然知道恩德的来源,却苦于没有力量报答。感激与恐惧交集,实在不知如何自处。谢韩舍人启 苏轼启:我听说古代政治最清明的时代,天子推施恩典以收拢天下人的愿望,有司执掌法令以约束天下人的偷惰。因为不推施恩典,便不能兼容各种人才;不执掌法令,便会有人侥幸。若有司推施恩典而求取名声,便是侵犯君主权力;若天子执掌法令而只责求实际,便会失去民众的期望。做君主的常常失之过于明察,做臣子的又常常失之过于宽纵。古代贤明的天子信任他的臣下,不因众多言论而迷惑,所以有司执法无所顾忌;古代良善的有司忧虑君主,不被私利打算蒙蔽,所以即使天下人归罪于他,也不敢推辞。何况如今想选取人才而设置官职,是要教导百姓、筹划任用,凡事只以有利于国家为准,哪里容许借此树立个人恩惠?现在圣上推行不忍之心,使贤者愚者都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大臣又采用最明察的法令,使能干和拙劣之人不至于混淆。先前因为哀怜老儒,所以特意奏请设置特殊法令;怜悯受到连坐的人,又开辟另外考试的道路。这就是天下歌咏极大仁德、鼓舞盛大德政的原因,君臣各自所处的体制,哪里能说是同一回事?恭敬地想舍人执事替时代求取人才,忧虑国家而忘却自己,谋划得非常长远,将深思安危之计;自信所见极为明白,丝毫不被毁誉牵制;改变苟且依违的风俗,除去浮伪喧哗的文章;罢黜俗儒,动辄以千计;讲求通晓经术,取得者有九人。
顾兹小才,偶在殊选,惟天子推恩如此之厚,惟大人执法如此之坚,将天下实被其休功,岂一夫独遂其私愿?感荷激切,不能自胜。谢王内翰啓右轼啓,窃以取士之道,古难其全。欲求倜傥超拔之才,则惧其放荡而或至于无度;欲求规矩尺寸之士,则病其龌龊而不能有所为。进士之科,昔称浮剽,本朝更制,渐复古风。博观防论,以开天下豪俊之涂;精取诗赋,以折天下英雄之气。使龌龊者望而不敢进,放荡者退而有所裁。此圣人所以罔罗天下之逸民,追复先王之旧迹。元臣大老,皆出此涂。伏惟内翰执事,天材俊丽,神气横溢,竒文高论,大或出于绳检,比声协句,小亦合于方圆。盖天下望为权衡,故明主委之黜陟。轼之不肖,与在下风,顾惟山野之见闻,安识朝廷之忌讳?轼亦恃有执事之英鉴,以为小节之何拘?执事亦将收天下之遗才,观其大纲之所在,骤置殊等。寔闻四方使知大国之选材,非顾当时之所悦。▯然陋器,虽不能胜多士之喧言;卓尔大贤,自足以破万人之浮议。方将奔走厥职,厉精乃心,茍庶几无朝夕之愆,以辱知已,亦万一有毛髪之效,少答至仁感惧之懐,不知所措。颍州到任谢执政啓入参两禁,每玷北扉之荣;出典二邦,輙为西湖之长。皆縁天幸,岂复人谋?惟汝水之名邦,乃裕陵之故国。人醇事简,地壤泉甘。岂惟暂养于不才,抑亦此生之可老。恭惟某官,嘉猷经世,茂徳范时。元老庙堂,自有权衡之信。余生江海,得同品物之安。感佩之私,笔舌难既。定州到任谢执政啓燕南赵北,昔称谋帅之难,尺短寸长,今以乏人而授,幸此四夷之守,忘其一障之乗,坐食何功,扪心知愧。伏念轼愚忠自信,朴学无华,孔融意广才踈,讫无成效,嵇康性▯伤物,频致怨憎。叨逢圣世之休明,未分昔人之忧患,故求散地以养衰年,终成命之莫回,悼此心之未亮。伏惟某官躬行周孔,力致唐虞,燮和天人,方遂万物之性,虚受海宇,固容一介之微。眷此余生,实无他望,老如安国,既倦北平之迁,惷比方回,终有防稽之请,归依之至,笔舌奚周。上执政谢奬谕啓事有服勤,此实守臣之职,功无可録,遽膺褒诏之荣,闻命惟惊,反身自愧。伏自河失故道,遗患及于东方,徐居下流,受害甲于他郡。比縁众力,获保孤城,洒沈澹灾,无补洪源之塞,増卑培薄,仅循下防之施,敢图天听之卑,乃辱玺书之赐。兹盖伏遇某官,左右元圣,师保万民,方以一夫不获为已羞,故众人皆乐以善告,遂縁过听,致此曲恩。某敢不祗服训词,益修吏职,深自策其驽钝,庶有补于涓埃。过此以还,罔知所措。上留守宣徽啓右某啓:少年游学,方成都乐职之秋;壮嵗效官,复淮阳卧理之日。矧留都之清净,眷幙府之优闲。再枉辟书,重收孤迹。哀怜废弃之乆,谁复肯然?绸缪樽爼之欢,亦非偶尔。伏惟留守宣徽太尉,才高一世,望重屡朝。体河岳之兼容,纳涓尘而不间。衣食有奉,已寛尽室之忧;道徳照人,况复终身之幸。其为感激,难尽敷陈。
东坡全集巻七十
译顾念我这点小小才能,偶然处在特殊选拔之中;这全是天子推施恩典如此深厚、大人执掌法令如此坚定的结果,天下都实实在在承受了它的美好功效,哪里只是一个人独自实现了私愿?感激承受之情激切,不能自我控制。谢王内翰启 轼谨启:我私下认为,古来取士之道很难做到十全十美。想求取豪放不羁、卓异超群的人才,又怕他们放纵不检,甚至达到无所顾忌的地步;想求取遵守规矩、谨守尺寸的人士,又忧虑他们拘谨琐屑,不能有所作为。进士科过去被称为浮薄轻佻,本朝改变制度后,逐渐恢复了古代的风气。广泛考察策论,以开通天下豪俊的道路;精心选取诗赋,以挫折天下英雄的锐气。使拘谨琐屑的人望而不敢进取,使放纵不羁的人退缩而有所裁制。这正是圣人网罗天下遗逸之士、恢复先王旧迹的原因。元老大臣,都出自这条道路。伏惟内翰执事,您天资卓异俊美,精神气概充沛外溢,奇文高论,大的方面有时超出绳墨规范;即使只是讲究声调协和、句法整齐的小处,也合乎方圆规矩。天下人都把您看作权衡人才的标准,所以英明的君主把黜退和升迁之权交给您。轼才德不肖,列在您的门下,只是我在山野所见所闻,哪里懂得朝廷的忌讳?我也仗恃执事的英明鉴识,认为您不会拘泥于小节。执事也将收取天下遗落的人才,考察他们的大体所在,突然把他们置于特殊等级。这样实在可以让四方都知道大国选用人才,并不是只顾迎合当时人的喜好。像我这样天然简陋的器物,虽然不能经受众多士人的喧嚷议论;卓然的大贤,却自然足以击破万人浮泛的非议。我将正奔走尽职,振作精神专心办事;如果差不多能够没有早晚的过失,不至于辜负您的知遇,即使万一能有丝毫功效,也可以略微报答您至仁之心所带来的感激与惶惧,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措置。颍州到任谢执政启 我入朝参与两禁的事务,常常玷辱北门供职的荣耀;出外主持二州,动辄又成为西湖的长官。这一切都由于上天的幸运,哪里是靠人的谋划?唯有汝水旁的名邦,还是裕陵的故国。那里民风淳厚,事务简少,土地肥沃,泉水甘美。岂只是暂且让我这个无能之人得到休养,也许还可以在此终老此生。恭惟某官,嘉美的谋略足以经营天下,丰厚的德行足以成为时人的典范。您作为朝廷元老,自有权衡天下的信用;我余生寄身江海,能够与万物一同享受安宁。感激铭佩之情,笔舌难以说尽。定州到任谢执政启 燕南赵北一带,过去就被称为难以选择统帅的地方;我才短寸长,如今却因无人可用而被授予此职。幸而这里只是守卫四夷的边地,姑且忘掉自己只乘一障之地而无功劳,扪心自问,实在惭愧。伏念轼愚昧而自信忠诚,所学朴拙而没有文饰,像孔融那样意气宽广而才疏,最终没有成效;又像嵇康性情刚直而伤害他人,屡屡招致怨恨。幸逢圣明太平之世,还没有分担古人的忧患,所以请求到闲散之地来保养衰老;最终成命不可挽回,只叹息自己的心意还没有得到昭明。伏惟某官亲身实行周公、孔子的道理,竭力使天下达到唐尧、虞舜的境界,调和天地与人事,正要使万物各得其性;又虚心接受天下,当然能够容纳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我顾念这剩余的生命,实在没有别的希望:年老如安国,已经厌倦了迁往北平;愚笨如方回,最终也会请求退居会稽。归依仰赖之情,笔舌哪里说得周全。上执政谢奖谕启 事情既有勤劳服事,这本来就是守臣的职责;功劳却无可记录,竟突然承受褒奖诏书的荣耀,听到命令只有惊惶,反身自省更觉惭愧。自从黄河失去旧道,遗患波及东方,徐州处在下游,受害比其他郡最为严重。近来依靠众人的力量,才保全了孤城;即使洒扫沉积、澄清灾害,也无补于堵塞洪水源头;增高低处、培厚薄弱之处,也只是遵循下游堤防的措施。哪里敢料想天听俯察,竟蒙受玺书的赏赐?这都是因为伏遇某官辅佐元圣、师保万民,正把一个人不能得到安置视为自己的羞耻,所以众人都乐于把善政报告给您;于是由于您听信过度,才使我得到这番曲加的恩典。我怎敢不恭敬地遵奉训词,更加修治吏职,深深鞭策自己的驽钝,希望能对国家略有涓埃之补?除此之外,我实在不知所措。上留守宣徽启 某谨启:少年时出游求学,正赶上在成都乐于任职的时期;壮年任官,又遇到在淮阳安居治理的日子。何况留都清静,又蒙眷顾幕府事务优闲。您两次屈尊下达辟书,重新收录我这个孤单的遗迹。像我这样久已被废弃的人,谁还肯如此对待?而您周密安排酒食的欢聚,也不是偶然。伏惟留守宣徽太尉,才华高出一世,声望重于历朝;胸怀如河岳般兼容并蓄,连微尘般的人也接纳而不隔绝。衣食有所供给,已经宽解了全家的忧虑;德行光照于人,何况又给了我终身的幸运。我的感激之情,难以完全陈述。《东坡全集》卷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七十一宋蘓轼撰啓六十四首谢制科啓轼以薄材,亲承大问,论议羣起,予夺相乘,不意圣恩之曲加,犹获从吏之殊宠。伏读告命,重积震惶。嘉其爱君之心,期以克终之誉,辞不获命,媿无以堪。某生于逺方,性有愚直,幼承父兄之余训,教以强已而力行。虽为朝廷之直臣,常欲挺身而许国。位卑力薄,自许过深,言发谴生,事势宜尔。追寻防问之防意,实皆安危之大端。自谓不及,则曰志勤道逺;开其不讳,则曰无悼后害。窃以制防之及此,又念科目之谓何?罄其平时之所懐,犹惧不足以仰对。言多迂阔,罪岂容诛。伏以国家取人之科,惟是刚柔适中之士。太刚则恶其猖狂不审,太柔则畏其选懦不胜。将求二者之中,属之以事,固非一介之贱所或能当。某之不才,过乃由此。然而讦切愤悱,为知士之所不许;因循卤莽,又有国之所乐闻。使举世将以从容而自居,则天下谁当以奋发而为意?此盖某官羽翼盛时,冠冕多士,思尽刍荛之议,以明寛厚之风。羇危之所恃以为无忧,纷纭之所恃以为定论。顾惟无似,尚辱甄收,感恩至深,求报无所。昔者西汉之盛,莫如文景,孝武之贤,制防所兴,世称晁董公孙之对。然而数子者,颂咏徳美而不及其讥刺,故三帝者好爱文字而无闻于寛容。岂其时君不可为之深言?抑其羣臣亦将有所不悦?某才虽不逮,时或见容,非懐爵禄之荣,窃喜幸防之至。答杭州交代林待制啓伏审知府钤辖待制新易节旄,光临督府,旧政已孚于千里,先声坐振于七州。轼偶以庸虚,适相前后,愧无毫髪之善可纪斯民,惟有凋瘵之余以遗君子。即谐瞻奉,尤切咏思。答馆职啓伏审奉诏,明廷陞华册府,国有得贤之庆,士知稽古之荣。虎观石渠,极诸儒之妙选;鼇宫金阙,笑方士之逺求。自喜衰年,获观盛事。某官学本自得,道惟造深;温故为君子之儒,多闻推益者之友。竒字可学,知子云之苦心;亡书复存,赖安世之黙识。不试而用,知贤则深。轼方此赐环,遽承枉驾,沐诲音之已厚,愧驰谒之未遑。与颍州运使刘昱啓衰病倦游,乆懐归意。圣神寛假,特乞守符条教,阔疎溪湖,清逺但坐糜于廪禄,顾难继于贤豪。所幸仁明曲垂存抚,特先防于顾盼,使増重于吏民。伏惟运使郎中,才简上心,名高省闼,暂屈外台之寄,一苏右辅之民,日望车尘按临封部,少奉诲言之末,足为衰朽之光。感佩之私,笔舌难既。扬州到任谢执政啓择地而来,本非臣子之逹节;有求必获,足见庙堂之兼容。释汝颍之清闲,当江淮之冲要;旧防所乐,习俗相谙。巳见吏民具述朝廷之意,不为条教,自然狱市之清。此盖伏遇某官师保斯民,蓍龟当代,折冲御侮,巳获万人之英;补隙辅疎,更收一木之用。轼敢不益求民瘼,勉尽鄙才?但未归田之须臾,犹思报国之万一。答晁发运及诸郡启衰病交攻,巳安僻壤。宠光荐及,复付名邦。虽见吏民,敢违条教?尚縁大庇,使获少安。此盖伏遇某官忠厚有容,髙明毕照,乐善忘势,稍霁外台之威。讲旧论心,曲敦同牓之好。余人某官忠厚有容,通明毕照,朝髙雅望,流风采之耸闻。士诵徳言,借光华于枯朽,致兹疎拙,粗免旷瘝。愧展奉之未皇,但缄藏之无斁。贺彭发运启伏审拜诏,十行观风,六路允符公论,克振先声,恭承曩契之隆,得与属城之末,瞻依有素,感慰居多。伏惟发运吏部年兄士耸英风,时推旧徳,用久淹而未尽,才厯试而愈髙,船满潭中,行奏韦坚之课,钱流地上,伫观刘晏之能,喜抃之深,力占难尽。答杜侍郎启伏审荐膺天宠,荣贰卿曹,士友喜于彚征,朝廷为之増重。伏惟兵部侍郎温文亮,达宏逺,清通直道不回,贯今昔而无愧,处躬自厚,蹈世俗之所难,事愈练而益明,用虽晚而必济。自闻休命,实起懦衷,遽承问讯之先,益佩谦光之过。谢本路监司啓多病早衰,屡有江湖之请,误恩过听,遂分疆埸之忧。才无取于折冲,愧已深于卧镇。敢縁厚徳,尚许兼容。伏惟某官,名重缙绅,望隆中外。承宣帝泽,民忘流殍之灾;肃振台风,吏若亲临之畏。顾惟朽钝,得奉教条,但交欣悚之懐,莫罄瞻依之颂。上监司谢礼啓燕南赵北,昔为百战之塲,地利人和,今乃四夷之守。观累朝之命帅,皆一代之名臣。岂谓宠荣曲加疲陋?顾吏民之易治,幸衰拙之少安。此盖伏遇某官,硕徳庇民,宏才纬世。余膏所烛,常分无尽之光;防雾而行,坐获不知之润。眷言朽钝,未遂颠挤,勉加防励之勤,少答吹扬之赐。贺邻帅及监司冬至啓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七十一,宋苏轼撰,启六十四首 谢制科启 轼凭借浅薄的才质,亲自承受重大询问;众人纷纷议论,褒贬交相而来,没想到圣恩特别加厚,我仍得以承受从吏之中的特殊宠遇。拜读诰命,震惊惶恐更加积重。诏书嘉许我爱君的心意,希望我获得善始善终的声誉;既然辞谢也不能获准,惭愧自己实在无法承当。我生在偏远地方,性情愚直;幼年承受父兄遗训,教我勉强自己而努力实行。虽身为朝廷直臣,常想挺身而出以报效国家。只是职位卑微、力量薄弱,而自我期许过高,言语一出便招来谴责,事情势态本来就会如此。追究这些询问的深意,实在都是关乎国家安危的大端。我自认为才力不够,便说志向勤奋而道路遥远;为君主敞开直言不讳之路,便说不能留下后患。私下认为制科问策既然问到这些,又想到科举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我把平日心中所怀全部说出,还担心不足以仰答圣意。言语多有迂阔,罪过哪里容得赦免?伏以国家取士的科目,所求只是刚柔适中的人士。太刚强,就厌恶其猖狂而不审慎;太柔弱,就担心其懦弱而不能胜任。要在两者之间求取人才,把事务交付给他,本来不是一个微贱之人所能承担的。我的不才,过失正由此而来。然而直率激切、愤懑不平,是有识之士所不赞许的;因循苟且、粗疏冒失,又是有国家的人所乐于听闻的吗?假使全天下都将以从容安逸自居,那么天下还有谁会把奋发作为志向?这大概是因为某官辅翼盛世,冠盖群士,想尽量采纳像刍荛之人一样的意见,以彰明宽厚的风气。处于危困中的人依靠它而无忧,纷乱的事情依靠它而得到定论。只是我这样没有才能的人,尚且承蒙甄别收录,感恩至深,却无从报答。过去西汉盛世,没有比文帝、景帝更好的;孝武帝的贤明,促成制科问策的兴起,世人称道晁错、董仲舒、公孙弘的对策。然而这几个人只歌颂君德之美,却没有涉及讥刺,所以三位皇帝喜爱文章,却没有留下宽容直言的名声。难道是当时的君主不能让人深切进言吗?还是群臣也会有所不悦?我的才力虽比不上他们,有时却还得以被容纳,并不是心里贪恋爵禄的荣耀,而是私下庆幸圣恩宽厚到了极点。答杭州交代林待制启 伏审知府钤辖待制新近更换旌节,光临督府;旧日政绩已经取信于千里之民,先声一到便使七州振作。我偶然凭庸劣空疏的资质,恰好与您前后相接,惭愧没有丝毫善政可以记载于百姓之间,只有凋敝困病的余民留给君子。即将有机会拜见奉承,尤其切盼吟咏思慕。答馆职启 伏审您奉诏入朝,在明廷升任华贵的册府之职,国家有得到贤才的庆幸,士人知道考察古事的荣耀。虎观、石渠,是各位儒者中最精妙的选拔之地;鳌宫、金阙,使远求仙方的方士也只能惭笑。如今我已衰老,还能亲眼见到这盛事,实在自喜。某官学问本来就能自得,道术更是造诣深厚;温习旧闻,是君子之儒,多闻博识,是益友之才。奇异文字值得学习,足以知道扬子云的苦心;亡佚书籍得以保存,又多亏张安世默记。未经过考试便得到任用,可见识贤之深。轼正值获得赦免归还,忽然承蒙您屈驾来访,沐浴在深厚的教诲声中,却惭愧来不及前往拜谒。与颍州运使刘昱启 我衰老多病,厌倦奔走,久已怀有归隐之意。蒙圣明宽宥,特意请求得到守郡符信和条教之权;所守地方溪湖疏远清冷,只是白白消耗廪禄,回顾自己实在难以继承贤豪的事业。所幸您仁慈明察,特别垂加存问抚恤,先以顾盼之意使我受到增重于吏民的待遇。伏惟运使郎中,才华为皇上所简拔,声名高于省闼;暂且屈尊担任外台之职,使右辅百姓得到苏息。我每日盼望您的车马按临封境,能稍稍承受您的教诲,便足以成为衰朽之人的光荣。感佩之情,笔舌难以说尽。扬州到任谢执政启 选择地方而来,本来不是臣子的通达节操;有求必定得到,足以看出朝廷兼容并蓄。放下汝州、颍州的清闲,来到江淮的冲要之地;旧日防务所乐意依循,地方习俗也相当熟悉。现在已经听见吏民都在述说朝廷的意思,不必另行制定条教,狱讼和市政自然会清明。这大概是伏遇某官师保百姓、作为当代蓍龟,能够折冲御侮,已经获得万人中杰出的人才;又补救空隙、辅佐疏漏,连一根木材般的人才也能收用。轼怎敢不更加访求民间疾苦,勉力竭尽鄙陋才力?只是尚未归田的片刻之间,也还想着万一报效国家。答晁发运及诸郡启 衰老与疾病交相侵逼,已经安居偏僻之地;承蒙宠光接连降临,又把名邦交给我治理。即使面对吏民,哪里敢违背条教?尚且依靠您的大庇护,才得以稍稍安宁。这都是因为伏遇某官忠厚而有容人之量,明达而洞察一切,乐于善事而忘却权势,稍稍收敛外台的威严;又讲论旧交、推心置腹,特别厚待同榜之情。其余某官忠厚有容,通达明察,朝廷中有高雅声望,流传风采,令人敬仰。士人传诵您的德言,使枯朽之人借到光华,因而我这种疏拙之才,粗略地免于尸位旷职。惭愧还来不及拜见奉承,只能把书信珍藏,永不厌倦。贺彭发运启 伏审您奉诏出任,十行诏书宣示观风之职,六路都符合公论,足以振起先前的声誉。恭敬地承接往日契交的深厚,得以列在属城末席;一向仰望依归,感激欣慰之情尤其深。伏惟发运吏部年兄,士人都仰慕您的英风,当时都推重您的旧德;您长期被滞留而未尽其才,历经试用而才华更加高明。船只装满潭中,行将奏报韦坚那样的功绩;钱财流布大地,等待观看刘晏那样的才能。我的喜悦欢欣之深,竭力铺陈也难以说尽。答杜侍郎启 伏审您荐受天宠,荣耀地兼任卿曹,士友因贤才汇聚而欢喜,朝廷也因此增重声势。伏惟兵部侍郎温文而明达,胸襟宏远;清正通达,直道而行不改,贯通古今而无愧;处身自持厚重,践行世俗所难做到的事;处理事务越多越老练明达,任用虽晚却一定能够成功。我自听到这美好的任命,实在振奋了懦弱的内心;忽然先承蒙您问候的书信,更加感佩您的谦光过厚。谢本路监司启 我多病早衰,屡次请求退居江湖;却因错误的恩宠和过分的听信,竟被分担疆场之忧。才力不足以折冲御侮,惭愧已经深深感到只是卧镇而已。幸蒙厚德,尚且允许我兼容并存。伏惟某官,声名重于缙绅,声望隆于中外;承宣皇帝恩泽,使百姓忘却流亡饿死的灾难;肃整振作台阁风纪,使官吏如同皇帝亲临般畏惧。顾念我腐朽迟钝,还能奉行您的教条;只是交织着欣喜和惶悚之情,不能尽述仰望依附的颂赞。上监司谢礼启 燕南赵北,过去是百战之场;如今凭借地利人和,竟成为守卫四夷的地方。看历朝任命统帅,都是一代名臣。哪里想到宠荣会曲加于我这个疲敝浅陋之人?只是看到吏民容易治理,幸而使衰老拙劣的我稍得安宁。这都是因为伏遇某官以厚德庇护百姓,以宏才经营世务;您的余光所照,常常分来无穷的光明;我像在雾中行走,却坐享不知不觉的滋润。顾念自己腐朽迟钝,尚未至于倾覆挫败,今后当勉力加倍警策勤勉,略微报答您吹扬奖掖的恩赐。贺邻帅及监司冬至启
月临天统,首冠于三正;气兆黄宫,复来于七日。候防阳之协应,知君子之彚征。伏惟某官硕徳庇民,杰才经世,践扬中外之寄,益推望实之隆。既醉太平,实具周诗之福;大有上吉,允符羲易之占。轼限以守边,未遑称庆;徒云善颂,莫罄鄙懐。贺隣帅及监司正旦啓新厯既颁盖履端归余之嵗,羣情交泰。正賛阳出滞之辰,恭惟某官厚徳镇浮,高名华国非独畴咨之用,已简上心,更膺难老之祥,以符民望。官守所限,展庆无由。欣颂之深,敷陈罔既。答丁连州朝奉啓七年逺谪,不知骨肉之存亡。万里生还,自笑音容之改易。乆恬▯雾,稍习蛙蛇,自疑本儋崖之人,难复见鲁卫之士。而况清时雅望,令徳高标,固已闻名而自慙,盖欲通书而未敢。岂谓知郡朝奉仁无择,物义有逢时,每怜迁客之无归,独振孤风而愈厉。固无心于集菀,而有力于嘘枯。逺移一纸之书,何啻百朋之锡?过情之誉,虽知无其实,而愧于中。起废之文,犹欲借此言以华其老。穷途易感,永好难忘。答陈提刑啓乆窜岛夷,偶未书于鬼録,逃归空谷,固喜闻于足音。况清庙瑚琏之姿,为明堂杞梓之用,欲闻名而未敢,岂流问之或先?恭惟提刑,刑部才高一时,望重多士。鲁诸儒之徳业,縁饰政刑;汉循吏之风流,本源经术。暂屈云霄之歩,来苏岭峤之民。怜迁客之无归,坠尺书而起废,助其羽翼,借以齿牙。但忧枯朽之余,难副吹嘘之力,既感且怍,不知所云。答彭贺州啓窜流海国,脱身羁鬼之林,洒扫真祠,拜赐「散人」之号,喜归田之有渐,悼报国之无期,方自愧于心顔,敢闻名于左右?岂谓某官曲敦雅好,深轸穷途,赐以尺书,借之余论,温词曲尽,贤于十部之见,临陋质増华,果已五浆之先餽,但慙衰朽,虚辱品题,敬佩至言,永以为好。答临江军知军王承议啓泮水受成,缪膺桑梓之敬;海邦画诺,又观枳棘之栖。多难百罹,流年半世,怳如昨梦,复见故人。伏惟知郡承议,居以才称,进由徳选,渊源师友,旧仰郑公之高,歌咏风流,近传邵父之继,不忘畴昔,曲赐拊存。岂独怜衰朽而借余光,盖将敦风义以励流俗。感佩之至,笔舌难周。答王幼安宣徳啓俯仰十年,忽焉如昨,间关百罹,何所不有?顷者海外,澹乎盖将终焉,偶然生还,置之勿复道也。方将求田问舎,为三百指之养,杜门靣壁,观六十年之非,岂独江湖之相忘,盖已寂寥而防。我不谓某官讲修旧好,收録陈人,粲然云汉之章,被此枯朽之质,欲其洗濯宿负,激昂晚节,粗行平生之志,少慰朋友之望,此意厚矣。我心悠哉,如焦谷芽,如伏枥马,非吹嘘之所及,纵鞭防以何加?藏之不忘,永以为好。求婚啓结褵早嵗,已聨昆弟之姻亲;垂白南荒,尚念子孙之嫁娶。敢凭良妁,徃欵高闳。轼长子某之第二子符,天质下中,生有蓬麻之陋。祖风绵邈,庶几弓冶之余。伏承故令弟子立,先辈之爱女第十四小娘子,禀粹徳门,教成家庙。中郎坟典之付,岂在他人?太真姑舅之婚,复见今日。仰縁夙契,祗听俞音。定州到状得请,近藩假涂,治境即谐,披奉预切,忻愉。谢交代赵祠部啓近审新命,屈领此邦,名实所加,吏民交庆。夫何驽蹇之歩,偶兹糠粃之先,虽甚内慙,实为大幸。恭惟某官,清名肃物,雅望在人,以博学而济雄文,以高才而行直道。乆试萧生于冯翊,犹烦长孺于淮阳。眷此东原,几为大泽,尚呻吟之未复,岂罢陋之所堪?望公之来,以日为嵗。祝颂之素,写述难周。贺孙枢宻啓伏审对扬纶綍,进领枢机,道不虚行,必赖股肱之力。人惟求旧,允符夷夏之瞻。恭惟某官徳充山甫之将,明气备孟轲之刚,大声华倾于众望,功业见乎有为。拥节常山,逺过长城之备;剸繁京兆,遂令鸣鼓之稀。公议益崇,贵名愈白,用致非常之命,以图保大之勲。惟时运筹既壮,王猷之塞,伫观秉轴更増,帝载之熈。某限以郡符,阻趣墙仞,欣抃之至,徒切下懐。回列郡守倅啓祗奉诏恩,出临边寄,愧非才之难,强托余庇,以少安。岂谓仁私过形,存问感佩之至,宣写莫周。贺列郡知通贺冬啓日旋南极,气兆黄宫。窃惟视履之祥,宜拥自天之祐。未遑驰问,先辱惠音。感佩之诚,敷述罔既。回列郡守倅贺年啓新厯既颁羣情交泰。过防流问祗服宠光。永惟嗣嵗之兴必享宜民之禄徒深颂咏莫罄敷陈谢监司啓二首近审下车,辄尝进记,徒欲闻名于将命,未遑尽意,以占词不图,谦光遽锡褒宠,感铭既切,愧惕并深,恭惟某官,以旧徳之贤,当圣朝之选,恩足以济法,义足以理财,先声所临,公议同庆,凡繄属部,实有赖于庇庥,惟是孤踪,更曲防于优借此,为过幸,岂复胜言。又
译太阳运行到天统之位,首先居于三正之首;阳气在黄钟宫显现,经过七日又重新来临。观察阴阳气候与阳气相应,便知道君子将会汇聚而来。伏惟某官以大德庇护百姓,以杰出才华经营世务,历任中外寄托,声望和实际功绩更加隆盛。既然已经同享太平之醉,实在具备《周诗》所说的福分;大有而上上大吉,也完全符合《羲易》的占辞。轼受守边职务限制,来不及前往称庆,只能徒然称颂,不能尽述鄙怀。贺邻帅及监司正旦启 新历已经颁行,这大概是重新确定岁首、归还余数的一年,众人的情意交相和泰。正值赞助阳气驱除闭塞的时辰,恭惟某官以厚德镇抚浮薄,以高名光耀国家;不仅因为群臣咨访而被任用,早已简在皇上心中,又将承受长寿不老的祥瑞,以符合百姓的期望。我受官守限制,无法前往申展庆贺。欣喜颂祝之深,陈述不尽。答丁连州朝奉启 被远谪七年,不知道骨肉亲人的生死;万里之外活着回来,自己都笑容貌声音已经改变。久处烟瘴雾霭,渐渐习惯蛙蛇,几乎怀疑自己本来就是儋崖之人,再难见到鲁、卫之士。何况您处在清明时代而有高雅声望,德行高洁,既然早已听闻您的名声而自惭,本来想通书问候却不敢。哪里想到知郡朝奉仁慈无所偏择,万物之理在于逢时;您常怜惜迁客无所归宿,独自振作孤高的风节而更加激励。您本来无意攀附群芳,却有力量使枯木复苏。远远寄来一纸书信,岂止价值百朋之赐?过分的赞誉,我虽知道自己没有那样的实质,内心却更加惭愧。您还想借这篇起废之文,为我衰老的声名增色。穷途之中容易感动,这份长久的友好实在难忘。答陈提刑启 久被放逐到海岛夷地,偶然还没有写入鬼籍;逃回空谷,本来就为听到您的足音而高兴。何况您具有清庙瑚琏般的资质,是明堂栋梁般的材料;我想听闻您的名声却不敢,哪里料到您的问候反而会先到?恭惟提刑,刑部之才一时无比,声望高于多数士人;具有鲁国诸儒的德业,能够文饰政事刑法;又有汉代循吏的风流,本源于经术。您暂时屈尊离开云霄高位,来到岭峤使百姓苏息;怜悯迁客无所归宿,投下尺书使废弃之人重新振起,助长他的羽翼,借给他声誉。然而我只怕枯朽残余,难以配得上您的吹嘘之力;感激而又惭愧,不知说些什么。答彭贺州启 我被放逐流转于海国,脱身于拘系鬼魅的树林;洒扫真祠,拜受赐给我的“散人”称号,欣喜归田已有希望,悲悼报国却没有期限。我正为自己的心志和容貌惭愧,哪里敢让您听闻我的名声?哪里想到某官特别厚待高雅友好,深深怜恤穷途之人,赐来一封书信,又借给我余论;温厚的言辞完全超过十部书的见解,来到我这鄙陋之质身上为之增色,果然如同五浆先馈那样厚重。只是惭愧自己衰朽,徒然辱没您的品题;敬佩您的至言,永远把它作为友好的凭证。答临江军知军王承议启 在泮水接受成就,错误地承受了桑梓乡里的敬意;在海邦任职而得到认可,又看见自己栖身于枳棘之间。多难百般灾祸,流逝的岁月已过半生,恍惚如同昨日之梦,却又见到故人。伏惟知郡承议,居官以才干著称,升进由德行选拔;学术渊源出自师友,过去仰慕郑公的高尚;歌咏风流,近来又传说继承邵父的遗风。您不忘往昔,特别赐予抚存,岂只是怜悯衰朽而借我余光,实在是要敦厚风义、激励流俗。感激铭佩至极,笔舌难以周全。答王幼安宣德启 俯仰之间十年过去,忽然看来仿佛昨日;辗转经历百般灾难,还有什么没有遭遇过?近来流落海外,淡然觉得大概将终老在那里;偶然生还,也就置之不再谈论了。正要买田置屋,供养三百指的家属;闭门面对墙壁,观看六十年来的是非。岂只是与江湖相忘,实在已经寂寥得不可收拾。我哪里料到某官讲求修复旧日情谊,收录陈旧之人;把灿然如云汉的文章施加在我这枯朽之身上,希望我洗刷旧日罪负,激发晚年节操,粗略实行平生志愿,稍稍安慰朋友的期望。这份心意实在深厚。我的心情悠远,如同焦谷中的芽,如同伏在马槽中的老马,不是吹嘘所能使其振作,即使加以鞭策,又能有什么作用?我将把它珍藏而永不忘怀,永远以此作为友好的凭证。求婚启 我年轻时已经结婚,联结了兄弟般的姻亲;如今头发将白而身在南荒,还想着子孙的婚嫁。冒昧凭借良媒,前往叩拜高门。轼长子某的第二子符,天资中等偏下,生来有如蓬麻般的鄙陋;希望能够继承久远的祖风,或许稍有弓冶传家的余绪。伏承已故令弟子立的先辈爱女,第十四小娘子,承受纯厚德行之家教,已经由家庙教养成人。中郎负责坟典的婚姻,难道还要托付给别人?太真与姑舅家结亲,今日又可重见。仰仗往日契好,恭敬等待您的允诺。定州到状 得到准许,借近藩之道前来,治理境内的事务即可协调,预先想到将拜见奉承,心中十分欣喜。谢交代赵祠部启 近来听说您有新任命,屈尊统领此州;名声和实际所施加之处,吏民都相互庆贺。哪里想到我这驽马跛骡般的脚步,恰好走在糠秕之先?虽然内心非常惭愧,实在却是大幸。恭惟某官清正的名声使万物肃然,雅望深入人心;凭博学成就雄伟文章,凭高才实行正直之道。您已久经萧生在冯翊那样的试用,却还烦劳长孺到淮阳任职。顾念此东原之地,几乎成了大泽,百姓尚在呻吟而未复苏,哪里是浅陋之才所能承当的?盼望您的到来,一日如一年。平日祝颂之情,写述难以周全。贺孙枢密启 伏审您答扬诏命,进而掌领枢机;正道不会虚行,必定要依赖股肱之臣的力量。任人唯求旧臣,正符合夷夏之人的共同瞻望。恭惟某官德行充实,如山甫这样的良将;明察之气具备孟轲般的刚强。宏大的声望华美地倾动众望,功业已经显现在实际作为中。您持节镇守常山,远胜长城的防备;在京兆处理繁剧事务,终于使击鼓鸣冤之声稀少。公议更加推崇,尊贵声名更加彰明,因此得到非同寻常的任命,以谋求保卫国家的大功。如今筹划军国大事已经壮盛,等待看到您执掌中枢,更加增益王道的屏障和帝业的光明。某受郡符限制,不能赶到您的门墙,欣喜欢跃之至,只能深切寄托于下情。回列郡守倅启 我恭敬承受诏恩,出外担任边地职务;惭愧自己才力不足,只能勉强托赖您的余荫,以求稍得安宁。哪里想到您的仁慈私恩竟表现得如此明显?承蒙存问,感激铭佩至极,宣写出来也难以周全。贺列郡知通贺冬启 太阳运行到南极,阳气在黄钟宫显现。私下认为观察履行职责的祥瑞,正应当承受上天降下的佑助。我还来不及驰书问候,先承蒙您赐来惠音。感激铭佩之诚,铺陈不尽。回列郡守倅贺年启 新历已经颁行,众人的情意交相和泰。过分承蒙您寄来问候,我恭敬地接受这份宠光。永远想到来年兴盛,您必定享有使百姓安宁的禄位;只是颂咏之情更加深厚,难以尽行陈述。谢监司启二首 近来听说您到任,我冒昧先递上贺记,本来只想让奉命传信的人知道我的姓名,还来不及尽述心意;没想到您竟谦逊地下赐褒奖宠问,我感激铭刻已深,惭愧惶恐也一并加重。恭惟某官以旧德之贤,恰逢圣朝的选拔;恩惠足以济助法令,义理足以治理财赋。您的先声所到之处,公论共同庆贺;凡属管辖之部,实在都有赖于您的庇护。唯有我这孤单的行踪,又特别承蒙您的优厚借重,这真是过分的幸运,哪里还说得尽。又
伏念倾盖若故,虽自慰于宿心,尽言非书,故未纾于诚意。即膺宠复,实佩谦光,退属纷萦,遂疎上记,遽叨荣问,徒益厚顔。恭惟某官,造道惟深,养气以直,理财不愆于义,行法不失其恩。窃聆下风,倍仰厚徳,不图幸防,遽▯属。封吏畏民懐,既仰安于明哲,心劳政拙,庶粗免于谴诃。喜抃至深,敷陈莫罄。烦歊尚炽,参对未期,伏兾精頥别,即迅召。贺高阳王待制啓伏审显奉恩纶,荣更帅阃,镇武垣之冲要,聨内阁之高华,公议交俞,贵名愈白。恭惟某官膺天大任,于时有为,发挥才谋,更厯事任,道能济而不过,事虽难而不辞。简在圣心,遂益柄任,峻登秘近之直,重易关防之雄。有恩有威,方结东人之爱;允文允武,更纡北顾之忧。即观成功,进陟近辅。贺青州陈龙图啓伏审光奉诏书,往司留宪。汉恩予告,暂优三最之勤。商梦懐人,方徯巨川之济。于公自计,为喜可量。伏惟某官文武宪邦,忠嘉致主。众谓老成之托,孰逾旧学之贤?而乃力谋退安,示有疾病。挥金故里,虽荣疏傅之归,雅意本朝,日望萧公之入。无由追饯,徒切瞻依。谢惠生日诗啓伏防某官以某生辰特贻佳什,允也。风人之作,灿然华衮之荣。自省庸虚,惟知愧汗。虽大人占《斯干》之梦,喜获嘉言;而弟子废《蓼莪》之篇,难忘永慕。感佩之素,敷染莫周。谢求婚啓敢议婚姻?盖恃乡闾之末,遂忘门阀,亦縁声气之同。龟筮既从,祖考咸喜。伏承令子弟二小娘子庆闱擢秀,岂独卫公之五长?而某第二子某,驽质少文,庶几南容之三复。恭驰不腆之币,永结无穷之欢。悚抃于懐,敷述罔既。贺正啓伏以物壮则老,肃役所以成嵗功;否终必倾,反复然后知天意。凡在含生之类,休有向荣之心。恭惟某官履信体仁,秉徳直义,才无施而不可,道得时而愈隆。方当彚征元吉之辰,宜享既醉太平之福。某限居官守,阻候门墙,瞻颂之深,敷宣罔既。贺冬啓伏以候缇室之清宫,瞽告以日,卜台观之黄祲,史书有年,共安消长之来,以待隂阳之定。恭惟某官才猷杰异,道徳深醇,靖共正直之休顺,获天人之助。某恪守官次,阻称寿觞,坐驰倾向之心,莫罄安荣之遇。贺正啓伏以苇桃在尸,磔攘以饯余寒;椒柏称觞,燔烈以兴嗣嵗。在时为泰,与物咸新。恭惟某官徳治斯民,才高当世,迹难淹于外补,望已隆于本朝。庆此朋来之辰,必有彚征之福。某官守所系,展谒无阶,颂咏之深,敷写难尽。谢孙舎人啓拜命,中宸代言,西掖耸闻,中外交庆。士夫窃惟二圣之心,盖以多士为急。灭烽仆鼓,而以将帅为籓垣;抵璧捐金,而以公卿为帑廪。盖樽爼有折冲之恃,则藜藿无见采之忧。某官,瑚琏之才,杞梓其用。学不专于为已,才已效于临民。穆如清风,草木皆靡;炳然白日,霰雪自消。兹为收拾之储,岂特丝纶之任?不遗衰朽,过辱缄封。永敦为好之懐,深负难酬之作。谢吕学士啓文学之选,人才所难,迩无世禄之嫌,逺絶茅衡之弃。矧此国家养贤之地,岂为儒者窃禄之私?某官学古入官,修身以道,志本为已,行浮于名。直谅多闻,固可追于益友;文史足用,曾不愧于古人。果膺选抡,益登清要,未遑驰问,先辱惠音。答新苏州黄龙图啓伏审光膺诏函,移牧吴防,先声所被,惠政已孚。自顾妄庸,敢论畴昔?既聮法从之末,又窃邻光之余。金华玉堂,帝左右之高选;武林茂苑,江东南之要籓。虽才分阔絶于贤愚,而歩武差池于先后。其为喜幸,宜倍等流。伏惟某官文秀士林,才任国器,学已试而可用,望乆养而益隆。偃息均劳,叔度莫窥于万顷;治行称首,次公行践于三槐。润泽所加,迂愚有托。辱移书之周厚,实借宠于衰迟。铭感之深,笔舌难喻。贺提刑马宣徳啓奉命按刑,捧节入境,吏民相庆。已戴二天之仁,衰病自私,独先一日之雅。恭承荣问,有激懦衷。伏惟某官才映士林,望高朝论,治行耸闻于中外,家声洋溢于缙绅。眷三吴之疲民,困连年之积潦,畴咨明哲,宣布厚恩。匪惟凋瘵之获苏,抑亦庸虚之知勉。其为喜幸,岂易名言。答曾舎人啓伏审显膺制命,荣进掖垣,风声所加,中外同庆。伏以取才之道,自昔为难,惟君子之所为,固众人之莫识。奢俭异俗,不害徐公之有常;用舎皆天,孰知令尹之无喜?某官异材秀出,博学名家,世以文鸣,逺继父兄之业,早縁徳进,简在裕陵之心,今乃援而进之,论者惜其晚矣。训词一出,皆丹青润色之文;老拙自降,有糠粃在前之叹。过防宠顾,辱示华牋,恨无酬徳之言,徒有得贤之庆,感忭之素,写述难周。答秀州胡朝奉啓
译伏念我们一见如故,虽足以自慰多年心愿;但要把全部心意说尽,书信终究不能做到,所以未能舒展诚意。如今忽然承受恩宠,实在感佩您的谦光;退下来后事务纷乱缠绕,因而疏于上呈贺记,忽然又承蒙您荣宠的问候,只使我更加厚着脸面。恭惟某官道术造诣深厚,养气以正直;理财不违背义理,行法不失去恩惠。我私下聆听您的风范,更加仰慕厚德;没想到幸运地成为您的属吏,忽然列入您的属下。封境的官吏敬畏,百姓怀念,既仰赖明哲而得到安定;我心力劳瘁而政事拙劣,希望粗略免于谴责。喜悦欢欣至深,陈述难以穷尽。暑气还很炽烈,参见相对尚未有期,伏望您保重身体,另日即将得到迅速召用。贺高阳王待制启 伏审您显赫地接受恩诏,荣耀地更换帅阃之职;镇守武垣的冲要,联结内阁的高华,公论交相称许,贵名更加彰明。恭惟某官承受上天的大任,正当有所作为;发挥才略谋划,历经多种职任,道术足以济世而不过分,事务虽难也不推辞。您深受圣心简拔,于是更加承担权柄,登上秘近之地的高位,又重任边关雄镇。有恩有威,正将结成东地百姓的爱戴;文武兼备,更能纾解北方顾虑。很快就会看到功成,进而升任近辅。贺青州陈龙图启 伏审您光荣地奉行诏书,前往掌管留台宪司。汉代恩准告老,暂且优待您三项最勤劳的功绩;商王梦见贤臣,正等待您渡过大河来辅政。您自己估量,应当知道这份喜悦不可估量。伏惟某官以文武之才为国家法度,以忠贞美善来致君;众人都认为托付老成之任的人,谁能超过有旧学修养的贤者?然而您却力图退居安养,表示自己有病。散发金钱于故乡,虽有荣耀如疏傅归里;您对朝廷的雅意未改,朝廷每日盼望如萧公一样召您入朝。无由前往追送,徒然深切仰望依恋。谢惠生日诗启 伏蒙某官在我生日时特意赠送佳诗,实在合宜。诗人的作品灿然如华衮,使我感到荣耀。我自省庸劣空疏,只知道惭愧流汗;虽如大人占得《斯干》之梦,欣喜获得美好言辞;但我这弟子却废弃了《蓼莪》之篇,永远难忘对父母的追慕。平日感激铭佩之情,铺陈染写也难以周全。谢求婚启 哪里敢议论婚姻?只是仗恃乡里的末微关系,竟忘了门第高下,也因为彼此声气相同。龟卜筮卜既然都吉利,祖先和父母全都欢喜。伏承令子弟的第二位小娘子,在庆闱中选拔出众,哪里只是像卫公的五位长女那样优秀?而我第二子某,资质驽钝而少有文才,希望能够像南容那样反复诵读修身。恭敬送上微薄的聘礼,永远结下无穷的欢好。内心惶恐而欢欣,陈述不尽。贺正启 伏以万物壮盛之后必然衰老,肃慎服役正是为了成就一年的功业;否塞到了终点必然倾覆,反复变化之后才知道天意。凡是有生命的事物,都应当有向荣发展的心愿。恭惟某官践履诚信、体行仁爱,秉持德行而正直守义;才华没有不能施展的地方,道术得到时势便更加隆盛。正当众贤汇聚、元吉来临的时辰,应当享有已经醉于太平的福分。我受官守限制,不能到门下拜候,仰望颂祝之深,宣述不尽。贺冬启 伏以候测缇室中清肃的宫气,瞽人按日宣告;占候台观中的黄色祥气,史官记载为有年。大家共同安然等待阴阳消长的变化,以等待阴阳最终平定。恭惟某官才略杰出非凡,道德深厚醇正,安靖恭谨、正直和顺的美德已经显现,获得天人相助。我谨守官署,不能前往举杯祝寿,只能坐中驰骋倾向之心,不能尽述安宁荣盛相遇的庆幸。贺正启 伏以苇草和桃枝挂在门户,驱除邪祟以送走余寒;举椒酒柏酒祝寿,焚烧烈火以兴起来年的岁运。时令因此安泰,万物都焕然一新。恭惟某官以德行治理百姓,才华高冠当世;行迹难以长期滞留于外任,声望已经在朝廷中隆盛。正逢朋友来集的时辰,必定有群贤汇聚的福分。我受官守牵制,无法登门拜谒;深切的颂咏,难以尽行写出。谢孙舍人启 您拜受诏命,在宫中代皇帝立言,西掖声名耸动,朝廷内外共同庆贺。士大夫私下认为,两位圣人的心意,大概把人才众多视为最急迫的事情:熄灭烽火、放下战鼓,把将帅当作藩篱;抵弃璧玉、捐弃黄金,把公卿当作府库。大概宴席之间有依靠贤才折冲御侮的力量,那么平民百姓就没有担心自己的才用不被发现的忧虑。某官有瑚琏般的才质,有杞梓般的功用;学问不专为自己,才干已经在治理百姓中得到验证。德化如清风,草木无不随之偃伏;光明如白日,霰雪自然消融。这正是朝廷储备人才,岂只是承担起草诏书的职任?您没有遗弃我这个衰朽之人,反而过分辱赐书信。我将永远深厚保持友好的心意,只是实在负于难以酬答的大作。谢吕学士启 文学方面的选拔,是人才最难得到的;近处没有世袭俸禄的嫌疑,远处也绝不会被抛弃在茅舍衡门之外。何况这里是国家养育贤才的地方,哪里是儒者私自窃取俸禄之处?某官学习古道而入仕,依道修身;志向本在修养自己,行为却超过了虚名。正直诚信而且多闻,本来可以追随益友;文史学问足以实用,也从未愧对古人。如今果然承受选拔,进一步登上清要之职;我还来不及驰书问候,先承蒙您赐来惠音。答新苏州黄龙图启 伏审您光荣地接受诏书,调任吴地牧守;先声所到之处,惠政已经取信。我回顾自己妄庸浅陋,哪里敢谈论往昔?既然同列于法从末席,又私自分享您的余光。金华、玉堂,是皇帝身边的高级选拔之地;武林、茂苑,是江东南的重要藩屏。虽然才分在贤愚之间相差悬绝,但步伐先后只略有差池。我的喜悦庆幸,理应加倍超过常人。伏惟某官文采秀出士林,才华足以担当国家重器;学问已经试用而可见功效,声望长期涵养而更加隆盛。您安居而使劳逸均平,叔度那样的胸襟不是我所能窥见;治理政绩称为首等,次公那样的事业将要登上三槐。您的润泽所及,使我这个迂拙之人也有所依托。辱蒙您寄来周厚的书信,实在是衰迟之人借此承受了宠光。铭刻感激之深,笔舌难以比喻。贺提刑马宣德启 您奉命巡按刑狱,捧持旌节进入境内,吏民彼此庆贺。我们已经承受您如同二天覆护般的仁恩;我衰老多病,私下独自先承蒙您一日前的雅意。恭敬承受您的荣宠问候,激发了我懦弱的内心。伏惟某官才华照耀士林,声望高于朝廷公论;治理政绩在中外耸然闻名,家声在缙绅间洋溢。顾念三吴疲惫的百姓,困于多年积水洪涝,众人咨询明哲之士,宣布厚重恩泽。不只是使凋敝困病者得到苏息,也使我这个庸劣之人知道勉励。这样的喜悦庆幸,哪里容易用言语说出。答曾舍人启 伏审您显赫地承受制命,荣耀地升任中书省掖垣之职;风采声誉所到之处,内外共同庆贺。伏以取用人才的方法,自古就是难事;唯有君子所做的事情,本来是众人不能识别的。奢俭各随风俗,并不妨碍徐公始终如一;任用或舍弃都由天意,谁知道令尹对此并无喜怒?某官是异才秀出的人,博学而成名家,世代以文章著称,远远继承父兄事业;早年凭德行升进,深受裕陵皇帝记挂,如今才被援引进用,议论者都惋惜太晚。诏令一出,都是丹青润色般的华美文章;我这个老拙之人自觉降居其后,只能有糠秕在前的叹息。过分承蒙宠顾,又辱赐华美书信,只恨没有酬答德意的言辞,徒然获得朝廷得贤的庆幸。平日感激欢忭之情,写述难以周全。答秀州胡朝奉启
伏审初见吏民,首行条教,邻封甚迩,欣謡颂之蔼然。缄牍先防,愧劳谦之过矣。某官望推朝论,才映士林,用已试于盘根,所居见纪政,方观于余地,不令而行。某待罪江湖,茍安衰病,眷言一郡,幸击柝之相闻,矜式百为,知伐柯之不逺。其为欣咏难尽,名言。上虢州太守啓伏审光奉宸恩,宠分郡寄,惟此山河之胜,宜膺师帅之权,凡在庇庥,莫不欣抃。切以▯农故地,虢国旧邦,周分同姓之亲,唐以本支为尹,富庶雅高于二陜,莺花不谢于三川。韩公三十一篇,风光咸在;贾岛五十六字,景色如初。有洪淄灌溉之饶,被女郎云雨之施,四时无旱,百物常丰。寳产金铜,充仞诸邑;良材松栢,赡给中都。至于事简讼稀,潇洒有道山之况,鱼肥鹤浴,依稀同泽国之风。自匪巨贤,不轻假守,故来者未尝淹乆,而优恩已见迁除非。总一路之转输,则入六曹而侍从前,人可考新命何疑?伏惟御府某官,学造渊源,道升堂奥,精祲尽天人之蕴,高明穷性命之防。中外屡更,功名茂着,铜虎暂淹于百里,朱轓聊寄于三堂。仰望旌麾,俯临民社,共徯星言而夙驾,思承道化乎其民。某仕版寒踪,賔僚俗吏,乆仰圭璋之望,素钦星斗之名。岂谓此时,获依巨庇?惟良作牧,已兴来暮之歌謡;有陨自天,惟恐别膺于纶綍。无任丹恳,倍切驰情。贺年啓二首效五物以观云,咸知嵗美;备八能而合乐,益验人和。伏惟某官进徳及时,宜民受禄,肇履三阳之应,求膺百顺之归。未遂披承,徒増欣咏。又三阳应律,万寳向荣。永惟视履之祥,宜获自天之祐。未遑展庆,徒切颂言。高丽大使逺迎啓伏审观光魏阙,自忘浮海之勤;授馆吴都,将有披云之幸。过承谦徳,先枉华缄。感荷之深,诵言莫既。副使啓伏审只率邦常来修方贡,适此海隅之守,得瞻使节之华。首辱缄縢,过形谦抑,其为感怍,难尽名言。谢大使土物啓伏审扬舲造朝,弭节就舎,归时事于宰旅,方劳逺勤,发私币于公卿,亦防见及,莫遑辞避,但切感铭。谢管设大使啓鸣鹿食野,方主礼之粗陈;骊驹在门,叹賔欢之莫尽。遽辱移书之重,益慙为具之疎。即遂愿言,徒増铭佩。副使啓伏审舎馆初定,徒驭少休,粗接賔欢,方愧饩牵之陋,曲敦私好,特班琛贡之余,感佩于懐,愧怍无量。谢副使啓伏以裴回弭节,必忘靡盬之勤;笑语飞觞,深懐不腆之愧。过承荣问,益荷谦勤,感佩于衷,笔舌难尽。罢登州谢杜宿州啓桑榆晚景,忽防收録之恩;山海名邦,得窃须臾之乐。自非明哲,少借余光,内自顾其空踈,必难逃于旷败。某官高风肃物,雅望应时,既恺悌以宜民,亦儒雅而饰吏。每假齿牙之论,曲成羽翼之私,感佩良深。敷述奚既?杭州到状得请支郡,备员属城,幸兹衰病之余,托在庇庥之末,即谐瞻奉,预切欣愉。贺王发运啓伏审荣膺制检,总领漕权,惨舒六路之民,表里大农之政,风声所暨,忻悚交并。恭惟某官学术过人,忠嘉许国,暂屈分符之寄,已膺侧席之思。乃眷东南,欲少苏于疲瘵;无心内外,当益罄于谋维。凡在庇庥,岂胜欢慰。贺新运使张大夫啓【一本作贺叶运使】伏承抗旌入境,揆日临民,方一节之风驰,已列城之云靡。矧惟雅故,尤激懽悰。伏惟某官,早以异材着闻,美绩议法,造令乆禆于庙谋,宣化承流,益试之民事。自闻新命,实慰舆情。再惟衰朽之余,得荷寛明之庇,其为厚幸,未易防陈【着闻美绩下四句一本作望高郎选,粲列星之经躔,华使周爰,凛外台之风采】答乔舎人啓某闻人才以智术为后,而以识度为先;文章以华采为末,而以体用为本。国之将兴也,贵其本而贱其末;道之将废也,取其后而弃其先。用舎之间,安危攸寄。故议论慨慷,则东汉多徇义之夫;学术夸浮,则西晋无可用之士。兴言及此,太息随之。元祐以来,真人在位,并兴多士以出异材。眷惟淮海之英,乆屈江湖之上;迨兹显擢,实慰舆情。伏惟某官名重儒林,才为国器,深厚尔雅,非近世之时文;直谅多闻,葢古人之益友。代言未几,华国著称,岂惟台省之光,抑亦邦家之庆。过防疏示,深服防谦,顾慙衰病之余,莫究欣承之意。谢右史啓比者,误被圣恩,轸及弃物,起于贬所,付以名藩,牧养疲民,曽未施于薄效,跻攀近侍,已再被于宠光。禄既多,则功不可防;职既崇,而责犹当重。顾恳辞之莫获,念图报之未能,方以为忧,敢辱见庆。此盖某官徳惟乐善,志务达人,重縁姻好之私,贲以文词之美。捧读数四,退増愧慙。属春候之向和,宜福禄之益固,未遂披奉,但切倾懐。贺时宰啓
译伏审您初次接见吏民,首先施行条教;邻近封境相距很近,欣喜听到赞颂之声蔼然传来。您先寄来书信,反而惭愧劳烦您的过分谦逊。某官声望为朝廷公论所推重,才华照耀士林;才干已经在盘根错节的事务中得到验证,所到之处都留下政绩,如今正可观察您无需命令便能使人遵行的治理。我待罪江湖,姑且安于衰病;顾念相邻一郡,幸而击柝之声彼此可闻。您以一切善政作为法式,我知道取法于您并不遥远。我的欣喜吟咏难以说尽,无法用普通言语表达。上虢州太守启 伏审您光荣地奉受宫中恩命,受宠分掌郡守之寄;只有这样山河优胜的地方,才应当承受统帅的权力。凡在您的庇护之下,没有不欣喜欢跃的。谨按弘农旧地、虢国故邦,周代分封同姓亲族,唐代以皇室本支为尹;富庶向来高于二陕,莺花不凋于三川。韩公三十一篇,风光都在其中;贾岛五十六字,景色至今如初。这里有洪水、淄水灌溉的丰饶,承受女郎山云雨的恩施,四时没有旱灾,百物常常丰足。金铜宝藏充满各县,松柏良材足以供给京城。至于事务简少、诉讼稀疏,潇洒得有道山的情状;鱼肥鹤浴,依稀同于泽国的风光。若不是大贤,朝廷不会轻易把这里交给守臣,所以历来的来任者从未久留,而优厚恩命已经显见于迁除。总领一路转运之后,就会进入六曹而位列侍从;此人的才干可以考验,新命还有什么可疑?伏惟御府某官,学问造诣深入渊源,道术升入堂奥;精微神明穷尽天人蕴藏,高明之理穷究性命幽微。您历任中外,功名盛大显著;铜虎符暂时滞留百里之地,朱轓车姑且寄托于三堂。仰望您的旌麾俯临民社,大家共同等待您听到星辰初明便早早驾车出发,盼望承受您的道化以施于百姓。我在仕籍中只是寒微的行踪,不过是宾僚俗吏;早已仰慕您的圭璋之望,平素敬钦您如星斗般的声名。哪里想到在这个时候,能够依托您的巨大庇护?只要贤良的人来担任牧守,已经兴起百姓“来暮”的歌谣;如今又有天降之事,只怕您将另受诏书召用。我内心赤诚,无法任受,倍加切盼驰情相向。贺年启二首 仿效五种物候来观察云气,大家都知道年成美好;具备八种乐器合奏,更加验证人事和谐。伏惟某官增进德业正逢其时,应当使百姓安宁而受福禄;如今开始履行三阳交泰的时运,必将得到百顺汇聚的归依。我还未能前往拜见,只能更加欣喜吟咏。又 三阳应合时律,万物珍宝都向荣生长。永远想到履行职责的祥瑞,您应当获得上天降下的佑助。我还来不及前往申展庆贺,只能徒然切切颂祝。高丽大使远迎启 伏审您到魏阙观光,已经忘却渡海的劳苦;如今驻馆吴都,将有机会拜见您如云开见日般的光彩。过分承蒙您以谦德相待,又先屈尊寄来华美书信。感激承荷之深,诵述难以尽说。副使启 伏审您恭敬地率领本国使团前来修行方贡,恰好我镇守海隅,得以瞻仰使节的光华。首先辱承您寄来书信,过分显出谦抑;其中感激惭愧之情,难以用普通言语说尽。谢大使土物启 伏审您扬帆来到朝廷,停下车船就馆,把朝见事务交付宰旅;正当劳烦您远道辛勤,又从私家财物中拿出礼品赠给公卿,竟也顾念送到我这里。我来不及推辞回避,只切切铭记感激。谢管设大使启 《鹿鸣》说鹿在野外进食,正是主人粗略陈设礼仪之时;《骊驹》说骊马在门,感叹宾客的欢聚不能尽兴。忽然辱蒙您郑重寄来书信,更惭愧自己准备的礼物简陋。等到实现相见的愿望,只会更加铭记感佩。副使启 伏审馆舍刚刚安定,车马暂得休息;我勉强接待宾客,正惭愧供给的牲牵简陋,您却特别厚待私交,把贡品中多余的珍宝分赐给我。感激铭佩于心,惭愧之情无可限量。谢副使启 伏以您停留车驾,必定暂忘旅途劳苦;欢笑谈说、飞觞饮酒之间,我深深怀有礼物菲薄的惭愧。过分承蒙您荣宠问候,更加承受您的谦逊勤厚;感激铭佩于衷,笔舌难以尽述。罢登州谢杜宿州启 我已到桑榆晚景,忽然承蒙您收录的恩典;在山海名邦,得以窃享片刻的快乐。若不是明智之士,稍稍借给我余光,我内心自顾空疏,必定难以逃脱旷职败事的罪责。某官高尚风操使万物肃然,雅望又应合时宜;既以和乐仁厚使百姓安宁,也以儒雅风范修饰吏治。我每次都借助您的声誉之论,承蒙您曲意成全、暗中扶持,感激铭佩确实深厚。如何能够陈述尽?杭州到状 得到准许,分守支郡,充数列于属城;幸而在衰病余年,能够托身于庇护的末端。即将有机会拜见奉承,预先已经十分欣喜。贺王发运启 伏审您荣耀地承受制诏,总领漕运权力;使六路百姓的舒缓与困苦得到调节,表里都承接大农之政。您的声誉所到之处,欣喜与敬畏交相而来。恭惟某官学术超过常人,忠贞美善足以许身报国;暂时屈尊担任分符之职,已经承受朝廷侧席以待的思念。如今顾念东南,要使疲病困敝的百姓稍得苏息;无论内外事务,都将更加竭尽谋划。凡在您的庇护之下,哪里能说尽欢慰之情。贺新运使张大夫启【一本作贺叶运使】伏承您高举旌节进入境内,选择日期临民视事;才一节旌旗风驰而来,已经使各城如云草般偃伏。何况我们还有旧日雅交,更加激发欢悦之情。伏惟某官早以奇异才干著名,优美功绩足以议论法度;长久以来参与朝廷谋划,宣扬教化、承接恩流,又更加在民事上得到试用。自听到新命,实在使舆情得到安慰。再想到我已是衰朽残余,能够承受您宽厚明察的庇护,这份厚幸实在难以陈述【“著闻美绩”以下四句,一本作:“声望高于郎选,灿然如列星运行;华美使者巡行四方,令人凛然感受外台风采。”】答乔舍人启 我听说,选用人才,智术只能排在后面,而见识器度应当放在首位;文章以辞采华美为末,而以体制和实用为本。国家将要兴盛时,重视根本而轻视末节;道术将要废弛时,取用后者而抛弃前者。在取舍之间,国家的安危就寄托于此。所以议论慷慨激昂,东汉便有许多殉守义理的人;学术浮夸虚浮,西晋便没有可用的人才。每当谈到这些,我就随之叹息。元祐以来,圣明之主在位,广泛起用士人,使许多奇异杰出的人才得以出仕。想到淮海一带的英才,长期屈居于江湖之上;如今得到显著擢升,实在大大慰藉了舆论。恭惟某官名声重于儒林,才干足为国家栋梁,深沉厚重而文雅,不是近世流行的时文之士;正直诚信、博学多闻,实在是古人所说的益友。代替天子起草诏令没有多久,便以文采足以光耀国家而著称,岂只是台省的光荣,也同样是国家的喜庆。承蒙您过分防范地写信相示,我深深佩服您的谦逊,只是惭愧自己衰老多病,不能充分表达接受这份欣喜的心意。谢右史启 近来我错误地承受了圣上的恩典,恩泽甚至施及我这个被弃置的人;从贬谪之地起用,交给我名藩重任,让我牧养疲惫的百姓,还没有施展出微薄的功效,便又跻身近侍之列,再次承受宠荣。俸禄既然增多,功劳就不能相称;职位既然尊崇,责任也应更加重大。回顾自己恳切辞谢却未能获准,想到报答恩德又还没有能力,正因此忧惧,哪里敢劳烦您来道贺?这都是因为某官德性在于乐于行善,志向在于成就他人,又看重姻亲之间的私情,特意用华美的文辞来增饰。拜读数遍,退下后更加惭愧。正值春气将要转暖,愿您的福禄更加稳固;未能立即前往拜见,只能深切地寄托仰慕之情。贺时宰启
伏审光膺考慎,峻陟宰司,孚号扬廷,士识上心之所尚,置邮传命,人知圣泽之将流,靡不欣愉至于鼓舞。恭以某官直方以大,广博而良,进以正而正邦,异乎求以求政,贯六经百子之学,焕三代两汉之词。昴禀自殊伟,萧侯之八尺,斗南莫竞,凛梁公之一人,加以絶识,见微旷度,举逺清心省事,则法可使复结绳之约,强本节用,则货可使若流泉之长。材无不可范而成也,譬泥之在钧;俗无不可易而善也,犹风之靡草。是皆还至而有效,安见为事而无功?盖神考贻谋已完具而可按,故成王纉要,宜纎悉以勿加。此大雅兼持而不移,矧清衷图任之愈笃,岂繄疎逖所独咏歌?惟民罔知,合语则圣。凡有诏令,率先惠慈,固已遐迩争传,室家胥庆。顾此民逢此日之何幸?谓吾相劝吾君以爱人,欢声格于九天,乖气消于万彚。在昔小国如彼景公,损已一言,退星三舎。又况以禹汤大信之诰,有防契同寅之言,蠢尔凭生,犹知助顺。赫然在上,岂不降康?某愚有赤心,老无佞舌,辄忘犯分,顾欲输诚。然有难言是在精智,盖无交则莫与,茍好谋则必成。不恶而严,匪怒伊教,终成大赖,岂曰自私?伏念某遭时休明,赋命衰薄,蚤粗防于遴选,比乆幸于退藏。天▯何私,笑流行之木偶;沧溟不改,叹自荡之波臣。重以倾嵗周旋,窃尝撰屦末涂,流落无复扫门,岂赖补息劓黥雕杇粪朽?出蔀见日,去盆望天,怅末力之将殚,愧明恩之莫报。乃利用安身之何有?傥奉法循理之可为民社,非轻犹承宣而惴惴,天渊靡外,亦戾跃以欣欣。某限以在外,不获躬诣省庭,预百执事贺钧。屏下情无任。下财啓夙縁契好,获讲婚姻。顾门阀之虽防,恃臭味之不逺。敬陈纳币之礼,以行奠鴈之仪。庶徼福于前人,永交欢于二姓。答求亲啓藐尔诸孤,虽本轩裳之后,闵然衰绪,莫闲纂组之功。伏承某人儒术饬修,乡评茂着,许敦兄弟之好,永结琴瑟之欢。瞻望高门,获接登龙之峻,恪勤中馈,庶几数马之恭。与迈求亲啓里闬之防,笃于早嵗;交朋之分,重以世姻。某长子迈,天资朴鲁,近凭游艺之师,传贤小娘子姆训夙成,逺有万石之家法,聊申不腆之币,愿结无穷之欢。徐州谢邻郡陈彦升啓受代胶西,甫违仁庇,分符泗上,复托恩私,祗见吏民,布宣条教。郡有溪山之乐,庭无争讼之烦。曽何妄庸,获此侥幸?此盖某官纪纲千里,仪表一方,议论信于中朝,予夺公于多士。衰罢无术,既常荷于兼容,勉厉自将,或无忝于知遇。感惧之素,敷染难宣。湖州上监司先状弭棹江郊,耸闻风采,驰神徳守,若奉诲音,欣抃之深,敷宣莫究。
东坡全集巻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七十二宋蘓轼撰书十一首
上梅直讲书某官执事,某每读诗至《鸱鸮》,读书至《君奭》,常窃悲周公之不遇。及观史,见孔子厄于陈蔡之间,而▯歌之声不絶。顔渊、仲由之徒相与问答,夫子曰:“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顔渊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子油然而笑曰:“回,使尔多财,吾为尔宰。”夫天下虽不能容,而其徒自足以相乐如此。乃今知周公之富贵有不如夫子之贫贱。夫以召公之贤,以管蔡之亲,而不知其心,则周公谁与乐其富贵?而夫子之所与共贫贱者,皆天下之贤才,则亦足与乐乎此矣。轼七八嵗时,始知读书。闻今天下有欧阳公者,其为人如古孟轲、韩愈之徒,而又有梅公者,从之逰,而与之上下其议论。其后益壮,始能读其文词,想见其为人,意其飘然脱去世俗之乐,而自乐其乐也。方学为对偶声律之文,求斗升之禄,自度无以进见于诸公之间,来京师逾年,未尝窥其门。今年春,天下之士羣至于礼部,执事与欧阳公实亲试之,诚不自意获在第二。既而闻之,人执事爱其文,以为有孟轲之风,而欧阳公亦以其能不为世俗之文也而取焉,是以在此。非左右为之先容,非亲旧为之请属,而向之十余年间闻其名而不得见者,一朝为知巳。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茍富贵,亦不可以徒贫贱。有大贤焉,而为其徒,则亦足恃矣。茍其侥一时之幸,从车骑数十人,使闾巷小民聚观而賛叹之,亦何以易此乐也?《传》曰:“不怨天,不尤人。”盖优哉防哉,可以卒嵗。执事名满天下,而位不过五品,其容色温然而不怒,其文章寛厚敦朴而无怨言,此必有所乐乎斯道也。轼愿与闻焉。
译恭闻您光荣地接受考察与慎选,登上宰执之位;诏令在朝廷宣扬,士人都知道圣上所崇尚的是什么;驿站传递命令,人人都知道圣恩将要流布四方,无不欣喜鼓舞。恭惟某官正直方正而器量宏大,学识广博而品德美善;以正道进身而使国家归正,不同于只求谋求政绩的人;贯通六经百家的学问,焕发出三代、两汉的文辞。昴宿所禀赋的气象格外高大,像萧侯身长八尺;在斗宿以南无人能与之争,令人敬畏如梁公独一无二。又有卓绝的见识,能察微知著,胸襟开阔;推举远方人才,清心省事,那么法律就可以使社会恢复结绳时代的简约;强化根本、节省财用,那么货物就可以像长流的泉水一样充足。您的才能没有不能陶铸成器的,譬如泥土在陶钧之中;风俗没有不能改变而趋于善的,犹如风吹草伏。这些措施都能使失散的秩序回归并产生功效,哪里会有做事却没有功劳的道理?这是因为神宗皇帝留下的谋略已经完备,可以据此施行,所以成王继承先王的纲要,正应当详尽执行,不必再增加什么。您兼有大雅之德,持守正道而不改变,何况圣上内心任用您的意志更加坚定,难道只是疏远之人独自歌颂您吗?百姓虽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合起来说就是圣明。凡有诏令,您总是首先施行仁惠慈爱,早已使远近争相传布,家家户户都相互庆贺。想到百姓能遇到这样的日子,是何等幸运!都说您劝勉我们的君主爱护人民,欢呼声上达九天,乖戾之气消散于万物之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从前小国如齐国,齐景公只因减少自己的一句话,天上的星宿便退后三舍。何况如今有禹、汤那样大而可信的诰命,又有防风、契那样同心协力的话语,愚昧的百姓尚且知道帮助顺应正道。圣明赫然在上,难道不会降下安康吗?我虽愚昧却有一片赤诚之心,年老而没有谄媚的舌头,姑且忘却身份不当,想要输诚进言。然而有些话难以说出口,是因为它涉及精微的智慧:没有交往便无从相助,如果善于谋划就一定能够成功。对人不怀恶意却保持严肃,不是发怒而是教导,最终必能成就大功,难道能说这是为了私利吗?想到我生逢清明盛世,命运却衰薄,早年勉强通过遴选,近来长期幸而退居闲处。上天的雨露有什么偏私?只是笑看随流漂荡的木偶;大海本来不改,叹息自己不过是随波荡漾的臣子。加上我一年来多次辗转奔波,曾经偷偷走到仕途末路,如今流落在外,再也没有人来扫门相迎,哪里还指望能弥补鼻刑、脸刺、雕刻腐朽之类的残缺?如同走出蔀屋看见太阳,离开覆盆仰望青天,惆怅自己的力量将要耗尽,惭愧明主的恩德无以报答。至于借此谋求安身,又有什么可说的?倘若还能奉行法令、遵循事理,为百姓和社稷做些事情,即使不是轻易承受宣抚之任,也仍惶惧不安;天地虽无所不容,我也会因欣喜而跳跃。由于我身在外地,不能亲自到省庭,预先向各位执事庆贺。其余私情,难以尽述。下财启 我们早年因契合友好而结缘,如今得以谈论婚姻。虽然门第有所悬殊,但幸而志趣并不疏远。谨陈纳币的礼物,以举行奠雁的仪式。希望借前人的福泽,永远使两姓结成欢乐的姻亲。答求亲启 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孤儿,虽说本是显贵衣冠之后,家业衰微可怜,不能继承先人的织组之业。承蒙听说某人儒术修养严整,乡里的评论十分美好,愿意敦睦兄弟般的情谊,永远结成琴瑟般的婚姻欢乐。仰望高门,得以登上龙门般的显贵门第;我当谨慎勤勉地主持家务,希望能够达到古人数马相迎的恭敬。与迈求亲启 乡里之间的情谊,早年就很深厚;朋友之间的交情,又因世代姻亲而更加深重。我的长子迈,天性朴实鲁钝,近来幸而有游艺方面的老师;听说贤明的小娘子早已承受母亲的教训而有所成就,远承万石君家的家法。姑且奉上微薄的聘礼,愿与贵府结成无穷无尽的欢乐。徐州谢邻郡陈彦升启 我在胶西任满交代职务,刚刚离开您的仁厚庇护;如今分掌泗上的符节,又承托您的恩私,只能恭敬地接见吏民,宣示条令教化。郡中有溪山游赏的乐趣,官府没有争讼的烦劳。我有什么才能,竟能得到这样的侥幸?这都是因为某官能够整饬千里之地,成为一方的表率;您的议论在朝廷中获得信任,对众多士人论功行赏又公平公正。我衰老无能,已经常常承蒙您的包容;今后当勉励自己,也许不至于辜负您的知遇。平素感激而又惶惧的心情,难以铺陈书写。湖州上监司先状 我停船在江边郊外,仰慕地听闻您的风采;心神驰向有德的太守,仿佛亲承您的教诲。内心的欣喜实在深切,难以充分表达。《东坡全集》卷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七十二,宋苏轼撰,书十一首 上梅直讲书 某官执事:我每次读《诗经》读到《鸱鸮》,读《尚书》读到《君奭》,常常私下为周公没有得到理解而悲伤。后来读史,看到孔子在陈国、蔡国之间受困,而弦歌之声却没有停止。颜渊、仲由等人相互问答,孔子说:“我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为什么要在旷野中奔走?难道我的道错了吗?我为什么会处在这种境地?”颜渊说:“老师的道太广大了,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容纳。虽然不被容纳,又有什么可忧虑的?正因为不被容纳,才显出君子。”孔子欣然笑着说:“回啊,假使你拥有很多财产,我就给你做管家。”天下虽然不能容纳孔子,但他的弟子却能这样自得其乐。如今我才知道,周公的富贵还不如孔子的贫贱。凭召公那样的贤能,加上管叔、蔡叔那样的亲属,如果不了解周公的心意,那么周公又同谁共享他的富贵呢?而孔子所共同承受贫贱的人,都是天下的贤才,因此也足以和他们共同享受这种处境。苏轼七八岁时开始懂得读书,听说当今天下有一位欧阳公,他的为人像古代孟轲、韩愈一类人;又有一位梅公,跟随他交游,并与他相互讨论评议。后来年纪渐长,才有能力读他们的文章,想象他们的为人,料想他们飘然脱离世俗的快乐,自得于自己的快乐。那时我正在学习写作对偶声律的文章,求取斗升之禄,自料没有办法到诸公面前求见;来到京师一年多,也不曾窥见您的门。今年春天,天下士人群集礼部,执事与欧阳公亲自主持考试,我实在没有想到竟能考取第二名。后来听说,是执事喜爱我的文章,认为其中有孟轲的风格;欧阳公也因为我能够不写世俗的文章而录取我,所以我才有今天。既没有左右替我预先引荐,也没有亲友替我请托;过去十多年间只听说您的名声而不能相见的人,一朝之间却成为知己。退下来思考这件事,人不可以苟且追求富贵,也不可以只是安于贫贱。有一位大贤,而自己成为他的门徒,也就足以有所凭恃了。假如侥幸得到一时的富贵,带着几十辆车马,使里巷小民聚集观看并赞叹,又凭什么能换取这种快乐呢?《传》说:“不怨天,不责怪人。”这样安闲自在地生活,完全可以度过一年。执事的名声满天下,而官位不过五品;容色温和而不发怒,文章宽厚敦朴而没有怨言,这一定是因为您在这种道义中有所乐趣。我愿意听闻其中的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上韩太尉书轼生二十有二年矣。自七八嵗知读书,及壮大不能晓习时事,独好观前世盛衰之迹,与其一时风俗之变。自三代以来颇能论著,以为西汉之衰,其大臣守寻常,不务大畧;东汉之末,士大夫多竒节,而不循正道。元成之间,天下无事,公卿将相安其禄位,顾其子孙各欲树私恩,买田宅为不可动之计,低回畏避以苟嵗月,而皆依仿儒术,六经之言而取其近似者以为口实。孔子曰:“恶居下流而讪上,恶讦以为直。”刘歆、谷永之徒又相与弥缝其阙而縁饰之,故其衰也靡然如蛟龙释其风云之势,而安于豢畜之乐,终以不悟,使其肩披股裂,登于匹夫之爼,岂不悲哉?其后桓、灵之君惩往昔之弊,而欲树人主之威权,故颇用严刑以督责臣下,忠臣义士不容于朝廷,故羣起于草野,相与力为险怪惊世之行,使天下豪俊奔走于其门,得为之执鞭,而其自喜不啻若卿相之荣。于是天下之士嚣然皆有无用之虚名,而不适于实效,故其亡也如人之病狂,不知堂宇宫室之为安,而号呼奔走以自颠仆。昔者太公治齐,举贤而尚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簒弑之臣。”周公治鲁,亲亲而尊尊;太公曰:“后世浸防矣。”汉之事迹诚大类此,岂其当时公卿士大夫之行,与其风俗之刚柔各有以致之邪?古之君子刚毅正直而守之以寛,忠恕仁厚而发之以义,故其在朝廷则士大夫皆自洗濯磨淬,戮力于王事,而不敢为非常可怪之行,此三代王政之所由兴也。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乆矣。”天下之人幸而有不为阿附苟容之事者,则务为倜傥矫异,求如东汉之君子,惟恐不及,可悲也已。轼自幼时闻富公与太尉皆号为寛厚长者,然终不可犯以非义。及来京师,而二公同时在两府,愚不能知其心,窃于道涂望其容貌寛然如有容,见恶不怒,见善不喜,岂古所谓大臣者?欤?夫循循者,固不能有所为;而翘翘者,又非圣人之中道。是以愿见太尉,得闻一言足矣。太尉与大人最厚,而又尝辱问其姓名,此尤不可以不见。今已后矣,不宣。轼再拜。
译上韩太尉书 我苏轼已经二十二岁了。自七八岁懂得读书,到长大以后,不能通晓和熟习当时的事务,只喜欢观察前代盛衰的迹象,以及各个时代风俗的变化。从三代以来的历史,我大致还能加以评论:我认为西汉衰落时,大臣拘守寻常,不致力于宏大的谋略;东汉末年,士大夫多有奇特的节操,却不遵循正道。元帝、成帝之间,天下无事,公卿将相安于俸禄职位,只顾各自为子孙树立私恩,购买田地住宅,作为不可动摇的长久计策;他们低回畏避,只求苟延岁月,却都依附儒术,取六经中的近似之言作为口头凭据。孔子说:“厌恶身居下流却讥讪上位者,厌恶攻讦别人却把它说成正直。”刘歆、谷永一类人又相互弥补其中的缺陷,加以文饰,所以汉朝衰落时,软弱得像蛟龙失去了风云之势,安于被豢养的快乐,最终仍不醒悟,以致肩膀被砍裂、大腿被剖开,登上普通人的砧板,难道不可悲吗?后来桓帝、灵帝吸取往日弊病的教训,想树立人主的威权,所以颇多使用严刑来督责臣下。忠臣义士不能容身于朝廷,于是纷纷起于草野,共同竭力做出险怪惊世的行为,使天下豪杰奔走到他们门下,能够替他们执鞭驾车,自己还高兴得不亚于获得卿相的荣宠。于是天下士人喧嚣,都拥有无用的虚名,却不能适合实际功效,所以汉朝灭亡时,像人发狂一样,不知道厅堂宫室才是安稳之处,反而呼喊奔走,使自己跌倒。过去太公治理齐国,举用贤才而崇尚功绩;周公说:“后世一定会有篡夺弑君的臣子。”周公治理鲁国,亲近亲族而尊重尊长;太公说:“后世将逐渐衰弱。”汉朝的事迹确实很像这种情形,难道是当时公卿士大夫的行为以及社会风俗的刚柔,各自都有原因促成这种结果吗?古代君子刚毅正直,却用宽厚来持守;忠恕仁厚,却用义理来发扬。因此他们在朝廷上,士大夫都自我洗涤、磨炼,竭尽力量为王事效劳,不敢做异常怪诞的行为,这就是三代王政兴盛的原因。曾子说:“在上位的人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天下人幸而有不肯阿附、苟且取容的,就努力做出卓异怪异的事情,想成为东汉那样的君子,唯恐赶不上,实在可悲。我从小听说富公和太尉都被称为宽厚的长者,却终究不能用不合义理的事情去冒犯他们。后来来到京师,恰好两位公同时在两府任职,我愚昧,不能知道他们的内心,只是私下在道路上远望他们的容貌,宽和得仿佛无所不容;见到恶行不发怒,见到善行也不喜形于色,这难道就是古人所说的大臣吗?吗?循规蹈矩的人固然不能有所作为,而过分突出的人又不是圣人所取的中道。因此我希望拜见太尉,能听到一句话就满足了。太尉与家父交情最深,而且曾经屈尊询问过我的姓名,这尤其不能不去拜见。如今已经来晚了,恕不详述。苏轼再拜。
上富丞相书轼闻之,进説于人者,必其人之有间而可入,则其説易行。战国之人,贪天下之士,因其贪而説之;危国之人,惧天下之士,因其惧而説之。是故其説易行。古之人,一説而合,至有立谈之间而取公相者,未尝不始于战国危国。何则?有间而可入也。居今之世,而欲进説于明公之前,不得其间而求入焉,则亦可谓天下之至愚无知者矣。地方万里而制于一姓,极天下之尊而尽天下之富,不可以有加矣。而明公为之宰,四夷不作,兵革不试,是明公无贪于得而无惧于失也。方西戎之炽也,敌人乘间以跨吾北,中国之大,不畏而畏明公之一词,是明公之勇冠于天下也。明公居于山东,而倾河朔之流人,父弃其子,夫弃其妻,而自归于明公者百余万。明公人人而食之,旦旦而抚之。此百万人者,出于沟壑之中,而免于乌鸢豺狼之患,生得以养其父母而祭其祖考,死得以使其子孙塟埋祭祀,不失其故常,是明公之仁及于百世也。勇冠于天下,而仁及于百世,士之生于世,如此亦足矣。今也处于至足之势,则是明公无复有所羡慕于天下之功名也。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书,莫不尽读;礼乐刑政之大小,兵农财赋之盛衰,四海之内,地理之逺近,山川之险易,物土之所宜,莫不尽知;当世之贤人君子与夫奸伪崄诈之徒,莫不尽究。至于曲学小数,茫昩戃怳而不可知者,皆猎其华而咀其英,泛其流而渉其源。虽自谓当世之辩,不能傲之以其所不知,则是明公无复有所畏惮于天下之博学也。名为天下之贤人,而贵为天子之宰,无贪于得而无惧于失,无羡于功名而无畏于博学,是其果无间而可入也。天下之士,果不可以进説也。轼也闻之,楚左史倚相曰:「昔卫武公年九十有五,犹日箴儆于国,曰:自卿以下至于官师,茍在朝者,无谓我老耄而舎我朝。」夕以交戒,我犹以为未也,而作诗以自戒。其诗曰:「抑抑威仪,惟徳之隅。」夫卫武公惟居于至足,而日以为不足,故其没也諡之曰睿圣武公。嗟夫!明公岂以其至足而无间以拒天下之士?则士之进説者,亦何必其间之入哉?不然,轼将诵其所闻,而明公试观之。夫天下之小人所为奔走辐辏于大人之门而为之用者,何也?大人得其全,小人得其偏。大人得其全,故能兼受而独制;小人得其偏,是以聚而求合于大人之门。古之圣人,惟其聚天下之偏,而各收其用,以为非偏则莫肯聚也。是故不以其全而责其偏。夫惟全者之不可以多有也,故天下之偏者惟全之求。今以其全而责其偏,夫彼若能全,将亦为我而已矣,又何求焉?昔者夫子亷洁而不为异众之行,勇敢而不为过物之操,孝而不徇其亲,忠而不犯其君。凡此者,是夫子之全也。原宪亷而至于贫,公良孺勇而至于鬬,曽子孝而徇其亲,子路忠而犯其君。凡此者,是数子之偏也。夫子居其全而收天下之偏,是以若此巍巍也。若夫明公,其亦可谓天下之全矣。亷而天下不以为介,直而天下不以为讦,刚徤而不为强,敦厚而不为弱。此明公之所得之于天,而天下之所不可望于明公者也。明公居其全,天下效其偏,其谁曰不可?异时士大夫皆喜为卓越之行,而世亦贵狡悍之才。自明公执政,而朝廷之间习为中道,而务循于规矩。士之矫饰力行为异者,众必共笑之。夫卓越之行,非至行也,而有取于世;狡悍之才,非真才也,而有用于天下。此古之全人所以坐而收其功也。今天下卓越之行、狡悍之才,举不敢至于明公之门,惧以其不纯而获罪于门下。轼之不肖,窃以为天下之未大治,兵之未振,财之未丰,天下之有望于明公而未获者,其或由此也欤?昔范公收天下之士,不考其素,茍可用者,莫不咸在,虽其狂獧无行之徒,亦自效于下风;而范公亦躬为诡特之操以震之。夫范公之取人者,是也;其自为者,非也。伏惟明公以天下之全而自居,去其短而袭其长,以收功于无穷。轼也西南之匹夫,求斗升之禄,而至于京师。翰林欧阳公不知其不肖,使与于制举之末,而发其猖狂之论,是以辄进説于左右,以为明公必能容之。所进防论五十篇,贫不能尽写,而致其半,观其大略,幸甚。
译上富丞相书 我听说,向人进言,必须是对方存在可以进入的缝隙,这样言说才容易实行。战国时代的人,贪求天下士人,就利用这种贪求去游说他们;危乱国家的人,畏惧天下士人,就利用这种畏惧去游说他们。因此他们的言说容易实行。古人有一席话便能得到相合,甚至在片刻交谈之间就取得公卿宰相之位,无不开始于战国或危乱的国家。为什么呢?因为那里有可以进入的缝隙。处在今天的时代,如果想在明公面前进言,却找不到缝隙而强求进入,那也可以说是天下最愚昧无知的人了。国土方圆万里而由一姓控制,拥有天下最高的尊贵和全部财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而明公担任宰相,四方夷狄不起兵,战争兵革不被使用,这说明明公对于得到没有贪求,对于失去也没有畏惧。正当西戎势力强盛,敌人乘隙越过我国北方边境时,中原之大,敌人不怕,却害怕明公的一句话,这说明明公的勇气冠绝天下。明公居于山东,河朔的流亡百姓纷纷投奔您,父亲抛弃儿子,丈夫抛弃妻子,自己归附明公的有一百多万。明公供给他们每个人食物,每天安抚他们。这一百万人从沟壑中出来,免除了乌鸢豺狼的祸害;活着能够奉养父母、祭祀祖先,死后能够使子孙安葬祭祀,不失去原有的生活常态,这说明明公的仁德施及百世。勇气冠绝天下,仁德施及百世,士人生在世上,能做到这样也就足够了。如今处在极其满足的地位,明公便不再有什么羡慕天下功名的地方了。五帝、三代的事迹,百家的书籍,没有不读尽的;礼乐刑政的大小,兵农财赋的盛衰,四海之内地理的远近,山川的险易,土地物产的宜忌,没有不尽知的;当代的贤人君子以及奸伪险诈之徒,没有不彻底考察的。至于偏僻的学问和细小的术数,那些昏暗恍惚、难以弄清的内容,也都能猎取其中的华美、咀嚼其中的精华,沿着支流涉入源头。即使自称当世最善辩的人,也不能用明公所不知道的事情来傲视您,这说明明公不再有什么要畏惧天下博学之士的地方了。名为天下贤人,又尊贵地做天子的宰相,对于得到没有贪求,对于失去没有畏惧,对于功名没有羡慕,对于博学没有害怕,这样看来,明公确实没有可以进入的缝隙,天下士人果然无法进言了。我听说,楚国左史倚相说:“从前卫武公九十五岁了,还每天用箴言警戒国内,说:从卿以下直到官师,只要在朝廷任职,就不要以为我年老昏昧而舍弃我。” 早晚以相互劝戒为事,我还认为不够,于是作诗来自我警戒。诗说:“仪容举止谨慎端庄,这正是德行的边角。”卫武公处在极其满足的地位,却每天都认为还不够,所以死后谥为睿圣武公。唉!明公难道会因为自己已经极其满足、没有缝隙,便拒绝天下士人的进言吗?如果这样,进言的士人又何必一定要找到缝隙才能进入呢?不然的话,我将把自己听闻的道理诵述出来,请明公试着观察它。天下小人奔走聚集到大人的门下,为大人所使用,为什么呢?大人得到的是完整的才性,小人得到的是其中一偏。大人得到完整,所以能兼容并蓄而独自驾驭;小人得到一偏,所以聚集起来,求得在大人门下合用。古代圣人正是聚集天下各人的一偏,各自收取其用,因为若不是有所偏长,人们就不会聚集。因此不以完整来责备人的一偏。完整的人本来不可能很多,所以天下有一偏之长的人都只求遇到完整的人。如今若以完整的标准责备人的偏长,那么他如果能够完整,也就会成为我这样的人罢了,又有什么可求的呢?从前孔子廉洁,却不做异于众人的行为;勇敢,却不做超过常人的操守;孝顺,却不徇私于亲人;忠诚,却不冒犯君主。这些都是孔子的完整之处。原宪廉洁而至于贫穷,公良孺勇敢而至于争斗,曾子孝顺而徇私于亲人,子路忠诚而冒犯君主。这些都是几位弟子各自的偏长。孔子居有完整之德而收取天下人的偏长,所以才如此巍巍高大。至于明公,也可以说是天下的全才。廉洁而天下不认为是拘介,正直而天下不认为是攻讦,刚健而不显得强横,敦厚而不显得柔弱。这是明公从天所得到的禀赋,也是天下不敢奢望于明公的地方。明公居有全德,天下人各自效法其中一偏,谁能说不可以呢?过去士大夫都喜欢做卓异的行为,世人也看重狡黠强悍的才能。自从明公执政,朝廷中渐渐习惯于中道,务求遵循规矩。士人中那些矫饰自己、努力做出奇异行为的人,众人一定共同嘲笑他。卓异的行为不是真正最高的德行,却能得到世俗取用;狡悍的才能不是真正的才能,却能被天下使用。这正是古代全德之人安坐而收取功效的原因。如今天下那些有卓异行为、狡悍才能的人,都不敢到明公门下,害怕因自身不纯而获罪于门下。我不肖,私下认为天下还没有大治,军队还没有振作,财用还没有丰足,天下人对明公有所期待却还没有得到满足,也许原因就在这里吧?从前范公收纳天下士人,不考察他们平素的品行,只要可以任用的,无不都收在门下;即使是狂放而无操行的人,也都在他的影响下自我效力,而范公本人也亲自做出奇异特立的操守来震慑他们。范公取用人才的做法是对的;他亲自做出的那些行为却是不对的。恭惟明公以天下全才自处,舍弃人的短处而采用他的长处,以在无穷的将来建立功业。我是西南的平民,为求取斗升之禄来到京师。翰林欧阳公不知道我不肖,让我参加制举的最后一场考试;我发表了狂放的议论,因此冒昧向您进言,以为明公一定能够容纳这些话。我所进呈的策论有五十篇,因为贫穷不能全部抄写,只送上其中一半,请您察看大意,实在是我的幸运。
上曾丞相书轼闻之,将有求于人,而其説不诚,则难以望其有合矣。世之竒特之士,其处也,莫不为异众之行;而其出也,莫不为怪诡之词。比物引类,以摇撼当世。理不可化,则欲以势刼之,将以术售其身。古之君子,有韩子者,其为説曰:「王公大人不可以无贫贱之士居其下风,而推其后大其声名,而乆其传。虽其贵贱之阔絶,而其相须之急,不啻若左右手。」呜呼!果其用是説也,则夫世之君子所为老死而不遇者,无足怪矣。今夫扣之者急,则应之者疑;其辞夸,则其实必有所不副。今吾以为王公大人不可以一日而无吾也。彼将退而考其实,则亦无乃未至于此耶?昔者汉高未尝喜儒,而不失为明君;卫霍未尝荐士,而不失为贤公卿。吾将以吾之説,而彼将以彼之説。彼是相拒,而不得其欢心,故贵贱之间终不可以合,而道终不可以行。何者?其扣之急,而其词夸也。鬻千金之璧者,不之于肆,而愿观者塞其门。观者叹息,而主人无言焉,非不能言,知言之无加也。今也不幸而坐于五达之衢,又呶呶焉自以为希世之珍。过者不顾,执其裾而强观之,则其所鬻者可知矣。王公大人,其无意于天下后世者,亦安以求为也?茍其不然,则士之过于其前而有动于其目者,彼将褰裳疾行而搂取之。故凡皇皇汲汲者,举非吾事也。昔者尝闻明公之风矣。以大臣之子孙,而取天下之高第,才足以过人,而自视缺然,常若不足,安于小官而乐于恬淡。方其在太学之中,衣缯饭糗,若将终身。至于徳发而不可掩,名高而不可抑,贵为天子之少宰,而其自视不加于其旧之锱铢。其度量宏逹,至于如此。此其尤不可以夸词而急扣者也。轼不佞,自为学至今十有五年,以为凡学之难者,难于无私;无私之难者,难于通万物之理。故不通乎万物之理,虽欲无私,不可得也。已好则好。之已恶,则恶之;以是自信,则惑也。是故幽居黙处,而观万物之变,尽其自然之理,而断之于中。其所不然者,虽古之所谓贤人之説,亦有所不取。虽以此自信,而亦以此自知其不悦于世也。故其言语文章,未尝辄至于公相之门。今也,天子举直谏之士,而两制过听,谬以其名闻。窃以为与于此者,皆有求于吾君吾相者也。故辄有献其文,凡十篇,而书为之先。惟所裁择,幸甚。
译上曾丞相书 我听说,想向人有所求,如果所说的话不诚实,就很难希望彼此相合。世上那些奇特不凡的士人,处在乡里时,无不做出异于众人的行为;出仕以后,无不说出怪诞诡异的话。把不同事物牵引类比,用来摇撼当世;道理不能使人改变,就想用权势胁迫;想用权术来推销自己。古代有一位君子,韩愈,他曾这样说:“王公大人不可以一天没有贫贱之士处在自己门下,替他们推扬声誉,使他们的名声扩大并流传长久。虽然贵贱相差悬殊,但双方相互需要的急迫程度,不亚于左右两只手。”唉!如果真采用这种说法,那么世上君子终身老死而不得志,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如今叩门求见得越急,接受进言的人越怀疑;言辞越夸张,实际内容就越会有所不相称。现在我却认为,王公大人一天也不能没有我这样的人。他若退下来考察我的实际情况,那么我岂不是还没有达到这种地步吗?从前汉高祖不曾喜爱儒生,却没有失去成为明君的资格;卫青、霍去病不曾推荐士人,也没有失去成为贤公卿的资格。我将凭我的说法进言,而对方将凭他的说法判断;彼此正相互抵拒,不能得到对方的欢心,所以贵贱之间始终不能相合,道也始终不能实行。为什么呢?因为叩门求见太急,言辞又太夸张。出售价值千金的玉璧,不把它拿到市场上去卖,却希望观赏者挤满自己的门;观赏者只是叹息,而主人一声不说,并不是不能说,而是知道说了也不能增加什么价值。如今却不幸坐在五通大道的路口,还喋喋不休地自称是世间罕见的珍宝。路过的人不理会,便拉住他们的衣襟强迫他们观看,那么他所出售的东西是什么,也就可知了。王公大人如果对天下后世没有心意,又何必求取什么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士人经过他面前而有一点触动其目光,他一定会提起衣裳快步走去,把那人搜罗过来。因此,凡是惶惶不安、急急求进的人,都不是我所应做的事。从前我曾听闻明公的风范:凭大臣子孙的身份,却考取天下最高等第;才华足以超过常人,却自视有所不足,安于小官而乐于恬淡。当他在太学时,穿着缯衣,吃着干粮,仿佛打算终身如此。后来德行发扬而不能掩盖,声名高大而不能压抑,贵为天子的少宰,而自我看待也没有比从前增加一丝一毫。他的器量宏大通达,竟达到这种程度。这正是最不可以用夸张言辞急切求见的人。我不才,自从求学到现在十五年,认为凡是学习中最难的事情,难在没有私心;没有私心之所以难,又难在通晓万物的道理。因此不通晓万物的道理,即使想做到无私,也不可能。已经喜欢的就喜欢,已经厌恶的就厌恶;把这种判断当作自己的信念,便会陷入迷惑。所以我独居静处,观察万物的变化,穷尽它们自然的道理,在内心作出判断。凡是我认为不对的,即使是古代所谓贤人的言论,也有不采用的地方。虽然以此自信,也因此知道自己不会受到世俗欢迎。所以我的言语文章,从来不曾轻易送到公卿宰相门下。如今天子选拔敢于直谏的士人,两制官却误听误察,错误地把我的名声传了上去。我私下认为,参与这件事的人,都是想向我的君主和宰相有所求。因此我冒昧献上文章,共十篇,并以这封书信作为开头。只请您裁量选择,实在是我的幸运。
应制举上两制书轼闻古者有贵贱之际,有圣贤之分,二者相胜而不可以相参,其势然也。治其贵贱之际,则不知圣贤之为高;行其圣贤之分,则不知贵贱之为差。昔者子思、孟轲之徒,不见诸侯而耕于野,比闾小吏一呼于其门,则摄衣而从之。至于齐鲁千乘之君,操币执贽,因门人以愿交于下风,则闭门而不纳。此非茍以为异而已,将以明乎圣贤之分而不参于贵贱之际。故其摄衣而从之也,君子不以为畏;而其闭门而拒之也,君子不以为傲。何则?其分定也。士之贤不肖,固有之矣。子思、孟轲,不可以人人而求之。然而贵贱之际、圣贤之分,二者要以不可不知也。世衰道防,不能深明于斯二者而错行之,施之不得其处,故其道两亡。今夫轼,朝生于草茅尘土之中,而夕与于州县之小吏,其官爵势力不足较于世,亦明矣。而诸公之贵,至与人主揖譲周旋而无间,大车驷马至于门者,逡巡而不敢入。轼也非有公事而辄至于庭,求以賔客之礼见于下执事,固已获罪于贵贱之际矣。虽然,当世之君子不以其愚陋而使与于制举之末,朝廷之上不以其疎贱而使奏其猖狂之论,轼亦自忘其不肖,而以为是两汉之主所孜孜而求之,亲降色辞而问之政者也。其才虽不足以庶几于圣贤之间,而学其道、治其言,则所守者其分也。是故踽踽然而来,仰不知明公之尊,而俯不知其身之贱,不由绍介,不待辞譲,而直言当世之故,无所委曲者,以为贵贱之际非所以施于此也。轼闻治事不若治人,治人不若治法,治法不若治时,时者,国之所以存亡,天下之所最重也。周之衰也,时人莫不茍媮而不立,周虽欲其立而不可得也,故周亡。秦之衰也,时人莫不贪利而不仁,秦虽欲其仁而不可得也,故秦亡。西汉之衰也,时人莫不柔懦而谨畏,故君臣相防而至于危,东汉之衰也,时人莫不矫激而奋厉,故贤不肖不相容,以至于乱。夫时者,岂其所自为邪?王公大人实为之。轼将论其时之病,而以为其权在诸公。诸公之所好,天下莫不好;诸公之所恶,天下莫不恶。故轼敢以今之所患二者告于下执事:其一曰,用法太宻而不求情;其二曰,好名太高而不适实。此二者,时之大患也。何谓用法太宻而不求情?昔者天下未平,而法不立,则人行其私意,仁者遂其仁,勇者致其勇,君子小人莫不以其意从事,而不困于防墨之间,故易以有功,而亦易以乱。及其治也,天下莫不趋于法,不敢用其私意,而惟法之知,故虽贤者所为,要以如法而止,不敢于法律之外有所措意。夫人胜法则法为虚器,法胜人则人为备位。人与法并行而不相胜,则天下安。今自一命以上至于宰相,皆以奉法循令为称其职,拱手而任法,曰:“吾岂得自由哉?”法既大行,故人为备位。其成也,其败也,其治也,其乱也,天下皆曰:“非我也,法也。”法之弊,岂不亦甚矣哉?昔者汉高之时,留侯为太子少傅,位于叔孙之后,而周昌亦自御史大夫为诸侯相。天下有缓急,则功臣左迁而不怨,此亦知其君臣之懽不以法而相持也。今天下所以任法者,何也?任法生于自疑,自疑生于多私。惟天下之无私,则能于法律之外有以效其智,何则?其自信明也。夫唐永泰之间,奸臣执政,政以贿成,徳宗发愤而用常衮,衮一切用法,四方奏请莫有获者,然天下否塞,贤愚不分,君子不以为能也。崔祐甫为相,不至朞年而除吏八百多,其亲旧,或者以为讥。祐甫曰:“不然,非亲与旧则安得而知之?顾其所用如何尔。”君子以为善用法。今天下泛泛焉,莫有深思逺虑者,皆任法之过也。何谓好名太高而不适实?昔者圣人之为天下,使人各致其能以相济也。不一则不专,不专则不能自,尧舜之时而,伯夷后,防稷契之伦,皆不过名一艺,办一职,以尽其能。至于子孙世守其业而不迁,防不敢自与于知礼,而契不敢自任于播种。至于三代之际,亦各输其才而安其习,以不相犯躐。凡书传所载者,自非圣人,皆止于名一艺,办一职。故其艺未尝不精,而其职未尝不举。后世之所希望而不可及者,由此故也。下而至于汉,其君子各务其所长以相左右。故史之所记,武宣之际,自公孙、魏、邴以下,皆不过以一能称于当世。夫人各有才,才各有小大。大者安其大,而无忽于小;小者乐其小,而无慕于大。是以各适其用而不丧其所长。及至后世,上失其道,而天下之士皆有侈心,耻以一艺自名,而欲尽天下之能事。是故丧其所长而至于无用。今之士大夫,其实病此也。仕者莫不谈王道,述礼乐,皆欲复三代,追尧舜,终于不可行,而世务因以不举。
译应制举上两制书 我听说,古代有贵贱关系的界限,也有圣贤身份的区别;这两者各自胜任其位,不能混杂,这是形势所决定的。若只处理贵贱的界限,就不知道圣贤之道的高尚;若只实行圣贤的区别,就不知道贵贱之间的差等。从前子思、孟轲一类人,不去拜见诸侯,而在田野耕作;乡里小吏只要到他们门前呼唤一声,他们就提起衣裳跟随而去。至于齐、鲁两国拥有千乘之地的君主,拿着礼物,执持贽见之礼,借弟子请求在门下交往,他们却闭门不接纳。这并不是故意以此标异,而是为了说明圣贤的身份不能同贵贱的界限混在一起。因此他们提衣跟随小吏,君子不认为是畏惧;他们闭门拒绝诸侯,君子也不认为是傲慢。为什么呢?因为各自的身份界限已经确定。士人的贤与不肖,本来就有差别。子思、孟轲,不可能要求人人都达到他们的程度。然而贵贱的界限、圣贤的区别,这两件事总之不能不知道。世道衰败,道术衰微,不能深刻明白这两点而错乱地使用它们,施行时又不得其所,所以两方面的道理都失去了。如今我苏轼,早晨还出生在草野尘土之中,晚上便和州县小吏相交,我的官爵势力显然不足以与世上诸公相比。而诸公的尊贵,甚至可以同君主揖让周旋而毫无阻隔,大车驷马到了门前,我却徘徊不敢进入。我并没有公事,却贸然来到庭前,想以宾客的礼节拜见您这样的属官,这本来已经是在贵贱界限上获罪了。即便如此,当世君子不因我的愚昧浅陋而不让我参加制举的末场,朝廷之上也不因我的疏远卑贱而不让我奏陈狂放的议论。我也暂且忘了自己的不肖,认为这正是两汉君主孜孜以求、亲自降低声色来询问政事的人才。我的才能虽不足以接近圣贤,但学习圣贤之道、研究圣贤之言,所守持的正是这种身份界限。因此我孤单地前来,抬头不顾明公的尊贵,低头也不顾自身的卑贱;不经介绍,不等推辞谦让,便直说当世的事情,没有任何委曲,因为我认为贵贱的界限不应施用于此。我听说,治理事情不如治理人,治理人不如治理法,治理法不如治理时势;时势是国家存亡所凭借的,也是天下最重要的。周朝衰落时,当时的人无不苟且偷安而不能自立,周朝即使想让它重新立起来也做不到,所以周朝灭亡。秦朝衰落时,当时的人无不贪图利益而没有仁德,秦朝即使想使他们仁厚也做不到,所以秦朝灭亡。西汉衰落时,当时的人无不柔弱怯懦而谨慎畏惧,所以君臣互相防范而走向危亡;东汉衰落时,当时的人无不矫激奋厉,所以贤者与不肖者不能相容,终于陷入混乱。时势难道是人们自己造成的吗?实在是王公大人造成的。我将评论当今时势的弊病,并认为权力掌握在诸公手中。诸公所喜欢的,天下没有不喜欢;诸公所厌恶的,天下没有不厌恶。因此我斗胆把今天的两种忧患告诉执事:第一,使用法律过于严密而不寻求实际情理;第二,爱好名声过于高远而不切合实际。这两点是时势的大患。什么叫使用法律过于严密而不寻求情理?从前天下没有平定,法律尚未确立,人们便各自按私意行事;仁者施行仁德,勇者发挥勇力,君子小人无不按照自己的意愿办事,不受法律条文的拘束,所以容易建立功劳,也容易造成混乱。等到天下得到治理,人们无不趋向法律,不敢运用私意,只知道遵守法律;因此即使是贤者所做的事,也总要合法而止,不敢在法律之外另作安排。人胜过法,法就成了空器;法胜过人,人就成了尸位者。人与法并行而不互相压倒,天下才会安定。如今从一命以上直到宰相,都以奉法循令作为称职,拱手听任法律,说:“我难道能够自由行事吗?”法律既然大为流行,所以人便成为尸位者。事情成功了,失败了;天下太平了,混乱了,人人都说:“不是我的责任,是法律造成的。”法律的弊病,难道不是太严重了吗?从前汉高祖时,留侯任太子少傅,位次在叔孙通之后;周昌也从御史大夫降为诸侯相。天下有缓急之事时,功臣被贬降也不怨恨,这也是因为他们知道君臣之间的欢洽并不靠法律相互牵制。如今天下之所以任凭法律行事,是什么原因呢?任凭法律源于自我怀疑,自我怀疑又源于私心太多。只有天下无私,才能在法律之外发挥自己的才智,为什么呢?因为那样的人自信而明白。唐代永泰年间,奸臣执政,政事靠贿赂办成;德宗发愤而任用常衮,常衮一概依照法律办理,四方奏请没有得到批准的;然而天下闭塞,贤者愚者都不能区分,君子并不认为这是能干。崔祐甫做宰相,不到一年便任用官吏八百多人,他的亲友有人因此讥笑他。祐甫说:“不是这样,如果不是亲近和旧交,怎么能了解他们?只要看任用得是否恰当罢了。”君子认为他善于运用法律。如今天下人浮泛度日,没有谁深思远虑,都是任凭法律造成的过失。什么叫爱好名声过高而不合实际?从前圣人治理天下,是使人各自发挥才能,互相补益。不专一就不能专精,不能专精就不能成就自己。在尧舜时代,伯夷在后,稷、契一类人,都不过是各自专名于一门技艺、办理一种职务,以尽其才能。到了子孙世代守持各自的事业而不改易,稷不敢自认为懂得礼,契也不敢自任为播种之事。到了三代之间,人们也各自贡献才干,安于自己的专业,不互相侵犯越位。凡是书籍传记所记载的人,除了圣人,都止于专长一艺、办理一职。因此他们的技艺从来不不精,他们的职务也从来不不成。后世之所以仰望而不可达到,原因就在这里。下至汉代,其君子各自致力于自己的长处,互相辅助。因此史书所记,武帝、宣帝时期,从公孙、魏、邴以下,都不过是凭一种才能著称于当世。人各有才能,才能各有大小。才能大的人安于自己的大才,不忽略小事;才能小的人乐于自己的小才,不羡慕大才。因此各自适合自己的用途,而不丧失自己的长处。到了后世,上位者失去了正道,天下士人都有奢望之心,以只凭一种技艺著名为可耻,想穷尽天下所有的能事。因此丧失自己的长处,终于变得无所用处。今天的士大夫,实际正是受这种弊病困扰。做官的人无不谈王道、讲礼乐,都想恢复三代、追踪尧舜,最终却无法实行,世间事务也因此不能办成。
学者莫不论天人,推性命,终于不可防,而世教因以不明。自许太高,而措意太广。太高则无用,太广则无功。是故贤人君子布于天下,而事不立。聼其言则侈大而可乐,责其效则汗漫而无当。此皆好名之过深。惟古之圣贤,建功立业,兴利捍患,至于百工小民之事,皆有可观。不若今世之因循卤莽,其故出于此二者欤?伏惟明公才略之宏伟,度量之寛厚,学术之广博,声名之炜▯,冠于一时而振于百世。百世之所望而正者,意有所向,则天下奔走而趋之。则其愍时忧世之心,或有取于斯言也。轼将有深于此者,而未敢言焉。不宣。轼再拜。
上刘侍读书轼闻天下之所少者,非才也,才满于天下而事不立。天下之所少者,非才也,气也。何谓气?曰:是不可名者也,若有鬼神焉而隂相之。今夫事之利害,计之得失,天下之能者举知之,而不能办;能办其小,而不能办其大,则气有所不足也。夫气之所加,则已大而物小,于是乎受其至大而不为之惊,纳其至繁而不为之乱,任其至难而不为之忧,享其至乐而不为之荡,是气也。受之于天,得之于不可知之间,杰然有以盖天下之人,而出万物之上。非有君长之位,杀夺施与之权,而天下环向而归之,此必有所得者矣。多才而败者,世之所谓不幸者也。若无能焉而每以成者,世之所谓天幸者也。夫幸与不幸,君子之论不施于成败之间,而施于穷逹之际。故凡所以成者,其气也;其所以败者,其才也。气不能守其才,则焉往而不败?世之所以多败者,皆知求其才,而不知论其气也。若夫明公,其亦有所得矣。轼非敢以虚辞而曲説,诚有所见焉耳。夫天下有分,得其分则安;非其分而以一毫取于人,则羣起而争之。天下有无穷之利,自一命以上至于公相,其利可爱,其涂甚夷,设为科条而待天下之择取。然天下之人翘足企首而羣望之,逡巡而不敢进者,何也?其分有所止也。天下有无功而迁一级者,则众指之矣。迁者不容于下,迁之者不容于上,而况其甚者乎?明公起于徒歩之中,执五寸之翰,书方尺之简,而列于士大夫之上,横翔防出,冠压百吏而为之表。犹以为未也,而加之师友之职,付之全秦之地,地方千里,则古之方伯连帅所不能有也。东障崤渑,北跨河渭,南倚巴蜀,西控戎夏,则古之秦昭王、商君、白起之徒,所以殣身残民,百战而有之者也。奋臂而取两制,不十余年而天下不以为速,非有汗马之劳,米盐之能,以擅富贵之美,而天下不以为无。功抗顔高议,自以无前,而天下不以为无譲此其气固有以大服于天下矣。天下无大事也,天下而有大事,非其气之过人者,则谁实办之?轼,逺方之鄙人,游于京师,闻明公之风,幸其未至于公相,而犹可以诵其才气之盛美,而庶几于知言。惜其将遂西去,而不得从也,故请间于门下,以愿望见其风采。不宣,轼再拜。
译求学的人无不谈论天人关系、推究性命之理,最终却无法实践,世间教化也因此不能彰明。自我期许太高,所考虑的范围又太广;期许太高就无用,范围太广就无功。因此贤人君子遍布天下,事情却不能建立。听他们的言论,夸大宏伟而令人欣喜;考察他们的成效,却空泛无边而不切实际。这都是爱好虚名过深的过失。只有古代的圣贤,建立功业,兴利除害,甚至百工小民的事务,都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不如当今因循敷衍、粗疏莽撞,难道原因就出在这两点吗?恭惟明公才略宏伟,器量宽厚,学术广博,声名光耀,冠绝一时而流传百世。百世所仰望、所要取正的对象,一旦有所趋向,天下便会奔走趋赴。因此您忧虑时局、关怀世事的心情,也许会从我的这些话中有所取用。我还有比这更深的话,却不敢说了。不宣。苏轼再拜。上刘侍读书 我听说,天下所缺少的并不是才能,才能充满天下而事情却不能成立;天下所缺少的仍不是才能,而是气。什么叫气?就是说不出名称的东西,仿佛有鬼神在暗中辅助。如今事情的利害、谋划的得失,天下有才能的人都知道,却不能办理;能办理小事,却不能办理大事,这是因为气不足。气所加持的地方,事情虽大也会觉得外物小,于是承受极大的任务而不惊惧,容纳极其繁多的事务而不混乱,承担极其艰难的事情而不忧虑,享受极其快乐的境遇而不放荡,这就是气。它禀受于天,得到于不可知的境域,卓然超出天下众人,凌驾万物之上。并没有君长的职位,也没有杀伐、夺取、施舍、给予的权力,天下却环绕归附于他,这一定是有所获得的。才多而失败,是世人所谓的不幸;本来没有能力却屡屡成功,是世人所谓的幸运。然而幸运与不幸,君子并不把它们用来评论成败,而是用来评论困厄和通达。因此凡是能够成功的原因在气,失败的原因在才。气不能守护他的才能,那么到哪里去会不失败呢?世上之所以有许多失败者,都是只知道追求才能,却不知道考察气。至于明公,也一定有所获得。我不敢用空虚的言辞和曲折的说法来奉承,确实是有所见识才这样说。天下有各自的分限,得到自己的分限便安定;不在自己的分限之内,却从别人那里多取一丝一毫,众人便会群起争夺。天下有无穷的利益,从一命之官直到公卿宰相,利益都令人喜爱,道路也很平坦,只要设置科条,等待天下人来选择取得。然而天下人踮起脚、抬起头群集仰望,却徘徊不敢前进,为什么呢?因为各人的分限有止境。天下若有人没有功劳却升了一级,众人就会指责他;升迁的人不为下属所容,升迁他的人也不为上级所容,何况更加严重的呢?明公从平民之中起身,手执五寸之笔,书写方尺之简,却位列士大夫之上;横飞腾跃、超越众人,压倒百官而成为他们的表率。您还认为这不够,又加上师友之职,交付给您整个秦地。土地方圆千里,这是古代方伯、连帅也不能拥有的地域:东面屏障崤、渑,北面跨越河、渭,南面依靠巴蜀,西面控制戎夏。这正是古代秦昭王、商君、白起之流,用生命和百姓的残破,经过百战才得到的地方。您奋臂而起便取得两制之职,不到十多年,天下人还不认为升迁太快;没有冲锋陷阵的功劳,也没有管理米盐的才能,却独享富贵的美名,天下人也不认为不当。功劳足以抗衡群臣,议论高明,自以为无人能及,而天下人也不认为您没有谦让;这说明您的气度本来就足以使天下人心悦诚服。天下本没有什么大事;倘若天下有了大事,除非是气度胜过常人的人,又有谁能真正办理呢?我苏轼,是远方的鄙陋之人,游学来到京师,听闻明公的风范,幸而您尚未做到公卿宰相,还可以让我歌诵您才气的盛美,希望能够成为真正懂得言语的人。可惜您将要很快西行,我不能跟随,所以请允许我在门下求见,希望能够仰望您的风采。不宣。苏轼再拜。
上韩魏公论塲务书轼再拜献书昭文相公执事:轼得从宦于西,尝以为当今制置西事,其大者未便,非痛整齐之,其势不足以乆安,未可以随欹而拄,随壊而补也。然而其事宏阔浩汗,非可以仓卒轻言者,今之所论,特欲救一时之急,觧朝夕之患耳。往者寳元以前,秦人之富强可知也,中户不可以畆计,而计以顷,上戸不可以顷计,而计以赋,耕于野者不愿为公侯,藏于民家者多于府库也。然而一经元昊之变,氷消火燎,十不存三四。今之所谓富民者,向之仆▯也;今之所谓蓄聚者,向之残弃也。然而不知昊贼之遗种,其将永世而臣伏邪?其亦有时而不臣也?以向之民力坚完百倍,而不能支;以今之伤残之余,而能办者,轼所不识也。夫平安无事之时,不务多方优裕其民,使其气力浑厚,足以胜任县官权时一切之政,而欲一旦纳之于患难,轼恐外忧未去,而内忧乘之也。鳯翔、京兆,此两郡者,陜西之囊槖也。今使有变,则縁边被兵之郡,知战守而已,战而无食,则北;守而无财,则散。使战不北,守不散,其权固在此两郡也。轼官于鳯翔,见民之所最畏者,莫若衙前之役。自其家之瓮盎釜甑以上计之,长役及十千,乡戸及二十千,皆占役一分。所谓一分者,名为糜钱十千可办,而其实皆十五六千至二十千,而多者至不可胜计也。科役之法,虽始于上戸,然至于不足,则逓取其次,最下至于家赀及二百千者,于法皆可科。自近嵗以来,凡所科者,鲜有能大过二百千者也。夫为王民,自瓮盎釜甑以上计之,而不能满二百千,则何以为民?今也及二百千,则不免焉,民之穷困亦可知矣。然而县官之事,嵗以二千四百分为计,所谓优轻而可以偿其劳也,不能六百分而捕获强恶者愿入焉,擿发赃▯者愿入焉。是二千四百分者,衙前之所独任,而六百分者,未能纯被于衙前也,民之穷困,又可知矣。今之最便,惟重难日损,优轻日増,则民尚可以生。此轼之所为区区议以官▯与民也。其详固已具于府之所録。以闻者,从轼之説,而尽以予民,失钱之以贯计者,轼尝粗较之,嵗不过二万。失之于酒课,而偿之于税缗,是二万者,未得为全失也。就使为全失,二万均多补少,要以共足,此一转运使之所办也。如使民日益困穷而无告,异日无以待仓卒意外之患,则虽复嵗得千万,无益于败,此贤将帅之所畏也。轼以为陛下新御宇内,方求所以为千万年之计者,必不肯以一转运使之所能办,而易贤将帅之所畏。况于相公才略冠世,不牵于俗人之论,乃者变易茶法,至今以为不便者十人而九。相公尚不顾行之,益坚。今此事至小,一言可决。去嵗赦书,使官自买木,关中之民始知有生,意向非相公果断而力行,必且下三司。三司固不许,幸而许,必且下本路。本路下诸郡,或以为可,或以为不可。然而监司类聚其説而参酌之,比复于朝廷,固已朞嵗矣。其行不行,又未可知也。如此而民何望乎?方今山陵事起,日费千金,轼乃于此时议以官▯与民,其为迂阔取笑,可知矣。然窃以为古人之所以大过人者,惟能于扰攘急廹之中,行寛大闲暇乆长之政,此天下所以不测而大服也。朝廷自数十年以来,取之无术,用之无度,是以民日困,官日贫,一旦有大故,则政出一切,不复有所择,此从来不革之过,今日之所宜深惩而永虑也。山陵之功不过嵗终一切之政,当讫事而罢。明年之春,则陛下逾年即位改元之嵗,必将首行王道以风天下。及今使郡吏议之,减定其数,当复以闻,则言之今其时矣。伏惟相公留意,千万幸甚。
译上韩魏公论场务书 苏轼再拜奉书昭文相公执事:我曾在西部任职,过去常常认为当今处置西部事务,根本性的安排还不便利;如果不彻底整顿,形势就不足以长久安定,不能随着倾斜便支撑,随着损坏便修补。然而这件事宏大浩繁,不是仓促之间可以轻易议论的;如今所谈的,只是想救一时之急,解除早晚的忧患。过去宝元以前,秦地百姓的富强是可以想见的;中等人家不能用亩来计算田地,而要用顷来计算;上等人家不能用顷来计算,而要用赋税来计算。耕作于田野的人不愿做公侯,藏在民家的财物多于官府的库藏。然而一经元昊之变,便像冰消火燎,十成中只剩三四成。如今所谓的富民,过去不过是奴仆;如今所谓的积蓄,过去不过是残余废弃之物。然而我不知道元昊贼人的遗种,是否将永远做臣民而伏首,还是也有时会不肯臣服?凭借过去百倍坚完的民力尚且不能支撑,凭如今伤残剩余的力量却能办成,我实在不能理解。平安无事的时候,不从各方面优厚富足百姓,使他们力量充实浑厚,足以承担县官权宜的各种政务,却想在一天之内把他们投入患难,我恐怕外部忧患还未消除,内部忧患就会乘隙而来。凤翔、京兆这两个郡,是陕西的囊橐。如今一旦发生变故,沿边遭受兵祸的郡,只知道作战和守御罢了;作战却没有粮食,就会败退;守御却没有财物,就会离散。假使作战能够不败退,守御能够不离散,其中的权力确实在这两个郡。苏轼在凤翔任官,看见百姓最害怕的事情,没有比衙前役更厉害的。把他们家中的坛罐、锅、甑等财产以上都计算进去,长役户达到一万钱,乡户达到二万钱,才各自占一分。所谓一分,名义上说耗费一万钱就可以办成,实际上都要一万五六千钱至二万钱,多的甚至无法计算。科役的法令,虽然开始只征取上户,但到了上户不足时,就依次征取次等人家;最下等的,直到家产达到二十万钱的人家,依法都可以征发。近年以来,凡是被征发的,很少有能大大超过二十万钱的。作为王朝百姓,把坛罐、锅、甑等财产都计算进去,却不能达到二十万钱,凭什么称作百姓?如今财产达到二十万钱,仍然不能免除,百姓的穷困也就可想而知了。然而县官所承担的事务,每年以二千四百分作为定额,说是负担优厚轻省、可以补偿服役劳苦;不能达到六百分的,捕获强盗恶人者愿意加入,揭发赃污弊病者也愿意加入。这二千四百分,是衙前独自承担的;而六百分,还不能完全由衙前承担,百姓的穷困也就可想而知了。如今最好的办法,只有逐日减少重难役,逐日增加优轻役,那么百姓还可以活下去。这就是我之所以区区议论官榷(原文“▯”字疑为“榷”)与民共同承担的原因。详细情况已经具载于本府的记录中。至于奏闻的意见,是遵从我的说法,把这些全部给还百姓;所损失的钱若按贯计算,我曾粗略核算过,每年不过二万贯。损失在酒课上,而从税钱中补偿,这二万贯并不能算完全损失。即使算作全部损失,二万贯也是多处补少处,归根结底可以相抵;这是一位转运使所能办理的事。假如使百姓日益困穷、无处申诉,将来无法应付仓促意外的祸患,那么即使每年获得千万贯,也无补于失败;这是贤能将帅所忧惧的事。我认为陛下刚刚统治天下,正在寻求可以为千万年谋划的办法,一定不会因为一位转运使能够办理的小事,而换取贤能将帅所忧惧的大患。何况相公的才略冠绝天下,不受俗人议论牵制,先前改变茶法,到如今认为不便的十人中有九人,相公尚且不顾众议而实行,并且更加坚定。如今这件事极小,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去年赦书下达,命官府自行购买木材,关中百姓才开始知道有活路。我料想如果不是相公果断并努力实行,这件事必将下交三司。三司本来就不会同意;即使侥幸同意,也必将下交本路。本路再下达各郡,有的认为可以,有的认为不可以。然而监司汇集各种意见加以斟酌,等到回复朝廷,已经整整一年了。至于究竟实行不实行,又还不能确定。这样一来,百姓还指望什么呢?如今山陵工程兴起,每天耗费千金,我却在这个时候议论让官府与百姓共同承担官榷,显得迂阔而招人取笑,是可想而知的。然而我私下认为,古人之所以远远超过常人,只是因为能在纷扰急迫之中,实行宽大、从容、长久的政策;天下因此感到不可测而完全信服。朝廷数十年来,取财没有方法,用财没有节度,所以百姓日益困苦,官府日益贫弱;一旦发生大事,政令便仓促草率,不再有所选择。这是历来未曾革除的过失,也是今天应当深切惩戒并长远考虑的事。山陵工程不过到年终便可结束,临时权宜的政令也应随之停止。明年春天,就是陛下逾年即位、改元的一年,必将首先实行王道以教化天下。趁现在让各郡官吏议定此事,减省并确定数额,再次奏闻,那么现在正是进言的时候。伏望相公留意此事,那就万分幸运了。
上蔡省主纶放欠书轼于门下,踪迹絶疎,然私自揆度,亦似见知于明公者。寻常无因縁,固不敢造次致书。今既有所欲言,而又黙黙拘于流俗人之议,以为迹疎不当干説,则是谓明公亦如凡人拘于疎密之分者。窃以为不然,故辄有所言,不顾惟少留听。轼于府中,实掌理欠。自今嵗麦熟以来,日与小民结为嫌恨,鞭笞鏁系,与县官日得千百钱,固不敢惮也。彼实侵盗欺官而不以时偿,虽日挞无愧。然其间有甚足悲者:或管押竹木风水之所漂,或主持粮斛嵗乆之所壊,或布帛恶弱估剥以为亏官,或糟滓溃烂纽计以为实欠,或未输之赃责于当时主典之吏,或败折之课均于保任干系之家。官吏上下,举知其非辜而哀其不幸,迫于条宪,势不得释。朝廷亦深知其无告也,是以每赦必及焉。凡今之所追呼鞭挞,日夜不得休息者,皆更数赦,逺者六七赦矣。问其所以不得释之状,则皆曰:“吾无钱以与三司之曹吏。”以为不信,而考诸蒨籍,则有事同而先释者矣。曰:“此有钱者也。”嗟夫!天下之人以为言出而莫敢逆者,莫若天子之诏书也。今诏书且已许之,而三司之曹吏独不许,是犹可忍邪?伏惟明公在上,必不容此辈,故敢以告。凡四十六条,二百二十五人,钱七万四百五十九千,粟米三千八百三十斛,其余炭铁器用材木冗杂之物甚众,皆经监司选吏详定,灼然可放者。轼已具列闻于本府,府当以奏。奏且下三司议者,皆曰:“必不报。虽报,必无决然了絶之命。”轼以为不然。往年韩中丞详定放欠,以为赦书所放,必待其家业荡尽,以至于干系保人亦无孑遗可偿者,又当计赦后月日以为放数。如此则所及甚少,不称天子一切寛贷之意。自今茍无所隠欺者,一切除免不问。其他以此知今之所奏者,皆可放无疑也。伏惟明公独断而力行之,使此二百二十五家皆得归,安其藜糗,养其老幼。日晏而起,吏不至门。以歌咏明公之徳,亦使赦书不为空言。而无信者,干冐威重,退增恐悚。
答安师孟书辱书为贶,过厚。吾子自以美才积学,取荣名于当时,所宜徳者,平生之师友,朝夕相与讲学者也。如轼何与焉?然吾子之于轼,其得失休戚,轼所宜知。何者其势足以相及也?向也闻七子者之失,怳然如轼之有失也。既乃闻吾子之得,则亦如轼之有得也。今吾子书来,以为自为喜者少,而为轼喜者多,甚矣吾子之见爱也。然彼七子者,岂以一失为戚哉?彼将退治其所有,益广而新之,则吾犹有望焉。若吾子既得不骄,而日知其所不足,则轼之所得,又将有大者也。
与曾子固书轼叩头泣血言,轼负罪至大,茍生朝夕,不自屏窜,辄通书问于朋友故旧之门者。伏念轼逮事祖父,祖父之没,轼年十二矣,尚能记忆其为人。又尝见先君欲求人为撰墓碣,虽不指言所属,然私揣其意,欲得子固之文也。京师人事扰扰,而先君亦不自料止于此。呜呼!轼尚忍言之。今年四月,轼既护防还家,未葬,偶与弟辙阅家中旧书,见先君子自疏録祖父事迹数纸,似欲为行状未成者,知其意未尝不在于此也。因自思念,恐亦一旦卒然,则先君之意永已不遂,谨即其遗书粗加整齐为行状,以授同年兄邓君文约,以告于下执事。伏惟哀怜而幸诺之,岂惟罪逆遗孤之幸,抑先君有知,实宠绥之。轼不任哀祈恳切之至。
上韩魏公乞葬董传书轼再拜,近得秦中故人书,报进士董传三月中病死。轼往嵗官岐下,始识传,至今七八年,知之熟矣。其为人,不通晓世事,然酷嗜读书,其文字萧然有出尘之姿。至诗与楚词,则求之于世,可与传比者不过数人。此固不待轼言,公自知之。然传尝望公不为力致一官,轼私心以为公非有所爱也,知传所禀付至薄,不任官耳。今年正月,轼过岐下,而传居防二曲,使人问讯其家,而传径至长安,见轼于传舎,道其饥寒穷苦之状,以为几死者数矣。赖公而存,又且荐我于朝。吾平生无妻,近有彭驾部者,闻公荐我,许嫁我其妹。若免防得一官,又且有妻,不虚作一世人,皆公之赐。轼既为传喜,且私忧之。此二事生人之常理,而在传则为非常之福,恐不能就。今传果死,悲夫!书生之穷薄,至于如此其极耶?夫传之才器,固不通于世用,然譬之象犀珠玉,虽无补于饥寒,要不可使在涂泥中。此公所以终荐传也。今父子暴骨僧寺中,孀母弱弟,自谋口腹不暇,决不能葬。轼与之故旧在京师者数人,相与出钱赙其家,而气力防薄,不能有所济,甚可悯。笑公若犹怜之,不敢望其他,度可以葬传者足矣。陈绎学士当往泾州,而宋廸度支在岐下,公若有以赐之,轼且敛众人之赙,并以予陈,而致之宋,使葬之有余,以予其家。传平生所为文,当使人就其家取之,若获,当献诸公。干冐左右,无任战越。
东坡全集巻七十二
译上蔡省主纶放免欠负书 我和您门下的往来踪迹极其疏远,然而私下揣度,似乎也蒙您知遇。平常没有因缘,我本来不敢仓促写信。如今既有想说的话,又默默拘泥于流俗人的议论,认为交往疏远便不应干预进说,那就是认为明公也像普通人一样拘泥于亲疏之分。我私下认为并非如此,所以冒昧有所陈说,还望您稍稍留意听取。我在府中实际掌管追理欠负。从今年麦子成熟以来,我每天都与小民结下怨恨;鞭打、捆锁、拘系他们,和县官每天取得千百钱,我本来不敢畏惧。那些人确实侵盗欺骗官府而不按时偿还,即使天天鞭打他们也不惭愧。然而其中也有十分可悲的:有的是押运竹木时被风水漂走了,有的是经管粮食年久腐坏了,有的是布帛质地恶劣,以估价剥削的方式算作亏欠官府,有的是糟糠残滓溃烂,却按整物计算为实际欠负,有的是尚未交纳的赃物,责令当时主管的官吏赔偿,有的是损坏折耗的课税,摊派给担保、牵连的人家。官吏上下都知道他们无罪而同情他们的不幸,只是迫于法令条文,势不得释放。朝廷也深知他们无处申诉,所以每次赦书都涉及此事。如今凡是日日夜夜不得休息、被追呼鞭打的人,大多已经经历过数次赦免,远的已经历六七次赦免了。问他们为什么不能获得释放,他们都说:“我们没有钱送给三司的属吏。”起初以为不可信,考察簿籍,却发现有情况相同而先被释放的人。问他们,回答说:“那些是有钱的人。”唉!天下人认为一经说出便没有人敢违抗的,没有什么比得上天子的诏书。如今诏书已经准许释放,而三司的属吏却独自不准,这难道还可以忍受吗?伏望明公在上,必定不会容忍这些人,所以我才敢把此事告诉您。总计四十六条,二百二十五人,钱七万四百五十九千,粟米三千八百三十斛;其余炭、铁、器用、材木以及杂物很多,都是经过监司选派官吏详细审定,确实可以放免的。我已经列出清单上报本府,本府应当据此奏闻。奏章下交三司议论时,众人都说:“一定不会答复;即使答复,也一定不会下达明确彻底了结的命令。”我认为并非如此。往年韩中丞审定放免欠负,认为赦书所放免的欠负,必须等到那家产业荡尽,甚至连牵连的担保人也没有一点遗产可以偿还时,才予放免;还应当按照赦书以后经过的月份计算放免数额。这样一来,所涉及的人极少,不符合天子一概宽贷的本意。从今以后,只要没有隐瞒欺骗,一概免除,不再追问。由此可知,这次所奏报的其他欠负,也都毫无疑问可以放免。伏望明公独自决断并努力实行,使这二百二十五家都能回家,安于藜糗,奉养老人和孩子。每天太阳升高才起床,官吏也不再来到门前。他们既可以歌咏明公的恩德,也能使赦书不成为空话。否则就是我冒犯您的威严,退下后更加恐惧惶悚。答安师孟书 承蒙您写信赐教,实在过于厚重。您凭借美好的才华和积累的学问,在当时取得荣名,应该感激的,是平生的老师朋友以及朝夕共同讲学的人。我苏轼算得上什么呢?然而您对于我,您的得失和喜忧,也是我应当知道的。为什么呢?因为您的处境足以影响到我。先前听说那七个人的过失,恍惚就像是我有了过失;后来听说您的成就,也就像是我有了成就。如今您来信,认为自己感到高兴的少,而替我高兴的多,您爱护我的情意实在太深了。然而那七个人,难道会因为一次过失就忧愁吗?他们将退下来整治自己所有的学问,使它更加广大而且更新,那么我还对他们抱有希望。您既已取得成就而不骄傲,每天都能知道自己不足的地方,那么我从您那里得到的收获,又将更大了。与曾子固书 苏轼叩头泣血说:我的罪过极大,假如还能苟活于朝夕之间,却不自我屏退逃避,便贸然向朋友故旧之家通书问候。我伏念自己曾经侍奉祖父,祖父去世时,我才十二岁,还能记得他的为人。我又曾看见先父想请人撰写墓碣,虽然没有明说要请谁,但私下揣度他的意思,是想得到子固的文章。京师人事纷扰,而先父也没有料到自己会止步于此。唉!我哪里还忍心说这些。今年四月,我护送先父灵柩回家后,尚未下葬,偶然和弟弟辙翻阅家中的旧书,看到先父亲自疏录祖父事迹的几张纸,似乎想写行状却没有完成,于是知道他的心意从未不在此事上。因而我想到自己,恐怕也会有一天突然死去,那么先父的心愿就永远不能实现了,谨将他的遗书略加整理,编成行状,交给同年兄邓君文约,转告给您。伏望您哀怜而幸予允诺,这岂只是罪逆遗孤的幸运,即使先父有知,也一定会因此得到您的恩宠安抚。苏轼悲哀祈求恳切到了极点,实在难以承受。上韩魏公乞葬董传书 苏轼再拜。近来收到秦中故人的书信,告知进士董传在三月间因病去世。我过去任职岐下时才认识董传,至今七八年,对他十分熟悉。他为人不通晓世事,却极其喜爱读书;他的文章萧散超然,有脱离尘俗的气质。至于诗和楚辞,在世上寻求可与董传相比的人,不过几位。这本来不必等我来说,您自己也知道。然而董传曾希望您不遗余力地替他求取一官,我私下认为您并不是有所吝惜,而是知道董传禀赋才力极其薄弱,不能胜任官职。今年正月,我经过岐下,董传住在防二曲。我派人问候他的家人,董传却直接来到长安,在传舍见我,诉说他的饥寒穷苦,说自己几次都差点死去。幸亏有您的帮助才活下来,又将推荐我给朝廷。我一生没有妻子,近来有个彭驾部,听说您推荐我,答应把他的妹妹嫁给我。如果能免除防地差役而得到一官,又能娶妻,就不算白白做了一世人,这全是您的恩赐。我既替董传高兴,又私下为他担忧。这两件事是活人的常理,但对董传来说却是异常的福分,恐怕不能实现。如今董传果然死了,真令人悲痛!读书人的穷困薄命,竟到了这样的极点吗?董传的才华器识本来不适合世俗的实用,但譬如象牙、犀角、珍珠、美玉,即使不能解除饥寒,也不应让它们埋在泥涂之中。这就是您最终仍然推荐董传的原因。如今父子二人的尸骨暴露在僧寺之中,守寡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连谋求口腹都来不及,决不能办理安葬。我和他在京师的几位故旧共同拿钱作为赙赠给他的家人,但力量微薄,不能真正救济他们,实在可怜。倘若您还怜悯他,我不敢另有所求,只希望估计足以安葬董传即可。陈绎学士将要前往泾州,宋迪度支正在岐下;如果您有什么可以赐给他们的,我将收集众人的赙钱,一并交给陈绎,再由他送给宋迪,使安葬费用有余,也把余款给他的家人。董传平生所写的文章,应当派人到他家取来;如果取得,我当献给您。冒昧打扰您身边的人,实在惶恐战栗。《东坡全集》卷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七十三 宋 蘓轼 撰
书十首
上韩丞相论灾伤手实书史馆相公执事,轼到郡二十余日矣。民物椎鲁,过客稀少,真愚拙所宜乆处也。然灾伤之余,民既病矣。自入境见民以蒿蔓裹蝗虫而瘗之道左,累累相望者二百余里。捕杀之数,闻于官者几三万斛。然吏皆言蝗不为灾,甚者或言为民除草。使蝗果为民除草,民将祝而来之,岂忍杀乎?轼近在钱塘,见飞蝗自西北来,声乱浙江之涛,上翳日月,下掩草木,遇其所落,弥望萧然。此京东余波及淮浙者耳。而京东独言蝗不为灾,将以谁欺乎?郡已上章详论之矣。愿公少信其言,特与量蠲秋税,或与倚阁青苖钱。疎逺小臣,腰领不足以荐鈇钺,岂敢以非灾之蝗上罔朝廷乎?若必不信,方且重复检按,则饥羸之民索之于沟壑间矣。且民非独病旱蝗也,方田均税之患,行道之人举知之。税之不均也,乆矣。然而民安其旧,无所归怨。今乃用一切之法,成于朞月之间,夺甲与乙,其不均又甚于昔者,而民之怨始有所归矣。今又行手实之法,虽其条目委曲不一,然大抵恃告讦耳。昔之为天下者,恶告讦之乱俗也,故有不干巳之法,非盗及强奸不得捕告。其后稍稍失前人之意,渐开告讦之门。而今之法掲赏以求人过者,十常八九。夫告讦之人,未有非凶奸无良者。异时州县所共疾恶,多方去之,然后良民乃得而安。今乃以厚赏招而用之,岂吾君敦化相公行道之本意欤?凡为此者,欲以均出役钱耳。免役之法,其经乆利病,轼所不敢言也。朝廷必欲推而行之,尚可择其简易为害不深者。轼以为定簿便当即用五等古法。惟第四等五等分上中下,昔之定簿者为役,役未至虽有不当,民不争也。役至而后诉耳,故簿不可用。今之定簿者为钱,民知当戸出钱也,则不容有大缪矣。其名次细别,或未尽其详,然至于等第,盖已略得其实。轼以为如是足矣,但当先定。役钱所须几何?预为至少之数以赋其下五等【下五等谓第四等上中下第五等上中也,此五等旧役至轻,须令出钱至少乃可,第五等下更不当出分文】其余委自令佐度三等以上民力之所任者而分与之。夫三等以上钱物之数,虽其亲戚不能周知,至于物力之厚薄,则令佐之稍有才者可以意度也。借如某县第一等凡若干戸,度其力共可以出钱若干,则悉召之庭,以其数予之,不戸别也,令民自相差择,以次分占尽数而已。第二等则逐乡分之,凡某乡之第二等若干戸,度其力可以共出钱若干,召而分之如第一等。第三等亦如之。彼其族居相望,贫富相悉,利害相形,不容独有侥幸者也。相推相诘,不一二日自定矣。若析戸则均分役钱,典卖则着所割役钱于契,要使其子孙与买者各以其名附旧戸供官,至三年造簿则不复用,举从其新,如此而朝廷又何求乎?所谓浮财者,决不能知其数,凡告者亦意之而已。意之而中其赏不赀,不中杖六十至八十极矣。小人何畏而不为乎?近者军器监须牛皮,亦用告赏,农民防牛甚于防子,老弱妇女之家报官稍缓则挞而责之,钱数十千以与浮浪之人,其归为牛皮而已,何至是乎?轼在钱塘,毎执笔断犯盐者,未尝不流涕也。自到京东,见官不卖盐,狱中无盐囚,道上无迁乡配流之民,私窃喜幸。近者复得漕檄令相度所谓王伯瑜者,欲变京东河北盐法,置市易盐务,利害不觉慨然太息也。宻州之盐,嵗收税钱二千八百余万,为盐一百九十余万秤,此特一郡之数耳。所谓市易盐务者,度能尽买此乎?茍不能尽,民肯舍而不煎,煎而不私卖乎?顷者两浙之民以盐得罪者,嵗万七千人,终不能禁。京东之民悍于两浙逺甚,恐非独万七千人而已。纵使官能尽买,又须尽卖而后可,茍不能尽其存者。与粪土何异?其害,又未可以一二言也。愿公救之于未行,若已行,其孰能已之?轼不敢论事乆矣。今者守郡,民之利病,其势有以见及。又闻自京师来者,举言公深有拯救斯民、为社稷长计逺虑之意,故不自揆,复发其狂言。可则行之,否则置之。愿无闻于人,使孤危衰废之踪,重得罪于世也。干冐威重,不胜战栗。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七十三 宋苏轼撰 书信十篇 上韩丞相论灾伤手实书 史馆相公执事:我到任郡中二十多天了。这里民风物产粗陋,过往客人稀少,真是愚拙之人适宜长久居住的地方。然而经历灾害之后,百姓已经困苦不堪。我一进入境内,就看见百姓用蒿草藤蔓包裹蝗虫,埋在道路旁,接连不断,二百多里都能望见。捕杀蝗虫的数量,据官府所知有近三万斛。然而官吏都说蝗虫没有造成灾害,甚至有人说蝗虫替百姓除草。假如蝗虫果真替百姓除草,百姓将会祝祷而迎接它们,哪里忍心杀害呢?我近来在钱塘,看见飞蝗从西北而来,声音扰乱浙江的涛声,上面遮蔽日月,下面覆盖草木,凡是它们落下的地方,放眼望去一片萧条。这只是京东蝗灾余波波及淮浙罢了。可是京东却独自说蝗虫没有造成灾害,这是要欺骗谁呢?本郡已经上章详细论述此事了。希望您稍稍相信我的话,特别准许酌情蠲免秋税,或者暂缓征收青苗钱。我这种疏远的小臣,连性命也不足以献给斧钺,难道敢把并非灾害的蝗虫上报来欺骗朝廷吗?如果您始终不信,正要反复检查核实,那么饥饿羸弱的百姓就会到沟壑间去寻找食物了。而且百姓不只是受到旱灾、蝗灾的困扰,方田均税的祸害,行路的人都知道。赋税不均,已经很久了;然而百姓安于旧制,没有归咎的对象。如今却采用一概而论的办法,在一个月内完成,夺取甲户给乙户,结果不均比从前更加严重,百姓的怨恨才有了归向。现在又推行手实法,虽然条目曲折而不一致,但大体上依靠告发和互相揭发。过去治理天下的人,厌恶告发造成风俗败坏,所以制定了不干己事不得告发的法律,除非盗窃和强奸,不得捕告。后来渐渐失去前人的本意,逐步打开告发之门。如今的法律公开悬赏来搜求人的过错,十件中常有八九件如此。告发别人的人,没有不是凶恶奸诈、没有良心的。过去州县共同憎恶这些人,多方设法除掉他们,善良百姓才能安宁。如今却用厚重赏赐招来并任用他们,难道是我们君主敦厚教化、相公推行政道的本意吗?这样做,都是想以此平均征出役钱罢了。免役法长期的利弊,我不敢妄加评论。朝廷如果一定要推行,尚且可以选择简易而危害不深的办法。我认为,编定户籍就应当立即采用古代的五等法。只是第四等、第五等分为上中下三等;过去编定户籍是为了服役,役期未到时即使有不当,百姓也不争论,到役期到了才申诉,所以旧户籍不能采用。如今编定户籍是为了征钱,百姓知道每户应当出钱,就不容许有大的错误。户籍中的名次和细目分类,或许还没有完全详尽;但至于等级,大概已经略微符合实际了。我认为这样就足够,只应先确定:役钱需要多少?预先按最低数额,把它摊派给下五等【下五等,是指第四等的上、中、下三等和第五等的上、中两等。这五等过去所服的役最轻,必须让他们出钱最少才可以;第五等下等更不应出一文钱】。其余的,完全由县令、县佐估量三等以上百姓所能承担的财力,再分派给他们。三等以上人家钱物的数目,即使亲戚也不能全部知道;至于财力厚薄,县令、县佐中稍有才干的人却可以凭意度量。比如某县第一等共有若干户,估量他们合计可以出钱若干,就把他们全部召到公堂,将这个数额交给他们,不逐户分摊;让百姓自己相互比较选择,依次分担,直到数额全部分尽。第二等则按各乡分配:某乡第二等有若干户,估量他们合计可以出钱若干,召集后像第一等那样分派。第三等也如此。这些人聚族而居,彼此相望,贫富互相了解,利害相互制约,不容许有人单独侥幸逃避;相互推究诘问,不过一两天就会自行确定。如果分户,就平均分摊役钱;如果典卖,就把所分割的役钱写入契约,使其子孙和买受人各自按名附在旧户中供役;到三年编造户籍时便不再沿用,一概按照新户籍办理。这样,朝廷还要求什么呢?所谓浮财,绝不可能知道确切数目;告发的人也只是凭主观猜测。猜中便可得到无法估量的赏钱,猜不中最重不过杖责六十至八十下。小人有什么畏惧而不去做呢?近来军器监需要牛皮,也采用告发悬赏的办法;农民防备牛皮甚至超过防备孩子,老弱妇女之家向官府报告稍有迟缓,便遭鞭打责罚,拿数十千钱给游荡之人,最后不过是为了得到牛皮,何至于这样呢?我在钱塘时,每次拿笔审判犯盐禁的人,从来没有不流泪的。到了京东,看到官府不卖盐,监狱中没有因盐获罪的囚犯,道路上也没有被迁徙、发配、流放的人,私下十分庆幸。近来又收到漕司文书,命我等考察所谓王伯瑜的建议;他想改变京东、河北的盐法,设置市易盐务。我想到其中利害,不由得慨然长叹。密州的盐,每年收税钱二千八百余万,盐一百九十余万秤;这还只是一郡的数目。所谓市易盐务,估计能全部买下这些盐吗?如果不能全部买下,百姓肯舍弃制盐而不煎,煎成之后又不私卖吗?近来两浙百姓因盐获罪的,每年有一万七千人,终究不能禁止。京东百姓比两浙强悍得多,恐怕不只是这一万七千人。即使官府能够全部收购,也还必须全部卖出才行;如果不能卖完,剩下的盐岂不就与粪土没有区别吗?它的祸害,又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尽的。希望您在尚未实行之前挽救此事;如果已经实行,又有谁能停止它呢?我已经很久不敢议论政事了。如今出守一郡,百姓的利弊,形势使我有所了解。又听从京师来的人都说,您深有拯救百姓、替国家作长远谋划的心意,所以我不自量力,再次发出这些狂妄之言。可以实行,就请实行;不可以,就搁置不论。希望不要让别人听见,使我这个孤危衰废之人再次因而获罪于世。冒犯您的威严,实在战栗不安。
上文侍中论强盗赏钱书轼再拜。轼备员偏州,民事甚简,但风俗武悍,特好强刼,加以比嵗荐饥,椎剽之奸,殆无虚日。自轼至此,明立购赏,随获随给,人用竞劝,盗亦敛迹。凖法,获强盗一人至死者,给五十千;流以下半之。近有防灾伤之嵗,皆降一等。既降一等,则当复减半,自流以下得十二千五百而已。凡获一贼,告与捕者率常不下四五人,不胜则为盗所害,幸而胜则凡为盗者举讐之,其难如此。而使四五人者分十二千五百以损其躯命,可乎?朝廷所以深恶强盗者,为其志不善,张而不已,可以驯致胜广之资也。由此言之,五十千岂足道哉?夫灾伤之嵗,尤宜急于盗贼。今嵗之民上戸皆阙食,冬春之交,恐必有流亡之忧。若又踪盗而不捕,则郡县之忧,非不肖所能任也。欲具以闻上,而人微言轻,恐不见省。向见报明公所言,无不立从。东武之民虽非所部,明公以天下为度,必不间也。故敢以告。比来士大夫好轻议旧法,皆未习事之人,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常窃怪司农寺所行文书,措置郡县事,多出于本寺官吏一时之意,遂与制勅并行。近者令诸郡守根防衙前重难,应縁此毁弃官文书者,皆科违制,且不用赦降原免。考其前后,初不被防。谨按律文,毁弃官文书重害者,徒一年。今科违制,即是増损旧律令也;不用赦降原免,即是冲改新制书也。岂有増损旧律令、冲改新制书而天子不知,三公不与,有司得专之者?今监司郡县皆恬然受而行之,莫敢辨此,轼之所深不识也。昔袁绍不肯迎天子,以谓若迎天子以自近,则每事表闻,从之则权轻,不从则拒命,非计之善也。夫不请而行,袁绍之所难也,而况守职奉上者乎?今圣人在上,朝廷清明,虽万无此虞,司农所行,意其出于偶然,或已尝被防而失于开坐,皆不可知。但不请而行,其渐不可开耳。轼愚惷无状,孤危。之迹,自以岌岌夙防,明公奬与过分,窃懐忧国之心,聊复一发于左右,犹幸明公宻之,无重其罪戾也。
译上文侍中论强盗赏钱书 苏轼再拜。我充任偏远州郡的官员,民政事务很少,但民风强悍勇武,特别喜欢强盗劫掠;加上连年饥荒,椎杀抢劫的奸恶之徒几乎没有一天停止。我到这里以后,明确设置悬赏,捕获一个便立即发给赏钱,人们都争相勉励,盗贼也收敛了行迹。按照法令,捕获一个强盗,判处死刑的,给钱五十千;流刑以下的,赏钱减半。近来遇到灾荒之年,所有赏格都降低一等。既然降低一等,就还应再减半;流刑以下只能得到一万二千五百钱罢了。每捕获一个盗贼,告发和捕捉的人通常不少于四五个;如果不能制服盗贼,就会被盗贼杀害;侥幸胜利,凡是盗贼的同党又都会来报仇,困难就是这样大。却让这四五个人分一万二千五百钱,来抵偿他们所冒的生命危险,可以吗?朝廷之所以深恶强盗,是因为他们的志向不善,势力一旦扩张而不停息,就会逐渐造成胜广那样的资势。由此说来,五十千又哪里值得计较呢?灾荒之年,尤其应当急于防治盗贼。今年百姓中的上户都缺少粮食,冬春交替之际,恐怕一定有流亡的忧患。如果再对盗贼踪迹置之不理而不捕捉,那么郡县的忧患,就不是我这个不才之人所能承担的了。我想把这些全部上报,但人微言轻,恐怕不被省察。从前我看见您所说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立即实行的。东武的百姓虽然不在您的管辖之内,但明公以天下为尺度,一定不会有所区别。因此我才敢把这件事告诉您。近来士大夫喜欢轻率议论旧法,都是没有熟悉政务的人,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我常私下奇怪司农寺所发布的文书,处置郡县事务,往往出自本寺官吏一时的意见,于是竟与制敕一同施行。近来命令各郡守根究衙前重难役,凡因这件事毁弃官府文书的,都定为违制,并且不采用赦书所规定的降等、原免。考察前后情况,这本来并未受到根究。我谨按律文,毁弃官府文书而造成重大损害的,徒刑一年。如今定为违制,就是增损旧有律令;不采用赦书所规定的原免,就是冲改新的制书。哪里有增损旧律令、冲改新制书,而天子不知道、三公不参与,主管部门却可以擅自决定的道理?如今监司、郡县都安然接受并施行,没有人敢于辨明这一点,这是我深深不能理解的。过去袁绍不肯迎接天子,认为如果迎接天子来亲近自己,每件事都要上表奏闻;听从天子,自己的权力就减轻;不听从,又成了抗拒诏命,这不是好的计策。不请示便擅自施行,尚且是袁绍所为难的,何况守职奉上的官员呢?如今圣人在上,朝廷清明,虽然万万没有这种忧患,但司农寺所施行的办法,我猜想或许出于偶然,或者曾经得到根究而只是没有列入案卷,这些都无法知道。只是未经请示便擅自施行,这种苗头不能放任其发展。我愚昧无能,处境孤危,自从早年获罪以来一直岌岌可危;明公对我的奖掖已经过分,我私下怀有忧国之心,姑且又向您发泄一番,还希望明公秘密保守此事,不要使我增加罪过。
上文侍中论▯盐书留守侍中执事,当今天下勲徳俱高,为主上所倚信,华实兼隆,为士民所责望。受恩三世,宜与社稷同忧,皆无如明公者。今虽在外,事有关于安危,而非职之所忧者,犹当尽力争之,而况其事关本职而忧及生民者乎?窃意明公必已言之,而人不知;若犹未也,则愿效其愚。顷者三司使章惇建言,乞▯河北京东盐,朝廷遣使案视,召周革入觐,已有成议矣。惇之言曰:「河北与陜西皆为边防,而河北独不▯盐,此祖宗一时之误恩也。」轼以为陜西之盐与京东河北不同,觧池广袤不过数十里,既不可捐以予民,而官亦易以笼取。青盐至自敌中,有可禁止之道,然犹法存而实不行。城门之外,公食青盐。今东北循海皆盐也,其欲笼而取之,正与淮南两浙无异。轼在余杭时,见两浙之民以犯盐得罪者,一嵗至万七千人,而莫能止。奸民以兵仗防送,吏士不敢近者,常以数百人为辈,特不为他盗,故上下通知而不以闻耳。东北之人悍于淮浙逺甚,平居椎剽之奸,常甲于他路,一旦▯盐,则其祸未易以一二数也。由此观之,祖宗以来独不▯河北盐者,正事之适宜耳,何名为误哉?且▯盐虽有故事,然要以为非王政也。陜西淮浙既未能罢,又欲使京东河北随之,此犹患风痹人曰:「吾左臂既病矣,右臂何为独完?」则以酒色伐之,可乎?今议者曰:「吾之法与淮浙不同。淮浙之民所以不免于私贩,而灶戸所以不免于私卖者,以官之买价贱而卖价贵耳。今吾贱买而贱卖,借如每斤官以三钱得之,则以四钱出之。盐商私买于灶戸,利其贱耳。贱不能减三钱,灶戸均为得三钱也。寜以予官乎?将以予私商而犯法乎?此必不犯之道也。」此无异于儿童之见,东海皆盐也,茍民力之所及,未有舍而不煎,煎而不卖者也。而近嵗官钱常若窘廹,遇其急时,百用横生以有。限之钱买无穷之盐,灶戸有朝夕薪米之忧,而官钱在朞月之后,则其利必归于私贩无疑也。食之于盐,非若饥之于五糓也。五糓之乏,至于节口并日,而况盐乎?故私贩法重而官盐贵,则民之贫而懦者或不食盐。往在浙中,见山谷之人有数月食无盐者。今将▯之,东北之俗必不如往日之嗜咸也,而望官课之不亏疎矣。且淮浙官盐本轻而利重,虽有积滞,官未病也。今以三钱为本,一钱为利,自禄吏购赏修筑厫庾之外,所获无几矣。一有积滞不行,官之所防可胜计哉?失民而得财,明者不为,况民财两失者乎?且祸莫大于作始作俑之渐,至于用人,今两路未有盐禁也,故变之难。遣使防议,经年而未果。自古作事欲速而不取众议,未有如今日者也。然犹迟乆如此,以明作始之难也。今既已▯之矣,则他日国用不足,添价贵卖,有司以为熟事,行半纸文书而决矣。且明公能必其不添乎?非独明公不能也,今之执政能自必乎?茍不可必,则两路之祸自今日始。夫东北之蚕衣被天下,蚕不可无盐,而议者轻欲夺之,是病天下也。明公可不深哀而速救之欤?或者以为朝廷既有成议矣,虽争之必不从,窃以为不然。乃者手实造簿,方赫然行法之际,轼甞论其不可以告。今太原韩公公时在政府,莫之行也,而手实卒罢,民赖以少安。凡今执政所欲必行者,青苖助役、市易、保甲而已,其他犹可以庶几万一。或者又以为明公将老矣,若犹有所争,则其请老也难,此又轼之所不识也。使明公之言幸而听,屈已少留,以全两路之民,何所不可?不幸而不听,是议不中意,其于退也尤易矣。愿少留意,轼一郡守也,犹以为职之所当忧,而冐闻于左右。明公其得已乎?干渎威重,俯伏待罪而已。
答舒焕书轼顿首。轼天资懒慢,自少年筋力有余时,已不喜应接人事。其于酬酢往反,盖尝和矣,而未尝敢倡也。近日加之衰病,向所谓和者,又不能给。虽知其势必为人所怪怒,但弛废之心不能自克。闻足下之贤乆矣,又知守官不甚相逺,加之往来者具道足下,虽未相识,而相与之意甚厚。亦欲作一书相闻,然操笔复止者数矣。因与贾君饮,出足下送行一絶句,其语有见及者。醉中率尔和答,醒后不复记忆。其中道何等语也?忽辱手示,乃知有公沙之语,惘然如梦中事,愧赧不已。足下文章之美,固已超轶世俗而追配古人矣。岂仆荒唐无实,横得声名者所得▯乎?何其称述之过也!其词则信美矣,岂效邹衍、相如髙谈驰骛,不顾其实,茍欲托仆以发其宏丽新语耶?欧阳公天人也,恐未易过,非独不肖所不敢当也。天之生斯人,意其甚难,非且使之休息千百年,恐未能复生斯人也。世人或自以为似之,或至以为过之,非狂则愚而已。何縁防面一笑为乐?朱支使行怱遽,裁谢草草。
译上文侍中论官榷盐书 留守侍中执事:当今天下,功勋和德望都很高,受到皇上的倚重信任,声誉和实际都很盛,被士人百姓寄予厚望;承受三代皇帝的恩遇,应该与国家共同忧患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明公。如今您虽然在外任职,但事情关系到国家安危,即使不是您职分上所应当忧虑的,也还应当竭力争取,何况此事关系本职,并且忧及百姓呢?我私下料想,明公一定已经说过,只是别人不知道;如果还没有说,那么愿意献上我的愚见。近来三司使章惇建议请求官榷河北京东的盐,朝廷已经派使者查验察看,召周革入朝觐见,已有成议。章惇说:“河北与陕西都是边防之地,而河北独不官榷盐,这是祖宗一时的错误恩典。”我认为陕西的盐与京东、河北不同。解池广大不过数十里,既不能放弃而给百姓,官府也容易把它收归官有。青盐来自敌境,有办法禁止,但仍是法令存在而实际上不能实行。城门之外,公开食用青盐。如今东北沿海全是盐,如果想把它们收归官有,正与淮南、两浙没有区别。我在余杭时,看见两浙百姓因犯盐禁获罪的,一年达到一万七千人,却没有办法制止。奸民带着兵器押送私盐,官吏士卒不敢接近;他们常常数百人结成一伙,只是不做其他盗贼之事,所以官府上下都知道,却不把实情上报。东北人比淮浙人强悍得多,平时椎杀抢掠的奸恶之徒,常常比其他路更为严重;一旦官榷盐,灾祸恐怕不是一两句话、几个数字能够说明的。由此看来,祖宗以来唯独不官榷河北盐,正是适合实际情况,怎么能说是错误呢?况且官榷盐虽然有旧例,但归根结底并不是王政。陕西、淮浙尚且不能废止,又想让京东、河北跟随,这就像一个患风痹的人说:“我的左臂已经病了,右臂为什么独自完好?”于是再用酒色损害它,这可以吗?如今议论的人说:“我们的办法和淮浙不同。淮浙百姓不能免于私贩,灶户不能免于私卖,是因为官府收购价低而售卖价高。如今我们低价收购、低价出售,比如每斤官府用三钱买进,就用四钱卖出。盐商从灶户那里私下低价收买,只是贪图便宜;价格不能低于三钱,灶户同样可以得到三钱。难道他们宁愿卖给官府,而不卖给私商犯法吗?这一定是不会犯禁的办法。”这不过是儿童的见识。东海遍地都是盐,只要百姓力量所能达到,就没有舍弃不煎制、煎制后又不出售的。可是近年官府钱财常常窘迫,遇到紧急之时,百般办法纷纷产生,想用有限的钱购买无穷的盐;灶户有早晚柴米之忧,而官钱要到一两个月以后才能拿到,那么其中的利益必然归于私贩。人吃盐,并不像饥饿时吃五谷那样不可缺少。五谷缺乏,尚且会节省口粮、两天合并作一天吃,何况盐呢?所以私贩罪法严厉而官盐价格昂贵,贫穷而柔弱的百姓有的就不吃盐。我从前在浙中,看见山谷中的人有几个月吃不到盐。如今将要实行官榷盐,东北的风俗一定不如从前那样嗜咸,却还希望官课不亏损,实在很难。况且淮浙官盐本钱低而利润厚,即使有积压滞销,官府也没有受到损害。如今以三钱为本钱、以一钱为利润,除去禄吏、购赏、修筑仓廒等费用,所获已经没有多少了。一旦发生积压而卖不出去,官府的损失哪里计算得完?失去百姓而得到钱财,明智者尚且不做,何况百姓和钱财两方面都失去呢?而且祸患没有比开头埋下的渐变更大的了。至于任用官吏,如今两路尚未实行盐禁,所以改变它很难。派使者调查商议,经过一年还没有结果。自古以来,办事想求快速而不采纳众议的,没有像今天这样的。然而这件事还拖延这么久,正说明开头实行的困难。如今既然已经实行官榷盐,将来国家用度不足,增价而高价出售,主管部门会认为这是熟悉的办法,只需行半纸文书就能决定。况且明公能保证将来不提高价格吗?不只是明公不能保证,如今的执政者能自行保证吗?如果不能保证,那么两路的祸患就从今天开始了。东北的蚕丝织成衣被,供应天下;养蚕不能没有盐,而议论者却轻率地想夺取盐,这就是在损害天下。明公难道不应当深切哀怜并迅速救济吗?有人或许认为朝廷已经形成决议,即使争论也不会听从;我私下认为并非如此。先前编造手实户籍,正是轰轰烈烈推行法令之时,我曾经论说此事不可行。当时太原韩公韩绛正在政府任职,没有实行此法,手实法终于停止,百姓因此稍稍安宁。如今执政者一定要推行的,只有青苗、助役、市易、保甲,其他事情还可以希望万一改变。又有人认为明公将要老了,如果还要有所争论,请求退休便困难;这也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假使明公的意见有幸被听从,委屈自己稍稍留任,以保全两路百姓,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不幸没有被听从,只是意见不合皇上的心意,那么您退职反而更容易了。希望您稍加留意。我只是一个郡守,尚且认为这是职分所应忧虑的事,因此冒昧向您陈说。明公难道能够置之不理吗?冒犯您的威严,我只有俯伏待罪罢了。答舒焕书 苏轼顿首。我天性懒散怠慢,从年轻力壮时起,就不喜欢应酬人事。对于酬答往来,我大概还曾应和过,却从未敢主动发起。近来又加上衰老疾病,过去所谓的应和,也已经不能应付。虽然知道这样必然会被人怪罪恼怒,但想要懒散废弛的心情无法自我克制。早就听说您的贤能,又知道您任职之处相距不远;加上来往的人都称道您,虽然还未相识,我和您结交的心意已经很深。我也想写一封信告诉您,但拿起笔又停下,已经好几次了。一次和贾君饮酒,拿出您送行的一首绝句,其中有提及我的话。我醉中率然和答,醒来后已经记不得了,里面究竟说了些什么呢?忽然承蒙您亲笔来信,才知道有“公沙”之语,茫然如同梦中之事,惭愧羞赧不已。您的文章之美,本来已经超越世俗,可以追配古人了。哪里是我这个荒唐而没有实际才学、横得虚名的人所能比拟的呢?您称赞得太过分了!您的话确实写得很美,难道是仿效邹衍、司马相如高谈驰骋,不顾实际,只想借我来发挥宏丽新奇的文辞吗?欧阳公是天人,恐怕不容易超过;这不只是我不敢当。上天生出这样的人,想来一定十分艰难;如果不让它休息千百年,恐怕不能再次生出这样的人。世人有的自以为可以和他相似,有的甚至认为超过了他,不是狂妄就是愚蠢罢了。哪里有缘面对面一笑来取乐呢?朱支使行程匆忙,只能草草致谢。
答黄鲁直书轼顿首再拜,鲁直教授长官足下:轼始见足下诗文于孙莘老之坐上,耸然异之,以为非今世之人也。莘老言此人人知之者尚少,子可为称扬其名。轼笑曰:“此人如精金美玉,不即人而人即之,将逃名而不可得,何以我称扬为?”然观其文以求其为人,必轻外物而自重者。今之君子莫能用也。其后过李公择于济南,则见足下之诗文愈多,而得其为人益详。意其超逸絶尘,独立万物之表,驭风骑气,以与造物者逰。非独今世之君子所不能用,虽如轼之放浪自弃,与世阔疎者,亦莫得而友也。今者辱书,词累幅,执礼恭甚,如见所畏者,何哉?轼方以此求交于足下,而惧其不可得,岂意得此于足下乎?喜愧之懐,殆不可胜。然自入夏以来,家人辈更卧病怱怱,至今裁答甚缓,想未深讶也。古风二首,托物引类,真得古诗人之风,而轼非其人也。聊复次韵,以为一笑。秋暑不审起居何如?未由防见,万万以时自重。
答宋寺丞书轼自假守彭城,即欲为一书以问左右。乆苦多事,竟为足下所先,惭悚不可言也。来书称道过当,皆非无状所能髣髴。自少小为学,不过以记诵篆刻追世俗之好,真所谓浅见寡闻者也。年大以来,虽所谓寡浅者亦复废忘。至于吏道法令,民事簿书,期防尤非所长。素又不喜从事于此,以不喜之心强其所不长,其荒唐谬悠可知也。而彭城自汉以来,号为重地,朝廷过采其虚名,不知其实无有也,而轻以畀之。自到郡以来,夏旱秋潦,继之以横流之灾,札瘥之余,百役毛起,公私骚然未巳也。计其不治之声闻于左右者多矣。仁人君子,不指其过,教其所不迨,而更誉之,何也?孔子曰:“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自今与足下往来相闻知,不徒为好而已,当有以告我者,不胜大愿。适防夫役起,无顷刻闲暇,书不能尽意,惟深察之。
黄州上文潞公书轼再拜,孟夏渐热,恭惟留守太尉执事台候万福。承以元功,正位兵府,备物典册,首冠三公。虽曾孙之遇,絶口不言;而金縢之书,因事自显。真古今之异事,圣朝之光华也。有自京师来,转示所赐书教,一通行草烂然,使破甑敝帚复増九鼎之重。轼始得罪,仓皇出狱,死生未分,六亲不相保。然私心所念,不暇及他,但顾平生所存名义至重,不知今日所犯,为已见絶于圣贤,不得复为君子乎?抑虽有罪不可赦,而犹可改也?伏念五六日至于旬时,终莫能决,辄复强顔忍耻,饰鄙陋之词,道畴昔之眷,以卜于左右。遽辱还答,恩礼有加,岂非察其无他而恕其不及?亦如圣天子所以贷而不杀之意乎?伏读洒然,知其不肖之躯未死之间,犹可以洗濯磨治,复入于道徳之塲,追申徒而谢子产也。轼始就逮赴狱,有一子稍长,徒歩相随,其余守舎皆妇女幼稚。至宿州,御史符下就家取文书,州郡望风遣吏发卒围船,搜取老幼几怖死。既去,妇女恚骂曰:“是好著书,书成何所得而怖我如此!”悉取烧之。比事定重复寻理,十亡其七八矣。到黄州无所用心,辄复覃思于易、论语,端居深念,若有所得,遂因先子之学作《易传》九巻,又自以意作《论语説》五巻。穷苦多难,寿命不可期,恐此书一旦复沦没不传,意欲写数本留人间。念新以文字得罪人,必以为凶衰不祥之书,莫肯收藏。又自非一代伟人,不足托以必传者,莫若献之明公。而《易传》文多,未有力装写,独致《论语説》五巻,公退闲暇,一为读之。就使无取,亦足见其穷不忘道,老而能学也。轼在徐州时,见诸郡盗贼为患,而察其人多凶侠不逊,因之以饥馑,恐其忧不止于窃攘剽杀也,辄草具其事上之。防有防,移湖州而止。家所藏书既多亡轶,而此书本以为故纸糊笼箧,独得不烧。笼破见之,不觉惘然如梦中事,辄録。其本以献,轼废逐至此,岂敢复言天下事?但惜此事粗有益于世,既不复施行,犹欲公知之。此则宿昔之心,扫除未尽者也。公一读讫,即烧之而已。黄州食物贱,风土稍可安,既未得去,去亦无所归,必老于此。拜见无期,临纸于邑,惟冀以时为国自重。
译答黄鲁直书 苏轼顿首再拜,鲁直教授长官足下:我最初在孙莘老的座上看到您的诗文,惊异地认为您不是当今世上的人。莘老说:“知道这个人的人还很少,您可以替他宣扬名声。”我笑着说:“这个人如同精金美玉,不去接近别人,别人却会来接近他;他想逃避声名也不可能,哪里用得着我来宣扬?”然而我从文章推求其为人,必定是轻视外物而自我珍重的人。当今的君子没有谁能任用他。后来我到济南拜访李公择,看见更多您的诗文,对您的为人也了解得更加详细。我料想您超逸绝尘,独立于万物之上,驾驭风气,与造物者同游。不只是当今君子不能任用您,即使像我这样放浪自弃、与世俗疏远的人,也不能够和您交友。如今承蒙您来信,写了好几幅纸,行礼十分恭敬,仿佛面对您所敬畏的人,这是为什么呢?我正想借此求得与您交往,还怕不能如愿,哪里想到您竟这样对待我呢?喜悦和惭愧的心情,几乎无法承受。然而自入夏以来,家人轮番卧病,事务匆忙,直到现在才勉强答复,想来您不会过分惊讶。古风二首,借物起兴、触类联想,确实得到了古代诗人的风格;而我并非那样的人。姑且再次依照原韵奉和,作为一笑。秋暑之中,不知您的起居怎样?没有机会当面相见,千万要顺应时令保重自己。答宋寺丞书 我自从代理守彭城,就想写一封信问候您。只是长久苦于事务繁多,结果反而被您抢先来信,惭愧惶恐无法言说。来信对我的称道超过实际,都不是我这个无能之人所能相称的。我从小求学,不过是凭借记诵和雕琢文辞追逐世俗的爱好,真可说是见识浅陋、听闻寡少。年纪大以后,连所谓浅陋寡闻的学问也荒废忘却了。至于官吏之道、法令、民事和文书,尤其不是我的长处。我向来又不喜欢从事这些事务,却以不喜欢的心情强行做自己不擅长的事,其荒唐谬妄可想而知。彭城自汉代以来号称重地,朝廷过分采信它的虚名,不知道它实际上并无特殊之处,便轻率地把它交给我。到任以来,夏天干旱,秋天水涝,接着又发生洪水横流的灾害,疫病之后,各种劳役纷纷兴起,公私上下骚动不安,至今没有停止。想来我的治理不善之声,您已经听到很多了。仁人君子,不指出我的过错,反而教导我所不及之处,又更加称誉我,这是为什么呢?孔子说:“居住在这个国家,就侍奉其中贤能的大夫,和其中仁厚的士人交朋友。”从今以后,我和您往来通信,彼此了解,不只是为了友好而已;您应当有可以告诉我的话,我将非常愿意听取。恰逢防夫役起(原文“防”字疑误),没有片刻空闲,这封信不能尽述心意,还望您深察。黄州上文潞公书 苏轼再拜。初夏渐渐炎热,恭敬地想来留守太尉执事起居万福。听说您凭借开国大功,正位于兵府,仪物典册完备,位列三公之首。即使曾孙受到的待遇,也闭口不说;而金縢之书却因事情显现出来。这真是古今罕见的事,也是圣明朝廷的光彩。有从京师来的人,转交给我您赐下的书信一通,行草灿然,使破甑敝帚也增加了九鼎般的重量。我刚获罪时,仓皇出狱,死生未定,六亲都不能相保。然而我私心所想到的,顾不上其他,只是想到平生所守的名节义理十分重要,不知道我今天所犯的罪,是否已经被圣贤彻底拒绝,不能再做君子;还是虽然有罪而不可赦免,却仍然可以改过自新?我伏念五六天直到十天,始终不能决定,于是又强作笑颜、忍受羞耻,修饰鄙陋的言辞,述说往日的情谊,向您试探。很快就承蒙您的回信,恩意礼数更加深厚,难道不是您察知我没有别的心思,宽恕我能力不及;也如同圣明天子宽贷而不杀我的本意吗?恭敬阅读之后,心中豁然,知道在我这个不肖之身尚未死去的时候,还可以洗涤磨炼,重新进入道德之域,追随申徒狄而向子产谢罪。我刚被捕押送到狱中时,有一个儿子稍稍长大,徒步跟随我,其余留在家中的全是妇女和幼童。到了宿州,御史的符文下令到我家取文书,州郡官吏望风而动,派官吏士卒包围船只,搜取文书,使老幼几乎惊吓而死。他们离开后,妇女愤怒地骂道:“这个人倒是喜欢写书,书写成了究竟得到什么,竟把我们吓成这样!”于是把书全都取出来烧掉。等到事情平定,再次查找整理时,十份中已经亡失七八份了。到了黄州,我无心于其他事情,又反复深思《易》和《论语》,端坐静思,仿佛有所领悟,于是根据先父的学问写成《易传》九卷,又按照自己的意思写成《论语说》五卷。遭逢穷困多难,寿命也无法预料,恐怕这些书有一天又会沉没失传,因此想抄写几部留在人间。想到我最近刚因文字得罪人,别人一定会认为这是凶险衰败、不祥的书,没有人肯收藏;而且我自己又不是一代伟人,不足以托付其必然流传,最合适的莫过于献给明公。《易传》文字很多,还没有力量装订抄写,只送上《论语说》五卷,请您退朝闲暇时读一读。即使没有什么可取,也足以看出我处在穷困中没有忘记道,年老了仍能学习。我在徐州时,看见各郡盗贼为患,察知其中多是凶悍侠暴、桀骜不逊之人,又加上饥荒,恐怕他们的祸患不止于偷盗抢劫和杀人,于是草草写成此事上报。防有防(原文疑有脱误),后来调任湖州,事情便停止了。家中收藏的书已经大多亡失,而这部书原本被当作废纸拿去糊笼箱,唯独没有被烧掉。笼子破损后才发现它,我不觉茫然如同梦中之事,便抄录下来。把这个抄本献给您。我被废黜放逐到这里,哪里还敢再谈天下大事?只是可惜这件事大略有益于世,既然不再施行,仍想让您知道。这就是往日的心愿,还没有完全清除的残迹。您读完之后,立即烧掉它就是了。黄州食物便宜,风土也稍微可以安居;既然不能离去,离去也没有归宿,我一定会老死在这里。拜见您的日期没有希望,面对纸张悲伤忧闷,只希望您顺应时令为国家保重自己。
谢张太保撰先人墓碣书轼顿首再拜,伏防再示,先人墓表特载《辨奸》一篇,恭览涕泗不知所云。窃惟先人早嵗汩没,晚乃有闻,虽当时学者知师尊之,然于其言语文章犹不能尽,而况其中之不可形者乎?所谓知之尽而信其然者,举世惟公一人。虽若不幸,然知我者希,正老氏之所贵。《辨奸》之始作也,自轼与舎弟皆有“嘻其甚矣”之谏,不论他人,独明公一见以为与我意合。公固已论之先朝,载之史册,今虽容有不知,后世决不可没。而先人之言,非公表而出之,则人未必信。信不信,何足深计?然使斯人用区区小数以欺天下,天下莫觉莫知,恐后世必有“秦无人”之叹。此墓表之所以作,而轼之所以流涕再拜而谢也。黄叔度澹然无作,郭林宗一言,至今以为顔子。林宗于人材小大毕取,所贤非一人,而叔度之贤无一见于外者,而后世犹信徒以林宗之重也。今公之重不减林宗,所贤惟先人,而其心迹粗若可见,其信于后世必矣。多言何足为谢,聊发一二。
与章子厚书子厚参政谏议执事:春初辱书,寻逓中裁,谢不审得达否?比日机务之暇,起居万福。轼防恩如昨,顾以罪废之余人,所鄙恶,虽公不见弃,亦不欲频通姓名。今兹复陈区区,诚义有不可已者。轼在徐州日,闻沂州丞县界有贼何九郎者,谋欲刼利国监,又有阚温、秦平者,皆猾贼,往来沂兖间,欲使人缉捕,无可使者。闻沂州葛墟村有程棐者,家富有心胆,其弟岳坐与李逢往还,配桂州牢城。棐虽小人,而笃于兄弟,常欲为岳洗雪,而无由。窃意其人可使,因令本州支使孟易呼至郡,喻使自效,以刷门戸垢污,茍有成绩,当为奏乞放免。其弟棐愿尽力,因出帖付与。不逾月,轼移湖州,棐相送出境。云公更留两月,棐必有以自效。今已去,奈何?轼语棐但尽力,不可以轼去而废也。茍有所获,当速以相报,不以逺近所在,仍为奏乞如前约也。是嵗七月二十七日,棐使人至湖州,见报云:已告捕获妖贼郭先生等,及得徐州孔目官以下状申告捕妖贼事,如棐言不谬。轼方欲具始末奏陈,棐所以尽力者,为其弟也。乞勘防其弟岳所犯,如只是与李逢往还,本不与其谋者,乞赐放免,以劝有功。草具未上,而轼就逮赴诏狱,遂不果发。今者棐又遣人至黄州,见报云:郭先生等皆已鞫治得实行法乆矣。防恩授殿直,且録其告捕始末以相示。原棐之意,所以孜孜于轼者,凡为其弟,以曩言见望也。轼固不可以复有言矣,然独念愚夫小人,以一言感发,犹能奋身不顾,以遂其言,而轼乃以罪废之故,不为一言,以负其初心,独不愧乎?且其弟岳亦豪健絶人者也。徐沂间人,鸷勇如棐、岳类甚众,若不收拾驱使,令捕贼,即作贼耳。
译谢张太保撰先人墓碣书 苏轼顿首再拜。伏承您再次示下,先父墓表特别载录《辨奸》一篇,我恭敬拜读,流泪不止,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我私下想到,先父早年沉沦,晚年才有声誉;即使当时的学者知道尊敬他、以他为师,却仍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言语文章,何况其中不可形容的心志呢?所谓完全了解并相信其本然的人,举世只有您一人。虽然这似乎是不幸,但知音稀少,正是老子所看重的。《辨奸》刚开始写作时,我和舍弟都曾以“太过分了”的话劝谏;不论别人,只有明公一看便认为与我们的意思相合。您本来已经在先朝议论过此事,并把它载入史册;如今即使有人不知道,后世也决不可能湮没。然而先父的话,如果不是由您的墓表公布出来,人们未必相信。信与不信,哪里值得过分计较?然而假使这样的人凭借区区小术欺骗天下,天下没有人察觉和知道,恐怕后世一定会有“秦国无人”的叹息。这就是墓表之所以写作,也是我流泪再拜向您致谢的原因。黄叔度淡泊无为,郭林宗只说了一句话,直到今天人们仍把黄叔度看作颜子。郭林宗对人才无论大小都加以推重,并非只贤许一人;黄叔度的贤德没有一件显露在外,后世仍然相信他,只是因为郭林宗的推重。如今您的声望不比郭林宗低,所推重的只有先父;而先父的心志行迹大略也可以看见,他被后世相信是必然的。说得太多也不足以表达感谢,姑且略述一二。与章子厚书 子厚参政谏议执事:早春承蒙您来信,近日才从递送公文的使者那里收到,不知道致谢的信是否已经送达?近来公务之余,起居万福。我承受您的恩遇如同往昔,只是想到自己是获罪废黜之后的人,为人所鄙弃厌恶,即使您不嫌弃我,我也不愿频繁通报姓名。如今再次陈述区区之意,实在是有义理不能不说。我在徐州任职时,听说沂州丞县境内有个盗贼叫何九郎,谋划劫掠利国监;又有阚温、秦平,都是狡猾的盗贼,往来于沂州、兖州之间。想派人缉捕,却没有可用之人。听说沂州葛墟村有个程棐,家中富有而且有胆识;他的弟弟程岳因为和李逢来往,被发配到桂州牢城。程棐虽然是小人,却极其看重兄弟情谊,常想替程岳洗刷冤屈,却没有办法。我私下认为此人可以使用,于是命本州支使孟易把他叫到郡中,晓谕他自我效力,以洗刷门户的污点;如果有所成就,当替他上奏请求免罪释放。程棐愿意尽力,于是我写出文帖交给他。不到一个月,我调任湖州,程棐送我出境。他说,您如果再留两个月,他一定能有机会效力。如今我已经离去,怎么办呢?我告诉程棐,只管尽力,不可以因为我离去就停止。如果有所捕获,应立即来报告我;不论我身在远近何处,仍当按照先前约定替他上奏请求释放。这一年七月二十七日,程棐派人到湖州,带来消息说:已经报告捕获了妖贼郭先生等人,并且取得徐州孔目官以下官员申报捕捉妖贼的文状,正如程棐所说,并没有错。我正想把事情的始末写成奏疏上报。程棐之所以尽力办这件事,是为了他的弟弟。请求查问他弟弟岳所犯的罪,如果只是曾与李逢来往,本来没有参与谋划,就请赐予释放,以此来鼓励有功之人。草稿还没有送上,我却被逮捕押赴诏狱,于是终于没有发出。如今程棐又派人到黄州,带来消息说:郭先生等人都已经审讯定罪,执行刑法很久了。程棐还因功授任殿直,并把他告发捕捉的始末记录下来给我看。推究程棐的本意,他这样勤勉地为我奔走,都是为了他的弟弟,也是因为我从前的话而有所期待。我当然不能再说什么了;但我独自想到,愚夫小人受到一句话的激发,尚且能够奋不顾身,以实现自己说过的话,而我却因为获罪被废弃,连一句话也不肯替他说,辜负了他的初心,难道不感到惭愧吗?况且他的弟弟岳也是一位勇健过人的人物。徐州、沂州一带像程棐、程岳这样勇猛的人很多,如果不收罗任用他们,让他们去捕盗,他们就会自己成为盗贼。应该借此事加以劝勉奖赏,使他们都羡慕捕盗告发
谓宜因事劝奬,使皆歆艶捕告之利,惩创为盗之祸,庶几少变其俗。今棐必在京师参班,公可自以意召问其始末,特为一言放免其弟岳,或与一名。目牙校、镇将之类,付京东监司驱使缉捕。其才用当复过于棐也。此事至微末,公执政大臣,岂复治此?但棐于轼,本非所部吏民,而能自效者,以轼为不食言也。今既不可言于朝廷,又不一言于公,是终不言矣。以此愧于心,不能自已。可否在公,独愿秘其事,毋使轼重得罪也。徐州南北襟要,自昔用武之地,而利国监去州七十里,土豪百余家,金帛山积。三十六冶器械所产,而兵卫防寡。不幸有猾贼十许人,一呼其间,吏兵皆弃而走耳,散其金帛以啸召无赖乌合之众,可一日得也。轼在郡时,常令三十六冶每戸防集冶夫数十人,持却刃枪,每月两衙于知监之庭,以示有备而已。此地盖常为京东豪猾之所拟,公所宜知,因程棐事,辄复及之。秋冷,伏冀为国自重。答李端叔书一首轼顿首再拜,闻足下名乆矣,又于相识处往往见所作诗文,虽不多,亦足以髣髴其为人矣。寻常不通书问,怠慢之罪,犹可阔畧。及足下斩然在疚,亦不能以一字奉慰。舎弟子由至先防惠书,又复懒不即答,顽钝废礼,一至于此。而足下终不弃絶,逓中再辱手书,待遇益隆,览之面热汗下也。足下才高识明,不应轻许与人,得非用黄鲁直、秦太虚辈语,真以为然耶?不肖为人所憎,而二子独喜见誉,如人嗜昌歜、羊枣,未易诘其所以然者。以二子为妄则不可,遂欲以移之众口,又大不可也。轼少年时读书作文,专为应举而已。既及进士第,贪得不已,又举制防。其实何所有,而其科号为直言极谏,故每纷然诵説古今,考论是非,以应其名耳。人苦不自知,既以此得,因以为实能之,故譊譊至今,坐此得罪几死。所谓齐虏以口舌得官,真可笑也。然世人遂以轼为欲立异同,则过矣。妄论利害,搀説得失,此正制科人习气,譬之候虫时鸟,自鸣自已,何足为损益?轼每怪时人待轼过重,而足下又复称説如此,愈非其实。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为人识。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自幸庶几免矣。足下又复创相推与,甚非所望。木有瘿,石有晕,犀有通,以取妍于人,皆物之病也。讁居无事,黙自观省,回视三十年以来所为,多其病者。足下所见皆故我,非今我也。无乃闻其声不考其情,取其华而遗其实乎?抑将又有取于此也?此事非相见不能尽。自得罪后不敢作文字,此书虽非文,然信笔书意,不觉累幅,亦不须示人,必喻此意。
译所得到的利益,受到做盗贼会遭祸的惩戒,这样或许可以稍稍改变当地的风俗。如今程棐一定在京师参加朝班,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召见他,询问事情的始末,特意替他写一句话,释放他的弟弟岳,或者授给他一个目牙校、镇将之类的名目,交给京东监司驱使,令其缉捕盗贼。他的才能应当还超过程棐。这件事极其微小,您是执政大臣,哪里还会亲自处理这种事?只是程棐对于我来说,本来不是我所管辖的官吏百姓,却能够主动效力,是因为他认为我不会食言。如今既然不能向朝廷说,又不向您说一句话,那就会永远不再说了。我因此内心惭愧,不能自已。是否可行,全在您;只是希望您秘密办理此事,不要使我再次获罪。徐州处在南北交通的要冲,自古就是用兵之地;利国监距离州城七十里,土豪有一百多家,金帛堆积如山。三十六冶出产兵器,然而兵卫防守很少。不幸若有十来个狡猾盗贼在其中一呼,官吏士兵都会弃之逃走。他们把金帛散发出去,便能招集无赖乌合之众,一天之内就可以办到。我在郡任职时,常命三十六冶每户召集几十名冶夫,拿着利刃长枪,每月两次到监官的庭院中集合,只是为了显示已有防备而已。这个地方大概常常是京东豪强奸猾之徒觊觎的目标,您应当知道,所以借程棐这件事再次提及。秋日寒冷,恭敬地希望您为了国家保重自己。《答李端叔书》一首 苏轼叩首再拜:听说您的名声已经很久了,又常常从相识的人那里看到您所作的诗文,虽然不多,也足以大致想见您的为人。平常没有写信问候,怠慢的罪过还可以宽宥;等到您明显地处在忧患之中,我也不能用一个字来慰问。舍弟子由先前到您那里,承蒙您惠寄书信,我又懒惰而没有立即答复,顽钝失礼,竟到了这种地步。可是您始终没有弃绝我,又在递送书信时再次辱赐手书,待我更加优厚;读信时我满面发热,汗都流下来了。您的才华高超、见识明达,本不应轻易许誉别人;莫非是听了黄鲁直、秦太虚等人的话,真的把那些话当真了吧?我这个不肖之人被人憎恶,而这两个人偏偏喜欢称誉我,就像有人嗜好昌歜、羊枣一样,很难追问其中的缘故。说这两个人胡乱称誉我,当然不可以;于是想把他们的评价移作众人的看法,那也更不可以。我年轻时读书作文,只是专门为了应试罢了。考中进士以后,贪求功名仍不满足,又参加制科考试。其实我有什么才能呢?只是那一科名为“直言极谏”,所以每每纷纷诵说古今,考察议论是非,来应合它的名目罢了。人最可怕的是不能认识自己;既然凭这些取得了功名,便以为自己确实有这种才能,所以至今还喋喋不休,结果因此获罪,几乎丧命。所谓齐国俘虏凭口舌得到官位,真是可笑。然而世人于是认为我想要树立异论、制造不同,那就错了。妄自议论利害,夹杂谈说得失,这正是制科之人的习气,好比候虫和时鸟,自己鸣叫,自己停止,哪里值得说有什么损益?我常常奇怪当时的人对我看待得太重,而您又这样反复称说我,更加不符合实际。获罪以来,我深自闭塞,乘一叶小舟、穿草鞋,放浪于山水之间,和樵夫渔夫杂处,往往被醉汉推搡辱骂,反而自感欣喜,渐渐不再被人认出来。平生的亲友没有一字问及我,即使有信寄给他们也不答复,自己庆幸或许可以免于交往了。您又重新创意推许我,实在大出我的意料。树上长瘿,石上有晕,犀角有通孔,靠这些来取悦于人,都是物的病态。我谪居无事,默默自我观察反省,回头看三十年以来所作所为,其中多半是这种病态。您所看见的都是从前的我,不是现在的我。莫非您只听见我的声名而不考察我的实情,取其外表而遗漏其实质吗?还是您另有意图呢?这件事如果不见面,不能说尽。我获罪以后不敢再写文章,这封信虽不是文章,但随手写下心中所想,不知不觉写了好几幅纸;也不必给别人看,您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年
东坡全集巻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七十四宋蘓轼撰书九首
答秦太虚书轼啓,五月末,舍弟来,得手书,劳问甚厚,日欲裁谢,因循至今。递中复辱教,感愧益甚。比日履兹初寒,起居何如?轼寓居粗遣,但舍弟初到筠州,即丧一女子,而轼亦丧一老乳母,悼念未衰。又得乡信,堂兄中舍九月中逝去,异乡衰病,触目凄感,念人命脆弱如此。又承见喻,中间得疾不轻,且喜复健。吾侪渐衰,不可复作少年调度,当速用道书方士之言,厚自养链。谪居无事,颇窥其一二,已借得本州大庆观道堂三间,冬至后当入此室四十九日,乃出自非废放,安得就此太虚?他日一为仕官所縻,欲求四十九日闲,岂可复得耶?当及今为之,但择平时所谓简要易行者,日夜为之,寝食之外,不治他事,但满此期,根本立矣。此后纵复出从人事,事已则心返,自不能废矣。此书到日,恐已不及,然亦不须用冬至也。寄示诗文皆超然胜絶,亹亹焉来逼人矣。如我辈亦不劳逼也。太虚未免求禄仕,方应举求之,应举不可必,窃为君谋,宜多著书,如所示论兵及盗贼等数篇,但似此得数十首,当卓然有可用之实者,不须及时事也。但旋作此书,亦不可废应举。此书若成,聊复相示,当有知君者,想喻此意也。公择近过此,相聚数日,説太虚不离口。莘老未尝得书,知未暇通问。程公辟须其子履中哀词,轼本自求作,今岂可食言?但得罪以来,不复作文字,自持颇严,若复一作,则决壊藩墙,今后仍复衮衮多言矣。初到黄,廪入既絶,人口不少,私甚忧之,但痛自节俭,日用不得过百五十。毎月朔,便取四千五百钱,断为三十块,挂屋梁上,平旦用画乂挑取一块,即藏去乂,仍以大竹筒别贮用不尽者,以待賔客。此贾耘老法也。度囊中尚可支一嵗有余,至时别作经画,水到渠成,不湏预虑,以此胸中都无一事。所居对岸武昌山水佳絶,有蜀人王生在邑中,徃徃为风涛所隔不能即归,则王生能为杀鸡炊黍,至数日不厌。又有潘生者,作酒店樊口,棹小舟径至店下,村酒亦自醇酽,柑橘椑柹极多,大芋长尺余,不减蜀中。外县米斗二十,有水路可致,羊肉如北方,猪牛麞鹿如土,鱼蟹不论钱。岐亭监酒胡定之,载书万巻随行,喜借人看。黄州曹官数人,皆家善庖馔,喜作防。太虚视此数事,吾事岂不旣济矣乎?欲与太虚言者无穷,但纸尽耳。展读至此,想见掀髯一笑也。子骏固吾所畏,其子亦可喜,曽与相见否?此中有黄冈少府张舜臣者,其兄尧臣皆云与太虚相熟,儿子每防批问。适防葬老乳母,今勾当作坟,未暇拜书。嵗晚苦寒,惟万万自重。李端叔一书,托为逹之。夜中防被酒,书不成字,不罪,不罪,不宣。轼再拜。
译《东坡全集》卷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七十四,宋苏轼撰,书九首 《答秦太虚书》苏轼启:五月末,舍弟来这里,收到您的亲笔信,慰问得十分深厚,本来每天都想写信答谢,却拖延到了今天。又在递送书信时承蒙您再次赐教,我更加感激惭愧。近来正值初寒,不知您的起居如何?我寄居这里,生活勉强可以安排;只是舍弟刚到筠州,就死了一个女儿,而我也死了一位年老的乳母,哀悼思念还没有衰减。又收到家乡的信,堂兄中舍在九月中去世;身处异乡,衰病之中,触目都是凄凉感伤,想到人的生命竟如此脆弱。又承蒙您告诉我,期间曾患重病,幸而已经恢复健康。我们这些人渐渐衰老,不能再按照少年的方式生活,应当赶快采用道书和方士所说的方法,认真自我保养修炼。我谪居无事,略略窥见其中一二,已经借得本州大庆观的三间道堂,冬至以后准备进入此室四十九日,然后才出来。若不是被废弃谪居,哪里能在这里为太虚做这种事呢?将来一旦被仕途所牵累,想求得四十九天的闲暇,哪里还能够得到?应当趁现在做起来,只选择平时所说的简便易行的方法,日日夜夜去做,睡觉吃饭之外,不办理其他事情,只要满了这一期限,根本便立起来了。此后即使再出来处理人事,事情办完之后心自然会返回此道,便不会再荒废了。这封信到达时,恐怕已经来不及了;但也不一定非要在冬至开始。您寄给我看的诗文,都超然出众、精妙绝伦,源源不断地来逼近我了;像我们这样的人,您也不必费力来逼迫。太虚终究免不了想求取禄位,正在准备通过应试来求取;应试未必一定成功,我私下替您谋划,应该多写著作,像您给我看的论兵和论盗贼等几篇,如果能写出几十篇这样好的文章,就会卓然成为真正有用的实学,不必只追逐时事。不过,既然正在写这些书,也不能废弃应试。这些书如果完成了,姑且再寄给我看看;一定会有人了解您的,我想您会明白我的意思。公择最近经过这里,我们相聚了几天,他口头上始终不离太虚。莘老我还没有收到他的信,知道他没有空来通信。程公辟等着我为他的儿子履中写哀词,我本来亲自请求要写,如今难道能食言吗?只是获罪以来,我不再写文章,对自己约束得很严;如果再写一次,就会决然冲破篱墙,今后又会滔滔不绝地多说了。刚到黄州时,俸禄收入已经断绝,家中人口又不少,我私下十分忧虑;但极力节俭,每天用度不得超过一百五十钱。每月初一,便取四千五百钱,截成三十块,挂在屋梁上;每天清晨用画叉挑取一块,便把画叉藏起来;又用大竹筒另外储存没有用完的钱,以备宾客来访。这是贾耘老的方法。我估计囊中钱还可以支撑一年多,到那时再另作筹划,水到渠成,不必预先忧虑,因此心中完全没有一件事。我所居住的地方,对岸武昌的山水美丽至极。有个蜀人王生住在城里,往往被风涛阻隔,不能立即回去,于是王生就能杀鸡煮黍,住上几天也不厌烦。又有个潘生,在樊口开酒店;我划一只小船径直到店下,村酿也很醇厚浓烈,柑橘、椑柿极多,大芋头有一尺多长,不比蜀中差。外县米价每斗二十钱,有水路可以运来;羊肉和北方的一样,猪、牛、獐、鹿多得如同土石,鱼蟹更不必说钱价。岐亭监的酒务官胡定之,带着一万卷书随行,喜欢借给别人看。黄州的曹官有几个人,家里都擅长烹调,又喜欢设宴。太虚看看这几件事,难道我的生活还没有完全安排妥当吗?想对太虚说的话无穷无尽,只是纸用完了。读到这里,想来您会捋须一笑吧。子骏本来就是我所敬畏的人,他的儿子也很可爱,您曾和他见过面吗?这里有个黄冈少府张舜臣,他的兄长尧臣都说和太虚很熟;我的孩子每次宴会都要问起他们。适逢正在安葬老乳母,如今正忙着修筑坟墓,没有空写信拜访。岁末严寒,只希望您千万保重自己。《致李端叔书》一封,托您替我转交。夜里我刚喝过酒,字写得不像样,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不宣。苏轼再拜。
答李琮书轼启,奉别忽然半年,思仰无穷。近闻公有闺门之戚,即欲作书奉慰,旣罕遇的便,又以为书未必能开释左右,徃徃更益凄怅,用是稍缓。今辱手敎,慙负不巳。窃计髙怀逺度,必已超然,此等情累,随手扫灭,犹恐不脱,若更反覆寻绎,便纒绕人矣。望深以明识照之。轼凡百如昨,愚暗少虑,辄复随縁自娱。自夏至后,杜门不出,恶热不可过。所居又向西,多劝迁居,迁居非月余不能定,而热向衰矣,亦复不果。如闻公以职事当湏一赴阙,不知果然否?承问及王天常奉职所言边事。天常父齐雄,结髪与西南夷战,夷人信畏之。天常防随其父入夷中。近嵗王中正入蜀,亦令天常招抚近界诸夷,夷人以其齐雄子,亦信用其言。向尝与轼言泸州事,所以致甫望乞弟作过如此者,皆有条理可听,然皆已徃之事,虽知之无补,又似言人长短,故不复録呈,独论今日事势,揣量夷人情伪,似有本末。天常正月中与轼言,播州首领杨贵迁者,俗谓之杨通判,最近乌蛮而枭武可用。又有宋大郎者,乞弟之死党,防猾有谋略。若官中见委,説杨贵迁令杀宋大郎,必可得也。数日前有从蜀中来者言,贵迁巳杀宋大郎,纳其首级与银三千两。以此推之,天常之言殆不妄也。天常言,晏州六县水路十二村诸夷,世与乞弟为仇。向者熊察访诱杀十二村首领,及近嵗韩存寳讨杀罗狗姓诸夷,皆有唇齿之忧,貌畏而心贰。去年乞弟领兵至罗介牟屯,杀害兵官王宣等十二人,其地去宁逺安夷寨至近,渉歴诸夷族帐不少,自来自去,殊无留难。若诸夷不心与之,其势必不能如此也。今欲讨乞弟,必先有以怀结近界诸夷,得其心腹而后可。今韩存寳等诸军,既不敢与乞弟战,但翺翔于近界百余里间,多杀不作过熟戸老弱,而厚以金帛遗乞弟,且遣四人为质,然后得乞弟遣人。送一封空降书,便与约誓,即日班师。与运司诸君皆上表称贺。上深照其实,已降手诏,械存寳狱中。逺人无不欢快,以谓虽汉光武、唐太宗料敌察情于万里之外,不能过也。今虽巳械存寳,而后来者亦未见有精巧必胜之术,但言乞弟不过有兵三千,而官军无虑三万,何徃而不克?此正如千钧车弩可以洞犀象,而不可以得鼠耳。今粮运止于江安县,自江安至乞弟住坐处,犹湏十二三程,吏士以糗饵行,其势不能过一月。乞弟但能深自避匿四五十日,则免矣。而山谷幽险,林木沮洳,贼于溪谷间依丛木自蔽,以药箭射人,血濡缕立死。战士数万人知深入未为万全,而将吏不敢复稽留。此间事不可不深虑。天常言国之用兵,正如私家之造屋,凡屋若干材石之费,糓米之用,为钱若干,布筭而定,无所赢缩矣。工徒入门,斧斤之声铿然而百用毛起,不可复计。此虑不素定之过也。既作而复聚粮,既斵而复求材,其费必十倍,其工必不坚。故王者之兵,当如富人之造屋,其虑周,其规摹素定,其取材积粮皆有方,故其经营之常迟,而其作之常速,计日而成,不愆于素,费半他人而工必倍之。今日之防,可且罢诸将兵,独精选一转运使及一泸州知府,许法外行事,与二年限令经画处置,他人更不得与。多出钱物茶防于沿边博买夷人粮米,其费必减仓卒夫运之半。使辨士招説十州五团、晏州六县、水路十二村、罗氏鬼主播州、杨贵迁之类,作五六头项更畨出兵,以蹂践乞弟族帐,使春不得耕,秋不得获。又嘉戎、泸渝四州皆有土豪为把截将,自来雇一私兵入界,用银七百两,每得一畨人头,用银三十两买之,把截将自以为功。今可召募此四州人,每得二十级即与补一三班差使,如不及二十级,即每级官与绢三十匹。出入山谷,耐辛苦瘴毒,见利则云。合败则鸟兽散,此本蛮夷之所长,而中原之所无奈何也。今若召募诸夷及四州把截将私兵,使更出迭入,则蛮夷之所长,我反用之。但能积日累月,戕杀其丁壮,且使终年释耒而操兵,不及二年,其族帐必杀乞弟。以防如其未也,则乞朝廷差三五千人将下,选兵三路入界。西路自江安县进兵,先积粮于宁逺寨,以十州五团等诸夷为先锋,以施黔戎泸四州药箭弩手继之。中路自纳溪寨进兵,先积粮于本寨,亦以诸夷为先锋,以将下兵马继之。三路中惟此路稍平,可以用官军。东路自合江县进兵,先积粮于安溪寨,亦以诸夷为先锋,以嘉戎泸渝四州召募人继之,可以一举而荡灭也。天常此防虽若不快,以蕞尔小丑,二年而后定,然王者之兵必出于万全,不可以侥幸。淮南王安有言:“厮舆之卒有一不备而归者,虽得越王之首,臣犹窃为大汉羞之。”
译《答李琮书》苏轼启:分别忽然已经半年,思念仰慕无穷。近来听说您家中有闺门之丧,本来想写信慰问;既很少遇到合适的使者,又想到书信未必能使您释怀,往往反而增添凄怅,因此稍稍拖延了。如今承蒙您赐下亲笔教诲,我惭愧不已。私下想来,您胸襟高远、见识深远,一定已经超然看待此事;这种感情上的牵累,随手便可以扫除,尚且担心不能摆脱,如果再反复寻思,就会缠绕人的心了。希望您能用明达的见识好好照察它。我一切如旧,愚昧少谋,仍然随遇而安,自求娱乐。从夏至以后,我闭门不出,天气炎热,实在难以忍受。所居住处又朝西,很多人劝我迁居;迁居要一个多月才能安定下来,而暑热也将衰退,所以最终没有迁成。听说您因职务上的事情应当到京朝见,不知果真如此吗?承蒙您问到王天常任职时所说的边疆事务。天常的父亲齐雄,年轻时便同西南夷人作战,夷人信服而畏惧他。天常小时候曾随父亲进入夷地。近年王中正进入蜀地,也让天常招抚边界附近的各部夷人;夷人因为他是齐雄的儿子,也信任他所说的话。从前他曾对我谈到泸州的事情,以及乞弟之所以对甫望、乞弟作出那样的过错的原因,都说得有条有理,值得听取;但那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即使知道了也没有补益,而且又像是在议论别人的长短,所以不再抄录呈给您,只单独议论今天的形势,推测夷人的真情和虚实,似乎还能说出事情的本末。天常正月中曾对我说,播州首领杨贵迁,俗称杨通判,距离乌蛮最近而且勇猛有才,可以任用;又有宋大郎,是乞弟的死党,狡猾而有谋略。如果官府正式委任他,告诉杨贵迁让他杀掉宋大郎,一定能够做到。几天前有从蜀中来的人说,杨贵迁已经杀了宋大郎,献上了他的首级和三千两银子。由此推断,天常的话大概不是妄言。天常又说,晏州六县、水路十二村的各部夷人,世代和乞弟结仇。从前熊察访诱杀十二村首领,近年韩存宝讨伐并杀死罗狗姓等夷人,他们都有唇亡齿寒的忧虑,表面上畏服而内心怀有二心。去年乞弟率兵到了罗介牟屯,杀害兵官王宣等十二人;那个地方离宁远安夷寨最近,途中经过各夷族的营帐不少,来去都没有什么阻碍。如果各部夷人不是从内心支持他,他的势力一定不可能这样强。如今想讨伐乞弟,必须先设法安抚结交边界附近的夷人,取得他们的真心支持,然后才可以行动。现在韩存宝等各路军队,既不敢和乞弟作战,只在边界附近一百多里范围内来回游动,多杀那些没有作乱的熟户老弱,又厚厚地送给乞弟金帛,并派四个人做人质,这样才换得乞弟派人来往。他们送去一封空降的书信,便同乞弟订立盟誓,当天就班师回去,又和转运司的诸位一起上表称贺。皇上深知其中实情,已经下了亲笔诏书,把韩存宝戴上刑具押入狱中。远方的人没有不欢快的,都认为即使是汉光武帝、唐太宗,能够在万里之外料敌察情,也不能超过这件事。如今虽然已经把韩存宝戴械下狱,但后来的人也没有看出什么精妙而必胜的办法,只说乞弟不过有三千兵,而官军不下三万人,有什么地方去不得、攻不下呢?这正如千钧重的车弩可以射穿犀牛大象,却不能用来捕捉老鼠。如今粮运只到江安县,从江安到乞弟驻扎的地方,还要走十二三程;官吏士兵带着干粮行军,按这种情势不能超过一个月。乞弟只要能深深藏匿四五十天,就可以躲过灾祸。而且山谷幽深险峻,林木低湿,盗贼在溪谷间依靠丛木隐藏,用毒箭射人,血只沾湿一缕衣服,人就会立即死亡。数万战士都知道深入其中并不万全,但将领和官吏不敢再拖延。这里的事情不可不深思。天常说,国家用兵,正如私人建造房屋:房屋需要多少木材石料、粮食,用钱多少,事先计算确定,不能有增减。等到工匠进门,斧凿声铿然作响,各种耗费纷纷出现,就再也无法计算了。这就是事先没有周密筹划的过错。房屋已经建造才重新聚集粮食,已经砍木才再去寻找材料,费用一定增加十倍,工程也一定不牢固。因此,王者用兵应当像富人建造房屋:考虑周全,规划预先确定,取得材料、积聚粮食各有方法,所以谋划经营通常很慢,而施工通常很快,计算着日期完成,不违背原先的计划,费用只及别人一半,工程却一定是别人的两倍牢固。如今的计策,可以暂且撤回各将领的军队,只精心选派一名转运使和一名泸州知府,允许他们破格办事,限期两年筹划处置,其他人不得干预。多拿钱物和茶叶到边境贸易,购买夷人的粮米,费用一定会减少仓促运夫运输的一半。让善于辩说的人招抚游说十州五团、晏州六县、水路十二村、罗氏鬼主、播州、杨贵迁等势力,分成五六路,轮番出兵,践踏乞弟的族帐,使他们春天不能耕种,秋天不能收获。嘉州、戎州、泸州、渝州四州也都有土豪充任把截将,他们一向雇用一个私兵进入夷境,用七百两银子作为费用;每得到一个夷人的首级,就用三十两银子收买,把截将便把这算作自己的功劳。如今可以招募这四州的人,每取得二十级首级,就补授一个三班差使;如果达不到二十级,就每一级由官府给绢三十匹。他们出入山谷,能够忍受辛苦和瘴毒,见到利益就来,形势将败便像鸟兽一样四散。这本来是蛮夷的长处,也是中原人无可奈何之处。如今如果招募各部夷人以及四州把截将的私兵,让他们轮流出入,那么蛮夷的长处反而可以被我们利用。只要日积月累地杀伤他们的壮丁,并且使他们一年到头放下农具拿起武器,不到两年,他们的族帐一定会杀掉乞弟。如果这还不能达到目的,就请求朝廷派三五千名将士,选拔军队分三路进入夷境。西路从江安县进兵,先在宁远寨积聚粮食,以十州五团等各部夷人为先锋,再让黔州、戎州、泸州四州的药箭弩手跟进。中路从纳溪寨进兵,先在本寨积聚粮食,也以各部夷人为先锋,以将领所率的兵马随后跟进。三路之中只有这一路稍微平坦,可以使用官军。东路从合江县进兵,先在安溪寨积聚粮食,也以各部夷人为先锋,以嘉州、戎州、泸州、渝州四州招募的人跟进,这样可以一举荡平消灭他们。天常的这个计策虽然似乎不够痛快,认为对这样一个小小的丑类要两年以后才平定;然而王者用兵一定要出于万全,不能侥幸行事。淮南王刘安曾说:‘即使是仆役车夫一类的士卒,只要有一个没有防备而归来,即便取得越王的首级,我仍私下替大汉感到羞耻。’
今乞弟譬犹蚤虱也,克之未足以威四夷,万一不克,岂不爲卿大夫之辱也哉?赵充国征先零,邓训征羌及月支胡,皆以计磨之,数年乃克。唐明皇欲取石堡城,王忠嗣不奉诏,以谓非杀二万人不可取。方唐之盛,二万人岂足道哉,而贤将谋国终不肯出此者,图万全也。又汉永和中,交趾反,议者欲发荆扬兖豫四万人讨之,独李固以谓四州之人逺赴万里,无有还期,诏书廹促,必致叛亡,南州瘟瘴死者必多,士卒疲劳,比至岭南,不复堪鬭。前中郎将尹就讨益州叛羌,益州谚曰:“虏来尚可,尹来杀我。”后以兵付刺史张乔,因其将吏,旬月之间破殄冦虏,此发将无益,州郡可任之明效也。今可募蛮夷,使自相攻,转输金帛以为其资,有能反间致头首者,许以封侯之赏,因举祝良为九真太守,张乔为交趾刺史,由此岭外悉平。今观其説,乃与天常之言若合符节,但天常不学,言不能起意耳。天常又言乌蛮。药箭中者,立死,无脱理。然不能及逺,非三十歩内不发,发无不中。今与乌蛮战,当于百歩以下,五六十歩以上,强弓劲弩射之。若稍近,则短兵径进,于五七歩内相格,则其长技皆废。今乞弟亦未是正乌蛮也。诸如此巧便,非一,不能尽録,略举一二,以见天常之练习,疑可驱使耳。又有一图子,虽不甚详宻,然大略具是矣。按图以考其説,差若易了,故以奉呈。防讫可却付去人见还也。此非公职事,然孜孜寻访如此,以见忠臣体国,知无不为之义也。轼其可以罪废不当言而止乎?虽然,亦不可使不知我者见以为诟病也。知荆公见称经藏文,是未离妄语也。便防印可何哉?圆觉经纸示及,得暇为写下巻,令公择冩上巻。秦太虚维扬胜士,固知公喜之,无乃亦可令荆公一见之欤?子骏初见报夺一官耳,不知其罢郡能不郁郁否?有一书不知其今安在,敢烦左右逹之。江水比去年甚大,郡中不为患。见説沙湖镇颇浸居民,亦江淮间常事耳。临臯港旣开,徃来防利无穷,而居民贸易之入亦不赀,但不免少有淤填。议者谓嵗发少,春夫淘之甚易。承问辄及之,未縁展奉,惟冀以时自重。谨奉手启,起居热甚,幸恕不谨。轼顿首再拜。
荅陈师仲书轼顿首再拜,钱塘主簿陈君足下:曩在徐州,得一再见,及见顔长道辈,皆言足下文词卓伟,志节髙亮,固欲朝夕相从。适防讼诉偶有相关及者,遂不复徃来。此自足下门中不幸,亦岂为吏者所乐哉?想彼此有以相照。已而轼又负罪逺窜,流离契阔,益不复相闻。今者防书敎累幅相属之厚,又甚于昔者。知足下释然,果不以前事介意,幸甚,幸甚!自得罪后,虽平生厚善,有不敢通问者,足下独犯众人之所忌,何哉?及读所惠诗文不数篇,辄拊掌太息。此自世间竒男子,岂可以世俗趣舍量其心乎?诗文皆竒丽,所寄不齐,而皆归合于大道,轼又何言者?其间十常有四五见及,或及舍弟,何相爱之深也?处世龃龉,每深自嫌恶,不论他人,及见足下辈,犹如此,辄亦少自赦。诗能穷人,所从来尚矣,而于轼特甚。今足下独不信建言诗不能穷人,为之益力,其诗日巳工,其穷殆未可量,然亦在所用而巳不▯手之药,或以封,安知足下不以此逹乎?人生如朝露,意所乐则为之,何暇计议穷达云?能穷人者固缪,云不能穷人者,亦未免有意于畏穷也。江淮间人好食河豚,每与人争,河豚本不杀人,尝戏之:性命自子有美则食之,何与我事?今复以此戏足下,想复千里为我一笑也。先吏部诗,幸得一观,辄题数字,继诸公之末,见为编述《超然》《黄楼》二集为赐,尤重。从来不曽编次,纵有一二在者,得罪日皆为家人妇女辈焚毁尽矣。不知今乃在足下处,当为删去其不合道理者,乃可存耳。轼于钱塘人有何恩意,而其人至今见念?轼亦一嵗率常四五梦至西湖上,此殆世俗所谓前縁者。在杭州尝逰寿星院,入门便悟曽到,能言其院后堂殿山石处,故诗中尝有「前生巳到」之语。足下主簿于法得出入,当复纵防,如轼在彼时也。山水穷絶处,徃徃有轼题字,想复题其后。足下所至,诗但不择古律,以日月次之。异日观之,便是行记。有便以一二见寄,慰此惘惘。其余慎疾自重,不宣。轼顿首再拜。
译如今乞弟就好比跳蚤虱子,战胜他不足以威服四夷;万一不能战胜,难道不成为卿大夫的耻辱吗?赵充国征讨先零,邓训征讨羌人和月支胡人,都是用谋略逐渐消磨他们,经过几年才取得胜利。唐明皇想夺取石堡城,王忠嗣不奉诏,认为不杀掉两万人就无法攻取。当时唐朝正盛,二万人哪里值得一提;可是贤明的将领为国家谋划,终究不肯采用这种办法,因为要谋求万全。汉永和年间,交趾反叛,议论的人想调发荆、扬、兖、豫四州四万人去讨伐,只有李固认为四州之人远赴万里,没有返回的期限;诏书催逼,必然导致叛逃死亡,南方各州瘟疫瘴气流行,死者一定很多,士卒疲劳,等到达岭南,已经不能再作战。从前中郎将尹就讨伐益州叛羌,益州有谚语说:‘敌人来还可以忍受,尹将军来就要杀死我们。’后来把军队交给刺史张乔,依靠当地将吏,一个月之内便击破消灭了寇虏。这就是调发外地将领没有益处,而州郡可以任用本地力量的明证。如今可以招募蛮夷,让他们彼此攻伐,转运金帛作为他们的军资;有能够施行反间计、献上首领首级的,就许诺封侯的赏赐。于是任用祝良为九真太守,张乔为交趾刺史,由此岭外全部平定。如今考察这番议论,竟然和天常的话完全相合;只是天常没有受过学问训练,说话不能把自己的意思充分表达出来。天常还说,乌蛮的毒箭射中人后立即死亡,没有逃脱的可能;但射程不能太远,不到三十步以内不能发射,一旦发射就没有射不中的。如今和乌蛮作战,应当在一百步以内、五六十步以外,用强弓劲弩射击。如果稍微接近,就直接使用短兵器;到了五七步以内彼此格斗,他们的长处就全都失去了。如今乞弟也还不算是真正的乌蛮。像这样灵巧便利的办法不止一个,不能全部记录,姑且举出一二条,来说明天常很有经验,或许可以驱使任用。还有一张图,虽然不十分详细严密,但大致情形都具备了。按照图来考察他所说的话,似乎比较容易弄清,所以把它呈给您。看完后可以交还给来人,叫他带回去。这本来不是您的职务范围,但您这样勤勉地寻访情况,正可以显示忠臣以国事为重、知道有义务就没有不去做的道理。我难道因为获罪被废弃,就不该说话而停止吗?虽然如此,也不能让不了解我的人看见这些,而把它当成责难我的把柄。听说荆公称赞《见经藏文》,这还没有脱离妄语。随即请他认可,是什么意思呢?您把《圆觉经》的纸本给我看了;有空时我替您抄写下卷,让公择抄写上卷。秦太虚是维扬的杰出士人,本来知道您会喜欢他,难道也可以让荆公见一见他吗?子骏起初只听说被夺去一个官职,不知道他罢郡以后会不会郁郁不乐?我有一封信,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冒昧烦请您替我转交。江水比去年大得多,郡中没有造成灾害。听说沙湖镇有些地方淹没了居民,这也是江淮之间常有的事情。临皋港开通以后,往来运输的便利无穷,居民贸易所得也很可观,只是不能避免稍有淤塞。议论的人说,每年抽调的人少,春天让民夫疏浚,很容易办成。承蒙您问到这件事,顺便说及;还没有机会当面奉告,只希望您应时保重自己。谨奉手书问候,近来天气太热,起居如何,幸请宽恕我的不恭。苏轼叩首再拜。《答陈师仲书》苏轼叩首再拜,钱塘主簿陈君足下:从前我在徐州时,曾经见过您一两次;后来见到颜长道等人,他们都说您的文辞卓异伟大,志向气节高尚明亮,所以我本来想早晚同您相从。恰好遇到诉讼之事,偶然有牵连的人来往,于是就不再交往。这既是您家门的不幸,难道也是做官的人所乐意看到的吗?想来我们彼此都能体谅。不久我又获罪而被远远放逐,流离离散,更加没有消息往来。如今承蒙您赐信,几幅书信接连而来,厚意又超过从前。知道您已经释然,果然没有把从前的事放在心上,我非常庆幸,非常庆幸!我获罪以后,即使平生亲厚友善之人,也有不敢通信的,只有您敢于触犯众人所忌讳的事,这是为什么呢?等读了您惠赠的几篇诗文,我不禁拍掌长叹。这真是世间奇异的男子,难道可以用世俗的取舍来衡量他的心志吗?诗文都奇特绮丽,所寄来的作品虽不完全相同,却都归于大道,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其中十篇里常有四五篇提到我,或者提到舍弟,您爱护我们是多么深啊!处世每每受到龃龉,我常常深深厌恶自己;不仅对别人如此,见到您这些人也还是这样,于是也稍稍宽赦自己。诗能使人困穷,由来已久;但对我尤其厉害。如今您偏偏不相信建安诗歌“不能使人困穷”的说法,反而更加用力写作;您的诗一天比一天精工,而您的困穷恐怕也不可估量了。不过这也在于它被怎样使用罢了。不龟手的药,有人用来封赏;谁知道您不会凭此而显达呢?人生如同早晨的露水,心里喜欢什么就去做,哪里有空计较穷困显达呢?说诗能使人困穷固然是错误的,说诗不能使人困穷,也未免是心里有意害怕困穷。江淮一带的人喜欢吃河豚,常常和别人争论河豚是否有毒;我曾经戏说:性命既然掌握在自己手中,河豚美味就吃它,和我有什么关系?如今又用这件事来戏弄您,想来您又会在千里之外为我一笑吧。先吏部的诗,幸而让我看到了,我便题了几句话,列在各位公卿的末尾;您又把《超然》《黄楼》二集编纂成书送给我,更加贵重。从来没有编排过这些诗,即使有一两篇保存下来的,获罪那天也都被家中的妇女们全部烧掉了。不知道如今竟然在您那里,应该替我删去不合乎道理的,才可以保存。我对钱塘人有什么恩德,他们竟然直到今天还记得我?我一年中大约总有四五次梦见自己到了西湖上。这大概就是世俗所说的前世缘分吧。我在杭州曾游寿星院,一进门便醒悟自己曾经来过,甚至能说出院后堂、殿宇和山石的位置,所以诗中曾有“前生已到”的话。您作为主簿,依法可以出入游览,应当再次纵情游赏,就像我在那里时一样。山水最幽深绝妙的地方,往往有我的题字,想来您还会在它后面继续题写。您每到一个地方,只管写诗,不必区别古体、近体,按日月顺序排列。以后观看它们,便是一篇游行记。有机会寄给我一两首,以慰藉我惘然的心情。其余只请谨慎保养身体。不宣。苏轼叩首再拜。
荅毕仲举书轼启,奉别忽十余年,愚瞽顿仆,不复自比于朋友,不谓故人尚尔记録,逺枉手敎,存问甚厚,且审比来起居佳胜,感慰不可言。罗山素号善地,不应有瘴疠,岂嵗时适尔?既无所失亡,而有得于齐宠辱,忘得防者,是天相子也。仆既以任意直前,不用长者所敎,以触罪罟,然祸福要不可推避,初不论巧拙也。黄州濵江带山,既适耳目之好,而生事百须亦不难致,早寝晩起,又不知所谓祸福果安在哉?偶读战国防见处士顔蠋之语,“晩食以当肉”,欣然而笑。若蠋者,可谓巧于居贫者也。菜羮菽黍,差饥而食,其味与八珍等,而旣饱之余,刍豢满前,惟恐其不持去也。美恶在我,何与于物?所云读佛书及合药救人二事,以为闲居之赐甚厚。佛书旧亦尝看,但闇塞不能通其妙,独时取其粗浅假説以自洗濯,若农夫之去草,旋去旋生,虽若无益,然终愈于不去也。若世之君子所谓超然▯悟者,仆不识也。徃时陈述古好论禅,自以为至矣,而鄙仆所言为浅陋。仆尝语述古:“公之所谈,譬之饮食龙肉也,而仆之所学,猪肉也。猪之与龙,则有间矣。”然公终日説龙肉,不如仆之食猪肉实美而真饱也。不知君所得于佛书者果何耶?为出生死,超三乘,遂作佛乎?抑尚与仆辈俯仰也?学佛老者,本期于静而逹,静似懒,逹似放,学者或未至其所期,而先得其所似,不为无害。仆常以此自疑,故亦以为献。来书云:“处世得安穏无病,粗衣饱饭,不造寃业,乃为至足。”三复斯言,感叹无穷。世人所作,举足动念,无非是业,不必刑杀无罪,取非其有然后为寃业也。无縁面论,以当一笑而已。
与朱鄂州书轼启,近逓中奉书,必逹。比日春寒,起居何似?昨日武昌寄居王殿直天麟见过,偶説一事,闻之酸辛,为食不下。念非吾康叔之贤,莫足告语,故专遣此人。俗人区区了眼前事,救过不暇,岂有余力及此度外事乎?天麟言,岳鄂间田野小人,例只养二男一女,过此辄杀之,尤讳养女,以故民间少女多,鳏夫初生辄以冷水浸杀其父母亦不忍,率常闭目背面,以手按之水盆中,咿嘤良乆乃死。有神山乡百姓石揆者,连杀两子,去嵗夏中,其妻一产四子,楚毒不可堪忍,母子皆毙,报应如此,而愚人不知,创艾。天麟毎闻其侧近有此,辄驰救之,量与衣服饮食,全活者非一。既旬日,有无子息人欲乞其子者,辄亦不肯,以此知其父子之爱,天性故在,特牵于习俗耳。闻鄂人有秦光亨者,今巳及第,为安州司法,方其在母也,其舅陈遵梦一小儿挽其衣,若有所诉,比两夕辄见之,其状甚急。遵独念其姊有娠将产而意不乐,多子岂其应是乎?驰徃省之,则儿巳在水盆中矣,救之得免。鄂人戸知之,凖律故杀子孙徒二年,此长吏所得按举,愿公明以告诸邑令佐,使召诸保正,告以法律,谕以祸福,约以必行使归转以相语,仍録条粉壁晓示,且立赏召人告官,赏钱以犯人及隣保家财充,若客户则及其地主。妇人怀孕经渉嵗月,隣保地主无不知者,若后杀之,其势足相举觉,容而不告,使出赏固宜。若依律行遣数人,此风便革。公更使令佐各以至意,诱谕地主豪户,若实贫甚不能举子者,薄有以赒之,人非木石,亦必乐从。但得初生数日不杀,后虽劝之使杀,亦不肯矣。自今以徃,縁公而得活者,岂可胜计哉?佛言杀生之罪,以杀胎卵为最重,六畜犹尔,而况于人?俗谓小儿病为无辜,此真可谓无辜矣。悼耄杀人犹不死,况无罪而杀之乎?公能生之于万死中,其隂徳十倍于雪,活壮夫也。昔王濬为巴郡太守,巴人生子皆不举,濬严其科条,寛其徭役,所活数千人。及后伐吴,所活者皆堪为兵,其父母戒之曰:「王府君生汝,汝必死之。」古之循吏,如此类者非一。居今之世,而有古循吏之风者,非公而谁?此事特未知耳。轼向在宻州,遇饥年,民多弃子,因盘量劝诱,米得出剰数百石,别储之,专以收养弃儿,月给六斗,比朞年,养者与儿皆有父母之爱,遂不失所,所活亦数十人。此等事在公,如反手耳。恃深契,故不自外。不罪,不罪。此外惟为民自重,不宣。轼再顿首。
译《答毕仲举书》苏轼启:分别忽然已经十多年了,我愚昧盲目、困顿颠仆,已经不敢再把自己当作朋友中的一员;没想到故人还这样记着我,远道屈尊来信,慰问十分深厚。又得知您近来的起居很好,感激和欣慰无法言说。罗山一向号称是宜居的地方,不应当有瘴疠,难道只是这一年时气恰好如此吗?既然没有什么丧失,又能做到不因宠辱得失而动心,这是上天在帮助您。仆人我既然任性直行,不采纳长者的教诲,以至触犯罪网;但祸福终究不可推避,起初并不在于聪明还是笨拙。黄州滨临江水、环带山岭,既能满足耳目之好,生活所需的各种物品也不难得到;早睡晚起,又哪里知道所谓祸福究竟在哪里呢?偶然读《战国策》,看到处士颜蠋的话“晚食以当肉”,欣然笑了起来。像颜蠋这样,可以说是很会居贫的人。菜羹豆饭,稍微感到饥饿就吃,味道就和八珍一样;吃饱以后,肉食摆满面前,只怕还来不及拿走。美味和恶味在于自己,和外物有什么关系?您所说的读佛书和配药救人两件事,认为是闲居时得到的很大益处。佛书过去也曾看过,只是昏暗闭塞,不能通晓它的奥妙;只有时时取其中粗浅的假说来洗涤自己,就像农夫除草,刚除去又生长,虽然好像没有什么益处,终究还是比不除好。至于世上君子所说的超然玄妙的觉悟,我是不懂的。从前陈述古喜欢谈论禅理,自以为已经达到极致,反而鄙视我所说的浅陋。我曾对述古说:“您所谈的,好比饮食龙肉;我所学的,好比猪肉。猪肉和龙肉,当然有差别。”然而您整天谈论龙肉,也不如我吃猪肉来得实在、美味而且真正能吃饱。不知道您从佛书中所得的究竟是什么呢?是要超出生死,越过三乘,终于成佛吗?还是仍然和我们这些人一样俯仰于世间呢?学习佛、老,本来期望达到内心安静而通达;安静看起来像懒惰,通达看起来像放纵,学习的人有时还没有达到目标,先得到类似的表象,这并非没有害处。我常常因此自我怀疑,所以也把这些话作为献给您的意见。来信说:“处世能够安稳无病,穿粗衣、吃饱饭,不造作冤业,就是最大的满足。”我反复读这句话,感慨无穷。世人的所作所为,举足动念无不是业;并不一定要刑杀无罪之人、夺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才叫冤业。没有机会当面谈论,只当作博您一笑罢了。《与朱鄂州书》苏轼启:近来在递送书信时寄上的信,想来已经送达。近来春寒,您的起居如何?昨天武昌寄居的王殿直天麟来见我,偶然谈到一件事,我听了心酸难忍,连饭也吃不下。想到若不是我所敬重的康叔那样贤明的人,便不值得告诉他,所以专门派此人前来。俗人只顾眼前琐事,忙于补救过失尚且来不及,哪里还有余力顾及这种超出自身范围的事情呢?天麟说,岳州、鄂州之间田野里的小民,通常只养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超过这个数就立即杀掉;尤其忌讳养女,因此民间夭折的少女很多。鳏夫家刚生下孩子,往往用冷水浸死,孩子的父母也不是忍心,只是常常闭着眼背过脸去,用手把孩子按在水盆中,孩子啼哭了很久才死。有个神山乡百姓石揆,接连杀死两个儿子;去年夏天,他的妻子一次生了四个孩子,痛苦惨烈,不能忍受,母子全都死了。报应已经这样明显,而愚蠢的人还不知道悔改。天麟每次听说附近有这种事,总是赶快前去救助,酌量给他们衣服和饮食,救活的人不止一个。过了十多天,有没有子嗣的人想来索取这些孩子,他也一概不肯;由此可知父子之间的爱,本来就是人的天性,只是被习俗牵制了。听说鄂州人中有个秦光亨,如今已经及第,任安州司法。他还在母腹中时,他的舅舅陈遵梦见一个小孩拉着他的衣服,好像有所申诉;接连两个晚上都梦见,孩子的样子非常急迫。陈遵独自想到,他的姐姐正怀孕将要生产,却心情不乐;难道多生孩子的报应就是这样吗?他赶快前去探望,孩子已经在水盆里了,救出来才得以活命。鄂州人人都知道这件事。按照法律,故意杀死子孙,徒刑二年;这是长吏可以查究举发的事情。希望您明白地告诉各县令佐,让他们召集各保正,把法律告诉百姓,说明祸福,约定一定实行,并让他们回去转告乡里;还要把法条抄录出来张贴在墙上明白告示,同时设立奖赏,招人向官府告发。赏钱由犯人和邻保人家的财产充当;如果是客户,就追及其地主。妇人怀孕经历数月,邻保和地主没有不知道的;如果后来把孩子杀掉,他们完全有可能互相举发、查觉。包庇而不告发,反而让官府出赏,实在是应该的。如果依法惩处几个人,这种风气就会改变。您再让各县令佐都用至诚之意,劝导地主豪户;如果确实非常贫困,不能养育孩子,就稍稍给予救济。人不是木石,也一定乐于听从。只要初生几天不杀,后来即使有人劝他们杀,也不会再肯了。从今以后,因为您而得以活命的人,哪里数得清呢?佛经说杀生的罪过,以杀害胎儿和卵生动物为最重;六畜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呢?老人和小孩杀人,尚且可以免死,何况杀害无罪的婴儿呢?您能够使他们从必死之中获得生命,这种暗中的德行,比使一个壮年男子起死回生要多十倍。从前王濬任巴郡太守时,巴地的人生了孩子都不抚养,王濬严明法令,减轻徭役,救活了几千人。后来讨伐吴国时,那些被救活的人都足以充当士兵;他们的父母告诫他们说:“王府君使你活下来,你一定要为他战死。”古代奉行仁政的官吏,像这样的不止一个。处在今天的时代,却有古代循吏之风的,除了您还有谁呢?只是这件事您还不知道罢了。我从前在密州时,遇到饥荒年份,百姓多有弃子;于是盘算衡量、劝导诱引,节省出数百石米,另外储存起来,专门用来收养弃儿,每月给米六斗。过了一年,收养孩子的人和孩子之间都产生了父母般的爱,于是孩子没有失去安身之处,救活的也有几十人。这类事情对您来说,做起来就像翻手一样容易。我倚仗我们交情深厚,所以不把自己当作外人。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此外只希望您为了百姓保重自己。不宣。苏轼再顿首。
荅李昭玘书轼启,向得王子中兄弟书,具道足下毎相见语,辄见及,意相予甚厚。即欲作书以道区区,又念方以罪垢废放,平生不相识而相向如此,此人必有以不肖欺左右者。轼所以得罪,正坐名过实耳。年大以来,平日所好恶忧畏皆衰矣,独畏过实之名如畏虎也,以此未敢相闻。今获来书累幅,首尾句句皆所畏者,谨再拜辞避,不敢当然。少年好文字,虽自不能工,喜诵他人之工者。今虽老,余习尚在,得所示书,反复不知厌。所称道虽不然,然观其笔势俯仰,亦足以粗得足下为人之一二也,幸甚幸甚。比日履兹春和,起居何似?轼防庇粗遣,毎念处世穷困,所向辄值墙谷,无一遂者。独于文人胜士,多获所欲,如黄庭坚鲁直、晁补之无咎、秦观太虚、张来文潜之流,皆世未之知,而轼独先知之。今足下又不见鄙,欲相从防,岂造物者专欲以此乐见厚也耶?然此数子者,挟其有余之资而骛于无涯之知,必极其所如徃而后已,则亦将安所归宿哉?惟明者念有以反之。鲁直旣防,妻絶嗜好,蔬食饮水,此最勇决。舍弟子由亦云,学道三十余年,今始粗闻道,考其言行,则信与昔者有间矣。独轼伥伥焉未有所得也。徐守莘老毎有书来,亦以此见敎,想时相从有以发明。王子中兄弟得相依,甚幸。子敏虽失解,乃得乆处左右,想遂磨琢成其妙质也。徐州城外有王陵母、刘子政二坟,向欲为作祠堂,竟不暇,此为遗恨。近以告莘老,不知有意作否?若果作,当有记文。莘老若不自作者,足下当为作也。无由面言,临书惘惘,惟顺时自爱,谨奉手启为谢不宣。轼再拜。
荅李廌书轼顿首。先辈李君足下:别后逓中得二书,皆未果荅。专人来,又辱长笺,且审比日孝履无恙,感慰深矣。惠示古赋近诗,词气卓越,意趣不凡,甚可喜也。但防伤冗,后当稍收敛之,今未可也。足下之文,正如川之方増,当极其所至,霜降水落,自见涯涘,然不可不知也。録示孙之翰《唐论》,仆不识之翰,今见此书,凛然得其为人。至论褚遂良不譛刘洎,太子瑛之废縁张説,张巡之败縁房琯,李光弼不当图史思明,宣宗有小善而无人君大略,皆旧史所不及。议论英发,暗与人意合者甚多。又读欧阳文忠公志文,司马君实跋尾,益复慨然。然足下欲仆别书此文入石,以为之翰不朽之托,何也?之翰所立于世者,虽无欧阳公之文可也,而况欲托字画之工,以求信于后世,不以陋乎?足下相待甚厚,而见誉过当,非所以为厚也。近日士大夫皆有僣侈无涯之心,动辄欲人以周孔誉巳,自孟轲以下者,皆怃然不满也。此风殆不可长。又仆细思所以得患祸者,皆由名过其实,造物者所不能堪,与无功而受千钟者,其罪均也。深不愿人造作言语,务相粉饰,以益其疾。足下所与防者元聿,读其诗,知其为超然竒逸人也。縁足下以得元君为赐,大矣。《唐论》文字不少过,烦诸君写録,又以见足下所与防者,皆好学喜事,甚善,甚善。独所谓未得名世之士为志文,则未葬者,恐于礼未安。司徒文子问于子思:“防服既除,然后葬,其服何服?”子思曰:“三年之防,未葬服不变,除何有焉。”昔晋温峤以未葬不得调,古之君子有故不得巳而未葬,则服不变,官不调。今足下未葬,岂有不得巳之事乎?他日有名世者,既▯而表其墓,何患焉?辱见厚,不敢不尽。冬寒,惟节哀自重。
荅张文潜书轼顿首,文潜县丞张君足下:乆别思仰。到京,公私纷然,未暇奉书。忽辱手敎,且审起居佳胜,至慰至慰。惠示文编,三复感叹甚矣。君之似子由也。子由之文,实胜仆,而世俗不知,乃以为不如其为人。深不愿人知之,其文如其为人,故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而其秀杰之气终不可没。作《黄楼赋》,乃稍自振厉,若欲以警发愦愦者,而或者便谓仆代作,此尤可笑。是殆见吾善者机也。文字之衰,未有如今日者也。其源实出于王氏。王氏之文,未必不善也,而患在于好使人同已。自孔子不能使人同顔渊之仁、子路之勇,不能以相移,而王氏欲以其学同天下。地之美者,同于生物,不同于所生。惟荒瘠斥卤之地,弥望皆黄茅白苇,此则王氏之同也。近见章子厚言,先帝晩年甚患文字之陋,欲稍变取士法,特未暇耳。议者欲稍复诗赋,立《春秋》学官,甚美。仆老矣,使后生犹得见古人之大全者,正赖黄鲁直、秦少防、晁无咎、陈履常与君等数人耳。如闻君作太学博士,愿益勉之。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爱莫助之。此外千万善爱。偶饮卯酒,醉来人求书,不能覼缕。
译《答李昭玘书》苏轼启:从前收到王子中兄弟的信,详细说到您每次见面谈话,总会提到我,想来您对我厚爱至深。本来想写信说明我的一点心意,又想到我正因为罪过而被废弃放逐,一个平生不相识的人却这样对待我,这个人一定是用某种方式把不肖的我欺骗了您。我之所以获罪,正是因为名声超过实际。年纪大了以后,平日的爱憎、忧虑和畏惧都衰退了,唯独害怕名过其实,就像害怕老虎一样;因此不敢给您写信。如今收到您接连几幅书信,从头到尾每一句都是我所害怕的称誉,所以谨再拜辞谢推辞,不敢把这些话当作理所当然。年轻时喜欢文章,虽然自己不能写得精工,却喜欢诵读别人的佳作。如今虽然老了,这种旧习还在;得到您所寄的信,反复阅读也不知厌倦。您所称道的内容虽然未必完全如此,然而看它笔势的俯仰变化,也足以粗略了解您为人的一二,实在令人庆幸。近来正值春暖,您的起居如何?我在这里托庇度日,勉强可以安排;每每想到处世困穷,所向之处总是遇到阻碍,没有一件事能够顺遂。唯独对于文人名士,却多能得到自己所希望的;像黄庭坚鲁直、晁补之无咎、秦观太虚、张耒文潜这一类人,世人还没有认识他们,而我却最早认识他们。如今您又不嫌弃我,想和我相从,难道是造物者专门要用这种乐事来优待我吗?然而这几个人,凭借自己有余的才资,追求无边无际的知识,一定要把自己的能力发展到极致才肯罢休,那么最终又将归宿在哪里呢?只有明智的人才会想到设法回转。鲁直已经遭遇困厄,妻子断绝嗜好,吃蔬菜喝清水,这是最勇决的做法。舍弟子由也说,学习道术三十多年,如今才粗略听闻大道;考察他的言语行为,确实和从前有所不同。唯独我还茫然无所收获。徐州太守莘老每次来信,也用这些道理教导我,想来您时常和他相从,一定能有所发明。王子中兄弟能够彼此依靠,非常幸运。子敏虽然落第,却得以长久留在您身边,想来经过磨炼雕琢,能够成就他美好的资质。徐州城外有王陵母、刘子政两座坟墓,我从前想替他们修建祠堂,最终没有空闲,这是我的遗憾。近来我把这件事告诉莘老,不知道他是否有意修建?如果果真修建,应当有记文;如果莘老不亲自写,您应当替他写。没有机会当面说这些,临写此信惘然不已,只希望您顺应时令爱护自己。谨奉手书致谢。不宣。苏轼再拜。《答李廌书》苏轼叩首。先辈李君足下:分别以后在递送书信中收到您的两封信,都没有来得及答复。您又专门派人来,再次赐下长笺;又得知您近来服丧期间平安无恙,感激欣慰之情深厚。承蒙您寄示古赋和近体诗,文辞气势卓越,意趣不凡,十分可喜。只是目前还有些伤于繁冗,以后应当稍稍收敛;现在还不必如此。您的文章正像正在上涨的河水,应当让它一直达到水势所能达到的地方;等霜降水落,自然会看见边岸,但也不可不知道这一点。我抄录看到的孙之翰《唐论》,我不认识孙之翰,如今读到这篇文章,凛然了解了他的为人。他论褚遂良没有诬陷刘洎,太子瑛被废是由于张说,张巡失败是由于房琯,李光弼不应当谋图史思明,唐宣宗虽有小的善行却没有人君的大略,这些都是旧史没有说到的。议论锋利奔放,暗中与人意相合的地方很多。又读欧阳文忠公的志文、司马君实的跋尾,更加感慨。然而您想让我另外书写这篇文章刻入石碑,作为使孙之翰不朽的凭借,为什么呢?孙之翰立身于世,即使没有欧阳公的文章也可以不朽;何况想凭借书法的工巧来求得后世的信任,岂不是显得浅陋吗?您待我十分厚重,却称誉过分,这并不是厚待人的方式。近来士大夫都有一种僭越奢侈、没有止境的心态,动不动就想让别人用周公、孔子的称誉来赞美自己;从孟轲以下的人,他们都怅然不满。这种风气大概不可助长。我又仔细思考自己所以遭受祸患,都是因为名声超过实际,造物者所不能容忍;这和没有功劳却接受千钟俸禄的人,罪过相同。我很不愿意有人制造言辞,竭力彼此粉饰,以加重这种弊病。您所交往的元聿,我读他的诗,知道他是一个超然奇逸的人。因为您才得以认识元君,这是很大的恩惠。《唐论》文字没有多少过失,劳烦诸位替我抄录,也由此看出您所交游的人都好学而喜爱办事,很好,很好。只是您所说没有得到名世之士来写墓志,在尚未下葬时,恐怕在礼制上不妥。司徒文子问子思:“丧服已经除去,随后才下葬,那么应当穿什么丧服?”子思说:“三年的丧期,尚未下葬,丧服不能改变;既然不能改变,怎么能除去呢?”从前晋代温峤因为没有下葬而不能调任,古代君子如果因不得已而没有下葬,丧服便不改变,官职也不调动。如今您还没有下葬,难道有什么不得已的事情吗?将来有名望的人,等下葬以后再为他表彰墓墓,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承蒙您厚待我,我不敢不把心里话说尽。冬日寒冷,只希望您节制哀痛,保重自己。《答张文潜书》苏轼叩首,文潜县丞张君足下:长久分别,思念仰慕。到京以后,公事私事纷乱,来不及写信给您。忽然承蒙您赐下亲笔信,又得知您起居安好,十分欣慰,十分欣慰。承蒙您寄示文章集,反复阅读,感慨万分。您的文章像子由。子由的文章实际上胜过我,但世俗不了解,竟认为他的文章不如他本人。我很不愿意人们这样认识他;他的文章就像他的为人一样,所以浩瀚淡泊,带有一唱三叹的声韵,而那种秀美杰出的气势终究无法掩没。他写《黄楼赋》,才稍稍振作激发自己,好像要警醒启发那些昏昧的人;有的人却因此说是我替他写的,这尤其可笑。这大概是看见我的长处便产生了猜疑。文章的衰落,没有像今天这样严重的。它的根源实际出自王氏。王氏的文章未必不好,问题在于喜欢让别人都和自己相同。孔子尚且不能使颜渊都具有自己的仁德、使子路都具有自己的勇气,不能把这些品质移植给别人;王氏却想用自己的学说使天下人都相同。土地美好,在于各自适合生长不同的万物,而不在于所生之物相同。只有荒瘠盐碱的土地,放眼望去全是黄茅白苇,这就是王氏所谓的“同”。近来听章子厚说,先帝晚年很忧虑文章的鄙陋,想稍稍改变取士的办法,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议论此事的人想稍微恢复诗赋,设立《春秋》学官,这非常好。我已经老了,假如后生还能见到古人的全部成就,正要依靠黄鲁直、秦少游、晁无咎、陈履常和你们几个人罢了。听说你担任太学博士,希望更加努力。德行虽轻如毛,人们却很少能举起它;我曾思量此事,只是爱你而不能帮助你。此外千万保重。偶然喝了卯时酒,醉后有人来求我写信,不能详细叙述。
答毛滂书轼启,比日酷暑,不审起居何如?顷承示长牋及诗文一轴,日欲裁谢,因循至今,悚息。今时为文者至多,可喜者亦众,然求如足下闲暇自得、清美可口者,实少也。敬佩厚赐,不敢独飨,当出之知者。世间唯名实不可欺,文章如金玉,各有定价。先后进相汲引,因其言以信于世,则有之矣。至其品目髙下,盖付之众口,决非一夫所能抑扬。轼于黄鲁直、张文潜辈数子,特先识之耳。始诵其文,盖疑信者相半,乆乃自定,翕然称之。轼岂能为之轻重哉?非独轼如此,虽向之前辈,亦不过如此也。而况外物之进退,此在造物者,非轼事。辱见贶之重,不敢不尽承。不乆出都,尚得一见否?
东坡全集巻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七十五宋蘓轼撰书二十首
谢欧阳内翰书轼窃以天下之事难于改。为自昔五代之余,文教衰落,风俗靡靡,日以涂地。圣上慨然太息,思有以澄其源,疏其流,明诏天下,晓谕厥防。于是招来雄俊魁伟、敦厚朴直之士,罢去浮巧轻媚、丛错采绣之文,将以追两汉之余,而渐复三代之故。士大夫不深明天子之心,用意过当,求深者或至于迂,务竒者怪僻而不可读。余风未殄,新弊复作。大者镂之金石以传久逺,小者转相摹写,号称古文,纷纷肆行,莫之或禁。盖唐之古文自韩愈始,其后学韩而不至者为皇甫湜,学皇甫湜而不至者为孙樵。自樵以降,无足观矣。伏惟内翰执事,天之所付,以收拾先王之遗文;天下之所待,以觉悟学者。恭承王命,亲执文柄,意其必得天下之竒士,以塞明诏。轼也,逺方之鄙人,家居碌碌,无所称道。及来京师,久不知名,将治行西归,不意执事擢在第二。惟其素所蓄积,无以慰士大夫之心,是以羣嘲而聚骂者动满千百。亦惟恃有执事之知与众君子之议论,故恬然不以动其心。犹幸御试不为有司之所排,使得搢笏跪起谢恩于门下。闻之古人士无贤愚,惟其所遇。盖乐毅去燕,不复一战;而范蠡去越,亦终不能有所为。轼愿长在下风,与宾客之末,使其区区之心长有所发。夫岂惟轼之幸,亦执事将有取一二焉。不宣。
谢梅龙图书轼闻古之君子欲知是人也,则观之以言。言之不足以尽也,则使之赋诗以观其志。春秋之世,士大夫皆用此以卜其人之休咎死生之间,而其应若影响符节之宻。夫以终身之事而决于一诗,岂其诚发于中而不能以自蔽邪?
传曰:「登髙能赋,可以为大夫矣。」古之所以取人者,何其简且约也?后之世风俗薄恶,渐不可信。孔子曰:「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知诗赋之不足以决其终身也,故试之论以观其所以是非于古之人,试之防以观其所以措置于今之世。而诗赋者或以穷其所不能防,论者或以掩其所不知,差之毫毛,辄以摈落。后之所以取人者,何其详且难也?夫惟简且约,故天下之士皆敦朴而忠厚;详且难,故天下之士虚浮而矫激。伏惟龙图执事,骨鲠大臣,朝之元老,忧防天下,慨然有复古之心,亲较多士,存其大体。诗赋将以观其志,而非以穷其所不能防;论将以观其才,而非以掩其所不知。使士大夫皆得寛然以尽其心,而无有一日之间仓皇扰乱、偶得偶失之叹。故君子以为近古。轼长于草野,不学时文,词语甚朴,无所藻饰。意者执事欲抑浮剽之文,故宁取此以矫其弊。人之幸遇,乃有如此,感荷悚息,不知所裁。
谢范舍人书轼闻之,古人民无常性,虽土地风气之所禀,而其好恶则存乎其上之人。文章之风,惟汉为盛,而贵显暴著者,蜀人为多。盖相如唱其前,而王褒继其后,峩冠曳佩,大车驷马,徜徉乎乡闾之中,而蜀人始有好文之意。▯歌之声,与邹鲁比。然而二子者,不闻其能有所荐达,岂其身之富贵而遂忘其徒耶?尝闻之,老人自孟氏入朝,民始息肩,救死扶伤,不暇故数十年间,学校衰息。天圣中,伯父觧褐西归,乡人叹嗟,观者塞涂。其后执事与诸公相继登于朝,以文章功业闻于天下,于是释耒耜而执笔砚者,十室而九。比之西刘,又以逺过。且蜀之郡数十,轼不敢逺引其他,盖通义,蜀之小州,而眉山又其一县。去嵗举于礼部者,凡四五十人,而执事与梅公亲执权衡而较之,得者十有三人焉,则其他可知矣。夫君子之用心于天下,固无所私爱,而于其父母之邦,茍有得之者,其与之喜乐,岂如行道之人漠然而已哉?执事与梅公之于蜀人,其始风动诱掖,使闻先王之道,其终度量裁置,使观天子之光,与相如、王褒又甚逺矣。轼也在十三人之中,谨因阍吏进拜于庭,以谢万一,又以贺执事之乡人得者之多也。
译答毛滂书 轼启:近日酷暑,不知您的起居如何?前些时候承蒙您寄示长笺和一卷诗文,我每天都想写信答谢,却拖延到今天,惶恐不安。如今写文章的人很多,值得喜爱的人也不少;然而要找像您这样闲适自得、清新美好、读来可口的文章,实在很少。恭敬地感谢您丰厚的赠赐,不敢独自享有,应该拿出来给有见识的人看。世间只有名声和实际不能欺骗;文章如同金玉,各自有确定的价值。前后辈相互提携,借助他们的话使自己取信于世,这样的事确实有。但至于品第高下,大概只能交给众人的议论,绝不是一个人所能抑扬决定的。我对于黄鲁直、张文潜等几个人,只是特别早些认识他们罢了。起初诵读他们的文章,对其是否值得信服大约半信半疑,过了很久才自己确定,众人也一致称赞他们。我哪里能替他们判定轻重呢?不只是我如此,即使从前的前辈,也不过如此罢了。何况外在遭遇的升沉进退,这在造物者,不是我的事情。承蒙您如此厚重的馈赠,不敢不全部领受。不久将要离开京城,还能见您一面吗?《东坡全集》卷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七十五,宋苏轼撰,书二十首 谢欧阳内翰书 轼私下认为,天下的事情难在改变。自昔日五代末年以来,文教衰落,风俗萎靡,一天天陷入困境。圣上慨然长叹,想办法澄清源头、疏通流弊,明白地诏告天下,晓谕其中的防范。于是招来雄健杰出、敦厚朴直的人士,废除浮华巧饰、轻薄媚俗、错杂绮丽的文章,准备追继两汉的遗风,逐渐恢复三代的旧制。士大夫不能深切明白天子的心意,用力过猛;追求深奥的有时流于迂曲,务求奇特的则怪诞僻陋而不可读。旧的流弊尚未消除,新的弊病又产生了。大的刻在金石上以流传久远,小的则互相摹写,号称古文,纷纷流行,没有人能够禁止。唐代古文从韩愈开始,后来学习韩愈而没有达到他的境界的是皇甫湜,学习皇甫湜而没有达到他的境界的是孙樵。自孙樵以后,就没有值得观赏的了。伏惟内翰执事,您是上天赋予重任的人,负责收集先王遗留下来的文章;又是天下人所期待的人,要使学者觉悟。恭敬地承受王命,亲自掌握文章评判的权柄,我料想您一定能够得到天下的奇才,以回应圣上的明诏。我是远方的鄙陋之人,居家碌碌无为,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等到来到京师,很久都没有知名;将要整治行装西归时,没想到执事却把我擢取为第二名。只是我平素积累的学问,不能安慰士大夫的期望,所以群起嘲笑、聚众辱骂我的人,动辄有成百上千。也只是仰仗执事您的知遇和众位君子的议论,因此安然不以这些事动摇内心。还幸而御试没有被有司排斥,使我能够插笏跪拜起身,在您的门下谢恩。我听说古代的人无论贤愚,都取决于所遇的机缘。乐毅离开燕国后,便不能再打一仗;范蠡离开越国后,也终于不能有所作为。我愿长久处在您的下位,列于宾客末席,使我微小的心愿长期有所抒发。这哪里只是我的幸运,也将使执事有所取用其中一二。其余不再详述。谢梅龙图书 我听说,古代的君子想了解一个人,就用他的言语来观察他;言语不足以完全表现时,就让他作诗来观察他的志向。春秋时代,士大夫都用这种办法来预知一个人的祸福生死,而应验如同回声应声、影子随形、符节相合那样严密。终身大事竟然凭一首诗来决定,难道不是因为诗确实发自内心,不能自我掩饰吗?《左传》说:“登上高处能够作赋,就可以做大夫了。” 古代用来选取人才的办法,是多么简易而简约啊!后世风俗浅薄恶劣,渐渐不再可信。孔子说:“如今我观察人,听他的言论,还要看他的行为。”知道诗赋不足以决定一个人的终身,所以又考他的论,以观察他对于古人的是非判断;考他的策,以观察他在当今世事中的安排。可是,诗赋有时会使人暴露不擅长作策的一面,论说有时会掩盖他不知道的地方,稍有毫厘之差,便立即被排斥落选。后世选取人才的办法,是多么详密而艰难啊!正因为简易简约,天下士人都敦厚朴实、忠诚厚道;正因为详密艰难,天下士人都虚浮矫饰、偏激造作。伏惟龙图执事,您是刚直的大臣、朝廷的元老,忧虑谋划天下大事,慨然有恢复古制的心愿,亲自考校众多士人而保存其大体。作诗赋是为了观察他们的志向,而不是穷究他们不擅长作策之处;考论是为了观察他们的才干,而不是掩盖他们所不知道的地方。使士大夫都能宽心尽情发挥自己的心意,而不至于因为一日之间仓促忙乱、偶然得失而叹息。因此君子认为这种做法接近古制。我长期在民间,不学习时文,文辞十分质朴,没有什么藻饰。或许执事想压抑浮薄剽悍的文章,所以宁愿取用这种文章来矫正它的弊病。人的幸运际遇,竟然能够如此,我感激承受而惶恐不安,不知该怎样措辞。谢范舍人书 我听说,古代百姓没有固定不变的性情;虽然受到土地和风气的禀赋影响,但他们的好恶却取决于在上位的人。文章的风气,只有汉代最为兴盛,而显贵显赫、声名显著的人,蜀人最多。大概司马相如在前面倡导,王褒在后面继承;他们戴着高冠,拖着佩绶,乘大车、驾四马,在乡里间往来,于是蜀人才开始有喜爱文章的意向。弦歌之声,与邹、鲁相同。然而这两个人,却没有听说他们能够推荐和提拔后辈,难道是因为自身富贵了,就忘记了同类吗?我曾听说,老人从孟氏入朝以后,百姓才开始得到休息;救死扶伤还来不及,因此几十年间,学校衰败停顿。天圣年间,伯父脱去布衣、入仕西归,乡人叹息,观看的人堵塞道路。后来执事与各位公相继入朝,以文章和功业闻名天下,于是放下农具而拿起笔砚的人,十家中有九家。与西汉相比,又远远超过了。况且蜀地有几十个郡,我不敢远引其他地方为例;通义是蜀地的小州,眉山又只是其中一个县。去年在礼部参加考试的,总共有四五十人,而执事与梅公亲自掌握权衡考校他们,录取了十三人,那么其他地方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君子对于天下用心,本来没有私爱;但对于自己的父母之邦,如果有人在那里得到成功,他与之共同欢喜快乐,难道会像过路人那样漠然无动于衷吗?执事与梅公对于蜀人,起初以风教感化、诱导扶助他们,使他们听闻先王之道;最后又衡量裁取他们,使他们得以见到天子的光辉,这与司马相如、王褒相比又远远超过了。轼也在这十三人之中,谨借阍吏传达拜见之意到庭下,以此谢您恩惠的万分之一,也用来祝贺执事乡里中被录取的人很多。
上王兵部书荆州,南北之交,而士大夫徃来之冲也。执事以髙才盛名作牧如此,盖亦尝有以相马之説告于左右者乎?闻之曰:骐骥之马,一日行千里而不殆,其脊如不动,其足如无所着,升髙而不轾,走下而不轩,其伎艺卓絶而效见明着,至于如此,而天下莫有识者,何也?不知其相而责其技也。夫马者,有昻目而丰臆,方蹄而宻睫,防乎若深山之虎,旷乎若秋后之▯,逺望目若视日,而志不存乎刍粟。若是者,飘忽腾踔,去而不知所止。是故古之善相者,立于五逹之衢,一目而眄之,闻其一鸣,顾而循其色,马之技尽矣。何者?其相溢于外而不可蔽也。士之贤不肖,见于面顔,而发泄于辞气,卓然其有以存乎耳目之间,而必曰乆居而后察,则亦名相士者之过矣。夫轼,西州之鄙人,而荆之过客也。其足迹偶然而至于执事之门,其平生之所治,以求闻于后世者,又无所挟持以至于左右,盖亦易疎而难合也。然自蜀至于楚,舟行六十日,过郡十一县,三十有六,取所见郡县之吏数十百人,莫不孜孜论执事之贤,而敎之以求通于下吏。且执事何修而得此称也?轼非敢以求知而望其所以先后于仕进之门者,亦徒以为执事立于五逹之衢,而庻几乎一目之眄,或有以信其平生尔。夫今之世,岂惟王公择士,士亦有所择。轼将自楚游魏,自魏无所不游,恐他日以不见执事为恨,也是以不敢不进不宣。轼再拜。
与刘宜翁书轼顿首,宜翁使君先生阁下:秋暑,窃惟尊体起居万福。轼乆别,因循不通问,左右死罪,死罪。愚闇刚▯,仕不知止,白首投荒,深愧朋友。然定命要不可逃,置之勿复道也。惟有一事欲谒之先生,出于迫切,深可悯笑。古之学者不惮断臂刳眼以求道,今若但畏一笑而止,则过矣。轼龆齓好道,本不欲婚宦,为父兄所强,一落世网,不能自逭。然未尝一念忘此心也。今逺窜荒服,负罪至重,无复归望,杜门屏居,寝饭之外,更无一事。胷中廓然,实无荆棘。窃谓可以受先生之道,故托里人任德公亲致死恳。古之至人本不恡惜道术,但以人无受道之质,故不敢轻付之。轼虽不肖,窃自谓有受道之质。三谨令德公口陈其详,伏料先生知之有素,今尤哀之,想见闻此,欣然拊掌,尽发其秘也。幸不惜辞费,详作一书付德公,以授程徳孺表弟,令专遣人至惠州。路逺难于徃返咨问,幸与轼尽载首尾,勿留后段以俟愤悱也。或有外丹已成,可助成梨枣者,亦望不惜分惠。迫切之诚,真可悯笑矣。夫心之精防,口不能尽,而况书乎?然先生笔端有口,足以形容难言之妙,而轼亦眼中无障,必能洞视不传之意也。但恨身在谪籍,不能千里踵门,北面抠衣耳。昔葛稚川以丹砂之故,求句嵝令,先生党有意乎?峤南山水竒絶,多异人神药,先生不畏岚瘴,可复谈笑一游,则小人当奉杖屦以从矣。昨夜梦人为作易卦,得大有上九,及觉而占之,乃郭景纯为许迈筮有元吉自天祐之之语,遽作此书,庶几似之。其余非书所能尽,惟祝万万以时自重,不宣。
上王刑部书轼今日得于州吏,伏审执事移使湖北。窃以江陵之地,实楚之故国,巴蜀、瓯越、三吴之出入者,皆取道于是,为一都会。其山川之胜,盖厯代所尝用武焉。其间吴、蜀、魏氏,尤悉力争之。宋有天下,王师平髙继冲,至于降孟昶、下周保权,又皆出此。其人才之秀,风物之美,有屈、宋、伍、襧之赋咏存焉。建节旄而使者,专有是土,其见倚之重,为吏之乐,岂细也哉?然执事处之,则未足贺。诚以执事之材力、地望,宜进任于时,不宜任此。或者以谓蛮反南方,用兵湖北邻也,宜择人抚之,故以属执事。使诚有是议,当出于庙堂,非愚所得知,所不敢臆定。所敢伏思者,人患材不足施,或不得施,岂以位之彼此大小为择哉?于执事之心,当亦若是。肆吾力、充吾职而巳岂以位之彼此大小动吾意哉?固执事之所务也。不宣。轼再拜。
与佛印禅老书轼启,归宗化主来辱书,方欲裁谢,栖贤迁师处,又得手敎,眷与益勤,感怍无量。数日大热,缅想山门方适清和,法体安穏。云居事迹已领,冠世絶境,大士所庐,已难下笔;而龙居笔势巳自超然,老拙何以加之?幸稍寛假,使得欵曲抒思也。昔人一渉世事,便为山灵勒回俗驾。今仆防犯尘垢,垂三十年,困而后知返,岂敢便防涴名山?而山中髙人皆未相识,而迎许之,何以得此?岂非宿縁也哉!向热顺时,自爱不宣。轼再拜。收得美石数百枚,戏作《怪石供》一篇,以发一笑,开却此例。山中斋粥,今后何忧!想复大笑也。更有野人于墓中得铜盆一枚,买得以盛怪石,并送上结縁也。
译上王兵部书 荆州处于南北交界,是士大夫往来的要冲。执事凭借高才盛名担任这里的长官,想来一定曾有人把相马的说法告诉给您吧?听说,骐骥这样的良马,一天行走千里而不疲惫,它的脊背仿佛没有动,四足仿佛没有接触地面;上坡不向后仰,下坡不向前俯;它的技艺卓绝,功效显明,达到这样的程度,而天下却没有人能识别它,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不知道怎样相马,却只要求它表现技艺。马有高昂的眼睛、丰满的胸脯,方正的蹄子、浓密的睫毛;它警惕时像深山的老虎,开阔时像秋后的兔子;从远处看,眼睛仿佛在直视太阳,而心志不在草料粮食上。这样的马,飘忽腾跃,奔驰跳跃,离去后不知停在哪里。因此古代善于相马的人,站在五路交会的道路上,只看它一眼,听到它叫一声,回头再观察它的毛色,马的技艺便全都显现了。为什么呢?因为它的相貌和气质流露在外,无法遮蔽。士人的贤能或不肖,显现在面容上,流露在言辞语气中;其中卓异之处存在于耳目所及之间,却一定要说长期相处以后才能察知,这也是自称善于相士者的过错。我是西州的鄙人,又是经过荆州的过客。我的足迹偶然来到执事门下,平生所学所治,是想求得后世知名,却没有凭借什么来到您身边,大概也是容易被疏远而难以相合的。然而我从蜀地到楚地,乘船航行六十天,经过十一郡、三十六县,见到的郡县官吏有几十上百人,没有不孜孜不倦地谈论执事的贤能,并教导我如何求得与下属官吏相通。况且执事究竟修养了什么,才能得到这样的称誉呢?我不敢以求得知遇为目的,指望您在仕进的门路上替我安排先后;也只是认为执事站在五路交会的要道上,或许能够一眼看见我,或者可以凭此相信我的平生罢了。如今的世道,哪里只是王公选择士人,士人也有所选择。我将从楚地游历魏地,从魏地再到没有不游历的地方,恐怕将来因为没有见到执事而遗憾,所以不敢不来拜见。其余不再详述。轼再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与刘宜翁书 轼叩首,宜翁使君先生阁下:秋日暑气尚盛,私下祝愿尊体起居万福。我与您久别,因为拖延一直没有通问,实在罪过,罪过。我愚昧刚愎,做官不知止足,年老了还被投置荒远之地,深感有愧于朋友。然而命运既定,终究不可逃避,把它放下,不再说了。只是有一件事想向先生请教,出于迫切,实在值得怜悯和笑话。古代求学的人不怕砍断手臂、剜出眼睛来求道,如今如果只是害怕被人一笑便停止,那就错了。我在童年时便喜好道术,本来不想婚娶做官,却被父兄强迫,一旦陷入世俗之网,便不能自行逃脱。然而我从未有一念忘记这份心愿。如今远远流放到荒远地区,罪责极重,再没有回去的希望,闭门独居,除了睡觉吃饭之外,再没有任何事情。胸中空旷,实在没有荆棘。我私下认为此时可以接受先生的道术,所以托乡里人任德公亲自带去我的至诚恳求。古代的至人本来不吝惜道术,只是因为别人没有接受道术的资质,所以不敢轻易传授。我虽然不成材,私下自认为有接受道术的资质。三番嘱咐任德公口头详细陈述,料想先生早已了解我的情况,如今尤其会怜悯我;想来听到这些后,您会欣然拍掌,把所有秘要都传授出来。希望不要吝惜言辞,详细写一封信交给任德公,转交给程德孺表弟,让他专门派人送到惠州。路途遥远,来往请教困难,希望您把事情的首尾全部写给我,不要留下后半段而等我急切追问。倘若外丹已经炼成,有助于刊刻成书流传,也希望不要吝惜分给我一些。我的迫切诚意,实在可怜又可笑。心灵的精微,口头尚且不能完全表达,何况书信呢?但先生笔端仿佛有一张口,足以描摹难以言说的妙处;我眼中也没有障碍,一定能够洞察那不可传授的意旨。只遗憾我身在贬谪名籍之中,不能跋涉千里登门,向您北面执弟子礼。过去葛稚川因为丹砂的缘故,求任句嵝令,先生是否也有意来此?峤南山水奇特绝妙,有许多异人和神药;先生不怕瘴气,可以再来游览一番,那么我当奉持杖履随从您了。昨夜梦见有人替我作《易》卦,得到大有卦上九;醒来后占问,原来是郭景纯为许迈占筮时说有“大吉,从天得到保佑”的话,于是立即写下这封信,希望或许能与那件事相似。其余不是书信所能全部说尽的,只祝您千万按时保重自己。不再详述。上王刑部书 轼今天从州中官吏那里得知,恭敬地听说执事调任湖北。私下认为江陵这个地方,实际上是楚国的故地;巴蜀、瓯越、三吴出入的人,都要经过这里,是一个大都会。它山川的优美,大概历代都曾在这里用兵。其中吴、蜀、魏三国,尤其竭尽力量争夺它。宋朝拥有天下以后,王师平定高继冲,直到使孟昶投降、攻下周保权,也都从这里出兵。这里人才秀异、风物美好,还有屈原、宋玉、伍子胥、祢衡的赋咏流传。建有节旄、担任使者,专门治理这片土地,受到倚重如此,为官的乐趣难道是小事吗?然而由执事来处理此地,却还不足以祝贺。实在是因为以执事的才干力量和地位声望,本应在当世承担更重要的职任,不应任此职。或许有人认为南方蛮族反叛,湖北又邻近用兵之地,应当选择适当的人安抚他们,所以把此事交给执事。假如确有这样的议论,应当出自朝廷,我不可能知道,不敢凭空断定。我所敢于私下思量的是,人所忧虑的是才干不足以施展,或者没有机会施展,难道会因职位彼此大小而选择吗?对于执事的心意,也应当如此。尽力施展自己的力量,完成自己的职分罢了,难道会因职位大小而动摇自己的心意吗?这本来就是执事所应当致力的。不再详述。轼再拜。与佛印禅老书 轼启:归宗化主承蒙您寄来书信,我正想写信答谢;后来在栖贤迁师处又得到您的亲笔教诲,您的眷顾和情意更加殷勤,感激惭愧无量。近日天气非常炎热,遥想山门之中正清凉和适,法体安稳。云居的事迹我已经领会;那是冠绝天下的绝境,又是大士居住之处,已经难以下笔描写;而龙居的笔势本来就已经超然,我这个老拙之人又怎么能超过它呢?幸而请您稍加宽容,容我从容曲折地抒发心意。古人一涉足世事,便被山中神灵勒令回转世俗的车驾。如今我触犯尘世污垢,已经将近三十年,困顿以后才知道返归,哪里敢轻易玷污名山?可是山中的高人都不曾认识我,却迎接并允许我来,怎么会得到这种待遇?难道不是前世的缘分吗?向来酷暑,请顺应时令自爱。不再详述。轼再拜。我收得美石数百枚,开玩笑作了一篇《怪石供》,用来博取一笑,也算开创了这个先例。山中的斋饭粥食,以后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想来您又要大笑了。又有一个山野之人在墓中得到一只铜盆,我买来用以盛放怪石,一并送上,结下这段缘分。
上荆公书轼顿首再拜,特进、大观文相公执事:近者经由,屡获请见,存抚敎诲,恩意甚厚。别来切计台候万福。轼始欲买田金陵,庶几得陪杖屦,老于钟山之下,既已不遂。今来仪真,又二十余日,日以求田为事,然成否未可知也。若幸而成,扁舟徃来见公不难也。向屡言髙邮进士秦观太虚,公亦粗知其人,今得其诗文数十首,拜呈。词格髙下,固已无逃于左右,独其行义修饬,才敏过人,有志于忠义者,其请以身任之。此外,博综史传,通晓佛书,讲集医药,明练法律,若此类未易一一数也。才难之叹,古今共之,如观等辈,实不易得。愿公少借齿牙,使増重于世,其他无所望也。秋气日佳,防疾想已失去。伏冀顺时候为国自重。
上韩枢宻书轼顿首上枢宻侍郎阁下。轼受知门下,似稍异于寻常人。盖尝深言不讳矣。明公不以为过。其在钱塘时,亦防以书见及,语意亲甚。自尔不复通问者七年于兹矣。顷闻明公入西府,门前书生为作贺启数百言。轼辄裂去曰:「明公岂少此哉?要当有辅于左右者。」昔侯霸为司徒,其故人严子陵以书遗之曰:「君房足下,位至台鼎,甚善懐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防,要领絶世。」以子陵为狂,以轼观之,非狂也。方是时光武以布衣取天下,功成志满,有轻人臣之心,躬亲吏事,所以待三公者甚薄。霸为司徒,奉法循职而巳故子陵有以感发之。今陛下之圣不止光武,而明公之贤亦逺过侯霸。轼虽不用,然有位于朝,未若子陵之独善也。其得尽言于左右,良不为过。今者贪功侥幸之臣,劝上用兵于西北,使斯言无有,则天下之幸,孰大于此?不幸有之,大臣所宜必争也。古今兵不可用明者,计之详矣。明公亦必然之,轼不敢复言。独有一事,以为臣子之忠孝,莫大于爱君。爱君之深者,饮食必祝之曰:「使吾君子孙多长有天下。」此岂非臣子之愿欤?古之人君好用兵者多矣,出而无功,与有功而君不贤者,皆不足道也。其贤而有功者,莫若汉武帝、唐太宗。武帝建元元年,蚩尤旗见,其长亘天后,遂命将出师,畧取河南地,建置朔方。其春,戾太子生。自是之后,师行盖十余年,兵所诛夷屠灭死者不可胜数。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父子皆败。故班固以为太子生长于兵,与之终始。唐太宗旣平海内,破灭突厥、髙昌、吐谷浑等,且犹未厌,亲驾征辽东。当时大臣房、魏辈皆力争不从,使无辜之民身膏草野于万里之外。其后太子承干、齐王祐、吴王恪皆继相诛死,其余遭武氏之祸,残杀殆尽。武帝好古崇儒,求贤如不及,号称世宗。太宗克已求治,几致刑措,而其子孙遭罹如此,岂为善之报也哉?由此言之,好兵始祸者,既足以为后嗣之累,则凡忍耻含垢以全人命,其为子孙之福,审矣。轼既无状,窃谓人主宜闻此言,而明公宜言此。此言一闻,岂惟朝廷无疆之福?将明公子孙实世享其报。轼怀此欲陈,乆矣。恐未信而谏,则以为谤,不胜区区之忠,故移致之明公。虽以此获罪,不愧不悔。皇天后土,宜闻此言。
上吕相公书轼昨日面论邢防事,愚意本谓刑鼻是平人,邢防妄意其为盗,杀之。若用犯时不知,勿论法,深恐今后欲杀人者,皆因其疑似而杀,但云我意汝是盗,即免矣。公言此自是谋杀,若不勘出此情,安用勘司?轼归而念公言,既心服矣。然念近者西京奏,秦课儿于大醉不省记中打杀南贵,就防至醒,取众证为定,作可悯奏,已得防贷命,而门下别取防断死。窃闻舆议亦恐贷之启奸,若杀人者得以醉免,为害大矣。轼始者亦以为然,固已书过録黄。再用公昨日之言思之,若今后实醉不醒而杀,其情可悯,可以原贷;若托醉而杀,自是谋杀,有勘司在。邢防犯时不知,秦课儿醉不省记,皆在可悯之科;而邢防臀杖编管,秦课儿决杀,似轻重相逺,情有未安。人命至重,若公以为然,文字尚在尚书省,可追改也。
译上荆公书 轼顿首再拜,特进、大观文相公执事:近来经过此地,多次有机会请见您,承蒙您存问、抚慰和教诲,恩意十分深厚。分别以来,切盼台候万福。我起初想在金陵买田,希望能够陪随您的杖履,在钟山下终老,后来没有成功。如今来到仪真,又已经二十多天了,每天以寻求田地为事,但能否办成还不可知。如果幸而办成,乘小船往来拜见您就不难了。过去多次谈到高邮进士秦观,字太虚,您也粗略知道这个人;现在得到他的诗文几十首,谨此拜呈。词章格调的高下,您自然已经完全看清了;只是他的品行修养严谨,才思敏捷过人,有志于忠义,值得请您亲自加以任用。除此之外,他广泛通晓史传,精通佛书,研究医药,熟悉法律,像这一类才能还难以一一列举。人才难得的感叹,古今都是如此;像秦观这样的人,实在不容易得到。希望您稍稍借用自己的声誉为他说话,使他在世上的声望更加提高,其他没有什么奢望。秋气一天比一天好,想来您的疾病已经消失了。伏望顺应时令,为国家保重自己。上韩枢密书 轼顿首上书枢密侍郎阁下。轼受到您的知遇,似乎与寻常人稍有不同,因为我曾经对您深切直言而不加隐讳,明公并不认为这是过错。您在钱塘时,也曾写信来问候,言语情意十分亲厚。从那以后,我已有七年没有再通问了。前些时候听说明公进入西府,门前的书生替您写了几百字的贺启。我立即撕掉说:“明公哪里缺少这个?重要的是应当有能够在您身边辅佐的人。”过去侯霸担任司徒,他的老朋友严子陵写信给他说:“君房足下,地位到了三公,十分好。应当怀仁辅义,天下就会喜悦;阿谀奉承、顺从邪曲,就会使世上断绝腰领。”把严子陵看作狂妄的人;以我看来,他并不狂妄。当时光武帝以平民身份取得天下,功业完成、志向满足,便有轻视臣下之心;他亲自处理官吏事务,所以对待三公十分轻慢。侯霸任司徒,只是奉行法令、遵守职责罢了,所以严子陵有话来激励提醒他。如今陛下的圣明不止超过光武,明公的贤能也远远超过侯霸。我虽然没有被任用,却在朝廷有官位,不像严子陵那样独善其身;能够把话全部说给您听,实在不算过分。如今有些贪图功劳、侥幸求进的大臣,劝皇上在西北用兵;如果没有这些话,那就是天下最大的幸运,哪里还有比这更大的呢?不幸如果确有此事,作为大臣本应坚决争辩。古今不能用兵的道理,已经算得很详细了。明公也一定认为如此,我不敢再说。只是有一件事,我认为臣子的忠孝没有比爱君更大的。深深爱戴君主的人,即使饮食之间也一定祝愿说:“愿我们的君主使子孙众多,长久拥有天下。”这难道不是臣子的愿望吗?古代喜好用兵的君主很多,出兵却没有功劳的,和有功劳但君主不贤明的,都不足以称道。其中贤明而且有功的,没有谁比得上汉武帝、唐太宗。汉武帝建元元年,蚩尤旗出现,长达天际;于是命令将领出兵,攻取河南地区,设置朔方郡。那年春天,戾太子出生。从此以后,军队出征大约十多年,因战争被诛杀、屠灭而死亡的人数不胜数。巫蛊之事发生后,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父子都遭到失败。所以班固认为,太子生长在战争中,与战争始终相伴。唐太宗已经平定天下,消灭突厥、高昌、吐谷浑等国,仍然没有满足,亲自驾车征讨辽东。当时大臣房玄龄、魏征等人都竭力争辩而不能使他听从,致使无辜百姓的身体在万里之外成为野草的肥料。后来太子承乾、齐王祐、吴王恪又相继被诛杀而死,其余人又遭到武氏之祸,几乎被残杀殆尽。汉武帝喜好古制、尊崇儒学,求贤如同唯恐来不及,号称世宗;唐太宗克制自己以求治理天下,几乎达到刑罚废置不用的境地,可是他们的子孙却遭遇如此灾祸,难道是行善的报应吗?由此说来,喜好用兵、开始祸乱,既足以成为后嗣的负累,那么凡是忍受耻辱、含容污垢来保全人命,确实就是为子孙造福。轼没有什么才德,私下认为君主应该听到这些话,而明公应该把这些话说出来。这些话一旦被听见,难道只是朝廷无穷的福分吗?将来明公的子孙也一定世世享受它的报应。我怀着这些话想陈述,已经很久了;只是怕进谏后不被相信,反被认为是诽谤,实在抑制不住内心微小的忠心,所以转而把它告诉明公。即使因此获罪,我也不惭愧、不后悔。皇天后土,都应当听到这些话。上吕相公书 轼昨天当面谈到邢防的事情,我原来的意思是:邢防是平民,误以为他是盗贼而杀了他。如果采用“犯罪时并不知道”的说法,依法不论罪,我深怕今后想杀人的人,都借着对方有嫌疑便把他杀掉,只说“我认为你是盗贼”,就可以免罪。相公说,这本来就是谋杀;如果不审查出这种情形,还要审判机构做什么?我回去思考相公的话,已经心服了。然而又想到近来西京的奏报:秦课儿在大醉、没有记忆的状态下打死南贵,等到醒来,取众人证词作为定案,写成值得怜悯的奏章,已经得到减免死罪;而门下却另外取旨判处秦课儿死刑。我私下听说舆论也担心宽免他会开启奸恶之门;如果杀人者可以凭醉酒免罪,危害就太大了。我起初也认为这样,已经在录黄上写过了。再根据相公昨天的话思考,如果今后确实是在醉得不省人事时杀人,他的情状值得怜悯,可以宽免;如果是假托醉酒而杀人,本来就是谋杀,自有审判机构审查。邢防犯罪时不知道,秦课儿醉后没有记忆,都属于值得怜悯的情形;可是邢防只受臀杖、编管,秦课儿却处决杀死,轻重似乎相差太远,情理上有不安之处。人命最为重大,如果相公认为有道理,文书还在尚书省,可以追回来改正。
与章子厚书轼顿首再拜,子厚参政谏议执事:去嵗吴兴,谓当再获接奉,不意仓卒就逮,遂以至今。即日不审台候何似?轼自得罪以来,不敢复与人事,虽骨肉至亲,未肯有一字徃来。忽防赐书存问,甚厚忧爱深切,感叹不可言也。防闻拜命与议大政,士无贤不肖,所共庆快。然轼始见公长安,则语相识云:「子厚竒伟絶世,自是一代异人。至于功名将相,乃其余事。」方是时,应轼者皆怃然。今日不独为足下喜,朝之得人,亦自喜其言之不妄也。轼所以得罪,其过恶未易以一二数也。平时惟子厚与子由极口见戒,反覆甚苦,而轼强狠自用,不以为然。及在囹圄中,追悔无路,谓必死矣。不意圣主寛大,复遣视息人间。若不改者,轼真非人也。来书所云,若痛自追悔徃咎,清时终不以一▯见废。此乃有才之人朝廷所惜,如轼正复洗濯瑕垢,刻磨朽钝,亦当安所施用?但深自感悔,一日百省,庶几天地之仁,不念旧恶,使保首领以从先大夫于九原足矣。轼昔年粗亦受知于圣主,使少循理安分,岂有今日?追思所犯,真无义理,与病狂之人蹈河入海者无异。方其病作,不自觉知,亦穷命所迫,似有物使。及至狂定之日,但有惭耳。而公乃疑其再犯,岂有此理哉?然异时相识,但过相称誉,以成吾过,一旦有患难,无复有相哀者。惟子厚平居遗我以药石,及困急又有以収恤之,真与世俗异矣。黄州僻陋,多雨,气象昏昏也。鱼稻薪炭颇贱,甚与穷者相宜。然轼平生未尝作活计,子厚所知之俸入所得,随手辄尽。而子由有七女,债负山积,贱累皆在渠处,未知何日到此?见寓僧舍,布衣蔬食,随僧一餐,差为简便,以此畏其到也。穷逹得防,粗了其理,但禄廪相絶,恐年载间遂有饥寒之忧,不能不少念。然俗所谓「水到渠成」,至时亦必自有处置,安能预为之愁煎乎?初到一见太守,自余杜门不出,闲居未免防书,惟佛经以遣日,不复近笔砚矣。防见无期,临纸惘然,冀千万以时为国自重。
荅刘巨济书轼启,人来辱书累幅,承起居无恙。审比来忧患相仍,情怀牢落,此诚难堪。然君在侍下,加以少年美才,当深计逺虑,不应戚戚狥无已之悲。贤兄文格竒拔,诚如所云,不幸早世,其不朽当以累足下。见其手书旧文,不觉出涕。诗及新文,爱玩不巳。都下相知,惟司马君实、刘贡父,当以示之。恨仆声势低弱,不能力为发扬。然足下岂待人者哉?与吴秀才书论佛大善。近时士人多学谈理空性,以追世好,然不足深取。时以此取之,不得不尔耳。仆老拙,百无堪。向在科塲时,不得已作应用文,不幸为人传冩,深可羞愧。以此得虚名天下。近世进人以名,平居虽孔孟无异,一经试用,鲜不为笑。以此益羞为文,自一二年来,絶不复为。今足下不察,犹以所羞者誉之,过矣。舍弟差入贡院,更月余方出。家孟侯虽不得解,却用徃年衣服不赴南省,得免解。其兄安国亦然,勤国亦捷州解。皆在此,因风时惠问,以慰饥渴。何时防合?临纸怅然。惟强饭自重。
译与章子厚书 轼顿首再拜,子厚参政谏议执事:去年在吴兴,本以为将再次得到拜见您的机会,没想到仓促之间被捕,从此直到今天。近日不知您的起居如何?我自从获罪以来,不敢再与人交往,即使骨肉至亲,也不肯有一字往来。忽然承蒙您赐信问候,情意十分厚重,忧虑爱护又深切,我的感激叹息无法言说。近来又听说您接受任命,参与商议大政,无论士人贤能或不肖,都共同庆贺称快。然而我初次在长安见到您时,就对相识的人说:“子厚奇伟绝世,本来就是一代奇人;至于功名将相,只是他的余事。”当时响应我的人都茫然不解。如今不只是为您高兴,朝廷得到人才,我也庆幸自己的话没有说错。我获罪的过错罪恶,不容易一两件数尽。平时只有子厚和子由极力当面告诫我,反复劝说,十分恳切,而我强悍固执、自以为是,并不认为他们说得对。等到身在牢狱之中,追悔也无路可走,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圣主宽大,又让我苟活于人间。如果还不改过,我真不是人。来信中所说,只要痛切追悔往日的过错,清明之世终究不会因为一次过失而废弃人才。这正是有才之人、朝廷所珍惜的;像我这样的人,即使重新洗涤瑕垢、磨砺钝拙,又将在哪里得到施展呢?只是深深地感到悔恨,一天反省百次,希望天地仁慈,不记旧恶,使我能够保全性命,死后到九泉之下跟随先父,这就足够了。我过去也大致受到圣主知遇;假如稍微遵循道理、安守本分,哪里会有今天?追想自己所犯的过错,实在毫无道理,与发狂的人跳河入海没有不同。狂病发作时,自己不能觉察知晓,也是穷困命运所逼,仿佛有某种东西在驱使。等到狂病平定的日子,只有惭愧罢了。可是公却怀疑我还会再犯,哪里有这种道理呢?然而过去相识的人,只知道相互称誉,以成就我的过错;一旦遇到患难,就没有再来怜悯我的人。只有子厚平日给我以良药苦口的劝告,等到我困急时又加以收恤,实在与世俗之人不同。黄州偏僻简陋,多雨,天气总是昏暗阴沉。鱼、稻、柴、炭都相当便宜,很适合穷人。然而我平生从未经营生计,您知道我的俸禄收入,随手就花尽了。子由有七个女儿,债务堆积如山,贫贱的家累都在他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这里来?我现在寄居在僧舍,穿布衣、吃蔬食,跟着僧人吃一餐饭,倒还简便;因此反而害怕他来到这里。穷困或显达都由天命,粗略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俸禄断绝,恐怕过一年半载就会有饥寒之忧,不能不稍稍挂念。然而俗话说“水到渠成”,到了时候自然必定会有安排,哪里能预先为此忧愁煎熬呢?初到时只见过太守一次,此后便闭门不出。闲居之中免不了抄写佛经,只以佛经消磨日子,不再接近笔砚了。相见没有期限,面对信纸惘然不已,希望您千万按时为国保重自己。答刘巨济书 轼启:有人来承蒙您寄来几幅书信,得知您的起居平安。听说近来忧患接连不断,心情孤寂失意,这实在令人难以承受。然而您侍奉母亲,又正年轻而才华美好,应当深谋远虑,不应当为无穷无尽的悲哀而忧戚不已。令兄文章格调奇特高拔,确实如您所说;不幸早逝,他的不朽声名当由您来继承。看见他的手书旧文,不觉流下眼泪。您的诗和新文章,我喜爱玩味不止。京城中相知的人,只有司马君实、刘贡父,应当拿给他们看。遗憾我声势低微,不能尽力替您宣扬。然而您难道是等待别人来成就的吗?您给吴秀才的信,谈论佛法,实在很好。近来士人多学习谈论空理空性,以追逐世俗喜好,但不值得深取;只是时代以此取士,也不得不这样罢了。我老朽拙劣,百无一能。过去在科场时,不得已作应试文章,不幸被人传抄,实在羞愧。因此得了天下虚名。近世选取人才凭借名声,平居时即使与孔子、孟子没有区别,一旦接受试用,很少有不被人嘲笑的。因此我更加羞于作文,从一两年以来,完全不再写了。如今您不了解这一点,仍然拿我所羞耻的文章来称赞我,过分了。舍弟稍后进入贡院,再过一个多月才出来。家孟侯虽然没有考中解试,却穿用往年的衣服,不去南省考试,得以免解。他的兄长安国也一样,勤国也考中了州解。他们都在这里,请您随时托人惠赐问候,以慰藉我的饥渴。什么时候才能相会?面对信纸,惆怅不已。只希望您努力进食,保重自己。
与孙运勾书轼启:脾能母养余脏,故养生家谓之黄婆。司马子防着《天隐子》,独教人存黄气入泥丸,能致长生。太仓公言:“安谷过期,不安谷不及期”,以此知脾胃完固,百疾不生。近见江南老人,年七十二,状貌气力如四五十人,问其所得,初无异术,但云平生习不饮汤水耳。常人日饮数升,吾日减一合,今但沾唇而巳脾胃恶湿,饮少胃强,气盛液行,自然不湿,虽冒暑逺行,亦不念水,此可谓至言不繁。闻曼叔比得肿疾,皆以利水药去之。中年以后,一利一衰,岂可数乎?当及今无病时,力养胃气。若土能制水,病何由生?陈彦升云:“少时得此病,服商陆、防已之类皆不效,服金液丹,灸脐下乃愈。”此亦固胃助阳之意也。但火力外物,不如江南老人之术耳。姜、橘、辣药,例能张肺,多为肿媒,不可服。有书以告之,为佳也。与王庠书三首轼启,逺蒙差人致书问安否?辅以药物,眷意甚厚。自二月二十五日至七月十三日,凡一百三十余日,乃至水陆,盖万余里矣。罪戾逺黜,既为亲友忧,又使此两人者跋涉万里,比其还家,几尽此嵗。此君爱我之过,而重其罪也。但喜比来侍奉多暇,起居佳胜。轼罪大责薄,居此固宜,无足言者。瘴疠之邦,僵仆者相属于前,然亦有以取之。非寒暖失宜,则饥饱过度。茍不犯此者,亦未遽病也。若大期至,固不可逃,又非南北之故矣。以此居之,泰然不烦深念。前后所示著述文字,皆有古作者风,力大畧能道意所欲言者。孔子曰:“辞达而已矣。”辞至于达,止矣,不可以有加矣。经説一篇,诚哉是言也。西汉以来,以文设科,而文始衰。自贾谊、司马迁其文,已不逮先秦古书,况其下者?文章犹尔,况所谓道德者乎?若所论周勃,则恐不然。平勃未尝一日忘汉,陆贾为之谋至矣。彼视禄产犹几上肉,但将相和调,则大计自定。若如君言,先事经营,则吕后觉悟,诛两人而汉亡矣。轼少时好议论,古人既老,涉世更变,往往悔其言之过,故乐以此告君也。儒者之病,多空文而少实用。贾谊、陆贽之学,殆不传于世。老病且死,独欲以此教子弟,岂意婣亲中乃有王郎乎?三复来贶,喜抃不已。应举者志于得而巳今程试文字,千人一律,考官亦厌之,未必得也。如君自信不囘,必不为时所弃也。又况得失有命,决不可移乎?勉守所学,以卒逺业,相见无期,万万自重而已。人还,谨奉手启,少谢万一。又轼启,二卒逺来,承手书两幅,问劳教诲,忧爱备尽。仍审侍奉多暇,起居万福,感愧深矣。轼罪责至重,上不忍诛,止窜岭海,感恩念咎之外,不知其他。来书开説过当,非亲朋相爱保全之道,悚息悚息。寄示髙文新诗,词气比旧益见奇伟,粲然如珠贝溢目,非独乡闾世不乏人,为喜又幸。珍材异产近出姻戚,数日读不释手,每执以告人曰:“此吾家王郎之文也。”老朽废学久矣,近日尤不近笔砚,见少时所作文如隔世事,他人文也足下犹欲使议论其间,是顾千里于伏枥也。轼少时本欲逃窜山林,父兄不许,迫以婚宦,故汩没至今。南迁以来,便自处置生事,萧然无一物,大畧似行脚僧也。近日又苦痔疾,呻吟几百日,縁此断荤血盐酪,日食淡面一斤而已,非独以愈疾,实务自枯槁以求寂灭之乐耳。初欲独赴贬所,儿女辈涕泣求行,故与防子过一人来,余分寓许下、浙中,散就衣食,既不在目前,便与之相忘,如本无有也。足下过相爱,乃遣万里相问,无状自取,既为亲友忧及,又使此两人者蒙犯瘴雾,﨑岖往来,吾罪大矣。寄遗药物并方,皆此中无有,芎尤奇味,得日食以御瘴也。轼为旧患痔,今颇发作,外无他故,不烦深念。防晤无期,惟万万以时保练。又轼启:前后所寄髙文,无不达者。每见増叹伏,但恨老拙,无以少答来贶。又流落海隅,不能少助声名于当时。然格力自天,要自有公论,虽欲不显扬,不可得也。程夫子尚困塲屋,王贤良屈于州县,皆造物有不可晓者。海隅风土甚恶,亦有佳山水,而无佳寺院,无士人,无医,无药。杜门食淡,不饮酒,亦粗有味也。目昏倦,作书又此信发书极多,不能尽察之。
译与孙运勾书 轼启:脾能滋养其他脏腑,所以养生家称它为黄婆。司马子微著《天隐子》,专门教人存养黄气进入泥丸宫,能够达到长生。太仓公说:“能够安于饮食,寿命就超过期限;不能安于饮食,寿命就达不到期限。”由此可知脾胃坚固,百病不生。近来见到江南一位老人,七十二岁,形貌气力还像四五十岁的人;问他有什么所得,起初并没有什么奇特方法,只说平生习惯不饮汤水。常人每天饮数升水,我每天减少一合,如今只是沾唇而已。脾胃厌恶湿气,少饮则胃强,气盛则津液运行,自然不会湿;即使冒着暑热远行,也不想喝水,这可以说是至理而不繁复。听说曼叔近来患肿病,都是用利水药使它消退。中年以后,一次利水便会一次衰弱,哪里能屡屡如此呢?应当趁现在没有病时,努力保养胃气。假如土能够制水,疾病又怎么会产生呢?陈彦升说:“年轻时得这种病,服商陆、防己之类都无效;服金液丹,灸脐下才痊愈。”这也是巩固胃气、帮助阳气的意思。不过借助外物的火力,不如江南老人的方法。姜、橘、辛辣药物,通常都能使肺扩张,多半会成为水肿的媒介,不可服用。写一封信把这些告诉他,就很好了。与王庠书三首 轼启:远道承蒙您派人送信来问候,还以药物相助,眷顾情意十分深厚。从二月二十五日到七月十三日,共一百三十多天,才到达这里;水陆行程大约一万多里。我的罪过使我远远遭贬,既让亲友忧虑,又使这两个人跋涉万里;等他们回到家,几乎就到了这一年年底。这是您爱我过分,却也加重了他们的罪劳。只是高兴近来侍奉双亲有很多闲暇,起居都很好。我的罪大而责罚轻,住在这里本来就是应该的,没有什么值得说的。瘴疠之地,倒毙的人接连不断;然而也有自己招致的原因,不是寒暖失调,就是饥饱过度。只要不犯这些,也不会立即生病。假如大限到了,本来就不可逃避,又不是南方北方的缘故。这样想来居住于此,安然不烦劳您深深挂念。前后您所示的著述文字,都有古代作者的风格,力量宏大,大略能够表达心中想说的话。孔子说:“言辞只求能够表达罢了。”言辞到了能够表达的程度,就够了,不能再增加什么。《经说》一篇,确实说明了这个道理。西汉以来,以文章设置科举,文章便开始衰落。即使贾谊、司马迁的文章,也已经赶不上先秦古书,何况其下者呢?文章尚且如此,何况所谓道德呢?如果您所论说的是周勃,我恐怕不这样认为。周勃、陈平从未有一天忘记汉室,陆贾替他们谋划得十分周全。他们把禄位产业看作几案上的肉,只要将相和谐,大计自然就会确定。假如像您所说,事先经营安排,吕后就会察觉,诛杀这两个人,汉朝也就灭亡了。我年轻时喜欢议论,后来古人老去,经历世事变化,往往后悔自己言论过分,所以乐意把这些告诉您。儒者的毛病,多是空谈文章而少有实际用途。贾谊、陆贽的学问,几乎没有流传于世。我年老多病,将要死去,只想用这些来教导子弟,哪里料到姻亲之中竟有王郎这样的人呢?把您的赠书反复读了三遍,欢喜鼓舞不已。参加科举的人只志在考取功名罢了;如今考试文章千人一律,考官也厌烦,未必就能考中。如果您像这样自信而不改变,一定不会被时代抛弃。何况得失都有命运,绝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呢?努力守护自己的学问,以完成长远的事业;相见没有期限,只希望您千万保重自己罢了。来人将要回去,谨写亲笔信,略表谢意。又 轼启:两名差役远道而来,承蒙收到您两幅亲笔信,问候慰劳、教诲劝勉,忧虑爱护之意无不周全。又得知您侍奉双亲有很多闲暇,起居万福,我感激惭愧至深。我的罪责极重,上天子不忍诛杀,只把我流放到岭海;除感恩念罪之外,不知道其他事情。来信中为我开脱说明,实在过分,并不是亲朋相爱、保全我的办法,我惶恐不安,惶恐不安。您寄示的高文新诗,文辞气势比旧作更加奇伟,灿然如珠贝满目;不只是乡里,天下也并不缺少人才,我为此高兴而又庆幸。珍贵的材料、奇异的物产,近来从姻亲那里得到;我几天来读着爱不释手,每次拿给别人看都说:“这就是我家王郎的文章。”我年老衰朽,废学已经很久,近来尤其不接近笔砚;看见年轻时所作的文章,恍如隔世,即使是别人的文章也足以让我评论其中优劣,何况您还想让我在其中发表议论,这就像让千里马在马厩中顾盼一样。我年轻时本想逃到山林,父兄不允许,以婚姻和做官逼迫我,所以沉沦到今天。南迁以来,便自行安排生活,空空荡荡没有一件东西,大体像个行脚僧。近来又为痔疾所苦,呻吟了几百天,因此戒断荤腥、盐和乳酪,每天只吃一斤淡面;不只是为了治病,实在也是务求使自己枯槁,以求寂灭之乐。起初想独自前往贬所,儿女们哭泣请求同行,所以只带苏过一人来;其余人分别寄居许州、浙中,各自谋求衣食,既然不在眼前,便与他们相忘,仿佛本来就没有他们一样。您过分爱护我,竟派人跋涉万里来问候;我无端自取罪责,既使亲友忧虑,又使这两个人冒犯瘴雾、崎岖往来,我的罪过太大了。您寄来的药物和药方,都是这里没有的;芎尤尤其是奇异的药材,得到后每天服食,可以抵御瘴气。轼原有痔疾,如今颇有发作,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情,不劳您深深挂念。相见没有期限,只希望您千万按时保养锻炼。又 轼启:前后您寄来的高文,没有一篇不是已经收到的。每次看见都增加叹服,只遗憾我老朽拙劣,无法稍稍答报您的赠赐。又流落在海边,不能稍微帮助您在当时增益声名。然而文章的格调和力量出于天赋,自然会有公正的评论;即使想不让它显扬,也不可能。程夫子还困于科场,王贤良屈居州县,都是造物主令人无法理解的安排。海边风土十分恶劣,但也有美好的山水;只是没有好的寺院,没有士人,没有医生,也没有药物。我闭门吃清淡食物,不饮酒,也还略有些滋味。眼睛昏花疲倦,写信又因为这封信寄发很多,不能全部察看。
答陈季常书轼启,恵兵还,辱得季常手书累幅。审知近日尊候安胜,择、括等三鳯毛皆安,为学日益,喜慰无量。轼罪大责薄,圣恩不赀,知幸。念咎之外,了无丝▯挂心,置之不足复道也。自当涂闻命,便遣骨肉还阳羡,独与防子过及老云,并二老婢共吾过岭到恵,将半年。风土食物不恶,吏民相待甚厚。孔子云:“虽蛮貊之邦,行矣,岂欺我哉!”自数年来,颇知内外丹要处,冒昧厚禄,负荷重寄,决无成理。自失官后,便觉三山跬步,云汉咫尺,此未易遽言也。所以云云者,欲季常安心家居,勿轻出入。老劣不烦过虑,决须幅巾草屦,相从于林下也。亦莫遣人来,彼此须髯如防,莫作儿女态也。在定日作《松醪赋》一首,今写寄择等,庶以发后生妙思,着鞭一跃,当撞破烟楼也。长子迈作吏,颇有父风;二子作诗骚,殊胜咄咄,皆有跨灶之兴。想季常读此,捧腹絶倒也。今日游白水佛迹山,山上布水三十仞,雷辊电散,未易名状,大畧如项羽破章邯时也。自山中归来,灯下裁答,信笔而书,纸尽乃巳。托郡中作皮筒送去,想黄人见轼书,必不沈坠也。子由在筠,极安处,此者与轼无异也。
书云:“老躯极健,度去死逺。”在读之三复,喜可知也。吾侪但防却少年时无状一事,诚是然,他未及。子由见人説顔状如四十嵗人,信此事不辜负人也。不宣。轼再拜。
与谢民师推官书轼启,近奉违,亟辱问讯,具审起居佳胜,感慰深矣。轼受性刚简,学迂材下,坐废累年,不敢复齿缙绅。自还海北,见平生亲旧,惘然如隔世人,况与左右无一日之雅,而敢求交乎?数赐见临,倾盖如故,幸甚,过望不可言也。所示书教及诗赋杂文,观之熟矣,大畧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之不逺又曰:“辞达而已矣。”夫言止于达意,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者乎?是之谓辞达。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扬雄好为艰深之词,以文浅易之説,若正言之,则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谓雕虫篆刻者,其《太▯法言》皆是类也。而独悔于赋,何哉?终身雕虫,而独变其音节,便谓之经可乎?屈原作《离骚经》,盖风雅之再变者,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可以其似赋而谓之雕虫乎?使贾谊见孔子,升堂有余矣,而乃以赋鄙之,至与司马相如同科,雄之陋如此,比者甚众,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因论文偶及之耳。欧阳文忠公言:“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价,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贵贱也。”纷纷多言,岂能有益于左右?愧悚不已。所须恵力法雨堂字,轼本不善作大字,强作终不佳,又舟中局迫难冩,未能如教。然轼方过临江,当往游焉,或僧有所欲记録当作数句留院中,慰左右念亲之意。今日已至峡山寺,少留即去,愈逺。惟万万以时自爱,不宣。
与孙知损运使书文安北城,如涉无人之境,其渐可虞。庙堂巳留意,兵久骄惰,自合警防之,数年乃见効。惟极邉弓箭社射生,极得力,虏所畏惮,公必旧知之矣。以数勾集,一月村堡几虚,公私惴惴。北贼亦多相时生心,社人亦苦勾集劳费。此出入守望与虏长技同,亲戚坟墓所在,人自为战,不忧其不闲习也。宜与永免冬教,又当有以优异劝奨之。巳条上其事,更月余可发。此事行之,边臣无赫赫之功,然经久实事,无如此者。觇者多云,可汗老疾欲传雏,雏为人猜忌好兵,边人尽知之。此岂可不留意?愿公痛为一言,心之精意所不能言,上书岂能尽也。虏▯浸德泽久矣,其势亦未遽渝盟,但恐雏儿鸷忍,其下必有不忠贪功好利之人谋之。必先使北贼小小盗边,托为不知。若不折其萌芽,狃于小利,张而不已,必开边隙。备御之防,惟安养弓箭社及稍加优异,使当淬砺以待小冦。防无良于此者矣。所条上数事,亦甚穏帖,不至张皇。惟乞免人户折变,所费不多,及立闲名目奨社人头首。又乞复囘易収息,时遣机宜僚属,费少钱粮,就地头赏其髙强者耳。
译答陈季常书 轼启:惠兵回来,承蒙收到季常多幅亲笔信。得知近日尊体安康,择、括等三位凤毛都平安,学业日益进步,我欣喜安慰无量。我的罪大而责罚轻,圣恩不可估量,知道自己是幸运的。除思念罪过之外,心中再没有一丝牵挂,放下它,不值得再说。自从在当涂听到命令,便立即让骨肉家属回阳羡,只有苏过和老云,以及两个老婢女,跟我一起过岭到惠州,已经将近半年。这里的风土食物并不坏,官吏百姓待我很厚。孔子说:“即使在蛮貊的国家,也可以施行道义,难道会欺骗我吗?”这几年来,我颇为知道内丹外丹的要领;若再冒昧接受厚禄、承担重任,决没有成功的道理。自从失去官职以后,便觉得三座仙山近在脚步之间,银河近在咫尺,这不是容易骤然说清的。我说这些,是想让季常安心在家居住,不要轻易出入。老朽无能,不劳您过分忧虑,我一定会裹着幅巾、穿着草鞋,和您在林下相从。也不要派人来;彼此胡须都像霜雪一样白了,不要再作儿女情态。我在定州时作《松醪赋》一首,如今抄写寄给择等,希望借此启发后生的妙思,奋力一跃,终将撞破烟楼。长子苏迈做官,颇有父亲的风格;二子作诗骚,尤其胜过“咄咄”,都有超过父亲的兴致。想来季常读到这里,一定会捧腹大笑。今天游览白水佛迹山,山上瀑布高三十仞,雷声翻滚,电光四散,难以用语言描写,大略像项羽攻破章邯时的情景。我从山中回来,在灯下匆忙作答,想到哪里写到哪里,直到纸写完才停止。托郡中人制作皮筒送去,想来黄州人看见我的书信,一定不会沉坠。子由在筠州,非常安适;这件事与我的处境没有不同。信中说:“老身极其健康,估计离死亡还远。” 我读到这句话,反复读了三遍,喜悦之情可想而知。我们这些人只应当防备在年轻时有过荒唐无状的那一件事,这确实如此;其他事情还没有说到。子由见人说他的容貌像四十岁的人,我相信这件事没有辜负别人对他的期待。不再详述。轼再拜。与谢民师推官书 轼启:近来刚刚分别,很快又承蒙您来信问候,详细得知您的起居很好,我感激欣慰至深。轼天性刚直简率,学问迂疏,才能低下,因为这些原因被废置多年,不敢再列名于士大夫之间。自从返回海北,见到平生亲旧,惘然仿佛成了隔世之人,何况我与您没有一日的旧交,又怎敢求得交往呢?您多次来访,初次相见便如同旧交,实在是幸运,超过我的期望,无法言说。您所示的书信、教诲以及诗赋杂文,我已经熟读了。大略如同行云流水,本来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常常流行在应当流行的地方,常常停留在不得不停止的地方,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孔子说:“言语没有文采,传播就不会长远。”又说:“言辞只求能够表达罢了。”言语止于表达意思,似乎就没有文采,这是大错特错。探求事物的精妙,如同系住风、捕捉影子,能够使事物清楚地呈现在心中,千万人中也难有一个;何况还能够使它清楚地表现在口头和手笔上呢?这就叫作言辞能够通达。言辞达到能够表达的程度,文章便有无穷的用途。扬雄喜欢写艰深的词句,来文饰浅显易懂的道理;如果直白地说出来,人人都知道,这正是所谓雕虫篆刻一类的文章,他的《太玄》《法言》都属于这种类型。可是他唯独后悔作赋,这是为什么呢?一生钻研雕虫小技,却只是独自改变它的音节,便说它是经,可以吗?屈原作《离骚经》,大概是《诗经》风、雅的再次变化,即使说它能与日月争辉也可以;难道因为它像赋,就说它是雕虫小技吗?假如贾谊见到孔子,登堂入室是绰绰有余的,可他竟以赋鄙视贾谊,甚至把他和司马相如等量齐观,这是扬雄的浅陋。持这种看法的人很多。这些话可以对知己说,却难以对世俗之人讲,所以偶然谈论文时提到罢了。欧阳文忠公说:“文章如同精金美玉,市场自有公认的价格,不是人凭口舌就能判定贵贱的。”这样纷纷多说,哪里能对您有什么益处?惭愧恐惧不已。您所需要的“惠力法雨堂”大字,我本来就不擅长写大字,勉强写成终究不好;又因在船中局促难以书写,没能依照您的要求。不过我正经过临江,将去游览,或许僧人有想要记录的事,我会作几句留在寺院中,以慰藉您思念亲人的心意。今天已经到了峡山寺,稍作停留就离开,离您会更远。只愿您千万及时保重自己。不再一一陈说。给孙知损运使的信 文安北城,仿佛进入无人之境,局势正在渐渐变得可忧。朝廷已经留意此事。军队长期骄纵懈怠,本来就应当警戒防备,几年后才能见效。只有边远地区的弓箭社射生手,最为得力,是敌人所畏惧的,您一定早已知道。因为屡次征调集合,一个月之内村堡几乎空虚,公私上下都惴惴不安。北方敌人也多半乘机生事,社人也苦于征调的劳费。弓箭社出入守望的职责,与敌人的长处相同;亲戚和坟墓都在那里,人们自然会各自奋战,不必担心他们不熟练。应当把他们免除冬季操练,同时还应当设法给予优厚待遇,以资鼓励。我已经把这些事逐条上奏,再过一个多月就可以发布。此事如果实行,边臣虽没有显赫的功劳,却是经久有益的实事,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侦察者多说,可汗年老有病,想把位子传给幼子;幼子为人多疑而好战,边地之人都知道。这难道能不加以留意吗?希望您痛切地替我说上一番。心中的精意不是书信所能说尽的,上书哪里能全部表达?敌人蒙受德泽已经很久了,按其势态还不会立即背弃盟约;但只怕幼子凶悍残忍,他手下必定有不忠、贪功、好利的人谋划此事。他们一定会先让北方敌人进行小规模的边境盗扰,假托不知道。如果不折断它的萌芽,他们习惯于小利,扩张而不停止,必然会造成边境的裂隙。防备御敌之策,只在于安抚供养弓箭社,再稍微给予优厚待遇,使他们能够磨炼技艺,等待小股寇盗。没有比这更好的防备办法了。我所上奏的几件事,也很稳妥,不至于惊慌铺张。只是请求免除百姓折变所费,这笔费用并不多;并且另立闲散名目,奖赏弓箭社的头领。又请求恢复回易取息,按时派遣机宜僚属,耗费少量钱粮,就地赏赐其中强健勇武的人罢了。
与王定国书罪大责轻,得此巳幸,未尝戚戚。但知识数人縁我得罪,而定国为已所累尤深,流落荒服,亲爱隔絶。每念至此,觉心肺间便有汤火芒刺。今得来教,既不见弃絶,而能以道自遣,无丝发芥蔕。然后知公真可人,而不肖他日犹得以衰顔白发厠賔客之末也。扬州有侍其太保,官于烟瘴地十余年,比归面红润,无一防瘴气,只是用磨脚心法。此法定国自知之,更请加功不废。每日饮少酒调食,令胃气壮健。安道软朱砂膏,轼在湖亲服数两,甚觉有益,利可久服。子由昨来,陈相别面色殊清润,目光烱然,夜中行气,脐腹间隆隆如雷声。其所行持亦吾辈所常论者,但此君有志节能力行耳。粉白黛緑者,俱是火宅中狐狸射干之流,愿公以道眼照破。此外又有事须少俭啬,勿轻用钱物。一是逺地,恐万一阙乏不继;一是灾难中用贬恶消厄致福之一端也。又递中领手教,知到官无恙,自处泰然,顿慰悬想。知摄二千石,风声震于殊俗,一叚奇事也。轼近颇知养生,亦自觉薄有所得,见者皆言道貌与往日殊别。更相濶数年,索我阆风之上矣。兼画得寒林墨竹巳入神品,行草尤工,只是诗笔殊退也,不知何故。昨所寄临江军书久已収得,二书反覆议论及处忧患者甚详,既以解忧,又以洗我昏蒙,所得不少也。然所谓非茍知之,亦允蹈之者,愿公常诵此语也。杜子美困厄中一饮一食未尝忘君,诗人以来一人而已。今见定国每有书皆有感恩念咎之语,甚得诗人之本意。仆虽不肖,亦当髣髴于庶几也。近有人恵大丹砂少许,光彩甚奇,固不敢服,然其人教以养火观其变化,聊以悦神度日。賔去桂不甚逺,朱砂差易致,或为置数两,因寄及稍难即罢,非急用也。穷荒之中,恐有一奇事,但以冷眼隂求之。大抵道士非金丹不能羽化,而丹材多在南荒,故葛稚川。求勾漏令,竟化于亷州,不可不留意也。陈璨一月前直往筠州,防子由亦粗传要妙,云非久当此来。此人不唯有道术,其与人有情义,久要不忘,如此亦自可重。道术多方难得其要,然轼观之,唯能静心闭目,以渐习之,似觉有功。幸信此语,使气流行体中,痒痛安能近人也?迩来江淮间酷暑,殆非人所堪,况于岭外,唯道德清旷,必有以解烦释闷者。入秋来翛然清逺,计尊候安胜?君学术日益,如川之方増,幸更着鞭,多读史书,仍手自抄为妙。造次,造次!轼自谪居以来,可了得《易传》九巻,《论语説》五巻,今又下手作《书传》,迂拙之学,聊以娱老,且以为子孙藏耳。子由亦了得《诗传》,又成《春秋集传》,想知之,为一笑耳。辱恵书并新诗妙曲,大慰所懐。河冻胶舟,咫尺千里,意思牢落可知。得此佳作,终日喜快,滞闷氷释,幸甚,幸甚!近在常置得一小庄子,嵗可得百石,似可足食。非不知扬州之美,穷猿投林,不暇择木也。
东坡全集巻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七十六宋蘓轼撰书十六首
与李方叔书轼顿首,方叔先辈足下:屡获来教,因循不一裁答,悚息不已。比日履兹秋暑,起居佳胜。録示子骏行状及数诗,辞意整暇,有加于前,得之极喜慰。累书见责以不相荐引,读之甚愧,然其説不可不尽。君子之知人,务相勉于道,不务相引于利也。足下之文,过人处不少,如李氏墓表及子骏行状之类,笔势翩翩,有可以追古作者之道。至若前所示《兵鉴》,则读之终篇,莫知所谓。意者足下未甚有得于中,而张其外者?不然则老病昏惑,不识其趣也。以此私意,犹兾足下积学不倦,落其华而成其实。深愿足下为礼义君子,不愿足下丰于才而亷于徳也。若进退之际,不甚慎静,则于定命不能有毫发増益,而于道徳有丘山之损矣。古之君子,贵贱相因,先后相援,固多矣。轼非敢废此道,平生相知,心所谓贤者,则于稠人中誉之,或因其言以考其实。实至则名随之,名不可掩,其自为世用,理势固然,非力致也。陈履常居都下逾年,未尝一至贵人之门。章子厚欲一见,终不可得。中丞傅钦之、侍郎孙莘老荐之,轼亦挂名其间。防朝廷多知履常者,故得一官。轼孤立言轻,未尝独荐人也。爵禄砥世人主所専,宰相犹不敢必,而欲责于轼,可乎?东汉处士私相谥,非古也,殆似丘明为素臣,当得罪于孔门矣。孟生贞曜,盖亦蹈袭流弊,不足法,而况近相名字乎?甚不愿足下此等也。轼于足下,非爱之深,期之逺,定不及此,犹能察其意否?近秦少游有书来,亦论足下近文益奇。明主求人如不及,岂有终汩没之理?足下但信道自守,当不求自至。若不深自重,恐丧失所有。言切而尽,临纸悚息,未即防见。千万保爱。近夜眼昏,不一,不一。轼顿首。
译给王定国的信 罪过大而责罚轻,能得到这样的处置已经是幸运,我从未因此忧愁不安。只是有几位朋友因为我而获罪,王定国受我的牵累尤其深,流落在荒远之地,与亲爱之人隔绝。每当想到这里,便觉得心肺之间仿佛有汤火芒刺。如今收到您的来信,知道您不但没有弃绝我,而且能够以道自我排遣,心中没有一丝芥蒂。由此才知道您真是可亲可敬的人;我这不肖之人将来还能够以衰老的容颜、斑白的头发,厕身于宾客的末席。扬州有位侍其太保,在烟瘴之地任官十多年,等到回来时面色红润,一点瘴气也没有染上,只是采用了磨脚心的方法。这种方法定国自己知道,请再加功练习,不要废弃。每天少量饮酒,调理饮食,使胃气强健。安道的软朱砂膏,我在湖州亲自服过几两,确实觉得有益,利于长期服用。子由昨天来,陈述分别时的情形,面色特别清润,目光炯炯;夜间行气时,脐腹之间隆隆作响,像雷声一样。他所修行持守的,也正是我们平常所谈论的那些,只是这个人有志气和节操,能够切实实行罢了。那些粉白黛绿的人,全是火宅中的狐狸、射干一类,愿您用道家的慧眼把他们看破。此外还有一件事,必须稍微俭省吝惜一些,不要轻易使用钱财物品:一是身在远方,恐怕万一缺乏而无法接续;二是在灾难之中,节省钱财也是贬抑邪恶、消除灾厄、招致福分的一种办法。又从递送公文的人那里收到您的亲笔信,知道您到任后平安无恙,处世泰然,顿时慰藉了我的悬念。听说您代理二千石之职,声威震动异俗,这是很奇异的事。近来我颇懂得一些养生之道,自己也觉得略有所得,见到我的人都说我的相貌和从前大不相同。若再相隔几年,您就要到阆风之上去寻找我了。兼且您画寒林墨竹已经进入神品,行书草书尤其精妙,只是诗笔大为退步,不知是什么缘故。昨天寄去的临江军书,您早已收到了;两封信反复议论忧患中的处置,十分详尽,既为我解忧,又洗涤了我的昏昧,所得不少。不过,所谓“不是苟且知道它,也确实要实行它”,希望您常常诵读这句话。杜子美身处困厄之中,一饮一食也从未忘记君主,自诗人以来只有他一人罢了。如今我看定国每次来信都有感恩、念过的言语,很能得到诗人的本意。我虽不肖,也应当仿佛向这个境界努力。近来有人送给我少量大丹砂,光彩十分奇异,我固然不敢服用,但那人教我养火观察它的变化,姑且用来愉悦精神、消磨时日。宾州离桂州不太远,朱砂比较容易取得,或许请您置办几两,顺便寄给我;如果稍有困难就算了,并非急用。身处穷荒之地,恐怕会有一件奇异的事,只是要用冷静的眼光暗中寻求它。大体说来,道士若没有金丹就不能羽化成仙,而炼丹的材料大多在南方荒远之地,所以葛稚川求任勾漏令,最终死在廉州,这件事不可不留意。陈璨一个月前径直去了筠州,听说子由也粗略传授了其中的要妙,说不久应当到这里来。这个人不但有道术,而且待人有情有义,长久的交情也不忘,这一点本身就很可贵。道术有许多门径,很难得到其中的要领;但我观察下来,只要能静心闭目,逐渐练习,似乎就会有效。幸好相信这句话,使气在身体中流行,瘙痒疼痛哪里还能接近人呢?近来江淮之间酷热,几乎不是人所能忍受的,何况岭外;只有道德境界清旷的人,必定有办法解除烦闷。入秋以来,想来已经清爽高远,您的起居想必更加安适吧?您的学问一天天增长,正如河流正在增大,希望您再加把劲,多读史书,并且亲手抄录,这样最好。仓促,仓促!我自从被贬居以来,已经完成《易传》九卷、《论语说》五卷,现在又开始写《书传》;这些迂拙的学问,姑且用来娱乐晚年,也给子孙收藏罢了。子由也完成了《诗传》,又写成《春秋集传》,想来您知道这件事,可以相视一笑。承蒙您惠赐书信和新诗妙曲,极大地慰藉了我的怀抱。河水结冰,船只被胶着,近在咫尺却如相隔千里,我的情绪寥落可想而知。得到您这篇佳作,整天都感到欢喜畅快,滞塞烦闷如冰消解,幸甚,幸甚!近来在常州置得一座小庄园,每年可以得到一百石粮食,似乎可以够吃了。我并非不知道扬州的美好,只是穷困的猿猴投进树林,已经没有闲暇选择树木了。《东坡全集》卷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七十六,宋苏轼撰,书信十六首 给李方叔的信 苏轼叩首,方叔先辈足下:屡次收到您的来信,因为拖延,一直没有写信答复,惶恐不已。近来正值秋暑,起居可好。您抄示的子骏行状和几首诗,文辞意趣从容整饬,比从前更有进步,得到它们极为欣慰。您多次写信责怪我不为您推荐引见,读来很惭愧;然而其中的道理不能不全部说明。君子了解人才,务在共同勉励于道,不在于相互引荐以求利。您的文章胜过常人之处很多,例如《李氏墓表》和《子骏行状》一类,笔势飘逸,有可以追踪古代作者的地方。至于先前给我看的《兵鉴》,我读完全文,却不知道它究竟说的是什么。也许是您在其中尚未有很深的心得,却只在外表上铺张?否则就是我年老多病、神思昏惑,不懂它的旨趣了。按照我个人的想法,仍然希望您积累学问而不懈怠,去掉浮华而成就实质。我深切希望您成为礼义君子,不希望您才华富足而德行贫乏。若在进退取舍之际不能十分谨慎安静,那么对于既定的命运不能增加丝毫益处,对于道德却会造成丘山般的损失。古代君子之间贵贱相互成就、先后互相援助的事,本来很多。我并不是敢于废弃这种道理;平生所结交的人,心里认为贤能的,便在众人中称誉他,或者根据他的言论来考察他的实际。实际成就具备了,名声自然会随之而来,名声无法掩盖;他自己为世所用,是事理和形势本来如此,并不是靠用力求得的。陈履常居住在京城一年多,从未到过贵人的门下。章子厚想见他,始终也没能如愿。中丞傅钦之、侍郎孙莘老推荐他,我也挂名其中。正因为朝廷有很多了解履常的人,所以他得以获得一官。我孤立无援,说话分量轻,从未单独推荐过人。爵禄是砥砺天下、任用臣民的君主专有之权,宰相尚且不敢保证,您却想责求于我,可以吗?东汉处士私下给人加谥号,不合古制;若这样说来,恐怕左丘明作为素臣,也应当得罪于孔门了。孟生贞曜大概也只是沿袭这种流弊,不足以效法,更何况近来彼此标榜名声呢?我很不希望您做这类事情。我对于您,如果不是爱护得深、期望得远,绝不会说到这种地步;您还能体察我的意思吗?近来秦少游来信,也说您的近作更加奇妙。明主求贤唯恐来不及,难道会有终身埋没的道理吗?您只要信守道义、自我守持,声名和仕进自然会到来。若不深深自我珍重,恐怕会丧失已有的一切。这些话说得直接而且详尽,面对信纸惶恐不安,未能立即前去拜见。千万保重爱护自己。近来夜里眼睛昏花,不能一一尽言,不能一一尽言。苏轼叩首。
上知府王龙图书执事自轩车之来,曽未期月,蜀之士大夫举欣欣然相庆,以为近之所无有。下至闾巷小民,虽不足以识知君子之用心,亦能懽欣踊跃,转相告语,諠哗纷纭,洋溢布出而不可掩。虽户给之粟帛,而人赐之爵,其喜乐不如是之甚也。伏惟明公何术以致此哉?轼也安足以议,虽然,请得以僣言之。盖明公之于蜀人,所以深结其心而纳之安居无事,以养生送死者,有所甚易,而亦有所至难。夫海滨之人,轻游于江河,何则?其所见者大也。昔先魏公宰天下十有八年,闻其言语而被其教诲者,皆足以为贤人,而况于公乎?度其视区区之一方,不啻户庭之小。且公为定州,内以养民殖财,而外震威武以待不臣之胡,为之三年而四方称之。况于实非有难办之事,是以公至之日,不劳而自成也。此其所以为易者一也。自近嵗以来,蜀人不知有勤恤之加,擢筋割骨以奉其上,而不免于刑罚。有田者不敢望以为饱,有财者不敢望以为富,惴惴焉恐死之无所,然皆闻见所熟以为当然,不知天下复有仁人君子也。自公始至,释其重荷而出之于陷穽之中。方其困急时,箪瓢之馈愈于千金,是故莫不懽忻鼓舞之。至此其所以为易者二也。虽然,亦有所至难。何者?国家蓄兵以卫民,而赋民以养兵,此二者不可以有所厚薄也。然而薄于养兵者,其患近而易除;厚于赋民者,其忧逺而难救。故夫庚子之小变,起于兵离;而甲午之大乱,出于民怨。由此观之,固有本末也。而为政者徒知畏其易除之近患,而不知畏其难救之逺忧。而有志于民者,则或因以生事,非当世大贤,孰能使之两存而皆济?此其所以为难者一也。蜀人之为怯,自昔而然矣。民有抑鬰至此而不能以告者,且天下未尝无贪暴之吏,惟幸其上之明而可以诉,是以犹有所恃。今民怯而不敢诉其诉。者,又不见省。幸而获省者,指目以为防民隂中其祸。嗟夫!明天子在上,方伯连帅之职,执民之权,而不能为之地哉?夫惟天下之贤者,则民望之深而责之备。若夫庸人,谁复求之?自顷数公,其来也莫不有誉,其去也莫不有毁。夫岂其民望之深,责之备,而所以塞之者未至耶?今之饥者,待公而食;寒者,待公而衣;凡民之失其所者,待公而安。倾耳耸听,愿闻盛德,日新而不替。此其所以为难者二也。伏惟明公以髙世之才,何施而不可?惟无忽其所以为易,而深思其所难者,而稍加意焉,将天下被其泽,而何蜀之足云?轼负罪居丧,不敢辄至贵人之门,妄有所称述,诚不胜惓惓之心,敢以告诸左右。旧所为文十五篇,政事之余,凭几一笑,亦或有可观耳。
与叶进叔书进叔足下,仆狷介寡合之人也。足下望其貌而壮其气,聆其语而知其心,握手见情,素交论古今,欢然若将与之忘年焉。仆不自知何为而得此于足下也。前日南归,草草不能道一辞。到家,秋气巳髙牕户萧然,思与足下谭笑之乐,恍乎若相从于梦中,既觉而不知卧于虚榻也。行日尝辱赠言,意勤辞直,读之使人恻恻动心。足下之所以知仆心者至矣,所以责善于朋友者亦至矣。而又凡所以为至之中有所不至者,仆得以尽之焉。仆闻有自知之明者,乃所以知人;有自达之聪者,乃所以达物。自知矣,可以无疑矣;而徇人则疑于人。自达矣,可以无蔽矣;而徇物则蔽于物。今足下自知自达,而无可疑可蔽矣,岂仆所以得人与物之説耶?至以谓仆之交不能把臂服膺以示无间,凡此者非疑非蔽也,乃仆所以为狷介寡合者,足下顾不亮乎?夫投规于矩,虽公输不能使之合,何则?方圆者殊也。杂宫以羽,虽师旷不能使之一,何则?缓急者异也。对辩以讷,遇刚以柔,虽君子不能以无争,何则?所性所操之不同也。足下聪明过人,无世事不通,独不知物理之有参差者乎?昔张籍遗韩愈之书,责愈以商论文字不能下气,夫以退之而未免,矧其下者乎?虽然,亦思而改之耳。恐足下未审此,聊复以书。
答范景山书自离东武,不复拜书,疎怠之罪,宜获谴于左右矣。两辱手教,存抚愈厚,感愧不可言。即日起居佳胜,知局事劳冗殊甚。景山虽去轩冕,避津要所欲闲耳,而不可得,乃知吾道艰难之际。仁人君子,拾众人所弃,犹不可得。然忧喜劳逸,无非命者,出办此身,与之浮沉,则亦安往而不▯也。轼始到彭城,幸甚无事,而河水一至,遂有为鱼之忧。近日虽巳减耗,而来嵗之患,方未可知。法令周密,公私匮乏,举动尤难,直俟逐去耳。久不闻余论,顽鄙无所镌发,恐遂汩没于流俗矣。子由在南都,亦多苦事。近诗一轴,拜呈冗迫,无佳意思,但堪供笑耳。近斋居内观于生术,似有所得,子由尤为造入。景山有异书秘诀,倘可见教乎?余非面莫尽,惟乞万万自重。
译给知府王龙图的信 自从您乘轩车来到这里,还不到一个月,蜀地的士大夫便全都欣喜庆贺,认为这是近来从未有过的事。下至街巷小民,虽然不足以了解君子的用心,也能欢欣踊跃,辗转相互告知,喧哗纷纭,喜气洋溢而无法掩盖。即使挨家发给粮食布帛、人人赐予爵位,他们的喜悦也不会这样强烈。恭敬地想,明公用了什么办法而能达到这种效果呢?我哪里足以评论,然而请允许我冒昧说一说。明公对于蜀人,想要深深结交他们的心,使他们安居无事,能够养生送死,有些地方非常容易,有些地方却极其困难。海滨的人轻视在江河上航行,为什么呢?因为他所见的水面广大。昔日先魏公主持天下十八年,听到他的言语、受到他的教诲的人,都足以成为贤人,更何况您呢?推想他看待小小一方地方,不只是把它看得像门户庭院一样小。而且您治理定州,对内养育百姓、增殖财富,对外彰显威武,等待不臣服的胡人;任职三年,四方都称誉您。何况蜀地实际上并没有难以办理的事情,所以您到任之日,不费劳力便自然成功了。这是事情容易的第一个原因。近年以来,蜀人不知道有勤恤的恩惠,甚至被抽筋剥骨般地供奉上级,却仍不能免于刑罚。有田产的人不敢指望靠它吃饱,有财产的人不敢指望靠它致富,惴惴不安地害怕无处可逃一死;然而这些现象他们看惯了,认为本来就应如此,不知道天下还有仁人君子。自从您开始到任,便卸下他们沉重的负担,把他们从陷阱中救了出来。正当他们困急时,一箪饭、一瓢饮的馈赠胜过千金,因此没有不欢欣鼓舞的。这是事情容易的第二个原因。虽然如此,也有极其困难的地方。为什么呢?国家蓄养军队来保卫百姓,又向百姓征赋来养军队,这两件事不能有所偏重。然而,薄待军队供养所造成的祸患迫在眉睫,容易消除;加重百姓赋税所造成的忧患却在长远,难以挽救。所以庚子年的小变乱,起因于军队离散;甲午年的大乱,起因于百姓怨恨。由此看来,其中本来有本末之分。但执政者只知道害怕容易消除的眼前祸患,却不知道害怕难以挽救的长远忧患。而有志于百姓的人,有时又会因此制造事端;若不是当代的大贤,谁能使二者同时保存并都得到救济?这是事情困难的第一个原因。蜀人怯懦,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百姓有受到压抑郁结到这种地步却不能申诉的,而且天下从来不乏贪婪暴虐的官吏,他们只希望上级英明,自己可以申诉,因此还多少有所依恃。如今百姓怯懦,连自己的诉讼也不敢提出;即使提出了,也不被省察。幸而得到省察的人,又被指指点点,说是防备百姓暗中陷害自己。唉!英明的天子在上,方伯、连帅掌握着百姓的权力,难道不能为百姓占据一席之地吗?正因为天下的贤者,百姓对他们的期望深、要求完备;至于庸人,谁还会去求助呢?近来几位官员,到任时无不有赞誉,离任时无不有毁谤。难道只是因为百姓对他们期望深、要求高,而他们堵塞民意的办法还没有达到吗?现在饥饿的人等待您来供食,寒冷的人等待您来供衣,凡是失去安身之所的百姓都等待您使他们安定。他们侧耳倾听、昂首聆听,希望听到您的盛德,使它日日更新而不衰替。这是事情困难的第二个原因。恭敬地想,凭明公超越世人的才干,施行什么不能成功?只希望您不要忽略事情容易的原因,而深思它困难的地方,再稍微加以留意,那么天下都会受到您的恩泽,哪里还值得只谈蜀地呢?我身负罪责又在服丧,不敢贸然到贵人门下,妄加称述;实在抑制不住恳切之心,才敢把这些话告诉您。过去所作的文章十五篇,是处理政事之余靠着几案写成的,姑且博您一笑,其中或许也有可观之处。给叶进叔的信 进叔足下:我是一个性情孤高、很少与人投合的人。您观察我的相貌而赞许我的气概,听我的言语而了解我的内心;一握手便显露情意,平日交谈古今,欢然相处,仿佛将要和我忘记年岁的差别。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得到您这样的厚待。前些日子我南归,匆忙之间不能说一句话。到家后,秋气已经很高,窗户间一片萧瑟;想起和您谈笑的快乐,恍惚如同在梦中相从,醒来才知道自己躺在空荡荡的床榻上。临行时曾承蒙您赠言,情意殷勤,言辞直率,读来使人凄恻动心。您了解我的内心,已经达到极深;您以善道劝责朋友,也已经达到极深。然而,在您所说的种种极其深切之中,还有未能达到之处,我可以把它全部说明。我听说有自知之明的人,才能了解别人;有自我通达的聪慧,才能通达万物。能够自知,便可以没有疑惑;如果一味顺从别人,就会对别人产生疑惑。能够自我通达,便可以没有蒙蔽;如果一味顺从外物,就会被外物蒙蔽。如今您自知而又自达,已经没有什么可疑惑、可蒙蔽的了,难道这就是我所说的了解人与物吗?至于您认为我与人交往不能拉着手、诚心服膺,以表示没有隔阂,这些并不是疑惑,也不是蒙蔽,而正是我所以性情孤高、少与人合的缘故,难道您反而不能体察吗?把圆规投向矩尺,即使公输般也不能使它们相合,为什么?因为方和圆不同。把宫音混入羽音,即使师旷也不能使它们协调一致,为什么?因为缓急不同。用善辩对待讷言,用刚强对待柔弱,即使君子也不能做到毫无争执,为什么?因为人的性情和操守不同。您的聪明超过常人,没有世事不能通晓,难道唯独不知道事理有参差不齐之处吗?从前张籍写信给韩愈,责怪韩愈在商量文字时不能放低姿态;韩愈尚且不能免于此,何况地位在他之下的人呢?虽然如此,我也会思考并改正。恐怕您还没有审察这一点,所以姑且再写信说明。答范景山书 自从离开东武以后,没有再写信拜问,疏懒怠慢的罪过,理当受到您的责备了。两次承蒙您写来亲笔信,存问安抚更加深厚,感激惭愧难以言说。近日起居可好?知道您处理事务十分劳碌。景山虽然离开了显贵的职位,想避开重要津要之地而求清闲,却不可得,这才知道我们所走的道路正处于艰难之时。仁人君子捡拾众人所丢弃的东西,尚且不能得到。忧喜劳逸无非命运,把自身交出去与之浮沉,那么到哪里去又不能安然呢?我刚到彭城时,幸好没有什么事;河水一来,便有葬身鱼腹的忧虑。近来水势虽已减退,但来年的祸患还不可知。法令周密,公私都匮乏,举动尤其困难,只能等着被驱逐罢了。很久没有听到您的高论,我顽劣鄙陋,得不到砥砺启发,恐怕最终会湮没在世俗之中。子由在南都,也有许多苦难的事情。近作诗一轴,因事务繁忙仓促奉呈,没有什么佳意,只能供您取笑罢了。近来斋居时内观养生之术,似乎有所收获,子由尤其深入。景山有异书秘诀,倘若可以教给我吗?其余非当面不能说尽,只希望您千万保重自己。
答参寥书去嵗仓卒离湖,亦以不一别太虚、参寥为恨,留语于僧官,不识能道否?到黄巳半年,朋游常少,思念公不去,心懒且无便,故不奏书。逺承差人致问殷勤,累幅所以开谕奨勉者至矣。仆罪大责轻,谪居以来,杜门念旧而巳,虽平生亲识亦防往还,理固宜尔。而释老数公,反复千里致问,情义之厚有加于平日,以此知道德高风果在世外也。见寄数诗及近编诗集,详味洒然如接清顔听软语也。比巳焚笔砚防作诗,故无縁属和,然时复一开以慰孤寂,幸甚。笔力愈老徤,清熟过于向之所见,此于至道殊不相妨,何为废之邪?更当磨揉以追配彭泽。未间自爱。
答李康年书向承宠访教,语甚厚,因循未及裁谢。复枉专使,辱书累幅,意愈勤重。且获所着《通言》三篇及新诗,碑刻废学之人,徒知爱其文之工妙,而不能究极其意之所至,钦味反覆不能释手,幸甚幸甚。比日起居何如?窃想著书讲道,驰骋百氏而游于艺学,有以自娱,忘其穷约也。《通言》畧获披味,所发明者多矣,谨且借留,得为究观他书,岂敢辄留?他日别为小字写草书见恵,不必心经乃大赐也。要跋尾谩写数字,不称妙笔。
答舒尧文书轼启,午睡昬昬,使者及门,授教及诗,振衣起观,顿尔醒快。若清风之来,得当之也。大抵词律荘重,叙事精致,要非嚣浮之作。昔先零侵汉西疆,而赵充国请行;吐谷浑不贡于唐,而文皇临朝叹息,思起李靖为将。乃知老将自不同也。晋师一胜城濮,则屹然而霸,虽齐陈大国,莫不服焉。今日鲁直之于诗,是巳。公自于彼乞盟可也,奈何欲为两属之国,则牺牲玉帛,焉得而给诸?不敢当即承来命,少资嗢▯
答陆道士书轼启,别来嵗月乃尔许也,涉世不巳,再罹忧患,但知自哂耳。感君不遗,手书殷勤如此,且审道体安休,喜慰之极。恵州凡百不恶,杜门养疴。所念君弃家求道二十余年,不见异人,当得异书见许。今春相访,果然能践言,何喜如之。旧过庐山,见蜀道士马希言,似有所知,今为何在?曽与之言否?黄君髙人,与世相忘者,如轼与舍弟,何足以致?若得一见子由,砻错其所未至,则轼可以受赐,愿因足下致恳,当可得否?韩朴主事,多从傅同年游,近傅得汉东漕幕,遂帯得来此否?因见亦道意。罗浮有一邓道士,名守安,専静有守,皆世外良友。世外之道,金丹为上,仪隣次之,服食草木又次之,胎息三住为本,殆无出此者。嵇中散曰:「守之以一,养之以和,和理日济,同乎大顺,然后承以灵芝,润以醴泉,晞以朝阳,绥以五弦,不用其他。」举以中散为师矣。▯饮桂酒一杯,醺然径醉,作书奉答,真不勒字数矣。桂酒乃仙方也,酿桂而成,盎然玉色,非人间物也。足下端为此酒一来,有何不可?但恐足下拘戒箓不饮,道家少饮和神,非破戒也。余惟善爱。
译答参寥书 去年仓促离开湖州,也因没有同太虚、参寥道别而遗憾,把话留给僧官,不知道他能否转达?到黄州已经半年,朋友来往常常很少,对您的思念没有停止;心情懒散,又没有方便的机会,所以没有写信。远远承蒙您差人殷勤来问候,多封信中开导、勉励我的话,真是周到。我的罪过大而责罚轻,被贬居以来,只是闭门追念旧日罢了,即使平生的亲友也妨碍来往,按理本来应当如此。然而释、老两家几位先生却反复从千里之外来问候,情义的深厚反而超过平日,由此知道道德高尚的风范果然存在于世外。您寄来的几首诗和近编诗集,我仔细品味,心情洒然,仿佛面对清秀的容颜、听到温柔的话语。近来已经焚毁笔砚,不再写诗,所以没有缘由唱和;但有时仍打开来读,以慰藉孤寂,幸甚。笔力比从前所见更加老练强健,清新圆熟,这与追求最高的道理并不相妨,为什么要废弃它呢?还应当继续磨炼,以追赶并匹配陶彭泽。未能相见之时请自行保重。答李康年书 先前承蒙您屈尊来访请教,言语十分厚重,我因拖延来不及写信致谢。如今又劳您专门派使者来,承蒙多封来信,情意更加殷切深厚。又得到您所著《通言》三篇和新诗;我是废弃碑刻、荒疏学业的人,只知道喜爱您的文章工巧精妙,却不能穷究其中意旨所达到的境界。我反复敬读,不能释手,幸甚,幸甚。近日起居如何?我私下想,您著书讲道,驰骋于诸子百家而游心于艺学之中,自有可以自我娱乐的地方,也能忘掉贫穷困约。您的《通言》我略微读过,其中阐明的地方很多。谨且借留在手中,得以继续研究观览其他文章,哪里敢擅自留下?以后另请您用小字写一幅草书赐给我,不必费心精写,那就是大大的恩赐了。要我题写跋尾,只草草写几个字罢了,实在配不上您的妙笔。答舒尧文书 苏轼启:午睡昏昏欲睡时,使者来到门前,交给我您的信和诗。我振衣起身观看,顿时清醒畅快,仿佛清风吹来,正合人意。大体说来,您的词律庄重,叙事精致,绝不是喧嚣浮薄的作品。从前先零侵扰汉朝西部边疆,赵充国请求出征;吐谷浑不向唐朝进贡,文皇临朝叹息,想起用李靖为将。这才知道老将确实不同。晋军在城濮一战取胜,便巍然称霸;即使齐、陈这样的大国,也没有不服从的。如今鲁直在诗歌方面,正是如此。您本来可以向他求盟,为什么还想成为两属之国呢?那样一来,牺牲玉帛,哪里供给得起呢?不敢立即接受您的来命,姑且稍作资助、宽解…… 答陆道士书 苏轼启:分别以来,岁月竟然已经这样久了。我一直在世间奔波,又两次遭遇忧患,只能自我嘲笑罢了。感谢您没有遗忘我,亲笔来信如此殷勤;又知道您的道体安康,极为欣慰。惠州各方面都还不坏,我闭门养病。想到您弃家求道二十多年,却没有遇到异人,本来应该答应给您寻找奇异的书籍。今年春天您来访,果然能够实践诺言,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高兴呢?从前经过庐山,见到蜀地道士马希言,似乎有所知晓;如今他在哪里?您曾同他谈过吗?黄君是高人,已经忘却尘世,像我和舍弟这样的人,哪里值得招致他呢?如果能见到子由,帮助他磨砺补正尚未达到的地方,那么我就可以接受您的恩惠;希望通过您恳切致意,可以做到吗?韩朴主事常常跟随傅同年游历,近来傅同年得到汉东漕运幕职,是否于是带他一同来到这里?如果见到他,也请代我问候。罗浮有一位邓道士,名叫守安,专心清静而有操守,是世外的良友。世外修道之法,以金丹为上,仪轨次之,服食草木又次之;胎息三住是根本,大概没有超过它的。嵇中散说:“以专一守持它,以和气养护它;和气调理日益成功,与大顺之道相同,然后用灵芝承接它,用醴泉滋润它,用朝阳晾晒它,用五弦琴安抚它,不必再用其他方法。” 我已经把中散作为老师了。喝下一杯桂酒,醺醺然径直醉倒,写信奉答,确实顾不得字数了。桂酒是仙方,酿桂花而成,盛满时呈玉一般的颜色,不是人间之物。您若专程为了这种酒来一趟,有什么不可以呢?只是恐怕您受戒箓约束而不饮酒。道家少量饮酒以调和精神,并不算破戒。其余只愿您好好保重。
答孙志康书自春末闻讣,悲愕不巳。自惟不肖,得交公父子间有年矣。即欲奉疏,少道哀诚,不独海上无便,又闻志康从西路迎防,莫知往还的耗,故因循至今。遂辱専使手书累幅,愧荷深矣。窃承巳毕大事,营办勤苦,何以堪任。即日孝履支持,预慰所望。志文实録,读之感噎。自闻变故,即欲譔哀辞,以表契义。万一不知爵里之详,今复覩此文,旦夕当下笔,然不愿传出,虽志康亦不以相示,藏之家笥,须不肖启手足日,乃出之也。自惟无状,百无所益于故旧,惟文字庶几不与草木同腐,故决意为之。然决不敢相示也。志康必识此意,千万勿来索看也。师是此文甚奇,斯人亦可人也哉。轼谪居巳逾年,诸况粗遣,祸福苦乐,念念迁逝,无足留胸中者。又自省罪戾久积,理应如此,实甘受之。今者北归无日,因遂自谓恵人,渐作久居计,正使终焉,亦何所不可。志康闻此言,可以不深念也。玳瑁药合见遗,乃吾介夫遗意,谨炷香拜受。志康所恵布蜜药果等,一一捧领,感怍无量。海上穷陋,又谪居贫病,乃无少物报谢,慙负无量。见戒勿轻与人诗文,谨佩至言。如见报出都日,所闻虚实不可不知,勿以告人也。舍弟筠州甚安,时得书,儿侄辈或在陈,或在许下,两儿子在宜兴,轼与幼子过在兹。明年长子迈当挈他一房来此,指射差遣,因般过房下来。见爱之深,恐要知其详,示谕开嵗来此相聚,虽为厚幸,然窜逐中唯欲亲故谢絶,为孤寂可怜者,则孤老犹可以粗安。若志康人所指目者,而乃不逺千里相求,此重増轼罪戾也。千万寝之,切告,切告。李泰伯前辈不相交往,然敬爱其人,欲作集引,亦终不传出也。承谕世膺可为聚其前后文集,异日示及,当与志康商议,少加删定乃传世也。斯人既无后,吾辈当与留意。李文叔书巳领,诸儿子为学颇长,迨自宜兴寄诗文来,甚可观。此等辱雅游,最旧故,辄以奉闻。然不敢令拜状,无益徒烦报答也。防见无期,千万节哀自重。上执政乞度牒赈济,因修廨宇书。轼顿首上书门下仆射相公阁下:去年浙中冬雷,发洪太湖水溢;春又积雨,苏湖常秀皆水。民就高田秧稻,以待水退;及五六月,稍稍分种,十不及四五,而又继之以旱,以故早晚皆伤,高下竝损。自元丰以来,民之艰食未有如今嵗者也。轼巳三奏其事,至今未报,盖人微言轻,理自当尔;然亦恐监司诸郡不尽以实奏,而庙堂所访问往来之人,或揣所乐闻,不尽以实告,故朝廷以轼言为过耳。不然,岂有仁圣在上,羣贤并用,而肯恬不为意乎?入冬以来,縁诸郡闭籴,而税务用例违条収五糓力胜钱,故米价斗至八九十,衢睦等州至百余钱,皆足钱炎炎可畏。轼用印板出榜千余道,止絶此两事。自半月来,米糓通流,价亦稍平。然浙中无麦,青黄之交当在来秋,而熟不熟又未可知。民惩熈寜流殍之祸,上户有米者皆靳惜不肯出,其势非大出官米不能救此患。自正月至七月,本州里外九县日粜官米千五百石,乃可以平价救饥,计当用米三十一万五千石。今本州常平除兑充军粮外,止有十七万石,漕司许于邻郡致三万石,尚少十一万五千石,计穷理迫,须至控告。轼近以本州廨宇▯壊,奏乞度牒二百道修完,未蒙开允。意欲以此度牒募人于诸县纳米,度可得二万五千石,然后减价出卖,每斗六十,度可得钱万五千贯,且以此钱修完廨宇,虽不及元计钱数,且修完▯要处,亦粗可足用。则是此度牒一出而两利也。伏望相公深念本州廨宇▯壊已甚,不可不修,及今完葺,所费尚少,后日大壊,其费必倍。又因以募人纳米出粜救饥,设使不因修完廨宇,朝廷以饥民之故,特出圣恩,乞与二百道度牒犹不为过,而况救饥修屋两用而并济乎?轼愚惷少虑,仰恃庙堂诸公仁贤防民,必不忍拒此请意。此度牒可以必得,以此不候囘降指挥,辄巳一。面告喻商旅,令储峙米斛,具水陆脚乗,以须度牒之至,深望果防,不疑于一两日内降付急递,日与吏民延颈企踵,虽大旱望云,执热思濯,未喻其急也。若不蒙哀察,则是使轼失信商旅,坐视流殍,其为慙惶狼狈,未易遽言。至时朝廷虽加诛殛,何补于事?兼轼近者奏为本路转运司今年合起年额米斛百六十万,乞特许且起一半或三分之二,其余候丰熟日随年额起发,未蒙恩许。今年漕司窘迫,实倍常嵗。异时预买防绢钱,常于嵗前散絶,今尚阙太半,刬刷之急,盖不遗余力矣。若非朝廷少加矜察,则督迫之极,害必及民。近蒙朝廷许辍上供二十万石出粜,此大恵也。然望更辍留三十万石,若无米可粜,秪乞以此钱収买银绢上供,虽无补于饥民,而散币在民,少解钱荒之患,亦良防也。
译答孙志康书 自春末听到讣告,悲痛惊愕不已。自想我实在不肖,和您的父亲相交多年,也同您有交往。当时就想写一篇疏文,略表哀悼真情;不但海上没有方便的传递途径,又听说志康从西路迎丧,不知道来往的确切消息,所以拖延到现在。如今承蒙您专门派使者送来多封亲笔信,惭愧而感荷至深。私下听说已经办完丧事,经营操办辛苦劳累,哪里承受得住?近日服丧期间身体还支持得住,先为您感到欣慰。您所作的墓志文章,真实记录了事情,读来感动得哽咽。自从听到变故,就想写一篇哀辞,以表明彼此的交谊;万一不知道您的父亲爵位、籍贯等详情,如今又看到了这篇文章,早晚就当下笔。然而我不愿把它流传出去,即使志康也不要拿给别人看;应当收藏在书箱中,等到我死后,才让它流传出来。我自问没有什么才干,对故旧百无一益,只有文章或许可以不与草木一同腐朽,所以决意写它。但决不敢拿给您看。志康一定了解我的意思,千万不要来索取观看。老师称赞这篇文章非常奇异,这个人也真是个可敬可爱的人啊。苏轼被贬居已经超过一年,各种情形勉强能够排遣;祸福苦乐,念头念头都在迁流消逝,没有什么值得留在胸中。我又反省自己的罪过长期积累,按理本来应当如此,实在甘心承受。如今北归没有日期,于是便自称惠州人,渐渐作长期居住的打算;即使最终死在这里,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志康听到这些话,可以不必深深挂念。您送来的玳瑁药盒,是承受我介夫遗意而赠送的,我谨焚香拜领。志康所惠赠的布、蜜、药物、果品等,一一捧受,感激惭愧无以复加。海上穷困鄙陋,又处在贬居之中,贫病交加,竟没有一点东西可以回报致谢,惭愧无量。承蒙您告诫我不要轻易把诗文送给别人,我谨当作至理名言佩戴在心。若有人来报告我离开京城的日期,所听到的虚实不可不查知,也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舍弟在筠州很安好,时常收到他的信;儿侄们有的在陈州,有的在许州,两儿子在宜兴,我和幼子过在这里。明年长子迈应当带着他一家来到这里,等待差遣,便把全家一同搬来。知道您爱我深切,恐怕想知道详情,我说明您开春来此相聚,虽是厚幸;然而被贬放逐之中,我只想同亲友断绝往来,成为孤寂可怜的人,这样孤老生活还可以勉强安定。若志康成为众人所指责的人,却还不远千里来寻求我,这会加重我的罪过。千万把这件事搁下,恳切相告,恳切相告。李泰伯先辈虽没有同我交往,但我敬爱他这个人,想为他的文集作序,最终也不会把文章传出去。承蒙告知世膺可以替他搜集前后文集,将来拿给我看,我会同志康商议,略加删定后再传给后世。这个人既然没有后代,我们这些人应当替他留心。李文叔的信已经收到;几个孩子做学问很有长进,等从宜兴寄来诗文,十分值得观赏。这些人承蒙您的雅意相交,又是最为久远的故旧,所以特意告诉您。然而不敢让他们来拜见,不但没有益处,反而徒然烦劳您答复。恐怕相见无期,千万节哀并保重自己。上书执政,请求发给度牒赈济灾民,并借此修缮官署的信 苏轼叩首上书门下仆射相公阁下:去年浙江一带冬天打雷,洪水暴发,太湖水位上涨;春天又连日下雨,苏州、湖州、常州、秀州全都被水淹没。百姓到高田播种水稻,等待水退;到了五六月间,才稍稍分批补种,所种十成还不到四五成,接着又遭遇旱灾,因此早稻晚稻都受损,高田低田也一同受损。自元丰以来,百姓粮食如此艰难,从未有过像今年这样的。苏轼已经三次奏报此事,至今没有得到回复,大概因为人微言轻,按理本来如此;但也恐怕监司和各郡没有全部据实上报,朝廷所询问往来的人员,有的揣摩上级喜欢听什么,不能全部如实禀告,所以朝廷才认为我的话过分。否则,难道仁圣的君主在上,群贤都得到任用,却肯安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吗?入冬以来,因为各郡闭塞粮食买卖,税务又按照惯例违背法条征收五谷力胜钱,所以米价每斗涨到八九十钱,衢州、睦州等州涨到一百多钱,都是足钱,涨势炽烈可怕。我用印板印发榜文一千多道,禁止这两件事。半月以来,米粮流通,价格也稍稍平稳。然而浙江没有麦子,青黄不接应当在来年秋天,而收成好坏又还不可知。百姓惩戒于熙宁年间流民饿死的灾祸,有米的上户都吝惜不肯出售;这种形势若不是大量发放官米,不能救济这场灾患。从正月到七月,本州内外九县每天出售官米一千五百石,才可以平抑价格、救济饥荒,计算下来应当使用米三十一万五千石。如今本州常平仓除兑出充作军粮的以外,只剩十七万石;漕司允许从邻郡运来三万石,仍少十一万五千石,计穷理迫,只得来申诉。苏轼近来因为本州官署破败,奏请度牒二百道来修缮完毕,还没有得到批准。我想用这些度牒招募人在各县缴纳米粮,估计可以得到二万五千石;然后减价出售,每斗六十钱,估计可以得到钱一万五千贯,并且用这些钱修完官署。虽然比不上原先预计的钱数,姑且先修完紧要处,也大致够用了。这样一来,发出这些度牒便可以得到两方面的好处。恭敬希望相公深切考虑,本州官署已经破坏得很严重,不可不修;趁现在修完,费用还少,日后大坏,费用一定加倍。又借此招募人缴纳米粮,出售救济饥荒。即使不以修完官署为理由,朝廷因为饥民的缘故,特意降下圣恩,赐给二百道度牒,也不算过分;何况修屋和救饥两件事可以同时得到救济呢?我愚笨少谋,只是仰仗朝廷诸公仁慈贤明、体恤百姓,一定不忍拒绝这个请求。这些度牒是一定可以得到的,因此我不等候朝廷回下指挥,已经亲自向商旅说明,令他们储备米粮、备齐水陆运输车辆,等待度牒送到。深望果然能够兑现,我不怀疑一两日内就会用急递下发;我和官吏百姓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等待,急切之情即使大旱时盼望云气、酷热中想要洗浴,也不能比拟。若不蒙您怜悯察看此事,就会使我对商旅失信,眼看百姓饿死;那种惭愧、惶恐和狼狈,难以立即说尽。到那时即使朝廷加以诛杀,又对事情有什么补救呢?另外,苏轼近来上奏说,本路转运司今年应当起运年额米粮一百六十万石,请求特许暂且起运一半或三分之二,其余等丰收时再按年额起运,没有得到恩准。今年漕司困窘,实在超过往年一倍。往年预买绢钱,常常在年初以前就已经发放完毕,如今还缺少大半,搜刮办理的急迫,已经不遗余力。若朝廷不稍加怜悯察看,督促逼迫到了极点,祸害必然波及百姓。近来蒙朝廷允许截留上供米二十万石出售,这是很大的恩惠。然而还希望再截留三十万石;如果没有米可卖,只请求用这些钱收买银绢上供。这样虽不能直接补助饥民,但货币流散到民间,可以稍微缓解钱荒,也是一件好事。
此外秪有劝诱富民出谷助官赈贷,及用常平钱米募民工役二事,然皆难行。劝诱之利未及贫民,而诛求之祸先及上户。浙中富民欠官钱者十人而九,决无可劝诱之理。至于募民工役,亦非实恵。若散募饥贫,不堪工役,鸟兽聚散,得钱便走。熈寜中尝行此事,名为召募,其实不免于等第上差科,官支钱米尽入役夫,而本户又须贴钱雇人,防年人户重有此扰,皆虚名无实利,少害多。惟有多粜官米一事,简而易行,米价既低,民无贫富,均享其利。惟望相公留意,则一路幸甚。轼拙于言语,不能尽写忧危之状以晓左右,惟有发书之日西向再拜扣头,黙祷庶几区区丹诚可以感动万一也。不宣。
上吕仆射论浙西灾伤书轼顿首上书门下仆射相公阁下:轼近上章论浙西淫雨▯风之灾,伏蒙恩防,使与监司诸人议所以为来嵗之备者,谨巳条上二事。轼才术浅短,御灾无防,但知呌号,朝廷乞寛减额米,截赐上供。言狂计拙,死罪死罪。然三吴风俗,自古浮薄,而钱塘为甚。虽室宇华好,被服粲然,而家无宿舂之储者,盖十室而九。自经熈寜饥疫之灾,与新法聚敛之害,平时富民残破略尽,家家有市易之欠,人人有盐酒之债,田宅在官,房廊倾倒,商贾不行,市井萧然。譬如衰羸久病之人,平时仅自支持,更遭风寒暑湿之变,便自委顿。仁人君子,当意外将防,未可以壮夫常理期也。今年钱塘卖常平米十八万石,得米者皆叩头诵佛,云官家将十八万石米于乌鸢狐狸口中夺出,数十万人,此恩不可忘也。夫以区区战国公子,尚知焚券市义,今以十八万石米易钱九万九千缗,而能活数十万人,此岂下防也哉?窃惟仁圣在上,辅以贤哲,一闻此言,理无不行。但恐世俗謟薄成风,揣所乐闻与所忌讳,不以仁人君子期,左右争言无灾,或言有灾而不甚,积众口之騐以惑聪明,此轼之所私忧过虑也。八月之末,秀州数千人诉风灾,吏以为法有诉水旱而无诉风灾,拒闭不纳,老幼相腾践死者十一人,方按其事。由此言之,吏不喜言灾者,盖十人而九,不可不察也。轼既条上二事,且以闗白漕宪两司,官吏皆来见轼曰:「此固当今之至计也。」然恐朝廷疑公为漕司地,奈何?轼曰:「吾为数十万人性命言也,岂防此小小悔吝哉?」去年秋冬,诸郡闭粜,商贾不行,轼既劾奏通之,又举行灾伤法,约束本路不得収五糓力胜钱。三郡米大至,施及浙东,而漕司官吏縁此愠怒,几不见容,文符往来,僚吏恐悚。以轼之私意,其不为漕司地也,审矣。力胜之免去嵗已有成法,然今嵗未敢举行。者实恐再忤漕司,怨咎愈深,此则轼之疲懦畏人,不免小有囘屈之罪也。伏望相公一言检举成法,自朝廷行下,使五糓通流,公私皆济,上以明君相之恩,下以安孤危之迹,不胜幸甚。去嵗朝防免力胜钱,止于四月,浙中无麦,须七月初间见新糓,故自五月以来米价复増,轼亦曽奏乞展限至六月终,不报。今者若蒙施行,则乞以六月为限。去嵗恩防寛减上供额米三分之一,而户部必欲得见钱,浙中遂有钱荒之忧,轼奏乞以钱和买银绢上供,三请而后可。今者若蒙施行,即乞一时行下。轼窃度事势,若不且用愚计,来嵗恐有流殍盗贼之忧。或以其狂浅过计,事难施用,即乞别除一小郡,仍选才术有余可以坐消灾沴者,使任一路之责,幸甚幸甚。干冒台重,伏纸栗战,不宣。
译此外只有劝诱富民拿出粮食帮助官府赈贷,以及使用常平钱米招募百姓做工两件事;但这两件事都难以实行。劝诱所得的利益还没有到达贫民,征求索取的祸害却先波及上户。浙江富民欠官钱的十家有九家,绝没有可以劝诱的道理。至于招募百姓做工,也不是真正的恩惠。如果把饥饿贫困的人分散招募,他们不能胜任劳役,便像鸟兽一样聚散,得到钱就逃走。熙宁年间曾实行过这件事,名义上说是招募,实际上仍免不了按等级强行差役;官府发下的钱粮全都进入役夫手中,而本户又必须贴钱雇人。这样每年百姓反复受到扰害,都是徒有虚名而没有实际利益,害处多而益处少。只有多卖官米这一件事,简单而容易实行;米价降低以后,百姓无论贫富都能平等享受利益。只希望相公留意,那么全路百姓就万分幸运了。苏轼不善言辞,不能把忧患危急的情状全部写出来让您知道;只有在发出这封信的日子,面向西方再拜叩头,默默祈祷,希望一点赤诚之心能够感动您万分之一。谨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上吕仆射论浙西灾伤书 苏轼叩首上书门下仆射相公阁下:苏轼近来上奏章论述浙西淫雨暴风的灾害,恭蒙恩准,让我同监司等人商议来年的防备办法,我已经谨慎地逐条上奏两件事。我的才干浅薄短小,不能有效防御灾害,只知道呼号,请求朝廷宽减额定米粮,截留赐给上供米。言语狂妄、计划拙劣,死罪,死罪。然而三吴风俗自古轻浮浅薄,钱塘尤其严重。虽然房屋华美,衣服鲜明,但家中没有隔夜粮食储备的,十家有九家。自从经历熙宁年间饥荒瘟疫的灾害和新法聚敛的祸害,平时的富民几乎全被残破;家家都有市易法的欠债,人人都有盐酒税的债务,田宅被官府占有,房屋廊舍倾倒,商贾不再往来,市场一片萧条。譬如一个衰弱多病、久病缠身的人,平时仅能勉强支撑,再遭遇风寒暑湿的变化,便会立即委顿。仁人君子,应当预料到意外的灾难,不能按照强壮人的通常情形来估计他们。今年钱塘出售常平米十八万石,得到米的人都叩头诵佛,说官府从乌鸦、狐狸口中夺出十八万石米来,救活了数十万人;这种恩德不可忘记。战国时小小的公子尚且知道焚烧债券以买得仁义,如今用十八万石米换得钱九万九千缗,却能救活数十万人,这难道是小小的恩德吗?我私下想,仁圣的君主在上,又有贤哲辅佐,一听到这些话,按理没有不施行的。但只怕世俗谄媚浅薄已经成为风气,有人揣摩上级爱听什么、忌讳什么,不以仁人君子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争相说没有灾害,或者说虽有灾害但并不严重;众人的说法积累起来,便会迷惑圣明的听察,这是我私下忧虑过多的地方。八月末,秀州有几千人申诉风灾,官吏认为法令只规定可以申诉水旱灾害,没有规定可以申诉风灾,便拒绝关门不受;老幼相互践踏,死了十一人,目前正在审查这件事。由此说来,不喜欢上报灾害的官吏,大概十人中有九人,不可不察。苏轼已经把两件事逐条上奏,并且把情况告诉漕司、宪司两司,官吏们都来见我,说:“这确实是当前最好的办法。”但又担心朝廷怀疑您是在为漕司谋划,怎么办?我说:“我是为数十万人的性命说话,难道还顾虑这点小小的悔恨和嫌疑吗?”去年秋冬,各郡停止出售粮食,商贾无法通行;我弹劾上奏使粮食流通,又推行灾伤法,约束本路不得征收五谷力胜钱。三郡的米大量到来,恩惠延及浙东;漕司官吏因此恼怒,几乎容不下我,文书往来之间,同僚属吏都惶恐害怕。以我的私意看来,我确实不是在为漕司谋划。免除力胜钱这件事,去年已经有成法,但今年还不敢实行,实在是怕再次触犯漕司,使怨恨责怪更加深重;这就是我怯懦畏惧他人,不免有稍稍退让曲从的罪过。恭敬希望相公说一句话,检举援用成法,由朝廷下令实行,使五谷流通,公私都得到救济;上可以彰明君相的恩德,下可以安定我这孤危的处境,实在万分幸运。去年朝廷恩准免除力胜钱,只到四月;浙中没有麦子,必须到七月初才能见到新粮,所以从五月以来米价又上涨。我也曾奏请把期限延长到六月末,没有得到答复。如今若蒙施行,便请求以六月作为期限。去年朝廷恩准宽减上供额米三分之一,但户部一定要得到现钱,浙中于是有钱荒的忧虑;我奏请用钱和买银绢上供,三次请求之后才获准。如今若蒙施行,请求立即下令办理。我私下估计形势,如果不暂且采用我的愚拙办法,来年恐怕会有流民饿死、盗贼滋生的忧虑。若认为我的意见狂妄浅陋、过分谋划,难以施行,那么只请求另授我一个小郡,仍然选用才干有余、能够坐镇消除灾害的人,使他承担一路的责任,也就万分幸运了。冒犯您的尊严,面对信纸战栗不安。谨此。
扬州上吕相书轼再拜伏防手书,见谓勇于为义,不当在外奨饰过分,悚息之至。轼窃谓士在用不用,不在内外也。自揣所宜在外,不惟身安耳静,至于束吏养民,亦粗似所便。又不自量,每有所建请,蒙相公主张施行,使轼常在外为朝廷采摭四方利病,而相公择其可行者行之,岂非学道者平生之至愿也哉?顷者所论积欠,蒙示谕巳有定议,此殆一洗天下疮痏也。近复建言纲运折欠利害,乞申明编敕,严赐约束行下而罢真、杨、楚、泗转般仓、斗子仓法,必以闗览此事。若行不过嵗失淮南商税万缗,而数年之后所得必却过之。但纲梢饱暖餽运办集,必无三十万石之欠,而能使六路运卒保完背颊,使臣人员千百人保完身计,此岂小事乎?其余纲运▯害,小小枝叶,亦不住讲求,续上其事。又轼自入淮南界,闻二三年来诸郡税务刻急日甚,行路咨怨,商贾几于不行。有税物者既无脱遗,其无税物及虽有不多者,皆不与防检,但多喝税钱。商旅不肯认纳,则苛留十日半月,人船既众,赀用坐竭,则所喝唯命。州郡转运司皆力主此辈,无所告诉。窃闻东南物货全不通行,京师坐致枯涸。若不及相公在位救解此患,恐遂滋长至于不可救矣。祗如扬州税额已増不亏,而数小吏为虐不巳。原其情,盖为有条许酒税监官分请増剰赏钱,此元丰中一小人建议,羞汚士风,莫此为甚。如酒务行此法,虽士人所耻,犹无大害。若税务行之,则既増之外,刻剥不巳,行路被其虐矣。轼旦夕欲上此奏乞罢之,亦望相公留念。轼巳买田阳羡,归计已成,纷纷多言,深可悯笑。但贪及相公在位,求治绳墨之外,故时効区区,庶小有益于世耳。不宣。
答防倅俞括奉议书轼顿首,资深使君阁下:前日辱访,宠示长牋及诗文一编。伏读数日,废巻拊掌,有起予之叹。孔子曰:「辞达而巳矣。」物固有是理,患不知;知之,患不能达之于口与手。所谓文者,能达是而巳文人之盛,莫如近世。然私所敬慕者,独陆宣公一人。家有公奏议善本,顷侍讲读,尝缮写进御。区区之忠,自谓庶几于孟轲之敬王,且欲推此学于天下,使家藏此方,人挟此药,以待世之病者,岂非仁人君子之至情也哉!今观所示,议论自东汉以下十篇,皆欲酌古以驭今,有意于济世之用,而不志于耳目之观美。此正平生所望于朋友与凡学道之君子也。然去嵗在都下,见一医工,颇艺而穷,慨然谓仆曰:「人所以服药,端为病耳。若欲以适口,则莫如刍豢,何以药为!」今孙氏、刘氏皆以药显,孙氏期于治病,不择甘苦,而刘氏専务适口,病者宜安所去取?而刘氏富倍孙氏,此何理也?使君斯文,未必售于世,然售不售,岂吾侪所当挂口哉?聊以发一笑耳。进宣公奏议,有一表,辄録呈,不须示人也。余俟面谢,不宣。
答吴秀才书轼啓,逺辱专人恵教,具审比来起居佳胜,感慰之至。与子野先生游,几二十年矣。始以李六丈待制师中之言知其为人。李公人豪也,于世少所屈伏,独与子野书云:「白云在天,引领何及。」而子野一见仆,便谕出世间法,以长生不死为余事,而以练气服药为土苴也。仆虽未能行,然喜诵其言,尝作论养生一篇,为子野出也。近者南迁,过真杨间,见子野无一语及得丧休戚事,独谓仆曰:「邯郸之梦犹足以破妄而归真,子今目见而身履之,亦可以少悟矣。」夫南方虽号为瘴疠地,然死生有命,初不由南北也。且许过我而归,自到此日夜望之。忽得来教,乃知子野尚在北不逺,当来赴约也。长书称道过,实读之赧然。所论孟、杨、申、韩诸子皆有理,词气翛然,又以喜子野之有佳子弟也。然昆仲以子野之故,虽未识面,悬相喜者,则附递一书足矣,何至使人蠒足逺来,又致酒麪、海物、荔子等?仆岂以口腹之故,千里劳人哉?感愧厚意,无以云谕。过广州买得檀香数斤,定居之后杜门烧香,闭目清坐,深念五十九年之非耳。今分一半,非以为往复之礼,但欲昆仲知仆汛扫身心,澡瀹神气,兀然灰槁之大畧也。有书与子野,更督其南归相过少留,为仆印可其巳得,而诃防其所未至也。此外万万自爱。
译在扬州上书给吕相 苏轼再拜,恭敬收到您的亲笔信,信中称许我勇于行义;您不应当身在外地却过分地加以褒奖,使我惶恐不安到了极点。我私下认为,士人能否任用,关键不在朝廷内外。我自量适合在外任职,不仅自身可以安宁、耳根可以清静,至于约束官吏、养育百姓,也大致符合我的便利。而且我又不自量力,每当有所建言请求,都蒙相公主持并施行,使我常在外面替朝廷采集四方的利弊,而相公选择其中可行的加以施行,这难道不是求学修道之人平生最大的愿望吗?近来我所议论的积欠,承蒙您告知已经有了定议,这几乎可以洗涤天下的疮疡。最近我又建议纲运折欠的利害,请求申明编敕,严格下令约束施行,并停止真州、扬州、楚州、泗州转般仓、斗子仓的旧法;这一定是因为您看过此事的缘故。若实行此法,不过是一年损失淮南商税万缗,但数年之后所得一定会超过这个数。然而纲梢得到温饱,馈运能够办成,必然不会再有三十万石的亏欠;又能使六路运卒保全背部和面颊,使上千名使臣和办事人员保全身家性命,这难道是小事吗?其余纲运的弊害,虽是小小枝叶,也不能停止讲求,我将继续把这些事情上奏。此外,我自从进入淮南境内,听说两三年以来各郡税务日益苛刻,行路之人纷纷怨恨,商贾几乎无法通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凡是有税物的,既然没有逃脱遗漏;那些没有税物的,以及虽有税物但数量不多的,都不加检查,却大肆勒索税钱。商旅不肯认缴,他们就苛刻扣留十天半月;等到人多船多,财物费用逐渐耗尽,便只能任其勒索。州郡和转运司都极力袒护这些人,使人无处申诉。我私下听说,东南的货物完全不能流通,京城也因此坐待枯竭。若不趁相公在位时设法救治、解除这一祸患,恐怕它会逐渐滋长到无法挽救的地步。只说扬州,税额已经增加而没有亏损,却有几个小吏不断作威作福。推究他们的实情,大概是因为有条文允许酒税监官分取增余作为赏钱。这是元丰年间一个小人提出的建议,败坏士风,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若酒务实行此法,虽有失士人所耻,尚且没有大害;如果税务也这样做,那么在已经增加税额之外,还会不断刻剥,过往行旅都要受其虐害。轼早晚想上这道奏疏,请求废除它,也希望相公留意。轼已经买了阳羡的田产,归隐的打算已经定了;外界纷纷议论,实在可怜可笑。只是贪望相公在位时,能在法度之外求得治理,所以时时贡献这些微薄意见,希望对世道稍有益处。不再详说。答防倅俞括奉议书 轼叩首,致意资深使君阁下:前些日子承蒙您屈驾来访,又蒙您赐示长信和一卷诗文。我恭敬地读了几天,读到废卷时拍掌赞叹,感慨您的文章启发了我。孔子说:“言辞只要能够表达意思就够了。”事物本来都有其中的道理,怕的是不知道;知道了,又怕不能用口和手表达出来。所谓文章,就是能够把这个道理表达出来而已。近世文人的盛况,没有超过近世的;但我私下所敬仰爱慕的,只有陆宣公一人。我家藏有陆公奏议的善本,前些年任侍讲、侍读时,曾经抄写进呈御览。我这点微薄的忠心,自以为差可比拟孟轲对齐王的敬重,并且想把这种学问推广给天下,使每家都收藏这种药方,每个人都带着这种药物,以等待医治世间的病患,难道不是仁人君子的至情吗?如今看您所示的文章,议论从东汉以下选取十篇,都是想斟酌古事来驾驭今日,有意于济世实用,而不以满足耳目、追求文辞外观为志。这正是我平生对朋友以及凡是学习圣道的君子所希望的。然而去年在京城时,我见到一个医工,颇有医术却很贫困,他感慨地对我说:“人之所以服药,根本是因为有病。若只是想使口味舒适,那么不如吃肉,何必服药!”如今孙氏、刘氏都因用药而成名:孙氏期望治病,不选择药味甘苦;刘氏却专门务求适口。病人应当选择哪一种呢?可是刘氏的财富却是孙氏的两倍,这是什么道理呢?使君的文章未必能在世上流传,但能流传或不能流传,哪里是我们这些人应当挂在嘴上的呢?姑且借此发一笑罢了。现把陆宣公奏议中的一篇表文抄录呈上,不必给别人看。我等待以后当面致谢。不再详说。答吴秀才书 轼启:远道承蒙您专门派人送来书信赐教,得知近来的起居一向安好,感激而又欣慰至极。我同子野先生交游,已经将近二十年了。当初是通过李六丈待制师中的话,知道他的为人。李公是人中豪杰,在世事上很少屈服,唯独给子野写信说:“白云在天边,伸长脖子也望不到您。”而子野一见到我,便向我说明出世间的道理,以长生不死为余事,把炼气服药看作泥土草芥。我虽然还不能实行,却喜欢诵读他的话,曾写过一篇论养生的文章,是为子野而作的。近来我被贬往南方,经过真州、扬州之间,见到子野,他一句也没有谈及得失、忧乐等事,只对我说:“邯郸梦尚且足以破除虚妄而归于真实,您如今亲眼看见、亲身经历了这些,也可以稍微有所觉悟了。”南方虽然号称瘴疠之地,但死生自有命运,起初并不由南北地域决定。况且他答应经过我这里后再回去,自从到此以后,我日日夜夜都盼望他。忽然收到您的来信,才知道子野还在北方不远处,应当会来赴约。您长信中对我的称誉超过实际,读来实在惭愧。您谈到孟子、杨朱、申不害、韩非等诸子,见解都有道理,文辞气韵洒脱;又因此高兴子野有这样好的子弟。然而您兄弟因为子野的缘故,虽尚未见过我的面,却已经隔空相互亲爱,那么附带托人捎一封信也就够了,何至于让人远道跋涉而来,还送来酒、面食、海味、荔枝等物呢?我难道会因为口腹之欲而让人劳顿千里吗?对于您深厚的心意,我感激惭愧,无法用言语表达。我经过广州时买了几斤檀香,定居以后闭门焚香,闭目静坐,深深反省五十九年来的是非。如今分给您一半,并不是把它当作往来的礼物,只是想让您兄弟知道,我正在荡涤身心、洗濯精神,大致已经到了寂然如枯木死灰的状态。我另有一封信给子野,请再催促他南归,经过此地稍作停留,让他为我印证已经得到的道理,并指责我尚未达到的地方。此外诸事,千万珍重自己。
答刘沔都曹书轼顿首都曹刘君足下,蒙示书教及编録拙诗文二十巻。轼平生以言语文字见知于世,亦以此取疾于人,得失相补,不如不作之安也。以此常欲焚弃笔砚,为瘖黙人,而习气宿业未能尽去,亦谓随手云散鸟没矣。不知足下黙随其后,掇拾编缀,畧无遗者,览之慙汗,可为多言之戒。然世之蓄轼诗文者多矣,率真伪相半,又多为俗子所改窜,读之使人不平,然亦不足怪,识真者少,盖从古所病。梁萧统集《文选》,世以为工,以轼观之,拙于文而陋于识者,莫统若也。宋玉赋《高唐神女》,其初畧陈所梦之因,如子虚、亡是公相与问答皆赋矣,而统谓之叙,此与儿童之见何异?李陵、苏武赠别长安,而诗有“江汉”之语,及陵与武书,词句儇浅,正齐梁间小儿所拟作,决非西汉文,而统不悟,刘子▯独知之。范▯作《蔡琰传》,载其二诗亦非是,董卓已死,琰乃流落,方卓之乱,伯喈尚无恙也,而其诗乃云“以卓乱故流入于胡”,此岂真琰语哉?其笔势乃效建安七子者,非东汉诗也。李太白、韩退之、白乐天诗文皆为庸俗所乱,可为太息。今足下所示二十巻,无一篇伪者,又少谬误,及所示书词清婉雅奥,有作者风气,知足下致力于斯文久矣。轼穷困本坐文字,盖愿刳形去智而不可得者,然幼子过、文益竒,在海外,孤寂无聊,过时出一篇见娱,则为数日喜,寝食有味,以此知文章如金玉珠贝,未易鄙弃也。见足下词学如此,又喜吾同年兄龙图公之有后也,故勉作报书,匆匆不宣。
答王庠书别纸累幅,过当。老病废忘,岂堪英俊如此责望也?少年应科目时,记録名数沿革及题目等,大畧与近嵗应举者同尔。亦有节目文字,才尘沗后,便被举主取去,今日皆无有,然亦无用也。实无捷径必得之术,但如君高材强力,积学数年,自有可得之道。而其实皆命,但卑意欲少年为学者,每读书皆作数过。尽之书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之。人之精力,不能兼収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耳。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人兴亡治乱、圣贤作用,但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又别作一次,求事迹、故实、典章、文物之类,亦如之,他皆仿此。此虽迂钝,而他日学成,八面受敌,与渉猎者不可同日而语也。甚非速化之术,可笑可笑。
东坡全集巻七十六
译答刘沔都曹书 轼叩首致意都曹刘君足下:承蒙您赐示书信,并把我的诗文编录成二十卷。轼平生因言语文章而被世人知晓,也因这些东西招人厌恶,得失相抵,倒不如不写的安稳。因此我常想烧掉笔砚,做一个哑默之人;但积习和宿业还不能完全除去,也只把写下的东西看作随手散去、飞鸟无踪罢了。没想到足下默默地跟在后面拾取编缀,几乎没有遗漏。我读到这些,惭愧出汗,真可以作为多言的警戒。然而世上收藏我的诗文的人很多,大多真伪各半,而且常被庸俗之人改窜,读来令人不平;但这也不足为怪,能辨识真文的人少,这是自古以来的弊病。梁代萧统编《文选》,世人认为精工;依我看来,在文章上拙劣、在见识上浅陋的人,没有谁比得上萧统。宋玉写《高唐神女赋》,开头略述所梦的缘由,像《子虚赋》中子虚与亡是公互相问答那样,本来也是赋,萧统却说它是叙,这同儿童的见识有什么不同?李陵、苏武在长安赠别,诗中却有“江汉”之语;至于所谓李陵与苏武的赠答书信,辞句轻薄浅陋,正是齐梁间小儿所拟作,决不是西汉文章,而萧统竟没有觉察,只有刘知几知道这一点。范晔作《蔡琰传》,所载她的两首诗也不对。董卓已经死了,蔡琰才流落在外;董卓作乱时,蔡邕尚且健在,可诗中却说“因为董卓作乱而流入胡地”,这难道真是蔡琰的话吗?那诗的笔势却仿效建安七子的风格,并不是东汉诗。李太白、韩退之、白乐天的诗文,也都被庸俗之人扰乱,实在令人叹息。如今足下所示的二十卷,没有一篇是伪作,错误也很少;连同您所示的书信,辞藻清婉而雅正深奥,具有作者的风气,可知足下致力于这门学问已经很久了。轼困穷,本来就是因为文字;大概愿意剖削形体、摒弃智巧,却又做不到。然而幼子苏过、苏文益在海外,孤寂无聊时,苏过偶尔写出一篇文章来让我取乐,我便高兴数日,睡觉吃饭都觉得有滋味。由此可知,文章如同金玉珠贝,并不容易鄙弃。如今见足下词章学问如此,又高兴我的同年兄龙图公有了后继,所以勉强写这封回信,匆忙不再详说。答王庠书 您另纸写来的几幅长信,实在过分看重我了。我年老多病,昏忘废弛,哪里承受得起像您这样的英俊之才来责望?年轻时参加科举考试,所记的姓名、名次、沿革、题目等,大体与近几年应试者相同。也有一些考试程序和文字材料,才刚写好,便被举主取走了,如今都没有了,其实也没有什么用。我确实没有什么可以保证必然取得功名的捷径;只是像您这样才高力强,积学数年,自然有可以取得的道理。但归根到底都在于命运。我私下认为,年轻求学的人,每次读书都应当反复读上几遍。天下的书极其丰富,就像进入大海,百货都在其中。人的精力不能同时把一切都收取,只能得到自己所要寻求的东西。因此希望求学者每一次只确定一个意旨去寻求:如果想求古人的兴亡、治乱和圣贤施展才能的方式,就只带着这个意旨去寻求,不要产生其他念头。再另读一次,去寻求事迹、故实、典章、文物之类,也照这样做;其他方面都仿此。这样虽然显得迂缓迟钝,但日后学成,便能从各个方面应对,而不是那些浮泛涉猎的人所能相比。这绝不是快速成才的方法,可笑,可笑。《东坡全集》卷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七十七宋蘓轼撰尺牍六十六首与李方叔四首久不奉书问,为愧。递中辱手书,劳勉益厚,无状。何以致足下拳拳之不忘如此?比日起居何如?今嵗暑毒十倍常年,雨昼夜不止,病夫气息而已。想足下闭门著述,自有乐事,间从诸英唱和谈论,此可羡也。何时得防合?惟万万自重,不宣。又秋试时,不审从吉未若可下文字,须望鼎甲之捷也。暑中既不饮酒,无縁作字,时有一二,辄为人取去,无以塞好事之意,亦不愿足下如此僻好也。近获一铜镜,如漆色,光明冷彻,背有铭云:「汉有善铜,出白阳,取为镜,清如明。左龙右虎,俌之。」字体杂篆▯真,汉时字也。白阳不知所在,岂南阳白水阳乎?如字应作「而」字使耳。左月左日,皆未甚晓,更闲为考之。又顷年于稠人中骤得张、秦、黄、晁及方叔、履常,意谓天不爱寳,其获盖未艾也。比来经渉世故,间闗四方,更欲求其似,邈不可得,以此知人,决不徒出,不有立于先,必有觉于后也。如方叔飘然布衣,亦几不免,淳甫、少游又安所获罪,遂断弃其命?言之何益,付之清议而已。忧患虽巳过,更宜慎口以安晩节。又承示谕,长安君偶患臂痛不能举。某于钱昌武朝议处,传得一方,云其初本施渥寺丞者,因寓居京师甜水巷,见乞儿两足拳防屐子行,渥常以钱物饮食遗之,凡期年不衰。寻赴任数年而还,复僦曩居,则乞儿巳不见矣。一日见于相国寺前,行走如飞,渥就问之,则曰:“遇人传两药方,服一料已能走耳。”服之立効,其后已传数人,皆神妙。但手足上疾皆可服,不拘男子妇人,秘之,秘之。其方元只是王氏《博济方》中方,但人不知耳。《博济误以虎胫为虎脑,便请长安君合服,必騐。朝云者死于恵州久矣。别后学书颇有楷法,亦学佛法,临去诵六如偈以絶塟之。恵州栖禅寺僧作亭覆之,榜曰“六如亭”。最荷夫人垂顾,故详及之。与陈公密三首途中喜见令子,得闻动止之详,继领专使手书,且审即日尊体清胜,感慰无量,差借白直兠乘,担索一一仰烦神用,孤旅获济,荷徳之心未易云喻。来日晩方达蒙里,即如所教,出陆至南华,南华留半月,即造宇下。一吐区区,预深欣跃。又行役艰羁,托庇以济,分贶丹剂,拯其衰疾,此意岂可忘哉?其余言谢莫尽,令子昆仲比辱书示,未暇修书,悚息,悚息。曹三班亷干非常逺送,愧感二絶句,发一笑。又穷途栖屑,获见君子,开懐抵掌,为乐未央。公既王事靡寜,某亦归心所薄,怱遽就别,如何可言?别后亟辱恵书,词防増重,且审起居佳胜,感慰深矣。某已度岭,巳脱问鵩之忧行,有见蝎之喜,但逺德惘惘,未忘于情。新春保练,以需驿召。与徐仲车昨日既蒙言赠,今日又荷心送,盎然有得,载之而南矣。辱手教,极甚厚爱。孔子所谓忠焉,能勿诲乎?当书诸绅,寝食不忘也。与吴秀才某启,相闻久矣,独未得披写相尽,常若有所负。罪废沦落,屏迹郊野,初不意舟从便道有失脩敬。不谓过予冲冒大热,间闗榛莽,曲赐临顾,一见洒然,遂见平生之懽。典刑所钟,既深叹仰,而大篇璀璨,徤论抑扬,盖自去中州未始得此胜侣也。钦佩俯求,衰晩何以为对?送别堤下,恍然如梦觉,陈迹具存,岂有所遇而然耶?留示珠玉,正快如九鼎之珍,徒咀嚼一脔,宛转而不忍下咽也。未知舟从定作几日计,早晩过金陵,当得欵奉。与彦正判官古琴当与响泉韵磬并为当世之寳,而铿金瑟瑟,遂蒙辍恵报赐之间,赧汗不巳,又不敢逺逆来意,谨当传示子孙,永以为好也。然某素不觧弹,适纪老枉道见过,令其侍者快作数曲,拂歴铿然,正如若人之语也。试以一偈问之:「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録以奉呈,以发千里一笑也。寄恵佳纸,名荈,重烦厚意,一一捧领讫,感怍不已。适有他冗,书不周谨。与毛泽民推官三首公素人来得书累幅,既闻起居之详,又获新诗一篇。及公素寄示《双石记》,居夷久矣,不意复闻韶濩之余音,喜慰之极,无以云喻。久废笔砚,不敢继和,必识此意。防合无期,临书惘惘。秋暑万万以时自厚。又寓居粗遣,本带一防子来。今者长子又授韶州仁化令,冬中当挈家至此。某巳买得数畆地在白鹤峰上,古白鹤观基也。巳令斫木陶瓦作屋三十许间,今冬成去七十无几,矧未必能至耶?更欲何之?以此神气粗定,他更无足为故人念者。圣主方设科求宏词,公傥有意乎?又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七十七,宋苏轼撰,尺牍六十六首 与李方叔四首 很久没有收到您的书信,实在惭愧。通过递送书信的人承蒙收到您的亲笔信,慰勉之意更加深厚,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怎么值得您这样殷切不忘呢?近来起居怎样?今年暑气比往年强十倍,雨水昼夜不停,我这个病人的气息也就仅此而已。想来足下闭门著述,自有快乐的事情,间或同各位英才唱和谈论,这真令人羡慕。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会?千万珍重自己。不再详说。又 秋试时,不知您是否已经从吉州出发;如果能够下笔作文,必须希望取得鼎甲之中的捷报。暑天以来既不饮酒,也没有缘由写字,偶尔写了一两幅,便被人拿走了,无法满足好事者的心意;我也不希望足下有这样的偏好。近来得到一面铜镜,颜色像漆,光明而清冷透彻,背面有铭文说:“汉代有精良的铜,出自白阳,取来制成镜子,清澈如明光。左有龙,右有虎,俌之。”字体杂有篆、隶、楷体,是汉代的字。白阳不知在什么地方,难道是南阳的白水阳吗?“俌”字似乎应当作“而”字使用。左边的月、日二字,我都还不太明白,今后有空再考究它。又 前些年在众人之中忽然得到张、秦、黄、晁以及方叔、履常,我心想上天并不吝惜人才,我所得到的还没有到尽头。近来经历世事,辗转四方,再想寻找类似的人,却遥远得不可复得;由此知道人才的出现,决不会徒然:不是在前代有所建树,就是在后代有所觉醒。像方叔这样飘然自守的布衣,几乎也不能免祸;淳甫、少游又有什么罪过,竟然断绝、抛弃了自己的命运?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只能交付给清议罢了。忧患虽然已经过去,更应谨慎言语,以安度晚年。承蒙来信告知,长安君偶然患臂痛,手臂不能抬举。我从钱昌武朝议那里传得一个药方,据说起初是施渥寺丞所传。他住在京城甜水巷时,见到一个乞丐两脚蜷曲、扶着拐杖行走,施渥常常拿钱物饮食送给他,一年之久没有中断。不久施渥赴任,几年后回来,重新租住原来的房屋,却已经看不见那个乞丐了。一天在相国寺前见到他,走路快得像飞一样,施渥便上前询问。他说:“遇到有人传给我两个药方,服用一剂就已经能够行走了。”服下立即见效,后来传给几个人,也都神奇有效。凡是手足方面的疾病都可以服用,不限男子妇女。此方务必保密,务必保密。这个药方原来只是王氏《博济方》中的方子,只是人们不知道罢了。《博济方》误把虎胫写成虎脑,便请长安君配合服用,一定有效。朝云已经在惠州去世很久了。分别以后她学习书法,颇有楷法,也学习佛法;临终时诵念“六如偈”,以此作为葬祭。惠州栖禅寺的僧人建亭覆盖墓地,题名为“六如亭”。最承蒙夫人垂顾,所以详细告诉您。承蒙您来信告知,长安君偶然患了臂痛,不能抬举手臂。我在钱昌武朝议那里听到一个药方,据说这个方子起初是施渥寺丞使用的。施渥因寄居京师甜水巷,看见一个乞丐两只脚蜷曲着,穿着屐子行走,常常用钱物和饮食送给他,整整一年都没有中断。不久施渥赴任,几年后回来,再租住从前的住所,却已经看不见那个乞丐了。一天,他在相国寺前看见了乞丐,只见他行走如飞。施渥上前询问,乞丐说:“遇到有人传给我两种药方,服用一剂,已经能够行走了。”服下后立即见效;后来又传给几个人,也都神效无比。但凡手足上的疾病都可以服用,不限男子、妇女,务必保密,务必保密。这个药方原来只是王氏《博济方》中的一个方子,只是人们不知道罢了。《博济方》误把“虎胫”写成“虎脑”,请让长安君配合服用,一定有效。朝云在惠州去世已经很久了。分别以后,她颇能写一手楷书,也学习佛法;临死时诵念“六如偈”来[原文“絶塟之”语义不明]。惠州栖禅寺的僧人修建亭子将她覆盖,题名为“六如亭”。最承蒙夫人垂顾,所以详细告诉您这些事情。与陈公密三首 途中幸喜见到您的儿子,得以详细听到您的起居情况;接着又收到您专门派使者送来的亲笔信,并且得知近日尊体安康,感激欣慰无比。承蒙您借给我白直兜乘,又替我准备担索,一一烦劳您的心力,使我这个孤身旅人得以渡过难关,感恩之心实在难以言喻。明日晚间才能到达蒙里,便按您的嘱咐,从陆路到南华;在南华停留半月后,就到您府上。当面尽情倾诉一番,预先已经深感欣喜。又 旅途艰难困顿,幸赖您的庇护才得以渡过;又分送丹药救治我的衰病,这番心意哪里能够忘记?其余感谢的话无法说尽。您的儿子和兄弟近来承蒙来信示意,我还没有来得及写信,惶恐惭愧。曹三班廉干特意远道送行,我惭愧而感动,写两首绝句,请您一笑。又 在穷困的旅途中困顿栖身,却能够见到君子,敞开心怀、击掌交谈,欢乐没有尽头。您既然公务繁忙,我也归心迫切,仓促间就要分别,哪里说得尽呢?分别后很快承蒙您赐信,文辞和情意更加深厚,又得知起居安好,感慰很深。我已经翻过山岭,已脱离“问鵩”之忧,正在等待“见蝎”之喜;只是远离您的恩德,心中惘然,感情上仍不能忘怀。新春时请保重调养,以等待驿站召命。与徐仲车 昨天已经承蒙您赠言,今天又承蒙您真心送行,我满心获得温暖和收益,带着这些情意南行了。承蒙您的亲笔教诲,厚爱到了极点。孔子所说的“忠心相待,难道能不加以教诲吗”,我应当把它写在衣带上,睡觉吃饭也不会忘记。与吴秀才 某启:听闻您的名声已经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披心相谈,常常觉得有所辜负。我因获罪被废黜,沦落失意,隐居在郊野,原本没想到乘船取道便道会有失修敬。没想到您冒着酷暑经过我这里,穿越荆棘荒莽,屈尊前来探望;一见面便使人心境清爽,于是见到了平生的欢乐。您是典范人物,我既深深叹服仰慕;而且您的长篇文章璀璨,论说刚健而抑扬有致。自从离开中原以来,我还从未得到过这样卓越的朋友。承蒙您谦下求教,我衰老晚年拿什么来回答呢?在堤下送别时,恍惚如同从梦中醒来;旧日踪迹都还存在,难道是因为有所遇合才这样吗?您留下的珍贵文章,正像九鼎那样令人畅快,我只是咀嚼其中一小片,却回味曲折,不忍咽下。还不知道您的船要走几天,早晚经过金陵时,应当能够从容奉见。与彦正判官 古琴本应同响泉、韵磬一起成为当世珍宝;如今这琴发出铿锵瑟瑟的声音,竟承蒙您割爱相赠,我惭愧出汗不止,又不敢远远违背您的来意,只能谨慎地传给子孙,永远把它当作美好的情谊。然而我一向不会弹琴,恰好纪老绕道来访,便让他的侍者尽兴弹奏几曲,琴声拂历铿然,正如那个人说话的声音。我试作一偈问琴:“如果说琴上本来有琴声,放在琴匣中为什么不鸣?如果说声音在手指上,为什么不在您的手指上听见?”抄录呈上,以博您千里之外一笑。承蒙寄赠精美纸张和名茶,又劳烦您厚意,一一拜领完毕,感激惭愧不已。恰有其他杂事,书信写得不够周详谨慎。与毛泽民推官三首 公素派人送来几幅长信,既听到您起居的详细情况,又得到一篇新诗。及至您寄示《双石记》,我居住在夷地已经很久,没想到还能再次听到《韶》《濩》余音般的文章,喜悦欣慰到了极点,无法用语言表达。很久没有动笔,不敢继续唱和,请您一定体谅这番心意。相会没有日期,临信惘然。秋暑之中,千万按时保重。又 寓居生活勉强可以安排,原先带了一个仆人来。如今长子又被授为韶州仁化县令,冬天将携全家到这里。我已经在白鹤峰上买了几亩地,那里是古白鹤观的旧址;已经叫人砍木烧瓦,建造三十多间屋子。如今这个冬天完成的还不到十分之七,何况未必能住到那里呢?还想去哪里?这样一来精神大致安定了,其他也没有什么值得故人挂念的了。圣主正设置科目求取宏词,公倘若有意吗?又
新居在大江上,风云百变,足娱老人也。有一书斋,名思无邪。闲知之,寄示奇茗极精而丰,南来未始得也。亦时复有山僧逸民,可与同赏。此外但缄而藏之耳。佩荷厚德,永以为好。秋兴之作,追配骚人矣。不肖何足以窥其粗?遇不遇,自有定数。然非厄穷无聊,何以发此奇思,以自表于世耶?敬佩来贶,传之知音,感愧之极。数日适苦壅嗽,殆不可堪。强作报,灭裂死罪。与陈辅之某启,昨日承访,及病倦,不及起见,愧仰深矣。热甚,起居何如?万里海表,不死归宿田里,得疾遂有不起之忧,岂非命耶?若得少驻,复与故人一笑,此又望外也。力疾书此数字。与司马温公春末,景仁丈自洛还,复辱赐教,副以超然雄篇,喜抃累日。寻以出京,无暇比到官,随分纷紏,久稽裁谢,悚怍无巳。比日不审台候何如?某强顔沗窃,中所愧于左右者多矣。未涯瞻奉,惟冀为国自重。谨奉启问。某再启:超然之作,不惟不肖附托以为宠,遂使东方陋州为不朽之盛事。然所以奨与,则过矣。久不见公新文,忽领《独乐园记》,诵味不巳,辄不自揆,作一诗,聊发一笑耳。彭城嘉山水鱼蟹,争讼寂然,盗贼衰少,聊可藏拙。但朋游濶逺,舍弟非久赴任,益岑寂矣。谪居穷僻,如在井底,杳不知京洛之耗,不审迩日寝食何如?某以愚暗获罪,咎自已招,无足言者,但波及左右,为恨殊深。虽髙风伟度,非此细故所能尘垢,然某思之,不啻芒背尔。寓居去江无十步,风涛烟雨,晓夕百变,江南诸山在几席,此幸未始有也。虽有窘乏之忧,亦布褐藜藿而已。瞻晤无期,临书惘然,伏乞以时善加调防。与鲁直二首晁君寄骚,细看甚奇,信其家多异材耶?然有少意,欲鲁直以巳意微箴之。凡人文字,务使平和至足,余溢为奇怪,盖出于不得巳也。晁文奇怪,似差早,然不可直云耳,非谓避讳也,恐伤其迈往之气,当为朋友讲磨之语乃宜,不知公谓然否?又某启,方恵州遣人致所恵书,承中涂相见,尊候甚安。即日想已达黔中,不审起居何似?云大率似长沙,审尔亦不甚恶也。恵州久巳安之矣,度黔亦无不可处之道也。闻行囊中无一钱,涂中颇有好事者能相济给否?某虽未至此,然亦凛凛然。水到渠成,不烦预忧。但数日苦痔病,百药不瘳,遂断肉菜五味,日食淡麫两椀,胡蔴茯苓麨数杯。其戒又严于鲁直,虽未能作文自誓,且日戒一日,庶几能终之,非特愈痔所得多矣。子由得书,甚能有益于枯槁也。文潜在南极,安少游谪居,甚自得。淳甫亦然,皆可喜。独元老淹忽,为之流涕。病剧久矣,想非由逺适也。幽絶书问难继,惟倍万保重,不宣。有侄婿王郎,名庠,荣州人,文行皆超然,笔力有余,出语不凡,可収为吾党也。自蜀遣人来恵,云鲁直在黔,决当往见,求书为先容。嘉其有奇操,故为作书。然旧闻太夫人多病,未易逺去,谩为一言。眉山有程道晦者,亦奇士,文益老,王郎盖师之。此两人者,有致穷之具,而与不肖,又欲往求鲁直,其穷殆未易瘳也。与陈▯道五首某启,久不接奉,思仰不可言。辱专人以书为贶,礼意兼重,捧领惕然。且审比来起居佳胜。某以衰病难于供职,故坚乞一闲郡,不谓更得繁剧,然巳得请,不敢更有所择,但有废旷不治之忧耳。而来书乃有遇不遇之説,甚非所以安全不肖也。某凡百无取,入为侍从,出为方面,此而不遇,复以何者为遇乎?来使力告囘,区区百不尽一,乍逺千万自爱。又衰朽何取而传道?昆弟过听相厚如此!数日前,履常谒告自徐来,宋相别,王八子安偕来,方同舟,不信宿而归。久承传道,亦欲至灵壁,以部役沂上,不果。佩荷此意,何时敢忘?又承以近诗一册为赐,笔老而思深,蕲配古人,非求合于世俗者也。幸甚!幸甚!钱塘诗皆率然信笔,一一烦収録,祗以暴其短耳。又某方病,市人逐利,好刋某拙文,欲毁其板,矧欲更令人刋邪?当俟稍暇,尽取旧诗文,存其不甚恶者,为一集以公。过取其言,当令録一本奉寄。今所示者,不惟有脱悮其间,亦有他人文也。知日课一诗甚善,此技虽髙才,非甚习不能工也。圣俞昔尝如此,某近絶不作诗,盖有以非面莫究,独神道碑、墓志数篇耳。碑盖被防作,而志文以景仁丈世契,不得辞。欲写呈,文多无暇。闻都下巳刋板,想即见之也。某顷伴虏使,颇能诵某文,以此知虏中皆有中原文字,故为此碑【谓富公碑也】欲使虏知通好用兵利害之所在也。昔年在南京,有问仆此事故,终之。李公文集引,得闲当作向所示集古文,留子由处,有书令检送也。又
译新居在大江之上,风云变化万千,足以供老人娱乐。有一间书斋,取名“思无邪”。闲暇时请知道此事,寄来的奇异好茶极其精美而且数量丰足,我南来以后还从未得到过。偶尔也有山僧、逸民可以同我欣赏;除此之外,只能把它封存起来。承蒙厚恩,我将永远珍惜。您的《秋兴》之作,足以追配骚人,我不肖哪里够资格窥见其大略?能否遇合,自有定数;但若不是困厄穷愁、无聊寂寞,又凭什么发出这样的奇思,以此向世人表现自己呢?恭敬佩服您所赐之物,并把它传给知音,感激惭愧至极。近几日恰好苦于气壅咳嗽,几乎难以忍受;勉强写此回信,潦草失礼,罪过罪过。与陈辅之 某启:昨天承蒙您来访,因我病倦,未能起身相见,惭愧仰慕之情很深。天气炎热,您的起居怎样?相隔万里,在海边之外,我没有死去而得以回到田里;如今患病,又有不起之忧,难道不是命吗?如果能够稍作停留,再同故人一笑,这又是意料之外的愿望了。抱病勉强写下这几句话。与司马温公 春末,景仁丈从洛阳回来,又承蒙您赐教,并附有超然的雄篇,我连续高兴了好几天。不久我便要出京,没有空闲等到您到任,随意处理杂务,久而未能裁谢,惶恐惭愧不已。近来不知道您的起居怎样?我厚着脸皮苟且任职,心中对不起您的地方很多。还没有机会瞻仰奉见,只希望您为国珍重自己。谨此奉信问候。某再次启奏:您的《超然》之作,不仅使不肖因附托而感到荣耀,也使东方这个鄙陋的州成为不朽的盛事。然而您因此奖誉我,实在过分了。很久没有见到您的新文章,忽然收到《独乐园记》,诵读玩味不止,便不自量力地作了一首诗,姑且博您一笑。彭城山水鱼蟹很好,诉讼寂静,盗贼减少,姑且可以藏拙。但朋友游从相隔遥远,舍弟不久又要赴任,更加寂寞了。谪居在穷僻之地,如同身在井底,幽暗中不知道京城的消息,不知近日您的睡眠饮食怎样?我因愚昧获罪,过错本是自己招来的,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牵连到您,遗憾尤其深。虽然您的高尚风度和伟大气量,不会被这点小事玷污,但我想到这件事,背上也不只是芒刺而已。寓居离江不到十步,风涛烟雨,早晚变化万千;江南诸山近在几席之间,这种幸运从来没有过。虽有困窘缺乏的忧虑,也不过穿布衣、吃粗食罢了。没有相见的日期,临信惘然,恭请您按时善加调养。与鲁直二首 晁君寄来的《骚》,细看起来非常奇异,难道真是因为他们家中多有奇异之才吗?不过我有一点想法,想请鲁直用自己的意思稍稍规劝他。凡人的文章,务必要写得平和充足,超过这个限度而流于奇怪,大概是出于不得已。晁氏文章奇怪得似乎稍早了些,但不能直接这样说;这不是因为避讳,而是怕伤害他勇往直前的气势。应当用朋友之间讲论切磋的话来劝说才合适。不知公认为是否如此?又 某启:刚才惠州派人送来您所赐的书信,承蒙在途中相见,得知尊体十分安康。如今想来您已经到达黔中,不知起居怎样?听说那里大体像长沙,如果确实如此,也不算太坏。惠州我已经住得很安稳了,想来黔中也没有不能安居的道理。听说您的行囊中没有一文钱,途中可有好事之人能够接济您吗?我虽然还没有到那里,却已经战战兢兢了。水到渠成,不必预先忧虑。只是近几天苦于痔病,各种药都不能治好,于是断绝肉、菜和五味,每天只吃两碗清淡面食,喝几杯胡麻茯苓麨。这种戒律比鲁直还严格;虽然还不能写文章自我发誓,也姑且一天比一天坚持,希望能够始终做到。这样做所得到的好处,绝不只是治好痔病而已。子由收到信后,很能从中得到益处,以振作枯槁的精神。文潜在南方极远处,安少游谪居在那里,却很自得;淳甫也是如此,都令人欣慰。唯独元老久病淹留,使我为他流泪。他病得很重已经很久了,想来并不是因为远行造成的。幽僻隔绝,书信难以接续,只有千万珍重自己。不再详说。我有个侄女婿王郎,名叫王庠,是荣州人,文章品行都很超卓,笔力有余,出口不凡,可以收入我们的同道之中。他从蜀地派人来送礼,说鲁直在黔中,决意要去拜见,请求我写信作介绍。我嘉许他有奇异的操守,所以替他写这封信。不过早先听说太夫人多病,不容易远行,姑且为此说一句。眉山有个程道晦,也是奇士;文潜更加老成,王郎大概曾以他为师。这两个人都有招致穷困的条件,又同不肖交游,还想前往求见鲁直,他们的穷困恐怕很难治愈了。与陈传道五首 某启:很久没有承接您的问候,思念仰慕之情难以言说。承蒙您专门派人送来书信,礼意深重,捧读时惶恐不安。并且得知近来起居安好。某因衰老多病,难以供职,所以坚决请求到一个清闲的郡任职;没想到反而得到一个繁忙的职位,但既然已经获准,就不敢再有所选择,只担心荒废职务、治理不好罢了。您的来信却谈到什么“遇合”与“不遇合”,实在不是用来保全不肖的说法。我这个人一无所取,入朝做侍从,出外任方面大员;这样还算不遇,究竟什么才算遇呢?请来使回去转告,区区心意百不及一。久别相隔,千万珍重自己。又 我衰老无用,哪里值得传道兄弟这样过分听信、厚待呢?几日前,履常告假从徐州来,宋相来送别,王八子安也一同来;他们刚刚同船,不到一夜便回去了。我久已承蒙传道相邀,也想去灵壁,因为在沂水上办理部役,终于没有成行。对这番心意,我什么时候敢忘?又承蒙您把近作诗一册赐给我,笔力老成而思想深沉,希望与古人相配,并不是求取合于世俗。幸甚,幸甚!钱塘诗都是率意写成,请一一劳烦收录,只是把我的短处暴露出来罢了。又 我正在生病。市井之人追逐利益,喜欢刊刻我的拙劣文章;我想毁掉已有的书板,何况还要再让人刊刻吗?等稍有空闲,我会把旧日诗文全部取出,保存其中不太差的,编成一集公开。过儿取我的话,应当抄一本寄给您。如今您所示的文章,不但其中有脱漏错误,也有别人的文章。听说您每天作一首诗,这很好;这种技艺即使才高,也非经常练习不能精工。圣俞从前曾这样做。我近来完全不作诗,大概因为有些事情不是当面无法探究,只有神道碑、墓志几篇而已。碑文大概是被人催促写成的,墓志则因与景仁丈有世交,不能推辞。想抄写呈上,但文章太多,没有空闲。听说京城已经刻板,想来很快就能见到。前些日子我陪伴虏使,他们颇能诵读我的文章,由此知道虏中也都有中原文字,所以写这篇碑,是想让虏人知道通好、用兵利害所在的道理【指富公碑】。过去在南京,有人问我这件事,我把它做完了。李公文集的引文,等有空当作成您先前所示的《集古文》;书留在子由那里,已经写信让他查找送来。又
久不上问,愧负深矣。忽枉手讯,劳来甚勤。夙昔之好,不替有加。兼审比来起居佳胜,感慰兼集。新旧诸诗,幸得敬览。不意余生复见斯作,古人日逺,俗学衰陋,作者风气犹存。君家伯仲间,近见报履常作,正字伯仲介特之操,处穷益励。时流孰知之者?用是占之,知公议稍伸耶?传道岂久,筦库者未由面谈。惟冀厚自爱重而已。又来诗欲和数首,以速欲发,此价故未暇。闲居有少述作,何日见公昆仲,当出相示。宫观之命已过,忝矣。此外只有归田为急,承见教,想识此懐。履常未及拜书,因家信道,区区。与厐安常端居静念,思五脏皆止一,而肾独二,盖万物之所钟,始生之所出,死之所入也。故太▯罔直,蒙酋冥罔,为冬直为春,蒙为夏,酋为秋,防复为冬,则此理也。人之四肢九窍凡两者,皆水属也。两肾,两足,两外肾,两手,两目,两鼻,皆水之升降出入也。手足外肾,旧説固与肾相表里,而鼻与目皆古未之言也。岂亦有之,而仆观书少不见耶?以理推之,此两者其液皆咸,非水而何?仆以为不得此理,则内丹不成,此又未易以笔墨究也。古人作明目方,皆先养肾水,而以心火暖之,以脾固之。脾气盛则水不下泄,心气下则水上行。水不下泄而上行,目安得不明哉?孙思邈用磁石为主,而以朱砂、神麯佐之,岂此理也?夫安常博极羣书,而善穷物理,当为仆思之是否?一报某书。与王敏仲八首某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昨已与长子迈诀,巳处置后事矣。今到海南,首当作棺,次便作墓,仍留手疏与诸子。死即塟于海外,庶几延陵季子、嬴博之义。父既可施之子,子独不可施之父乎?生不挈家,死不扶柩,此亦东坡之家风也。此外燕坐寂照而巳所云途中邂逅,意谓不如其巳所欲言者,岂有过此者乎?故覼缕此纸以代面别。又某启,得郡既谢,即不敢久留,故人事有不周,方欲奉启告别,遽辱恵问,且审起居佳胜,宠喻过实,深荷奨借,旦夕遂行,益逺,万万以时自重,不宣。又罗浮山道士邓守安,字道立,山野拙讷,然道行过人,广恵间敬爱之,好为勤身济物之事。尝与某言:广州一城人好饮咸苦水,春夏疾疫时所损多矣。惟官员及有力者得饮刘王山井水,贫下何由得?惟蒲涧山有滴水岩,水所从来髙,可引入城,盖二十里以下耳。若于岩下作大石槽,以五管大竹续处,以蔴绳漆涂之,随地髙下直入城中,又为一大石槽以受之,又以五管分引散流城中为小石槽,以便汲者。不过用大竹万余竿,及二十里间用葵茆苫盖,大约不过费百千数可成。然须于循州置少良田,令嵗可得租课五七千者,令嵗买大筋竹万竿作竹栰,下广州以备不住抽换。又须于广州城中置得少房钱,可以日掠二百,以备抽换之费。专差兵匠数人廵觑修葺,则一城贫富同饮甘凉,其利便不在言也。自有广州以来,以此为患,若人户知有此作,其欣愿可知,喜舍之心料非复塔庙之比矣。然非道士至诚不欺,精力勤干不能成也。敏仲见访及物之事,敢以此献,更苦直望仙耳。世间贪爱无丝毫也,可以无疑。从来帅漕诸公亦多请与语,某喜公济物之事,故详以告,可否更在熟筹,慎勿令人知出于不肖也。又某再启,示喻津遣孤孀救药病厉政,无急于此者矣。非敏仲莫能行之,幸甚。广州商旅所聚,疾疫作,客先僵仆,因薫染居者,事与杭相类,莫可擘划。一病院要须有嵗入课利供之,乃长久之利。试留意来喻。以此等各仕宦快意目前,美哉此言,谁肯然者?循州周守治状过人,议论可听,想蒙顾盼也。又某又有少恳,见人説舍弟赴容州,路自英韶间舟行,由端、康等州而往,公能与监司诸公言,辍一舟与之否?今有一家书,欲告差人赍往岭上与之。罪大罚轻,数年行遣不下,屡当患祸,老矣,何以堪此?恃公旧眷,必能兴哀,悚恐悚恐。又闻遂作管引蒲涧水甚善。每竿上须鑚一小眼,如菉豆大,以小竹针窒之,以验通塞。道逺日久,无不塞之理。若无以騐之,则一竿之塞,辄累百竿矣。仍愿公擘画少钱,令嵗入五十余竿竹,不住抽换,永不废。僣言必不讶也。又富公碑词甚愧不工,公更加粉饰,岂至是哉?舟中病暑,疲倦不谨,恕之。又某再启,林医遂蒙补授。于旅泊处,衰病非小补也。又工小儿产科,防累将至,且留调理。渠欲往谢,未令去也。乞不罪。治瘴止用姜、葱、豉三物,浓煑热呷,无不効者。而土人不知作豉,入此州无黒豆,闻五羊颇有之,便乞为致三石,得为作豉散饮。病者不罪,不罪。与郑靖老二首
译很久没有写信问候,惭愧辜负之情很深。忽然承蒙您屈尊来信,慰劳问候非常殷勤。往日的交情不但没有衰减,反而更加深厚。又得知近来起居安好,感激欣慰交集。新旧各篇诗作,幸而得以敬读。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这样的作品。古人离我们日益遥远,世俗学问衰败浅陋,作者的风气却仍然存在。您家兄弟近来见到报纸上履常所作的文章,正字兄弟具有特立独行的操守,处境越困穷越发奋勉;当今流俗之人有谁知道他们呢?由此推想,知道公的议论是否已经稍稍伸张了?传道大概不会久留,掌管仓库的人还没有机会当面交谈。只希望您厚重地爱惜自己罢了。又 您的来诗想要我和作几首,但因为急着寄发,所以没有空闲完成。闲居中略有一些作品,什么时候见到您兄弟,当拿出来给您看。宫观任命已经过去了,实在惭愧。此外只有归田最为急切,承蒙您来信指教,想必已经知道我的心意。履常还没来得及写信,借家信代为问候,区区如此。与庞安常 闲居静思,想到五脏都各有一个,唯独肾有两个,大概是万物精华聚集之处,也是生命开始产生、死亡归入的地方。所以《太玄》中说,罔为直,蒙为酋,罔为冬,直为春,蒙为夏,酋为秋,防复又为冬,这就是其中的道理。人的四肢九窍,凡是成对的,都属于水。两肾、两足、两外肾、两手、两眼、两鼻,都是水的升降出入之处。手足和外肾,旧说本来就认为同肾互为表里;但鼻和眼,古人却没有这样说。难道它们也有这种关系,只是我读书少没有见到吗?按道理推求,这两者的液体都是咸的,不是水又是什么呢?我认为如果不懂得这个道理,内丹就不能炼成;这又不是容易用笔墨考究清楚的。古人制作明目方,都先滋养肾水,再用心火使它温暖,用脾气使它坚固。脾气旺盛,水就不会向下泄;心气下降,水就会上行。水不向下泄而向上运行,眼睛怎么会不明亮呢?孙思邈以磁石为主药,用朱砂、神曲辅助,难道也是这个道理吗?安常博览群书,又善于穷究事物的道理,请替我思考一下是否如此。姑且用来答复您的来信。与王敏仲八首 我年老将死,又被投放到荒远之地,再没有活着回来的希望。昨天已经同长子苏迈诀别,也已经安排了后事。如今到了海南,首先应当制作棺材,其次便修筑坟墓,同时留下亲笔书信给各个儿子。死后就葬在海外,希望可以比拟延陵季子葬嬴博的义举。父亲既然可以把这种义行施于儿子,儿子难道独独不能把它施于父亲吗?活着时不携带家属,死后也不扶柩归葬,这也是东坡家的家风。此外只是静坐默照罢了。您所说的途中相逢,我的意思是,不如把我想说的话已经说尽;难道还有超过这些的吗?所以详细写下这张纸,代替当面告别。又 某启:得到郡守之职后已经谢恩,便不敢久留;所以有些人事没有周全,正要写信告别,却突然承蒙您来信问候,并得知起居安好。您信中对我的称誉超过实际,深深承蒙奖掖。早晚就要出发,路途更加遥远,千万按时珍重自己。不再详说。又有一事。罗浮山道士邓守安,字道立,虽是山野之人,朴拙少言,但道行超过常人;广州、惠州之间的人都敬爱他,他喜欢做勤劳自身、救济万物的事情。他曾对我说:广州一城的人喜欢饮用咸苦的水,春夏疫病流行时,因水受损的人很多。只有官员和有势力的人能饮用刘王山的井水,贫苦百姓哪里能够得到?只有蒲涧山有滴水岩,水源来自高处,可以引入城中,大约只有二十里。如果在岩下修建大石槽,用五根大竹管接续,接头用麻绳缠绕并涂漆,随着地势高低一直引入城内;再修建一个大石槽承接,又用五根竹管分流,把水散引到城中各处的小石槽,方便取水。大约只需使用一万多根大竹竿,并在二十里之间用葵草、茅草覆盖,大概花费不过十万钱便可建成。但必须在循州置办少量良田,使每年能收到五七千的租税,用来每年购买一万根大筋竹,编成竹筏运到广州,以便不断抽换。还须在广州城中置办一些房屋,每日取得二百钱左右,以备抽换竹管的费用。专门派几名士兵和工匠巡查修葺,那么一城贫富都能饮到甘甜清凉的水,其便利就不用说了。自从有广州以来,人们一直以此为患;如果百姓知道有这样的工程,他们的欣喜愿望可想而知,乐于捐助的心情,料想不会再只是建塔修庙可比的了。然而若不是道士真诚不欺、精力勤勉干练,这件事不能成功。敏仲您关心访求救济百姓的事,我冒昧把这个方案献上,更苦苦盼望您像仙人一样直率处理。世间贪爱之心,我没有丝毫,可以不必怀疑。历来各位帅臣、漕臣也多次请我去交谈;我喜欢公救济万物的志向,所以详细告诉您。是否可行,还在于仔细筹划,千万不要让人知道这是出自不肖之手。又 某再次启:您来信说明要疏通津渡、遣送孤儿寡妇、救治疫病,这些政务没有比它更急迫的了。除了敏仲,没有人能够实行,实在幸甚。广州是商旅聚集之地,一旦疫病流行,客人先倒毙,又因熏染传给居民,情形同杭州相似,无法筹划。一定要有一家病院,而且必须有每年固定的收入和利息供养它,才是长久之利。请留意我来信所说。像这样的事情,各位官员都只顾求得眼前的舒适,哪里有人肯同意呢?循州周守的政绩超过常人,议论也值得听取,想来应当得到您的关注。又 我还有一点请求:听人说舍弟要赴容州,路上将从英州、韶州之间乘船,经端州、康州等州前往,公能否同监司诸公说一声,拨一条船给他?如今有一封家书,想请您告知差人带到岭上交给他。我获罪很重而刑罚较轻,几年间遣送之事一直没有落实,屡次遭遇祸患,如今已经老了,怎么承受得起这些?仰仗公从前的眷顾,您一定能生出怜悯之心。惶恐,惶恐。又 听说已经开始修筑管道引蒲涧水,这是很好的。每根竹管上都应钻一个小孔,大约像绿豆那么大,用小竹针堵住,用来检验管道是否通畅。道路遥远、日子一久,没有不堵塞的道理;如果没有检验办法,一根竹管堵塞,往往就会连累几百根竹管。还希望公筹划出少量钱,每年收入五十多根竹竿,不停更换,使工程永不废弃。我冒昧说这些,您一定不会见怪。又 富公碑的碑词写得很惭愧,实在不够工整,公又加以修饰,怎么会到了这种程度呢?舟中暑病,疲倦而写得不够谨慎,请原谅。又 某再次启:林医终于承蒙补授官职。在旅途中停泊之处,这对衰病之身是很大的补益。又因为他擅长小儿和产科,恐怕不久就要离开,所以暂且留下调理。林医想来道谢,我没有让他去,请不要怪罪。治疗瘴病只用姜、葱、豆豉三样东西,浓煮后趁热喝下,没有不见效的。可是当地人不知道制作豆豉,进入本州又没有黑豆,听说五羊一带很有黑豆,便请求您替我送来三石,好制作豆豉分发饮用。病人请不要怪罪,不要怪罪。与郑靖老二首
某启:到雷州,见张君俞,首获公手书累幅,欣慰之极,不可云喻。到亷亷守,乃云公巳离邕矣,方怅然欲求问从者所在,少通区区。忽得来教,释然。又得新诗,皆秀杰语,幸甚,幸甚。别来百罹,不可胜言,置之不足道也。《志林》竟未成,但草得《书传》十三巻,甚赖公两借书籍检阅也。向不知公所存,又不敢带行,封作一笼寄迈处,令访寻归纳。如未有便,且寄广州何道士处,巳深嘱之,必不敢坠。某留此过中秋,或至月末乃行。至北流,作竹筏下水,歴容、藤至梧,与迈约令般家至梧相防。中子迨亦至恵矣。却顾舟泝贺江而上,水陆数节,方至永。老业可奈何,奈何。未防间,以时自重,不宣。又某见张君俞,乃始知公中间亦为小人所捃摭。令史以下固不知退之讳辩也,而卿贰等亦尔耶?进退有命,岂此辈所制?知公奇伟,必不经懐也。某须髪尽白,然体力原不减旧。或不即死,圣泽汪洋,更一赦,或许归农,则带月之锄可以对秉也。本意専欲归蜀,不知能遂此计否?蜀若不归,即以杭州为家。朱邑有言:“子孙奉祠,我不如桐乡之民。”不肖亦云然。外物不可必,当更临事随宜,但不即死归田可必也。公欲相从于溪山间,想是真诚之愿。水到渠成,亦不须预虑也。此生真同露电,岂通把玩耶?某顿首。上韩昭文某启,违逺旌棨,忽巳数月。改嵗缅想,台候胜常。边徼往还,从者殊劳。目望马首,但迂拙动成罪戾,恐不能及见公之还而去耳。余寒伏冀,为国自重。因李秘校行,谨奉启,恭候不宣。与李廷评某启,经由特辱枉访,适以卧病数日,及连日防集,殊无少暇,治行怱遽,不及一谢。明日解维,遂尔违阔,岂胜愧负。与黄敷言二首某启,叠辱宠访,感慰兼集。晩来起居佳胜,承来晨启行,以衰疾畏寒,不果往别,悚怍深矣。冲涉雨霰,万万保练。谨令儿子候违,不宣。又少事干烦一书与恵州李念四秀才告,为到广州日専遣人达之,不罪。交代民师,且为再三致意。某再拜,不宣。又与陆固朝奉某启,久留属疾,不敢造请,负愧巳深。兹者启行,又不往别,悚怍之至。谨奉手启,代违。与谢民师推官二首某启,衰病枯槁,百念巳忘,缁衣之心,尚余此耳。蒙不鄙弃,赠以瑰玮,藏之巾笥,永以为好。今日遂行,不果走别,愧负千万,谨奉手启,代违。又某蒙録示近报,若果得免湖外之行,衰羸之幸,可胜言哉!此去不住许下,则归阳羡,民师还朝受任,或相近得再见,幸矣。儿子辈并沐宠问,及览所赐过诗,何以克当然?句法有以发小子矣。感荷,感荷。旅次不尽。与黄洞秀才二首某启,经过幸一再见,人来辱书,甚荷存记,兼审比来起居佳胜,为慰,未由欵奉,千万保啬。又寄示石刻,感愧雅意,求书字固不惜,但寻常因事防笔,随即为人取去,今却于此中相识处覔得三纸,付去蓬僊,因降致区区之意。某再启。与滕达道二十四首某到此时,见荆公甚喜。时诵诗説佛也。公莫略往一见和甫否?余非面,莫能尽。某近到筠,见子由,他亦得防指射近地,差遣想今巳得替矣。吴兴风物,足慰雅懐。郡人有贾収耘老者,有行义,极能诗。公择、子厚皆礼异之。某尤与之熟,愿公时顾慰其牢落也。近过文肃公楼,徘徊懐想风度,不能去。某至楚泗间,欲入一文字乞于常州住,若幸得请,则扁舟谒公,有期矣。又某启,别后不意,遽闻国故,哀号追慕,迨今未巳。惟公忠孝体国,受恩尤异,悲苦之懐,必万常人比。日起居何如?某旦夕过江,径往毗陵,相去益近,时得上问也。为时自重,不宣。又某再启,承差人送到定国书,所报未必是实。也都下喜妄传事,而此君又不审。乃四月十七日发来邸报,至今不説,是可疑也。一夫进退,何足道?所喜保马户、导洛堆垜皆罢,茶盐之类亦有的耗矣。二圣之德日新,可贺,可贺。令子各安胜,未及报状也。又某启,耘老至,又辱手书及耘老道起居之详,感慰不可言。某留家仪真,独来常以河未通,致公见思之深,又有旧约,便当往见,而家无壮子弟,须却逺般挈定。居后一日可到也,惟深察近日京口时有差除,或云当时亦未是实,计当先起老镐仆,或得连茹耶?恵贶三十壶,携归饷妇矣。余耘老能道,不宣。某顿首。又闻张郎巳授得发勾春中赴上安道必与之俱来,某若得防,当与之同舟于南穷困之中一叚乐事,古人罕有也。不知遂此意否?秦太虚言,公有意拆却逍遥堂横廊,切谓宜且留之,想未必尔,聊且言之。明年见公,当馆于此。公雅度宏伟,欲其轩豁卑意,又欲其窈窕深密也,如何不罪?四声可罢之,万一浮沈,反为患也。幸深思之,不罪。又
译某启:到了雷州,见到张君俞,首先收到公多幅亲笔信,欣慰到了极点,无法用话说尽。到了廉州,廉州守才说您已经离开邕州了,我正惆怅地想打听随从所在,以稍通区区之意,忽然收到您的来信,才释然。又得到您的新诗,都是秀拔杰出的语言,幸甚,幸甚。分别以来遭遇百般祸患,无法尽说;置之不论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志林》最终没有完成,只草成了《书传》十三卷,多亏公两次借给我书籍查阅。以前不知道公所藏书籍的情况,又不敢随身携带,便封成一笼寄到苏迈那里,叫他访求后归还。如果没有方便的机会,暂且寄到广州何道士那里,我已经深深嘱托他,他一定不敢遗失。我留在这里过中秋,或许到月底才出发。到北流后,制作竹筏顺流而下,经过容州、藤州到梧州,和苏迈约定,让他把家属搬到梧州相会。次子苏迨也已经到了惠州。随后回头乘船溯贺江而上,水陆经过几段路程,才到永州。年老了,旧日事业又能怎么办呢,怎么办呢?相会尚无日期,按时珍重自己。不再详说。又 我见到张君俞,才知道公在这期间也被小人搜罗、摘取罪名。令史以下本来不知道韩愈避讳“辩”字的事情,难道卿、贰等高官也是如此吗?进退自有命运,哪里是这些人所能控制的?我知道公气度奇伟,一定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须发全白了,但体力原来并不比从前差。或许还不会立即死去,若圣恩浩荡,再遇一次赦免,也许允许我归农,那时便可以带着月光下的锄头和您相对而作了。我本来的心愿是专门回到蜀地,不知道这个计划能否实现?如果不能回蜀,就把杭州当作家。朱邑说过:“让子孙奉祀,我不如做桐乡的百姓。”不肖也这样说。外在事物不能强求,只能到临事时随宜处置;但不立即死亡、归田养老,是可以确定的。公想同我在溪山之间相从,想来是真诚的愿望。水到渠成,也不必预先忧虑。这一生真像露水和闪电,哪里经得起反复把玩呢?某叩首。上韩昭文 某启:离开您的车马仪仗,忽然已经几个月了。新年之后遥想您的起居胜于平常。往来边地,随从人员十分劳苦。我眼望着您的马头,只是自己迂拙,动不动便招来罪过,恐怕来不及见到公回京就要离开了。余寒之中,恭请您为国珍重自己。借李秘校出行之便,谨奉此信问候。不再详说。与李廷评 某启:您经过此地,特意屈尊来访;恰好我卧病数日,又接连参加宴集,实在没有一点空闲,仓促办理行装,没能前来道谢。明日解缆开船,便要同您相隔,怎能不惭愧辜负。与黄敷言二首 某启:屡次承蒙您屈尊来访,感激欣慰交集。晚来起居可好?承知您明晨启程;我因年老多病、畏惧寒冷,未能前往送别,惶恐惭愧很深。冒雨雪霰而行,千万保重调养。谨派儿子等候送行。不再详说。又 有一点小事烦请您写一封信给惠州李念四秀才,等到广州那天专门派人送达,请不要怪罪。也替我向交代民师再三致意。某再拜。不再详说。又与陆固朝奉 某启:久留此地而又患病,不敢前去拜访,辜负惭愧已经很深。如今将要启程,又没能前往送别,惶恐惭愧至极。谨奉亲笔信,代替当面告别。与谢民师推官二首 某启:我衰病枯槁,百般念头都已经忘却,只有出家修行的心愿还剩这一点。承蒙您不嫌弃,赠给我珍奇美好的物品,我把它收藏在衣箱中,永远珍惜这份情谊。今天就要出发,却没能前来告别,惭愧辜负之情万分。谨奉亲笔信,代替当面告别。又 某承蒙您抄示近期消息,如果果真能够免去出行湖外之地,对我这个衰弱之人的幸运,怎么说得尽呢?这次离开若不在许州停留,便回阳羡;民师回朝接受任命,或许彼此相近,能够再次相见,那就幸运了。我的几个儿子也都承蒙您的问候,又拜读您所赐的过儿诗作,怎么能承受这样的厚意呢?诗句章法足以启发后辈。感激,感激。旅途中无法尽述。与黄洞秀才二首 某启:经过此地,幸而一两次见到您;又承蒙来人送信,深深感谢您还记挂着我,并得知近来起居安好,实在欣慰。还没有机会从容奉见,千万保重爱惜自己。又 承蒙寄示石刻,感谢您高雅的情意。请求您写字,我本来并不吝惜;只是平常往往因事临笔,随即便被人取走。如今却在这里相识的人家中找到三张,托人送去蓬仙,借此表达区区心意。某再启。与滕达道二十四首 我到这里时,见到荆公,非常高兴。他时常诵诗谈佛。公难道不能略去拜见和甫吗?其余事情不是当面说,无法尽述。我近来到了筠州,见到子由,他也得到一个靠近地方的差遣,想来如今已经得以替任了。吴兴的风物足以慰藉高雅的心怀。郡中有个贾收,字耘老,品行义气很好,极会作诗。公择、子厚都以礼相待,认为他非同寻常。我尤其同他熟悉,希望公时时去看望,慰藉他的困顿。近来经过文肃公楼,徘徊追想他的风度,舍不得离去。我到了楚州、泗州之间,想写一篇文字请求在常州居住;如果有幸获准,便可乘小舟拜见公,相会就有日期了。又 某启:分别以后没有想到突然听到国丧的消息,哀号追思,到现在还没有停止。想来公忠于国家、孝于君亲,受到的恩遇尤其不同,悲苦的心情一定远胜常人。近日起居怎样?我早晚将渡江,直接前往毗陵,彼此距离更加接近,也能时时上书问候。请为时局珍重自己。不再详说。又 我再次启禀:承蒙差人送来定国的书信,信中所报告的未必是真实情况。京城中本来就喜欢妄传消息,而这位先生又没有仔细考察。于是四月十七日发来的邸报,至今还不说明,这很可疑。一个人的进退,有什么值得说的?所高兴的是,保马户、导洛堆垛都已罢除,茶盐之类也已有所损减。两位圣人的德政日益更新,可庆贺,可庆贺。您的儿子们各自平安康健,只是还来不及写信答复。又。我启禀:耘老到了,又承蒙您亲笔写信,并让耘老详细告诉我您的起居情况,感激欣慰之情难以言表。我留在仪真家中,独自前往常州,常常因为河道未通,致使您更加思念我;况且我们还有旧约,本来应当前去拜见您,但家中没有强壮的子弟,必须等远方运送人来接济。住下后第二天就可以到达。只是请您仔细察看,近日京口时有任命调动的消息,有人说当时也未必是真实的。我估计应当先起用老镐仆,或许还能接连得到任用吗?承蒙惠赠三十壶酒,我已带回去给妻子了。其余事情耘老都能说明,不再详述。谨顿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又。听说张郎已经授官,等到春天中旬赴任,上安道一定会同他一起来。我若能【防】当与他在南方困顿之中同舟而行,这也是古人少有的乐事。不知这个愿望最终能实现吗?秦太虚说,您有意拆掉逍遥堂的横廊,我私下认为暂且留下为好,想来您未必真会这样做,我姑且说说。明年见到您,我将住在这里。您的气度高雅宏伟,既想让屋宇轩敞高远,又想让它幽深曲折,怎么会责怪我呢?四声之说可以停止;万一声调高低失当,反而会成为祸患。希望您深思,不要怪罪。又。
某再启,前者恵建茗,甚奇,醉中裁谢不及,悚愧之极。本州见阙,不敢久住,逺接人到便行。防合邈未有期,不免惆怅。舍弟召命,盖虚传耳。君实恩礼既异,责望又重,不易,不易。某旧有独乐园诗云:「儿童诵君实,走卒知司马,持此将安归?」造物不我舍,今日类诗防矣。见报中宪言,玉汝右揆当世见在,告必知之。京东有干,幸示谕。又许为置朱红累子,不知曽令作否?若得之,携以北行,幸甚。如不及巳,亦非急务,不罪。又某干求累子,巳蒙佳恵。又为别造朱红,尤为奇少。物意两重,何以克当?捧领讫,感愧无量。旧者昨寄在常州,令子由带入京,俟到不日,便持上也。又鳆鱼三百枚,黒金棋子一副,天麻煎一部,聊为土物,不罪浼触,令子思渴,冗中不及别启。又某晩生蒙不鄙,与名,又令与立字,似涉僣易,愿公自命。却示及作《字説》,乃宠幸也。某顿首。又近得安道公及张郎书,甚安徤。子由想巳过矣。青州资深相见,极欢。今日赴其盛防也。闲恐要知,惟不罪。幸幸。又屡枉专使,感愧无量。兼审比来尊体胜常,以慰下情。某近絶佳,徤见教如元素黜罢,薄有所悟,遂絶此事,仍不复念。方知中有无量乐。囘顾未絶,乃无量苦。辱公厚念,故尽以奉闻也。晩景若不打疉此事,则大错。虽二十四州铁打不就矣。既欲发一笑,且欲少补左右耳。不罪,不罪。又公解印入觐,当过岐亭故县,预以书见约,轻骑走见,极不难,慎勿枉道见过,想深识此意,乍冷,万乞自重。又承差人借示李成十幅图,遂得纵观,幸甚,幸甚。且蹔借留,令李明者用公所教法试摹,看只恐多累笔耳。此本真奇絶,月十日后当于徐守处借入赍内,令专爱护也。又某闲废无所用心,专治经书,一二年间欲了却《论语》《书》《易》,舍弟亦了却《春秋》《诗》,虽拙学,自谓颇正古今之误,粗有益于世,瞑目无憾。往往又笑,不防取快活,是措大余业。闻令子手笔甚髙,见其写字,想见其人,超然者也。又某启,知前事尚未巳,言既非实,终当别白。但目前纷纷,众所共悉也。然平生学道,专以待外物之变,非意之来,正须理遣耳。若縁此得蹔休逸,乃公之雅意也。黄当江路,过往不絶,语言之间,人情难测,不若称病不见,为良计。二年不知出此,今始行之耳。西事得其详乎?虽废弃未忘,为国家虑也。此信的可示其畧否?书不能尽,区区。又示喻:宜甫梦遇于传无有。某闻见不广,何足以质?然冷暖自知,殆未可以前人之有无为证也。自闻此事,而士大夫多异论,意谓中途必一见,得相参扣,竟不果。此意众生流浪火宅,纒绕爱贼,故为饥火所烧。然其间自有烧不着处,一念清静,便不服食,亦理之常,无足怪者。方其不食,不可强使食;犹其方食,不可强使之不食也。此间何必生异论乎?愿公以食不食为旦暮,以仕不仕为寒暑,此外黙而识之。若以不食为胜解,则与异论者相去无几矣。偶蒙下问,辄此奉广而巳,不罪。又少恳干闻不罪,某好携具野饮,欲问公求朱红累子两卓二十四,隔者极为左右费,然遂成借草之乐,为不浅也。有便望颁示,悚息悚息。某感时气卧疾逾月,今已全安,但防累更卧尚纷纷也。措道人名世昌,緜竹人多艺,然可闲考騐,亦足以遣懑也。留此几一年,与之稍熟,恐要知。又某欲面见一言者,盖谓吾侪新法之初,辄守偏见,至有同异之论。虽此心耿耿,归于忧国,而所言差谬,少有中理者。今圣德日新,众化大成,囘视向之所执,益觉疎矣。若变志易守,以求进取,固所不敢。若哓哓不已,则忧患愈深。公此行尚深示知非静退意,但以老病衰晚旧臣之心,欲一望清光而巳如此恐必获一对公之至意,无乃出于此乎?辄恃深眷,信笔直突,千万恕之死罪。安道公殆是一代异人,示谕极慰,喜慰喜。又某再启,近在扬州,入一文字,乞常州住,如向所面议,若未有报,至南都,当再一入也。承郡事颇繁,齐整,想亦期月之劳。尔微疾虽无大患,然愿公无忽之,常作猛兽、毒药、血盆、脓嚢观,乃可勿孤吾党之望,而快羣小之志也。情切言尽,恕其拙,幸甚。所有二赋,稍晴写得,寄上。次只有近寄潘谷求墨一诗録呈,可以发笑也。衲衣寻得,不用更寻,累卓感留意,悚怍之甚。甘子巳拜赐矣。北方有干,幸示谕。又某屏居如昨,舍弟子由得安,问此外不烦逺念,久不朝觐,縁此得望见清光,想足慰公至意,其他无足云者,贵眷令子各计安胜,月中前急足逺寄,必已収得,略示谕。又
译我再次启禀:前些日子承蒙惠赠建茶,极为奇妙;我醉中匆忙致谢,未能及时答谢,惶恐惭愧到了极点。本州职位空缺,我不敢久住,远方接人的船一到便要启程。与您相见【防合】还没有日期,未免惆怅。舍弟的召命,大概只是虚传。君实所受的恩礼既然非同寻常,责任和期望又很重,实在不容易,不容易。我过去有一首《独乐园》诗说:“儿童诵读君实,差役也知道司马。”拿着这首诗将来又能归向哪里呢?造物主并没有舍弃我,今天大概又要写成类似的诗了。见到邸报中宪言的奏章,玉汝担任右宰相,当今还在任,您一定知道。京东若有事情,幸望告知。又。您答应替我置办朱红色的累子,不知曾经命人制作了吗?如果已经得到,请带着它向北行,我就非常感激了。如果来不及,也不是急务,请不要介意。又。我请求您为我置办累子,已经承蒙您优厚惠赐;您又另行制作了朱红色的,尤其精巧难得。物品和情意都这样深重,我拿什么承当得起?已经捧受收领,感激惭愧无量。旧的那个昨天寄放在常州,让子由带进京城,等到了京城,不久便拿来送上。又。鲍鱼三百枚,黑金棋子一副,天麻煎一部,姑且作为本地土产相赠,请不要怪罪我冒昧打扰;想念您的儿子,忙乱中来不及另写信。又。我这个晚辈承蒙您不加鄙弃,给我取了名,又命我取字,似乎有些僭越轻率,愿请您亲自为我命字。您又把所作《字说》给我看,实在是我的荣幸。谨顿首。又。最近收到安道公和张郎的书信,得知他们都很安康。子由想必已经经过那里了。与青州的资深相见,极为欢洽。今天正要赴他的盛会。闲来恐怕您想知道这些,幸望不要怪罪。幸甚,幸甚。又。屡次劳您派专使来访,我感激惭愧无量;又得知近来您的身体比平时康健,足以慰藉我的心情。我近来已经十分清醒,看到您教导我应像元素被罢黜那样,略有所领悟,于是彻底断绝此事,也不再挂怀。这才知道,内心没有欲求便有无量的快乐;回头一看仍未断绝,便有无量的痛苦。承蒙您深厚的眷念,所以把这些全都告诉您。晚年如果不能彻底放下这件事,那就大错特错了;即使有二十四州的铁,也打造不成这样的心境。我既想引您一笑,也想稍微帮助您,因此说这些。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又。您解除官印入京朝见,应当经过岐亭旧县。我预先写信约定,骑轻装快马去见您,完全不难;请千万不要绕道来见我,想来您深知我的意思。天气忽然转冷,万望您保重自己。又。承蒙差人借给我看李成的十幅画,于是得以尽情观赏,真是万幸,万幸。暂且借来留着,让李明按照您教的方法试着临摹,只怕会增添许多笔墨罢了。这套画真是奇绝,过了本月十日后,应当在徐守那里借来,收入行囊,命人专门爱护。又。我闲居无事可用心,专心研究经书,想在一两年间完成《论语》《书》《易》的注解;舍弟也要完成《春秋》《诗》的注解。虽然学问笨拙,我自认为颇能纠正古今的错误,粗略地对世间有所补益,闭眼之后也没有遗憾。往往又自我嘲笑,不能防止自己寻求快乐,这是读书人的余事。听说您的儿子书法很高明,见到他的字,便想见到他本人,真是超然脱俗的人。又。我启禀:知道前面的事情还没有结束,既然所说并非事实,最终一定会辨明。但眼前纷纷扰扰,众人都已知道。不过我一生学习道术,专门用来等待外物的变化;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时,正应当用道理排遣。若能因这件事得到暂时的休息,也正是您的高雅好意。黄河正当江路,来往不断,在谈话之间,人情很难揣测,不如称病不见,这是上策。两年来不知道走出这一步,现在才开始实行。西边战事您知道详细情况吗?虽然我被废弃不用,却没有忘记此事,仍在替国家忧虑。这封信可以把大略给别人看吗?书信不能尽述,聊表区区心意。又。承蒙您来信说明:宜甫梦中相遇之事,在传记中没有记载。我见闻不广,哪里足以考证呢?然而冷暖自知,大概不能拿前人有无这种事来作证。自从听说此事,士大夫中便有许多不同意见,认为中途一定会相见,可以彼此参究问答,最终却没有实现。这个道理是说,众生流浪在火宅中,被爱欲之贼缠绕,所以被饥火烧灼。但其中自然有火烧不到的地方,一念清净,便可以不进食,这也是常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正在不进食时,不能强迫他进食;正如正在进食时,也不能强迫他不进食。这里何必产生不同的议论呢?希望您把进食与不进食看作早晚,把做官与不做官看作寒暑,除此之外默默领会。若把不进食看作高明的见解,那么与那些持不同意见的人相差也不多了。偶然承蒙您询问,便写这些略作申说,请不要怪罪。又。略有事情想求您知悉,请不要怪罪。我喜欢带着器具到野外饮酒,想向您求朱红色累子两桌二十四个;隔着远处办理,极其费您和左右人的力,但这样便成就了借草地饮酒的乐趣,意义很不浅。有方便时希望赐示,惶恐,惶恐。我因感受时令之气卧病一个多月,如今已经完全安好了,只是恐怕因宴饮劳累又要卧病,事情仍纷纷不断。措大名叫世昌,是绵竹人,多才多艺;不过可以闲暇时考验他,也足以排遣烦闷。我留在这里将近一年,与他渐渐熟悉,恐怕您想知道。又。我本想当面说几句话,大概是说我们这些人在新法开始时,往往固守偏见,以至于产生赞成和反对的争论。虽然内心忠贞不二,归根到底是为了忧虑国家,但所说的话多有错误,很少合乎道理。如今圣德日益更新,众人的教化大为成功,回头看从前所坚持的,更觉得疏远了。若改变志向、改变操守来求取进用,本来就是我不敢做的;若喋喋不休地争论,忧患只会更加深重。您这次出行,已经详细说明并不是想安静退居,只是以老病衰晚旧臣的心情,想一望圣上的清明光辉而已。这样看来,恐怕一定能获得一次召见;您的至诚心意,莫非正在于此吗?我仗恃您深厚的眷顾,信笔直说,千万恕我死罪。安道公大概是一代奇人,承蒙来示,极感欣慰,喜悦,欣慰。又。我再次启禀:最近在扬州上了一篇文字,请求留居常州,如同先前当面商议的那样;如果还没有答复,到了南都,我将再上一次。承蒙郡中事务颇多,您还要整顿,大概也是一个月的辛劳。您的小病虽然没有大碍,但希望您不要忽视,常把它看作猛兽、毒药、血盆、脓囊来戒备,这样才不至于辜负我们这一党的期望,也可使群小快意。情意迫切,话已说尽,请宽恕我的拙直,幸甚。两篇赋稍稍放晴时写成,寄上。其次只有近来寄给潘谷求墨的一首诗,抄录呈上,可以博您一笑。僧衣已经找到了,不必再找;累子两桌,感谢您留意,惶恐惭愧之至。甘子已经拜受赐予。北方若有事情,幸望告知。又。我像以前一样闭门居住,舍弟子由已经平安;除此之外不烦您远念。我久未入朝觐见,或许因此能够望见圣上的清光,想来足以慰藉您的至诚心意,其他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您的家眷和儿子们都各自平安康健。本月中旬以前派出的快脚远寄之物,想必已经收到了,请略加告知。又。
某启,一别十四年,流离契濶,不谓复得见公。执手恍然,不觉涕下。风俗日恶,忠义寂寥,见公使人差増气也。别来情懐不佳,忽得来教,甚解郁郁。且审起居佳胜,为慰。某以少事,更数日方北去。宜兴田已问去,若得稍佳者,当扁舟径往视之。遂一至湖,见公固所愿然,事有可虑者,恐未能往也。若得请居常,则固当至治下,搅扰公数月也。未间,惟万万为时自重。又某再启,别谕具感知爱之深,一一佩刻。董田已遣人去,问宜兴亲情。若果尔,当乗舟径往成之。然公欲某到吴兴,则恐难为;不欲尽谈,唯深察之。到南都,欲一状申礼曹。凡刋行文字,皆先毁板,如所教也。又有监酒髙侍禁永康者,与之外姻,闻亦甚谨,干望略照,庇如察其可以剪拂,又幸也。
东坡全集巻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七十八宋蘓轼撰尺牍一百九首与朱康叔十七首某啓,専使至,复领手教,契爱愈深,可量感服。仍审比日起居佳胜,为慰。舍弟巳部,贱累到此,平安皆出余庇,不烦念及。珍惠双壶,遂与子由累醉公之徳也。隆暑,万万以时自重。行膺殊相,人还上谢。又令子归侍左右,日有庭闱之乐,恨未际见,不敢辄奉书。近见提举司荐章,稍慰舆议,可喜,可喜。作墨竹人,近为少闲暇,俟宛转求得,当续置之。呵呵,酒极醇美,必是故人特遣下防也。某再拜。又某再拜,近奉书并舍弟书,想必达。胡掾至,领手教,具审起居佳胜。兼承以舍弟及贱累至,特有厚贶,羊、面、酒、果一捧,领讫,但有惭怍。舍弟离此数日,来教寻附洪州递与之。已迁居江上临臯亭,甚清旷。风晨月夕,杖履野步,酌江水饮之,皆公恩庇之余波。想味风义,以慰孤寂。寻得去年六月所写诗一轴,寄去以为一笑。酷暑万乞保练。又某啓,酷暑不可过,百事堕废,稍疎。上问,想不深讶。比日伏想,尊履佳胜。别乘过郡,承赐教及恵新酒。到此如新出瓮,极为竒珍,感愧不可言。因与二三佳士防同饮,盛徳也。秋热更望保练行,膺峻陟。又胡掾与语,如公之言,佳士,佳士。渠方寄家齐安,时得与之相见也。令子必且盘桓侍下。中前示谕姻亲事,可留示年月日,恐求亲者欲知之。造次,造次。又某啓,因循稍疎,上问不审,近日尊▯何如?某蒙庇如昨,秋色益佳,郡事稀少,想有游乐,无縁展奉,但积思念。乍冷,万冀以时自重。郭寺丞一书乞指挥送与其人,甚有文雅,必防清顾也。闻其坠马伤手,不至甚乎?又某啓,近附黄冈县递拜书,必达。专人过此,领手教,具审起居佳胜。凄冷此嵗行尽,防合何时以増怅然?唯祈善保敷文宅。计此月末方离陈南河,浅澁想五六月间方到此。
译我启禀:一别十四年,漂泊离散,没想到还能再次见到您。握手相见,恍惚如梦,不知不觉流下眼泪。风俗一天天恶劣,忠义之士寂寞冷落,见到您使人稍稍增加了气力。分别以来心情很不好,忽然收到您的来信,十分排解郁闷。又得知您的起居安康,甚感欣慰。我因事情较少,再过几天才向北行。宜兴的田地已经派人去打听,如果能找到稍好一些的,当乘小船直接前往察看。若能顺便到太湖一趟,见到您本来正是我的愿望;但事情有可忧虑之处,恐怕未必能去。如果获准居住在常州,我本来应当到您的辖境,打扰您数月。没有相见之前,万万请您为时局保重自己。我再次启禀:您另外写信说明,足见深切的关怀,我一一铭记在心。董田已经派人去询问宜兴的亲戚;如果果真如此,我当乘船直接前往办成此事。但您希望我到吴兴去,恐怕很难做到;我不愿全部说尽,请您仔细体察。到了南都,我想写一封状子呈给礼曹。凡是刊行的文字,都先毁掉刻板,按照您的教导办理。又。有一位监酒高侍禁,名叫永康,是您的外亲,听说也很谨慎;恳请您略加照应,如果察知他可以裁减任用,那就更加幸运了。东坡全集卷七十七。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七十八,宋苏轼撰,尺牍一百九首。与朱康叔的书信十七首。我启禀:专使来到,又承蒙收到您的亲笔教诲,彼此情谊更加深厚,感激敬服之情难以估量。又得知近来您的起居安康,令人欣慰。舍弟已经入部任职,家属来到这里,能够平安,都是承蒙您的余荫,不敢再烦您挂念。承蒙珍贵惠赠两壶酒,于是我和子由接连痛饮,以领受您的恩德。天气酷热,万望您顺应时令保重自己。您将要接受特殊的任用,等来人回来时我再上书致谢。又。您的儿子回去侍奉在您左右,每天都有家庭亲情的快乐;遗憾的是还没有机会见到他,不敢贸然写信。最近看到提举司的荐章,稍稍可以安慰舆论,值得高兴,值得高兴。制作墨竹的人,近来稍有空闲,等辗转求得后,当继续置办。呵呵。酒非常醇美,一定是故人特意派人送来参加宴会的吧。我再拜。又。我再拜:最近奉上我的书信和舍弟的书信,想必都已送达。胡掾来到,承领您的亲笔教诲,详细得知您的起居安康。又承蒙您因为舍弟和我的家属来到这里,特意厚赠羊、面、酒、果一份,已经收领,只有惭愧。舍弟离开这里几天了,您的来信便顺便托洪州驿递给他。我已经迁居到江边的临皋亭,那里非常清静开阔。风晨月夕,拄杖穿鞋在野外散步,斟取江水饮用,这些都是承蒙您的恩庇所留下的余泽。想起您的风义,以此慰藉孤寂。找到去年六月所写的一轴诗,寄去博您一笑。酷暑之中万望保重锻炼。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 我启禀:酷暑难以忍受,百事荒废,书信也稍有疏漏。上次的问候,想来您不会过分惊讶。近日伏想您的行止起居都很好。别乘经过郡中,承蒙赐信并惠赠新酒。酒送到这里时就像刚从酒瓮中取出,极其珍贵奇特,感激惭愧难以言表。于是和两三个才士聚会同饮,这是您的盛德。秋日仍然炎热,更望您保重身体,继续前进,接受高升。又。和胡掾交谈,他说的正如您所说,真是优秀的人才,优秀的人才。他正把家属寄居在齐安,时常可以与他相见。您的儿子一定还在您身边盘桓侍奉。前些日子您说明的姻亲之事,可否留下年月日的记录?恐怕求亲的人想要知道。仓促,仓促。又。我启禀:因循拖延,书信稍有疏漏,未能问候,不知近日您的身体如何?我承蒙您的庇护,和往常一样;秋色更加美好,郡中事务稀少,想来您有游玩的乐趣。我无缘前往拜见,只能积存思念。天气忽然转冷,万望您顺应时令保重自己。郭寺丞有一封书信,请您下令送给那个人。他很有文雅气质,必定能得到您的清雅顾念。听说他坠马伤了手,伤势不至于很严重吧?又。又。我启禀:最近托黄冈县的驿递寄去书信,想必已经送达。专使经过这里,承领您的亲笔教诲,详细得知您的起居安康。天气凄冷,这一年将要结束,什么时候才能相见,
荷公忧恤之深,其家固贫甚,然乡中亦有一小庄子,且随分过也。归老之説,恐未能如雅志。又修理积弊已就伦次,监司朝廷岂有遽令放闲耶?问及物食,天渐热,难久停,恐空烦费也。海味亦不若食,既忝雅契,自当一一奉白。又示谕亲情事,専在下懐。然此中殊少士族,若有所得,当立上闻也。写字,俟少闲续纳。上墨竹如可尊意,当取次致左右。画者在此不逺,必可求也。呵呵某啓,近王察推至辱书,承起居佳胜,方欲裁谢,又枉教勅,益増感愧。数日来偶伤风,百事皆废,今日防减,尚未有力。区区之懐,未能尽也。乍暄,惟冀以时珍摄,稍健当别上问次。又阁名乆思未获佳者,更乞详阁之所向及侧近故事迹,为幸。董义夫相聚多日,甚欢,未尝一日不谈公美也。旧好诵陶潜《归去来》,常患其不入音律,近輙微加増损,作般涉调《哨遍》。虽微改其词,而不改其意,请以《文选》及本传考之,方知字字皆非创入也。谨小楷一本寄上,却求为书「抛砖」之谓也。亦请録一本与元弼。为病勌,不及别作书也。数日前饮醉后,作《顽石乱篠》一纸,私甚惜之。念公笃好,故以奉献,幸检至。又令子必在左右,计安胜,不敢奉书。舍弟已到官,传闻筠州大水,城内丈余,不知虚的也。屏賛砚铭,无用之物,公好事之过,不敢不写,装成送去,乞一览。少事不免上干,闻有潘原秀才,以买仆事被禁,某与其兄潘丙觧元至熟,最有文行,原自是佳士,有举业,望赐全庇。暑月得早出,为此人父母皆笃老,闻之忧恐万端。公以仁孝名世,能哀之否?恃旧干凟,不敢逃罪。天觉出蓝之作,本以为公家寳,而公乃轻以与人,谨収藏以镇箧笥。然寻常不揆,以乱道尘献,想公亦随手将与人耳。呵呵又某啓,武昌传到,手教继辱専使,堕简感服,并深。比日尊体佳胜,节物清和,江山秀美,府事整办,日有胜逰,恨不得陪従耳。双壶珍贶,一洗旅愁,甚幸,甚幸。佳果収藏有法,可爱,可爱。拙疾乍到,不谙土风所致,今已复常矣。子由尚未到,其寸步千里也。未由展奉,尚冀以时自重。又与可船旦夕到此,为之▯然,想公亦尔。子由到此,须留也住五七日。恐知之,前曽録《国史补》一纸,不知到否?因书略示谕。生细酒四器,正济所乏,珍感生酒,暑中不易调停,极清然。闵仲叔不以口腹累人,某毎防公眷念逺致珍物,劳人重费,岂不肖所安耶?所问凌翠,至今虚位,云乃权发遣耳,何足挂齿牙?呵呵,冯君方想,如所谕,极烦留念。又防传示秘诀,何以当此?寒月得暇,当试之。天觉亦不得书,此君信意简率,乃其常态,未可以疎数为厚薄也。
译因而更加惆怅!只祈望您善自保重,照料敷文宅。估计本月底才能离开陈南河,水浅滩涩,想来要到五六月间才能到这里。承蒙您深切忧恤,他家本来就非常贫困,但乡中也有一座小庄子,姑且随分度日。归老的打算,恐怕未能如您的高雅志愿。又,积弊的修理已经办得有条理,监司和朝廷哪里会突然让您闲居呢?您问到物品食物,天气渐渐热了,难以长久停留,恐怕只是白白烦劳破费。海味也不如直接食用;既然承蒙您的雅厚交情,自然应当一一告诉您。又。您来信说明的亲情之事,正合我的心意。但这里士族很少,如果有合适的人选,当立即上报。写字一事,等稍有空闲再续寄。上次说的墨竹,如果合您的心意,我会陆续送到您身边。画竹的人就在这里不远处,一定可以求得。呵呵。我启禀:最近王察推来到这里,承蒙他辱临并来信,得知您的起居安康;我正要写信致谢,您又屈尊赐教,使我更加感激惭愧。几天来偶然伤风,百事都荒废了,今天病势稍减,仍然没有力气。我的一点心意还未能尽情表达。天气忽然转暖,只希望您顺时珍重,稍微康健后我当再写信问候。又。关于阁名,我长久思考仍未得到佳名,还请您详细说明阁子的朝向以及附近的故事遗迹,那就幸甚了。与董义夫相聚多日,十分欢乐,没有一天不谈论您的美德。过去喜爱诵读陶潜的《归去来》,常常遗憾它不合音律;近来略微增删,作成般涉调《哨遍》。虽然稍微改动了词句,却没有改变原意,请拿《文选》和陶潜本传考察,便会知道每一个字都不是我凭空创作的。谨用小楷抄写一份寄上,反过来求您题写“抛砖”之类的话。也请抄录一份给元弼。因为病倦,来不及另写书信。几日前醉后作了一幅《顽石乱篠》,自己很是珍爱;想到您特别喜爱这些,故此奉献,幸望查收。又。您的儿子一定在您身边,估计平安康健,所以不敢写信。舍弟已经到任,听说筠州发大水,城中水深一丈多,不知消息是真是假。屏风上的赞和砚铭,是没有实际用途的东西,只因您爱好雅事,我不敢不写,已经装裱好送去,请您一看。小事却不得不来烦扰您:听说有个潘原秀才,因为买仆人的事情被拘禁。我和他的哥哥潘丙解元很熟,他最有文才品行;潘原本来就是优秀士子,又有科举功名,希望您赐予全力庇护,让他尽早出狱。暑月能够早些放出,因为这个人的父母都已经年老,听到消息后忧惧万分。您以仁孝闻名天下,能否哀怜他们呢?我仗恃旧日交情前来冒昧求情,不敢逃避罪责。天觉所作的《出蓝》,本来以为是您家的珍宝,而您却轻易送给别人,我谨慎收藏来镇压箱笥。不过我平常不自量力,拿杂乱的文字献给您,想来您也会随手送给别人吧。呵呵。又。武昌的书信传到这里,又承蒙专使送来您的亲笔教诲,我感激敬服,情意深厚。近日您的身体康健,时令清和,江山秀美,府中事务整顿得当,每天都有游览胜景的乐趣,只恨不能陪随您左右。承蒙惠赠两壶珍酒,洗去了旅途的忧愁,真是万幸,万幸。美好的果品收藏得很妥善,令人喜爱,令人喜爱。我的旧病刚到这里时因不熟悉当地气候而发作,如今已经恢复正常。子由还没有到,他真是一步之隔却如千里遥远。没有机会前往拜见,还望您顺时保重自己。又。与可的船早晚就要到这里了,我为此高兴得【▯然】,想来您也是如此。子由到这里后,必须留下住五七天。恐怕您想知道,我先前曾抄录《国史补》一张,不知是否已经收到?因写信略作说明。生酒四器,正好补足所缺,感谢您赠送生酒;暑天不容易保存调理,但酒极为清冽。闵仲叔不因口腹之欲劳累别人,我常常担心您挂念我,远道送来珍贵物品,劳烦人力,耗费太重,我哪里能安心呢?您问到凌翠,至今仍是空缺,听说只是权发遣而已,有什么值得挂在嘴边的?呵呵。冯君我正如您所说,极为烦劳您留意。又承蒙传示秘诀,这份情意如何承当?寒月有空时,当试验它。天觉也没有来信;这个人写信一向简略随意,不能以书信
叠防寄恵酒醋面等,一一收检,愧荷不可言,不得即时裁谢,想仁明必能恕察。老媳妇得疾,初不轻,今已安矣,不烦留念。食隔已纳武昌呉尉处矣。适少冗,不敢稽留来使,少间别奉状次。又见天觉书中言,当世云冯君有一学,服朱砂法甚竒,惟康叔可以得之,不知曽得未?若果得,不知能见传否?想扵不肖,不惜也。又今日偶读国史,见杜羔一事,颇与公相类,嗟叹不足,故书以奉寄。然幸勿示人,恐有嫌者。江令乃尔,深可罪,然犹望公怜其才短不逮而已。屡有干凟,防不怪,幸甚,幸甚。其令章宪,今日恐到此,知之。杜羔有至性,其父河北一尉而卒,母非嫡,经乱不知所之。会堂兄兼为泽潞判官,尝鞫狱扵私第,有老妇辩对,见羔出入,窃语人曰:“此少年状类吾夫。”讯之,乃羔母也。自此迎侍而归,又往访先人之墓,邑中故老已尽,不知所在,馆扵佛寺,日夜悲泣。忽视屋柱煤烟之下,见数行书,拂而视之,乃父遗迹云:“我子孙若求吾墓,当于某村家问之。”羔哭而往,果有老父年八十余,指其丘陇,因得归▯。羔官至工部尚书致仕。此出唐李肇《国史补》,近偶观书,叹其事颇与朱康叔同相似,因书以遗之。元丰三年九月二十五日记。又近日随例纷冗,有疎上问,不审起居何如?两日来武昌,如闻公在告,何也?岂尊▯小不佳乎?无由躬间左右,但有驰系。冬深寒澁,尤宜慎防。又章质夫求琵琶歌词,不敢不寄呈。安行言有一既济鼎様在公处,若铸造时,幸亦见为作一枚,不用甚大者,不罪,不罪。前日人还,曽附古木丛竹两纸,必已到。今已写得经藏碑,附上。令子推官侍下,计安胜,何时赴任?未敢拜书也。与胡深夫五首某啓,自闻下车日,欲作书,纷冗衰病,因循至今。叠辱书诲,感愧交集。比日起居佳胜,未縁瞻奉,伏望以时保练。又乍到整葺,想劳神用。浙西数郡例被霪雨飓风之患,而秀之官吏独以为无灾,以故纷纷至此。公下车,倍加绥抚,不惜髙价广籴,以为嗣岁之备。宪司行文欲収籴米,此最良防,而防户専斗所不乐,故妄造言语。聪明所照,必不摇也。病中手字不谨。又某乆与周知録兄弟逰,其文行才器实有过人,不幸遭防,生计索然,未能东归九江,托迹治下,窃谓仁明必有以安之,不在多言,今托栁令咨白,冗中不尽,区区又彦霖之政,光絶前后。君复为僚,可喜。船斩新辍,借知之冗中不一。又某以衰病纷冗,裁书不谨,惟恕察王京兆,因会幸致区区,乆不发,都下朋旧书,必不罪也。朱行中舍人四首某啓,别后两奉状,想一一闻逹。比日履兹春和,台▯胜常。某留滞贑上,以待春水,至此月末乃发,瞻望惋怅。南海虽外,然雅量固有以处之矣。诗酒之乐,恨不日陪接也。更冀若时为国保练,不宣。某再拜。又某已得舟,尚在贑石之下。若月末不至,当乘小舟往就之。买公用人,以节级持所赍钱窜去。又以疾疫气多死亡,以此求还,亦官舟无用,多人故悉遣回。皆以指挥严切,甚得力,乞知之。适少冗,驰问不尽。区区某再拜。又少事不当上烦东筦资福长老祖堂者,建五百罗汉阁,极宏丽,营之十年,今成矣。某近为作记,公必见之。涂中为告,文安国篆额甚妙,今封附去。人公若欲观,拆开不妨,却乞差一公人赍附,祖堂者不罪。某再拜。又某啓,蒙眷厚,借搬行李人,感愧不在言也。但节级朱立者,无状侵渔不已,又遂窜去。林聪者,又欧平人,防死见禁。幸所欧者渐安,决不死耳。此中多言于法有碍,不可带去,故辄牒防。云得明公书,令某遣还,多难畏事,想必识此心也。买公用人,于法无碍,故仍旧带去。此二十余人,皆谨力不作过,望不赐罪。穷途作事,皆此类,慙怍不可言。得二座船,不失所幸,不贻念。陋句数首,端欲发一笑耳。某再拜。与李之仪五首某年六十五矣,体力毛髪正与年相称。或得复与公相见,亦未可知也。前者皆梦已,后者独非梦乎?置之不足道也。所喜者,在海南了得《易》《书》《论语》传数十巻,似有益扵骨朽后人耳目也。少逰遂卒于道路,哀哉痛哉!世岂复有斯人乎?端叔亦老矣,迨云须发已皓然,然顔极丹且渥。仆亦正如此,各宜閟啬,庻防复见也。儿侄軰在治下,频与教督一书,幸送与某。大醉中不成字,不罪,不罪。又某啓,契濶八年,岂谓复有见日?渐近中原,辱书尤数,喜出望外。比日起居佳胜,某已得舟,决归许。如所教,而长子迈遽舍去,深以为恨。报除辇运,似亦不恶。近日除目,时有如人所料者。此后端叔必已信安矣。但老境少安,余皆不足道。乍热,万万以时自爱。某再拜。又
译又承蒙屡次寄来酒、醋、面等物,我已一一收检,感激惭愧之情难以言表;没能立即写信致谢,想来仁厚明达的您一定能够谅察。老媳妇得了病,起初并不轻,如今已经平安,不烦您挂念。食隔已经送到武昌吴尉那里。恰好事务稍多,不敢让来使久留,过一会儿再另行写信。又。在天觉的书信中看到他说,当今有人说冯君掌握一种学问,服用朱砂的方法非常奇特,只有康叔能够得到,不知您曾经得到过吗?如果果真得到,不知能否传授给我?想来对于我这个不肖之人,您不会吝惜。又。今天偶然读《国史》,看到杜羔的一件事,很像您的经历;感叹不已,所以写下来寄给您。但请千万不要给别人看,恐怕有人会产生嫌疑。江令竟然如此,实在很值得责怪;不过还希望您怜悯他才短而不能胜任罢了。我屡次冒昧求告,希望您不要怪罪,幸甚,幸甚。那份令章宪的文书,今天恐怕会送到这里,特此告诉您。杜羔有极其深厚的天性孝情。他的父亲只是河北一名县尉,后来去世;他的母亲不是正妻,经过战乱后不知去了哪里。正好他的堂兄兼任泽潞判官,曾经在私宅审理案件,有一位老妇人前来辩白答对,看见杜羔进进出出,便偷偷对人说:“这个少年相貌很像我的丈夫。”审问她后,才知道她原来是杜羔的母亲。于是杜羔迎接母亲侍奉她回去,又前往寻找父亲的坟墓;城中原来的老人已经死尽,没有人知道坟墓所在。他住在佛寺中,日夜悲泣。忽然看见屋柱被煤烟熏黑的地方露出几行字,拂去烟尘一看,原来是父亲留下的笔迹,说:“我的子孙如果寻找我的坟墓,应当到某村的人家询问。”杜羔哭着前往,果然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指给他父亲的坟丘,于是才得以归葬。杜羔官至工部尚书,退休。这件事出自唐代李肇《国史补》。近来我偶然读到这本书,感叹此事很像朱康叔的经历,所以写下来送给他。元丰三年九月二十五日记。又。近来按惯例事务纷杂忙乱,疏于写信问候,不知您的起居如何?这两天来到武昌,听说您正在休假,是什么缘故?难道您的身体有些不适吗?没有机会亲自问候您,只能牵挂思念。冬日已深,天气寒冷干涩,尤其应该谨慎防护。章质夫求作琵琶歌词,我不敢不寄上呈给您。安行说您那里有一件既济鼎的式样,如果铸造时,希望也替我铸造一枚,不必太大,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前几天有人回来,曾托带古木丛竹两幅纸,想必已经送到。如今已经写好《经藏碑》,一并附上。您的儿子任推官侍奉在您身边,估计平安康健;他什么时候赴任?我不敢写信问候。与胡深夫的书信五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我启禀:自从听说您到任以来,本想写信,但事务纷杂,又年老多病,因循拖延到今天。屡次承蒙您来信教诲,感激惭愧交集。近日您的起居安康,只是没有机会前往拜见,伏望您顺时保重身体。又。您刚到任便整顿修葺,想必费了不少心力。浙西数郡按例遭受连绵大雨和飓风的灾害,唯独秀州的官吏竟说没有灾害,因此纷纷来到这里。您到任后更加安抚百姓,不惜用高价大量买入粮食,作为来年的储备。宪司发文想要收购粮米,这是最好的防备办法,但【防户】专门负责斗斛的人不愿意,所以妄造言语。以您的明察,一定不会被动摇。病中亲笔书写,字迹不谨。又。我长久以来和周知录兄弟交游,他们的文章、品行、才干和器度确实超过常人;不幸遭逢祸患,生计萧条,不能东归九江,只能寄居在您的辖境。我私下认为仁厚明达的您一定会设法安置他们,不必多说。如今托柳县令代为说明,事务忙乱,不能尽述,只是略表我的心意。彦霖的政绩,光耀前后,无人可比。您又与他同为僚属,值得高兴。船刚刚停下,借着告知您事务繁忙,不能一一详述。又。我因年老多病、事务繁杂,写信草率,请您谅察。王京兆借此机会幸而把我这点心意送到;这封信已经很久没有发出,京城中朋友故旧的书信,想来您一定不会怪罪。朱行中舍人的书信四首。我启禀:分别后写过两封信,想必您都已经知道。近日正值春日和暖,您的台候比平时更好。我滞留在赣上,等待春水,到本月底才出发,遥望着您,惋惜惆怅。南海虽然偏远,但以您的宽宏气度,自然能够安处。诗酒之乐,遗憾不能每天陪伴您。更希望您常常为国保重,不再多说。我再拜。又。我已经找到船,还在赣石以下的地方。如果到月底船还不到,就乘小船前去会合。买来的公用人中,有人拿着所带的钱逃走了;又因为疫气流行,许多人死亡,借此请求回去,而且官船也没有用处,所以把许多人都遣返了。这些都是由于命令严厉明确,才很有效果,请告知您。正好事务稍多,匆忙问候,不能尽述。区区心意,我再拜。又。有件小事本不该拿来烦扰东筦资福长老:祖堂建造五百罗汉阁,极其宏丽,经营了十年,如今已经完成。我最近替它写了记,您一定会看到。途中得知,文安国题写篆额十分精妙,如今封好附上。如果您想观看,拆开也无妨;只是请派一名公人带着送回,祖堂不会怪罪。我再拜。又。我启禀:承蒙您深厚眷顾,借给我搬运行李的人,感激惭愧之情难以言表。但节级朱立无故不断侵吞财物,后来又逃走了;林聪又殴打平人,差点打死,现已被拘禁。幸好被殴打的人渐渐安定,决不会死。这件事中有许多话在法律上有所妨碍,不能带走,所以只写一纸禀报。听说得到您的书信,命令我把人遣还;这其中有许多艰难和顾虑,想来您一定能体会我的心意。买来的公用人没有违反法律,所以仍旧带走。这二十多人都谨慎勤劳,没有做坏事,希望您不要怪罪。穷途之中办事,都是这一类情形,惭愧得无法言说。能够得到两艘船,已经是幸运,不会再给您留下忧虑。几首粗陋的诗,只是想博您一笑。我再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与李之仪的书信五首。我已经六十五岁了,体力、毛发正好与年纪相称。将来能不能再和您相见,也未可知。前一次见面已经像梦一样,那么后一次难道不是梦吗?把这些放下,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值得高兴的是,我在海南完成了《易》《书》《论语》的注解几十卷,似乎可以对后世人的见闻略有益处。少游竟然死在道路上,悲哀啊,痛惜啊!世间难道还会再有这样的人吗?端叔也老了,据说须发已经全白,但面色仍然红润。我的情况也正是这样,我们各自都应当谨慎保养,或许还有机会再见。您的儿子和侄子们在您的辖境,希望您多写一封信教导督促,幸望转送给我。醉得很厉害,字写得不好,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又。我启禀:分别八年,哪里想到还能有再次见面的日子?渐渐接近中原,又屡次承蒙来信,喜悦出乎意料。近日您的起居安康。我已经找到船,决定回许州。按照您的教导,长子迈却突然离去,我深以为遗憾。听说授予我辇运之职,似乎也不坏。近日的任命名单中,时常有如人们预料的情况。此后端叔一定已经平安了。只是老年稍微安定,其余都不值得说。天气忽然转热,万望您顺时自爱。我再拜。又。我因为行囊用尽,而子由也长期困顿、没有余财,所以本想前往淮浙谋生。后来深思年老之后,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分居两处便不能再做。又收到子由的来信和恳切教言,于是已经决定回许州。但还须暂留仪真,让儿子前往宜兴办理刮制、变转、往还等事,需要一个多月;估计到达许州时已经是七月了。去年在儋州,托孙叔静寄去的信和小诗送到了吗?叔静说端叔一生坎坷,晚年更加失意,正依赖渔轩贤德,能够委曲周全地顺应调适,使他忘掉各种忧愁。这难道是小事吗?如果不是这样,人生哪里还会有美好的滋味?我和叔静交好,想来知道其中详细情况,所以特意借此向您表示庆贺;承蒙交情,请不要怪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 又。
某以囊装罄尽,而子由亦久困无余,故欲就食淮浙。已而深念老境,知有防日不可复作两处。又得子由书及教语尤切,已决归许下矣。但须少留仪真,令儿子往宜兴刮制变转往还,须月余,约至许下巳七月矣。去岁在防州,托孙叔静寄书及小诗达否?叔静云端叔一生坎坷,晚节益牢落,正赖渔轩贤徳,能委曲相顺适,以忘百忧。此岂细事?不尔,人生岂复有佳味乎?叔静相友,想得其详,故辄以奉庆,忝契不罪。又近孙叔静奉书逺递,得达否?比来尊体如何?眷聚各安胜。某防恩领真祠,世间美任,复有过此者乎?伏惟君恩之重,不可量数。遥知朋友为我喜而不寐也。今已到防,即往淮浙间,居处多在毗陵也。子由闻已归许,秉烛相对,非梦而何?一书乞便与余,惟万万自爱。某再拜。又某啓,辱书多矣,无不达者,然不一荅,非特衰病简懒之过,实以罪垢深重,不忍更以无益寒温之问,玷累知交。然竟不免,累公慙负,不可言。比日承以赴颍昌,伏惟起居佳胜,眷聚各安。庆某移永州,过五羊,度大庾,至吉,出陆由长沙至永。荷叔静拏舟相送数十里,大浪中作此书上问。无他,祝惟保爱之外,酌酒与妇饮,尚胜俗侣。对梅二丈诗云耳。与冯祖仁四首某慰疏言:伏承艰疚,退居久矣。日月逾迈,衰痛理极,未尝获陈区区,少解思慕万一。实以漂寓穷荒,人事断絶,非敢慢也。比辱手疏,且审孝履支持,廓然逾逺,追痛何及。伏惟俯礼适变,寛中强食,谨奉慰疏,不次。又蒙示长牋,粲然累幅,光彩下烛,衰朽增华。但以未拜告命,不敢具啓荅谢。感怍不可言喻,老瘁不复畴昔,但偶未死耳。水道间关,寸进更二十余日,方至曲江。首当诣宇下,区区非面不既?乏人写大状,不罪。手拙简略,不次。又昨日辱逺迓,喜慰难名。客散己夜,不能造门。蚤来又闻已走,松楸未敢上谒。领手教,愧悚无地。至节想惟孝思难堪,奈何来日当往谒慰。节晨蒙惠羊边酒壶,仁者之餽,谨以荐先。感佩不可言也。又两日不果诣见,伏计孝履如宜,欲告借前日盛会,包子厨人一日告白,朝散絶早遣至,不罪,不罪。家人軰欲逰南山,祖仁若无事,可能同到彼闲行否?与黄师是行计屡改,近者防累舟中,皆伏暑。自愍一年在道路矣,不堪复入汴,出陆。又闻子由亦窘,用不忍更以三百指诿之。已决意旦夕渡江,过毗陵矣。荷忧爱至深,故及之。子由一书,政为报此事,乞蚤与达之。尘埃风叶满室,随扫随有,然不可废扫,以为贤于不扫也。若知本无一物,又何加焉?有诗録呈:「帘巻牕穿户不扄,隙尘风叶任縦横。幽人睡足谁呼觉,欹枕牀前有月明。」一笑一笑,某再拜。与广西宪曹司勲五首某啓,奉别忽二载,犇走南北,不暇附书申问。子由转附到天门冬煎,故人于我至矣,日夜服食,防月遂尽之。到惠州,又递中领手书,懒废已放,不即裁谢,死罪,死罪。又【一云与林天和】某啓,専人辱书,仰服眷厚。仍审比来起居清胜,至慰,至慰。长子未得耗,小儿数日前往河源独干筑室,极为劳冗。承恵芽蕉数品,有未尝识者,幸得徧尝,感愧不已。怱怱奉谢。又某啓,数日稍稍清冷,伏惟起居佳胜。构架之劳,少休暇思,企清论日积,滞念尚冀保衞。区区之至,因吴子野行,附啓不宣。又某啓,専人至,赐教累幅,慰拊周至,且审比来起居佳胜,感慰兼至。某得罪几二年矣,愚陋贪生,辄縁圣主寛贷之慈,灰心槁形以尽天年,即目殊健也。公别后,微疾尽去,想今益康,佳养生亦无他术,安寝无念,神气自复。知吕公读《华严》有得,固所望于斯人也。居闲偶念一事,非吾子方莫可告者,故崇仪陈侯忠勇絶世,死非其罪,庙食西路,威灵肃然。愿公与程之邵议之,或同一陈乞载祀典,使此侯英魄少信眉于地中,如何如何?然慎勿令人知,不肖有言也。陈侯有一子,在髙邮,白首颇有立,知之蒙恵竒茗、丹砂、乌药,敬饵之矣。西路洞丁足制交人,而近岁绥驭少方,殆不可用,愿为朝廷熟讲之。此外惟万万自重。又公劝某不作诗,又却索近作,闲中习气,不免有一二,然未尝传出也。今録三首奉呈,看毕便毁之。切祝千万恵州风土差厚,山水秀邃,食物粗有,但少药耳。近报有永不叙复指挥,正坐穏处,亦且任运也。子由频得书,甚安。某惟少子随侍,余皆在宜兴,见今全是一行脚僧,但吃些酒肉耳。此书此诗只可令之邵一阅,余人勿视也。与晦夫【一云与赵仲修】某啓,辱荅教,感服。风月之约,敢不敬诺?庾公南楼,所谓「老子于此,兴复不浅」,便当携被往也。与范夣得八首
译最近孙叔静送来远方寄达的书信,不知是否已经送到?近日您的身体如何?家眷们都各自平安康健。我承蒙皇恩,领受了真祠,这是世间美好的任职,还有比这更好的吗?伏想君王的恩德深重,无法计量。遥想朋友们会为我高兴得睡不着吧。我如今已经到达【防】,立即前往淮浙之间,居住之处多半在毗陵。听说子由已经回到许州,与他秉烛相对,这不是梦又是什么?请写一封信,托便人送给我,万万请您爱惜自己。我再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 又。您寄来的书信很多,没有一封没有送达;但我一封也没有答复,这不只是年老多病、疏懒简慢的过错,实在是因为罪垢深重,不忍再用无益的寒暄问候玷污、拖累知交。但最终还是免不了这样,连累您,使我惭愧辜负,无法言说。近日承蒙得知您要赴颍昌,伏想起居安康,家眷也各自平安。听说我调任永州,要经过五羊,越过大庾岭,到吉州,再弃车走陆路由长沙到永州。承蒙叔静划船送我数十里,在大浪中写下这封信问候您。没有别的,只祝您保重爱护自己;不妨斟酒和妻子共饮,这还胜过与世俗朋友相伴。这是回应梅二丈诗中的意思。与冯祖仁的书信四首。我的慰问疏说:伏闻您遭逢艰难忧患,退居已经很久了。岁月不断流逝,衰老和悲痛也到了极点,我却一直没有机会陈述一点心意,稍稍排解万分思慕。实在因为漂泊寄居在荒远之地,人事隔绝,并不是有意怠慢。近来承蒙您亲笔来信,又得知您守孝期间尚能支撑,心境更加空旷深远;如今追悼悲痛又哪里来得及呢?伏愿您依礼节哀,宽解胸怀,勉强进食。我谨写慰问疏奉上,不拘格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二丈〕 又。承蒙您给我看长篇书信,灿然写满数幅,光彩照耀下来,使衰朽之身也增添了光华。只是还没有拜受任命文书,不敢正式写信答谢。感激惭愧之情无法形容;年老憔悴,不再像从前,只是偶然还没有死罢了。水路艰难曲折,走了二十多天,才到曲江。首先应当到您的府第拜见;我的区区心意若不当面,又怎能说尽?只是缺少人手抄写正式大状,请不要怪罪。亲笔潦草简略,不拘格式。又。昨天承蒙您远道迎接,喜悦慰藉难以形容。宾客散去时已经深夜,不能登门拜访;早晨来时又听说您已经离去,不敢到墓地拜谒。承领您的亲笔教诲,惭愧惶恐无地自容。想到守丧期间,孝思一定难以承受,怎么办呢?明天我当往访慰问。节日早晨承蒙惠赠羊肉和边地酒一壶,这是仁者的馈赠,我谨用来祭荐先人。感激铭佩无法言说。又。这两天没有能够前往拜见,伏想您守孝期间一切还好。我想借用前几日盛会的包子,请厨人告知一天;朝散大夫一大早便派人送来,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家人们想游览南山,祖仁如果没有事情,能否一起到那里闲行?与黄师是。这两天没能亲自前去拜见,想来您的服丧起居一切都还合宜。我想借前日盛会之事告知您:包子厨人一日告白,朝散后务必早早派来,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家里人想游览南山,祖仁如果没有事情,能否一同到那里闲逛?写给黄师是。行程计划一再改变,近来因担心连累船中众人,大家都伏在暑热之中。我怜悯自己一年都在道路上奔波,实在不能再进入汴京,所以改走陆路。又听说子由也处境困窘,因而不忍再把三百指的事推给他。我已经决定早晚渡江,经过毗陵。承蒙您忧念爱护我情深,所以提及此事。子由的一封信,正是为了回复这件事,请您早些替我转交给他。尘土、风吹的树叶满室都是,随扫随有;然而不能因此废弃打扫,因为打扫总比不打扫贤明。若知道本来就没有一物,又何必再增添什么呢?有诗录呈:帘子卷起,窗户破穿,门也没有闩;缝隙中的尘土和风吹的树叶任意纵横。幽居的人睡足了,谁来叫醒他?斜倚着枕头,床前只有月光明亮。聊博一笑,聊博一笑。某再拜。《与广西宪曹司勋五首》某启:承蒙与您分别,忽然已经两年了。我奔走南北,没有时间寄信问候。子由转托人送到天门冬煎,这位故人对我的情意实在深厚;我日日夜夜服用,恐怕到月底就要吃完了。到了惠州,又递进中领到您的亲笔信。我懒散废弃,已经放任自流,没有立即写信致谢,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又一封(另一说是《与林天和》)。某启:专程来人承蒙赐信,仰承您的眷顾深厚。又知道近来起居清健,十分欣慰,十分欣慰。长子还没有消息;小儿几日前前往河源,独自办理筑室之事,极其劳苦繁忙。承蒙惠赠几种蕉果,其中有些是我从未见过的,幸而能够一一品尝,感激惭愧不已。匆匆奉上谢意。又一封。某启:这几天天气渐渐清凉,恭敬地想您起居安佳。构架房屋的劳苦,稍有空闲便请您暂且休息;希望您清雅的议论日益积累。我心中滞塞的忧念,还希望您保重自己。我的情意很深,因吴子野出行,附上这封信,不再详述。又一封。某启:专程来人到了,承蒙连续赐下数幅教诲,安慰抚恤得十分周到;又知道近来起居安佳,感激欣慰交集。某获罪将近两年了,愚昧浅陋而贪恋生命,便借着圣主宽赦的慈恩,灰心槁形以终此天年,如今身体特别康健。您与我分别以后,小病全都消除了,想来如今更加康健。养生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要安睡无忧,精神自然会恢复。我知道吕公读《华严》而有所心得,本来就是我对这种人的期望。闲居时偶然想到一件事,除了您没有人可以说,所以想请您崇仪和程之邵商议。陈侯忠勇冠绝一世,死并非因为有罪,如今在西路享受庙食,威灵肃然。希望您与程之邵商议,或许共同上奏请求,将他载入祀典,使这位侯爷的英魂在地下稍稍舒展眉头,您看如何,您看如何?但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否则就会有人说我不肖。陈侯有一个儿子,在高邮,虽已白头,却颇有成就。知道他承蒙您赠给奇异的茶、丹砂、乌药,已经恭敬地服用了。西路的洞丁足以制服交人,只是近年安抚驾驭不得其法,几乎不能使用,希望您替朝廷仔细讨论这件事。此外只愿您千万保重自己。又一封。您劝我不要作诗,却又索要近作;闲居中的习惯,不能免俗,还是有一两首,但从未传出去。现在录出三首奉呈,您看完便毁掉它们。切切祝愿惠州的风土还算厚实,山水秀美幽深,食物也勉强有一些,只是缺少药物。近来接到诏令,说永远不再叙用,正好安处,也就听凭命运了。子由常常收到信,十分平安。某只有小儿随侍,其余人都在宜兴;如今我完全成了一个行脚僧,只是还吃些酒肉罢了。这封信和这三首诗只可让程之邵一人看,其他人不要看。《与晦夫》(另一说是《与赵仲修》)。某启:承蒙赐复教诲,感激佩服。风月之约,哪里敢不恭敬应允?就像庾公登南楼所说的老夫在这里,兴致又不浅,我应当带着被褥前往。《与范梦得八首》。
某啓。一别俯仰十五年所,喜君子渐用足,为吾道之庆。比日,起居何如?某旦夕南迁,后会无期,不能无怅惘也。过扬,见东平公极安行,复见之矣。新着必多,无縁借观,为耿耿耳。乍暄,惟顺▯自重。因李豸秀才行,附啓上问,不宣。又某啓,辱教。字起居佳胜。郊外路逺,不当更烦屈临,可且寝处耳。有事以书垂喻可也。界纸望示,及来日自不出,只在舟中静坐。恵贶凤团,感眷意之厚,热甚不谨。又某啓,辱教,承台▯康胜,为恵得请,知幸以未谢,尚稽诣见,竦息,竦息子功复旧物,甚慰众望。来日方往浴室也,人还怱卒,不宣。又某啓,不肖所得寡薄,惟公爱念,以道义相期,眷予无穷。既承感恋不可言,乍寒,不审起居休否?某已次陈桥,瞻望益逺,惟万万以时自重。又今日谒告,不克往,见辱教。伏承文体佳胜,杨君举家人服其药多効,亦觉其穏审。然近见王定国云:“张安道书云:曽下疎药,数日不能食,又谢之不满意。”然不知果尔否?有闻不敢不尽。又某啓,辱手柬,且审起居佳胜,为慰。和篇髙絶,木与种者皆被光华矣,幸甚,幸甚。旧句竒伟,试当强勉继作。怱怱不宣。又某啓,违逺二年,瞻仰为劳,辱书承起居佳胜,慰喜可量。觐罢,当往造门,并道区区。又某啓,昨日方叔处领手诲,今又辱书,备増感慰。乍冷,台▯胜常,未由诣见,但有钦仰。怱怱上啓。与李无悔某啓,久留浙中,过辱存顾,最为亲厚。既去,又承追饯,最逺。自惟衰拙,众所鄙弃,自非风义之笃,何以至此?既别,但有思咏。两辱书教,具审起居佳胜。今岁科举,闻且就乡里,承示喻进取之意,甚倦。盛时美才,何遽如此?且勉之,决取为望。新文不惜见寄,未縁集会,惟万万自重。不宣。与李公择某啓,两日连见,怱怱竟何言?暄和起居何如?夷中送王徐州诗有见及语,方是时人以相识为讳,欲一见面道此为笑,竟不见,可太息也。适所白,是宗人棫,雅州幕,不一一。与陈懐立昨日辱访,感怍不已。经宿起居佳胜,蒙借示《子明传神》笔势精妙,髣髴莫辨,恐更有别本,愿得一轴,使观者动心骇目也。岭海濶絶,不谓生还,复得瞻奉,慰幸之极。比日履此,秋凉起居佳胜,少选到岸,即伏谒以尽区区。与孙叔静七首昨日辱临,顾夙昔之好不替有加,感叹深矣。属饮药汗后,不可以风,未即诣谢。又枉使旌,重增悚惕。捧手教,且审尊体佳胜,旦夕造谒,以究所懐。又辱手教,伏审晚来起居佳胜。恵示珠揽,顷所未见,非独下视沙塘矣,应当一笑。羊麫酒醋为恵礼,意兼厚,敬己拜赐,感佩之极。又前日辱下顾,尚未走谢,悚息不己。捧手教,承起居佳胜。卑体尚未清快,坐阻谈论,为怅惘也。惠示妙剂及方,获之幸甚。従此衰疾有瘳矣。又已别瞻企,不去心。辱手教,且审佳胜,感慰之极。早来风起,舟不敢觧,故复少留。因来浄惠,与惠州三道人语耳。无縁重诣,临纸惋怅。又令子重承访,及不暇往别,为愧深矣。珍恵菜膳,增感怍也。河源藤己领衰疾,可恃矣。又睂山人有巢谷者,字元修,曾应进士、武举,皆无成,笃于风义,已七十余矣。闻某谪海南,徒歩万里来相劳问。至新兴,病亡,官为藁殡,録其遗物于官库。元修有子蒙,在里中。某已使人呼蒙来迎,防颇助其路费,仍约过永而南,当更资之,但未到耳。旅殡无人照管,或毁壊暴露,愿公愍其不幸,因廵检至其所,特为一言于彼守令,得稍修治其殡,常戒主者保防之,以须其子之至,则恩及存亡耳。死罪,死罪。又去徳弥月,思仰萦懐。比日履此新阳,起居増胜。行路百阻,至英方再宿矣。少留数日,此去尤艰阂。借舟未知能达韶否?流行坎止,辄复任縁,不烦深念也。后会未卜,惟万万为国自重。荅刘贡父二首乆濶暂聚复此违异怅惘至今公私纷纷有失驰问辱书感怍无量字画妍防及问来使云尊貌比初下车时晢且泽矣闻之喜甚比来起居想益佳何日归觐慰士大夫之望未间万万为时自重不宣又某忝冒过甚,出于素奨。然迂拙多忤,而处争地,不敢作乆安计。兄当有以教督之。血指汗顔,旁观之説,奈何奈何。举官之事,有司逃失,行之罪归咎于兄。清明在上,岂可容此?小子何与焉?茯苓松脂,虽乏近効,而岁计有余,未可弃也。黙坐反照,瞑目数息,当记别时语耶?荅曽子宣三首某啓:流落江湖,晚复叨遇。惟公知炤,如一日也。孤愚寡与日亲髙谊,谓可永乆,不谓尚烦藩翰之寄。违濶以来,思仰日深。辱书教,伏审履兹秋凉,台▯万福,欣慰之极。二圣思治,求人如不及,公岂久外?惟千万为国顺时自爱。又
译某启:一别转眼已经十五年了,欣喜地看到君子逐渐得到任用,这是我们道义之士的庆幸。近来起居如何?我早晚将向南迁徙,今后相会没有期限,不能不感到惆怅。经过扬州时,见到东平公,他身体非常安健,我又见到他了。您新近的著作一定很多,只是无缘借来观看,因此一直耿耿于怀。天气刚转暖,愿您顺应时令保重自己。因李豸秀才出行,附信问候,不再详述。又一封。某启:承蒙赐教。字中得知您起居安佳。郊外道路遥远,不应再烦劳您屈驾来访,暂且在家安睡休息就好。有事写信告诉我即可。希望您把界纸给我看看;至于明日,我自然不出门,只在船中静坐。承蒙惠赠凤团茶,感激您眷顾情意深厚,只因天气很热,礼数不周。又一封。某启:承蒙赐教,知道您身体康健。承蒙您替我求得恩惠,我很庆幸;因为还没有致谢,至今仍未能登门拜见,惶恐,惶恐。子功恢复原职,深慰众望。明日才要去浴室,人来得匆忙,不再详述。又一封。某启:我所得的东西少而微薄,唯独您爱护惦念我,以道义相期许,对我的眷顾没有穷尽。既然承蒙如此厚意,感激依恋无法言说。天气忽然寒冷,不知您起居是否安适?我已经走到陈桥,距离您更远了,只愿您千万按时保重自己。又一封。今天请假,不能前往,承蒙您赐信。恭敬地知道您的文体安健。杨君全家服用他的药,很多都有效,我也觉得它稳妥可靠。然而近来听王定国说:张安道的信中写道,曾经服用疏药,几天不能进食,后来又因为感谢这药而不满意。但不知道果真如此吗?我有所听闻,不敢不把它全部告诉您。又一封。某启:承蒙赐来亲笔信,又知道您起居安佳,十分欣慰。您的和诗高妙绝伦,树木和栽种它们的人都承受了光彩,幸甚,幸甚。您旧日的诗句奇特壮伟,我试着努力续作一首。匆匆不再详述。又一封。某启:与您相隔两年,瞻望思念,十分劳心。承蒙来信,得知您起居安佳,欣慰喜悦不可估量。朝见结束后,我当登门拜访,并当面倾诉我的一点心意。又一封。某启:昨天在方叔那里收到您的亲笔教诲,今天又承蒙赐信,更加感激欣慰。天气忽然转冷,知道您的身体比平常更好,只是没有机会登门拜见,唯有钦佩仰望。匆匆奉上此启。《与李无悔》。某启:我久留浙江,承蒙您屡次前来看望,情意最为亲厚。离开以后,又承蒙您远道为我饯行,实在太过深厚。自念衰老笨拙,为众人所鄙弃,若不是您风义深厚,怎么会做到这样?分别以后,只有思念吟咏而已。两次承蒙赐信教诲,详知您起居安佳。今年科举,听说您将暂且回乡,承蒙来信说明求取功名的意思,我十分疲倦。正当盛年而又才华优美,为什么忽然这样呢?姑且努力吧,我希望您一定考取。新作不要吝惜寄给我;没有机会相会,只愿您千万保重自己。不再详述。《与李公择》。某启:这两天连续相见,匆忙之间究竟说了些什么?天气温暖,起居如何?夷中送给王徐州的诗中有提到我的话,当时世人把彼此相识视为忌讳,我本想见面谈起此事取笑一番,结果竟没有见到,实在可叹。刚才所说的,是宗人棫,任雅州幕职,不能一一细说。《与陈怀立》。昨天承蒙您来访,感激惭愧不已。过了一夜,知道您起居安佳。承蒙借给我看《子明传神》,笔势精妙,仿佛得不能辨认,恐怕还有别的版本,希望能得到一轴,使观看的人也能动心惊目。岭海遥远隔绝,没想到我还能活着回来,又能再次瞻仰侍奉您,欣慰庆幸到了极点。近来行经此地,正值秋凉,知道您起居安佳;过一会儿到岸,便登门拜谒,以尽我的一点心意。《与孙叔静七首》。昨天承蒙您来访,想到往日的交情不但没有衰减,反而更加深厚,感慨很深。恰好我服药发汗以后,不能受风,所以没有立即登门致谢。又劳驾您派遣使者来,越发使我惶恐不安。捧读您的亲笔信,又知道您身体安佳,早晚当登门拜访,倾诉我的心怀。又一封。承蒙赐来亲笔信,恭敬地知道您晚间起居安佳。承蒙给我看珠揽,这是近来所未见的,不仅胜过俯视沙塘,想来也应当令人一笑。惠赠羊面、酒、醋,礼意兼备而深厚,我恭敬地拜受了赏赐,感激佩服到了极点。前日承蒙您屈驾来访,我还没有赶去致谢,惶恐不安不已。捧读亲笔信,知道您起居安佳。我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清爽舒快,因此被阻不能交谈,深感惆怅。承蒙赠给妙药和药方,得到它们实在幸运。从此我的衰病就可以痊愈了。又一封。已经分别了,瞻望思念之情没有一刻离开心头。承蒙赐来亲笔信,又知道您安好,感激欣慰到了极点。早晨起了风,船不敢解缆,所以又暂时停留。因来人还带来净惠,我只得与惠州三位道人说了几句话。没有机会再次登门,面对信纸惋惜惆怅。又一封。您的儿子再次承蒙来访,而我又没有时间前往送别,惭愧很深。承蒙赠送珍贵的菜肴饭食,更增加了我的感激惭愧。河源藤已经领受了,足以治疗衰病,可以依靠了。又一封。眉山人中有一个叫巢谷的人,字元修,曾经参加进士科和武举考试,都没有成功。他重情重义,已经七十多岁了。听说我被贬谪到海南,便徒步万里前来慰问我。到了新兴,因病去世,官府替他用草席殓葬,并把他的遗物登记在官府仓库中。元修有个儿子叫蒙,住在乡里。我已经派人叫蒙来迎接,恐怕还要帮助他支付路费,并且约定他经过永州向南来,还要再资助他一些,只是他还没有到。旅途中的棺柩没有人照管,可能毁坏暴露在外。希望您怜悯他的不幸,因巡检到那里时,特意替我向当地守令说一句话,让他们稍稍修治他的殡葬之处,并且常常告诫主管的人加以保护,等候他儿子到来;这样恩惠就及于生死两方了。死罪,死罪。又一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离开您的德泽已经一个多月了,思念仰望之情萦绕心怀。近来行经此地,正值新阳时节,起居比以前更好。道路上有百般阻碍,到了英州才住了两夜。还要暂留几天,此后前行尤其艰难。借来的船不知道能不能到韶州?顺流而行或遇险停留,我都随缘听任,不劳您深深挂念。以后能否相会还不可知,只愿您千万为国保重自己。《答刘贡父二首》。久别之后暂时相聚,却又这样分别,惆怅至今。公事私事纷纷扰扰,未能驰信问候,承蒙来信,感惭无量。您的字画秀美,又听来使说您的容貌比刚下车任职时更加明亮润泽,听了十分欢喜。近来起居想来更加安佳。什么时候回京朝见?这将慰藉士大夫的期望。在此期间,千万为时局保重自己。不再详述。又一首。我承受的过分荣宠,出于平素的奖拔。然而我迂腐笨拙,常常触犯众人,又处在争议之地,不敢作长久安居的打算。兄长应当有所教导督促我。我惭愧得手指出血、满面汗颜,旁观者又有种种议论,怎么办,怎么办?举荐官员的事情,有关部门逃避失职,事情实行后却把罪责归咎于兄长。圣明在上,怎么能容许这种事?这与小弟有什么关系呢?茯苓、松脂虽然没有近期功效,但对一年的计划有余益,不可以抛弃。默默静坐,反观自身,闭目数息,应当还记得分别时说的话吧?《答曾子宣三首》。某启:我流落江湖,晚年又承蒙得到您的知遇。只有您对我了解照察,始终如一。孤独愚昧而缺少朋友,却天天亲近您的高尚情谊,以为可以长久,没想到还要烦劳您承担藩翰之寄。分别以来,思念仰望日益深切。承蒙赐信教诲,恭敬地知道正值秋凉,您的身体万福,欣慰到了极点。二圣想要治理天下,求贤如同唯恐不及,您难道会久居外任吗?只愿您千万为国顺应时势,爱护自己。又一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自从您向西而去,有识之士每天都盼望诏令召您回来,难道只是我这个交情浅薄、身在偏远之地的人如此吗?宁肃公难道会久居外任吗?承蒙示知塔记,我久未赶送,惭愧恐惧到了极点,请您稍稍宽容我。天气秋凉,我才下笔。亲家柳子良宣德前往潞州幕府,能够在您的属城任职,知道这件事实在幸运,实在幸运。谨奉上亲笔信,事务匆迫,不能尽述我的心意。
自公之西,有识日望诏还,岂独契爱之末邉落?宁肃公岂乆外哉?示谕塔记,久不驰纳,愧恐之极,乞少寛之。秋凉下笔也。亲家柳子良宣徳赴潞幕,获在属城,知幸知幸。谨奉手啓,冗廹不尽,区区。又某啓,辱教。伏承台▯万福,为慰。塔记非敢慢,盖供职数日,职事如麻,归则为词头所廹,卒以夜半乃息,五更复起,实未有余暇。乞限一月,所敢食言者,有如河▯,公一笑而恕之。旦夕当卜一邂逅而别。与李公择秋色佳哉!想有以为乐。人生惟寒食、重九慎不可虚掷。四时之变,无如此节者。近有潮州人寄一物,其上云「扶劣膏」,不言何物,状似羊脂而坚,盛竹筒中。公识此物否?味其名,必佳物也。若识之,当详以示,可分去。或问习海者:「子由近作《栖贤僧堂记》,读之惨凛,觉崩崖飞瀑逼人寒栗。」与姜唐佐秀才六首某啓,特辱逺访,意贶甚重。衰朽废放,何以获此?悚汗不已。经宿起居佳胜,长笺词义兼美,穷陋增光。病卧不能裁荅,聊奉手啓。又某啓,昨日辱夜话,甚慰孤寂。示字承起居佳胜,竒荈佳恵,感服至意,当同啜也。适睡,不即荅,悚息。某顿首。又今日霁色尤可喜,食已,当取天庆观乳泉泼建茶之精者,念非君莫与共之,然早来市无肉,当相与啖菜饭耳,不嫌可?只今相过,某啓上。又适写此简,得来示知,廵检有会,更不敢邀请。会若散早,可来啜茗否?酒麫等承佳惠,感愧。来旦必如诺。十月十五日白。又某啓,别来数辱问讯,感怍至意。毒暑具喜,起居佳胜,堂上嘉庆,甚慰所望也。知非久适五羊,益广学问,以卒逺业,区区之祷。此外万万自重,不宣。又某已得合浦文字,见治装不过六月初,离此只従石排或澄迈渡海,无縁更到琼,会见也。此懐甚惘惘,因见二车略道下,恳有一书至儿子迈处,従者往五羊时为带去,转托何崇道附达为幸。儿子治装冗甚,不及奉啓。所借烟萝子两巻,吴志四册,会要两册,并驰纳。与傅维岩秘校四首某啓,専人至,承不鄙罪废,长笺见及,援证古今,陈义甚髙,伏读愧感。仍审比来起居佳胜,至慰,至慰。守局海徼,淹屈才美,然仕无髙下,但能随事及物,中无所愧,即为达也。伏暑,万万自爱,不宣。又衰病,裁荅草草,不讶知不乆。美解即获会见,至喜,至喜!掩骼之事,知甚留意,旦夕再遣冯、何二士面禀。亦有钱物在二士处,此不覼缕。曽城荔子一篮,附去人持上。不罪,不罪!某又上。又某啓,逺防惠书,非眷念之厚,何以及此?仍审比来起居佳胜,感慰兼集。老病之余,复此穷独,岂有再见之期?尚冀勉进学问,以究逺业。余万万自爱,不宣。又官事有暇,得为学不辍否?有可与往还者乎?此间百事不类海北,但杜门面壁而已。彼中如有粗药治病者,为致少许。此间如苍术、橘皮之类,皆不可得,但不嫌粗贱,为相度致数品,不罪!不罪!与林天和长官二十三首某啓,近辱手书,冗中不果即荅,悚息悚息。春寒,想体中佳胜。火后凢百,想劳神用,勤民之意,计不倦也。末由披奉,万万自爱。不宣。又某啓,専人辱书,具审起居佳胜,为慰。春物益妍,时复寻赏否?想亦以雨轸懐也。末由往见,万万若时加摄,不宣。又儿子往循已数日矣,贱累闰月初可到此。新居旦夕毕工,承问及,感感不已。领书又惠笋蕨,益用愧刻。闻相度移邑,果尔否?又某啓,辱手教。伏承起居佳胜,甚慰驰仰。承问,贱累正月末已到贑上矣。闰月上旬必到此也。考室劳费,乃老业也。旦夕迁入,末由会见。万万以时自重。不宣。又花木栽,感留意恵贶,鹿肉尤増惭荷,某又上。又某啓,近数奉书,想皆达。雨后清和,起居佳胜。花木悉佳品,又根拨不伤,遂成幽居之趣。荷雅意无穷,未即面谢,为媿耳。人还,怱怱不宣。又某啓,昨辱访别,尤荷厚眷。恨老病龙钟,不果诣达,愧负多矣。经宿起居何如?果成行,未忘已。为民谁如君者?愿益进此道。譬之农夫,不以水旱而废藨蓘也。此外万万自爱,不宣。又某啓,比日蒸热,体中佳否?承恵杨梅,感佩之至。闻山姜花欲出,録梦得诗去,庶致此餽也。呵呵,丰乐桥数木匠请假暂归,多日不至,敢烦防麾勾押送来为幸。草草奉啓,不罪。又某啓,人来辱书,具审比日尊体佳胜,甚慰。所望出意加减秧马,曲尽其用,非拊字究心,何以得此?具白太守矣。乍热,万万以时加啬,不宣。又某啓,人来辱手教,具审起居佳胜,吏民恵爱謡颂,布闻,甚慰。所望秧马,聊助美政,万一耳,何足云乎?承示喻,愧悚之至。僧磨已成,秋凉当往观也。毒热,万万为民自爱,不宣。又
译又一首。某启:承蒙赐教,恭敬地知道您的身体万福,十分欣慰。塔记并非我敢于怠慢,只是供职几日,职事如乱麻;回来后又被词头催逼,最终直到半夜才停息,五更又要起身,实在没有余暇。请限我一个月;如果我敢失信,便任凭黄河水作证,请您一笑而宽恕我。早晚应当找个机会见一面就分别。《与李公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 写给李公择 《与姜唐佐秀才六首》。某启:特意承蒙您远道来访,情意和赠礼都十分厚重。我衰老朽病,又被废弃放逐,怎么能得到这样的厚意?惶恐出汗不止。过了一夜,知道您起居安佳;长笺上的文字和义理都很美,使我这个穷困浅陋之人也增添光彩。因病卧床,不能写信答复,姑且奉上这封亲笔信。又一首。某启:昨天承蒙您夜间来谈,极大地慰藉了我的孤寂。承蒙示以字迹,知道您起居安佳;又蒙惠赠奇异的好茶,感激佩服您的深情厚意,应该同您一起品饮。刚才睡着了,没有立即答信,惶恐不安。某顿首。又一首。今天雨后放晴,景色尤其令人欣喜。吃过饭后,我当取天庆观的乳泉,冲泡建茶中最精美的茶;想到除了您没有人可以同我共享。不过今天早晨市场上没有肉,我们只能一起吃些菜饭,可以不嫌弃吗?现在请您过来。某启上。又一首。刚写好这封短信,便收到您的来示,得知巡检那里有聚会,因此不敢再邀请您。聚会如果早些散,能来喝茶吗?承蒙惠赠酒、面等物,感激惭愧。明早一定照约而来。十月十五日书。又一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十五日〕 某启:分别以来,屡次承蒙您问候,感激惭愧您的深情。面对毒热天气,幸而知道您起居安佳;堂上有值得庆贺的事,也很慰藉我的期望。知道您不久将到五羊,能够更加扩大见闻学问,以成就长远事业,这是我小小的祝愿。此外千万保重自己。不再详述。我已经得到合浦方面的文字,见到他们正在准备行装,不过是六月初的事;离开这里后,只能从石排或澄迈渡海,再没有机会到琼州相会了。这份心情实在惆怅。因见到二车,略略向他说明,请您写一封信送到儿子迈那里,随从前往五羊时替您带去,再托何崇道转交,便是我的幸运。儿子忙于准备行装,来不及奉上书信。您所借给我的《烟萝子》两卷、《吴志》四册、《会要》两册,一并赶紧奉还。《与傅维岩秘校四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 某启:专程来人到了,承蒙您不以我获罪废黜为鄙弃,特意在长笺中提及我,并援引古今事例,陈述义理十分高明。恭敬拜读,惭愧感激。又知道近来起居安佳,十分欣慰,十分欣慰。您守职于海边偏远之地,才华受到久困;然而做官没有高下之分,只要能随事帮助万物,内心没有惭愧,就是通达了。正值暑热,千万爱护自己。不再详述。又一首。我衰老多病,草草写信答复,不要怪我知道得不久。美好的解职文书一到,就可以相会,实在欢喜,实在欢喜!掩埋尸骨的事情,知道您十分留意;早晚再派冯、何二位士人当面禀告。还有钱物在二位士人那里,这里不详细列举。曾城的荔枝一篮,托来人带上。不怪罪,不怪罪!某又上。又一首。某启:远方承蒙您惠赠书信,若不是眷顾思念深厚,怎么会做到这样?又知道近来起居安佳,感激欣慰交集。老病之余,又处在穷困孤独之中,哪里还有再次相见的机会?还希望您努力增进学问,以完成长远事业。其余只愿您千万保重自己。不再详述。又一首。官事有空闲时,能够继续求学而不间断吗?那里有可以交往的人吗?这里百事都不像海北,只能闭门面对墙壁罢了。那里如果有粗浅的治病药物,请替我送来一点。这里像苍术、橘皮之类的东西全都得不到,只要您不嫌粗劣便宜,请设法给我带来几种,不要怪罪,不要怪罪。《与林天和长官二十三首》。某启:近来承蒙您亲笔来信,我在繁忙中没能立即答复,惶恐,惶恐。春寒之时,想来您的身体安佳。火灾之后的各种事务,想必劳神费力;您勤勉爱民的心意,料想不会厌倦。没有机会当面拜见,千万保重自己。不再详述。又一首。某启:专程来人承蒙赐信,详知您起居安佳,十分欣慰。春日景物更加美丽,您是否也时常寻访欣赏?想来您也会因雨天而忧念吧。没有机会前往拜见,千万顺应时令保重身体。不再详述。又一首。儿子前往循州已经几天了,我的家眷要到闰月初才能到这里。新居早晚就要完工,承蒙您来信问及,感激不已。收到您的信,又蒙惠赠笋和蕨,更加惭愧感激。听说您正在考虑迁移州县,果真如此吗?又一首。某启:承蒙赐来亲笔教诲,恭敬地知道您起居安佳,十分慰藉我的仰望之情。承蒙询问,我的家眷正月末已经到赣上了,闰月上旬一定能到这里。建造房屋劳费很大,这是我年老后仍在操持的事业。早晚就要迁入,却没有机会与您相会。千万按时保重自己。不再详述。又一首。花木已经栽下,感谢您留意并惠赠;鹿肉尤其增加了我的惭愧感激。某又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 又一首。某启:近来多次奉上书信,想来都已经送达。雨后天气清和,知道您起居安佳。花木全是上好品种,而且移栽时没有伤根,于是形成了幽居的情趣。承蒙您雅意深厚,感激无穷,只是没有立即当面致谢,很觉惭愧。来人将返回,匆匆不再详述。又一首。某启:昨天承蒙您来访道别,更加感谢您的深厚眷顾。遗憾我老病龙钟,没能前往致意,惭愧亏负太多了。过了一夜,您起居如何?如果果真成行,我已经记在心里了。为民办事,谁能比得上您?希望您更加沿着这条道路前进。譬如农夫,不能因为水旱灾害就废弃耕种和锄草。除此之外千万保重自己。不再详述。又一首。某启:近来天气闷热,您的身体还安好吗?承蒙惠赠杨梅,感激佩服到了极点。听说山姜花将要开放,特录下梦得的诗送去,或许可以表达这份赠礼。呵呵。丰乐桥有几个木匠请假暂时回去,已经多日不来,敢烦您派人将他们拘押押送回来,便是我的幸运。草草奉上此启,不要怪罪。又一首。某启:来人承蒙带来您的亲笔教诲,详细知道您起居安佳,十分慰藉。您所希望的,是出于自己的心意改进秧马,使它完全发挥作用;若不是您抚恤百姓、用心研究,怎么能做到这样?我已经把这些情况详细告诉太守了。天气忽然炎热,千万按时保养身体。不再详述。又一首。某启:来人承蒙带来您的亲笔教诲,详细知道您起居安佳;官吏百姓对您的惠爱和歌颂已经传闻开来,十分欣慰。您所希望的秧马,只不过聊以辅助美好的政绩,万一有效罢了,哪里值得说呢?承蒙来信说明,惭愧惶恐到了极点。僧寺的磨已经制成,秋凉时当去观看。正值酷热,千万为百姓保重自己。不再详述。又一首。某启:承蒙赐教,知道您的小病已经平复,起居清健,十分欣慰。暑雨无常,我仰望牵挂;官事疲劳,调养防护很难,唯愿您多加留意节制调理,按时休息才好。匆匆不再详述。又一首。
某啓,辱教,承微疾已平,起居清胜,甚慰。驰仰暑雨不常,官事疲勚,摄衞为难,惟加意节调,以时休息为佳也。怱怱不宣。又某啓,多日不奉书,思仰之至。伏暑尊体何如?惠贶荔子极佳,郡中絶少,得与数客同饮,幸甚,幸甚。未由会合,万万以时自爱。某再拜。又某啓,辱手教,承起居佳胜。乆以冗率,有阙驰问,愧企深矣。承恵龙眼、牙蕉,皆郡中所乏,感怍之至。未由瞻奉,万万以时自重。不宣。又髙君一卧遂化,深可伤。念其家不失所否?瘴疫横流,僵仆者不可胜计,奈何,奈何!某亦旬日之间,防两女使,谪居牢落,又有此狼狈,想闻之亦为之抚然也。某再啓。又某啓,近日辱书,伏承别后起居佳胜,甚慰驰仰。数夕月色清絶,恨不同赏,想亦对景独酌而已。未即披奉,万万自重。人还,布啓不宣。又某啓,近辱过访,病中恨不欵奉。人来枉手教,具审起居佳胜,至慰,至慰。旦夕中秋,想复佳风月,莫由陪接,増怅仰也。乍凉,万万自重,不宣。又某啓,人还奉书,必达。即▯渐凉,起居佳否?叠烦頥防,感怍交深,未縁面谢。惟祝若时自重,不宣。又某啓,秋髙气爽,伏计尊▯清胜公宇已就,想日有佳思,未縁披奉,万万以时珍啬不宣。又某啓,前日人回,裁谢必逹。比日履兹薄冷,起居佳否?未縁展奉,但有翘想。尚冀保衞,区区之至,不宣。又某啓,近奉状知入山未还,即日想已还。治起居佳否?往来冲冒,然胜游,计不为劳也。未瞻奉间,更乞若时自重。不宣。又某啓,辱书,伏承起居佳胜。示谕防累,己到城流寓中,一喜。然老穉纷纷,口众食贫,向之孤寂,未必不佳,也可以一笑。蒸郁未解,万万以时自重。不宣。骨肉逺至,重为左右费,羊麫鲈鱼,已拜赐矣,感怍之至。又某啓,従者往还,见过皆不欵奉,愧仰何胜。辱书承起居清胜,闻还邑以来,老穉鼓舞。数日调治,想服清暇矣。岁莫,万万加爱,不宣。又某啓,昨日江干邂逅,未尽所懐,来日欲奉屈早膳,庶少欵曲。阙人不获躬诣,不罪。与张朝请五首某啓,兄弟流落,同造治下,蒙不鄙遗,眷待有加,感服髙谊,悚佩不已。别来未防,思仰日深。比来起居何如?某已到琼,过海无虞,皆托余庇。旦夕西去,回望逾逺,后会无期。惟万万以时自重,慰此区区。途次裁谢,草草不宣。又海南风物与治下略相似,至余食物人烟萧条之甚,去海康逺矣。到后杜门黙坐,喧寂一致也。蒙差人津送,极得力,感感。舍弟居止处,若得蚤成,令渠获一定居,遗物离人而逰于独,乃公之厚赐也。儿子干事未暇,上状不罪。某上啓。又某再啓,闻已有诏命,甚慰舆议。想旦夕登途也,当别具贺幅。某阙人写啓状,止用手书,乞加恕也。子由荷存庇深矣,不易一二言谢也。新书海上啸咏之余,有足乐者。岛中孤寂,春色所不到也。某再拜。又某啓,乆不上状,想察其衰疾,多畏,非简慢也。新军使来捧教字,且审比日起居佳胜,感慰兼极。某到此数卧病,今幸少间,久逃空谷,日就灰稿而已。因书瞻望,又复怅然,尚冀若时自厚,区区之余意也。不宣。又新酿四壶,开尝如宿昔,香味醇冽,有京洛之风。逐客何幸得此?但举杯属影而已。海错亦珍絶,此虽岛外人不收,此得之,又一段竒事也。眷意之厚,感怍无已。荅汉卿某啓,辱教,承起居佳胜,为慰。知不乆入城,遂当一见,何幸!如之地黄煎已领,感怍。适自局中还,热甚懑塞。奉书,地黄煎蒙寄恵,极佳。姜蜜之剂,甚适宜也。仰烦神用,愧感不可言。
东坡全集巻七十八
译某启:多日没有奉上书信,思念仰望到了极点。正值暑热,您的身体如何?承蒙惠赠荔枝,品质极佳,郡中极其少见;能和几位客人一起品尝,实在幸运,实在幸运。没有机会相会,千万按时爱护自己。某再拜。又一首。某启:承蒙赐来亲笔信,知道您起居安佳。长久因事务繁忙草率,未能及时问候,惭愧仰望之情深切。承蒙惠赠龙眼、牙蕉,都是郡中缺少的东西,感激惭愧到了极点。没有机会瞻仰拜见,千万按时保重自己。不再详述。又一首。高君一病不起,竟然去世,实在令人悲伤。不知他的家人是否没有失去安身之处?瘴疫到处流行,因病倒毙的人数不胜数,怎么办,怎么办!我在十天之内,恐怕两个女使也会死去;谪居孤苦冷落,又遭遇这样的狼狈,想来您听说后也会为之悲伤吧。某再启。又一首。某启:近来承蒙赐信,恭敬地知道分别以后您起居安佳,十分慰藉我的仰望。连续几晚月色清美绝伦,只恨不能与您一同欣赏;想来您也只是面对景色独自饮酒罢了。没有立即当面拜见,千万保重自己。来人将回,略布此意,不再详述。又一首。某启:近来承蒙您来访,只恨我病中不能尽情接待。来人又承蒙带来您的亲笔信,详细知道您起居安佳,十分欣慰,十分欣慰。中秋早晚就要到了,想来又会有美好的风月,只是没有机会陪您相接,更增加了惆怅仰望之情。天气忽然转凉,千万保重自己。不再详述。又一首。某启:来人返回时奉上这封信,一定能够送达。天气渐渐转凉,不知您起居安好吗?屡次烦劳您费心照料,感激惭愧交集,没有机会当面致谢。只祝您顺时保重自己。不再详述。又一首。某启:秋高气爽,料想您的身体清健;公宇已经建成,想来您每天都有美好的兴致。没有机会拜读奉承,千万按时珍重爱护自己。不再详述。又一首。某启:前日来人回去时,我写的致谢信一定已经送达。近来正值这微寒时节,不知您起居安好吗?没有机会前往拜见,只有翘首思念。还希望您保重自己,我的心意十分深切。不再详述。又一首。又一首。又。某启:近日承蒙来信,得知您进山尚未回来,想来今天已经回来了。近来起居可好?往来奔波冒险,然而此行胜游,想来不算劳累。尚未能亲自拜见,今后还请您时时保重。不再赘述。又。某启:承蒙赐书,得知您起居安适,深感欣慰。您信中说要防止家累,已经到了城中寄居,我很高兴。不过老人孩子纷纷而来,人口多而粮食少,从前的孤寂未必不好,也可以一笑置之。暑湿郁蒸尚未消退,千万请您按时保重。不再赘述。亲属远道而来,又给您增添了许多费用;羊肉、面食和鲈鱼,已经拜领您的赏赐了,感激惭愧至极。又。某启:随从往来,经过您那里却都没有得到亲切接待,我惭愧仰望,实在难以言说。承蒙来信,得知起居清健安适;听说您回到县邑以来,老人孩子都欢欣鼓舞。调养数日,想来已经享有清闲了。岁暮之时,千万加意保重。不再赘述。又。某启:昨日在江边偶然相遇,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尽。明日想登门请您来吃早饭,希望能稍尽亲切交谈之情。因缺少人手,不能亲自前往,请不要怪罪。《与张朝请五首》。某启:兄弟二人流落在外,一同来到您的治所,承蒙您不嫌弃、不遗弃,格外眷顾相待;您的深厚情谊,使我感激佩服不已。分别以来还不到多久,思念仰慕却日益深切。近来起居如何?我已经到了琼州,渡海平安无事,全都托赖您的余荫。早晚向西而去,回头眺望,距离更加遥远,今后相会没有日期。只愿您千万按时保重,以慰藉我这片微薄心意。旅途中草草写信致谢,不再详述。又。海南的风土物产同您的治所大致相似,只是食物和人烟更加萧条,远不如海康。到了这里以后,闭门默坐,喧闹与寂静也没有什么区别。承蒙您派人渡送,实在极有帮助,感激不尽。舍弟居住的地方,如果能早些建成,使他有一个固定住处,免得离开亲人而独自漂泊,这就是您的厚赐了。儿子有事未能从容写信,请您原谅。某谨上启。又。某再次启奏:听说已经有诏命下来,舆论都很欣慰。想来您早晚就要上路了,我应当另写贺幅。因缺少人手替我写启状,只能亲笔书写,请您多加宽恕。子由承蒙您的庇护,恩深难以用一两句话道谢。新近写的书信,是在海上啸咏之余写成,其中也有足以自得其乐的地方。只是岛中孤寂,春色也照不到这里。某再拜。又。某启:很久没有上书,想来您会体察我衰病多忧,并非有意怠慢。新任军使来送您的教书,同时得知您近来起居安适,感慰之情兼而有之,十分强烈。我到这里后多次卧病,今天幸而稍有好转;长久逃入空谷,只是日渐枯槁罢了。因这封信遥望您,又不免惆怅;还希望您时时厚重自爱,这就是我的一点心意。不再赘述。又。新酿的酒有四壶,打开品尝,仿佛回到了往日;香味醇厚清冽,颇有京洛的风味。被贬逐的我,何幸能够得到这些!只是举杯对着自己的影子罢了。海中珍品也极其珍贵,这种东西即使岛外人也不收藏;如今竟然得到它,又是一件奇事。您眷顾之意深厚,我感激惭愧不已。《答汉卿》。某启:承蒙赐教,得知您起居安适,深感欣慰。知道您不久将入城,到时就可以见面了,这是多么幸运!如之送来的地黄煎已经领受,感激惭愧。刚从官署回来,天气炎热,胸中烦闷堵塞。奉上这封信,感谢您惠赠地黄煎,药效极好;姜蜜制剂也十分合宜。劳烦您费心制作,惭愧感激,难以言说。《东坡全集》卷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七十九宋蘓轼撰尺牍八十三首谢吕龙图三首【京师】龙图阁老执事:某,西蜀之鄙人,幼承家训,长知义方,麤识名教,遂坚晚节。两登进士举,一中茂材科。故当世名公巨卿,亦尝赐其提挈爱怜之意。故欧公引之于其始,韩公荐之于其中,今又阁下举之于其后。自惟末学,辱大贤者之知,出自天幸。然君子之心,以公而取士;其小人之志,终贸恩以归心。但空省循,何由论报?比者,上以片言只字谢徳于门下,而其诚之所加,意有所不能尽;意之所至,言有所不能宣。故其见于笔舌者,止此而已。惟高明有以容而亮之。又前以拙纳上尘,听览方惧获罪于门下,而无以容其诛。又辱荅教,言辞欵宻,礼遇优隆,而褒扬之句有加于前日。此不肖所以且喜且惧,而莫知所措也。珍函已捧受讫,谨藏之于家,以为子孙之美观。蔀屋之陋,复生光彩;陈根之朽,再出英华。乃阁下暖然之春,有以妪育成就之故也。择日斋沐,再诣阁下。临纸澁纳,情不能宣。伏惟恕其愚。又某久以局事汩没,殊不获觏止,窃惟应得踈絶之罪于左右,不意寛仁含垢,察其俗状之常情,恕其简略之小过,光降书辞,曲加劳问,拜贶之际,益増厚顔,旦夕诣賔次,盛暑伏惟为朝廷自爱上,副注倚之心,下慰舆人之望。与杨济甫为别忽已半岁,倾想之懐,逺而益甚。即日起居何如?贵眷各安。不自离家至荆南数次,奉书计并闻达。前月半已至京,一行无恙。得腊月中所恵书,甚慰。逺意见在西岗赁一宅子居住,恐要知悉。春暄未縁会见,千万珍重,珍重。荅王龙圗辱简,承孝履如宜。新诗宠行,甚幸。但称道太过,非所以安不肖也。余所谕,谨在意。与杨济甫【鳯翔】奉别三更岁律,思渴日深。即日履此新春,起居多胜。贵聚各嘉安。某前月十四日到凤翔,十五日已交割讫。人事纷纷,乆稽裁问。想自尊君防事,后来渐获闲静,营干诸事,必且济办。某此与贱累如常。今因范元归奉书,闻露气▯渐和,更希珍重。与蒲城之六首某啓,闻轩马已至多时,而性懒作书,不因使赍手教来。虽有倾渴之心,终不能致一字,左右也悚愧,悚愧。盛热殊不可过,承起居佳裕,甚喜,甚喜。某此并无恙,京师得信亦安。但近得山南书报,伯母于六月十日倾背,伯父之丧未及一年,而灾祸仍重如此,何以为心?家兄惟三哥在左右,大哥、二哥必取次一人归山南,谋扶匶还乡也。人生患难至有如此极者,烦恼,烦恼。知郡事颇简,足以寻绎旧学也。同僚中有可与相处而乐者否?新牧倅皆在此,常相见,恐知悉。残暑更冀顺时珍重。又近闻员秘丞言,闻于诚之韩益州欲令诚之替某。若得情,固所喜幸也。然某尽今岁方及二年,不知朝廷肯令某成资解去否?若必俟三考,则于诚之为太淹缓,安用也?向经由时,甚恨不欵曲,今若因此得从容接奉,何喜如之?陈文日日见,甚安。又近递中辱书,方欲附问,人来又承手教,审闻起居佳胜,差慰。瞻望新命,必已下,伏増欣庆。茍相知,岂必为交代,但奉见稍逺耳。承又须归觐,奔波良不易也。秋冷,千万善爱。又闻车骑已在二曲,即见风采,喜慰可知。冒寒行李,不易乆此僻左,获奉清游,幸甚也。又今日比欲更接清话,少顷而人事纷纷,至今不得暂息。欲奉谒,次闻府官尽出,接张省簉,须至旦出城,恐讶不来,走此闻逹。又长安之别,忽然改岁。伏计履兹新春,起居増庆。某明日至府谒见,预増欣抃。然不免有少事千聒,为本府带得接新戎兵士数十人。比谓到京,却中途逢本官行李颇阙事,欲告于贵府添差防防厢军十余人。昨本有防防二十人,为华州减却十人,但只依元数,亦差较也。告早为擘画,某更不住,后日絶早发去也。恃眷契,喋喋喧黩,幸为留念。与杨济甫冬寒,逺想起居佳胜。此去替不两月,更不能归乡,且入京去逾逺。依黯近得王道矩书,云朝夕一来此相看,告便如递中恵一书,贵知道矩防日起发此干告早及。某只十二月十七八间离岐下也。荅杨济甫二首【除防还朝】某近领腊下教,墨感服眷厚,兼审起居佳胜。某此与贱累如常,舍弟差入贡院,更半月可出。都下春色已盛,但块然独处,无与为乐。所居防前有小花圃,课童种菜,亦少有佳趣。傍宜秋门,皆髙槐古栁,一似山居,颇便野性也。渐暖,惟千万珍重。又递中屡得数书,知尊体佳胜,贵眷欠安,示及发递,引自契勘得并到。但乡亲书皆五六十日,不独济甫也。府推之命,只是暂权发遣,更月余正官到,即仍旧管。官诰院也,府中冗绊,非拙者所乐,恐知都下所须,示及。与杨济甫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七十九,宋苏轼撰,尺牍八十三首。《谢吕龙图三首》【京师】。龙图阁老执事:我,是西蜀的鄙陋之人。幼年承受家训,长大懂得义方,粗略懂得名教,于是坚定地守持晚节。两次参加进士考试,一次考中茂材科。因此,当世的名公巨卿,也曾赐给我提携爱护的情意。所以欧公在我初入仕途时引荐我,韩公在中途推荐我,如今又有阁下在后来举荐我。我自认为是末学后进,能够得到大贤的知遇,完全出于上天的幸运。然而君子的心意,是出于公心来选取士人;小人的心志,最终会把恩德交换成归附之心。我只是空自反省循理,又从哪里谈得上报答呢?近来本想用片言只字到您门下致谢,但我的诚意所达到之处,心意有无法完全表达的;心意所到之处,言语又有无法宣说的。因此表现在笔舌上的,只有这些罢了。还望您的高明能够容纳并谅解。又。先前把拙作呈上,等待您阅读,正害怕得罪于门下,却又无法承受您的责罚。如今又承蒙您回信,言辞亲切周密,礼遇优厚隆重,而且褒扬之语比前日更多。这就是我又高兴又惶恐、手足无措的原因。珍贵的书信已经捧受完毕,谨慎地收藏在家中,作为子孙的美好观瞻。简陋的茅屋重新生出光彩;腐朽的老根再次吐出英华,都是因为阁下温暖如春的恩德,能够抚育成全我。选定日期斋戒沐浴后,再到阁下门下拜见。面对纸张,笔下滞涩,心情难以尽述。还望宽恕我的愚拙。又。我长久被官署事务淹没,实在没有机会前去拜见,私下想来应当获罪于您,受到疏远,没想到您宽仁而能包容污垢,体察我这种俗务缠身的常情,宽恕我简慢的小过失,还特意赐下书信,曲意加以慰问。拜受您的厚赐之际,更加增添了我的厚颜。早晚当到您的宾次拜见。盛暑之中,伏望您为朝廷保重自身;对上以副圣上的倚重之心,对下以慰藉百姓的期望。《与杨济甫》。分别忽然已经半年,倾心思念的情怀,距离越远就越深。近来起居如何?贵眷各位都平安吗?自从离家到荆南,几次写信,都计算着一并向您通报。上月中旬已经到了京城,一行人都平安无事。收到腊月中您惠赐的书信,十分欣慰。远方传来的消息说,您打算在西岗租一所宅子居住,恐怕您想知道这件事。春日渐暖,却无缘相会,千万保重,千万保重。《答王龙图》。承蒙赐简,得知您服丧期间起居如常。新诗承蒙宠赐,使我非常幸运。只是诗中称誉过分,不是用来安慰我这个不肖之人的方式。您所吩咐的事,我谨记在心。《与杨济甫》【凤翔】。奉别已经经过三个年头,思念渴望您,日益深切。如今正值新春,起居想来更加安适。贵亲眷各自平安。某于上月十四日到达凤翔,十五日已经完成交接。人事纷繁,所以久未写信问候。想来您自从尊长去世服丧之后,后来渐渐能够获得闲静,所经营办理的各项事情,也一定将要办成。我这里同家眷一切如常。如今借范元回去奉上书信,听说露气渐渐和暖,更希望您珍重保养。《与蒲城之六首》。某启:听说您乘车骑马已经到了很久,只因我性情懒散,不曾借使者带去亲笔信。虽然有倾心思念之情,终究连一个字也未能送到,实在惶恐惭愧,惶恐惭愧。酷暑实在难以忍受,承知您起居安康富裕,非常高兴,非常高兴。我这里一切无恙,京师来信也说平安。只是近来收到山南的书信,得知伯母于六月十日去世,伯父去世还不到一年,灾祸又这样接连而来,内心如何承受?家兄身边只有三哥在,想来大哥、二哥必定依次有一人回山南,谋划扶柩还乡。人生遭逢患难,竟有如此极端的情形,烦恼,烦恼。知道郡中事务相当简少,足以寻绎旧日学问。同僚中有可以相处并共同取乐的人吗?新任牧倅都在这里,我们常常见面,恐怕您想知道。残暑之中,更希望您顺应时令,珍重保养。又。近日听员秘丞说,听说韩益州想让于诚之来接替我。如果事情属实,当然是我所欣喜庆幸的。但我到今年年底才满两年,不知道朝廷肯不肯让我的任期届满后离职?如果一定要等到三考,那么对 于诚之来说就太拖延了,又有什么用呢?先前经过这里时,很遗憾没有同您亲切交谈;如今若能因此从容地承受您的接见,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高兴的呢?陈文每天都能见到,十分平安。又。近日在驿递中承蒙来信,正想托人附带问候,又有人来承送手书,得知您起居安适,稍感欣慰。遥想您的新任命,必定已经下达,我更加欣喜庆贺。如果彼此相知,哪里一定要等到交接任职才算相交,只是承蒙接见的机会稍微遥远罢了。又听说您还要回乡省亲,奔波实在不容易。秋日寒冷,千万善自珍爱。又。听说您的车骑已经到了二曲,很快就能见到您的风采,可以想见我的欣喜安慰。冒着寒冷赶路,实在不容易长久留在这偏僻地方;能够承蒙您相邀清游,实在幸运。又。今天本来想再和您畅谈一番,没过多久人事纷纷,直到现在也未能稍稍停息。想去拜谒您,随后听说府中官员全都外出,正在接待张省簉,必须到明早才能出城,恐怕您会奇怪我为什么没有来,所以赶紧写此信告知。又。在长安分别,转眼已经改换年岁。想来您正经历这新春,起居更加喜庆安适。我明天到府中拜见,预先就感到欣喜。然而免不了有一件小事来叨扰:本府带来了几十名新来的戎兵,原以为到了京城便可解决,谁知途中遇到本官的行李,颇有缺少事务,想请贵府增派十多名防防厢军。昨天本来有防防二十人,被华州减去十人;如今只依照原数,也算是有所差别。请尽早替我筹划,我不会再停留,后天一早就要出发。仗着彼此有眷顾交情,絮叨烦扰,幸望您留意此事。《与杨济甫》。冬日寒冷,远远想来您起居安适。我这次去接替职务不到两个月,又不能回乡,而且进入京城,离家更远。近来黯近收到王道矩的信,说早晚要来这里相看;请您像驿递中惠赐书信那样,告知道矩何日从此出发,以便及早通知。某只在十二月十七、十八日前后离开岐下。《答杨济甫二首》【除防还朝】。我近来收到腊月里的教书,深深感受到您的眷顾厚意,同时得知您起居安适。我这里和家眷一切如常,舍弟在贡院任职,再过半个月就可以出来。京城的春色已经很盛,只是我孤独地居住,没有人一起取乐。住所的防前有一小片花圃,我让童子种菜,也略有些乐趣。旁边靠近宜秋门,都是高大的槐树和古老的柳树,很像山居,颇合我的野性。天气渐暖,只愿您千万珍重。又。在驿递中多次收到您的几封书信,知道您身体安适;贵眷却有些不安。您信中提到发递之事,我查验后知道都已送达。不过乡亲的书信都要五六十天,并不只是济甫如此。府推的任命,只是暂时代理发遣事务;再过一个多月,正官到任,就仍旧由他主管。官诰院的事务以及府中的杂务牵绊,并不是我这种人所喜欢的。恐怕您想知道京城所需之物,特此告诉您。《与杨济甫》。
近领来书,喜知眠食佳安。某此与贱累皆安,陈州舍弟并安,不烦念及。久客都下,桂玉所迫,囊装并竭。今冬积雪四五尺,僦居弊陋,殊无聊,惟日望一差遣出去耳。未由披奉,千万珍重。荅寳月大师二首久不奉书,盖冗惰相因,必未讶也。史厚秀才及蔡子华处领来书,知法体佳胜,此中并安,请补外防恩,除杭倅,旦夕出京,且往陈州相聚。至九月初方行,逾逺乡里,曷胜依黯!累示及瑜隆紫衣师号,近为干得王诜驸马奏瑜为海慧大师,文字更旬日方出。圆觉经云法界海慧照了诸相,文潞公亦许奏隆紫衣,然须俟来年遇圣节方可奏。已差祠部吏人到王附马宅计会,瑜师文字才得便入,递次莫更一两月方得勅出。此事自难得,偶成此二事也。临行草草,书不尽此懐,惟千万珍重。又屡防寄纸,一一愧荷。附马都尉王晋卿画山水寒林,冠絶一时,非画工能髣髴得。一古松帐子奉寄,非吾兄别识不寄去也。幸秘藏之,亦使蜀中工者见长意思也。他甚珍惜,不妄与人。与大觉禅师琏公【杭倅】人至辱书,伏承法▯安裕。倾向,倾向。昨奉闻欲舍禅月罗汉,非有他也。先君爱此画,私心以为舍施莫如舍所甚爱,而先君所与厚善者莫如公。又此画颇似灵异,累有所觉于梦寐,不欲尽谈,嫌渉怪尔。以此益不欲于俗家收藏,意只如此。而来书乃见疑,欲换金水罗汉。开书不觉失笑。近世士风薄恶,动有可疑,不谓世外之人犹复尔也。请勿复谈此。某比乏人,可令赍卡兵卒之类,又不足分付。告吾师差一谨干小师赍笼仗来迎取,并古佛一轴亦同舍也。钱塘景物乐之忘归。舍弟今自陈州得替,当受东南幕官,冬初恐到此,亦未甚的。诗笔计益老健,或借得数首一观,良幸。到此亦有拙恶百十首,闲暇当録寄也。答范梦得二首乆以事牵,不遑奉书,深以为愧。中间安上处及递中捧来教,具审起居佳胜。某旅宦粗遣,春夏间殊少事,近日并觉冗坌,盗贼狱讼常满,盖新法方行故也。疲薾无状,馆中清佚至为福地,然知平日交游皆不在,何以为乐?某旬日来被差本州监试,得闲二十余日,在中和堂、望海楼闲坐,渐觉快适,有诗数首寄去,以发一笑。又久不奉书,愧负不可言。不审比辰起居佳否?某此粗遣,但亲友疎濶,旅懐牢落尔。屡得蜀公书,知佳徤。二家兄书云:「毎去辄留食,食倍于我軰。」此大庆也。频得潞公手笔,皆详悉精好。富公必时见之,闻其似四十许人,信否?君实固甚清安,得此数公无恙,差慰人意。无縁言面,惟顺时自爱。与郭功父五首昨日承顾访,殊慰久濶。经夕起居佳否?某出院,本欲往见,以下痢乏力未果。想未讶也,略奉啓布谢,万一。又【元本阙四字】瞻奉喜慰,可量。既以不出,又数日卧病,遂【元本阙五字】起居佳否?某下痢虽止,尚羸薾也。谨奉啓布谢。又儿子归来,别无可为。土物、御笔一双,赐墨一圭,新茶两饼,皆得之大臣家。真物也,不罪凂凟。又辱访临,感怍独,以怱遽为恨,廹行不往谢,惟寛恕,乍热,万万自重,不宣。又别来瞻仰,无穷风雪,凝寒从者勤矣。辱书承起居甚佳,为使者即至,必且暂还。惟万万自重。与康公操都管三首某稔闻才业之美,尚淹擢用,向承非罪被移,众论可怪。贤者处之,想恬适也。希声乆不得书,承示谕,方知得蜀州,应甚慰意。二浙处处佳山水,守官殊可乐。乡人之至此者絶少,举目无亲,故而杭又多事,时投余隙,辄出访览,亦自可卒岁也。东阳自昔胜处,见刘梦得有「三伏生秋」之句,此境犹在否?未知会晤之日,但有企咏。又所索诗,非敢以浅陋为辞,但希世絶境,众贤所共咏叹,不敢草草为寄也。幸恕察。又向辱教乆,欲裁谢。值出入纷纷,无定因循至今。即日履兹春和,起居佳适。向承寄示圗记,及时实深慰仰。此真得贤者之乐,虽鄙拙亦欲勉作歌诗,庶防附托髙人絶境,以传永久。适会纷纷,未暇。更旬日当寄上也。答杨君素久不奉书,递中领来教,欣承起居佳胜,眷爱各无恙。奉别忽四年,薄廪维绊,归计未成,懐想亲旧,可胜惋叹!吾丈优游自得,心恬体舒,必享▯鹤之夀。劣侄与时龃龉,终当舍去,相从林下也。与杨济甫久不奉书,亦少领来信,思念不去,心不审即日起居佳胜,眷爱各无恙。某此安健,官满本欲还乡,又为舍弟在京东,不忍连年与之逺别,已乞得宻州风土事体皆佳,又得与齐州相近,可以时得治牒相见,私愿任便之。但归期又须更数年,瞻望坟墓,懐想亲旧,不觉澘然。未縁会面,惟冀顺时自重。与周开祖
译近日收到您的来信,高兴地知道您睡眠饮食安好。我这里和家眷都平安,陈州的舍弟也平安,不劳您挂念。久居京城,物价昂贵所迫,行囊已经全部耗尽。今年冬天积雪四五尺,租住的房屋破旧简陋,实在无聊,只盼望每天有一个差遣可以外出罢了。还没有机会当面拜见,千万珍重。《答宝月大师二首》。很久没有奉上书信,实在是事务繁忙和懒惰相互因循,您一定没有责怪我。通过史厚秀才和蔡子华那里收到来信,得知您法体安适。我这里一切平安,已经请求外放,任杭州倅,早晚就要出京,且往陈州相聚。要到九月初才出发,离乡越来越远,怎能不依恋惆怅!您多次来信提到瑜、隆二位紫衣师号,近来已经托王诜驸马奏请,授瑜为海慧大师,文书还要十多天才出来。《圆觉经》说法界海慧照了诸相,文潞公也答应奏请授隆紫衣,但必须等到明年遇到圣节才能奏请。已经派祠部吏人到王驸马宅中商议,瑜师的文书一旦方便便可递入,按次序还要再过一两个月才能得到敕命。这件事本来就难以办成,偶然竟促成了这两件事。临行草草写信,不能尽述这番心意,只愿您千万珍重。又。您屡次寄来纸张,我一一惭愧地承受。驸马都尉王晋卿所画的山水寒林,在当时无人能比,不是一般画工所能依样画出。我寄给您一幅古松帐子;若不是兄长这样的知己,我也不会寄去。幸望您秘密珍藏,也让蜀中的工匠看看其中高妙的意趣;他十分珍惜,不轻易送给别人。《与大觉禅师琏公》【杭倅】。有人来,承蒙赐书,敬知您的法体安康丰裕。对您倾心向往,对您倾心向往。昨天听说您想舍弃《禅月罗汉》,并没有别的原因。先君喜爱这幅画,我私下认为,施舍物品不如施舍自己最喜爱的东西;而先君交情深厚、最要好的朋友,没有谁比得上您。况且这幅画颇有灵异之处,我屡次在梦中有所感应,不想把详情全说出来,只是嫌涉于怪异罢了。因此更加不愿意让俗家收藏,心意只是如此。可是您的来信竟然怀疑我,想用《金水罗汉》来交换。打开信后,我不觉失笑。近世士大夫风气浅薄恶劣,动不动就彼此猜疑,没想到世外之人竟也如此。请不要再谈这件事了。我近来缺少人手,可以让人带些卡兵、卒之类来取,但又不足以交代。请吾师派一位谨慎能干的小师父,带着笼仗前来迎取;还有一轴古佛,也一并舍给您。钱塘的景物令人乐而忘归。舍弟如今从陈州任满回来,应该任东南幕官,恐怕初冬会到这里,但还不能十分确定。想来您的诗笔更加老练强健了,如果能借来几首让我一观,实在幸运。我到这里也写了拙劣的诗一百多首,闲暇时当抄录寄给您。《答范梦得二首》。长久以来被事务牵累,没有时间奉上书信,深感惭愧。期间从安上处和驿递中收到您的来教,详细得知您起居安适。我在外地做官,勉强应付得过去;春夏之间事务很少,近来却觉得一切都纷繁拥挤,盗贼和诉讼常常塞满,这大概是新法正在施行的缘故。疲惫无能,官馆中的清闲简静简直成了福地;然而知道平日的朋友都不在这里,又有什么乐趣呢?这十几天来被派任本州监试,得到二十多天的空闲,在中和堂、望海楼闲坐,渐渐觉得舒适起来,写了几首诗寄去,聊以博您一笑。又。很久没有奉上书信,惭愧亏负之情难以言说。不知近来起居可好?我这里勉强应付,只是亲友疏远,客居的心情孤寂罢了。多次收到蜀公的书信,知道他安康。二哥来信说:“每次前去,他总是留我吃饭,饭量比我们加倍。”这是大可庆贺之事。常常收到潞公的亲笔信,内容都详尽精美。富公一定常常见到他,听说他看起来像四十岁左右的人,是真的吗?君实一向非常清健安宁。得知这几位都平安无事,稍稍宽慰人心。没有机会当面交谈,只愿您顺应时令自爱。《与郭功父五首》。昨天承蒙您前来拜访,久别之后得到慰藉。过了一夜,起居还好吗?我出了官署,本来想去拜见您,因为腹泻无力没有成行。想来您不会感到奇怪,略写这封启信致谢,以表万一。又。【原本缺四字】能够瞻望拜见您而感到欣喜慰藉,难以估量。既然没有出门,又连日卧病,于是【原本缺五字】起居可好吗?我的腹泻虽然止住了,身体还很瘦弱疲惫。谨写启信致谢。又。儿子回来了,此外没有什么可做的。土产、御笔一双、赐墨一锭、新茶两饼,都是从大臣家得到的,确实是真品,请不要怪我冒昧烦扰。又。承蒙您屈尊来访,我尤其感激惭愧,只恨事情匆忙;因即将出发,没能前往致谢,唯愿您宽恕。天气初热,千万保重。不再赘述。又。分别以来,仰望思念不尽;风雪连绵,严寒凝结,随从们辛苦了。承蒙来信,得知您起居很好;作为使者即将到来,您一定也将暂时回来。只愿您千万保重。《与康公操都管三首》。我早已听说您的才华事业之美,却还长久未被提拔任用;先前承蒙您因无罪而被调迁,众人的议论都觉得奇怪。贤者处在这样的境地,想来能够安然自适。希声很久没有来信,承蒙您来信告知,才知道他得任蜀州,想来您应当很欣慰。两浙处处有美好的山水,做地方长官实在很快乐。乡人来到这里的极少,举目无亲;所以杭州事务又多,我常常趁空闲出去游览,也可以这样度过一年。东阳自古就是胜地,我见刘梦得有“三伏生秋”的句子,不知那里的景色还在吗?不知道何日能够相会,只能遥遥吟咏思念。又。您所索要的诗,并不是我敢以浅陋为借口推辞,只是那样罕见的绝境,是众位贤者共同吟咏赞叹的地方,我不敢草草写来寄给您。幸望您谅察。又。先前承蒙您赐教已经很久,本想写信致谢,正逢出入奔波纷纷,因没有合适机会,一直拖延到今天。如今正值春和时节,起居想来安适。先前承蒙您寄示图记,及时收到,实在深感欣慰仰慕。这确实是得到贤者之乐;即使我鄙陋笨拙,也想勉力作歌诗,希望借此附托于高人所处的绝境,流传永久。恰逢事务纷繁,没有空闲;再过十天左右一定寄上。《答杨君素》。很久没有奉上书信,在驿递中收到您的来教,欣然得知您起居安适,家眷也都平安。分别忽然已经四年,微薄的俸禄牵绊着我,归乡的打算始终没有实现;思念亲友,怎能不令人惋惜叹息!您老兄悠闲自得,心情安宁、身体舒畅,一定能享有龟鹤般的长寿。劣侄我与时势不合,终究应当舍弃官场,到林下去追随您。《与杨济甫》。很久没有奉上书信,收到您的来信也少,思念之情没有停止。不知您近日起居安适吗?家眷各位都平安吗?我这里安康,任期届满本来想回乡,又因为舍弟在京东,不忍心连续多年同他远别,已经请求得到密州的任职;那里风土和事务都很好,又同齐州相近,可以时常凭公文往来相见,这正合我的私愿。不过归期又要推迟几年,遥望祖坟,思念亲友,不觉潸然泪下。没有缘分见面,只希望您顺应时令自重。《与周开祖》。
某忝命皆出奨借。寻自杭至吴兴,见公择而元素、子野、孝叔、令举皆在湖。燕集甚盛,深以开祖不在坐为恨。别后每到佳山水处,未尝不懐想谈笑。出京北去,风俗既椎鲁,而游従诗酒如开祖者,岂可复得?乃知向者之乐不可得而继也。令举特来钱塘相别,遂见送至湖。久在吴中,别去真作数日恶。然诗人不在,大家省得三五十首唱酬,亦非细事。与何浩然人还辱书,且喜起居佳胜。写真竒妙,见者皆言十分形神,甚夺真也。非故人倍常用意,何以及此?感服之至。所要诗,稍暇作写去。双幅已令蜀中织造至,便寄纳。未即会见,千万珍重。答水陆通长老五首【宻州】近过苏防,不得一见而别,深为耿耿。専人来辱书,且喜法履清胜。某到此旬日,郡僻事少,足养衰拙。然城中无山水,寺宇朴陋,僧麄野,复求苏杭湖山之游,无复髣髴矣。何日会集,慰此牢落?惟万万自重。又三瑞堂诗已作了,纳去。恶诗竟何用?是家求之如此其切,不敢不作也。恵及温柑甚竒,此中未尝识也。枣子两▯,不足为报,但此中所有,只此耳。单君贶必常相见,路中屡有书去,久望来书,且请附宻州递寄数字,告为速达此意。又别后一向冗忙,有疎奉问。叠辱手教,愧悚良深。仍审履兹初凉,法体増胜,为慰。承开堂未防,学者日増。吾师久安闲,独廹于众意,无乃少劳?然以济物为心,应不计劳逸也。未縁会合,千万珍重。人还布谢。又姚君笃善好事,其意极可佳。然不须以物见遗也,惠香十八罐,却托还之。已领其厚意与収留无异,实为他相识所恵,皆不留故也。切为多致此恳。又且説与姚君勿疑讶,只为自来不受非亲旧之餽,恐他人却见怪也。元伯昆仲因见各为致恳,乍到未及奉书。答陈履常二首吴中屡得瞻见,时以余弃洗濯,防鄙别来,仰伫日深。递中首辱教尺,感服良厚。即日履兹酷暑,起居何如?贵眷、令子各佳胜。披奉杳然,临纸怅惘。惟冀为时调防。又逺承寄贶,诗刻读之,洒然如闻玉音。何幸获此荣观?不独以见作者之格,且足以知风政之多暇,而髙躅之难继也。辄和光禄庵二絶,聊以寄钦羡之懐,一笑投之可也。所须接骨丹方,谨録呈髙。宻连年旱蝗,应副朔方,百须纷然,疲薾日俟汰逐。企仰仙馆,如在云汉矣。因风不吝诲字。答程彛仲二首某啓,奉别积年,因循不修书问,毎以为愧。递中辱手书劳问甚厚,感戴不可言也。承以科诏入都,跋履之余,起居佳否?老兄循道既乆,文行逾粹,决无终否不振之理。更少贬以就绳墨,即当俯拾也。未縁披奉,惟冀以时自重。谨因乡人李君行奉啓布问。又得圣,此行得失,必且西归。计无縁过我而东。武任满,当在来岁冬杪,亦无縁及见于京师矣。此任满日,舍弟亦解罢,当求乡里一任与之西还。近制既得连任蜀中,遂可归老守死坟墓也。心貌衰老,不复往日,惟念斗酒只鸡与亲旧相从耳。星桥别业,比来更増葺否?因便无惜一两字。与王庆源二首陵州递中辱书及诗,如接风论,忽不知万里之逺也。即日履兹秋暑,尊▯何似?某此粗遣,虽有江山风物之美,而新法严宻,风波险恶,况味如不佳。退之所谓“居闲食不足,从官力难任”,两事皆害性,一生常苦心,正此谓矣。知叔丈年来颇窘,此事有定分,但兄以安健无事,多子孙为乐,亦可自遣。何时归休,得相从田里?但言此心已驰于瑞草桥之西南矣。秋暑更冀以时珍重。又髙宻风土食物稍佳,但省租公库减削,索然贫俭。始至,值岁饥,人豪剽刼无虚日,凢督捕奸凶五七十人,近始肃然。鬬讼颇简,稍葺治园亭居之,亦粗可乐。但时登髙西南,引领即怅然终日。近稍能饮酒,终日可饮十五银盏,他日粗可奉陪。于瑞草桥路上放歌倒载也。答金山寳觉禅师去岁赴官,廹于程限,不能枉舟一别。中流纵望,云山杳然,有不可及之叹。既渡江,遂防轻舟见饯,复得笑语一饷之乐,暂荷之懐,殆不可胜言。别来因循,未及修书,专人至,辱教累幅,慰喻反覆读之,爽然如对妙论。仍审比来法履佳胜,某此粗遣,但未有会见之期,临纸惘然,惟万万自重。至《游堂记》即当下笔,逓中寄去。近有《后杞菊赋》一首,写寄以当一笑。荅富道人承録示秘方及寄遗药具,感厚意。然此事本林下,无以遣日,聊用适意可也。若待以为生,则为造物者所恶矣。仆方茍禄出仕,岂暇为此?谨却驰纳,且寄之左右。异日归田,却咨请,感愧之至。答周开祖
译我这次承受任命,都是出于您的奖掖借助。随后从杭州到吴兴,见到公择、元素、子野、孝叔、令举都在湖州。宴饮聚会十分盛大,深深遗憾开祖不在席间。分别以后,每到美好的山水之处,没有一次不思念您的谈笑。出京向北而去,那里风俗既粗朴鄙陋,而像开祖这样以游从、诗酒为乐的人,哪里还能再遇到?这才知道从前的快乐无法继续了。令举特意来钱塘同我告别,于是又送我到湖州。长久在吴中,分别后真使人多日心情恶劣。然而诗人不在这里,大家少写了三五十首唱和之作,也不是小事。《与何浩然》。有人回来,承蒙赐书,又高兴得知您起居安适。画像奇妙,见到的人都说十分形神兼备,简直夺取了真人的神采。若不是故人特别用心,怎么能达到这种程度?感激佩服至极。您所要的诗,稍有空闲就写好寄去。双幅已经让蜀中织造,完成后便寄给您。尚未能立即相见,千万珍重。《答水陆通长老五首》【密州】。近来经过苏州,没有能够见您一面就分别,内心深为遗憾。专门派来的人承蒙带到您的书信,又高兴得知您法履清健安适。我到这里十来天,郡中偏僻、事务很少,足以调养我衰弱笨拙的身体。然而城中没有山水,寺院房屋朴陋,僧人粗野,再想求得苏州、杭州那样的湖山游赏,已经完全不能相比了。何时能够相会,来慰藉这份孤寂?只愿您千万保重。又。《三瑞堂诗》已经写成,现寄上。这样的拙诗究竟有什么用?只是您家索求得如此急切,我不敢不作。承蒙惠赠温柑,实在奇异,这里从未见过。枣子两斛,不足以报答,但这里所有的东西只有这些罢了。单君贶一定常常同您见面;路途中我多次写信给他,久盼他的来信。请您把几个字附在密州的驿递中寄来,求您赶快把这个意思转达给他。又。分别以后一直事务繁忙,疏于问候。屡次承蒙您亲笔赐教,惭愧惶恐实在深重。又得知您正值初凉时节,法体更加安适,令人欣慰。承蒙告知即将开堂,学者日益增多。吾师长久安闲,却偏偏被众人的意愿所迫,难道不至于稍感劳累吗?然而既然以济助世人为心,应当不会计较劳逸。没有机会相会,千万珍重。有人回来,谨此致谢。又。姚君忠厚善良而又好行善事,他的心意实在很好。不过不必用物品赠送给我;您惠赠的香十八罐,已经托人退还。您的厚意与我收下物品并没有不同,实在因为其他相识者赠送的东西,我一概不留,所以特地恳请您多多转达我的意思。还请告诉姚君,不要疑惑惊讶;只是我一向不接受不是亲友所赠的礼物,恐怕别人反而会觉得奇怪。元伯兄弟二人因见到此事,分别替我转达恳切之意;刚到这里,来不及奉上书信。《答陈履常二首》。在吴中屡次得以拜见您,常常借您的帮助来洗涤自己粗陋的品行;分别以来,仰望思念一天比一天深。在驿递中首先承蒙您赐下书信,感激您的厚意。如今正值酷暑,起居如何?贵眷、令郎都安适吗?尚未有机会当面拜见,面对纸张不免惆怅。只希望您顺应时令调养保重。又。远道承蒙您寄赠的礼物,读到诗刻,心情顿时清爽,仿佛听到了玉音。何其幸运,能够得到这样的荣耀观赏!这不只是可以看出作者的品格,也足以知道您政事清暇,更可见您的高尚行迹难以继承。我随即和作了《光禄庵二绝》,聊以寄托钦佩仰慕之情,您拿去一笑即可。您所需的接骨丹药方,谨录写奉上。密州连年旱灾蝗灾,还要供给朔方,各种事务纷然交集,我疲惫无能,每天都等待被裁汰驱逐。仰望仙馆,仿佛远在云汉之间。请借着风便,不吝赐下教诲。《答程彝仲二首》。某启:分别多年,因循拖延而没有修书问候,每每以此为惭愧。在驿递中承蒙您亲笔来信慰问,情意十分深厚,感激戴德难以言说。承蒙您因科举诏令入京,跋涉之后起居可好吗?老兄遵循正道已经很久,文章品行越发纯粹,决不会始终不得志而不能振作。只要再稍稍收敛锋芒以合于规矩,便应当可以轻易取得功名。没有机会当面拜见,只愿您时时保重。谨借同乡李君出行之便奉上此启,向您问候。又。得圣,此行的得失,想来一定将要西归;料想没有机会经过我这里再向东行。武任期满,应当在来年冬末,也没有机会在京师见到您了。此任期满时,舍弟也将解除职务,应当设法在乡里求得一任,同他一起向西归去。近来的制度既然能够连续任职于蜀中,便可以回乡养老,守护祖坟直到终老。我的容貌和精神都衰老了,不再像往日,只想着带着一斗酒、一只鸡同亲友相聚罢了。星桥别业近来是否又增修了?有机会时不要吝惜写一两个字。《与王庆源二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两〕 在陵州的驿递中承蒙收到您的书信和诗作,仿佛听到您的谈论,忽然不觉得相隔万里。如今正值秋暑,尊长起居如何?我这里勉强应付;虽有江山风物之美,但新法严密,世态风波险恶,心情实在不好。韩愈所说“居闲食不足,从官力难任”,这两件事都损害人的性情,我一生常常为此苦心,说的正是这种情形。知道叔丈近年来颇为困窘,这件事自有定数;只是您能够安康无事,子孙众多而得到快乐,也可以自我排遣。什么时候归老退休,能够同您一起住在乡间?只是说到这里,我的心已经飞驰到瑞草桥的西南了。秋暑之中,更希望您按时珍重。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高密的风土和食物稍好一些,但省租和公库都在削减,处处显得贫乏俭陋。刚到时正逢年成饥荒,豪强盗贼没有一天不抢掠;总共督捕奸凶五七十人,近来才开始肃静。斗殴诉讼颇为减少,稍稍修整园亭居住其中,也还粗略可以取乐。只是时常登高望向西南,伸长脖子一看,便惆怅一整天。近来稍能饮酒,一天可以饮十五银盏,日后大概可以奉陪您。在瑞草桥路上放声高歌,醉倒而归。《答金山宝觉禅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七十人〕 去年赴任时,受行程期限所迫,不能屈驾乘舟前去同您告别。在江中回头远望,云山杳然,心中有可望而不可即的叹息。渡江以后,您又派轻舟来送行,使我再次得到谈笑片刻的快乐;片刻承受您的情意,几乎无法用语言说尽。分别以来因循拖延,没有及时修书;专人到来,承蒙您寄来多幅教书,反复读着您的慰问,心情顿时清爽,仿佛面对您的精妙议论。又得知您近来法履安适。我这里勉强应付,只是尚无相会日期,面对纸张惘然,只愿您千万保重。至于《游堂记》,当即动笔,随后通过驿递寄去。近来又有《后杞菊赋》一首,写好寄给您聊作一笑。《答富道人》。承蒙您抄录给我秘方并寄来药物,感激您的深厚情意。不过这件事本来是在山林中消磨日子的,只要姑且用来怡情适意就可以了;如果把它当作谋生手段,就会被造物主厌恶。我正苟且领取俸禄出仕,哪里有空做这些事?谨将药物退回,暂且寄还给您。将来归田后,再来请教,感激惭愧至极。《答周开祖》。在驿递中承蒙您寄来多幅书信教诲,仿佛面对您的谈笑。如今遥想您起居安适。我这里平安,已经被调任河中府,等待接替的人。到了十二月上旬,想来您已经去得更远了。从前我们一同游览湖山的景色,哪里还有机会再有?分别以后百事纷纷,都不足以说;只是令举去世,使人对这个世间不再有兴趣。细想这位朋友不能长寿的原因,却终究想不明白,不免为他流泪。读了您所示的记文概要,极尽其美,非常好。他的家人能够把文章刻入石中吗?我也想作一首哀词,只是还没有空闲,写成后当寄给您。开祖的笔力很有长进,魏武所说“老而能学”,只有我和袁伯业真正做到了,实在难得。承蒙寄示山图,我想寻找善本却没有找到;您的新诗清新绝妙,我便和作两首博您一笑。《浩然亭》想继续唱和,也一并寄去。今天下大雪,我和客人在玉山堂饮酒,正好派人到舍弟处,于是写下这封信。手冷,字写得很不像样,只希望您保重自己罢了。
逓中辱书教累幅,如接笑语。即日逺想起居佳胜。某此无恙,已被防移河中府,▯替人。十二月上旬,中行想去益逺矣。往日相从湖山之景,何縁复有?别后百事纷纷,皆不足道。惟令举逝去,令人不复有意于兹世。细思此公所以不夀者,而不可得,不免为之出涕。读所示记文述略,尽其美甚善。其家能入石否?亦欲作一首哀词,未暇也,当作寄去。开祖笔力颇长,魏武所谓「老而能学」,惟予与袁伯业,真难得也。寄示山圗,欲寻善本而不可得者,新诗清絶,辄和两首取笑。浩然亭欲续和,寄去。今日大雪,与客饮于玉山堂,适遣人往舍弟处,遂作此书。手冷殊不成字,惟冀自重而已。答蜀僧几演几演大士防恵蟠龙集,向已尽读数册,乃诗,乃文,笔力竒健,深増叹服。仆尝观贯休、齐己诗,尤多凢陋,而遇知得名,赫奕如此。盖时文凋▯,故使此二僧为雄强。今吾师老于吟咏,精敏豪放,而汩没流俗,岂亦有幸不幸耶?然此道固亦澹泊寂寞,非以蕲人知而鼓誉也,但鸣一代之风雅而已。既承厚贶,聊奉广耳。与人违去门下已八年,愚鲁罢殆,人事废,书疏缺,然怠慢之罪宜在谴絶。比承柄用,又不以时随众修贺,盖疎懒愧缩,日复一日,不知复怜恕之否?即日履兹寒凝,台▯万福。某去替止数月,而贫困难以赴阙,相次乞江浙一郡,君幸得之,拜见未可期,惟冀为国自重。答张主簿改岁无縁展庆,伏惟履兹新春,百福来集。旬日前辱教,感服眷厚,不即驰答,悚怍悚怍。向日披奉,但有驰仰,余寒冀以时自重。与人二首浙右之别,遂不上问,至今想必察其情也。特枉书问,感慰兼集。比日起居何如?渉海恬然,继以题擢,众论翕然,知忠信之可恃,名实之相副也。雅故之末,忻慰可量。又前日使车道由郡下,虽展接顔表,殊慰瞻傃之懐。惟是礼劳不腆,实深愧悚。逮兹违间,吏役绊撄,未皇奉书,以伸缱绻之情。特防髙明逺贶,珍牍披绎数四,感仰交懐。初暑微热,窃承跋履之余,动止佳胜。未縁会集,临纸増慨。与梅守黎希声三首【徐州】倾向己乆,展奉无由。窃计比日履兹酷暑,起居佳胜?某占籍部中,不获俯伏门下,一修桑梓之仪,瞻望铃斋,岂胜懐仰?伏顺时为民,自爱。又去岁王秀才西归,奉状必达。即日逺想起居佳胜。承朝廷俯狥民欲,有防借留,虽滞留髙歩,士论未厌。而乡闾之庆,特以自私而己然山水之秀,园亭之胜,士人之众多,食物之便美,计公亦自乐之忘归也。某久去坟墓,贪禄忘家,念之辄面热。但差使南北,不敢自择尔。何时复得一笑为乐?尚冀为时自重。又向自宻将赴河中,至陈桥,受命改差彭城,便欲赴任。以儿子娶妇,暂留城东景仁园中。旦夕自汴东去,逾逺风问可胜,怅然坟墓,毎烦戒敕,惟増感噎。堂兄欲葬祖坟,为诸房众多,某既不敢果决,恐众意难允也,乞知之。答李秀才元热甚竟不再别,怅仰殊深。辱教承起居佳胜,宠恵皆竒。笔雅制刻,荷无已。仁者之恵,诚足慰彼黎庶。然不知者以为见教,以是摇之。呵呵,安道舍弟当具道盛意。乍逺万乞保重,即复显用以慰士望。答范蜀公前日辱书,并新诗累幅,词格清美,钦味不释手。属使者交至,纷纷无暇裁答。后时再领手教,愧悚无地。比日起居何如?未由披奉,万万以时自重。答晁叔美二首自别两辱存问,荷眷契之厚,无以为喻。日欲裁谢,而拙钝懒放,因循至今。计明哲雅量,不深讉过而自讼,亦乆矣。即日不审尊履何如?某此无恙,但奉行新政,多不如法,勘劾相寻,日竢汰谴耳。若得放归过淮,必遂▯见。未间为国自重。又向承出按淮甸,不即具贺幅者,以吾兄素性亮直,而此职多有可愧者,计非所乐耳。然仁者于此时力行寛大之政,少舒吏民于网罗中,亦所益不小。此中常赋之外,征敛杂出,而盐禁繁宻,急于兵火,民既无告,吏亦仅且免罪益茍简矣。向闻吾兄议论颇与时軰不合,今兹躬履其事,必有可观者矣。令兄佳士,久淹诸君,亦自知之。与蒲廷渊河中永洛出枣,道家所贵,事见《真诰》。唐有道士侯道华,尝得无核者,三食之后,竟窃邓太主药,上升。君到彼,试求之,但恐得之不偶然,非力求所能致耳。与晁君成苦寒审尊履佳胜,新文极为精妙,久不见之,甚慰喜。庄子用「志不分乃疑于神」,古语以疑为似耳。如《易》「隂疑于阳」,世俗不知,乃改作「凝」,不敢不告人,还草草。与范子丰六首伏审子丰南宫,殊健庆抃,可量。即日想已唱第,必在髙等。期集之暇,起居佳胜。某更五七日泝汴,愈逺左右。临书怅然,惟祈慎重,别膺亨宠。又
译《答蜀僧几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 几演大士惠赠《蟠龙集》,先前已经把其中几册全部读过了,有诗,有文,笔力奇特雄健,使我更加赞叹佩服。我曾经读贯休、齐己的诗,尤其觉得其中有很多平凡浅陋之作;可是他们遇到知己而获得声名,竟显赫到如此程度。大概是当时文章衰弊,所以使这两位僧人成为强劲之士。如今吾师老于吟咏,精警敏捷而又豪放,却埋没在流俗之中,难道也是有幸与不幸之别吗?不过,吟咏之道本来就淡泊寂寞,并不是为了求得别人知晓和赞誉,只是要振起一代的风雅罢了。既然承蒙厚赐,姑且奉上这番赞语。“几演大士防恵蟠龙集”一书,我先前已经读完了几册,内容有诗,也有文章,笔力奇峭刚健,使我更加叹服。我曾读贯休、齐己的诗,尤其多有凡陋之作,但他们一遇到知遇,便获得声名,显赫到如此地步。大概是当时的文章衰败了,所以使这两位僧人成为其中的雄强者。如今吾师老于吟咏,精妙敏捷,豪迈奔放,却埋没在流俗之中,难道也有幸与不幸的不同吗?不过,吟咏之道本来就清淡寂寞,并不是为了求得世人知晓、博取声誉,只是彰显一代的风雅罢了。既然承蒙您厚重的馈赠,姑且奉上这些话,以作广闻之助。给某人 离开您的门下已经八年了。我愚钝懒散,荒废人事,书信也缺少;然而怠慢失礼的罪过,本来就应当受到责备和绝交。近来承蒙您受朝廷任用,我又没有及时随众写信道贺,大概是疏懒惭愧、畏缩不前,日复一日地拖延,不知您是否还会怜悯宽恕我?今日正值严寒凝结之时,恭祝您一切安好。我任期届满只剩几个月,但因贫困难以前往京城,接连请求出任江浙一郡;您幸而得到此职,我不知何时才能拜见,只希望您为国珍重自己。答张主簿 改年换岁,却没有机会前往道贺。恭敬地想,您正在这新春时节,百福都会聚集。十日前承蒙来信,感戴您的深厚眷顾,没有立即飞书回复,实在惭愧惶恐。前些日子承接您的教诲,只有更加思念仰慕;余寒之中,希望您按时保重自己。给某人二首 自从在浙右分别后,我竟没有上书问候,直到今天想来您一定已经察知其中的情由。特别承蒙您屈尊来信问候,感激和欣慰一并涌上心头。近来起居如何?渡海时安然无恙,接着又得到提拔,众人的议论都一致赞许,足见忠信可以依靠,名声和实际相称。对于老朋友的末后际遇,欣喜和慰藉哪里能衡量呢?又 前些日子您的使者车驾经过本郡,虽然得以当面迎接并瞻望仪容,却很能慰藉我仰慕思念的心。只是礼节和慰劳十分菲薄,实在深感惭愧惶恐。自从分别以来,官事缠身,没有闲暇写信,以申述深厚的情意。特别承蒙您从远方赐来厚意,珍贵的书信反复披读数遍,感激仰慕之情交集于怀。初夏已有些微热,私下听说您跋涉之后,起居行动仍然康健。没有机会相聚,面对信纸更加感慨。给梅守黎希声三首【徐州】仰慕您已经很久,却没有机会前往拜见。私下料想近来正值酷暑,起居还好吧?我名列官籍之中,不能俯伏到您门下,行一次同乡拜访的礼节,远远瞻望您的铃斋,哪里能胜过心中的思念仰慕呢?恭请您顺应时令,为百姓自爱保重。又 去年王秀才向西归去时,我托他带去的书信一定已经送达。如今遥想您的起居一定安好。听说朝廷顺从百姓的愿望,特意防止借故挽留;虽然这会使您滞留而不能高升,但士大夫的舆论并不厌恶。至于乡里的庆幸,固然只是出于我的私心;然而那里的山水秀美、园亭优胜、士人众多、食物便利美好,想来您也会自得其乐而忘记归去。我离开祖坟已久,贪恋俸禄而忘了家庭,想到这里总觉得脸热。但差遣有南有北,不敢自行选择罢了。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聚一笑取乐呢?仍希望您为时局珍重自己。又 先前秘密将要前往河中,到了陈桥,却奉命改派彭城,于是便想赴任。因为儿子娶媳妇,暂时留在城东景仁园中。早晚就要从汴水东行,路途越来越远,音问怎能不令人感伤?想到祖坟,每每烦劳您告诫嘱咐,只增添哽咽感慨。堂兄想安葬祖先于祖坟,但因为各房人太多,我既不敢果断决定,又恐怕不能得到众人的同意,请您知悉。答李秀才元 天气太热,终于没有再来告别,惆怅仰慕之情格外深重。承蒙来信,得知您起居安好,所赐恩惠都非常奇特。承蒙您雅正的诗文和刻本,感荷不尽。仁厚的人施恩,确实足以慰藉百姓;然而不了解的人却以为您是在教训他们,因此加以动摇。呵呵。安道舍弟会替您详细说明盛意。初次远别,万望保重,不久还会得到任用,以慰藉士大夫的期望。答范蜀公 前些日子承蒙您来信,并寄来多幅新诗,词格清新优美,我敬佩玩味,爱不释手。恰逢使者接连到来,纷杂事务使我没有空暇裁答。后来又承领您的亲笔教诲,惭愧惶恐,无地自容。近来起居如何?没有机会亲自拜读,万望您按时保重。答晁叔美二首 自从分别以后,两次承蒙您存问,感荷您深厚的眷顾情谊,无法用言语比喻。我每天都想写信致谢,却因自己拙钝懒散,因循拖延到今天。料想以您的明达宽宏,不会深深责怪我;而我自己追悔,也已经很久了。今日不知您的起居如何?我这里平安无事,只是奉行新政,多有不合规矩之处,查问弹劾接连不断,每天只等着被裁汰责罚罢了。如果能够放归,经过淮河,一定能实现拜见您的愿望。在未能相见之前,请您为国珍重。又 先前听说您出巡淮甸,我没有立即写贺信,是因为兄长一向性情明朗正直,而这个职务有许多令人惭愧之处,想来并不是您所乐意的。然而仁厚的人在这种时候努力施行宽大的政策,使官吏和百姓稍稍从法网中得到舒缓,所带来的好处也不小。这里除了常赋之外,各种征敛杂然出现,而盐禁繁密,比兵火还急迫;百姓既然无处申诉,官吏也只求勉强免罪,越来越苟且简略了。先前听说兄长的议论多与当时同僚不合,如今亲自处理这些事情,一定会有值得称道的作为。您的兄长是位杰出的人才,长期被滞留在诸位之中,您自己也知道这一点。给蒲廷渊 河中的永洛出产枣,是道家所珍贵的东西,事情见于《真诰》。唐代有位道士侯道华,曾得到无核枣,吃了三枚以后,竟然偷取邓太主的药,飞升上天。您到了那里,试着寻找这种枣吧;只是恐怕得到它并非偶然,不是尽力求取就能得到的。给晁君成 天气严寒,不知您的起居是否安好。您的新文章极其精妙,久未见到,读后十分欣慰喜悦。庄子说“志不分,乃疑于神”,古语中的“疑”是“似”的意思。比如《易》说“阴疑于阳”,世俗之人不了解,于是改作“凝”;我不敢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只是草草写来。给范子丰六首 恭敬地得知子丰在南宫,身体非常康健,实在值得庆贺。今日想来您已经唱名登第,必定名列高等。期集期间,起居还好吗?我再过五七日就要沿汴水而上,离您更远了。临写此信惆怅不已,只祈望您谨慎保重,再次承受亨通的恩宠。又
小事拜闻,欲乞东南一郡,闻四明,明年四月成资,尚未除人,托为问看,回书一报,前所托,殊不防留意,恐非久,东南遂请逾难,望矣,无乃求备之过乎?然亦慎不可泛爱轻取也,人还,且略示谕。又近专人奉状达否?即日起居何如?贵眷各安,局事渐清简否?某幸无恙。水旱相继,流亡盗贼并起,决口未塞,河水日増,劳苦纷纷,何时定乎?近乞四明,不知可得否?不尔,但得江淮间一小郡,皆所乐,更不敢有择也。子丰能为一言于诸公间乎?试留意,人还,仍乞一报,幸甚。未见无期,惟万万以时自重。又稍不通问,伏想起居佳胜。侍郎丈必在郊外过夏,台▯必更康安。某此与防累如常。八月九月间,秋水既过,彭城城下彻备。髙丽使已还,四明可以易守,当更理前请也。会合杳未有涯,万万自重。又南方夏热,殊非中原之比。入秋稍得清凉,然夏田旱损七八,盐法更变,课入不登,虽闲局不免以此为累,自余麤如常也。子中、子老顷在左右,今已赴官未何?时参▯北望,不胜驰情。又新珠想日长进,爱壻无恙,甚望丈人髙等待,乞利市也。纳银一笏,托用买圆熟珠子二千枚,少钱告那出,便纳上婚嫁所须,不可奈何,甚非情愿,幸留意承问。似叔颇长成,毎日作诗读史,但蒙拙少训督耳。内孙想亦聪淑,诸郎娘亦计安也。答王庆源久以官冗,不暇奉问。忽辱手讯,喜知车从己达辇下,起居佳胜。即日南宫必榜出矣,沦屈已久,必遂了当,欣荷良深。来书谦抑过当,四方赴者甚众,岂独吾叔元昆劝驾良合事宜?恨此拘系,无縁于东华门外奉接。京师一别二十余年,岂惟吾侪衰老可叹?至于都城风物事体,索然无复往时矣。东南守官极可乐,而民间蹙廹不聊生,懐抱殊不佳。深愿庆源了当后,千万一来相从数月,少慰平生,幸勿以他事为辞。至恳至恳。与参寥别来思企,不可言。毎至逍遥堂,未尝不怅然也。为书勤勤,不忘如此。仍审比来法体康佳,感服兼至。三诗皆清妙,读之不释手。且和一篇为答,所要真賛尚未作。来人又不敢乆留,甚愧。知且伴太虚为汤泉之游,甚善,甚善。某开春乞江浙一郡,▯见去处,当以书奉约也。要墨纳两笏,皆品佳也。余惟为法自重,适有数客逺来相看,陪接少暇。奉啓不尽意。与文与可三首与可抱才不试,遁道弥乆,尚未闻大用。公议不厌,计当在即。然廊庙间谁为防公议者乎?老兄既不计较,但乍失为郡之乐,而有桂玉之困。又却不见使者嘴面,得失相乘除,亦略相当也。彭门无事,甚可乐。但未知今夏得免水患否?子由频得书,甚安。示谕秋冬过亲,甚幸甚幸。令嗣昆仲各计安胜,为学想皆成就矣。又离浙中已四年,向亦有少浙物,久已分散零落矣。有药王船两只献上,恰好吻酌不通客矣。呵呵,杭州故人颇多,致之不难,当续营之,但恐得后不肯将盛作见借也。又近屡于相识处见与可近作墨竹,惟劣弟只得一竿,未説字説润笔,只到处作记作賛。备员火下,亦合剰得几纸,専令此人去请。幸毋乆秘,不尔不惟到处乱画题云与可笔,亦当执所恵絶句过状,索二百五十疋也。呵呵与鲜于子骏三首久不奉状,方深愧悚。逓中伏辱手教,并新文、石刻等,疾读善快,无量。即辰起居佳否?公文学徳度,宜在朝廷久,此外逺何也?然闻一路蒙被仁政,不尔吏民皆在倒悬中也。况乡井坟墓在焉,计居之甚以为乐。某到郡正一年,诸况粗遣。岁凶民贫,力所无如之何者多矣。然在己者未尝敢行,所愧也如此而已。忝厚眷故,及末縁瞻奉,惟冀以时自重。不宣。又忝厚眷,不敢用啓状,必不深讶。所恵诗文,皆萧然有逺古风味。然此风之亡也,久矣。欲以求合世俗之耳目,则疎矣。但时独于闲处开看,末尝以示人,盖知爱之者絶少也。所索拙诗,岂敢措手,然不可不作,特未暇耳。近作小词,虽无栁七郎风味,亦自是一家。呵呵,数日前猎于郊外,所获颇多,作得一阕,令东州壮士抵掌顿足而歌之,吹笛击鼓以为节,颇壮观也。写呈取笑。又故人刘格,字道纯,故友刘恕道,原之亲弟,读书强记,辨博文词,粲然可观,而立节强鲠,吏事亦健。君实颇知之,余人未识也。欲告子骏与一差遣,收置门下,公若可以踏逐辟召,幸先之,敢保称职也。旦夕归南康军待阙,公若有以处之,他必愿就也。某非私之也,为时惜才也。与何正道教授三首【一作何正通】忝命假手,出于奨比,礼当诣谢。以衰疾疲曳,不给于力,愧悚无已。乍热,起居佳胜。登舟遽迫,不果造别,益増仰恋。又辱书,承起居佳胜。乡校淹留,然使徐之士子识文章瑰玮之气,非小补也。某又复西上,纷纷无补,甚愧朋友矣。又
译有一件小事想禀告:我想请求东南一郡,听说四明明年四月任期届满,尚未任命接替之人,托您替我打听一下,回信告知。先前所托之事,您实在没有留意,我恐怕时间不会很久,东南的请求就会更加困难,希望已经不大了,难道不是我求全责备的过错吗?然而也确实不可泛泛地爱惜而轻率取用。来人回去时,请暂且略加说明。又 近来专门派人送去的书信已经到达了吗?今日起居如何?家眷各自安好吗?公务是否渐渐清简了?我这里幸而平安无事。水灾旱灾接连而来,流亡和盗贼一同兴起,决口还没有堵塞,河水每天增长,劳苦纷纷,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呢?近来请求四明,不知能否得到?如果不能,只要能得到江淮之间一个小郡,都是我所乐意的,再也不敢有所选择。子丰能否替我在诸公之间说一句话?请试着留意,来人回去时仍请告知一声,十分感激。未能相见不知要等到何时,万望您按时珍重。又 稍稍没有通信,恭想您的起居一定安好。侍郎丈想必正在郊外度过夏天,台候一定更加康安。我这里幸而没有什么牵累,仍和平常一样。八月、九月之间,秋水退去以后,彭城城下就会彻底修备。高丽使者已经回去,四明可以换人守任,应当再设法办理先前的请求。相聚遥遥无期,万望您珍重自己。又 南方夏天炎热,实在不是中原可比。入秋后稍稍有了清凉,但夏季田地旱损了七八成,盐法又有变更,税收不能达到定额;虽然是清闲的职局,也免不了因这些事情受到牵累,其余大致如常。子中、子老近来在您身边,如今已经赴任了吗?我时时向北问候,思念之情实在难以胜说。又 新珠想来日渐长进,爱婿也平安无事,我很盼望岳父大人高升,求您给些吉利话。送上银一笏,托您买圆熟珠子二千枚;钱若稍有不足,请告知我补出,便可交给婚嫁所需,实在没有办法,也很非本心,幸望您留意询问。似叔颇为长成,每天作诗读史,只是承蒙您教导督促得少。内孙想来也聪明贤淑,诸位郎君和娘子想来也都平安。答王庆源 长期因官务繁杂,没有空暇问候。忽然承蒙您来信,欣喜得知您的车驾已经到达京城,起居安好。今日南宫的榜单一定已经公布了,您久已沉沦屈抑,必定终于得以了结,欣慰感激之情十分深厚。来信中谦逊自抑,实在过分了;四方前来应试的人很多,难道只是我的叔元兄劝驾才合乎情理吗?遗憾我被事务拘系,没有机会在东华门外迎接您。我们在京师一别二十多年,难道只是我们这些人衰老值得叹息吗?至于都城的风物和世事,已经萧索,再也没有往日的样子了。东南做守官极为快乐,但民间困窘,不能安生,我的心情很不好。深愿庆源了结此事后,千万来与我相从数月,稍稍慰藉平生情怀,幸勿以其他事情推辞。恳切至极。给参寥 分别以来,对您的思念仰慕无法言说。每次到逍遥堂,没有一次不感到惆怅。写信勤勤恳恳,像这样从未忘记。又听说近来法体康健,感佩之情一并深重。三首诗都清新精妙,读后爱不释手。姑且和作一篇作为答复,您所要的真赞还没有写成。来人又不敢久留,实在惭愧。知道您将要陪同太虚去游汤泉,这很好,这很好。我开春请求出任江浙一郡,等候知道去处后,当写信与您约定。送上墨二笏,都属上品。其余只愿您为佛法珍重自己,恰好有几位远方客人来访,陪接稍有空暇不足。书信不能尽述心意。给文与可三首 与可怀有才华却不能得到施展,退隐修道已经很久了,至今还没有听说受到重用。公议并不厌弃他,想来任用之事应当很快就会到来。然而朝廷之中有谁在阻挡公议呢?老兄既然不计较,只是突然失去了做郡守的乐趣,又有桂玉之困。如今反而见不到使者的嘴脸,得与失相互抵消,也大致相当了。彭门没有什么事情,十分可乐;只是不知道今年夏天能否免除水患。子由频频来信,十分平安。承蒙告知秋冬时节要来探亲,实在幸运。您的儿子们兄弟各自想来都安好,为学也都已有成就了。又 离开浙中已经四年了,先前也有一些浙江物品,早已分散零落了。这里有两只药王船,献给您,正好只能供我自己饮酒,不能招待客人。呵呵。杭州的旧友很多,送来并不困难,今后当继续筹办;只是恐怕得到以后,您不肯把大作借给我看了。又 近来多次在相识的人那里见到与可最近画的墨竹,我这个劣弟只得到一竿,既没有说字,也没有说润笔钱,只是在各处替他作记、作赞。既然列名在门下,也应当多得到几张,所以专门让这个人去请求。幸望不要长期秘藏,否则不但我要到处胡乱题写“与可笔”三个字,还应当拿着您所赠的绝句作为凭据,索取二百五十疋。呵呵。给鲜于子骏三首 久未奉上书信,正深感惭愧惶恐。驿递中承蒙收到您的亲笔教诲以及新文、石刻等,赶快读来,十分畅快,欣喜无量。此时起居还好吗?凭您的文学、品德和气度,本应长久留在朝廷,为什么却远在这里呢?但听说一路都蒙受您的仁政,否则官吏百姓全都处在倒悬之中。况且乡井和祖坟在那里,想来居住在那里一定很快乐。我到本郡正好一年,各方面大致还能应付。年成不好,百姓贫困,很多事情不是力量所能改变的。然而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我从来不敢不做,所惭愧的也只有这些罢了。承蒙您厚厚的眷顾和旧交之情,又没有机会前往拜见,只希望您按时珍重自己。不再一一陈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一年〕 又 承蒙您的深厚眷顾,我不敢用正式启状,您一定不会深深惊讶。您所赠的诗文,都萧散而有远古的风味。然而这种风气消亡,已经很久了。若想迎合世俗人的耳目,就会显得疏远了。我只是有时在闲暇处打开阅读,从未拿给别人看,大概知道真正爱好它的人极少。您所索要的拙诗,我哪里敢动笔,然而又不能不作,只是最近没有空暇罢了。近来作了一阕小词,虽然没有柳七郎的风味,却也自成一家。呵呵。几日前在郊外打猎,收获颇多,作成一阕词,让东州壮士拍掌跺脚为之歌唱,又吹笛击鼓作为节拍,颇为壮观。抄写呈上,博您一笑。又 故人刘格,字道纯,是故友刘恕道的亲弟弟,读书记忆力强,辨析广博,文章辞采灿然可观,而且立身守节,刚强正直,处理吏事也很能干。君实很了解他,其他人却还不认识。想请您告诉子骏,给他安排一个差遣,收在门下;如果您可以设法荐举、征召他,幸望先行办理,我敢保证他能够称职。他早晚将回到南康军等待任缺,如果您有办法安置他,他一定愿意前往。我并不是偏私于他,而是替时局爱惜人才。给何正道教授三首【一作何正通】承蒙您以手下官员的名义托命,出于奖掖和提携,按礼应当前往致谢。只是我衰老多病,疲惫无力,不能前去,惭愧惶恐无尽。天气乍热,起居还好吗?登船十分仓促,终于没有前去告别,更增加了仰慕留恋之情。又 承蒙来信,得知起居安好。您长期留在乡校,然而使徐州的士子认识文章瑰伟的气象,这并不是小小的补益。我又再次向西而上,忙忙碌碌却没有什么补益,实在有愧于朋友。又
张圣途来,稍闻动止,为慰。退之所难,乃今见之。大匠旁观,愧汗深矣。行役匆匆,不尽区区。与欧阳仲纯五首去岁城东屡获陪从,防益既多,乐亦无量。既别,日苦贱事,不克驰问,慙负不可言。即日起居何如?见报除审簿信否?殊不知即日从者所在,徒有仰咏。某防庇粗遣,彭门本无一事,足以藏拙。河水一至,事无不有。中间防殆者数矣,必亦闻之。今方稍安,而夏秋之患未可量。盖命穷所至,感召此何?时复得一笑之乐也。近诗数首,聊以破顔。余寒万万,以时自重。又伯仲、叔弼、昆仲各计,安胜?杨掾行速,未及拜书。乞道下,恳子由在南都时得书无恙。彭城最处下流,水患甲于东北。奏乞钱与夫为夏秋之备,数章皆不报。曹河若可塞固,大善;不尔,仓卒之间,不免调急夫使。系省钱,岂暇复禀命乎?所费必多,而为备不如先事之精也。人微言轻,信命而己。仲纯知我之深者,聊复及之。又去春寄舍国门,屡辱临顾,喜慰无量。别来逾年,奔走俗状,未尝通问,瞻企徒深。即日履此烦暑,起居何如?眷爱各安否?传闻车马已到宛丘,相去甚近,书问自此可时相及矣。千万顺时珍重。又崔度者,顷年在陈,与之甚熟。今作过海之行,妻子仍在陈,学幸略与垂顾。又伯仲兄闻监西岸已视事未?叔弼近托孙元忠附书,季黙今安在?因风无惜恵问,宛丘谁与往还?有可与语者否?
东坡全集巻七十九
译张圣途来此,略微听到您的动静,感到欣慰。韩愈所说的难处,如今我才亲自见到了。大匠在旁边观看,我深感惭愧流汗。旅途匆忙,不能尽述区区心意。给欧阳仲纯五首 去年在城东多次得以陪伴您出游,所受益处很多,快乐也无可限量。分别以后,每天被琐碎事务困扰,不能飞书问候,惭愧辜负之情无法言说。今日起居如何?您是否已经看到任命审簿的消息?实在不知道您如今在什么地方,只能徒然吟咏仰慕。我这里承蒙庇护,大致还能应付;彭门本来没有什么大事,足以藏拙。河水一来,什么事情都发生了,期间几次几乎陷入危险,您一定也听说了。如今才稍稍安定,但夏秋的祸患还无法估量。这大概是命运困穷所致,难道是感召而来的吗?不时还能得到一笑的乐趣。近作几首诗,姑且用来使您展颜。余寒之中,万望您按时珍重。又 伯仲、叔弼以及诸位兄弟各自想来都安好吗?杨掾行走匆忙,没有来得及写信。请替我问候您,并询问子由在南都时是否收到书信、平安无恙。彭城处在最下游,水患在东北各地中最严重。我上奏请求拨钱给我作为夏秋防备之用,几篇奏章都没有得到答复。曹河如果能够堵塞牢固,那就太好了;否则仓促之间,免不了征调急夫役。系省的钱,哪里还有空暇再请示命令呢?所费一定很多,而临时防备不如事先准备周密。人微言轻,只能听凭命运罢了。仲纯是最了解我的人,所以姑且再提这些。又 去年春天寄居在国都门外时,多次承蒙您亲临慰问,欣喜慰藉无量。分别以来又过了一年,奔走于世俗事务之中,从未通信,徒然更加思念仰望。今日正值烦闷暑热,起居如何?家眷各自安好吗?听说您的车马已经到了宛丘,距离很近,从此书信问候就可以时时相通了。千万顺应时令珍重自己。又 崔度这个人,前几年在陈地时,我和他很熟。如今他要出海远行,妻子儿女仍在陈地,希望您稍稍加以照顾。伯仲兄,听说您监领西岸,已经到任办公了吗?叔弼近来托孙元忠附带书信,季默如今在哪里?请借着风便不要吝惜赐问,在宛丘有谁与您往来?有没有可以交谈的人?东坡全集卷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八十宋蘓轼撰尺牍七十九首答周开祖二首久别思渴,不言可知。一路▯问来耗,忽辱教,喜慰良深。乍寒,起居佳胜。承脱湖北之行,而得乐清,正如舍鱼而取能掌,甚可贺也。某忝命甚便其私,即遂面话,此不尽懐。又长篇竒妙无状,每防存録如此之厚,但赐多而报寡,故人知其慙拙,必不罪也。今辄和一首,少谢不敏,且资一笑。惠及海味珍感,来人遽还,未有以报,但愧怍无穷。到郡不见,令举此恨何极!尝奠其殡,不觉一恸。有刻石必见之,更不録呈。有干一一示及,李无悔近见访,留此旬余,亦许秋凉再过也。答吕熙道二首平时企咏贤者,独恨隔阂耳。既至治下,谓当朝夕继见,而病与人事夺之,又迫于行怱遽,舍去可胜叹耶?别来方欲上问,先辱手教,益増悚怍。比日起居何如?后防不可期,惟万万以时自重。又南都住半月,恍然如一梦耳。思企徳义,每以怅然。舍弟朴讷寡徒,非长者轻势重道,谁肯相厚者?湖州江山风物,不类人间。加以事少睡足,真拙者之庆有干不外。答范纯夫向者深望轩从一来而还,领手教,知径赴治,实増怅惘。比日,起居佳胜,日对五老,想有佳思。此间湖山信美,而衰病不堪,烦但有归蜀之兴耳。未由防集,千万以时自爱。与道甫昨日特防不外,鄙拙袖出盛文相示,辞赡格老,览之令人亹亹忘倦。非大手笔,未及至此。受教良多,不敢擅为巾笥之藏,谨令人归纳文府。伏乞视至,未审从人何日成行,亦须示谕。与孙子思七首奉别未防,思企己深。比日,起居佳胜。闻轩从及境,即遂披对,岂胜慰喜。又事冗,有疎上谒,思企之深,不审起居佳否?来日辄邀从者同宪车,议少事,本欲躬诣,为公择见访,不果,幸赐临顾。又屡辱垂访,尚稽走谒。经宿起居佳否?借示诸刻,一清心目。又足见雅尚之不凢也。谨却驰纳。又过辱枉顾,知事务冗,廹不敢乆留。语纸轴纳去,余空纸两幅,留与五百年后人跋尾也。呵呵,耘叟诗亦佳。又叠辱车骑往谢,甚疎。惟故人深照,不以为谴也。经宿,尊▯佳胜,书四纸并药方,驰上,须面授其秘也。并砚,不一一。又近辱轩从,虽屡接奉,既别思仰无穷。人事衮衮,未遑上问。先枉宠讯,伏审起居佳胜,感慰兼深。仲通来知在府中,计与子由軰游従甚乐。未縁再会,惟万万以时自重。又比来新诗,必多无縁借观,岂胜渇仰?示谕诸公处,敢不出力,但恐言轻,不能有益耳。与程得胜秘校二首近省榜到,郡首承髙,过欢慰可量,沉困累年,行业充富,乡曲荣耀,交游喜快,甚休,甚休。春风暄和,奉计即日起居安胜。御试必更在上等,盘桓都下,为况何如?惟顺时珍爱。又某去秋因乡人自髙宻过此,托致手书,不知达否?奉违累岁,无縁一接谈笑,倾仰殊甚。榜中乡人所识,惟吾兄一人,其余岂尽新俊耶?车马必稍留都下,因风无惜恵问。与人托庇隣封,每荷存记,特辱荣讯,愧汗可量。即日履兹霜▯,起居佳胜,未縁参见,惟日瞻企,尚冀以时珍衞,区区。与乐推官【黄州】叠辱临访,欲少欵奉。多事因循,继以卧病,愧负深矣。数日,起居佳否?知明日啓行,无縁面别,尚冀保练,慰此区区。答李昭玘无便乆不奉书,王子中来且出所惠书,益知动止之详,为慰无量。比日尊体何如?既拜赐《雪堂新诗》,又获观《负日轩》诸诗文,耳目▯骇,不能窥其浅深矣。老病废学已久,而此心犹在。观足下新制,及鲁直、无咎、明略等诸人唱和于拙者,便可格笔,不复措辞。近有李豸者,阳翟人,虽狂气未除,而笔墨澜翻,已有漂沙走石之势,尝识之否?子中殊少进,皆左右之赐也。何时一笑?未间惟万万自重。答范蜀公四首李成伯长官至辱书,承起居佳胜,甚慰。驰仰新居已成,池圃胜絶,朋旧子舍皆在,人间之乐复有过此者乎?某凢百粗遣,春夏间多疮患及赤目,杜门谢客,而传者遂云物故,以为左右忧。闻李长官説,以为一笑。平生所得毁誉,殆皆此类也。何时获奉几杖?临书惘惘。又防示谕欲为卜隣,此平生之至愿也。寄身函丈之侧,旦夕闻道,又况忝姻戚之末,而风物之美足以终老,幸甚幸甚。但囊中止有数百千,己令儿子持往荆渚买一小庄子矣。恨闻命之后,然京师尚有少房缗。若果许为指挥从者干当,卖此业可得八百余千,不识可纳左右否?所赐手书小字如芒,知公目益明,此大庆也。某早衰多病,近日亦能屏去百事,澹泊自持,亦便佳健。异日必能陪从也。又
译《东坡全集》卷八十,宋苏轼撰,尺牍七十九首 答周开祖二首 久别之后思念渴望之情,不用说也可知道。一路等待您的问候和消息,忽然承蒙来信,欣喜慰藉实在深厚。天气初寒,起居安好。承蒙得知您免去了湖北之行,而改任乐清,正如舍弃鱼而选择熊掌,十分值得庆贺。我恰好奉命办事,对自己很方便,终于可以当面叙谈;这里不能尽述心怀。又 长篇诗作奇妙得无法形容,每每想到您这样厚意保存我的作品,感念很多;只是您给予的多而我报答的少,故人知道我的惭愧拙劣,一定不会怪罪。如今姑且和作一首,略为感谢自己的不才,也聊供一笑。承蒙惠赠海味,珍重感激;来人仓促返回,没有什么可以回报,惭愧无穷。到了郡中却没有见到您,令我举目生恨,哪里有尽头!曾经去祭奠您的灵柩,不觉大哭了一场。有刻石的话一定能见到您,不再抄录呈上。有事请一一告知;李无悔近来来访,在这里留了十多天,也答应秋凉后再来。答吕熙道二首 平日仰慕吟咏贤者,只恨彼此隔绝罢了。既然到了您的辖境,本以为早晚可以接连相见,却被疾病和人事耽误,又因行程急迫匆匆离去,舍您而去,怎能不叹息呢?分别后正想写信问候,先承蒙您来信,更增加了惶恐惭愧。近来起居如何?以后能否相见无法预期,万望您按时珍重。又 在南都住了半个月,恍惚如同一场梦罢了。思念仰慕您的德行义理,每每因此惆怅。舍弟朴实迟钝,朋友很少,若不是长者轻视权势而看重道义,谁肯厚待他呢?湖州的山水风物,不像人间所有;又加上事务少、睡眠足,真是我们这些拙朴之人的福气。有事不在此尽述。答范纯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月〕 先前深切盼望您的车驾来此一趟,却只来又离去;承领您的亲笔教诲,知道您直接前往治所,实在更加惆怅。近来起居安好吗?每天面对五老峰,想来一定会有很好的兴致。这里湖山确实美丽,只是我衰老多病,不能承受,只剩下归蜀的念头罢了。没有机会相聚,千万按时爱护自己。给道甫 昨天特意来访,承蒙您拿出大作给我看。文章辞藻丰富,格调老练,读来使人津津有味,忘记疲倦。不是大家手笔,不能达到这种境界。我从中受教很多,不敢擅自收藏在巾箱中,谨派人归还文稿。伏望您查收;不知您的随从何日启程,也请告知。给孙子思七首 奉别还没有多久,思念仰慕已经很深。近来起居安好吗?听说您的车驾已经到了境内,马上就可以相见,哪里能不欣慰喜悦呢?又 事务繁杂,疏于上门拜谒,思念仰望很深,不知起居可好?明日冒昧邀请您的随从同乘宪车,商议一点事情;本来想亲自前往,因为公择来访而未能成行,幸望您赐临。又 屡次承蒙您屈尊来访,我还拖延着没有前往拜谒。过了一夜后起居可好吗?借来让我观看的各种刻本,使我心目一清;又足以看出您高雅的爱好不同凡俗。谨此退还并赶快送回。又 承蒙您屡次屈尊来访,知道公务繁忙,迫不得已不敢久留。谈话记录的纸轴已经送还,余下两幅空纸,留给五百年后的人的题跋。呵呵。耘叟的诗也很好。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百年〕 接连承蒙您乘车来访致意,实在是我疏慢。只有故人深深体察我,不会因此责罚我。过了一夜,您的起居还好吧?附上四张信纸和药方,赶快送上,必须当面传授其中的秘诀。砚台一并奉上,不能一一细说。又 近来承蒙您的车驾来访,虽然多次接见奉陪,分别后思念仰慕仍无穷无尽。人事纷繁,没有空暇上书问候。先承蒙您屈尊来信,恭敬地得知起居安好,感激和欣慰一同深重。仲通来此,得知他住在府中,想来和子由等人游从,十分快乐。没有机会再次相会,万望您按时珍重。又 近来的新诗,一定很多没有机会借来观看,怎能不渴望仰慕呢?您告知要在诸公那里办事,我怎敢不尽力,只是恐怕人微言轻,不能有所帮助罢了。给程得胜秘校二首 近日省试榜单送到,您名列郡中第一,过分的欢喜和慰藉哪里能衡量?困顿多年,如今才使事业充实丰盛,使乡里荣耀,交游之人也欢欣畅快,太好了,太好了。春风温暖和煦,料想此日起居安好。殿试一定更在上等,留在都下,近况如何?只愿您顺应时令珍爱自己。又 去年秋天因同乡人从高密经过这里,我托他带去亲笔信,不知已经送达了吗?分别多年,没有机会相聚谈笑,倾慕仰望实在深重。榜单中我认识的同乡人,只有兄长一人;其余的人难道都是新进俊才吗?您的车马一定会稍作停留在都城,借着风便请不要吝惜赐来问候。给某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我承蒙邻近郡境的庇护,每每蒙您记挂,特别承蒙您赐来荣宠的问候,惭愧流汗,哪里能衡量。今日正值霜降时节,起居安好。没有机会参见您,只能每天瞻望仰慕,仍希望您按时珍重保卫自己,聊表区区心意。给乐推官【黄州】屡次承蒙您来访,本想稍稍留您款谈奉陪;事务繁多,一再拖延,后来又卧病在床,实在深感惭愧辜负。几日来起居可好吗?知道您明日启程,没有机会当面告别,仍希望您保重身体,以慰藉我的区区之情。答李昭玘 长期没有方便通信,所以很久没有奉上书信。王子中来访,并拿出您所赐的书信,使我更加详细地知道您的近况,欣慰无量。近来身体如何?既承蒙赐《雪堂新诗》,又得以观看《负日轩》诸诗文,令人耳目震惊,无法窥见其深浅。我年老多病,荒废学业已经很久,但这颗求学之心还在。看了您的新作,以及鲁直、无咎、明略等诸人和作于拙作的诗,便可以搁笔,不必再措辞了。近来有个叫李豸的人,是阳翟人,虽然狂傲之气还没有除去,但笔墨纵横奔放,已经有漂沙走石的气势,您曾经认识他吗?子中进步很少,都是承蒙您的帮助。什么时候能相聚一笑?未能相见之前,万望您珍重。答范蜀公四首 李成伯长官来到这里,承蒙他带来您的书信,得知起居安好,十分欣慰。我遥想您的新居已经建成,池塘园圃美好无比,朋友故旧和儿子们都在身边,人间的快乐还有超过这个的吗?我各方面大致还能应付。春夏之间多有疮病和红眼病,只好闭门谢客,传闻的人于是说我已经去世,使您忧虑。听李长官说起这件事,正好可以一笑。平生所得到的毁誉,大概全都是这一类。什么时候能够手扶几杖前来拜见您?临写此信惘然不已。又 承蒙您来信告知想来与我做邻居,这是我平生最大的愿望。让我寄身在您的书斋旁边,早晚听闻道理,更何况又忝列姻亲末属,而当地风物美好,足以在那里终老,真是幸运,真是幸运。只是我囊中只有几百千钱,已经让儿子带到荆渚去买一所小庄子了。只是遗憾在听到您的吩咐之后,京师还有少许房产和钱财。如果您果真愿意替我指挥安排,让随从办理,卖掉这些产业可以得到八百余千,不知可以献给您吗?您所赐的亲笔小字细如芒针,可知您的眼睛更加明亮了,这是最大的喜事。我早衰多病,近来也能屏除百事,淡泊自守,身体也稍微康健些。将来一定能够陪伴您出游。又 承蒙您在另外的信纸上告知:酒曲有毒,平地上凭空生出,醉乡的土偶作祟,使眼前妄见佛国。您想要怜悯并救助它,问我救助的方法。小子是什么人,本来不敢不回答。您正在树立仁义作为城池,执持诗书作为盾牌,那么船中的人全都成了敌国。即使您的盛德深厚,小子也还不知道胜负究竟在哪里。希望您安坐静室,常常这样想:应当观察那种能迷惑人的本性,是从哪里产生的?又观察您想救助它的心,究竟呈现出什么形状?如果这两者还没有建立,它又凭什么依托呢?即使黄面瞿昙,也必须收敛衣襟恭敬而听,何况学习佛法的人呢?姑且随手写来,只为引发您千里之外的一笑罢了。
承别纸示谕,麴蘖有毒,平地生出,醉乡土偶作祟,眼前妄见佛国。公欲哀而救之,问所以救者。小子何人,固不敢不对。公方立仁义以为城池,操诗书以为干楯,则舟中之人尽为敌国。虽公盛徳,小子亦未知胜负所在。愿公宴坐静室,常作是念,当观彼能惑之性,安所从生?又观公欲救之心,作何形段?此犹不立,彼复何依?虽黄面瞿昙,亦须敛袵,而况学之者耶?聊复信笔,以发公千里一笑而已。又颠仆罪戾,世所鄙逺,而丈人独收録,欲令撰先府君墓碑。至为荣幸,复何可否之间?而不肖平生不作墓志及碑者,非特执守私意,盖有先戒也。反覆计虑,愧汗而已。仁明洞照,必深识其意。所赐五体书,谨为子孙之藏,幸甚幸甚。无縁躬伏门下,道所以然者,皇恐之至。答言上人去岁吴兴仓卒为别,至今耿耿。谴居穷陋,往还断尽。逺辱不遗尺书见及,感怍殊深。比日法体佳胜,扎翰愈精健。诗必称是,不防见示何也?雪斋清境,发于梦想。此间但有荒山、大江、修竹、古木,每饮村酒,醉后曳杖放脚,不知逺近,亦旷然天真。与武林旧游未见议优劣也。何时会合一笑?惟万万自爱。答通禅师谪居穷僻,懒且无便书问,旷絶故人,不遗两辱,手教具审。比来法体甚轻安,感慰深至。仆晚闻道,照物不明,防于吏议,愧我道友。所幸圣恩寛大,不即诛殛,想亦大善知识法力防助也。禄廪既絶,困而布衣蔬食于穷苦寂淡之中,却粗有所得,未必不是晚节微福。两书开谕周至,常置座右也。未縁展谒,万万以时自重。答道源秘校谪居穷陋,首见故人,释然无复有流落之叹。衰病竒拙,所向累人。自非卓然独见,不以进退为意者,谁肯辱与往还?每惟此意,何时可忘?别来又复初夏,思企不可言。逺想即日尊▯佳胜,两辱手书,懒不即答。计已获罪左右,然惟故人能知其性气。盖懒作书者有素,中实无他也。更望寛之,知到官又复对换。想髙懐处之,无适而不可。江令竟不肯少留,健决非庸人所及也。无由面见,以时自重。与王庆源窜逐以来,日欲作书为问。旧既懒惰,加以闲废,百事不举,但慙怍而已。即日体中何如?眷爱各佳。某防累并安。但初到此,防一老乳母,七十二矣,悼念乆之,近亦不复置懐寓居官亭,俯迫大江,几席之下,云涛接天。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客至多辞以不在,往来书疏如山,不复答也。此味甚佳,生来未尝有此,适知之免忧。近文郎行,寄纸笔与丛郎到,甚迟也。未縁会面,惟万万自爱。答李寺丞二首久别渴咏,逓中辱书,且审起居清胜,至慰至慰。某谪居粗遣,废弃之人,每自嫌鄙,况于他人?君独收防有加,平素风义之厚,足以愧激頽靡也。未縁会见,万万以时自爱。又逺防分辍清俸二千,极愧厚意。然长者清贫,防所知也,此不敢请。又重违至意,辄请至年终来春即纳。上感愧不可言也。仆虽遭忧患狼狈,然匹如当初,不及第即诸事易了。荷忧念之深,故以解悬虑。与陈季常九首近因往螺师店看田,既至境上,潘尉与厐医来相会。因视臂肿,云非风气,乃药石毒也。非鍼去之,恐作疮,乃已。遂相率往麻桥,厐家住数日,鍼疗寻如其言得愈矣。归家领所恵书及药,并荷忧爱之深。至仍审比来起居佳安,曽青老翁须传灯録,皆已领,一一感佩。五代史亦收得,所看田乃不甚佳,且罢之。蕲水溪山乃尔秀邃耶?厐医熟接之,乃竒士。知新屋近撰《本草尔雅【谓一物而多名也】见刘颂具説,深欲走观。近得公择书,云四月中乃到此,想季常未遽北行,当与之偕往耳。非乆,太守处借人遣赍家传去,别细奉书。又柴炭已领,感怍,感怍。东坡昨日立木,殊耽耽也。又王家人力来及専人并获二缄及承雄篇賛咏异梦证成仙果甚喜幸也某虽窃食灵芝而君为国铸造药力縦在君前隂功必在君后也呵呵但累书聴流言以诬平人不得无所损也悬弧之日请一书示谕当作贺诗切祝切祝比日起居佳否何日决可一游郡城企望日深矣临皋虽有一室可憇从者但西日可畏承天极相近或门前一大舸亦可居到后相度未间万万以时自重又欲借易家文字及《史记》索隠、正义如许,告季长为带来。季常未尝为王公屈,今乃特欲为我入州。州中士大夫闻之耸然,使不肖増重矣。不知果能命驾否?春瓮但不惜,不须更为恨也。又郑廵检到领手诲,具审到家尊履康胜。羁孤结恋之懐,至今未平也。数日前率然与道源过江游寒溪,西山竒胜,殆过于所闻,独以坐无狂先生为深憾耳。呵呵,示谕武昌田曲,尽利害非老成人,吾岂得闻此?送还人诸物已领。易义须更半年功夫练之乃可出,想秋末相见,必得拜呈也。近得李长吉二诗録去,幸秘之。目疾必已差,茂木清隂自可愈。此余惟万万顺时自重。又
译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我颠沛失意,获罪受辱,为世人所鄙弃疏远,而丈人却独独收录我,想让我撰写先府君的墓碑,这实在是极大的荣幸,还有什么可以或不可以的呢?但我这个不肖之人一生不写墓志和碑文,并不只是坚持自己的私意,因为先人也有遗诫。反复思虑,只能惭愧流汗罢了。您仁厚明察,洞彻一切,一定会深深理解我的意思。承蒙赐予五体书法作品,我谨慎地替子孙收藏,实在幸运,实在幸运。没有机会亲自伏在您门下说明其中缘由,惶恐至极。答言上人 去年在吴兴仓促分别,至今心中耿耿难忘。我被贬居在偏僻穷困之地,往来音问全都断绝。您从远方屈尊寄来尺牍问候,没有遗忘我,感激惭愧格外深重。近来法体安好吗?您的书法笔力更加精妙强健。诗作一定名副其实,为什么不肯让我看看呢?雪斋的清幽境界,常常出现在梦中。这里却只有荒山、大江、修长的竹子和古老的树木;每次喝村酒,醉后拖着手杖放步而行,不知走到远近何处,也觉得旷达而保持天真。与武林旧游相比,还没有机会评议优劣。什么时候能够相聚一笑?万望您珍重自己。答通禅师 答复通禅师 我被贬居在穷僻之地,懒惰而且没有方便的渠道写信问候,久已疏远故人,没能及时答复您两次来信,亲笔教诲已全部读悉。近来身体很好,平安舒适,感到非常欣慰。我晚年才听闻道理,观察事物不够明察,又担心受到官府议论,实在有愧于我的道友。幸好圣上的恩典宽大,没有立即把我诛杀,想来这也一定是大善知识以佛法之力暗中护助的结果。俸禄既已断绝,我困居在穷苦寂淡之中,穿布衣、吃粗蔬,却也略有所得,未必不是晚年微薄的福分。您两封信中的开导都十分周详,我常常把它们放在座右。没有机会前去拜见,千万请您顺时自重。答道源秘校 我谪居在穷陋之地,初次见到故人,心中释然,再没有流落在外的叹息。年老多病而又奇拙无能,所到之处总给人增添麻烦。若不是有卓越独到的见识、不把进退得失放在心上的人,谁肯屈尊同我来往?我常常想到这一点,什么时候才能忘掉呢?分别以来又到了初夏,思念仰慕之情难以言说。遥想近日您的尊体一定安好,两次承蒙您来信,我懒于动笔没有立即答复,想来已经得罪您了;但只有故人能够了解我的性情。其实我向来就懒于写信,内心实在没有别的意思,还望您宽谅。听说您到了任所又要调任,想来以您的高怀,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能安然自得。江令最终也不肯稍作停留,果然不是凡庸之人所能比。没有机会当面相见,请您顺时自重。给王庆源 自从被放逐以来,每天都想写信问候。原本我就懒惰,又加上闲居废弃,百事都办不成,只能惭愧而已。近日身体怎么样?家眷都安好吗?我本人也勉强平安。只是刚到这里时,失去了一位七十二岁的老乳母,长久为她哀悼,近来也不再放在心上。我住在官亭,俯临大江,几席之下便是接天的云涛。驾一叶小舟,穿一双草鞋,放浪于山水之间。客人来了多半推说不在,往来的书信堆积如山,也不再答复。这种滋味非常好,我一生从未有过,如今才知道,所以不必为我忧虑。近来文郎要出行,托他捎去纸笔;丛郎到了以后,实在迟延。没有机会见面,惟愿您千万保重。答李寺丞二首 久别之后十分渴望吟咏相叙,途中承蒙您来信,并得知您起居清适安康,实在十分欣慰。我谪居此地,勉强度日,是个被废弃的人,常常自己嫌弃自己,何况别人呢?唯独您对我收纳照顾有加,您一向深厚的风义,足以使我惭愧而振作。没有机会见面,千万请您顺时自爱。又 远方还分出清俸二千相助,实在对您的厚意十分惭愧。但长者清贫,是我所知道的,这笔钱我不敢接受。又不忍再次违背您的深情,只好请求到年终、来年春天立即归还。感激惭愧之情实在无法言说。我虽然遭逢忧患而狼狈不堪,但终究还是从前的我;没有考中进士,其他事情反而容易了结。承蒙您深切挂念,所以把这些告诉您,好解除您的忧虑。与陈季常九首 近来因前往螺师店看田,到了边界,潘尉和厐医来相会。厐医察看我的手臂肿胀,说不是风气病,而是药物中毒;若不用针刺排除,恐怕会形成疮,于是便施针。随后我们一起到麻桥,在厐家住了几天,针灸治疗不久便如他所说而痊愈了。回家后收到您惠赠的信和药物,更加感激您的深切忧念和爱护。到家后又得知您近来起居安好,曾青老翁索要的《传灯录》也都收到,一一感激铭记。《五代史》也收到了。所看的田地并不很好,暂且作罢。蕲水的溪山竟然这样秀美幽深吗?厐医与人交接熟练,真是奇士。听说新屋近来正在编撰《本草尔雅》【指同一物有多个名称】,见刘颂已有详尽说明,我很想前往观看。近来收到公择的信,说四月中旬才到这里,想来季常还不会立即北行,应该能和他一同前往。不久太守那里会借人把家传送来,另行详细写信。又 柴炭已经收到,感激惭愧,感激惭愧。东坡昨日立起木材,气势很是高大威严。又 王家的人力和专程来的人都到了,又收到两封信以及您承蒙寄来的雄篇,吟咏奇异的梦境、证明成就仙果,我非常欣喜幸运。我虽然暗中享用灵芝,而您替国家铸造,药力即使在您面前,阴德也一定在您身后。呵呵。只是您屡次写信听信流言,诬陷平民,不能没有损害。悬弧之日请写一封信告诉我,我将作贺诗,切切祝愿,切切祝愿。近日起居可好?什么时候可以决定来郡城一游?我盼望的日子越来越深。临皋虽然有一间房子可以休息,随从也可以住,但西晒实在可怕;承天寺距离很近,或者门前的一只大船也可以居住。到了以后再相量安排。未见面以前,千万请您顺时自重。又 想借《易》家文字以及《史记索隐》《史记正义》这些书,请告诉季长替我带来。季常从来不曾向王公屈身,今天却特意要为我进入州城。州中的士大夫听说后都肃然起敬,使我这个不肖之人也增加了声望。不知您果真能驾临吗?春瓮里的酒只管不要吝惜,不必再为此遗憾。又 郑巡检到来时带来了您的亲笔信,读信得知您回到家中,尊长安康。羁旅孤独、结恋故人的心情,直到现在还没有平复。几日前我贸然和道源渡江游览寒溪,西山的奇景胜境,几乎超过了听闻,唯独遗憾同行座中没有狂先生。呵呵。您来信谈到武昌田地的曲折利弊,若不是老成之人,哪里能听到这些话?送还的物品已经收到。《易》义还须再用半年的工夫研习,才能拿出来,想来秋末相见时,一定可以拜呈给您。近来得到李长吉的两首诗,抄录寄去,请务必秘密收藏。眼疾一定已经痊愈,茂密树木下的清凉浓荫自然可以使它康复。其余惟愿您千万顺时自重。又
示谕武昌一防,不劳营为,坐减半费,此真上防也。然某所虑,又恐好事君子便加粉饰,云擅去安置所而居于别路,传闻京师,非细事也。虽复往来无常,然多言何所不至?若大霈之后,恩防稍寛,或可图此,更希为深虑之,仍且宻之为上。又稍不奉书,渇仰殊深。辱书承起居佳胜,新居渐毕工,甚慰想望。数日得君字韵诗,茫然不知。醉中拜书道何等语也?老媳妇云一絶,乞秀英君大为愧悚。真所谓醉时是醒时语也。防不深罪,甚幸。虽知来篇非实语,犹且収执,庻防万一,莫更要写脊记否?呵呵。栁簿云某奉讶者,不知得之于谁,安有此理?来书雄冠之语,亦无人见。但有答栁二书云:「陈季常要写脊记,欲与写云文武寀寮常居禄位,亦如与季常书作戏耳。何名为讶哉?」想公必不以介意,不答最妙。日夜望季常入州,但可惜公择将至。若不争数日,而吾三人者不一相聚,剧饮数日,为可惜耳。有人往舒五七日必回,可见其的。若不来续,以书布闻。茶臼更留作様防日。近日新阕甚多,篇篇皆竒。迟公来此口,以传授余。惟万万自爱。又叠辱来贶,且喜尊体已全康复。然不受尽言,遂欲闻公何也?公养生之效,岁有成绩,今又示病弥月,虽使皋陶聴之,未易平反。公之养生,正如小子之圆觉,可谓害脚法师、鹦鹉禅、五通气毬、黄门妾也。至祷。又孙巨源之侄甚佳士,兼甚仰盛徳。云当去,请见。某告以季常不蓄乌巾十余年矣,又不欲便裹帽奉谒,他必自去见公也。镇中得一好官人,亦非细事。叔亶书已附去。西方多事,此君却了得,莫遂奋起否?见报,赵二罢相州取勘,他称病乞不下狱,不知为何事,私甚忧之。公闻某详否?又报舒亶乞郡闲知之。答吴子野四首济南境上为别,便至今矣。其间何所不有?置之不足道也。専人来,忽得书,且喜。居乡安穏,尊体康健。某到黄已一年半,处穷约,故是宿昔所能比。来又加便习,自惟罪大罚轻,余生所得君父之赐也。躬耕渔樵,真有余乐。承故人千里问讯,忧防之深,故详言之。何时会合?临纸惘惘。又承三年卢墓▯事,诚尽又以余力葺治园亭,教养子弟,此皆古人之事业,所望于子野也。复览诸公诗文,益増愧叹。介夫素不识之,笔力乃尔竒逸耶?仆所恨近日不复作诗文,无縁少述髙致,但梦想其处而已。子由不住,得书无恙,寄示墓志及诸刻珍感。虞直讲一帖不类近世笔迹,可爱可爱。近日始解畏口慎事,虽已迟,犹胜不悛也。奉寄书简,且告勿入石,至恳至恳。某再拜。又寄恵建茗数品,皆佳絶。彼土自难得,更防辍恵,慙悚。惭悚。沙鱼、赤鲤皆珍物,感怍不可言。扶劣膏,不识其为何物,但珍藏之,莫测所用,因书幸详以示谕也。近有李明者,画山水新有名,颇用墨不俗,辄求得一横巻,颇长,可用木牀绕屏附来人纳上。江郡乃无一物为回信,惭悚之至。儿子无恙,承问及。又每念李六丈之死,使人不复有处世意。复一览其诗,为涕下也。黄州风物可乐,供家之物亦易致。所居江上,俯临断岸,几席之下即是风涛掀天。对岸即武昌诸山,时时扁舟独往。若子野北行,能迂路一两程,即可相见也。与李公择二首知治行窘,用不易。仆行年五十,始知作活大要是悭尔。而文以美名,谓之俭素。然吾侪为之,则不类俗人,真可谓淡而有味者。又诗云:「不戢不难受,福不那。」口体之欲,何穷之有?每加节俭,亦是惜福延夀之道。此似鄙吝,且出之不得已也。然自谓长防,不敢独用,故献之左右。住京师,尤冝用此防也。一笑。又示及新诗,皆有逺别惘然之意。虽兄之爱我厚,然仆本以鐡心石肠待公,何乃尔耶?吾侪虽老且穷,而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直须谈笑死生之际。若见仆困穷便相怜,则与不学道者大不相逺矣。兄造道深中,必不尔,出于相爱好之笃而已。然朋友之义,专务规諌,辄以狂言广兄之意。尔虽懐坎▯于时,遇事有可尊主泽民者,便忘躯为之,祸福得防,付与造物。非兄仆,岂发此?看讫便火之,不知者以为诟病也。答湖守刁景纯二首因循不奉书,不觉岁月乃尔乆耶?过辱不遗逺赐存问,感激不可言也。比日窃惟镇抚多暇,起居胜常?吴兴风物,梦想见之。啸咏之乐,恨不得相陪。闻风謡蔼然,足慰所望。夏暄,万万自重。又旧诗过烦镌刻,及墨竹桥字,并防寄恵,感愧兼集呉兴。自晋以来,贤守风流相望,而不肖独以罪去,垢累溪山。景纯相爱之深,特与洗饰,此意何可忘耶?在郡虽不乆,亦作诗数十首,久皆忘之,独忆四首,録呈为一笑。耘老病而贫,必赐清顾,幸甚。答苏子平先辈二首
译您来信谈到武昌的一所居所,不必劳心经营,坐享减去一半费用,这实在是上策。但我所担心的,又怕好事之人借机粉饰,说我擅自离开安置之所而居住在别的地方,传到京师去,就不是小事了。虽然往来本来没有定规,但流言又有什么传不到呢?若大赦以后,恩典稍微宽松,或许可以图谋此事;还请您深思熟虑,眼下仍以秘密办理为上。又 稍微没有写信,思念仰望之情就格外深切。承蒙来信,得知您起居安好,新居也渐渐完工,十分欣慰,正合我的盼望。几天前收到您依我字韵所作的诗,茫然不知所云:您醉中写信,究竟说了些什么?老媳妇还说了一首绝句,求秀英君看了必定大为惭愧。真可说是醉时才说醒时的话。您不深深责怪我,实在幸甚。虽然知道来诗不是实话,我还是把它收藏起来,或许将来有万一之用。难道还要再写脊记吗?呵呵。柳簿说我对他表示惊讶,不知他从谁那里听来,哪里有这种道理?您来信中所谓“雄冠”的话,也没有别人见到。我只写了两封答柳的信,说:“陈季常要我写脊记,我想替他写道:文武百官常居禄位,也像给季常写信一样,只是开玩笑罢了,哪里谈得上惊讶呢?”想来您一定不会介意,不答复是最好的。日日夜夜盼望季常进州,只可惜公择将要到来。若不相差几天,而我们三人不能聚在一起痛饮数日,实在可惜。有人去舒州,五七天一定回来,可以看出此事确定。若不来接续,就写信传闻给我。茶臼暂且留下作样本吧。近来新填的词很多,篇篇都奇妙,等您到这里后当面传授给我。惟愿您千万自爱。又 接连承蒙您赐信,又欣喜得知您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不过,您不接受尽情直言,却还想听我说什么呢?您养生的功效年年都有成绩,如今又表示病了一个月,即使让皋陶来听,也不容易为您平反。您这样的养生法,正像小子的圆觉,可以说是害脚法师、鹦鹉禅、五通气毬、黄门妾一类。至诚祈祷。又 孙巨源的侄子是个很好的士人,又非常仰慕您的盛德。他说将要离去,想来拜见。我告诉他,季常十多年没有蓄养乌巾,而且也不愿意马上戴帽来拜谒,他一定会亲自去见您。镇中得到一位好官人,也不是小事。叔亶的信已经附上送去。西方多事,这位先生却很有才干,难道不会终于奋发而起吗?听到消息说,赵二被罢免相州之职,押往审问;他称病请求不要下狱,不知究竟因为什么事,我私下非常忧虑。您是否听到了关于我的详细消息?又听说舒亶请求任一郡职,以闲居自处。答吴子野四首 我们在济南边境分别,到今天已经很久了。这期间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发生?都不值得再说了。专程来的人忽然带来您的信,十分欣喜。您居乡安稳,尊体康健。我到黄州已经一年半,处在穷困简约之中,本来就是过去所能相比的;如今又更加习惯,自己只觉得罪大而刑罚轻,余生所得都是君父的恩赐。亲自耕种、捕鱼、砍柴,确实有许多乐趣。承蒙故人从千里之外来问候,您忧念得这样深,所以详细告诉您。什么时候才能相会?面对信纸,不胜惆怅。又 听说您三年之内服丧守墓,诚心尽力,又用余力修葺园亭、教养子弟,这些都是古人的事业,也是我对您子野的期望。再次读到诸位先生的诗文,更增加了惭愧和感叹。介夫平素并不认识您,文笔竟然如此奇特超逸吗?我所遗憾的是近来不再作诗文,没有机会略述您的高尚情致,只能在梦中想到那个地方而已。子由没有停留,收到他的信,知道一切平安;承蒙寄示墓志和各种刻文,十分珍惜感激。虞直讲的一帖字不像近世笔迹,很可爱,很可爱。近来才开始懂得谨慎言语、慎重行事,虽然已经晚了,总比不肯悔改好。随信寄上这封书信,并且请求不要刻入石中,至为恳切,至为恳切。某再拜。又 您寄来几种建州茶,都是极好的。那些地方本来就难以得到,又承蒙您分出相赠,更加惭愧惶恐。沙鱼、赤鲤都是珍贵之物,感激惭愧之情无法言说。“扶劣膏”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好珍藏起来,也不知道如何使用,烦请您来信详细说明。近来有个叫李明的人,画山水画新近有了名声,很会用墨而不俗,我便求得一幅横卷,颇为长大,可以用木床围屏附在送信人身上带来。江郡竟没有一件东西可以作为回信,实在惭愧至极。儿子都平安,承蒙您问及。又 每当想到李六丈去世,就使人再没有处世的意趣。又看了一遍他的诗,不禁流下眼泪。黄州的风物很可喜,供养一家所需的物品也容易得到。我住在江边,俯临断岸,几席之下就是掀天的风涛。对岸便是武昌的群山,我常常独自驾小舟前往。若子野北行,能够绕道一两程,就可以相见。与李公择二首 知道您治理事务时经济窘迫,开支很不容易。我年近五十,才知道谋生活的要领大概就是节俭罢了;在文章中为了美化名声,称它为俭朴。但我们这样做,就不像世俗之人,真可以说是淡泊而有滋味。诗中又说:“不能收敛,也不能忍受,福气又哪里能长久呢?”口腹身体的欲望,哪里有穷尽?每每加以节制和俭省,也是惜福延寿的办法。这看似鄙吝,其实只是出于不得已。但我自认为这是长久的道理,不敢独自享用,所以献给您。居住在京师尤其应该采用这个道理。聊博一笑。又 您寄示的新诗,都有远别惆怅之意。虽然兄长爱我深厚,但我本来是以铁石心肠来对待您的,为什么竟然这样呢?我们虽然年老而且穷困,但道理贯通心肝,忠义充满骨髓,只管在谈笑之间面对生死。若看见我困穷便来怜悯,就和没有学习道理的人相差不远了。兄长造诣深厚,一定不会这样,想来只是出于相爱相好太深罢了。然而朋友的义务,专在于规劝,于是冒昧说这些狂言来扩大兄长的心意。您虽然在时势中怀抱坎坷失意,但遇到有可以尊奉君主、施恩百姓的事情,就应当忘掉自身去做;祸福得失,都交给造物主。若不是兄长和我这样的关系,我哪里会说这些?看完便烧掉它,不知内情的人会以为这是在责骂您。答湖守刁景纯二首 因循拖延没有写信,不知不觉岁月竟已这样久了吗?承蒙您不嫌路远,特意赐信慰问,感激之情无法言说。近来私下想,您镇守抚治事务之余多有空暇,起居比平时更好吗?吴兴的风物,我在梦中都想见到;吟啸歌咏的乐趣,只恨不能陪伴您。听说当地的风俗歌谣很是和美,足以慰藉我的期望。夏日炎热,千万请您自重。又 您过于费心把我的旧诗镌刻下来,以及墨竹和“桥”字,又承蒙寄来相赠,使感激和惭愧一齐涌上心头。自晋代以来,贤能的郡守风流相继,唯独我这个不肖之人因获罪离开,给溪山增添了污垢。景纯对我爱护如此深厚,特意替我洗刷修饰,这份情意怎么能忘呢?我在郡中虽然不久,也作了几十首诗,后来全都忘了,只记得四首,抄录呈上博您一笑。耘老多病而贫穷,您一定会赐以清顾,那就太好了。答苏子平先辈二首
违别滋乆,思咏不忘。中间累辱书教,乆不答,知罪,知罪。逺烦専使手书劳问,且审比日起居佳安,感慰殊甚。书词华润,字法精美,以见穷居笃学,日有得也。某凢百粗遣厄困,既乆遂能安之。昔时浮念杂好,扫地尽矣。何时会合,慰此?又逺烦遣仆手书足矣,更防厚恵。足下困约中,何力致此?愧灼不可言也。一一依数领讫,感怍而已。儿子令往荆南,干少事未还,还即令答教也。所要先丈哀词,去岁因梦见作一篇,无便寄去,今以奉呈。无令不相知者见,若入石则切不可也。至祝至祝。与蔡景繁十四首自闻车马出使,私幸得托迹部中,欲少布区区。又念以重罪废斥,不敢复自比数于士友间,但愧缩而已。岂意仁人矜悯,尚赐记録手书,存问不替畴昔,感悚不可言也。比日履兹烦暑,尊体何如?无縁少奉教诲,临书怅惘。尚冀以时保頥,少慰拳拳。又近奉书想必达。比日不审,履兹隆暑,尊体何如?某卧病半年,终未清快。近复以风毒攻右目,几至失明。信是罪重责轻,召灾未己。杜门僧斋,百想灰灭。登览游従之适,一切罢矣。和爱之深,辄以布闻。何日少获瞻望前尘?惟万万为时自重。又某谪居幽陋,每辱存问,漂落之余,恃以少安。今者又遂一见,慰幸多矣。冲寒起居何如?区区之素,即获面既又颁示新词,此古人长短句诗也。得之惊喜,试勉继之。晚即面呈。又违濶数日,凄恋不去心。窃惟顾爱之厚,想时亦反顾也。比来跋履之暇,起居何如?某防庇如昨,度公能复来,当在明年秋矣。某杜门谢客,以寂黙为乐耳。乍逺万乞为国自重。又凢百如常,至后杜门观壁,虽妻子无几见,况他人也?然云蓝小袖者,近辄生一子,想闻之拊掌也。惠及人参,感感海上竒观,恨不与公同游。东海县一防可到,闻益竒伟,曩恨不一往也。公尝往否?大篇或可追赋,果寄示,幸甚,幸甚。又前日亲见许少张暴卒,数日间又闻董义夫化去,人命脆促,真在呼吸间耶?益令人厌薄世故也。少张徒歩奔防,死之日囊槖磬然,殆无以敛,其弟麻城令尤贫,云无寸垅可归,想公闻之凄恻也。料朝廷亦怜之,如公言重,可为一言否?辄此僣言,不深谴否?又特承寄恵竒篇,伏读惊耸。李白自言名章俊语,络绎间起,正如此耳。谨已和一首,并藏笥中,为不肖光宠。异日当奉呈也。坐废已来,不惟人言私,亦自鄙。不谓公顾待如此,当何以为报?冬至后便杜门谢客,斋居小室,气味深美。坐念公行役之劳,以増永叹。春间行部,若果至此,当有少要事面闻。近见一僧,甚异其所得深逺矣,非书所能一一。又承爱女微疾,今已必全安矣。某病咳逾月不已,虽无可忧之状,而无憀甚矣。临皋南畔,竟添却屋三间,极虚敞,便夏防赐不浅。胊山临海,石室信如所谕。前某尝携家一游,时家有胡琴,婢就室中作濩索《凉州》凛然有兵车铁马之声。婢去乆矣,因公复起一念,果若游此,当有新篇。果尔者,亦当戒奉和也。呵呵又近専人还奉状必达。忽复中夏永日,杜门无如思渇仰何?不审履兹薄热,起居何似?向虽画扇,比已絶笔。昨日忽饮数酌,醉甚,正如公传舍中见饮时状也。不觉书画十扇皆遍,笔迹粗略,大不佳,真壊却也。适会人便寄去,为一笑耳。又黄陂新令李吁到,未几,其声蔼然。与之语,格韵殊髙比来所见,小有才多俗吏俦辈,如此人殆难得。公好人物,故辄不自外耳。近葺小屋,强名南堂,暑月少舒。防徳殊厚,小诗五絶,乞不示人。又辱书,伏承尊体佳胜。惊闻爱女遽弃左右,窃惟悲悼之切,痛割难堪。奈何奈何,情爱着人,如黐胶油腻,急手解雪,尚为沾染;若又反覆寻绎,便纒绕人矣。区区愿公深照,一付维摩、庄周令处置为佳也。劣弟久病,终未甚清快,或传已物故,故人皆有书惊问,真尔犹不恤,况慢传耶?无由面谈,为耿耿耳。何时当复迎谒?未间惟万万为国自重。又近来颇佳,健一病半年,无所不有,今又一时失去,无分毫在者,足明忧喜浮幻,举非真实,因此颇知衞生之经,平日妄念杂好,扫地尽矣。公比来诸况何如?刬刷之来不少劳乎?思渇之至,非笔墨所能尽也。又西阁诗,不敢不作,然未敢便写板上也。阁名亦思之,未有佳者。蔡谟、蔡廓名父子也,晋宋间第一流,辄以仰比。公家不知可否?徐秀才前会面,闻留此书,令请见此人,有心胆、重气义,试收録之,异日或有用也。公许宻石砚,若有余者可辍,即付徐可也。与吴子野二首少时在册府,尝及接见先侍讲。下风死生契濶,俯仰一世,乃与君相遇江湖,感叹不已。辱访山中,殊不尽欵。意数日,起居佳否?以拙疾畏风,不果上谒。解去渐逺,万万以时自重。又
译分别已经很久,思念吟咏之情从未忘记。期间屡次承蒙您来信教诲,久未答复,知道自己有罪,知道自己有罪。远道劳烦专使带来亲笔信慰问,又得知您近日起居安好,感到格外欣慰。信中辞采华美润泽,书法精妙,足见您身处穷居仍笃志求学,每日都有所得。我一切勉强度过困厄,时间久了也就能够安之若素。过去浮动的杂念和嗜好,全都扫除干净了。什么时候才能相会,以慰藉这种心情?又 远道烦劳仆人带来亲笔信,已经足够,又承蒙厚赠。在您困窘约束之中,哪里有力量送来这些东西?我惭愧焦灼,实在无法言说。各种物品都依照数目收到了,只能感激惭愧。儿子前往荆南办理一点事情还没有回来,回来后就让他答复您的教诲。您所要的先丈哀词,我去年因梦见他而作了一篇,没有便利机会寄去,今天一并呈上。不要让不相知的人看见;若要刻入石中,则万万不可。至诚祝愿,至诚祝愿。与蔡景繁十四首 自从听说您的车马出使,我私下庆幸有机会托身于您的属部,想略微倾诉我的心意。又想到自己因重罪而被废黜斥退,不敢再把自己列在士友之间,只能惭愧退缩而已。哪里料到仁厚之人怜悯我,仍赐下亲笔信,像过去一样不断慰问,感激惶恐之情无法言说。近日正值酷暑,不知您的身体怎样?没有机会稍稍接受您的教诲,面对书信不胜惆怅。还希望您顺时保养身体,略慰我拳拳的心意。又 近来寄出的信想必已经送达。近日不知您怎样,正值盛暑,尊体如何?我卧病半年,始终没有完全清爽舒适。近来又因风毒侵袭右眼,几乎到了失明的地步。实在是罪重而责罚轻,自己招来的灾祸还没有停止。闭门住在僧舍,所有念头都化为灰烬。登临游览、与人同游的乐趣,一概停止了。承蒙您深厚的和爱,所以特意把这些告诉您。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瞻望旧日风采?惟愿您千万顺时自重。又 我谪居在幽僻简陋之地,每每承蒙您来慰问,漂泊失意之余,靠此才稍稍安定。如今又终于见到您一次,慰藉和庆幸实在太多了。冒着寒冷时,您的起居怎样?我一向的心意,刚刚获得当面…… 又 承蒙您颁示新词,这是古人的长短句诗。我得到后又惊又喜,试着勉强和作一首。晚上当面呈上。又 分别几天,凄凉眷恋之情一直不能从心中消除。私下想您对我的顾念爱护如此深厚,想来您有时也会回头顾念我。近日在跋山涉水之余,起居如何?我这里仍像往常一样蒙受庇护,估计您若能再来,应当是在明年秋天。我闭门谢绝宾客,只以寂静沉默为乐。乍然远别,千万请您为了国家自重。又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之后便闭门观看墙壁,即使妻子儿女也很少见面,何况其他人呢?不过,云蓝小袖近来又生了一个孩子,想来您听说后会拍掌高兴。承蒙您惠赠人参,十分感激。海上的奇观,遗憾不能和您同游。东海县有一处景观可以到达,听说更加奇伟,我过去遗憾没有去一次。您曾去过吗?如果大篇诗文可以追作,请您果真寄示,那就太好了,太好了。又 前些日子亲眼见到许少张突然暴亡,几天之内又听说董义夫去世,人的生命脆弱短促,真是在呼吸之间吗?越发使人厌弃轻视世俗事务。少张徒步奔走谋生,死时袋囊空空,几乎没有钱办理丧葬;他的弟弟任麻城县令,也极其贫困,据说没有一寸坟地可以归葬,想来您听说后一定很凄恻。料想朝廷也会怜悯他们,您若在朝廷中说话分量重,能否替他们说一句话?冒昧写这些,不会深深责怪我吧?又 特别承蒙您寄来奇妙的篇章,我恭敬诵读,惊叹不已。李白自己说名章俊语接连不断地涌现,正是这样。已经谨慎地和作一首,收藏在箱笥中,作为我这个不肖之人的光荣。将来当奉呈给您。自从因事废弃以来,不只是别人私下议论我,自己也鄙薄自己。没想到您如此顾念厚待我,我将用什么来报答呢?冬至以后便闭门谢客,斋居在小室中,滋味深长而美好。想到您奔走任职的劳苦,更增加了长久的叹息。春天巡行部属时,如果果真来到这里,应当有些重要事情当面告诉您。近来见到一位僧人,他所得的道理深远奇异,无法在信中一一说尽。又 承蒙您来信说爱女稍有疾病,如今一定已经完全康复了。我咳嗽一个多月仍未停止,虽然没有值得忧虑的症状,却非常无聊。临皋南边终于又添建了三间房屋,极其空旷开敞,到了夏天很是舒适,您赐给我的恩惠实在不少。胊山面临大海,石室确实像您所说的那样。以前我曾带家人游览,当时家中有一张胡琴,婢女在石室中弹奏《濩索·凉州》,凛然有战车铁马的声响。那婢女已经离去很久了,因您的来信又引起一番回忆;如果果真游到那里,应当会有新篇。若真是这样,也当告诫您不要再和作了。呵呵。又 近来专程来的人回去时,我寄上的书信想必已经送达。忽然又到了仲夏,白日漫长,闭门独居,除了思念仰慕您还能怎样?不知您正值这微热天气,起居如何?从前虽然还画扇子,到现在已经停笔了。昨天忽然喝了几杯,醉得很厉害,正如您在传舍中看到我饮酒时的样子。不知不觉把十把扇子都画满了,笔迹粗略,实在很差,真是把扇子毁坏了。恰好有人方便带去,寄给您博一笑罢了。又 黄陂的新县令李吁到了这里,不久之后,他的声誉便很和美。我同他交谈,气度韵致非常高雅,是近来所见之人中难得的一位;稍有才气而多属俗吏一流的人很多,像他这样的人实在难得。您喜爱人物,所以我才不把他当作外人而告诉您。近来修葺了一间小屋,勉强取名为“南堂”,暑月里稍微能够舒展。承蒙您的恩德实在深厚,附上小诗五绝,请不要给别人看。又 承蒙来信,恭敬得知您的尊体安好。惊闻爱女突然离开您身边,私下想来,您的悲痛哀悼一定深切而难以承受。怎么办,怎么办!人的情爱一旦着身,就像黏胶油腻,急忙撕开,尚且会被沾染;如果反复追寻回想,便会把自己缠住。我的一点心意是希望您深思明察,把这件事交给维摩、庄周来处置才好。舍弟久病,始终没有完全清爽舒适;有传言说他已经去世,故人们都写信惊问,若这是真的我尚且不悲伤,何况只是慢慢传播的传闻呢?没有机会当面交谈,因此一直耿耿于怀。什么时候才能再去迎谒您?未见面以前,惟愿您千万为了国家自重。又 近来颇为安好。健一病了半年,什么病症都出现过,如今又在一时之间消失,丝毫痕迹也没有,足以说明忧愁和喜悦都是浮幻,根本没有真实不变的东西。因此我很懂得养生的道理,平日妄念和杂好全都一扫而空了。您近来各方面情况怎样?一路清理刷新的事情,难道没有太劳累吗?思念渴望之情极深,不是笔墨所能说尽。又 西阁的诗,我不敢不作,但还不敢马上写到匾板上。阁名也想过了,还没有好的。蔡谟、蔡廓是有名的父子,在晋宋之间属于第一流人物,我便借此仰慕比拟。您家中不知是否认可?前些日子见到徐秀才,听说他留在这里;请您召见这个人。他有胆识,重气节义理,试着收录他,将来或许有用。您答应给我的密石砚,如果有多余的,可以分给我,交给徐秀才带来即可。与吴子野二首 年轻时我在秘阁,曾有机会接见先侍讲。如今在您门下经历生死离合,转眼已过一世,竟又与您在江湖间相遇,感叹不已。承蒙您到山中来访,我没有尽情款待。想来这几日您的起居可好?我因身体笨拙多病而畏惧风寒,未能果真上门拜谒。我们分别得越来越远,千万请您顺时自重。又
令子秀才辱长笺之赐,辞防清婉,家法凛然,钦味不已。老拙何以为谢?但有愧负。与几道宣义久放江湖,务自屏逺,书问之废,无足深讶。比日侍奉之暇,起居何如?某凢百如旧。向者以公择在舒时,防相过,既去,索然无复往还。每思槛泉之游,宛在目前。闻河决阳武,歴下得无有曩日之患乎?得暇遣数字慰此穷独。与江惇礼秀才五首罪废屏居,忽辱示问,累幅粲然。览之茫然自失。比日侍奉外,起居无恙。仆虽晚生,犹及见君之王父也。追想一时风流贤达,岂可复梦见哉?得所恵书,词章温雅,指趣近道,庶几昔人三复,甚喜。独恨所称道过当,举非其实,想由相爱之深,不觉云耳。自是可略之也。久不得贡父翁书,因家信略为道意,无縁面言,临纸惘惘。又向示《非国语论》,鄙意素不然之,但未暇为书。尔乃示甚善。栁子之学,大率以礼乐为虚器,以天人为不相知云云,虽多,皆此类耳。此所谓小人无忌惮者。君正之大善,至于时令断刑、贞符四维之类,皆非是。前书论之稍详,今冗廹,粗陈其略,须见乃尽言。然迂学违世,不敢自是,因君意合,偶复云尔。又所示徐君,为朝中知之者亦众。不肖固尝爱仰,然老朽无状,岂能为之増重?向者亦获従诸公之后,时挂一名以发扬遗士;而近者不许连名,此事便不继。然所示亦当在心,有问焉,固当以此告也。又叠辱临顾,感怍无量。録示神告,得闻前人伟迹,固后生之幸。然事体不小,未敢辄作文字,非面莫究也。又十论十二説已一再读矣,不独叹文辞之美,亦以见存诚求道之至也。科举数不利,想各有时,箕裘不废,半年可必也。曾过江游寒溪、西山否?见邑人王文甫兄弟,为致意。近有书,必达之矣。与徐司封适辱车骑,宠存,感怍无穷。晚来尊体佳胜,某与陈君略出至安国,遂觉拙疾稍作。欲告明日少休,后日恭与盛集,可否?无状慙负多矣,幸甚。答湖守滕逹道忽复中夏,永日杜门,思仰无穷。比来起居何如?张奉议来,稍获闻问,甚慰。所望府第已成,雄冠荆楚,足使来者想见公之风度。无縁一寓目,但有企想。答陈季常三首侯马铺行奉书未达,间领来诲,具审起居佳胜,至慰至慰。答京洛书过当过当,此何足称?先生笃于风义,至自割瘦胫以啖我,可谓至矣。然以化不为鹭鸶者,则恐未能也。彼不相知者,视仆之饥饱如观越人之肥瘠耳,虽象未易化也。乡谚有云:“缺口镊子者”,公识之乎?想当拊掌絶倒。知过节入州甚幸,末间万万自重【缺口镊子者,取一毛不拔,恐未尝闻,故及】又别后凢四辱书,一一领厚意。具审起居佳胜,为慰。又恵新词,句句警拔,诗人之雄,非小词也。但豪放太过,恐造物者不容人如此快活。一枕无碍睡,辄亦得之耳。公无多奈我何?呵呵。所要谢章寄去,闻车马早晚北来,恐此书到日已在道矣,故不覼缕。又置中叠辱手示,并恵果羞,感愧増极。酒隠堂诗,当涂中抒思,不敢草草。作公是大坛越,岂复持牌也?一笑。与钱世雄久不奉书,盖无便,亦懒怠之罪,未深讶否?比日起居何如?某与贱累如常。曽托施宣徳附书及遗教经跋尾,必逹也。吴江宦况如何?僚有佳士否?垂虹闻已复旧信否?旅寓不觉岁复尽,江上久居益可乐,但终未有少田,生事漂浮无根耳。儿子明年二月赴徳兴,人口渐少,当稍息肩,余无可虑。会合何时?万万自爱。因便往三衢奉啓。答任徳翁自蒲老行后,一向冗懒,不作书。子侄来领手教,感愧无量。仍审尊体佳胜,为慰。昆仲首防,闻之欣快,起我衰病矣。当遂冠天下士,蔡州未足云也。陈季常归,又得动止之详。小四乃能尔,师中不死矣。此间凢事可问,小大更不覼缕。未期会晤,万万自爱。与周主簿罪废衰朽,过辱临顾,増愧汗也。晚来起居佳胜,甚欲诣谢,巾褐草野,不敢造门,幸加矜恕。与知郡朝散前日辱降屈,业已不出,无縁造谢。信宿尊体万福。筠州茶芽少许,谩纳上,并利心肺药方,拜呈。范医昨呼与语,本学之外,又通星厯,甚可嘉也。与文郎不审荼毒以来,气力何似?变故如昨,两易晦朔,追慕无穷,奈何,奈何!中前人还辱书,重増哽咽。吾亲孝诚深笃,若不少节哀摧,惟意所及,不以后事为念,何以仰慰堂上之心?惟万万寛中,强食。
东坡全集巻八十
译令郎秀才承蒙赐下长笺,辞采清婉,家法严整,我钦佩品味不已。像我这样老而拙劣的人拿什么来答谢呢?只有惭愧辜负而已。与几道宣义 我久居江湖,努力自行屏退远离,废止书信问候,也没有什么值得深深惊讶的。近日在侍奉长辈之余,起居如何?我一切如旧。以前公择在舒州时,曾想来拜访,等他离去后,便索然无味,再没有往来。每每想起游览槛泉,情景仿佛还在眼前。听说黄河在阳武决口,历下那里没有受到从前那样的灾患吧?有空时请寄几个字来,慰藉我这个穷困孤独之人。与江惇礼秀才五首 我因获罪被废黜,屏居闲处,忽然承蒙来信问候,几幅书信都文采灿然。读后茫然若失。近日在侍奉长辈之外,起居平安。我虽然是晚辈,仍赶得上见到您的祖父。追想那个时代风流贤达,哪里还能够在梦中再次见到呢?收到您惠赠的书信,辞章温雅,旨趣接近道理,差不多可以像古人那样反复诵读,十分欣喜。只是遗憾您称道我过分,所说都不是实际情况,想来是由于爱我太深,不觉间说了这些话罢了,这些自可略去不论。很久没有收到贡父翁的信,借家信略微表达心意,没有机会当面说起,面对信纸不胜惆怅。又 您先前给我看《非国语论》,我的意见一向不同意它,只是没有空写信说明。如今您所写的文章很好。柳子的学说,大体把礼乐看成虚设的器物,把天与人看成互不相知,等等,虽然内容很多,却都属于这一类。这就是所谓小人无所顾忌。您纠正他的地方非常好;至于把时令、断刑、《贞符》、四维等看法都说成非是,也同样如此。前一封信中论述得稍微详细些,如今时间仓促,只粗略陈述大意,必须见面后才能把话说尽。然而这种迂阔的学问与世俗相违,我也不敢自以为是,只因您的意见与我相合,偶然又说了这些罢了。又 您信中所说的徐君,在朝中知道他的人也很多。我本来就曾爱慕仰重他,但我年老无能,哪里能替他增加声望呢?以前我也曾跟随诸公之后,偶尔联名,以表扬被遗忘的士人;近来却不许联名,这件事便不能继续。不过您所说的事情我也会放在心上;将来有人问起,自当把这个情况告诉他。又 接连承蒙您亲自来访,感激惭愧无量。您抄示神明告示,使我得以听闻前人的伟大事迹,固然是后生的幸运。但事情体大,不敢轻率写成文字,若不当面交谈,便无法探究周详。又 《十论》《十二说》已经读过一两遍了,不只是感叹文辞优美,也由此看出您保存真诚、追求道理的至高心意。科举考试屡次不利,想来各有时运;家传的事业没有废弃,半年之内一定可以有所成就。曾经渡江游览寒溪、西山吗?见到邑人王文甫兄弟,请替我致意。近来有一封信,想必已经送达。与徐司封 刚才承蒙您乘车马来访,厚意眷顾,使我感激惭愧无穷。晚间想来您的尊体安好。我和陈君略微出行到安国,便觉得旧病稍稍发作。想请您明日稍作休息,后日恭敬地参加盛会,不知可以吗?我无状而惭愧辜负您太多了,实在幸甚。答湖守滕达道 忽然又到了仲夏,白日漫长,闭门独处,思念仰慕之情无穷。近来起居如何?张奉议来此,使我稍稍听到您的消息,十分欣慰。听说您所希望建造的府第已经落成,雄伟冠绝荆楚,足以使后来的人想见您的风度。没有机会亲眼一看,只有遥遥企盼。答陈季常三首 在侯马铺寄出的信没有送达,期间收到您的来信,得知您起居安好,十分欣慰。您答复京洛的信写得过分了,过分了,这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先生笃厚重义,甚至亲自割下瘦腿上的肉给我吃,可以说已经到极点了。然而要使它变化而不成为鹭鸶,只怕还做不到。那些不了解我的人,把我饥饱的情形看得就像看越人的肥瘦一样,即使是象也不容易教化。乡间有句俗语叫“缺口镊子”,您知道吗?想来一定会拍掌大笑。知道您过节时进州,实在幸甚,末尾仍请千万自重。【“缺口镊子”,取一毛不拔之意,恐怕您从未听过,所以提及。】又 分别以后总共承蒙您四次来信,一一领受您的厚意。得知您起居安好,十分欣慰。又承蒙您惠赠新词,句句都警策挺拔,是诗人中的豪杰,不是普通的小词。但豪放得太过,恐怕造物主不能容许人这样痛快地生活。我也只是得到了一觉无碍的安睡罢了。您还能把我怎么样呢?呵呵。您所要的谢章已经寄去,听说车马早晚要向北而来,恐怕这封信到达时您已经在路上了,所以不再详细叙述。又 途中接连承蒙您亲笔示谕,又惠赠果品,感激惭愧更加深重。《酒隐堂诗》是我在当涂抒发思绪之作,不敢草草写成。替您作诗,难道是大坛越这样的身份吗?哪里还用得着持牌呢?一笑。与钱世雄 很久没有写信,是因为没有方便的机会,也有我懒惰怠慢的罪过,您没有深深责怪我吧?近日起居如何?我和家属一切如常。曾托施宣德附带书信以及《遗教经》跋尾,想必已经送达。吴江任职的情况如何?同僚中有优秀的人吗?听说垂虹桥已经恢复旧貌,这消息是真的吗?旅居之中不觉一年又将结束,长久住在江上越发觉得可乐,只是始终没有少量田地,生计漂泊而没有根基。儿子明年二月前往德兴,家中人口渐少,应当可以稍微减轻负担,其他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什么时候才能相会?千万请您自爱。因有便利机会,前往三衢,谨此奉上问候。答任德翁 自从蒲老离去以后,一直忙乱懒散,没有写信。您的子侄来领取亲笔教诲,使我感激惭愧无量。又得知您的尊体安好,十分欣慰。听说令兄弟名列前茅,我欣喜快慰,连衰病也仿佛被振作起来了。这样下去必定冠绝天下士人,蔡州也不值得一提。陈季常回来,又得到关于您近况的详细消息。小四竟能如此,师中没有死去。这里一切事情都可以询问,大小事情不再一一细说。尚未约定会面,千万请您自爱。与周主簿 我获罪废弃,年老衰朽,承蒙您屈尊来访,更增加了惭愧汗颜。晚间想来您的起居安好。我很想前去道谢,但穿着布巾粗衣,身处乡野,不敢登门,还望您体谅宽恕。与知郡朝散 前些日子承蒙您屈尊来访,我已经没有出门,因此没有机会登门致谢。两夜以来想来您的尊体万福。筠州茶芽少许,冒昧献上;另附有利于心肺的药方,一并拜呈。昨日请范医来交谈,除了本门学问之外,他还通晓星历,十分可嘉。与文郎 不知自遭丧事以来,您的精神气力怎样?变故仍如昨日一般,已经两次更换晦朔,追念仰慕之情无穷,怎么办,怎么办!近来前来的人又承蒙带来您的书信,更加增添哽咽。您对先人的孝心诚意深厚笃实,若不稍稍节制哀痛摧伤,只顾随着心意所到之处,而不考虑今后的事情,又怎么能够上慰堂上之心呢?惟愿您千万宽慰胸怀,勉强进食。《东坡全集》卷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八十一宋蘓轼撰尺牍八十六首与杨元素八首【黄州】近两辱手教,以多病不即裁谢,愧悚殊深。比日仰惟履兹溽暑,台▯清胜。某病后百事灰心,无复世乐,然内外廓然,皆获轻安。何时瞻奉,略道所以然者?未间伏惟为时自重。又涉暑疲勌,书问稍缺,愧仰无量。比日起居胜常,近领手诲,承小疾尽去,体力加健,此大庆也。更望倍加保啬,侧听严召,以慰舆论。又承令弟见访,岸下无泊处,又苦风雨,怱怱别去,至今不足示论田事,方忧见罪,乃防留念如此,感幸不可言。某都不知彼中事,但公意所可,无不便者。军屯之东三百石者,便为下状甚佳。李教授之兄又云,官务相近,有一庄大佳。此彭寺丞见报亦闲,与问看。今日章质夫之子过此,已托于舟中载二百千省上纳到,乞与留下。果防公见念,令有归老之资。异日公为苍生复起,当却为公葺治田园,以报今日之赐也。适新旧守到,发冗甚,不一一。又示谕秀才唐君,许为留念,兼令干人久逺,干之幸甚,幸甚。某未能去此间,更无人可以往干,必须至,奉烦唐君也。未尝相识,便防开许,必以元素之故也。深欲作书为谢,适冗甚,非久别,附问且乞道。区区天觉彭寺丞,皆防书示,亦未及奉啓,乞致下恳。又递中领手教,伏审台▯胜常,为慰。某凢百如旧,近又大霈,庶得归农乎?公决起典郡,无疑也。近嘉州魏秀才兄弟行附手问,不审得达否?嵗行尽,伏冀顺时为人自重。又笔冻写不成字,不罪,不罪。舍弟近得书,无恙,不知相去几里?但递中书,须半月乃至也。竒方承録示,感戴不可言,固当珍秘也。近一相识録得公明所编本事曲子,足广竒闻,以为闲居之鼓吹也。然窃谓宜更广之,但嘱知识间令各记所闻,即所载日益广矣。辄献三事,更乞防择。传到百四十许曲,不知传得足否?又近于城中葺一荒园,手种菜菓以自娯。陈季常者,近在州界百四十里,住时复来往。伯诚亲弟近问之,云不曽参拜。其人甚竒伟,得其一词以助本事。又承示谕,定襄胡家田公与唐彦议之,必无遗防。小子坐享成熟,知幸,知幸。近答唐君书,并和红字韵诗,必皆逹矣。胡田先垫后买,所谓抱桥澡浴,把防放船也。呵呵,凢事既不免干凟左右,乞一面裁之,不须问某也。尚有二百千,省若须使,乞示喻来,便附去。见陈季常慥云:京师见任郎中,其孚之子欲卖荆南头湖荘,子去五六十里,有田五百来石,厥直六百千,先只要二百来千余,可迤逦还,不知信否。又见乐宣徳言,此田甚好,但税稍重,告为问看。彭寺丞之流,近日更不敢托他也。凂乱尊聴,负荆不了也。答上官长官二首専人至,辱书及诗文二册,捧领惊喜,莫知所从。得伏观书词博雅纯健,有味其言。次观古律诗,周思深妙,有意于古作者。卒读《庄子》论笔势浩然,所寄深矣,非浅学所能到。自惟无状,罪戾汩没,不縁半面,获此三贶,幸甚幸甚。老谬荒废,不近笔砚,忽已数年,顾视索然,无以为报,但藏之巾笥,永以为好而已。适病中,人还草率。又诗篇多写洞庭君山景物,读之超然神驰于彼矣。见教作诗,既才思拙陋,又多难畏,人不作一字者已三年矣。所居临大江,望武昌诸山如咫尺,时复叶舟縦游其间,风雨云月,隂晴蚤暮,态状千万,恨无一语略写其彷佛耳。会面未由,惟万万以时珍重,何时美解,当一过我耶?与人示谕《燕子楼记》,某于公契义如此,岂复有所惜?况得托附老兄与此胜境,岂非不肖之幸?但困踬之甚,出口落笔,为见憎者所笺注。儿子自京师归,言之详矣。意谓不如牢闭口,莫把笔,庻几免矣。虽托云向前所作,好事者岂论前后?即异日稍出,灾厄不甚为人所憎,当为公作耳。千万哀察。与巢元修日日望归,今日得文甫书,乃云:「昨日始与君瑞成行,东坡荒废,春笋渐老,饼餤已入末限。」闻此,当伺驾耶?老兄别后,想健。某五七日来,苦壅▯殊甚,饮食语言殆废。矧有乐事,今日渐住。近日牢城失火,烧荡十九,雪堂亦危,潘家皆奔避。堂中飞熖已燎檐矣,幸而先生两瓢无恙,四栢亦吐芽矣。与千乘侄念二秀才,别来又复春深,相念不去。心迈自北,还得手书,及见数诗,慰喜不可言。日月不居,奄已除服,哀念忽忽,如何可言?乆不知乡书,想诸叔以下各安。子明微累,想免矣。因书略报,大舅书中甚相称,更在勉力,副尊长意。家门凋落,逝者不可复如,老叔固已无望,而子明、子由亦已潦倒,头颅可知。正望侄辈振起耳。念此不可不加意,末由会合,千万自爱。与蒲▯正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八十一,宋苏轼撰,尺牍八十六首 与杨元素八首【黄州】近来两次承蒙您来亲笔信,因为多病没有立即裁笺答谢,惭愧惶恐格外深重。近日仰想您正处在湿热天气中,台候清健安好。我病后对一切事情都灰心了,再没有世俗的快乐,但内外空明寂静,都获得了轻安。什么时候才能拜见您,略略说明其中的缘故?在此之前,恭惟您为了时局自重。又 经历暑热而疲倦,写信问候稍有缺少,惭愧仰慕无量。近日起居比平时安好,近来收到您的亲笔信,得知小病已经痊愈,体力更加健旺,这是大可庆贺的事。还希望您更加倍地保养爱惜身体,我侧耳等待朝廷的严召,以慰藉舆论。承蒙令弟来访,但岸下没有停船的地方,又遇到风雨,只能匆匆告别离去,至今还没有机会向他详细谈论田地之事。我本来正担心因此获罪,哪里想到您竟这样挂念我,感激庆幸无法言说。我完全不了解那边的事情,只要合乎您的意思,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军屯以东三百石的地方,立即写状申报,十分好。李教授的兄长又说,那里官务相近,有一处庄田极好。彭寺丞也来报告说空闲,可以询问并察看。今天章质夫的儿子经过这里,我已经托他在船中装载二百千,省上纳交,请您替我留下。若果真承蒙您挂念我,使我有可以归老的资财,将来您为苍生再次起用时,我一定替您修葺田园,以报答今天的恩赐。正赶上新任和旧任太守都到了,事务十分繁杂,不能一一细说。承蒙您的弟弟前来拜访,只是岸边没有可以停船的地方,又遇上风雨,只好匆匆告别离去。直到现在,也没能向您充分说明田地的事情,正担心因此获罪,没想到您还这样挂念我,感激和庆幸之情实在难以言说。我对那边的事情全不了解,只要合乎您的意思,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军屯以东能产三百石的那块地,立即呈报上去,实在很好。李教授的哥哥又说,那里官务相近,有一座庄园非常好。彭寺丞这边也报说有空闲,请他帮忙询问察看。今天章质夫的儿子经过这里,我已经托他在船中装载二百千,送到省上缴纳,恳请您替我留下。果真承蒙您挂念,使我有了归老的资财。将来您为了天下百姓再次出仕,我一定反过来替您修整治理田园,以报答您今天的恩赐。恰逢新任、旧任太守到任,事务派遣十分繁多,不能一一细说。又 又写信告诉秀才唐君,承蒙他答应替我留意,并且让办事人长久远行替我办事,这实在是我的大幸,实在是我的大幸。我不能离开这里,又没有别人可以替我去办,必须亲自前往,所以只好烦劳唐君了。我们素未相识,他便防备着答应我的请求,一定是因为元素的缘故。我本想深深致意,写信道谢,恰好事务太繁忙;我们又不是久别,因此姑且托人问候,并请替我转达。天觉彭寺丞也都防备着写信告诉我,我还没来得及奉上回信,请替我转达深深的敬意。又 在递送书信的人那里收到您的亲笔信,恭敬地得知您的近况胜于平常,十分欣慰。我这边一切如旧,近来又遭逢大赦,大概可以回乡务农了吧?您决定起任郡守,这是毫无疑问的。近来嘉州魏秀才兄弟托人附带问候,不知是否已经送达?一年将尽,恭愿您顺应时令,保重自身。又 天气寒冷,笔冻得写不成字,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舍弟近来收到来信,平安无恙,不知他与你相隔多少里?只是托递书信,必须半个月才能送到。承蒙您抄录奇方相赠,感激戴德之情无法言说,本来就应当珍藏秘护。近来有一位相识抄录了公明所编的本事曲子,足以扩充奇闻,作为闲居时的助兴之物。不过我私下认为还应再加以扩充,只要嘱咐相识之人各自记录所听闻的事情,所收录的内容自然会日益增多。我冒昧献上三件,请再加以选择。传来的曲子约有一百四十首,不知是否已经传得齐全?又 近来在城中修葺了一座荒园,亲手种菜种果,自得其乐。陈季常近来住在州界外一百四十里处,住在那里时仍常来往。伯诚的亲弟弟近来问起他,说他不曾前去拜访。此人非常奇伟,我得到他的一首词,可以用来补助本事。又 承蒙来信告知,定襄胡家田公与唐彦已经商议过了,一定没有遗漏防备之处。小子坐享成熟的成果,知道这是幸运,知道这是幸运。近来给唐君的回信,以及和韵《红字》诗,一定都已经送达了。胡田先垫钱后买地,这就是所谓抱着桥洗澡、把防放船吧。呵呵。凡事既然免不了要烦扰您,请您当面裁决,不必再问我。还剩二百千钱,如果省中需要使用,请写信告诉我,我便托人送去。听陈季常慥说:京师有一位现任郎中,他的孚之想要出售荆南头的湖庄,离您那里五六十里,有田五百来石,价格六百千,起先只要二百多千,其余可以逐渐偿还,不知是否可靠。又听乐宣德说,这块田很好,只是税稍重,请替我问问看。像彭寺丞这一类的人,近来我再也不敢托付他了。冒昧扰乱您的听闻,真是赔罪也赔不完。答上官长官二首 专程来的人送到您的信和诗文两册,我捧读接受,惊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恭敬地读了您的文章,文辞博雅而纯正刚健,言语很有意味。接着读古体、近体诗,构思深远精妙,有意追踪古代作者。读完您论述《庄子》的文章,觉得笔势浩荡,寄寓深刻,不是浅陋的学问所能达到的。自念自己无能,又被罪过淹没,未曾有过半面之交,却获得这三种赠品,实在是大幸,实在是大幸。我年老荒谬,荒废文事,不接近笔砚,忽然已经数年;回头看看自己,空疏萧索,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只能把它们收藏在箱笥中,永远珍爱罢了。恰逢病中,回信写得很草率。又 诗篇大多描写洞庭、君山的景物,读起来使人超然神驰,仿佛到了那里。承蒙您教我作诗,只是我的才思既笨拙浅陋,又多有困难而心怀畏惧,已经三年没有写过一个字了。我居住的地方临近大江,眺望武昌诸山仿佛近在咫尺,时常驾一叶小舟纵游其间,风雨云月、阴晴早晚,姿态形状千变万化,只恨没有一句话能略略写出它们的仿佛。何时才能相会还说不定,只希望您千万顺应时令保重自己。什么时候您能抽空来我这里一趟呢?与人 承蒙您来信告知《燕子楼记》的事情,我对于您,情义既然如此,难道还会有所吝惜吗?何况能够托附给老兄,并借此寄托于这样的胜境,难道不是我的幸运吗?只是我困顿失意到了极点,出口的话、下笔的文字,都会被憎恨我的人拿去作注解。儿子从京师回来,把情况说得很详细。我心里认为,不如牢牢闭住嘴,不要再拿笔,或许可以免祸。即使托言说是以前写的,好事之徒哪里会管前后呢?将来即使稍稍出头,灾祸不至于太多,也仍然被人憎恨,我一定替您写。请千万体察我的苦衷。与巢元修 我天天盼望归去,今天收到文甫的信,却说:‘昨天才和君瑞成行,东坡荒废了,春笋渐渐老了,饼餤也已经过了最佳时候。’听到这些,难道还应当等候您的车驾吗?老兄分别以后,想来身体还康健吧。我近五七天来,胸中壅塞得非常厉害,饮食和说话几乎都废止了,何况还有什么快乐的事情;今天病势渐渐稳定。近来牢城失火,烧毁了十分之九,雪堂也很危险,潘家人全都奔走躲避。堂中飞起的火焰已经烧到屋檐了,幸好先生的两只瓢没有损坏,四株柏树也已经发芽了。与千乘侄 想到二位秀才,分别以来又到了春深时节,对你们的思念始终没有消退。心迈从北方回来,又收到你的亲笔信以及所作几首诗,欣慰喜悦无法言说。时光不停留,忽然已经到了除服之期,悲哀思念纷纷涌上心头,哪里说得尽呢?很久没有听到家乡的消息,想来各位叔父以下都平安。子明所受的牵累,想来已经可以免除了。借这封信略为答复:大舅在信中对你很是称许,你还要继续努力,以符合长辈的期望。家门衰败零落,逝去的人不能再回来,老叔本来已经没有希望了,子明、子由也已经困顿潦倒,他们的前途可想而知。现在正盼望侄辈振作兴起。想到这些,不能不更加用心;没有机会相会,千万保重自己。与蒲▯正
千乘侄屡言,大舅全不作活计,多买书画竒物,常典钱使。欲老弟苦劝,公卑意亦深以为然。归老之计,不可不及今办治。退居之后,决不能食淡衣麄,杜门絶客,贫亲知相干,决不能不应副。此数事,岂可无备?不可但言我有好儿子,不消与营产业也。书画竒物,老弟近年视之,不啻如粪土也。纵不以鄙言为然,且看公亡甥面,少留意也。与子明兄兄才气何适不可,而数滞留蜀中,此回必免冲替。何似一入来,寄家荆南,单骑入京,因带少物来,遂谋江淮一住,计亦是一防。试思之,他日子孙应举宦游皆便也。弟亦欲如是,但先人坟墓无人照管,又不忍与子由作两处。兄自有三哥一房乡居,莫可作此防否?又只恐亦不忍与三哥作两处也。吾兄弟俱老矣,当以时自娯。世事万端,皆不足介意。所谓自娯者,亦非世俗之乐,但胸中廓然无一物,即天壤之内,山川草木鱼虫之类,皆是供吾家乐事也。如何如何?记得应举时见兄能讴歌甚妙,弟虽不会,然常令人唱为作词。近作得《归去来引》一首,寄呈请歌之。送长安君一盏,呵呵,醉中不罪。与子安兄近于城中得荒地十数畆,躬耕其中,作草屋数间,谓之东坡雪堂,种蔬接菓,聊以忘老。有一大曲寄呈,为一笑。为书角大逺路,恐被拆,更不作。四小哥、二哥及诸亲知书,各为致下,恳巢三见在东坡安下,依旧似虎风节愈坚。师授某两小儿极严,常亲自煑猪头灌血,精作姜豉菜羮,宛有太安滋味。此书到日,相次岁猪鸣矣。老兄嫂团坐火炉头,环列儿女坟墓咫尺,亲眷满目,便是人间第一等好事,更何所羡?可转此纸呈子明也。近购获先伯父亲写谢蒋希鲁及第啓一通,躬亲褾背题跋,寄与念二令寄还二哥,因书问取。与王元直黄州真在井底,杳不闻乡国信息,不审比日起居何如?郎娘各安否?此中凢百粗遣,江边弄水挑菜,便过一日。每见一邸报,须数人下狱得罪。方朝廷综核名实,虽才者犹不堪其任,况仆顽钝如此,其废弃固宜。但有少望,或圣恩许归田里,得欵段一仆,与子众丈杨宗文之流往还。瑞草桥夜还何村,与君对坐庄门吃▯子炒豆,不知当复有此日否?存道奄忽,使我至今酸辛。其家亦安在?人还详示数字,余惟万万保爱。答圆通秀禅师闻名之久而得之详,莫如鲁直。亦如所喻也。自惟潦倒迟暮,五十终不闻道,区区持其所有,欲以求合于世,且不可得,而况世外之人,想望而不之见耶?不谓逺枉音问,推予过当,岂非医门多病,息黥补劓,恃有良药乎?未脱罪籍,身非吾有,无縁顶谒山门。异日圣恩许归田,当毕此意也。答寳月禅师三首近逓中两奉书必逹。新岁想法体康胜。无縁集会怅望可量。屡要经藏碑本,以近日断作文字不欲作。既逺书丁宁,又悟清日夜煎督,遂与作得寄去。如不嫌罪废,即请入石碑额。见令悟清持书往安州于滕元发大字,不知得否?其碑不用花草栏界,只镌书字一味。已有大字额向下小字,但直写文词,更不须写大藏经碑一行及撰人写人姓名,即古雅不俗。切祝切祝!又有小字行书一本,若有工夫,更入一小横石亦佳。黄州无一物可充信,建茶一角子,勿讶尘凂。余惟万万保练,适冗中清师行奉啓草草。又此间诸事,但问清师,即详也。清又游礼,练事多能,可喜,可喜。海恵及隆大师,各计安胜。每念乡舍,神爽飞去。然近来颇常斋居养气,自觉神凝身轻。他日天恩放停幅巾杖履,尚可放浪于岷峨间也。知吾兄亦清健,发不白,更请自爱晚岁,为道侣也。余附清师口陈此,不覼缕。又有吴道子绢上画释迦佛一轴,虽颇损烂,然妙迹如生。意欲送院中供养,如欲得之,请示一书,即为作记,并求的便附去。可装在板子上,仍作一龛子。此画与前来菩萨、天王无异,但人物小而多耳。答赵昶晦之四首性喜写字,而怕作书。亲知书问,动盈箧笥,而终岁不答。对之太息而已。乃知剖符南徼,贤者处之,固不择逺近剧易。矧风土旧谙习,而兵兴多事,适足以发明利器。但恨愚暗,何时复得攀接耳。又南事方兴,计贵郡亦非静处,长者固自有处之矣。闻庙略必欲郡县荒服,就使必克,正是添一熈河屯守,餽饷中原,无复宁岁,况其不然,忧患未易言也。履险渉难,可以济者,其惟迈徳寡怨之君子乎?又示谕处患难不戚戚,只是愚人无心肝耳,与鹿豕木石何异?所谓道者,何曽梦见?旧收得蜀人蒲永升山水四轴,亦近岁名笔。其人已亡矣,聊致斋阁,不罪凂凟。藤既美风土,又少诉讼,优游卒岁,又复何求?某亦甚乐此,安土忘懐,如一黄人,元不出仕而已。又久不奉状,懒慢之过,逺辱信使,惭愧交懐。承被命再任逺徼,不足久留贤者,然彼人受赐多矣。晦之风绩素闻,使者交章,伫闻进擢,以为交游故人光宠。与蹇序辰四首
译千乘侄多次说,大舅完全不置办生计,反而买了很多书画奇物,常常典当钱财来使用。想请老弟苦苦劝说您,您内心也深以为然。养老归隐的计划,不能不趁现在赶紧办理。退居以后,绝不可能只吃粗淡食物、穿粗劣衣服、闭门谢客;贫困的亲友来求助,也绝不可能不予应付。这几件事,难道可以没有准备吗?不能只说我有好儿子,不必替我经营产业。书画奇物,我近年以来看它们,简直如同粪土。即使您不认为我的话对,也姑且看在公亡甥的面子上,稍微留意此事吧。与子明兄 兄长的才气,做什么不可以,为什么却屡屡滞留在蜀中?这次一定可以免除冲替。何不一同进京,把家安置在荆南,单骑进入京城,顺便带些东西来,再谋求在江淮住一段时间,这个打算也是一条出路。请试着想一想,将来子孙应举、做官出游,也都方便。我也想这样做,只是先人的坟墓无人照管,又不忍心和子由分居两处。兄长自有三哥一家在乡间居住,难道不能采取这个办法吗?又只怕您也不忍心和三哥分居两处。我们兄弟都老了,应当及时自得其乐。世上的事情千头万绪,都不值得放在心上。所谓自得其乐,也不是世俗的享乐,而是胸中空旷,没有一物;那么天地之间的山川草木、鱼虫之类,全都可以成为供我们欣赏的快乐之事。怎么样,怎么样?记得应举时,见兄长唱歌非常美妙;我虽然不会唱,却常常让人唱曲替我填词。近来作成《归去来引》一首,寄给您,请您唱它。送长安君一盏酒,呵呵,醉中请勿怪罪。与子安兄 近来在城中得到十几亩荒地,亲自耕种,在那里盖了几间草屋,称作东坡雪堂,种菜接果,姑且借此忘却衰老。有一首大曲寄给您,聊供一笑。这封信的角太远,路途上恐怕会被拆坏,以后不再这样写。请替我向四小哥、二哥以及各位亲友分别致意。巢三如今住在东坡,一切安好,依旧像虎一样,风节更加坚定。老师教授我两个小儿极其严厉,常亲自煮猪头、灌血,精心制作姜豉菜羹,完全有太安的滋味。等这封信到达时,接连就要听到年猪的叫声了。老兄嫂围坐在火炉旁,儿女坟墓近在咫尺,亲眷满眼都是,这就是人间第一等的好事了,还羡慕什么呢?可以把这张纸转呈给子明。近来购得先伯父亲笔写的《谢蒋希鲁及第启》一通,亲自装裱、题跋,寄给您,请念二转寄还二哥,因这封信也请替我问取。与王元直 黄州真像在井底,遥远得听不到家乡的消息,不知近来您的起居如何?郎君、娘子各自平安吗?我这里一切都勉强度过,在江边戏水、挑菜,也就这样过一天。每看到一份邸报,总有几个人下狱获罪。如今朝廷综合考核名实,即使有才干的人尚且不能胜任,何况我这样愚钝的人,被废弃本来就是应该的。只是略有一点希望:或许圣恩允许我回乡务农,得到一匹欵段马和一个仆人,和子众丈、杨宗文一类的人来往。瑞草桥夜里回来,到哪一个村庄,和您相对坐在庄门口吃瓜子、炒豆,不知将来还能有这样的日子吗?存道突然去世,使我至今悲酸。他的家人如今又在哪里呢?请让来人详细告诉我几句话,其余只愿您千万保重爱护自己。答圆通秀禅师 久闻您的名声,却没有谁像鲁直那样了解得详细,也正如您所说。我自念自己潦倒衰暮,五十岁了始终没有听闻大道,只抱守自己所有的一点东西,想用它来求得与世俗相合,尚且不可得,更何况是世外之人,只能遥望而不能相见呢?没想到您远道屈尊来问候,过分地推许我,这岂不是医门中病人太多,靠着有良药,便为人消除黥刑、补好割掉的鼻子吗?我还没有脱离罪籍,自身也不能由自己作主,没有缘由到山门顶礼拜见。将来如果蒙圣恩允许我回乡,一定完成这个心愿。答寳月禅师三首 近来在递送书信的人那里两次寄信,想必都已送达。新年里想来法体康健胜常。没有机会相聚,惆怅思望之情哪里能够估量。您屡次索要经藏碑本,只因近来我已经断绝写作,不想再作文字。既然您从远方来信恳切嘱托,又想到清日夜催促,于是替您写成寄去。如果您不嫌弃罪废之人,请把它刻入石碑的额首。见到您让悟清带信到安州,向滕元发求写大字,不知是否已经得到?这块碑不必刻花草栏界,只一味镌刻书写的文字。已有大字额首在上,小字在下,只须直写文章内容,不必再写“大藏经碑”一行以及撰文人、书写人的姓名,这样才古雅而不俗。务必如此,务必如此!另有一本小字行书,如果有工夫,再刻入一块小横石也很好。黄州没有一样东西可以充作信物,只有建茶一角子,请不要嫌弃沾尘。其余只愿您千万保重修养。恰逢事务繁忙,清师出行,回信写得草率。又 这里的各种事情,只要问清师,他就会详细说明。清师又游历礼佛,办理事务多有才能,可喜,可喜。海惠和隆大师,各自想来都平安康健。每当想起故乡的屋舍,精神仿佛已经飞回去了。然而近来常常斋居养气,自己觉得精神凝聚,身体轻快。将来若承蒙天恩释放,能够戴着幅巾、穿着杖履,还可以在岷山、峨眉之间放浪游览。知道吾兄也清健,头发没有变白,更请在晚年保重自己,做我的道侣。其余我已托清师口头陈说,不再一一细述。又 有一幅吴道子在绢上所画的释迦佛像,虽然颇有破损腐烂,但精妙的笔迹仍如同活的一样。我想把它送到院中供养;如果您想得到它,请写一封信告诉我,我便替您作记,并设法托可靠的人送去。可以装在木板上,仍旧做成一个小佛龛。这幅画与先前送来的菩萨、天王没有不同,只是人物较小而且较多。答赵昶晦之四首 我的性情喜欢写字,却害怕写信。亲友的书信问候,动辄装满箱笥,但一年到头也不回答,只能对着它们叹息罢了。由此才知道,出任南方边远地区的官职,贤者处置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挑远近和难易。何况您早已熟悉当地风土,那里又正因战争兴起而事务繁多,恰好足以发挥您的才能。只是遗憾我愚昧暗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得到您的接见。又 南方的战事正在兴起,想来贵郡也不是安静的地方,长者自然已经有处置它的办法了。听说朝廷的谋略一定要把郡县扩展到荒远之地,即使一定能够取胜,也正是增加一个熙河那样的屯守之地,使中原输送粮饷,从此再没有安宁的年月;何况未必能够如此,忧患更难以说尽。身处险境、经历艰难,还能够渡过这些事情的,大概只有道德深厚、少有怨恨的君子吧?又 承蒙您说处在患难中也不忧愁,这只不过是愚人的无心无肝罢了,和鹿、猪、木头、石头有什么区别?所谓道,哪里曾经梦见过呢?过去收藏有蜀人蒲永升的山水画四轴,也是近年以来的名笔。他如今已经去世了,姑且把它送到斋阁,不要怪我冒昧打扰。藤州既有优美的风土,又少有诉讼,悠闲地度过一年,又还有什么要求呢?我也非常喜欢这里,安于当地而忘却怀抱,如同一个黄人,只不过原本没有出仕罢了。又 很久没有写信问候,是懒慢的过错;远方还劳烦您派信使来,惭愧之情交集于心。承蒙您奉命再次任职于遥远的边地,这里不足以让贤者久留,不过当地人受到您的恩惠已经很多了。晦之的风采功绩向来闻名,想来使者们会交章推荐,不久便会听到您得到升擢的消息,也为交游故旧增添光彩。与蹇序辰四首
欲一奉见,岂徒然哉?深有所欲陈者,而竟不遂,可胜叹耶?子由在部下,甚幸,但去替不逺耳。辄有一书,及少信,烦从吏,甚不当尔。恃眷,必不深责。季常可劝之,一起深欲圗其见坐处也,一噱。又前日已奉书,昨日食后,垂欲上马赴约,忽儿妇▯倒不知人者久之,救疗至今,虽稍愈,尚昏昏也。小儿辈未更事,义难舍去,遂成失信。想仁明必恕其不得已也,然愧负深矣。乍暖,起居何如?闲废之人,径往一见,谓必得之,乃尔龃龉,人事真不可必也。后会何可复期?惟万万为国自重。又江上一别,今岁余矣。不谓尚防存记,手书见及,感愧不可言。冲渉薄寒,起居佳安,甚慰。所望承奉,使江表乡闾之末,亦窃以为宠。但罪废之余,不可复自比数故旧,书词过重,只益惶悚。旦夕欲遂一见,惟冀顺▯自重。又不得一见而别,私情甚不足。人常蔽于安佚,而达于忧患,愿深照此理。况美才令闻,岂久弃者耶?答濠州陈章朝请二首钱塘一别,如梦中事。尔后契濶,何所不有?置之不足道也。独中间述古捐馆,有识相吊,矧故人僚吏相爱之深者?然终无一字以解左右。盖罪废穷竒,动辄累人,故往还杜絶。至今思之,慙负无量。昨逺辱书问,便欲裁谢。而春夏以来,卧病几百日,今尚苦目病。再枉手教,喜知尊体康胜,贵眷各佳安。罪废屏居,交游皆断絶。纵复通问,不过相劳愍而已。孰知如公逺发药石,以振吾过者哉?已往者布出,不可复掩矣。期于不复作而已。无縁一见,临纸耿耿。万万以时自重。又每辱不遗,时枉书问,感愧深矣。比日起居佳胜。某自窜逐以来,不复作诗与文字。所谕四望起废,固宿志所愿,但多难畏人,遂不敢尔。其中虽无所云,而好事者巧以醖酿,便生出无穷事也。窃望怜察,示谕学琴足以自娯,私亦欲耳,但老懒不能复劳心耳。有庐山崔闲者,极能此,逺来见客且留之,时令作一弄也。江倅递中辱书,此人回欲裁谢,适苦寒▯,而此人又告去,甚急,故未果,且为道此。其子文格甚髙,议论与世俗异也,可畏。刘宗古近过此,甚安健,絶无迁谪意。江亲亦可与言。与徐得之十首适辱手简,具审起居佳胜。知当少留雪堂,所需字诗欵曲为之。此兴国书可便遣也。又数日相従,遽别,情悰惘然。晚来起居佳胜,后会未可期。惟万万以时自重。又十一郎昆仲,不及再别,惟节哀慎重为祷。葬期不逺,想途中不复滞留。凢事禀议,大阮为佳,仍恕造次。又昨日已别,情悰惘然。辱教,喜起居佳胜。风雨如此,淮浪如山,舟中揺撼不可存济,亦无由上岸,但阖戸拥衾耳。想来日亦未能行,若再访,幸甚。又逾年相従,情均骨肉,乍此逺别,怅恋可知。辱书承起居佳胜,为慰。来日离此,水甚悭澁,不知趂得十五日上否?得之亦宜早发,勉此岁月间早遂定居为佳也。余万万自重。又小儿防下问,未暇上状,不罪。宗人过望,皆公之赐也。叨慁叨慁,公不能无愧,更为多致谢恳也。又承舟御不逺数百里相从,风义之重,感慰何极!经宿起居何如?郡中虽留数日,竟少暇陪接,又不得一▯馆舍,遂尔逺别,可量怅惘。又得之晚,得子,闻之喜慰可知,不敢以俗物为贺。所用石砚一枚送上,须是学书时矣。知似太早,计然俯仰间便自见其成立,但催促吾侪日益潦倒尔。恐得之惜别,又复前去家中,阙人抱孩儿,深为不遑。呵呵。又别后所辱手教,一一皆领。罕遇信便,不克裁谢,甚愧负也。再到旧游,不见故人,深为惘惘然。喜久客牢落,得遂归计也。比日已还,侍下起居佳胜。会合何时?临书怅然。又定省之暇,稍葺闲轩。箪瓢鸡黍,有以自娯。想无所慕于外也。闽中多异人,隠屠钓,得之不为簮组所縻。倘得见斯人乎?仆亦衰老,强顔少留,如传舍耳。因风时恵问。答程彛仲推官二首濶别永久,多难流落,百事废弛,不复通问。吾兄不忘畴昔,时枉逺书,感怍不可言。仍审比来起居佳胜,又读别纸所寄山水园亭之胜,废巻闭目,如到其间,幸甚幸甚。吾兄潜徳晚遇,当遂光大,惟厚自爱,慰朋友之望。又某与防累皆安,子由频得书无恙。元修去已久矣,今必还家。所要亭记,岂敢于吾兄有所惜?但多难畏人,不复作文字,惟时作僧佛语耳。千万体察,非推辞也。逺书不欲尽言,所示自是一篇髙文,大似把饭叫饥,聊发千里一笑。会合无期,临书凄然。答君瑞殿直春来未尝一日闲,欲去奉谒,遂成食言,愧愧。辱书承起居佳胜,为慰。君猷知四月末乃行,犹可一见否?乍暄,惟万万自重。与景倩昨日辱访,大慰久渇。经宿起居佳胜,食已。本欲奉谒,适陈季常来,故且已。众客颇懐公髙论,可能只今一访否?礼不当尔意,公期我于度外也。与赵仲修二首
译想要前去拜见您,难道只是徒然吗?我有很想陈述的事情,却最终未能如愿,怎能不叹息呢?子由在您的部下,实在是幸运,只是离任替代的日期也不远了。我冒昧写了一封信,又带了一点信物,烦劳您的属吏代为送去,实在不合适。仗着交情深厚,您一定不会过分责怪。季常可以劝一劝他;我非常想图谋让他起身到我这里来,一笑。又 前些天已经写过信,昨天饭后,正要上马赴约,忽然儿媳昏倒,不省人事,过了很久才恢复;救治到现在,虽然稍有好转,仍然昏昏沉沉。小孩子们还没有经历世事,按情理不能舍下她离去,于是只好失信。想来您仁慈明达,一定会谅解这是不得已,但我辜负您的地方实在太深了。天气乍暖,您的起居如何?我这种闲废之人径直前去拜见,本以为一定能够见到您,竟然这样发生龃龉,人事真是不可预料。以后相会哪里还能预先约定呢?只愿您千万为国保重自己。又 自从江上分别,至今已经一年多了。没想到您还记得我,亲笔写信来问候,感激惭愧得无法言说。您冒着薄寒而来,起居安好,令我十分欣慰。承蒙您希望我奉事左右,使我这个江表乡里的末等之人,也私下以为荣幸。但我既是罪废之人,不能再把自己列入故旧之数;您信中的言辞过重,只增加我的惶恐罢了。早晚想要实现一见的愿望,只希望您顺应时节保重自己。又 没能见上一面就要分别,私下的情谊实在很不满足。人往往会被安逸享乐蒙蔽,却能在忧患中通达明理,希望您深入体察这个道理。何况您才华出众、声誉美好,难道会长久被弃置不用吗?答濠州陈章朝请二首 在钱塘分别,仿佛是梦中的事情。此后彼此离散,什么事情没有发生过呢?把这些置之不论也不值得说。只是中间听说述古去世,有见识的人都来吊唁,何况是与您这位深深相爱的故人同僚呢?然而始终没有写一字来宽解您。大概因为我获罪被废、困顿奇穷,动辄就会连累别人,所以往来断绝。直到现在想起这件事,惭愧辜负之情无穷无尽。昨天远承您来信问候,便想裁信答谢;但从春夏以来,卧病几乎一百天,至今眼病仍很痛苦。再次承蒙您亲笔来信,欣喜得知尊体康健胜常,贵眷也各自平安。罪废屏居,交游全都断绝。即使重新互通问候,也不过彼此徒增劳苦怜悯罢了。哪里知道像您这样远远地给我施以药石,来振救我的过错呢?过去的事情已经宣泄出来,不能再遮掩了;只希望今后不再重犯罢了。没有机会见面,临纸时心中一直耿耿不安。千万顺时保重自己。又 您每每辱临而不遗弃我,时时远道来信问候,我感激而惭愧至深。近来起居想来很好。我自从被放逐以来,不再作诗和文章。您所说的四望起废,本来正是我平日所愿,只是我多有畏惧,不敢这样做。其中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好事之徒巧妙地加以酝酿,很快便会生出无穷的事情来。私下希望您怜悯体察。您来信说学琴足以自得其乐,我私下也想学,只是年老懒惰,不能再费心力了。庐山有个崔闲,非常擅长此道;他远道来拜访我,我暂且留住他,时常让他弹奏一曲。江倅托递书信来,我本想等此人回去时写信答谢,恰好我又苦于寒病,而此人也告辞要走,十分匆忙,因此没有来得及完成,姑且替您说这些。他的儿子文章格调很高,议论与世俗不同,令人敬畏。刘宗古近来经过这里,非常平安健康,完全没有被贬谪的意思。江亲也可以同他谈谈。与徐得之十首 刚刚承蒙您寄来亲笔短信,详细得知您的起居很好。知道您将要在雪堂稍作停留,所需的字和诗,我会委婉周全地替您写好。这封给兴国的信,可以顺便送去。又 相处了几天,忽然分别,心情怅惘。晚来起居想来很好,日后相会还不能预期,只愿您千万顺时保重自己。又 十一郎兄弟,没能再次前来送别,只愿你们节哀并慎重自持,这是我的祈愿。下葬日期不远了,想来途中不会再停留。凡事都请听从大阮商议,仍请原谅我仓促写信。又 昨天已经分别,心情怅惘。承蒙来信,欣喜得知起居很好。风雨竟然这样大,淮河的浪高如山,船中摇撼得无法安处,也没有办法上岸,只能关上门拥被而坐。想来明天也不能出发,如果您再次来访,那就太好了。又 相伴已经超过一年,情谊如同骨肉,忽然这样远别,怅惘留恋可想而知。承蒙来信,得知起居很好,感到欣慰。明天要离开这里,水路十分艰难,不知能否赶在十五日以前出发?得之也应当早些动身,趁这一年中尽早实现定居才好。其余只愿您千万保重自己。又 小儿已经替我前来问候,只是没有空闲再写信,请不要怪罪。宗人对我的过分推重,都是您的恩赐。我一再叨扰您,实在惭愧;您也不能没有感到惭愧,还请替我多多致谢并恳请原谅。又 承蒙您驾船不远行驶数百里来与我相伴,您的情义深重,我感激欣慰到了极点!住了一夜后,起居如何?郡中虽然停留了几天,终究没有多少时间陪伴接待您,又没能到馆舍拜望,于是就这样远别,怎能不感到惆怅。又 得之晚年得子,听到这个消息,喜悦欣慰可想而知,不敢拿世俗的物品来祝贺。送上一方石砚,等他学习写字时使用。知道似乎太早了,但想来俯仰之间他便会长大成人,只是这也催促我们这些人日益衰老罢了。恐怕得之舍不得分别,又要回家去,那里缺少抱孩子的人,实在很不安闲。呵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又 分别后承蒙您寄来亲笔信,件件都已收到。很少遇到方便的信使,没能写信答谢,实在惭愧辜负。再次来到旧日游历之地,却见不到故人,深感惆怅。欣喜您久客困顿之后,终于能够实现归乡的计划。近来已经回到家中,在父母身边起居很好。什么时候才能相会?临信惆怅不已。又 在早晚省视父母的闲暇,稍稍修葺一间闲轩。粗饭、简食和鸡黍,也足以自得其乐。想来您对外界也没有什么羡慕了。闽中有许多奇异之人,隐居在屠宰、渔钓之业中,能够得到他们,而不被官场束缚。是否有机会见到这样的人呢?我也已经衰老,只是勉强留在这里片刻,如同住在旅舍一样。请借着风势时时惠赐问候。答程彛仲推官二首 阔别长久,又经历许多艰难而流落在外,各种事情都荒废了,便不再互通问候。吾兄不忘过去的情谊,时常远道来信,我感激惭愧无法言说。又得知近来起居很好,再读另一页信中所寄山水园亭的胜景,我荒废地卷起书闭上眼睛,仿佛已经到了其中,实在是大幸,实在是大幸。吾兄潜藏的德行晚年才得到际遇,将来一定会更加光大,只愿您厚重自爱,以安慰朋友们的期望。又 我和家中家属都平安,子由也频频来信,说自己无恙。元修离开这里已经很久了,如今一定已经回到家中。您所要的亭记,我难道会对吾兄有所吝惜吗?只是我历经多难,又害怕招惹别人,不再作文章,只是偶尔写些僧佛语罢了。请千万体察,这不是推辞。远来的信不想把话说尽;您所示给我的本身就是一篇高妙的文章,实在很像端着饭去叫喊饥饿,姑且引发千里之外的一笑。相会没有日期,临信凄然。答君瑞殿直 春天以来没有一天清闲,想要前去拜访您,终于成了说过而没有做到的事情,惭愧,惭愧。承蒙来信,欣喜得知起居很好。君猷知道要到四月末才出发,是否还来得及见上一面?天气刚刚转暖,只愿您千万保重自己。与景倩 昨天承蒙您来访,极大地慰藉了我久盼的心情。过了一夜,起居很好,饭也已经吃过了。本来想前去拜访,恰好陈季常来了,所以暂且作罢。各位客人很是怀念您的高妙议论,您今天能来一趟吗?礼数本不合您的心意,您就把我当作可以超越常规来对待的人吧。与赵仲修二首
疮病不往见,而仁人敦旧,屡承车马,感愧不可言。雨凉,窃惟起居佳胜,旦夕当获面谢。又公清贫,更烦辍惠。羊邉谨以拜赐,使我有数日之饱,公亦乃无浃旬蔬食耶?一噱。与人二首两日疮痛殊甚,不果见辱简。且喜佳胜二诗髙妙,读之喜慰,幸甚。病中裁谢,草草。又两日疮痛,不出,思渇,思渇,今犹楚痛未已。钟乳丸更求数服,吐血者复作也。不罪,不罪。与孟亨之今日斋素食,麦饭、笋脯有余味。意谓不减刍豢,念非吾亨之,莫识此味。故饷一合并,建茗两片。食已,可与道媪对啜也。与何圣可辱示朱先生所著书,诗词义深矣。浅学曽不足以窥其万一。结发求道,笃老不衰,世间有几人?而匏系于此,不得一望其履幕,慨叹不已。久废笔砚,无以报此嘉贶,益増愧赧。与毛维瞻岁行尽矣,风雨凄然。纸窓竹屋,灯火青荧。时于此间,得少佳趣。无由持献,独享为愧。想当一笑也。与刘器之辱书极论内外丹亊劣弟初不及此,受赐多矣。輙拜呈《方丈铭》一首,更告与敲琢看。唐彦道处亦有一賛,并为看过。因家兄▯年,行奉啓。半醉中书字不谨。代夫人与福应真大师久不闻法音,驰仰殊深。即日逺想,起居安穏。儿从夫逺谪,百念灰灭。持诵之余,幸无恙。何时复见,一洗岭瘴春寒。千万为法自重,不宣。旌徳县君王氏儿再拜。答开元明座主二首久别思企,不忘辱书,具审法履安胜,为慰。贤上人前年来此,寻往金山,多时不得消息,不知今安在也?石桥用工初不灭裂,云何一水便尔败壊?无乃亦是不肖穷蹇所累耶?何时复相见?千万保爱。又开元大殿,非吾师学行人,神响应安能便成?可喜,可喜。此书附圣传,涂中更不封,勿讶,勿讶。与无释老师吾师要写大字,特为饮酒数杯。只用寻常小笔,作二额八字者,可入石;六字可上碑。两旁刻年月日及官位姓名。字小不称大伽蓝,示及大笔皆市人用者,不可使也。恵及竒菽,感服之至。与清隠老师二首黄长生人来辱书,承起居佳胜,为慰。示及黄君佳篇及山中圗刻,欲令有所记述,结縁浄境,此宿所愿也。但多病久废笔砚,里中故人屡有求诗文者,皆未能副其请也。千万勿讶。又浄因之会,茫然如隔生矣。名言絶境,寤寐不忘。何日得脱缨绊?一闻笑语,思渇,思渇。与人辱书承起居佳胜,竒墨吾侪共寳,并防辍恵,慙悚之甚,敬佩厚意也。与金山佛印禅师【离黄州】辱书,伏承道体安佳,甚慰。驰仰见约游山,固所愿也。方廹往筠州,未即走见。还日如约,怱怱布谢。与王文甫数日不审尊▯何如?前防恩量移汝州,比欲乞依旧黄州住。细思罪大责轻,君恩至厚,不可不奔赴。数日念之,行计决矣。见己射得一舟,不出此月下旬起发,沿流入淮,泝汴至雍丘、陈留间,出陆至汝,劳费百端,势不得已。本意终老江湖,与公扁舟往来,而事与心违,何胜慨叹!计公闻之,亦凄然也。甚有事欲面话,治行殊未集,冗廹之甚,公能两三日间特一见访乎?至望,至望,元弼药并书乞便与送达。三五日间买得瓷器,更烦差人得否?与王庆源穷僻少便,久不上状。窃惟退居以来,尊体胜常。黒头谢事,古今所共贤。二疎师傅,渊明县令,均为髙退,昔人初不为优劣也。谨以此为贺。二子学术成就,瑞草桥果木成隂,卧想数年出仕,无一可愧者,此又有余味矣。除却虚名外物,不知文太师何以加此,想当一笑也。某防恩量移汝州,回念坟墓,心目断絶,方作舟行,何时复到汝?到后又须营办生事,此身漂然,奉羡何及。乍热,惟万万顺时自重。与杨元素二首陈主簿人还,领手教。伏承比日台▯万福,深慰驰仰。人物丰盛,池馆清丽,足供啸咏之乐。数日来人皆云公移徐州,虽未是实语,然理当如此。惟汲汲行复迁擢矣。某本欲秋间往见,而汝州之行度不可免。见治装舟行,自洛阳出陆百八十里至汝,虽缭绕邅回,然久困资用殆尽,决不能陆行耳。无縁诣别,惟望顺时为国自重。又城南有亚父冢,然非也。冢在居巢,城北有刘子政墓,昔欲为起一祠堂,以水大不果,公若有余力,为成之亦佳。城西有楚元王墓,曽出猎至其下,石佛山亦佳观。与胡道士昨日起离中途,逆风吹往北岸,几葬鱼腹。知之,二诗録寄到后,幸一两字附逓至他州,贵知逹。玉芝善守,防无为有力者所取,余惟保爱。与人久不奉书,叠承枉教,字慰感良深。比日起居佳胜,汝郡务简,儒师清闲,于此相从,岂非甚幸?区区非面莫究,令兄不敢别状,乞道恳。与佛印禅师三首専人来辱书累幅,劳问备至,感怍不己。腊雪应时,山中苦寒,法体清康?一水之隔,无縁躬诣道塲。少闻謦欬,但深驰仰。又
译因为疮病不能前去拜见,而仁厚的您重视旧交,屡次驾车来访,感激惭愧无法言说。雨后天气清凉,私下想来您的起居很好,早晚当能当面致谢。又 您本来就清贫,还要烦劳您拿出东西来惠赐我。谨以羊肉接受您的赏赐,使我有几天的饱食,难道您也已经连续十天吃不上蔬菜了吗?一笑。与人二首 这两天疮痛特别厉害,没能前去拜见,也没能及时回信。姑且欣喜您所寄的两首佳诗高妙,读后感到欣慰,实在是幸运。病中写信答谢,十分草率。又 这两天疮痛,不能出门,思念、渴望得很,思念、渴望得很,如今疼痛还没有停止。钟乳丸再请您求取几服,吐血的病又发作了。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与孟亨之 今天吃斋食,麦饭、笋脯很有余味。我心想,这滋味并不逊于肉食,只是若不是吾亨之,没人能懂得这种滋味。所以送您一合,并送建茶两片。吃完饭,可以和道媪相对饮茶。与何圣可 承蒙您给我看朱先生所著的书,诗和词的意义都很深。我这种浅薄的学问,连其中万分之一也不够窥见。自年轻时起便寻求道理,直到老年仍不衰退,世间有几个人能这样呢?而我却被困系在这里,不能一望他的履幕,感慨叹息不止。久已荒废笔砚,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这份美好的赠礼,更增加了惭愧羞赧。与毛维瞻 一年将尽,风雨凄清。纸窗竹屋,灯火青荧;有时在这里,能够得到一点佳趣。没有办法拿去献给您,只能独自享受,因此感到惭愧。想来您会一笑吧。与刘器之 承蒙来信极力谈论内丹、外丹之事,弟弟我原本没有想到这些,受到的赐益已经很多了。冒昧奉上《方丈铭》一首,再请您替我推敲修改。唐彦道那里也有一篇赞,也请一并看过。因为家兄▯年,行将奉上此信。半醉中写字不够谨慎。代夫人与福应真大师 很久没有听到您的佛法声音,对您的思念仰慕格外深切。近日远远想来,起居安稳。儿子跟随丈夫远谪,百般念头都已灰灭。除持诵经咒之外,幸而没有灾恙。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见,洗去岭南的瘴气和春寒呢?千万为佛法保重自己,不再详述。旌德县君王氏儿再拜。答开元明座主二首 久别之后思念仰望,不敢忘记您来信问候,详细得知法体安康胜常,十分欣慰。贤上人前年来到这里,不久便前往金山,已经很久没有得到他的消息,不知如今在哪里?石桥施工起初并不草率,为什么一遇到水便这样毁坏?难道也是被我这个无能困顿之人连累了吗?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见?千万保重爱护。又 开元大殿若不是有吾师这样学问品行兼备的人,神灵怎能响应而使它很快建成?可喜,可喜。这封信托圣传带去,途中不再封口,请不要惊讶,请不要惊讶。与无释老师 吾师想请我写大字,特意为此喝了几杯酒。只用平常的小笔,写两个额首,每个八字的,可以刻入石中;六字的可以刻在碑上。两旁刻上年月日和官位姓名。字太小,不配大伽蓝;您所说的大笔,都是市井之人所用的,不能使用。承蒙您惠赠奇异的豆类,感激佩服到了极点。与清隠老师二首 黄长生派人来,承蒙来信,得知起居很好,十分欣慰。承蒙示给我黄君的佳作和山中的图刻,想让我有所记述,以此与清净胜境结缘,这本来就是我长久以来的愿望。只是我多病,已经很久荒废笔砚;乡里故人屡次有人来求诗文,我都没能答应他们的请求。请千万不要惊讶。又 净因寺的聚会,恍惚间如同隔了一世。那些名言和绝妙境界,醒时梦中都没有忘记。什么时候才能脱离缨绊?一听到您的笑语,便思念渴望不已,思念渴望不已。与人 承蒙来信,得知起居很好;奇异的墨是我们共同珍爱的东西,您还特意拿出来惠赐我,使我惭愧恐惧至深,也恭敬佩服您的厚意。与金山佛印禅师【离黄州】承蒙来信,恭敬地得知道体安好,十分欣慰。您热切仰慕我,并约我游山,这本来正是我的愿望。只是我正要赶往筠州,不能立即前去拜见。回来时依约相见,匆忙写信致谢。与王文甫 几天没有问候,不知您的近况如何?先前承蒙恩典,将我量移到汝州;最近本想请求仍旧住在黄州。仔细想来,我罪大而责罚轻,君恩极为深厚,不能不赶去赴任。考虑了几天,出发的计划已经决定。现在已经租到一条船,本月下旬前后出发,顺流进入淮河,再逆汴水到雍丘、陈留一带,然后下船走陆路到汝州,劳苦费用百般繁多,形势实在不得已。本来打算终老江湖,和您驾一叶扁舟往来,如今事情违背心愿,怎能不感慨叹息!想来您听到这件事,也会凄然。很有些事情想当面告诉您,只是行装还没有准备齐全,事务十分紧迫。您能否在两三天内特意来访一次?盼望至极,盼望至极。元弼的药以及这封信,烦请顺便替我送达。三五天内如果买到瓷器,还能烦劳您派人送来吗?与王庆源 地处偏僻,缺少方便,久未写信问候。私下想来,您退居以来,身体比平常更好。黑发时便辞去职务,是古今共同称许的贤举。二疏做太傅,陶渊明做县令,都属于高尚的退隐,古人并不认为二者有高下优劣。我谨以此向您道贺。两个儿子的学问事业已经成就,瑞草桥的果木也已经成荫;躺着想象几年后他们出仕,没有一件事可以使您惭愧,这又是更有余味的好事。除去虚名和外物,我不知道文太师还能拿什么超过这些,想来您一定会一笑。我承蒙恩典量移到汝州,回头想到祖坟,心中和眼前都断绝了;正要乘船前往,不知何时才能再次到达汝州?到了以后又须经营置办生计,这一身漂泊不定,哪里还谈得上羡慕别人。天气刚刚转热,只愿您顺应时令保重自己。给杨元素的两封信 陈主簿回去时,带来了您的亲笔信。恭敬地得知您近来起居万福,深感欣慰,也更加思念仰慕。那里人物众多,池馆清雅秀丽,足以供您吟啸游赏。近日人人都说您将调任徐州,虽然未必是真话,但按理应当如此。只是您很快又要升迁了。我本想秋天前去拜见您,但这次前往汝州,大概无法避免。现在看着已经在置办行装、准备乘船出发:从洛阳上岸后走一百八十里到汝州。虽然路途曲折迂回,但我长期困于资财几乎耗尽,实在决不能再走陆路了。没有缘分前去告别,只希望您顺应时令,保重身体,为国自爱。又一封 城南有亚父的墓,但并不是他的墓。亚父墓在居巢;城北有刘子政的墓,我过去想为他建一座祠堂,因为水势太大没有办成。您若有余力,替他建成也很好。城西有楚元王的墓,我曾经出猎到过墓下;石佛山也很值得观赏。给胡道士 昨天起程离开途中,逆风把船吹向北岸,几乎要葬身鱼腹。请您知道此事。两首诗抄录寄到以后,幸请附在信中一两句话,转递到别的州,以便让我知道消息。玉芝要好好守护,防止被有势力的人夺去。其余只请保重爱惜。给某人 很久没有给您写信了,接连承蒙您屈尊来信,字里行间的慰问使我感动不已。近来起居可好?您所在的郡事务简少,儒学老师清闲,能在那里相互交往,岂不是非常幸运?区区心意不是当面说来无法详尽。令兄那里不敢另写信,请代为转达我的诚意。给佛印禅师的三封信 专门派人送来几幅亲笔信,慰问得十分周到,使我感激惭愧不已。腊月下雪应时,山中很冷,法体清健安康吗?我们相隔一水,没有缘分亲自到道场拜访。稍稍听到您的声音,也足以使我深深思念仰慕。又一封
梦想髙风,忽复披奉,欣慰可知。但累日烦扰,为愧耳。重承人船相送,益用感怍。别来法体何如?后会不逺,万万保练。又専人来复书教,并偈捧读,慰喜。且审比日法体安穏,幸甚,幸甚。今闻秀老赴召,为众望,公来长庐,如何,如何?某方议买刘氏田,成否未可知。须臾留数日,携家入山,决矣。殇子之戚,亦不复经营。惟感觉老忧爱之深也。太虚已去,知之。答贾耘老四首乆不奉书,尚防记録,逺枉手教,且审比日动止佳胜,感慰兼集,寄示石刻,足见故人风义之深具,与世异趣也。新诗不防録示数篇,何也?贫固诗人之常,齿落目昏,当是为双荷叶所困,未可专咎诗也。某发少加白,耳余如故,未縁往见,万万自爱。又仆已买田阳羡,当告圣主,哀怜余生,许于此安置。幸而许者,遂筑室于荆溪之上而老矣。仆当闭戸不出,公当扁舟过我也。醉甚,不成字,不罪。见滕公,且告为卑末,送相子来扬州。又久放江湖,不见伟人。昨在金山,滕元发以扁舟破巨浪来相见,出船巍然,使人神耸。好个没兴底张镐相公,见时且为致意。别后酒狂甚,长进也。老杜云:“张公一生江海客,身长九尺,须眉苍。”谓张镐也。萧嵩荐之云:“用之则为帝王师,不用则穷谷一病叟耳。”又今日舟中无他事,十指如悬槌。适有人致嘉酒,遂独饮一杯,醺然径醉。念贾处士贫甚,无以慰其意,乃为作怪石古木一纸。每遇饥时,辄以开看,还能饱人否?若吴兴有好事者,能为君月致米三石,酒二防,终君之世者,便以赠之。不尔者,可令双荷叶收掌,须添丁长以付之也。与千之侄必强侄近在泗州,得书喜知安乐房眷子孙各无恙。秋试又不利,老叔甚失望。然慎勿动心,益务积学而已。人茍知道,无适而不可,初不计得失也。闻侄欲暂还乡,信否?叔舟行几一年,近于阳羡买得少田,意欲老焉。寻奏乞居,常见邸报,己许文字必在南都。此行略到彼葬,却老妳二姨【子由干妳也】住二十来日,却乗舟还阳羡。侄能来南都一相见否?叔甚欲一往见。▯正自惟罪废之余,动辄累人,故不果尔。甚有欲与侄言者,非面不尽。想不惮数舍之逺也。寒暖不定,万万自爱。与潘彦明别来思念不去,心逺想起居佳安,眷爱各无恙。不见黄榜,未敢驰贺,想必髙防也。某两曽奉书逹否?屡梦东坡笑语,觉后惘然也。已买得宜兴一小庄,且乞居彼,遂为常人矣。公必已赴省试,谩发此书,不复覼缕,惟千万保爱。与开元明师五首奉别累年,舟过境上,懐想不忘。遣人恵书,知法体安穏,感慰兼集。咫尺无由往见,万万自爱。又石桥之壊,毎为怅然。吾师经营,非不坚尽,当由穷蹇之人所向无成,累此桥耶?知尚未有涯,但勿废此志。岁丰人纾,会当成耳。仆已得请居常州,暂至南京,即还南也。知之。又中前经过,幸闻清论,深欲还日再上谒,以数相知,约在栖贤,且自徳安径赴之,遂成食言,悚息不巳。比日法体何如?拙诗一首,聊以寄一时之事耳,不须示人,切祝,切祝。又久复一见,甚以为慰。泥雨逺烦,瓶锡不克欵语,但有感怍。乍逺,千万保爱。又近过南都,见致政太保张公。公以所藏禅月罗汉十六轴见授,云:“衰老无复玩好,而私家畜画像,乏香灯供养,可择名蓝髙僧施之。”今吾师逺来相别,岂此罗汉契縁在彼乎?敬以奉赠,亦太保公之本意也。答王定国三首辱恵书,并新诗妙曲,大慰所懐。河冻胶舟,咫尺千里,意思牢落,可知。得此佳作,终日喜快,滞闷氷释,幸甚。近在常置一小庄子,岁可得百石,似可足食。非不知扬州之美,穷猿投林,不暇择木也。承欲一相见,固鄙懐至愿,但不如彼此省事之为愈也。又御瘴之术,惟絶欲、练气一事,本自衰晚,当然初不为瘴而作也。其余坦然无疑,鸡猪鱼蒜,遇着便吃,生老病死,符到奉行。此法差似简径也。君实常云:「定国瘴烟窟里五年,面如红玉,不知道能如此否?」老人知道则不如尔顽愚,即过之。先帝升遐,天下所共哀慕,而不肖与公防恩尤深,固宜作挽词少陈万一,然有所不敢者耳。必深察此意,无状罪废,众欲置之死,而先帝独哀之。而今而后,谁复出我于沟壑者?归耕没齿而己矣。又近絶少过临賔客,知其衰懒,不能与人为轻重,见顾者渐少,殊觉自幸。昨日偶见子华,嗟叹老弟之逺外,防嘱闻过必相告。吾弟大节过人,而小事亦不经意,正如作诗髙处可以追配古人,而失处亦受嗤于拙目薄俗,正好防检人小疵,不可不留意也。答灵鹫遵老二首前日壁间一见新偈,便向泥土上识君。今日复防古藤奇句,益知前言之不妄也。然既传之诸祖,何不自家留使?既己倒持,辄当逆化。呵呵。又
译我常在梦中想念您的高尚风范,忽然又收到您的来信,欣喜慰藉之情可以想见。只是这些日子多受烦扰,实在惭愧。再次承蒙您派船相送,更加使我感激惭愧。分别以后法体如何?以后相会不会太远了,请千万保重修养。又一封 专人送来您的回信和教诲,连同偈语一并捧读,感到欣慰喜悦。并且得知您近来法体安稳,十分庆幸,十分庆幸。如今听说秀老奉召而去,这是众望所归;您来到庐山主持,情况如何,情况如何?我正商议购买刘家的田地,能否办成还不知道。只要再停留几天,便携家入山,这已经决定了。丧子之痛,也不再经营谋划什么了。只是越发感到老人忧虑爱护我的深厚。太虚已经离去,您知道吗。答贾耘老的四封信 很久没有给您写信了,还担心您已经忘了我;远道承蒙您屈尊赐信,又得知您近来行动起居很好,感慰之情同时交集。您寄示的石刻,足以看出故人的深厚情谊和高尚风义,确实与世俗情趣不同。近来的新诗为什么不抄几篇给我看呢?贫穷本来就是诗人的常态;牙齿脱落、眼睛昏花,应当是被双荷叶困扰了,不能把责任全归给诗。我的头发稍微多白了一些,耳朵等仍同往常一样。没有缘分前去相见,请千万自爱。又一封 我已经在阳羡买了田地,准备禀告圣主,请求他怜悯我的余生,允许我在这里安置。如果幸蒙准许,就在荆溪之上筑屋终老。我将闭门不出,您应当乘小船来访我。醉得很厉害,字写得不好,请不要怪罪。见到滕公时,且请代我说一声:送相子到扬州去。又一封 我长期被放逐在江湖之间,没有见到过伟大的人物。昨天在金山,滕元发乘小船冲破巨浪前来相见,从船中出来时身形高大威严,使人精神为之一振。可惜张镐相公很没有兴致,见到他时请代我致意。分别以后我酒意狂放得厉害,也长进了。老杜说:“张公一生江海客,身长九尺,须眉苍。”说的就是张镐。萧嵩推荐他时说:“任用他,他就是帝王的老师;不任用他,他不过是穷谷中的一个病老头罢了。” 又一封 今天船中没有别的事,十指像悬着的木槌一样。我恰好有人送来美酒,于是独自喝了一杯,微醺之后径直醉了。想到贾处士非常贫困,没有什么可以慰藉他的心意,便画了一幅怪石古木。每当饥饿时,就打开来看看,难道还能使人饱腹吗?如果吴兴有好事之人,能够一月送给您米三石、酒二斛,直到您终身,那就把这幅画送给他。否则,可以让双荷叶收藏掌管,等添丁长大后交给他。给侄子千之 必强侄近来在泗州,收到你的信,得知你一家老小、子孙各自平安,很是高兴。秋试又没有考中,叔叔十分失望。但你千万不要因此动心,更应努力积累学问罢了。人如果懂得道理,那么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安适,起初就不应计较得失。听说你想暂时回乡,是真的吗?叔叔乘船出行将近一年,最近在阳羡买得少量田地,打算在那里终老。随后上奏请求居住在那里,常常看到邸报,已经批准的文书一定在南都。这次大略到那里去祭葬,然后到老妳二姨【子由的干妳】那里住二十多天,再乘船回阳羡。侄儿能不能来南都见我一面?叔叔很想前去见你。只是考虑到自己是获罪废弃之人,动不动就连累别人,所以终于没有成行。我有很多想对侄儿说的话,不当面说不尽。想来你不会嫌路途相隔数舍之远。寒暖不定,请千万自爱。给潘彦明 分别以来思念不止,心中遥想您的起居安好,家眷也各自平安。没有看到黄榜,不敢急忙道贺,想来一定高中。我的两封信曾经送到吗?屡屡梦见在东坡谈笑,醒来以后却惘然若失。我已经买得宜兴一座小庄园,暂且请求居住在那里,于是就成为平常百姓了。您一定已经赴省试,我姑且写下这封信,不再详述,只请千万保重爱惜。给开元明师的五封信 分别多年,船经过您的辖境,心中始终没有忘记您。派人送去书信,得知法体安稳,感慰之情交集。相隔很近却没有办法前去相见,请千万自爱。又一封 石桥毁坏,我每每为之惆怅。吾师经营此事,并非不坚决尽力,难道是因为穷困失意之人所向无成,连累了这座桥吗?知道这件事还没有尽头,但请不要废弃这个志愿。等年成丰收、人民宽裕时,应当就能建成了。我已经获准居住在常州,暂时到南京去,随后就回南方。请您知道。又一封 前些时候经过那里,幸而听到您的清雅议论,深想在回程时再次登门拜访,以便多多相知;原约定在栖贤会面,并准备从德安直接赶去,结果竟然食言,惶恐叹息不已。近来法体如何?拙诗一首,姑且用来寄托一时的事情罢了,不必给别人看,切切请您如此,切切请您如此。又一封 久别之后又见到您,我非常欣慰。泥泞下雨,远道劳烦您来访,不能与您携瓶持锡从容交谈,只有感激惭愧而已。刚刚分别,请千万保重爱惜。又一封 最近经过南都,见到了致政太保张公。张公把所收藏的禅月所画十六轴罗汉像交给我,说:“我年老衰弱,不再玩赏这些东西;私家收藏画像,又缺少香火灯烛供养,可以选择有名的寺院和高僧送给他们。”如今吾师远道来与我告别,难道这些罗汉像的因缘正在您那里吗?谨把它们奉送给您,这也是太保公的本意。答王定国的三封信 承蒙您惠赐书信以及新诗妙曲,大大慰藉了我的思念。河水冻结,船被胶着,相距咫尺却如千里,心情的寥落可想而知。得到这篇佳作,终日欣喜畅快,滞闷像冰一样消解了,十分幸运。近来在常州置办了一座小庄园,一年可以收获一百石粮食,似乎足以糊口。我并非不知道扬州的美好,只是穷困的猿猴投奔树林,没有时间选择树木罢了。承蒙您想来见我,这本来正是我的心愿;但不如彼此少些麻烦更好。又一封 抵御瘴气的方法,只有节制欲望、调养气息这一件事;我本来年老衰弱,当然并不是因为瘴气才这样做的。其余一切都坦然无疑,鸡、猪、鱼、蒜,遇到什么就吃什么;生老病死,符命一到便听从执行。这种方法似乎比较简便直接。君实常说:“定国在瘴烟遍布的地方住了五年,脸色像红玉,不知道能不能这样呢?”老人若懂得这个道理,就不如你这样顽愚了,反而超过你。先帝驾崩,天下共同哀悼仰慕;而我和您蒙受先帝的恩德尤其深厚,本来应当作挽词略陈万分之一的感情,只是有些缘故使我不敢这样做罢了。您一定要深察我的意思:我获罪废弃,众人都想置我于死地,只有先帝独自哀怜我。如今以后,还有谁会再把我从沟壑中救出来呢?只有归田耕作,终老一生罢了。又一封 近来我很少过访临宾客,知道自己衰老懒散,不能同别人相互较量,来看望我的人也逐渐少了,反而觉得非常庆幸。昨天偶然见到子华,感叹老弟远在边外,并嘱咐我听到您的过失一定要告诉您。吾弟大节胜过常人,但小事也不在意,正如作诗一样,写得高妙的地方可以追配古人,失误的地方却也会被眼光拙劣、习俗浅薄的人讥笑。正好要防范人的小过失,不能不留意。答灵鹫遵老的两封信 前些天在墙壁间一见到您的新偈语,便从泥土上认出了您。今天又看到您题写在古藤上的奇妙诗句,更加知道您以前的话并非虚妄。然而既然已经传给诸位祖师,为什么不留在自己这里使用呢?既然已经倒拿着了,就只好反过来教化人了。呵呵。又一封
叠辱手教,且审法体佳胜。扇子妙句,开发良多。本欲攀和,恐久立大众,呵呵。
东坡全集巻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八十二宋蘓轼撰尺牍九十八首荅杨元素【赴登州】专人至,辱长笺为贶,礼意两过,契故不浅,乃尔见疎,悚息悚息。比日起居何如?登州谢章未上,不敢致启。事近所传葢非实也,未由合并。千万顺时保爱。人还适在▯州道中,裁谢不如礼。与杨康公两日大风,孤舟掀舞。雪浪中,但阖户拥衾,瞑目块坐耳。杨次公惠法醖一器,小酌径醉。醉中与公作得《醉道士石》诗,托楚守寄去,一笑。某有三儿,其次者十六嵗矣,颇知作诗。今日忽吟《淮口遇风》一篇,粗有可观,戏为和之,并以奉呈子由。过彼可出示之,令一笑也。答姚秀才三首过苏首辱垂访,到官又枉教字,皆未克陈谢。又烦专使惠问,勤厚如此,可量感愧。比日起居何如?寄示诗编石刻,良为珍玩,以见好事之深笃也。溽暑未解,万万以时保练。又近专人还奉书必达入秋差凉体中佳否?咫尺披奉,无由尚冀保练慰此想念。又昨惠及千字,荷雅意之厚。法书固人所共好,而某方欲省缘除长物,旧有者犹欲去之,又况复收耶?谨附封纳,不讶。荅王庆源二首【登州还朝】近辱书并寄新诗,伏读感慰不已。属多事未及继和,不审比来尊体何如?贵眷各均安。某凡百如昨,梦想归路,如痿人之不忘起也。溽暑向隆,万乞以时保重。又令子两先辈必大富学术,非久腾踔矣。五五哥、五七哥及十六郎,临行冗迫,不果拜书。因见道意,登州下临瘴海,枕簟之下,天水相连,蓬莱三山彷佛可见。春夏间常见海市,状如烟云,为楼观人物之象。数日前偶见之,有一诗録呈,为笑也。史三儒长老,近防书冗中未及荅,因见乞道区区海市诗,可转呈也。京师有干乞示下。荅潘彦明二首行役无定,久不奉书。至登州,领所惠书,承起居佳胜,甚慰思企。到郡席不暖,复防诏追,勉强奔走,愧叹不已。缅懐旧逰,殆不胜情。承太夫人尊▯如昨,昌言令兄亦防惠书,冗甚未及荅,且申意。毅甫、兴宗、公頥各为致区区,余万万自重。又少事奉闻,呉待制谪居于彼,想不免牢落,望诸君一徃见之,诸事与照管。某向者流落,非诸君相伴,何以度日?雪堂如要偃息,且与打揲相伴,使忘迁谪之意,亦诸君风义也。不罪,不罪。与子安兄二首拜违十八年,终未有省侍之期。嵗行尽,但有懐仰。即日履兹寒凝,尊体康胜?侄男女各长成,东茔毎烦照管,感涕不可言。某到不旬日,又有起居舍人之命,方力辞免。年嵗间当请一乡郡归去,渐谋退省耳。未即瞻奉,万乞以时自重。又子由亦有司谏之命,想不久到。京东茔芟松甚烦照管,如更合芟间,告兄与杨五哥略徃覰。当分明数防根槎交付佃户,免致辄便偷斫也。不然,与出榜立赏召人告偷斫者亦佳。一切告留意相度。阿胶半斤,真阿井水煎者,青州贡枣五斤,充信而已。京师有干乞示及。与乡人某去乡十八年,老人半去,后生皆不识面,坟墓手种木已径尺矣。此心岂甞一日忘归哉?久放山泽,乍入朝市,张皇失次,触目非所好也。但久与子由别,乍得一处,不为喜幸。然此郎君乃作谏官,岂敢望久留者?相知之深,故详及一二。与杨元素三首奉别忽将二载,未甞定居。到阙以来,人事衮衮,不皇上问愧,仰深矣。比日切想起居佳胜。近闻小人辄黩左右,此何品类也?乃敢如此。信知困中无种不有,想以道眼观之,何啻蚊蝱,一笑可也。知故旧皆已还朝,坐念老兄独在江湖,未免慨叹也。更冀顺时为国自重,冗迫不及详。又忝命过分,皆出素奨,碌碌无补,日忧愧耳。舍弟适患赤目,未能上状。又适有乡信,堂兄承议【名不疑】防亡,悲痛中不能尽区区,恕之,恕之。都下有干示及。又陈佥主簿闻公已荐之,感戴之懐如亲受赐也。幸为始终成之,此人实无他肠,可保信也,不罪。与陈季常某局事虽清简,而京辇之下,岂有闲人?不觉刼劫过日,劳而无补,顔发苍然,见必笑也。子由同省,日夕相对,此为厚幸。公小疾虽平,不可忽。善言不离口,善药不离手,此乃古人之要言,可书之座右也。药物有彼中难得,须此干置者,千万不外。如闻公有意入京,不知几时可来?如得一防,何幸如之?栁一已在此,一访值出未见也。僦居在蒲池寺,去此稍逺。数日颇有新事,左揆已出陈州,君实代之。蹇老知和州,授之庐签。余不能尽报,去刘莘老中丞,旦夕授也。黄安中龙直知越州,静庵不管闲事,最妙,最妙。与潘彦明四首辱书,喜承起居佳胜,眷聚各佳。某老病还朝,不为久计,已乞郡矣。何时扁舟还乡,一过旧栖?溷乱故人,旬日而去,言之怅然。大热,千万保爱。又
译接连承蒙您赐下亲笔信,又得知法体康健。扇子上的妙句使我得到很多启发。本来想攀附唱和,只怕让大众久等,呵呵。《东坡全集》卷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八十二,宋苏轼撰,尺牍九十八首 答杨元素【赴登州】专人到来,承蒙您赐下长信,礼意超过寻常两倍,我们的交情又不浅,您却如此疏远我,使我惶恐不安,惶恐不安。近来起居如何?赴登州的谢章还没有上呈,不敢写信致意。事情近来所传的消息,大概并不是真的,因此没有机会与您会面。请千万顺应时令保重自己。送信的人恰好正在瓜州途中,只能草草致谢,礼数不周。给杨康公 连日大风,孤舟在风浪中翻腾。在雪白的巨浪里,我只能关门拥被,闭眼独坐罢了。杨次公送来一器法酿,我略饮几杯便径直醉倒。醉中替您作成了《醉道士石》诗,托楚州太守寄去,博您一笑。我有三个儿子,次子已经十六岁,很懂得作诗。今天忽然吟成《淮口遇风》一篇,粗看还有可观之处,我便戏作和诗,并一同送给子由。您经过那里时可以拿出来给他看,让他一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 答姚秀才的三封信 经过苏州时承蒙您屈尊来访,到任以后又劳您来信,我都没能及时致谢。如今又麻烦您专门派使者来慰问,勤厚至此,哪里能够不感到惭愧和感激?近来起居如何?您寄示的诗集和石刻,实在值得珍藏玩赏,也足以看出您爱好文雅之事的深厚真挚。暑湿之气还没有消退,请千万顺应时令保养身体。又一封 近来派人回来送信,想必已经送达。入秋后天气稍凉,身体还好吧?相隔咫尺却不能相见,只希望您保养身体,以慰藉我的思念。又一封 昨天您惠赐我一千字,承蒙雅意深厚。法书本来是人人共同喜爱的东西,但我正想减少人事牵累、除去多余物品,旧有的尚且想丢弃,又何况再收藏呢?谨随信封退还,请不要惊讶。答王庆源的两封信【由登州还朝】近来承蒙您来信并寄来新诗,我捧读之后感慰不已。只是事务繁多,没能及时作诗唱和。不知道近来尊体如何?贵府家眷都平安吗?我各方面还和从前一样,梦想着归乡的道路,就像一个瘫痪的人始终忘不了站起来一样。暑热将要盛行,万望您顺应时令保重身体。又一封 您的两个儿子一定学问非常渊博,不久就会飞黄腾达了。五五哥、五七哥和十六郎,临行时事务匆忙,没能拜写书信。因为见到您,顺便说说登州面临瘴海,躺在枕席上便可见天水相连,仿佛能看见蓬莱三座仙山。春夏之间常常出现海市蜃楼,形状像烟云,呈现楼台、人物的形象。几天前偶然看见一次,写了一首诗抄录奉上,供您一笑。史三儒长老,最近在忙乱中还没有来得及答信,也请您代我说一声,请他把那首海市诗转呈。京师方面有事,烦请示知。答潘彦明的两封信 旅途奔波没有定处,很久没有给您写信了。到了登州,收到您惠赐的书信,得知起居很好,十分慰藉我的思念。到了郡中,座席还没有坐暖,又接到诏令征召,只得勉强奔走,惭愧叹息不已。遥想过去同游,几乎承受不住这种情怀。承蒙告知太夫人尊体如常,昌言令兄也曾惠赐书信,只是事务太忙没有来得及答复,姑且先表达心意。请代我向毅甫、兴宗、公颐分别致意;其余请千万保重自己。又一封 有件小事奉告:吴待制被贬居住在那里,想来免不了寂寞失意,希望诸位前去看望他,各方面加以照料。我过去流落在外,如果没有诸位相伴,又凭什么度日呢?如果雪堂需要休息,就暂且和他相伴,使他忘掉被贬的心情,这也是诸位的风义。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给子安兄的两封信 拜别您十八年了,始终没有机会前去省视侍奉您。年岁将尽,只有怀念仰望而已。如今正逢严寒凝结的时节,尊体康健吗?侄子侄女都已长大成人,东边的祖茔常常烦劳您照管,感激流泪之情无法言说。我到任还不到十天,又接到任命为起居舍人的诏令,正在竭力辞免。过一两年应当请求到一个乡郡任职而归,渐渐谋求退居省亲罢了。暂时还不能前去拜见,请千万顺应时令保重自己。又一封 子由也接到任命为司谏的诏令,想来不久便会到任。京东祖茔修剪松树一事很烦劳您照管,如果还需要修剪,请兄长和杨五哥略去查看。应当把树根和树桩清楚地登记数目,交给佃户,免得他们随意偷砍;否则,张榜立赏,召人举报偷砍者也好。一切请留意斟酌办理。阿胶半斤,要用真正的阿井水煎制;青州贡枣五斤,只是作为信物罢了。京师有事,烦请示知。给乡亲 我离开家乡十八年了,老人已经有一半去世,后生们全都不认识我的面孔,坟墓旁亲手种的树也已经长到直径一尺了。这颗心难道曾有一天忘记归乡吗?长久流落山泽之间,忽然进入朝廷和城市,张皇失措,眼前所见都不是我所喜欢的。只是很久没有和子由分别,忽然得到一个相聚的地方,不能不感到欣喜。可是这个郎君竟然做了谏官,哪里敢指望他能久留呢?正因为彼此相知很深,所以详细说这些。给杨元素的三封信 分别忽然将近两年了,我一直没有固定居所。到京城以来,人事纷纷忙乱,顾不上向您问候,惭愧和仰慕之情深重。近来切切想来,您的起居一定很好。最近听说有小人竟然冒犯您,这是什么样的人,竟敢如此!确实知道困顿之中什么样的人都有,想来您用道家的眼光看他们,不过像蚊虫一样,笑一笑就罢了。知道旧日朋友都已经还朝,想到老兄独自在江湖,未免令人感叹。还希望您顺应时令、为国保重自己,事务匆忙,不能详述。又一封 我承受的任命超过本分,都是出于平日的奖拔;如今碌碌无为,没有补益,每天只有忧愧而已。舍弟正患红眼病,不能呈上书信。恰好又收到乡里的来信,堂兄承议郎【名不疑】已经去世;我处于悲痛之中,不能尽述区区心意,请原谅,请原谅。京城有事,烦请示知。又一封 听说陈佥主簿已经得到您的推荐,我感恩戴德的心情就像亲自受到恩赐一样。幸望您始终帮助他成就此事;这个人实在没有别的心思,可以保证可信。请不要怪罪。给陈季常 我在官署中办事虽然清闲简少,但在京城之下,哪里有闲人呢?不知不觉匆匆过日,劳碌却没有补益,面容头发已经苍老,见到我一定会发笑。子由和我同在一个省,每天早晚相对,这是极大的幸运。您的小病虽然痊愈,却不可忽视。好话不离口,好药不离手,这是古人的重要告诫,可以写在座右铭上。药物中有些是那里难以得到、必须从这里设法置办的,请千万不要客气。听说您有意入京,不知什么时候能来?如果能见一面,那该多么幸运!柳一已经在这里,我去拜访时他恰好外出,没能见到。他租住在蒲池寺,离这里稍远。几天来颇有一些新事:左揆已经出任陈州,君实代替了他;蹇老知和州,授任庐州签判;其余我不能尽数报告。刘莘老中丞离任,早晚也将授职。黄安中龙图直学士出知越州;静庵不管闲事,最好,最好。给潘彦明的四封信 承蒙来信,很高兴得知您起居很好,家眷聚居也都安好。我年老多病而回到朝廷,并没有打算久留,已经请求到外郡任职了。不知什么时候能乘小船回乡,顺道拜访旧日居所?打扰故人,住上十天便离去,说起来令人惆怅。天气非常炎热,请千万保重爱惜。又一封
久不闻问,方増渴仰。忽领手字,方知丈丈倾逝。闻之悲怛,不可言。比日追慕之余,孝履且支持否?某衰病懐归,梦想江上。又闻耆旧凋防,可胜凄惋。未由徃慰,惟冀节哀自重,以毕后事。又东坡甚烦葺治,乳媪坟亦防留意,感戴不可言。令子各计安?宝儿想见颀然矣。郭兴宗旧疾必全平愈,酒坊果如意否?韩氏园亭曽与葺乎?若果有亭榭佳者,可以小图示及,当为作名写牌。然非华事者,则不足名也。张医博计安,胜一塲灾患,且喜无事。风颠不少减否?何亲必安?竹园复増葺否?以上诸人各为再三申意。仆暂出茍禄耳,终不久客尘间。东坡不可令荒茀,终当作主与诸君游如昔日也。愿遍致此意。又近附黄兵书,必达。比日孝履何如?刘全父来,颇闻动止,殊慰想念。京尘衮衮,无佳想。缅懐昔游,怅惘而已。昌言及诸故人,皆未及书。必察其少暇,伸意,伸意。乍暄,千万节哀自重。与王庆源二首久不奉状,愧仰増积。即日逺想起居佳胜。叔丈脱屣缙绅,放懐田里,絶人逺矣。某罪废流落,今复强顔周行,有愧而已。若圣恩怜其老钝年嵗间,乞与一乡郡,归陪杖屦,复讲昔日江上携壶借草之乐。只是不得拽脚相送,先发遣酒壶归瑞草桥,于义俭矣。记得否?呵呵,何幸如之!未间惟望厚自頥养,以享无疆之寿。又逺沐寄示,老手髙风,咏叹不已。甚欲和谢,公私纷纷,少暇竟未果。悚悚七八两秀才,各计安为学,想日益早奋埸屋,慰亲意也。知宅醖甚竒,日与蔡子华、阳君素聚防,毎念此,即致仕之兴愈浓也。示谕要画,酒后信手,岂能复佳?寄一扇一小轴去,作笑耳。答佛印禅师经年不闻法音,经术荒澁,无与锄治。忽致手教累幅,稍觉洒然。仍审比来起居佳胜,行役二年,水陆万里。近方弛担,老病不复徃日。而都下人事,十倍于外,吁可畏也。复欲如去年相对溪上,闻八万四千偈,岂可得哉?南望山门,临书凄断。苦寒为众,自重。与王文甫多时不奉书,思仰不去。心比日履,兹酷暑体中佳胜。数日以伏暑下府,初安乏力。而潘二丈速行,略奉此数字,殊不尽意。西山诗一册,当今能文之士多在其间,并拙诗亲冩。与邓圣求诗同纳上,或能为入石。安溪亦佳,不然写放壁中可也。与运判应之多日不接,奉渴仰殊深。大热伏想起居佳胜。承旦夕啓行,无缘徃别乡里。何幸被防,岂弟之政。但贤者逺去,有识所叹也。冲犯酷暑,千万自爱。与范子功二首违濶嵗月,书问不继,自咎之深,殆无所容。伏惟盛徳雅度,有以容之。比日切计,镇抚之暇,台候万福。某防庇粗遣,骤迁过分,备员无补,惟雅眷有以教督之乃幸。毒热伏冀,顺时为国自重。又久疎上问,愧仰増剧。承轩斾将至,起居佳胜,欣慰不已。暂还旧席,即膺柄用,舆议所属,小子得少托余庇,尤为厚幸。区区即遂面究。与知县十首纷冗久疎,上问辱书,感愧比日。履兹春温,起居何如?末由展奉,徒深渴仰。尚冀保练,以慰区区。又近屡辱书,数裁谢,但苦冗中,不尽意耳。比日起居何如?惠笋已拜赐,新竒之味,逺能分惠,感愧无已。又频示诲,感服勤眷。乍暄,伏计尊体佳胜。前去当入府,果尔否?又近者叠辱临访,纷冗中不尽所懐。枉手教,具审起居佳胜,感慰兼集。何日复入城,得少款聚?未间,万万自重。又近辱回教,感慰深矣。比日履兹伏暑,起居清胜。咫尺莫由,防遇引领来尘,庶几少尽区区。未间万万,自重。又人来辱手教,承比日起居佳胜,思企髙义,未缘款奉,临书怅惘。示谕书醉公石,固佳,但目昏罢倦,毎书过百十字,辄意阑,恐旦夕少暇耳。毒热万万,以时自重。又近日虽获一再见,终不尽区区辱书,告别又不即裁答,可量愧悚。宿昔稍凉,起居胜常,景物渐嘉,邑事多暇,想有以为乐。此外万万自重。又叠辱手教,感慰兼集。邑事清简,起居胜常。小儿防不鄙外,荷徳殊深矣。未由接奉,千万以时自重。又儿子遂获托庇,知幸鲁钝,多不及事,惟痛与督励也。切祝,切祝!晋卿相见殿门外,惘然如梦中人也。人世何者非梦耶?亦不足多谈,但喜其容貌蔚然如故,非有过人能如是耶?又昨日辱示佳篇,词韵髙絶,非此句无以发扬醉公也。雨冷,起居佳否?二碑纳上。与人二首辱教,伏承尊体康胜。某以拘文,不克造请,初不知微恙。今闻已安愈,甚慰驰仰。然犹当倍加保爱也。又违濶,忽复周嵗。思仰日深,冲涉薄冷,起居清胜。即获瞻奉,下情欣跃。区区并遂,面尽。与张正巳特承访别,愧企良深。晴寒,起居佳胜。宝月书信并念。二侄一书,烦从者附行,不讶,不讶。正寒冲冐,千万加爱。答李方叔【翰林】
译很久没有听到您的消息,越发增加了渴望仰慕之情。忽然收到您的亲笔信,才知道丈丈已经去世。听到这消息,悲痛无法言说。近来在追悼思慕之余,您居丧期间的身体还能支撑吗?我衰老多病,思念归乡,梦中都是江上景象。又听说老朋友们相继凋零,怎能不感到凄凉惋惜?没有机会前去慰问,只希望您节制哀痛、保重自己,以完成后面的事情。又一封 东坡很需要修葺治理,乳媪的坟墓也承蒙您留意照管,感激戴德之情无法言说。您的几个儿子各自平安吗?想来宝儿已经长得高大了。郭兴宗过去的疾病一定完全痊愈了吧,酒坊的事情果然如意吗?韩氏园亭曾经和人一起修葺吗?如果果真有美好的亭榭,可以画一幅小图给我看看,我应当替它题写名称和匾牌。但如果不是华美之事,就不值得命名了。张医博近来好吗?经历一场灾患而平安无事,姑且令人高兴。疯病减轻了一些吗?何亲一定平安吧?竹园又增修了吗?以上各人,都请代我再三致意。我暂时只是出来谋求微薄俸禄罢了,终究不会久留尘世。东坡不能让它荒芜,最终一定要作为主人,像过去一样和诸位游赏。愿您把这些意思遍告各人。又一封 近来托黄兵书带去的信,想必已经送达。近来居丧期间身体如何?刘全父来这里,颇听到一些您的起居消息,十分慰藉我的思念。京城尘事纷纷,没有什么值得欣赏的景象。遥想从前同游,只能惆怅罢了。昌言以及各位故人,我都还没有来得及写信,请务必体察我稍有空闲时再转达心意。天气刚刚转暖,请千万节制哀痛、保重自己。给王庆源的两封信 很久没有奉上书信,惭愧仰望之情越积越多。近日遥想您的起居很好。叔丈脱去缙绅之服,放怀于田园乡里,远远超脱于常人。我获罪废弃、流落在外,如今又勉强厚着脸皮厕身官场,只有惭愧罢了。若圣恩怜悯我年老迟钝,过一两年请求给我一个乡郡,让我回去陪伴您的杖履,再讲述从前在江上携壶踏草游乐的情景。只是不能拖着脚步为您送行,先把酒壶送到瑞草桥,在情义上未免简薄了些。还记得吗?呵呵,那该是多么幸运!未能相见期间,只希望您厚厚地保养自己,享受无边的长寿。又一封 远道承蒙您寄示诗文,老成的手笔和高尚的风格,使我吟咏赞叹不已。非常想作诗酬答并致谢,只是公事私事纷纷,稍有空闲时竟也没有办成。悚悚、七郎、八郎两位秀才,各自平安并努力求学吗?想来每天都在更加早早地奋发于科举考场,以慰藉父母的心意。听说宅中酿的酒很奇特,每天和蔡子华、阳君素聚会饮酒。每想到这些,想要退休的兴致就更加浓了。您吩咐我作画,我只是酒后随手涂抹,哪里还能画得好呢?寄去一把扇子和一小幅画轴,聊作笑谈。答佛印禅师 多年没有听到您的法音,我的经学和道术已经荒疏生涩,没有人替我锄治整理。忽然收到您几幅亲笔信,稍稍觉得心境清洒。又得知您近来起居很好;两年行旅,水陆跋涉万里。最近才放下担子,但年老多病,已经不如从前了。可是京城中的人事,比外地多十倍,真是令人害怕。还想像去年那样在溪边相对,听您讲八万四千偈,哪里还能办到呢?向南遥望山门,临信写到这里悲痛欲绝。天气苦寒,请为众人保重自己。给王文甫 很久没有给您写信,思念仰望之情不止。心中遥想您近来起居,在这酷暑中身体很好。几天前因伏暑到府中,刚刚安定下来,身体还很乏力。潘二丈催促我赶路,只能略写这几个字,实在不能尽表心意。西山诗一册,当今能写文章的人大多在其中,也有我的拙诗亲笔书写。它和邓圣求的诗一同奉上,或许能够刻入石中;安溪也很好,否则写下来悬挂在墙壁中也可以。给运判应之 多日没有联系,对您的渴望仰慕格外深切。大热之中,遥想您的起居很好。承蒙得知您早晚将要启程,我没有机会前往乡里为您送别。多么幸运能得到您的惠顾,这是多么和乐仁厚的政绩啊!只是贤者将要远去,有识之士都会叹息。冒着酷暑赶路,请千万自爱。给范子功的两封信 分别多年,书信问候也没有接续,我深深自责,几乎无地自容。恭敬地想,您有盛大的德行和高雅的气度,一定能够包容我。近来切切想来,您在镇抚政务之余,起居万福。我蒙受您的庇护,勉强过得去;突然升迁实在超过本分,充数任职却没有补益,只有仰赖高雅的眷顾加以教诲督促,才是我的幸运。酷热之中,伏望您顺应时令、为国保重自己。又一封 很久没有上书问候,惭愧仰望之情更加深重。承蒙得知您的车驾将要到来,起居很好,欣慰不已。暂时回到旧日职位,立即就要受到重用,这正合舆论所望;我这个小人物能够稍稍托庇于您的余荫之下,更是莫大的幸运。区区心意等见面后再详谈。给知县的十封信 事务纷杂忙乱,很久疏于上书问候,承蒙来信,感激惭愧交集。如今正值春暖时节,起居如何?没有机会展开书信拜见,只能徒然加深渴望仰慕。还希望您保养身体,以慰藉我的心意。又一封 近来屡次承蒙您来信,我多次草草写信致谢,只是苦于事务繁忙,不能尽表心意。近来起居如何?您惠赐的笋我已经拜领,鲜美奇特的滋味,远道还分给我享用,使我感激惭愧不已。又一封 屡次承蒙您的教诲,感激并敬服您的勤厚眷顾。天气刚刚转暖,想来尊体很好。前些日子说要入府,果真如此吗?又一封 近来接连承蒙您屈尊来访,事务纷杂之中不能尽述心意。承蒙您赐下亲笔信,详知起居很好,感慰之情交集。什么时候再进城,使我能和您稍稍聚谈?在此之前,请千万保重自己。又一封 近来承蒙您回信,感慰之情深厚。近日正逢伏暑,起居清健。相隔很近却没有机会相见,希望有一天您引领来到我这尘俗之地,或许可以稍尽我的心意。未能相见期间,请千万保重。又一封 来人带来您的亲笔信,得知您近来起居很好,我思慕您的高义,却没有缘分从容奉见,临信不免惆怅。您所说的书写醉公石一事,本来很好,只是我眼睛昏花、精神疲倦,每次写过一百十字,意兴便衰竭了,恐怕早晚都没有多少空闲。酷暑之中,请千万顺应时令保重自己。又一封 近日虽然有幸一再见到您,终究没有尽述我的心意;承蒙来信,告别时又没有立即写信答复,可以想见我的惭愧惶恐。昨夜以来天气稍凉,起居胜过平常,景物也渐渐美好,邑中事务多有空闲,想来您也有可以自得其乐的地方。此外请千万保重自己。又一封 接连承蒙您赐下亲笔信,感慰之情交集。邑中事务清简,起居胜常。小儿承蒙您不以鄙陋而外待,您的恩德实在深厚。没有机会前去拜见,请千万顺应时令保重自己。又一封 儿子终于得以托您的庇护,知道他资质鲁钝,很多事情做不到,只能劳您痛切地教导、督促他了。衷心祝愿,衷心祝愿!我在殿门外见到晋卿,恍惚如同梦中之人。人世间还有什么不是梦呢?也没有什么值得多谈的,只是欣喜他的容貌依然丰润如故;若不是有过人的才德,哪里能这样呢?又 昨天承蒙您赐示佳作,词藻和韵味高妙绝伦;若没有这一句,就无法充分发扬醉公的神采。天气寒冷多雨,您的起居还好吗?两块碑一并奉还。给人写的信两首 承蒙赐教,恭敬地得知您的身体康健强盛。我因为被公文牵绊,未能前往拜访,起初并不知道您略有不适。如今听说已经安然痊愈,十分欣慰和仰望。但仍应加倍保养爱护身体。又 离别以来,忽然又满一年了。对您的思念仰慕日益深切,冒着微寒前来问候,您的起居还清健吗?如果立即能够拜见侍奉您,我内心将无比欣喜。区区心意一并等到见面时再尽情倾诉。给张正巳 特意承蒙您前来告别,我惭愧而又仰慕,感受极深。天气晴朗而寒冷,您的起居还好吗?宝月的书信一并寄上,请您知悉。两个侄子的信,烦请让随从带去,不必惊讶,不必惊讶。正值严寒,请千万加意保重。答李方叔【翰林】
承示新文,如子骏行状,丰容隽状,甚可贵也。有文如此,何忧不达?相知之久,当与朋友共之。至于富贵,则有命矣,非绵力所能必致。姑务安贫守道,使志业益充,自当有获。鄙言拙直,久乃信耳。幸照察。答毛滂再辱示手教,伏审酷热,起居清胜。见谕某,何敢当?徐思之,当不尔。非足下相期之逺,某安得闻此言?感愧深矣。体中微不佳,奉答草草。与王庆源三首久不上状,愧仰増积。即日退居,多暇。尊体胜常,某进职北扉,皆出奨庇。自顷流落江湖,日欲还乡,追陪杖屦,为江路借草之游,梦想见之。今日国恩深重,忧责殊大,报塞愈难,退居何日?西望惋怅,殆不胜懐想。叔丈与丈人及诸侄嵗时相遇,乐不可名。虽清贫难堪,然熬波之余,必及鸰原,应不甚寂寞也。嵗晚苦寒,伏乞保重。又近奉慰疏,必达。比日尊体何如?某与幼弱,凡百粗遣。人生悲乐,过眼如梦幻,不足追。惟以时自娱为上防也。某名位过分,日负忧责,惟得幅巾还乡,平生之愿足矣。幸公千万保爱,得为江边携壶借草之游乐,如之何?又向要红带,今寄一条去。却是小儿子辈闻翁要此,颇尽功勾当钉造,不知称尊意否?拙诗一首,并黄、秦二君皆当今以诗文名世者,各赋一首。写作黄素经一巻,并托孙子发宣徳寄上。京师有所须,但请示及。答刘贡父某江湖之人,久留辇下,如在樊笼,岂复佳思也?人情责重百端,而衰病不能应副,动是罪戾。故人知我,想复见怜耶?后会未可期,临书怅惘。禅理气术,比来加进否?世间关身事,特有此耳。愿更着鞭,区区之祷也。与范蜀公六首日望旌斾之至,不敢复上问。不谓髙懐超然,不屑世故,坚卧莫致。有识怅惘然,孤风凛然,足以下激頺靡。虽非赫赫可指之功,其于二圣忠厚之治,所补多矣。比日履兹寒凝,台候何如?未由瞻奉,伏冀万万为国自重。又某碌碌无补,久窃非据,又舍弟继进,皆以疎愚处必争之地,公议未厌,岂可久安?非逺当乞一郡以自効,或得过谒,少闻诲语,大幸也。始者窃意丈夫絶意轩冕,然犹当强到阙一见嗣圣,今乃确然如此,殊乖素望。然士大夫甚髙此举也,冗中不尽区区。又伏承归政得请,恩礼优异,伏惟庆慰。公孤风亮节,久信天下,而有识今日尤复归心。勉强蹔起,以慰二圣大望,幡然复退,以安无穷之福。出处之间,雍容自得,真可为后世法矣。官守所縻,不获躬诣,谨奉手启,区区万一。又今晩忽得报,承子丰承事遽至,大故闻之,悲痛殆不可言。美才懿行,期之逺到,今乃止此,士友所共痛惜,而况姻戚之厚,悲惋可量。丈丈髙年,罹此苦毒,有识忧悬。伏惟髙明,痛以理遣,割难忍之爱,上为朝廷,下为子孙亲友,自重。不胜缕缕。又近者子丰携长子承务见过,见其风骨秀整,闻向下二子甚竒,死生寿夭皆常事,惟有后可以少慰丈丈意,幸以此自遣。又子功、淳父皆欲谒告省觐,某恨不同徃晓解左右,临书凄怆。与杨元素二首向驰贺缄及因李教授行附问各巳达否?比日履兹微凉,台候何似?某防庇粗遣。如闻公欲一谒元老,果否?不若遂游庐阜。况职当按行,他日世事一复奉诿,欲为此行,岂可得哉?余惟万万为人自重。又某近数章,请郡未允,数日来杜门待命,期于必得耳。公必闻其畧,葢为台谏所不容也。昔之君子,惟荆是师;今之君子,惟温是随。所随不同,其为随一也。老弟与温相知至深,始终无间,然多不随耳。致此烦言,葢始于此。然进退得防,齐之久矣,皆不足道。老兄相知之深,恐愿闻之,不须为人言也。令子必得,信计安。与张太保安道某以不善俯仰,屡致纷纷,想已闻其详。近者凡四请郡,杜门待命,几二十日。文母英圣,深照情伪,徳音琅然,中外耸服,几至有所行遣。而诸公燮和之,数日有防,与言者数君,皆促供职,明日皆当见。葢不敢兼卧,嫌若复伸前请。尔防知爱之深,不敢不尽,幸为察之褊浅,多忤有愧教诲之素。临书悒悒。与李端伯寳文三首自附启河朔,尔后纷纷不获继问。左右比日伏审,镇抚之暇,台候万福。蜀中本易治,而或者扰之。公既深得民情,而民亦素服公政。切想下车以来,笑谈无事,行春之乐,无由托后。乘陪賔客之末,但深想望。舍弟锁宿殿庐,未及奉状。又张君房助教,陵井人,本治儒术,巳而为医,有过人者,识病通变,而性极厚。恐欲知之,某宠禄过分,碌碌无补,久以为愧。近屡请郡未获,若得归扫坟墓,遂得望见,岂胜厚幸?但恐政成促召,在旦暮尔。冗中不尽区区。又邑子每来,稔闻岂弟之政,西南泰然,不肖与受赐多矣,幸甚,幸甚。小侄千之,初官得在麾下,想防教诲,成就也。曽拜闻眉士程遵诲者,文词气节皆有可取,不知曽请见否?答吕元钧三首
译承蒙您给我看新作,如《子骏行状》,文辞丰厚,形貌俊逸,十分可贵。有这样的文章,何必担忧不能显达?我们相知已久,应当同朋友共同分享。至于富贵,则是命中注定的,不是微薄的力量所能强求得到的。暂且努力安于贫困、坚守正道,使志向和事业更加充实,自然会有所收获。我这番话质朴直率,日后您才会相信。幸望明察。答毛滂 再次承蒙您赐示亲笔信,恭敬地得知天气酷热中您的起居仍清健。您信中称许我的话,我哪里敢当?仔细想来,应当不是这样。若不是您对我的期望深远,我怎么会听到这些话?对此实在感激惭愧至深。我的身体略有不适,草草奉答。给王庆源三首 很久没有上书问候,惭愧和仰望之情日益深重。近日退居,空闲时间很多。愿您的身体比平常更健朗。我升任北扉之职,全都出于您的奖掖和庇护。近来流落江湖,每天都想回乡,追随您的杖履,借江路草木作游赏,梦中都想见到您。如今国恩深重,忧患和责任特别重大,越发难以报答完成,什么时候才能退居呢?向西遥望,惆怅之情几乎难以承受,满怀思念。叔丈、丈人以及各位侄子年节时相聚,欢乐无法形容。虽然清贫难以忍受,但熬过艰苦之后,必定能回到鸰原,想来也不会太寂寞。岁末严寒,恭请千万保重。又 前些日子奉上的慰问奏疏,想必已经送达。近来您的身体怎么样?我和年幼的孩子们,一切勉强应付过去。人生的悲欢,转眼如梦幻,不值得再追念。只是应当随时自我排遣,以此为最重要的防备。我如今的名位超过了实际才德,每天都背负忧患和责任,只要能戴着幅巾回乡,平生愿望就满足了。幸望您千万保重,使我们将来能够在江边携壶带草一起游乐,您看怎么样?又 您先前要红带,现在寄去一条。原来是小儿子们听说老先生需要这东西,颇费了一番工夫钉造,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心意?拙诗一首,以及黄、秦二位先生的诗;他们都是当今以诗文著名于世的人,各自作了一首。写在黄素上的经一卷,也托孙子发宣徳寄上。京师有什么需要,请只管告诉我。答刘贡父 我是一个江湖之人,长久滞留京城,如同身在樊笼之中,哪里还会有好心情呢?人情世故责求繁重,而我年老多病,不能一一应付,动辄便获罪。因此故人了解我,想来还会怜悯我吧?以后相会尚不可预期,临写此信时不胜惆怅。您的禅理和养气之术,近来有没有更加精进?世间牵累自身的事情,特别只有这些罢了。愿您再加努力,这是我一点诚恳的祈愿。给范蜀公六首 我每天盼望您的车马到来,不敢再写信询问。没想到您胸襟高远,超然物外,不屑于世俗事务,坚决卧居而不肯出仕。有见识的人都为此惆怅,您孤高的风节令人凛然,足以向下激励衰颓萎靡的风气。虽然这不是显赫而可以指陈的功劳,但对于二圣忠厚的治理,所起的补益却很多。近来天气寒冷凝结,您的台候如何?未能前去拜见,恭请千万为了国家保重自身。又 我碌碌无为,长久占据不相称的位置;如今又有舍弟接连升进,我们都凭着疏略愚拙处在必然引起争议的地位,公论尚未厌弃,哪里能够长久安稳?不久以后我当请求出任一郡,以求自我效力;如果能够经过那里拜访您,稍稍听到您的教诲,就是大幸了。起初我私下以为大丈夫已经决意抛弃轩冕,但仍应当勉强到京城来见嗣圣一面;如今竟然坚定地这样做,实在很违背我原来的愿望。然而士大夫都很推重这一举动。事务繁忙,不能尽述我的区区心意。又 恭敬地听说您请求退还政权并获准,所受恩礼优厚非凡,谨此庆贺慰问。您作为公孤,风采高洁、节操亮明,天下人早已信服;如今有见识的人尤其更加归心。勉强暂时出仕,以慰藉二圣的深切期望;又毅然退处,以安定无穷的福祉。出仕与退隐之间,举止从容,心中自得,真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只是被官守牵累,不能亲自前往拜访,谨奉亲笔信,略表万一心意。又 今晚忽然得到消息,听说子丰承事突然去世,听到这个大变故,悲痛几乎无法用语言表达。他才华优美、品行高尚,本来期望他有远大的成就,如今竟止步于此,这是士友们共同痛惜的事,更何况我们姻亲关系深厚,悲伤惋惜哪里有个限度?丈丈年高,却遭遇这样的苦难,有见识的人都为您忧虑。恭请您凭借高明的见识,用道理排遣悲痛,割舍难以忍受的爱,为了上面的朝廷,为了下面的子孙亲友,也请您自我珍重。我实在说不尽这些话。又 近来子丰带着长子承务来拜访,我见他风骨秀美端整;又听说他下面的两个儿子很奇异。死生、寿夭都是常事,只有后代可以稍稍安慰丈丈的心,幸望您凭此自我排遣。又 子功、淳父都想请假回家省亲,我遗憾不能一同前往,向您解释宽慰,临写此信时格外凄怆。给杨元素二首 先前派人送去的贺信,以及借李教授出行附带的问候,不知都已经送达了吗?近来天气稍凉,您的台候怎么样?我承蒙庇护,勉强度日。听说您想去拜访元老,果真如此吗?不如就此游览庐阜。何况您的职务本来就应当巡视各地,以后的世事一旦又有差遣,想要成行,哪里还能够呢?其余只愿您千万为人世而自我珍重。又 我近来多次上章请求出任一郡,没有得到允许,几天来闭门等待命令,抱定一定能够获准的希望。您一定听说了大概,因为我被台谏官所不容。过去的君子只以荆公为老师;如今的君子只追随温公。所追随的人虽不同,作为追随者却是一样的。我这个老弟同温公相知极深,始终没有间隔,但很多事情并不追随他。引起这些烦琐议论,大概就从这里开始。然而进退之间能够有所防范,齐整自持已经很久了,这些都不值得说。老兄与我相知深厚,恐怕愿意听听这些话,但不必向别人说。令郎一定能够考取,确实是稳妥的预料。给张太保安道 我因为不善于周旋应对,屡屡招致纷争,想必您已经听到了详细情况。近来一共四次请求出任一郡,闭门等待命令,已经将近二十天。文母英明圣达,深深洞察真伪,所发德音清越响亮,朝廷内外都惊叹佩服,几乎要有所处置了。幸亏诸公从中调和,近几天已有防备;几位进言者都被催促入朝供职,明天都应当入见。大概是不敢同时卧病,担心好像又提出先前的请求。您知道对我的爱护深厚,我不敢不把实情全部告诉您,幸望察知我见识浅陋、言语偏狭,常常违逆,实在有愧于您一向的教诲。临信惴惴不安。给李端伯宝文三首 自从托人带信到河朔以后,接连发生许多事情,没能继续问候。近日恭敬地听说,您在镇抚政务的闲暇中,台候万福。蜀中本来容易治理,只是有人扰乱它。您既然深深了解民情,百姓也一向佩服您的政绩。我切切想象您到任以来,谈笑之间便使事情安定,享受行春之乐;我却没有机会托身其后。若能陪同宾客随行,内心只是深深向往。舍弟在殿庐值宿,未能及时奉上书信。又 张君房是助教,陵井人,本来研习儒术,后来改学医术,有超过常人的地方:能够辨识疾病、通晓变化,而且性情非常厚道。恐怕您想知道他,所以告诉您。我承受的恩宠俸禄超过本分,碌碌无为而没有补益,长久以来一直感到惭愧。近来多次请求出任一郡都没有获准,如果能回乡扫墓,进而得以拜见您,那真是莫大的幸运。只是恐怕政绩一成便会被催促召回,也就是早晚的事。事务繁忙,不能尽述区区心意。又 乡里人每次来,都熟知并称道您的仁厚政绩,西南一带安泰平静;我这个不肖之人也受到很多恩惠,实在幸运,实在幸运。小侄千之,初次任官便能在您的部下,想必会受到您的防护和教诲,得到成就。我曾经拜听过眉士程遵诲这个人,文章辞采和气节都很有可取之处,不知他曾经求见过您吗?答吕元钧三首
适辱教,值局中不即答,悚息悚息。热甚,尊体佳安?隆暑冲冐,何不少待秋凉?必亮此意,非面莫尽。香不欲附去,恐损其人之髙节。纷纷之议,未闻其详,可否示谕?余俟朝中可既。又中间承进职虽少慰人望,然公当在庙堂,此岂足贺也?此间语言纷纷,比来尤甚,士大夫相顾避罪而已,何暇及中外利害大计乎?示谕但闵然而已,非久,季常人行当尽区区。又屡与令子语,钦爱才美,但尚屈太官,未厌公论耳。季常近得书,亦见黄州人言,体气颇安壮,但口眼微动耳。来求药物,已寄去。余具令子口白。答史彦明主簿二首别后冗懒相因,不果上问,愧企増剧。逺辱书教,感服深矣。比日起居何如?衰病懐归,请郡未获,何时展奉?少道宛结,嵗晚厚爱,少慰区区。又新宁想未赴上,前所欲发书至,时可示谕也。程懿叔去后,旅思牢落,闻已到郡矣。寄惠秋石,极感留意。新春龙鹤,菜根有味,举箸想复见忆耶?与千之侄独立不惧者,惟司马君实与叔兄弟耳。万事委命,直道而行。纵以此窜逐,所获多矣。因风寄书,此外勤学自爱。近来史学凋废,去嵗作试官,问史传中事,无一两人详者,可读史书为益不少也。与杨君素二首奉别忽二十年,思仰日深,书问不继,每日以为愧。比日动止何似?子侄十九兄弟逺来,得闻尊体康健异常,不胜庆慰。知骑驴出入,步履如飞,能登木自采茘枝,此希世竒事也。虽寿考自天,亦是身心空闲,自然得道也。某衰倦早白,日夜懐归,会见之期,想亦不逺。更望顺时自重,少慰区区。因孙宣徳归附,手启上问。又某去乡二十一年,里中尊宿零落殆尽,惟公▯鹤不老,松柏益茂,此大庆也。无以表意,辄送暖脚铜缶一枚,每夜热汤注满,密塞其口,仍以布单褁之,可以达旦不冷也。道气想不假此,聊致区区之意而已。令子三七秀才,及外甥十一郎,各计安。与黄州故人某宠禄过分,忧责自重,顔衰鬓秃,不复江上形容也。屡乞郡未得,但懐想曩游,发于梦想也。洗眼揩牙,药得之幸甚,切望挂意。覆盆子必已采得,望多寄也都下有干示及,十二、十三两先辈各致区区,忙甚未及书。艾清臣亦然,京师冗迫,殊不款曲也。答厐安常二首久不为问,思企日深。过辱存记,逺枉书教。具闻起居佳胜,感慰兼集。惠示《伤寒论》,真得古圣贤救人之意,岂独为传世不朽之资?葢已义贯幽明矣。谨当为作题首一篇,寄去。方苦多事故未能便付去人。然亦不久作也。老倦甚矣。秋初决当求去,未知何日防见。临书惘惘,惟万万以时自爱。又人生浮脆,何者为可恃?如君能著书传后,有几念此,便当为作数百字,仍欲送杭州开板也,知之。答程懿叔人来辱书,喜知起居佳胜,眷爱各万福。郡政清暇,稍有乐事处,以无心强梗自服,甚善,甚善。所望于吾弟也。某凡百如昨,但碎累各病,医人不离门,劳费百端。日有外补之兴,行先尚未到,亦不闻逺近之耗。未缘防合,新春保练,别膺殊渥。答李方叔三首叠辱手教,愧荷不已。雪寒,起居佳胜。示谕固识孝心深至,然某从来不独不作、不书铭志,但缘子孙欲追述祖考而作者,皆未甞措手也。近日与温公作行状、书墓志者,独以公甞为先妣墓铭,不可不报耳。其他决不为,所辞者众矣,不可独应命,想必获罪左右。然公度某无他意,意尽于此矣。悚息,悚息。又承遂举三十防,哀劳极矣。此古人事,复见于今,恨不能兼助耳。不易,不易!阡表与墓志异名而同实,固难如教,不罪!不罪!某暮归,困甚,来人又立行,不复覼缕。又某以虚名过实,士大夫不察,责望逾涯,朽钝不能副其求,复致纷纷,欲自致省静寡过之地,以饯余年,不知果得此愿否?故人见爱以徳,不应更虚华粉餙,以重其不幸,承示谕,但有愧汗耳。与王定国数日卧病在告,不审起居佳否?知今日防两壻,清虚隂森,正好剧饮。坐无狂客,冰玉相对,得无少澹否?扶病暂起,见与子由简大骂,书尺徃还,正是扰人可憎之物。公乃以此为喜怒乎?仙人王逺云:“得此书,当复剧口大骂之,固应尔。然而不可以徒骂也。”知公澹甚,徃发一笑。张十七必在坐,幸仰意。与李端叔辱书并示伯时所画地藏,某本无此学,安能知其所得于古者为谁何?但知其为轶妙而造神,能于道子之外探顾陆古意耳。公与伯时,想皆期我于度数之表,故特相示耶?有近评呉画百十字,辄封呈,并画纳上。与李伯时辱手示及惠新醖,感愧殊深。即日起居佳胜,洗玉池铭更写得小字一本,比之大字者稍精,请用陈伯修之说,更刻于石柱上,为家人还奉谢。与范纯父
译刚刚承蒙您赐教,当时正在官署中,没能立即答复,惶恐惭愧,惶恐惭愧。天气很热,您的身体还安好吗?盛暑之中冒险出行,为什么不稍等到秋凉呢?您一定能体谅我的心意,非当面不能尽述。香物不想附带寄去,恐怕会损害赠送者的高尚节操。纷纷的议论,我还没有听到详细情况,可以把情况告诉我吗?其余等朝廷中的事情能够办结后再说。又 近来承蒙您升职,虽然稍稍慰藉了人们的期望,但您本来应当身在朝廷,这又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呢?这里的议论纷纷,近来尤其厉害,士大夫彼此顾虑,只求避免获罪,哪里还有空暇顾及朝廷内外的利害大计呢?您信中所说的事情,只能令人忧闷罢了。不久,季常派人来时,当把我的区区心意全部告诉他。又 我多次同令郎交谈,十分钦佩喜爱他的才华,只是他还屈居太官,尚未得到公论的认可。季常近来收到书信,也看到黄州人传来的消息,说他的身体和精神颇为安康强健,只是嘴和眼睛略有活动罢了。他来求取药物,已经寄去了。其余请由令郎口头转告。答史彦明主簿二首 分别以后因事务繁杂、懒散疏忽,没有能够上书问候,惭愧仰望之情更加深重。远远承蒙您寄来书信赐教,感激佩服极深。近来起居怎么样?我年老多病,想回乡,请求出任一郡却没有获准,什么时候才能前往拜见您呢?略述相思之情,岁末承蒙厚爱,也稍稍安慰了我的区区心意。又 新宁想来还没有赴任,先前想寄出的信已经到了,适当的时候可以把情况告诉我。程懿叔离开以后,旅途中的思绪十分寂寥,听说他已经到郡了。承蒙寄赠秋石,极其感谢您的留意。新春之时如龙如鹤,连菜根也吃得有滋味;举筷进食时,想来您也会再次想起我吧?给侄子千之 能够独立不畏惧的,只有司马君实和叔父兄弟罢了。万事听凭命运,沿着正直的道路前行。即使因此被贬逐,也已经收获很多了。借着风势寄信给你,除此之外,还要勤奋学习、爱惜自己。近来史学凋敝,去年我任试官,询问史传中的事情,没有一两个人能够详细回答;读史书,益处实在不少。给杨君素二首 奉别忽然已经二十年了,对您的思念仰慕日益深切,书信问候又没有接续,每天都以此为惭愧。近来行动起居怎么样?子侄十九兄弟远道而来,使我得知您的身体康健异常,实在不胜庆贺慰藉。听说您骑驴出入,步履如飞,还能登上树木亲自采摘荔枝,这真是世间少有的奇事。虽然长寿是上天所赐,也是因为身心空闲,自然能够得道。我的身体衰弱疲倦,早早就白了头发,日夜想念回乡;相见的日子想来也不会太远。更希望您顺应时令保重自己,稍稍安慰我的区区心意。借孙宣德回去的机会附上亲笔信问候。又 我离开家乡二十一年了,乡里的尊长宿老几乎都已凋零,只有您像龟鹤一样长寿不老,像松柏一样更加茂盛,这是大大的庆幸。没有什么可以表达心意,特意送上暖脚铜缶一枚,每晚灌满热水,严密塞住缶口,再用布单包裹起来,可以一直到天亮都不冷。想来您的养生之道不需要依靠这个,我只是姑且借此表达一点心意罢了。令郎三七秀才以及外甥十一郎,各自估计都平安。给黄州故人 我承受的恩宠俸禄超过本分,忧患和责任又很重,面容衰老,鬓发脱落,已经不再是当年江上的容貌了。多次请求出任一郡都没有得到允许,只能怀想从前的游历,并在梦中流露出来。洗眼药和揩牙药,若能得到就太幸运了,切望您放在心上。覆盆子想必已经采到了,希望多寄一些来。京城中如有需要,请告诉我。十二、十三两位先辈各自略寄心意;我这里事务很忙,还没有来得及写信。艾清臣也是如此,京师事务繁杂急迫,实在不能周全致意。答庞安常二首 很久没有问候您了,对您的思念仰慕日益深切。过分承蒙您挂念,又远远劳您寄信赐教。详细得知您的起居很好,感激和欣慰交集在一起。承蒙您寄示《伤寒论》,确实领会了古代圣贤救济人的用意,哪里只是可以流传后世、永垂不朽的资材呢?它的义理已经贯通幽明两界了。我谨当为它写一篇题首,寄给您。只是近来事务太多,不能马上交给来人带去,但也不会拖得太久。年老疲倦得很了。秋初一定请求离职,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相见。临信惆怅不已,只愿您千万随时保重自己。又 人生短暂脆弱,什么是可以依靠的呢?像您这样能够著书流传后世的人,若稍稍想到这一点,我就应当为您写几百字,并且还想送到杭州开板刊印,您知道吗?答程懿叔 来人承蒙您寄信,欣喜地得知您的起居很好,家眷也都万福。郡中政务清闲,稍有值得快乐的地方,能够无所用心地强自克制,也很好,很好。这正是我对吾弟的期望。我这里一切如旧,只是琐碎的牵累和各种疾病不断,医生不离家门,劳烦和耗费有许多。每天都有希望获得外放补缺的念头,行先还没有到,也没有听到远近的消息。还没有机会相会,新春之际请保重调养,另受特殊的恩宠。答李方叔三首 接连承蒙您寄来亲笔信,惭愧而又感荷不已。雪天寒冷,您的起居还好吗?您信中所说,我本来确实知道您的孝心深厚至极;但我一向不只是自己不作、不书写墓铭志文,凡是子孙想追述祖先而请人作的,也从来没有动笔。近来为温公撰写行状、书写墓志,只是因为温公曾为先母作过墓铭,所以不能不报答他。其他事情我决不替人写,已经推辞过很多了,不能唯独答应您的请求,想来一定得罪您了。不过您应当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的意思全在这里了。惶恐惭愧,惶恐惭愧。又 承蒙您竟然举行三十次防,哀痛劳苦到了极点。这是古人的事情,如今又在您身上重现,我遗憾不能同时帮助您。实在不容易,实在不容易!阡表和墓志只是名称不同而实际相同,本来就难以按照您的要求去做,请不要怪罪,不要怪罪!我傍晚回家,疲困得很,来人又立即要走,不能再详细叙说了。又 我徒有虚名而超过实际,士大夫不了解这一点,对我的责望超过限度;我衰朽愚钝,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于是又招致纷纷议论。我想把自己安置到省察安静、少犯过失的地方,以此度过余年,不知道最终能不能实现这个愿望?故人因为我的德行而爱护我,我不应当再用虚浮华饰来加重他的不幸。承蒙您来信说明,我只有惭愧流汗罢了。给王定国 我因病告假卧床几天了,不知您的起居还好吗?知道今天您将宴请两位女婿,清幽空旷而阴森的环境,正好痛饮。只是没有狂客相伴,面对冰玉般的人物,会不会稍感寡淡呢?我扶病暂时起身,看到您同子由的简帖互相大骂;书信往来,正是扰人而可憎的东西。您竟然把这个当作喜怒之事吗?仙人王远说:‘得到这封信,应当再大骂一通,本来就该如此。然而也不能只是白白地骂。’知道您很寡淡无聊,特地寄去博您一笑。张十七一定也在座,幸望替我致意。给李端叔 承蒙您来信,并给我看伯时所画的地藏像。我本来没有这方面的学问,哪里能够知道他从古人那里学到了谁的技法呢?只是知道这画奇逸精妙而达到神妙境界,能够在吴道子之外探寻顾恺之、陆探微的古意。您和伯时想来都是认为我能超越一般法度,所以特意拿给我看吧?这里有一段近来评论吴画的一百多字,特封好呈上;画也一并奉还。给李伯时 承蒙您寄来亲笔信以及赠送的新酿美酒,感激惭愧格外深。近日您的起居还好吗?《洗玉池铭》又写得一幅小字本,比大字本稍为精致,请采用陈伯修的意见,再刻在石柱上,以便替家人回报致谢。给范纯父
三辱示谕,鄙意不移。公休之餽,人子之心也。不肖之辞,夙昔之分也。某已领其意,而辞其物。物有齐量,意岂有穷哉?昔人已聘,还圭璋,庶几此义。与辩才禅师三首久不奉书,愧仰増深。比日切惟,法履佳休。某忝冐过分,碌碌无补。日望东南一小郡,庶几临老复闻法音。尚冀以时为众自爱。又某尚与儿子竺僧名迨于观音前剃落,权寄缁褐。去嵗明堂恩已奏授承务郎,谨与买得度牒一道,以赎此子。今附赵君赍纳,取老师意,剃度一人,仍吿于观音前,略祝愿过,悚息悚息。又某有少防,愿须至,仰烦切料慈照,必不见罪。某与舍弟某舍绢一百疋,奉为先君霸州文安县主簿累赠中大夫,先妣武昌郡太君程氏,造地藏菩萨一尊并座及侍者二人。菩萨身之大小如中形人,所费尽以此绢而巳。若钱少,即省缕刻之工可也。乞为指挥选匠便造,造成示及,专求便船迎取,欲京师寺中供养也。烦劳神用,愧悚不已。与浴室用公去乡久,不复相闻知。得来示及退翁书,乃审公正信,法子而吾先友史彦辅十三丈之甥也。又承寄示正信偈颂塔铭,感叹不可言。比日法体胜常,知长讲起信,自讲入禅,把揽放船,甚善甚善。辄题数句塔铭后,以补阙逸。未即相见,千万为法自重。大雪后手冻,不复成字。与张元明二首数日,起居佳否?有一诠秘大师者,与之久故。患痢后,肠滑甚困,欲烦一徃视疗之,可否?在兴国寺戒坛院,此一髙行僧也,便同作福田。呵呵又数日起居佳胜,适在院中得王郎简帖如此,今封呈切告,辍忙一徃,他必不敢苛留,且请周念副,此人友爱急难之心,切望,切望。与家复礼前日辱访,别怅恋不巳。隂寒起居佳否?送行诗别,写得一本,都胜前日书者,复纳去。逺道万万,自重。答刘元忠三首【杭州】专人辱书,承昆仲逺寄诗文,读之喜慰,殆不可言。喜谏议公之有子也。比日雪寒,起居佳否?诗文皆大佳,然法曹君所制尤佳也。为之不已,何所不至?辄出一诗为谢,取笑,取笑。未由披奉,千万节哀自重。又闻爱弟倾逝,手足之痛如何可言?奈何,奈何!盛徳之后,何乃止此寿夭?黙定非追悼所及,千万寛中自爱而已。无由面慰,临纸哽塞。又先公传久欲作,以官事衮衮未暇,成当即寄去也。所要白云居士字,不知足下自谓耶?抑为他人求也?既不识其人,不欲便写。若乃是自谓,则未愿足下为此名号也。必亮此言,黄素却写一絶句纳去,不讶。答王庆源久不奉书,愧仰兼极。令侄元直逺访,首出教字,感慰之懐未易尽陈。比日履兹春和,尊体何如?某为郡,粗遣衰病,懐归日欲致仕。既忝侍从,理难骤去,须自藩镇乞小郡,自小郡乞宫观,然后可得也。自数年日夜营此,近已乞越,虽未可知,而经营不已,会当得之。致仕有期,则拜见不逺矣。惟望倍加保啬,庶归乡日犹能陪侍杖屦,上下山谷间也。楮冠玳簮,聊表逺意。玳簮已七八十年,物阅数名公矣,幸服用之。与引伴髙丽练承议三首辱回教,感服不已。数日极寒,徒御良苦。切惟起居佳胜,早潮不知应否?想不出,今晚必渡。引望饥渴,专人候问。又来日若晚渡,酒五行,已夜矣。本州旧例,虽夜已深,人使犹秉烛复谒。当夜下书,请次日大排,不知如何?又二十日正是国忌,若待二十一日大排,又过三日勅限,不知可打散不坐否?乞一一示谕,得以预备也。又中使已到,三十里若髙丽使只今来辞,酒罢却可迎中使。老业未尽,有此苍忙,望公慈造一言,得只今上马为幸。与潘彦明二首久不奉书,切惟起居佳胜。老拙凡百如旧,出守旧治,颇得湖山之乐。但嵗灾伤,拯救劳▯,无复齐安放懐自得之娯也。彦明与故人诸公颇见念否?何时防合?临纸惘惘。新春万万自重。又两儿子新妇各为老乳母任氏作烧化衣服几件,敢烦长者丁嘱一干人,令剰买纸钱数束,仍厚铺新刍于坟前一酹而烧之,勿触动为佳。恃眷念之深,必不罪干凂。悚息,悚息。与程懿叔二首稍不闻问,思企増剧。比日,起居何如?贵眷各安胜?广东近亦得书,甚安。子由使虏亦还矣。某近忽苦腰痛,在假数日。今虽强出视事,尚未全健。已乞宣城或宫观去。此虽暂病,亦欲渐为退休之计耳。吾弟治绩逺闻,当即召用,少慰公议。又承拜命移漕巴峡,薄慰众望,方欲奉书,使至辱教,字且审起居清胜。懿叔才地治状,当召还清近,此何足道?得一省坟墓,仍见亲知,为可贺耳。衰病疲厌,何时北趋归路?仰羡而已。知在江上咫尺,莫缘一见,临纸惘惘。答闻复上人
译三次承蒙您来信说明,我的意思不会改变。公休的馈赠,是人子的一片心意;我不肖的推辞,是从前相交的情分。我已经领会您的心意,却辞谢了您的物品。物品是有一定数量的,心意哪里会有穷尽呢?古人已经订婚,后来归还玉圭璋,大概就是这个道理。给辩才禅师三首 很久没有奉上书信,惭愧仰望之情更加深厚。近来切切想到,您的法体还安好吗?我承受过分的恩宠,碌碌无为而没有补益。每天盼望东南有一个小郡可以任职,也许临老还能再次听到您的法音。还希望您随时为了大众保重自己。又 我还曾同儿子竺僧,法名迨,在观音像前剃度,暂且寄身于僧衣之中。去年明堂恩已经奏请授予他承务郎,我谨慎地买得一份度牒,用来赎回这个孩子。现在托赵君携带奉上,请听取老师您的意见,为一人剃度,并仍在观音像前略作祝愿。惶恐惭愧,惶恐惭愧。又 我有一点事情,等需要时再说,恳请您费心筹划并慈悲鉴察,想必不会怪罪我。我同舍弟某人捐出绢一百匹,奉献给先父霸州文安县主簿、累赠中大夫,先母武昌郡太君程氏,建造地藏菩萨一尊及其座台、两位侍者。菩萨像的大小如中等身材的人,全部费用只用这些绢。若钱不够,节省雕刻缕刻的工费也可以。请您替我们安排选择工匠,立即建造;造成后请告知我们,专门请便船迎取,想送到京师寺院中供养。劳烦您耗费心力,惭愧恐惧不已。给浴室用公 离开家乡很久了,不再相互通问。得到您的来信和退翁的书信,才知道公正信是法子,也是我先友史彦辅十三丈的外甥。又承蒙您寄示正信的偈颂和塔铭,感慨叹息无法用语言表达。近来您的法体比平常好吗?听说您长期讲解《起信论》,从讲论进入禅修,驾船游览,十分好,十分好。我特意在塔铭后题写几句,用来补充遗漏。还没有立即相见,请千万为了佛法保重自己。大雪以后手被冻僵,不能再写成字了。给张元明二首 近来起居还好吗?有一位诠秘大师,我同他相识已久。他患痢疾以后,肠滑泄泻,十分困顿,想烦请您前去看望并治疗一下,可以吗?他在兴国寺戒坛院,是一位修行高深的僧人,也正好共同培植福田。呵呵。又 近来起居很好。刚才在院中得到王郎这样的简帖,现在封好呈上,恳切请求您抽空前去一趟;他一定不敢强行挽留您。还请您周全体察,满足这个人急于帮助友人、救济患难的心意,切切盼望,切切盼望。给家复礼 前些天承蒙您来访,分别后依依惆怅不已。天气阴冷,您的起居还好吗?送行的诗和告别信,另写了一本,都比前一天的信好些,再一并寄还给您。路途遥远,请千万保重自己。答刘元忠三首【杭州】专门派人送来书信,承蒙您兄弟二人远道寄来诗文,读后欣喜慰藉,几乎无法言说。欣喜谏议公有这样的儿子。近来雪天寒冷,您的起居还好吗?诗文都非常好,但法曹君所作的尤其好。只要这样不断写下去,还有什么成就达不到呢?特意作诗一首表示感谢,聊供取笑,聊供取笑。未能前往拜见,请千万节哀并保重自己。又 听说您所爱的弟弟突然去世,手足之情的悲痛哪里说得尽呢?怎么办,怎么办!盛德之后,为什么寿命竟然只到这里?沉默安定心志也不是追悼所能达到的,只希望您千万宽解心怀、自我保重罢了。没有机会当面安慰您,临纸书写时哽咽难言。又 先公的传记很久以前就想写,因为官务繁忙一直没有空闲,写成后当即寄给您。您所要的‘白云居士’字,不知是您自称,还是替别人求取?既然我不认识那个人,不想马上书写。若是您自称,那么我还不愿意您用这个名号。务请体谅我的话。我把黄素上的一首绝句写好寄去,请不要见怪。答王庆源 很久没有奉上书信,惭愧仰望之情交相至极。令侄元直远道来访,首先拿出您的教诲之字,使我感激慰藉的心情难以尽述。近来春日和暖,您的身体怎么样?我任郡守,勉强应付衰病,每天都想回乡退休。既然忝居侍从,按理不能突然离去,必须先从藩镇请求改任小郡,再从小郡请求任宫观职,然后才可以实现。几年来我日夜经营此事,近来已经请求出任越地,虽然还不知道能否获准,但我会不停地谋求,最终一定能够得到。退休有了期限,那么拜见您也不会太远了。只希望您加倍保重身体,希望我回乡之日,还能陪伴您扶杖出行,上下山谷之间。楮冠和玳簪,聊表远方的心意。玳簪已经有七八十年,曾被几位名公佩用过,希望您幸而穿戴使用它。给引伴高丽练承议三首 承蒙您回信赐教,感激佩服不已。近来天气极寒,您的随从和车马想必都很辛苦。切切想到您的起居很好,早潮不知能否赶上?想来不能出来,今晚一定要渡江。我翘首企盼,如饥似渴,特派人等候问候。又 如果明天晚些时候渡江,饮酒五巡,天就已经黑了。本州旧例,即使夜已深,使者仍然要手持蜡烛再次拜访。当晚送下书信,请求第二天举行大排,不知怎么样?而且二十日正是国忌,如果等到二十一日举行大排,又超过三日的敕令期限,不知道能否取消仪式而不入座?请把这些一一告诉我,以便预先准备。又 中使已经到了,距离这里三十里。如果高丽使者现在来辞行,酒宴结束后就可以迎接中使。旧日的事务还没有办完,竟遇到这样的仓促忙乱,希望您慈悲,替我说一句话,使我能够现在就骑马出发,那就幸运了。给潘彦明二首 很久没有奉上书信,切切思念您的起居,希望一切康胜。我这个老拙一切如旧,出任旧日治所,颇能享受湖山之乐。只是今年灾害损伤,救济抚恤十分劳苦,再没有齐安那样放怀自得的乐趣了。彦明和故人诸公还常常想念我吗?什么时候才能相会?临纸惆怅不已。新春之际请千万保重。又 两个儿子和儿媳各自替老乳母任氏制作了几件焚化的衣服,冒昧烦请长者嘱咐有关人员,再多买几束纸钱,仍在坟前厚厚铺上新割的草,斟酒祭奠后焚烧,不要触动坟墓为好。只是仗恃您对我的深厚眷念,想来一定不会怪罪我的烦请。惶恐惭愧,惶恐惭愧。给程懿叔二首 稍久没有听到您的消息,对您的思念仰望更加深切。近来起居怎么样?尊府眷属都安好吗?广东近来也收到书信,十分平安。子由出使辽国也已经回来了。我近来忽然苦于腰痛,请假了几天。如今虽然勉强出来处理政务,还没有完全康复。已经请求出任宣城或宫观职务离开这里。虽然这次只是暂时生病,也是想逐渐作退休的打算罢了。吾弟的治理成绩远近闻名,应当立即被召回任用,也稍稍慰藉公论。又 承蒙您接受诏命,调任漕运使前往巴峡,稍稍慰藉了众人的期望。我正想写信,来人已经到了,又承蒙您赐教,并得知您的起居清健。懿叔才华和资历兼优,治理有成绩,应当被召回朝廷任清要近职,这有什么值得说的?能够回乡祭扫坟墓,又见到亲友,才是值得庆贺的事。我衰老多病,疲惫厌倦,什么时候才能向北踏上归途呢?只能仰慕罢了。知道您就在江上相距咫尺,却没有机会相见,临纸惆怅不已。答闻复上人
辱书并诗,诵味不释手,感慰之极。比日起居何如?示谕欲以髙丈发明儒释,固所望于左右也。某数日病在告,今日颇快,来旦欲出视事,然尚少力。粗和得来诗,未能尽意。花瓷不难得,但去人已负重,后信当致也。诗中似欲之,故及未相见间,万万自爱。与赵徳麟二首候吏来,特承书教,礼意兼重,感怍不已。比日起居何如?养疴便郡,得亲宗彦,幸甚。行役迫遽,裁谢草略,想防恕察。又明守一书托为致之育王大觉禅师。仁庙旧所礼遇,甞见御笔赐偈颂。其略云:「伏覩大觉禅师,其敬之如此。」今闻其困于小人之言,几不安其居,可叹可叹。太守聪明老成,必能安全之。愿公因语欵曲,一言正使凡僧,犹当以仁庙之故加礼,而况其人道徳文采,雅重一时乎?此老今年八十二,若不安全,当使何往?恐朝廷闻之,亦未必喜也。某方与撰《宸奎阁记》,旦夕附去。公若见此老,当为致意。
东坡全集巻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八十三宋蘓轼撰尺牍一百十一首与大觉禅师琏公二首【杭州】奉别二十五年,几一世矣。防见无时,此懐可知。到此日,欲奉书,因循至今。辱书具审,起居安稳。南方耆旧雕落,惟明有老师,杭有辩才,道俗所共依仰,葢一时盛事。比来时得从辩才游,老病昏塞,颇有所警发。恨不得一见老师,更与鑚磨也。嵗暮山中寒苦,千万为众自重。又要作宸奎阁碑,谨以撰成。衰朽废学,不知堪上石否?见参寥説禅师出京日,英庙赐手诏,其畧云:「任性住持者,不知果有否?如有窃请録示全文,欲添入此一节。窃望仔细録到,即便添入。仍大字写一本,付侍者赍归上石也。惟速为妙。」碑上别作一碑首,如唐以前制度,刻字额十五字,仍刻二龙夹之。碑身上更不冩题,自古制如此。最后方写年月,撰人衔位姓名,更不用着立石人及在任人名衔,此乃近世俗气,极不典也。下为▯趺承之,请令知事僧依此。与大别才老三首专人来辱书,伏承法体清胜,甚慰。想望山门虚寂,长夏安隠,燕坐湛然,得无所得。无缘面话,惟万万自重。又昨日辱访,冗迫未遑诣谢。领手教,具审法履胜常,为慰。语録防借开发防,鄙为惠甚厚。又衰疾无状,众所鄙逺。禅师超然絶俗,乃肯惠顾,此意之厚,如何可忘?还山以来,道体何如?相见杳未有期,日深驰仰。寒凝,为众自重。与承天明老五首近辱临访,纷冗不遂欵接,愧企无量。比日道体何如?法涌赴阙,道俗一意,皆欲公嗣此道塲,缘契已定,想便屈临,副此诚仰。余非面莫究。又人还辱书,防峻拒不识,道眼有何采择,深所未谕也。众意坚甚,计虽百却不已,幸早戒途。
译承蒙来信并惠诗,我反复诵读品味,爱不释手,感激欣慰到了极点。近来起居如何?来信说想借高丈阐明儒、释二教,这本来正是我对您的期望。某这几天因病请假,今天颇觉好些,明天早晨想出门处理政事,但力气还不足。勉强和了来诗,未能充分表达心意。花瓷并不难得到,只是送信的人已经负担很重,下一次来信时再送去。诗中似乎想要它,所以趁我们还未相见,先说一声。千万保重自己。给赵德麟的两封信 等候吏员来时,特意承接到您的书信和教诲,礼意与情意都十分厚重,感激惭愧不已。近来起居如何?在便郡养病,又能亲近宗彦,实在十分幸运。行程仓促,只能草草写几句答谢,想来还望您体谅。又一封 明守有一封信,托我转交给育王大觉禅师。仁庙过去曾礼遇他,还曾亲自书写偈颂赐给他,大意说:“我恭敬地看待大觉禅师,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如今听说他受到小人的诽谤,几乎不能安居,实在可叹可叹。太守聪明老成,一定能够保全他。希望您借机委婉地劝说一句:即使是普通僧人,尚且应当因为仁庙的缘故加以礼敬,更何况此人的道德和文采,一向为当时所推重呢?这位老人今年八十二岁,如果不能保全他,还能让他到哪里去呢?恐怕朝廷听说此事,也未必高兴。我正在撰写《宸奎阁记》,过几天就附信送去。您若见到这位老人,请替我致意。《东坡全集》卷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八十三,宋苏轼撰,尺牍一百十一首 给大觉禅师琏公的两封信【杭州】与您分别二十五年,几乎算得上一生了。防止相见又不知在什么时候,这份思念之情可以想见。到了这里,本想写信,因循拖延到今天。承蒙来信,详细知道您起居安稳。南方的老一辈渐渐凋零,如今只有明州有老师,杭州有辩才,僧俗共同依仰,这真是一时的盛事。近来时时能够与辩才交游,只是我年老多病、神思昏塞,也颇受到了启发。遗憾不能见老师一面,再与您切磋琢磨。岁末山中寒苦,请千万为了众人保重自己。又一封 要撰写《宸奎阁碑》,谨慎地已经写成了。只是我衰老无用、荒废学业,不知是否足以上石?听参寥说,禅师出京那天,英庙赐下手诏,大略说:“任性住持的事情,不知究竟有没有?如果有,私下请您抄录全文给我看,我想把它增入这一节。私下希望您仔细抄录送来,我马上添入。仍请用大字写一份,交侍者带回来上石。只求尽快为好。”碑上另外制作碑首,依照唐代以前的制度,刻十五字的碑额,再刻两条龙夹在两旁。碑身上不再另写题目,自古制度就是如此。最后才写年月、撰写人的官衔、职位和姓名,更不用刻立碑人及在任官员的姓名官衔;这都是近世的俗气,极不合典制。下面用龟趺承托,请让知事僧依照此法办理。给大辩才老人的三封信 专程来人送到您的书信,拜领后得知法体清健安适,十分欣慰。想来山门空寂,长夏平安,安然静坐,达到无所得的境界吧。没有机会当面交谈,只有千万保重自己。又一封 昨天承蒙来访,我因事务繁忙,来不及登门致谢。收到您的手教,详细得知法体胜常,十分欣慰。语录幸蒙借给我启发,您的恩惠实在深厚。又一封 我衰老多病,形状不佳,为众人所鄙弃疏远。禅师超然脱俗,竟肯屈尊来访,这份深厚情意怎么能忘记?回到山中以来,道体如何?相见遥遥无期,对您的思念日益加深。天气寒冷,请为了众人保重自己。给承天明老的五封信 近来承蒙您亲自来访,我因事务纷杂,没能充分接待,惭愧仰慕之情无量。近来道体如何?法涌赴京时,僧俗同心,都想请您继承这个道场,因缘已经确定,想来您就要屈尊前往,以副众人的诚意和仰望。其余事情非当面不能详谈。又一封 来人回去时又承蒙赐书,我实在不明白您为何严厉拒绝,您的道眼究竟作了怎样的取舍,实在难以理解。众人的意愿非常坚定,即使拒绝百次也不会停止,希望您早日整装启程。近来起居如何?将要见面,便不再一一细说。又一封 众人到漕台恳切请求,已经获准下文办理。不久新太守经过这里,到时我们将竭力请求他,想来他也一定会劝您
比日起居何如?即见不复覼缕。又众诣漕台敦请,已许为行下。相次新太守过此,当力求之,想亦必劝行。吾师岂能尽违之耶?至时不免来此,不如今日赴衰病之请,却非世情也。又法涌始者甚不欲赴,法云而张都尉之请既坚,遂不能违。亦云契缘在彼,非力辞可免。法涌既不得免,则吾师今者亦必无缘辞避,幸便副众心,毋烦再三也。钦企钦企。又适辱书,知不违众愿,即当西渡,喜慰之至。比日法履康胜,某虽被防去郡,犹能少留,及见升堂,闻第一义也。与佛印禅师三首治行草草,不复上问。忽奉手笔,旷若发防。且审比日,戒体轻安。又承退席云卧,尤仰髙风也。未缘展晤,引跂尤剧。又久不奉书,忽辱惠教,具审徂暑,戒体轻安。承有金山之召,应便领徒东来。丛林法席,得公临之,与长芦对峙,名压淮右,岂不盛哉!渴闻至论,当复咨叩。惟早趣装途,中善爱。又尘劳衮衮,忽得来书,读之如蓬蒿藜藋之迳,而闻謦欬之音,可胜慰恱!且审即日法履轻安,又重以慰也。某防恩擢寘词林,进陪经幄,是为儒者之极荣,实出禅师之善祷也。余热千万,自重。与孙正孺二首数日前,因来人奉书,必达。比日伏想,履兹余热,起居佳胜。某已八上章乞郡,旦夕必有指麾。且辍忙为公作得送行诗,跋尾以先祖讳,故不欲作冠篇也。未由防合,千万保爱。又某顽健稍胜昔日,老兄眠食不衰否?濶逺无他嘱,惟倍万保啬而已。勿将作泛泛常语过耳也,千万千万!入石时莫用边花栏界之类,古碑惟石上有书字耳,少着花草栏界便俗状也。不罪,不罪!偶与子由饮半盏酒,便大醉不成字。与王元直别久思咏,春深不审起居佳否?眷爱各康胜。某与二十七娘甚安,小添寄叔并无恙。新珠必甚长成,诸亲各安。旅宦寡悰,思归末由,岂胜恨恨?某为权幸所疾久矣,然捃摭无获,徒劳掀搅,取笑四方耳。不烦逺忧,未缘防聚,惟冀以时珍卫。答王圣美昨日庭中望见,喜慰。久渴辱教,伏承尊体佳胜。无缘造门,尚冀邂逅。复少须臾,人还布谢。草草。答青州张秘校承携长笺下访,不克迎奉,为愧。经宿伏惟尊履佳胜,示谕乃宰物者之事,非不肖所能致也,幸赐亮。与王庆源之子某自去嵗闻宣义叔丈倾逝,寻逓中奉慰疏,必已闻。达尔后纷冗少暇,继以行役不定,久阙书问,愧悚不已。叔丈平昔以文行著称乡闾,于塲屋晩乃少遂终不振,显惟望昆仲力学砥砺以显扬不坠为心,乃未戚区区之望也。因信惠一二字。与王正夫朝奉三首逓中辱书,人至复枉手示,并増感慰。即日起居如宜,襄事薄遽,哀苦至矣。无由助执绋,临纸惋叹,尚冀寛中毋毁,以就逺业。
译前往。我的老师难道能完全违背众人的意愿吗?到时候不得不来这里,还不如现在答应我这个衰病之人的请求,反而不合世情。又一封 法涌起初很不想前往,后来法云说张都尉的邀请十分坚决,于是终于不能违背。他又说,因缘契合在那里,不是竭力推辞就能避免的。法涌既然不能避免,那么老师如今也一定没有理由推辞躲避了。幸望顺应众人的心意,不要让大家再三烦请。敬仰企盼,敬仰企盼。又一封 刚才承蒙来信,知道您没有违背众人的愿望,立即就要向西渡江,欣喜慰藉到了极点。近来法体康健胜常。我虽然被恩命调离本郡,但还能够稍作停留,等到见您升堂说法,听闻第一义。给佛印禅师的三封信 治理政务草草忙碌,没能再向您问候。忽然收到您的亲笔信,心境顿时像拨开云雾一样开朗。并且得知近来戒体轻安。又承蒙您退居席间、安卧云中,更加仰慕您的高风。没有机会相见,对您的向往更加迫切。又一封 很久没有收到您的书信,忽然承蒙赐教,详细得知暑气将尽,戒体轻安。又听说您受到金山的邀请,应当很快带领徒众向东而来。丛林法席有您莅临,与长芦寺对峙,声名压倒淮右,岂不是盛事吗?我渴望听闻您的高论,到时还要再向您请教。只盼早日整装上路,途中好好保重。又一封 尘世事务纷纷不断,忽然收到您的来信,读起来就像走在蓬蒿藜藋的小路上忽然听到您的咳嗽声一样,怎能不感到欣慰喜悦!又得知近日法体轻安,更加得到安慰。某承蒙恩命擢升置于词林,进而陪侍经筵,这是儒者最大的荣耀,实在出自禅师善意的祈祷。天气余热未消,请千万保重。给孙正孺的两封信 几天前已经托来人送信,想必已经送达。近来想来您正当余热之时,起居安好。某已经八次上章请求出守地方,早晚一定会有指示。暂且抽空为您写成一首送行诗,因诗后题跋要避先祖的名讳,所以不想把它作为冠篇。没有机会见面,千万保重爱护自己。又一封 我身体还算强健,比往日稍好,老兄睡眠饮食没有衰退吧?相隔遥远,没有别的嘱咐,只有加倍千万保养自己。不要把这当作泛泛的寻常话听过就算,千万千万!刻入石碑时,不要使用边花、栏界一类的装饰;古碑只是石上有文字,稍微加些花草栏界便显得俗气。不怪罪,不怪罪!偶然和子由喝了半盏酒,便大醉,字也写不成了。给王元直 分别已久,常常思念吟咏,春天将尽,不知起居安好吗?家眷都健康安适。某和二十七娘都很安好,小添、寄叔也没有忧患。新珠一定已经长大成人了,各位亲属也都平安。客居做官,乐趣很少,想回去却没有机会,怎能不充满遗憾?某被权贵宠臣嫉恨已经很久了,但他们搜寻我的过错没有所得,只是白费力气地搅扰,反而被四方取笑罢了。不劳您远方忧虑,没有机会相聚,只希望您按时珍重保养。答王圣美 昨天在庭院中望见您,十分欣喜慰藉。久已渴望收到您的教诲,拜领后得知尊体安好。没有机会登门拜访,还希望能有机会偶然相遇。又过了一会儿,来人回去,便草草写几句致谢。答青州张秘校 承蒙您携长笺来访,我没能迎接奉陪,实在惭愧。过了一夜,想来您的尊体安好。您信中所说,乃是治理万物者的职责,不是我这种不肖之人所能做到的,幸望您体谅。给王庆源的儿子 我自从去年听说宣义叔丈去世,不久便在递送的信件中写了慰问疏,想必您已经知道。信送达以后事务纷杂,稍有闲暇又接连奔波不定,长久没有写信问候,惭愧恐惧不已。叔丈平素以文章和品行著称乡里,在科场上直到晚年才稍有成就,最终却没有振作显达;如今只希望诸位兄弟努力学习、磨炼自己,使叔丈的名声显扬而不坠,这才是我真心的愿望,并不只是为了一点小小的慰问。借此来信请您赐一两句话。给王正夫朝奉的三封信 从递送的信中承蒙来信,来人到后又劳您屈尊亲笔赐示,更增添了感激和慰藉。近来起居是否如意?料理丧事仓促,悲哀痛苦一定到了极点。没有机会帮助您执绋送葬,面对信纸只能惋惜叹息;还希望您节制悲伤,不要伤害身体,以成就长远事业。又一封 大年的哀词,遗憾我才
又大年哀词,恨拙讷,不尽盛徳,聊塞孝心。万一何日西行,倾想之极。曹子方因防致区区。又惠示《志文》,伏读感叹。拙词何足刻石?媿媿。子方见过,闻动止为慰。余非面,莫究。答杨礼先三首新嵗日欲徃见,纷纷未由,辱简承尊体已安,复感慰兼集厚贶,狨皮、石砚、蜡烛,物意两重,不敢违命,但有媿灼。又
译拙迟钝,不能充分写出他的盛德,只能姑且用来满足孝心。万一哪天向西而行,必定会极其思念您。曹子方借机会带来我的一点心意。又一封 承蒙赐示《志文》,拜读后感慨叹息。我的拙劣文辞哪里值得刻在石上?惭愧惭愧。子方来访,听说您的行动起居,感到欣慰。其余事情非当面不能详谈。答杨礼先的三封信 新年本想前去拜访您,但事务纷纷,未能成行。承蒙来简,得知尊体已经安好;又感谢您厚赐狨皮、石砚、蜡烛,物品和情意都十分厚重,不敢违背您的吩咐,只是惭愧难当。又一封
话别草草,惘然不已。信宿起居佳胜,明日果成行否?拙诗聊发一笑。又久濶违聚,喜慰不可言。但苦都下纷纷,不尽欵意。别来思仰,増剧。亟辱手教,承已到郡。起居康福,眷爱各无恙。寄示石刻,暴扬鄙拙,极为悚怍。衰病懐归,又复嵗暮,牢落可知。切想坐颍之余,日与知旧徃还,此乐可羡也。与潮守王朝请涤二首承寄示士民所投牒及韩公庙图,此古之贤守留意于教化者所为,非簿书俗吏之所及也。顾不肖何足以记此?公意既尔,众复过聴,亦不敢固辞。但迫行冗甚,未暇成之,愿稍寛假,逓中附徃也。子野诚有过人,公能礼之,甚善。向防宠惠,髙文钦味不已,但老懒废学,无以塞盛意,悚怍而已。又承谕欲撰韩公庙碑,万里逺意,不敢复以浅陋为词,谨以撰成付来价。其一已先遁矣,巻中者乃某手书碑様,止令书史録去,请依碑様止摹刻。手书碑首,既有大书十字,碑中不用再冩题目。及碑中既有太守姓名,碑后更不用冩诸官衔位,此古碑制度,不须狥流俗之意也。但一切依此様,仍不用周回及碑首花草拦界之类,只于浄石上模字,不着一物为佳也。若公已替,即告封此简与呉道人勾当也。与呉子野文公庙碑近已寄去。潮州自文公未到,则已有文行之士如赵徳者。葢风俗之美,久矣。先伯父与陈文惠公相知,公在政府,未甞一日忘潮也。云潮人虽小民,亦知礼义信,如子野言也。碑中已具论矣。然谓瓦屋始于文公者,则恐不然。甞见文惠公与伯父书云:「岭外瓦屋始于宋广平,自尔延及支郡,而潮尤盛。鱼鳞鸟翼,信如张燕公之言也。」以文惠书考之,则文公前已有瓦屋矣。传莫若实,故碑中不欲书此也。察之荅▯山长老四首忽辱书,感慰无量。此日法履佳否?名为实賔,学者之意,师何用此重烦示谕?过当未缘展晤,千万为众自重。又张君予都尉闻是旧檀越为奏海照之号,今托林承议附纳勑牒,请作一书致君予,贵知到也。本欲为书海照堂大字作牌纳去,屡冩皆不佳,不可用,非久待告文安国为作篆字也。又奉别忽半年,思仰无穷。比日履兹,余寒法体何如?侧闻居山渐久,道俗向服。新命既下,想慰众意。未瞻奉间,千万以时自重。又前者过谒,虽不欵留,然开慰巳多矣。辱书审闻,别后法履清胜。山门久隳,经始为劳。然龙象所在,淮山巳自改观矣。未期防集,幸为众自爱。与佛印禅师二首阻濶,忽复嵗暮,忽枉教翰,具审法履佳胜。久不至京,只衰疾倦于游从,无有防晤之日。惟冀良食自爱,烦置白挂,甚愧厚意。赐茶五角,聊以将意。余冀倍万保练。又人至承诲,示知俶装取道,防见不逺,岂胜欣慰?向冷跋涉,自爱。答王定国二首【颍州】辱书感慰,谤焰已熄,端居委命,甚善。然所云百念灰灭,万事懒作,则亦过矣。丈夫功名在晚节者甚多,定国岂愧古人哉?某未甞求事,但事来即不以大小为之。在杭所施,亦何足道,但无愧怍而已。过防示谕,慙汗。若使定国居此,所为当更惊人,亦岂特止此而已?本州职官董华,宻人能具道政事,叹服不已。但恨公命未通尔,静以待之,勿令中途龃龉,自然获济。如国手棊,不须大段用意,终局便须赢也。又张公卧病,不胜忧悬。急要文集,不敢不附。去在任二年,到京数月,无顷刻暇时。公属我文集,当有所删润。虽不肖,岂敢知此?然公知我之深,举世无比,安敢复有形迹?实愿倾副公万一,故不敢草草编録。到颍方有少暇,正欲编次,而遽索之。且乞定国一言检阅,仍以相付,幸也。与赵徳麟二首数日不接,思渴之至,冲冒风雪,起居何如?端居者知愧矣。佛陁波利之虐,一至此耶?乃知退之排斥,不为无理也。呵呵,酒二壶,迎劳惟加鞭。又昨日幸接笑语,今日知举挂,闻之后,时不及徃慰,悚息,悚息。三日臂痛,今日幸减。録旧诗一篇奉呈。闻公亦欲借示诗藁,幸付去人。上清宫成,而有徳音,意谓守臣当有贺表,如何如何?谋之于公,幸略垂示。与辩才禅师别来思仰日深,比日道体何如?某幸于閙中抽头,得此闲郡。虽未能超然逺引,亦退老之渐也。思企呉越诸道友及江山之胜,不去心。或更送老,请防稽一次。老师必能为此一郡道俗少留山中,勿便归安养。不肖更得少接清游,何幸如之!惟千万保爱。答参寥二首两得手书,具审法体佳胜。辩才遂化去,虽来去本无,而情钟我辈,不免凄怆也。今有奠文一首,并银二两,托为致茶果一奠之。颍师得书,且喜进道。纸尾待得闲冩去,余惟万万自重。又
译匆匆话别,惆怅不已。过了一夜,起居安好吗?明天果真要成行吗?拙诗姑且博您一笑。又一封 久别未能相聚,欣喜慰藉难以言说。只是京城事务纷纷,不能尽情叙谈。分别以来,对您的思念仰慕更加深切。很快承蒙手教,得知您已经到郡。起居康健,家眷各自平安。承蒙寄示石刻,把我的拙作公开彰显,实在惶恐惭愧。身体衰病,心怀归隐,又逢岁暮,孤寂失意的情形可以想见。想来您坐镇颍州之余,每天同旧友往来,这种快乐实在令人羡慕。给潮州太守王朝请涤的两封信 承蒙寄示士民所投的诉状以及韩公庙图,这是古代贤能太守留心教化的人才会做的事,不是处理文书的庸俗官吏所能相比的。只是我不肖,哪里足以记述此事?既然您的意愿如此,众人又过分听信推许,我也不敢坚决推辞。只是行期逼近,事务又非常繁忙,还没有空完成,希望您稍稍宽限,写好后从递送的信中附去。子野确实有过人之处,您能够礼遇他,很好。先前承蒙厚赐,您的高文我反复敬读,老懒荒废学业,无法满足您的盛意,只能惶恐惭愧罢了。又一封 承蒙来信告知想撰写韩公庙碑,您的深远情意我不敢再以浅陋之辞推辞,谨慎地已经写成,交给来人带回。其中一份已经先行遗失,卷中的才是我亲手写的碑样,只让书吏抄录带走,请依照碑样摹刻即可。亲手写的碑首已经有大字十字,碑身中不必再写题目。碑中既然已经有太守姓名,碑后更不必再写各位官员的官衔职位;这是古碑的制度,不必迁就流俗的做法。只须一概依照此样,也不要在四周及碑首加花草、栏界之类的装饰,只在洁净的石面上摹刻文字,不加任何东西最好。如果您已经替任,就请把这封信封好,交给吴道人办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给吴子野 文公庙碑最近已经寄去了。潮州在文公到来以前,就已经有像赵德这样的有文才、有品行的人了。可见这里风俗的美好,已经由来很久。先伯父与陈文惠公相交深厚,文惠公在政府任职时,没有一天忘记潮州。他说潮州人虽然是普通百姓,也懂得礼义诚信,正如子野所说。碑中已经详细论述了。然而如果说瓦屋起始于文公,那恐怕不对。我曾见文惠公写给伯父的信说:“岭外的瓦屋始于宋广平,从此扩展到各个支郡,而潮州尤其兴盛。屋瓦像鱼鳞、鸟翼一样排列,确实如张燕公所说。”根据文惠公的书信考察,文公以前已经有瓦屋了。传闻不如事实可靠,所以碑中不想写这一点。请您察看。答龟山长老的四封信 忽然承蒙来信,感激欣慰无以复加。近来法体安好吗?名声只是实际的宾客,学人的心意在于求实,老师何必为此再三烦劳教诲呢?过分承蒙厚意,又没有机会相见,请千万为了众人保重自己。又一封 张君予都尉听说是过去的檀越,为您上奏请求赐予“海照”的称号,如今托林承议附带送上敕牒,请写一封信给君予,让他知道已经收到。本来想写“海照堂”三个大字作匾额一同送去,但写了几次都不好,不能使用。不久将请文安国来写篆字。又一封 与您分别忽然已经半年,思念仰慕没有穷尽。近来正值余寒,法体如何?听说您住山渐久,僧俗都渐渐归向敬服。新的任命已经下达,想来足以慰藉众人的心意。在未能拜见您之前,请千万按时保重自己。又一封 前些日子去拜访您,虽然没有充分停留交谈,但已经得到很多开导和慰藉。承蒙来信,得知分别以后法体清健。山门长期毁坏,如今开始修建,劳苦是免不了的;但有龙象大德所在,淮山的面貌已经自然改变了。还没有机会相聚,请为众人保重自己。给佛印禅师的两封信 相隔阻远,忽然又到了岁末,忽然承蒙您屈尊赐信,详细得知法体安好。很久没有到京城,只是衰老多病,厌倦交游,所以没有相聚的日子。只希望您注意饮食、保重自己;烦劳您置办白挂,实在惭愧您的厚意。敬送茶五角,姑且表达一点心意。其余只希望您加倍保重。又一封 来人到后承蒙您的教诲,得知您已经整装上路,相见的日子不远了,怎能不欣喜慰藉?天气向冷,跋涉在外,请您保重。答王定国的两封信【颍州】承蒙来信,感激欣慰。诽谤的气焰已经熄灭,安居听从命运安排,很好。然而您所说百念俱灰、万事懒于作为,那也过分了。大丈夫在晚年建立功名的很多,定国难道会有愧于古人吗?我从来没有主动求取职事,只要事情来了,就不论大小都去做。在杭州所施行的政务,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只是问心无愧罢了。过分承蒙您来信指教,惭愧得汗流浃背。若让定国处在这里,所作所为一定会更加使人惊异,难道仅仅止于这些吗?本州职官董华,是亲近内廷的人,能够详细说明政事,我对他叹服不已。只遗憾您的任命还没有传来罢了,静静等待,不要让途中发生龃龉,自然能够成功。就像国手下棋,不必过分用心,终局时自然应当获胜。又一封 张公卧病,实在忧虑悬念。您急着要文集,我不敢不附上。我离开任所已经两年,到京城几个月,没有片刻闲暇。您把编订文集的事托付给我,本来应当有所删改润色。我虽不肖,哪里敢说自己懂得这件事?然而您了解我之深,世上无人可比,我怎敢再有矫饰?实在希望尽力满足您万分之一的愿望,所以不敢草草编录。到了颍州才有一点空闲,正想编次,您却突然来催索。还请定国亲自审阅,并把意见交给我,便很幸运了。给赵德麟的两封信 几天没有相见,思念渴望到了极点;冒着风雪前来,起居如何?安居的人知道惭愧了。佛陀波利受到虐待,竟到了这种地步吗?这才知道韩退之当年排斥他,并不是没有道理。呵呵。送酒两壶,迎接慰劳您,只能再加快鞭子了。又一封 昨天有幸听到您的笑语,今天得知您被举荐挂名,听到以后来不及前往慰问,惶恐惭愧,惶恐惭愧。手臂疼了三天,今天幸好减轻了。抄录旧诗一首奉上。听说您也想借看我的诗稿,幸望交给来人带回。上清宫落成,又有皇帝的美好诏令,我想守臣应当有贺表,不知如何如何?请您替我谋划一下,略加指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给辩才禅师 分别以来,对您的思念仰慕日益加深。近来道体如何?我有幸在纷扰之中抽身,得到这个清闲的郡。虽然还不能超然远引,也算是逐渐退居养老了。思念仰慕吴越各位道友以及那里的江山胜景,片刻没有忘记。或者将来还要在那里终老,请您允许我去会稽一次。老师一定能为了这一郡的僧俗,在山中稍作停留,不要马上回归安养。我若能再有机会稍稍承接您的清游,那是多么幸运!只请千万保重。答参寥的两封信 两次收到您的亲笔信,详细得知法体安好。辩才已经圆寂,虽然说来去本来无所谓,但我们这些人情感深厚,仍免不了悲伤。现在有一篇祭文和白银二两,托您替我送去,作为祭奠时置办茶果之用。颍师收到信后,我也为他精进道业感到高兴。等有空时再在信尾写去,其余只请千万保重。又一封
某在颍一味适其自得也,承惠家园新茗,珍感之至。紫衣脚色已付钱,今冬必得已。托王晋卿取附逓至,智果也。四公子亭,他辈非吝,但近日人言尤可畏,薄恶之甚,故未可也。必深悉此,颍上人道业必进,托为传语。聪公病懒不冩书,不讶,不讶。迈已赴河间,来书续附去。次少游近致一塲閙,皆羣小忌其超拔也。今且无事,闲知之。与汪道济二首专使至,辱书感服,存记且审。比来起居佳胜,甚慰驰仰。未卜防见,惟祈保练。又某见报移汶上,而勅未下,老病不堪寄任,方欲力辞,未知得免否?令子日夕相见,甚安知之。与范纯父侍郎二首到颍半年,始此上问懒慢之罪,踧踖无地。中间辱书,及承拜命贰卿,亦深庆慰。然公议望公在禁林,想即有此拜也。春暖起居何如?某移广陵,甚幸。舍弟欲某,一到都下乞见,而行路既稍近,而老病务省事,且自颍入淮矣,不克一别。临书惘惘。又某衰病日侵,而使客旁午,髙丽复至,公私劳弊,殆不能堪。但以连嵗灾伤,不敢别乞小郡,然来年阙食之忧,未知攸济,日俟罪谴而已。李唐夫一宅甚安,沉酣江山,旬日忘归,非久赴任也。与明父权府提刑到官半嵗,依庇徳宇,获遂解去,感服深矣。临行宠饯再三,益愧眷厚。别后切想起居佳胜。某已达泗上,迎送人等谨遣还府。今日留一飰晩,遂发去。逾逺左右,回望怅然,尚冀保练以须显拜。与孔毅父二首到扬吏事,清暇而人事十倍于杭,甚非老拙所堪也。熟观所厯数路,民皆积欠为大患。仁圣抚养八年,而民未苏者,正坐此事耳。方欲出力理会,谁肯少助我者乎?此间去公咫尺耳,而过往妄造言语者,或云公欲括田而招兵。近问得皆虚,想出于欲邀功赏,而不愿公来者乎?事之济否,皆天也。君子尽心而已,无由面见,临纸惘惘。又到此,得所赐书,即于逓中上谢,岂不达耶?续防示谕,王景寻文集,某犹及从其人游,当依所教。然近日士大夫以某不作铭志,故变文为集引耳。已屡辞之,今恐未可遽作也。不罪,不罪。前日得舍弟书,报志公婢偶伤火汤,初甚惊惋,连得书巳全安,无痕矣。恐要知,在京数日,见其慧利长进,无病,后母抚之如己出也。除夜纷纷,奉启不谨。与范纯夫四首别后不一奉书,懒慢之罪,未有以解。然别时亦先自陈矣。比日履兹初冬,起居佳胜。切闻屡进拜,喜抃无量。与子功同侍迩英,此最缙绅之所荣慕。又闻有防,许讲罢奏事,想日有补正也。未缘防合,千万自重。又奉书不数,愧仰可知。辱手教,且审起居佳胜,为慰。某凡百粗遣,闻天官之除,老病有加,那复堪此?即当力辞,乞闲郡尔。侧聆大用,以快羣望。未间,千万以时自重。不宣。又忠文公碑固所愿托附,但平生本不为此。中间数公葢不得已,不欲卒负初心。自出都后,更不作,不冩。已辞数家矣,如大观其一也。今不可复冩,千万亮察。鲁直日防,且致区区两辱书皆未答,直懒尔。别无说,然鲁直不容我,谁复能容我者?又前日见报,知新拜,即欲奉书为贺。又恐草草,念行役间迫猝,未能便如礼,故不免发数字。想不深讶,不寐之喜,岂独以乐正好善之故耶?更不必尽谈公议所属,想公有以处之矣。私意但望公不力辞,若又力辞,乃似辞难矣。余亦见子由书中,乍热,起居何如?乍逺,千万为道自爱。答赵徳麟二首人来辱书,伏审履兹畏暑,起居佳胜,为慰。见念之深,正如懐仰之意。不肖独赖晁无咎在此,方忧其去。若果得徳麟为代,真天假老拙也。既未欲来此寄居,常令为于髙邮寻安下处,续当驰报也。未间,万万自重。又别后思仰,不可言。窃计起居佳胜,得舍弟书,奉太夫人久服药,近已康复,伏惟懽庆。到郡两月,公私劳冗,有稽上问,想未深责。防合未期,惟冀侍奉外,千万保重。与人三首钦服下风,为日久矣。迟暮相从,倾葢如故。非气类自然,抑宿昔缘契也?人来辱手教,得闻起居,胜常。堂上康福,感慰深矣。某凡百如故,又得无咎切磨,知幸。又久别思咏日深,衰疾多故,人事弛废,过防。手书存録,益用愧负。比日起居佳胜,如闻已有召命,想即超用以慰公论。未间,万万为国自重。又出守,幸获相聚,每得见,翛然忘归,为益多矣。别来起居何如?到扬,人事纷纷,坐想清游,可复得哉?乍热,千万保重。与范子功四首见舍弟说,知得雍信幼孙夭逝,闻之怛然,便欲往见,从者已▯去,窃想慈念之深,不能无动,然竟亦何益,惟千万以理照遣,旦夕面究。又辱教,承晚来起居佳胜。团茶及匣子、香药夹等已领,珍感,珍感。栗子之求,不太亷乎?便不得更送一个笓篱耶?呵呵。又
译我在颍州一味随顺自己的本性,过得很自在。承蒙您惠赐家园新茶,珍重感激到了极点。紫衣的脚色已经付钱,今年冬天一定可以办妥。托王晋卿取来,附在递送的信中送到智果那里。四公子亭的事,并不是我吝惜给别人,但近来人的议论尤其可怕,毁谤十分厉害,所以还不能办理。您一定深知其中缘故。颍州人到的道业一定会进步,请替我传达这句话。聪公因病懒得写信,不必奇怪,不必奇怪。迈已经前往河间,来信随后附送。最近少游引起了一场骚动,都是小人嫉妒他的超群出众。如今暂时没有事情了,闲时知道一下便好。给汪道济的两封信 专使到来,承蒙来信,感激敬服,并且知道您还记得我。近来起居安好吗?十分安慰我的思念。还不知道何时相见,只祈望您保重修养。又一封 我看到报告说要调任汶上,但诏令还没有下达。年老多病,不能胜任外任,正想竭力辞免,不知能否获准?令郎早晚都能相见,十分安好,请您放心。给范纯父侍郎的两封信 到颍州半年,才在这里向您问候,懒慢的罪过,实在无地自容。期间承蒙来信,又听说您接受任命为副宰相,更深为庆贺欣慰。然而公议都希望您进入禁林,想来马上就会有这样的任命。春暖时起居如何?我被调往广陵,十分幸运。舍弟想让我到京城拜见您,但道路已经稍近,而我年老多病,想少管些事务,所以将从颍州进入淮地,不能与您一别。面对信纸惆怅不已。又一封 我衰老多病日益加重,而使者往来纷繁,高丽又来使,公私两方面都疲劳困弊,几乎不能承受。只是因为连年灾荒,不敢另外请求一个小郡;然而明年缺粮的忧虑,不知如何解决,每天只等待罪责和谴罚。李唐夫一家十分安适,沉醉于江山美景,十天都忘了回来,不久就要赴任了。给明父权府提刑 到任半年,依靠您的恩德庇护,得以顺利解职离去,感激敬服至深。临行时您再三设宴饯行,更惭愧您眷顾深厚。分别以后,切切想念您的起居安好。我已经到了泗上,迎送人员谨慎地遣返回府。今天留下一顿晚饭,随后就出发了。距离您越来越远,回头遥望,惆怅不已;还希望您保重修养,以等待显达的任命。给孔毅父的两封信 到了扬州,政务清简闲暇,但人情事务比杭州多十倍,实在不是我这个老朽所能承受的。仔细观察所经历的几个路,百姓都有积欠赋税的问题,这是最大的祸患。仁圣皇帝抚养百姓八年,而百姓还没有复苏,正是由于这件事。正想出力处理此事,可有谁肯稍稍帮助我呢?这里距离您近在咫尺,却有些往来乱说话的人,有的说您想清查田地、招募士兵。近来询问得知都是假的,想来是出于想邀功求赏、又不愿您来的人之口吧?事情能否成功,都是天意;君子只须尽心而已。没有机会当面相见,面对信纸惆怅不已。又一封 到了这里,收到您赐来的书信,就已经在递送的信中致谢,难道没有送达吗?后来又承蒙您来信指教,说王景正在搜求文集,我还来得及同他交游,应当依照您的吩咐办理。然而近来士大夫因为我不替人作铭志,所以改请我写文集序引。我已经多次推辞,如今恐怕不能立即写成。不怪罪,不怪罪。前些日子收到舍弟来信,说志公的婢女偶然被火汤烫伤,起初十分惊惶惋惜;接连收到来信,已经完全安好,连伤痕也没有了。恐怕您想知道,她在京城几天时,我见她聪明伶俐而且有所长进,没有疾病,后母像亲生女儿一样抚养她。除夕事务纷繁,奉上这封信很不恭谨。给范纯夫的四封信 分别以后一直没有给您写信,懒慢的罪过,实在无从解释;不过分别时我已经先行说明了。近来正值初冬,起居安好吗?听说您屡次升迁拜官,欣喜无量。您和子功一同侍奉迩英阁,这是缙绅们最羡慕的荣耀。又听说有诏令,允许您在讲读结束后上奏政事,想来每天都有所补益和匡正。没有机会相聚,请千万保重。又一封 给您写信不多,惭愧仰慕之情可以想见。承蒙手教,又得知起居安好,十分欣慰。我各方面都勉强应付着;听说您被任命为天官,年老多病却更加严重,哪里还承受得了这个职位?当即就要竭力辞免,请求到清闲的郡任职罢了。私下听说您将受到重用,以慰藉群臣的期望。在没有相见之前,请千万按时保重。不再一一详说。又一封 忠文公碑本来是我愿意承接的事,只是我一生本来不做这种事。中间为几位公卿作过几篇,大概是不得已,不想最终违背最初的心愿。自从离开京城以后,更没有写过,也没有抄写过。已经推辞了几家,如大观就是其中一家。如今不能再写,请千万体察。鲁直近日来过,姑且带来一点心意;两次写信给他都没有答复,只是懒散罢了。没有别的话说;可是鲁直容不下我,还有谁能容得下我呢?又一封 前些日子看到报告,知道您新近受任,本想写信祝贺。又怕写得草率,想到行旅途中仓促紧迫,不能马上依礼致贺,所以不得不写上几句话。想来您不会过分惊怪。高兴得不能入睡,难道只是因为乐正好善这一缘故吗?至于公议所归,不必再全部谈论,想来您自有办法处理。我个人只希望您不要竭力辞免;如果又竭力辞免,就好像在逃避困难了。我又从子由的信中得知,天气忽然转热,起居如何?相隔忽然遥远,请千万保重自己。答赵德麟的两封信 来人承蒙带来您的书信,拜读后得知您正当酷暑,起居安好,十分欣慰。您对我的深切思念,正如我对您的怀念仰慕。我在这里全靠晁无咎,正担忧他要离去。如果果真能由德麟来接替,那真是上天在帮助我这个老朽了。既然您还不想来这里居住,就常常让人到高邮替您寻找安顿的住处,随后再赶快告诉您。未能相见之时,千万保重。又一封 分别以后对您的思念仰慕,无法言说。私下料想您起居安好。收到舍弟的信,得知太夫人长期服药,近来已经康复,想来您一定十分欢庆。到郡已经两个月,公私事务劳碌繁忙,耽搁了向您问候,想来您不会过分责怪。还没有相聚的日期,只希望您在侍奉母亲之余,千万保重。给某人的三封信 我敬仰佩服您的风范,已经很久了。年老以后相从,初次相逢却如同旧交。这不是因为气类相投自然如此,还是往昔早已有因缘契合呢?来人承蒙带来您的手教,得知起居比平时更好。堂上长辈安康,我深感欣慰。我各方面都和往常一样,又得到无咎的切磋砥砺,知道这是幸运。又一封 久别以后对您的思念日益加深。我衰老多病,事情又多,人情交往荒疏废弛,过分承蒙您写信慰问。您的手书我已经保存记录,更加感到惭愧亏负。近来起居安好吗?听说您已经接到召命,想来马上就会被破格任用,以慰藉公议。没有相见之时,请千万为了国家保重自己。又 我又出任地方长官,幸而得以和你相聚;每次见面,都能悠然忘归,所获益处实在很多。分别以来,起居近况如何?到了扬州,事务纷纷,坐想那种清雅的游赏,不知还能再有吗?天气乍热,千万保重。《与范子功四首》。听舍弟说,知道雍信的幼孙夭折了,听到这件事十分悲痛,本想前去探望,但随从已经离去了。私下想来,您慈爱之情深厚,不能不为之动心;然而悲伤到底又有什么益处,只希望您千万用理智来排遣,早晚见面时再详细谈论。又 承蒙您赐信,得知晚来起居安好。团茶以及茶匣、香药夹等都已经收到,珍重感激,珍重感激。您所求栗子,未免太廉价了吧?难道就不能再送一个篦篱吗?呵呵。又
宿来起居佳胜,巳驰简邀伯扬,来日会启圣公,能枉辔甚幸。子由明日奠酹后,便徃启圣公,可到彼早食也。某畧到押赐处,便徃。又广严之会,谨如教。计必请,陈四也。分惠,佳茒感感。独饮一杯,遂醉。书不成字。答李方叔六首别后音问缺然,忽承惠教,愧仰何胜?秋暑未过,起居何如?未由会面,万万顺时,珍重。又专人辱启,事长书及手简累幅,意贶甚厚,非所敢当。又防教以不逮,非君子直亮期人之逺,何以及此?然衰病之余,岂任此责,愧悚之极。比日起居佳胜,惠示狨皮等物,皆所不敢当。礼曹之传,葢妄也。信▯元不发,却付来人。葢近日亲知所寄示,一切辞之,非独于左右也。千万恕察,知非久入京见访,幸甚。未间,千万珍重。不宣。又前日所贶髙文,极为竒丽,但过相粉饰,深非所望,殆是益其疾耳。无由徃谢,悚汗不已。又近日虽获屡见,迫于多故,不尽区区别。来辱书,且喜体中佳胜。某方杜门,请郡章四上,未允,方更请耳。会见未可期,千万顺时自爱,至祷。又前日辱访,客众不及欵话。两三日又无缘接奉,思企不可言。手教为贶,慙感无量。苦寒诸况何如?常日不独以禁令不得瞻奉,又以差馆伴纷纷,殊不暇也。衰病疲曳,欲脱而不可得,可胜叹耶?人还不一。又连日殿门只候,不果致问,辱简承起居佳胜。来日行香罢,又须一吊康公,晚乃归。方叔能枉访夜话,为别甚幸。余留面话。荅潘彦明辱书,感慰无量。比日起居何如?别来不觉九年,衰病有加,归休何日?徃来纷纷,徒有愧叹。知东坡甚葺治,故人仍复徃还其间否?防合无期,临纸怅惘。与鞠持正二首两日薄有秋气,伏想起居佳胜。蜀人蒲永升临孙知防水图,四面颇为雄爽。杜子美所谓“白波吹素壁”者,愿挂公斋中,真可以一洗残暑也。近晚上谒次。又知腹疾,防作想,即平愈。文登虽稍逺,百事可乐。岛中出一药,名白石芝者,香味初若嚼茶,久之甚美,闻甚益人,不可不白公知也。白石芝状如石耳,而有香味,惟此为辨。秘之,秘之。答赵徳麟三首【还朝】累辱手教,感慰无量。比日起居佳胜,大礼日近,随分冗迫,未得即见贤者,深増怅惘也。乍寒,万万以时自重。又纷纷尚未暇徃见,思企之极,隂寒起居佳胜否?甘酿佳贶,辄践前言作赋,可转呈安定否?无事见临,幸甚。又辱教,承台候佳胜。拙疾犹未退,尚潮热恶寒也。来日必赴盛会,未得后日,犹恐当谒告也。辱意甚宠,适防如此,非所愿幸,千万加恕。子由固当驰赴也。穆公且喜渐安,卧病书此不谨。与人三首吏役徃还,得见风采,为幸已多。重承存録延顾,极厚感佩无量。自别来一向冗迫,不即裁谢,慙负可知。令子斋郎至,领手教,且审起居佳胜。乍此暌隔,翘想日深。尚冀珍调少慰鄙愿。又辱示长笺,词防过重。适少冗迫,来使不敢久稽,未及占词为答,想知照未甚讶也。惶恐惶恐。叠防惠长松以扶老病,感佩不可言。天觉临别时,亦许寄来,因到彼可为督之。药名品方,状精详之极,非故人留意之深,何以及此?未有以答厚意,但积悲感。都下委示及余面究。又叠辱临访,欲少欵奉。多事因循,继以卧病,负愧深矣。知明日启行,无缘面别,尚冀保练。与王贤良近辱临访,连日纷冗,不及欵奉。窃惟起居佳胜,宠示新作,感服至意。答杨济甫久以私挠,不作书,累防惠问。且审起居,佳胜为慰。衰年责咎,移殃家室。此月一日,以疾不起,痛悼之深,非老人所堪,奈何,奈何!又以受命出帅定武,累辞不获,须至勉强北行。家事寥落,懐抱可知。因见青神王十六秀才,亦为道此。会合何时?临书凄断。惟千万顺时自爱。与子安兄四首十九郎兄弟逺至,特防手诲,恭审比来尊体佳胜,甚慰系望。骨肉久别,乍聚问讯亲旧,但有感叹。知兄杜门守道,为乡里推爱。弟久客倦游,情懐常不佳,日望归扫坟墓,陪侍左右耳。方暑,敢冀以时自重。又徃防示先伯父事迹,但有感涕,专在卑懐。重承诲谕,惶悚之至。正冗迫中,不敢久留。来使未暇冩,诸亲知书乞为致意,非久徧发也。又墓表又于行状外寻访得好事,皆参验的实。石上除字外,幸不用花草及栏界之类。才着栏界,便不古,花草尤俗,状也。唐以前碑文皆无告,照管模刻仔细为佳。不罪,不罪。又毎闻乡人言,四九、五九两侄为学勤谨,事举业尤有功。审如此,吾兄不亡矣。惟深念负荷之重,益自修饬,乃是顔闵之孝,贤于毁顿逺矣。此间五郎、六郎乍失母,毁痛难堪,亦以此戒之矣。吾兄清贫,遭此固不易处。某亦为一年两丧,困于医药殡敛,未有以相助,且只令杨济甫送二千为一奠,余俟少暇也。与圣用弟三首
译近来起居安好。我已经派人送信邀请伯扬,明日将去拜访启圣公,若能屈驾前来,实在荣幸。子由明日祭奠之后,便去拜访启圣公,可以在那里早点用饭。我略到押赐处,便前往。又 广严寺的聚会,谨依您的吩咐办理。想来一定会请陈四。分给我的佳茗,感激,感激。独自饮了一杯,竟然醉了。信写得字迹不成样子。《答李方叔六首》。分别以后音信断绝,忽然承蒙赐教,惭愧仰慕之情哪里说得尽?秋暑还没有过去,近来起居如何?还没有机会见面,千万顺应时令,珍重自爱。又 专门派人送来您的启信,以及长信和手书数幅,情意和馈赠都非常厚重,实在不敢承受。您又告诫我才力不及;若不是君子正直明达、期望他人长远,怎么会说到这些?然而我年老多病,哪里担当得起这样的责任,惭愧恐惧到了极点。近日起居安好。承蒙您送示狨皮等物,都是我不敢承受的。礼曹传说的事,大概是谣传。您的信笺原本没有寄出,现在一并交还来人。近来亲友寄示的东西,我一概辞谢,并不只是对您如此。千万请您谅察。知道您不久将入京来访,实在幸甚。未能相见期间,千万珍重。不再多说。又 前些日子承蒙您赐下的高文,极其奇丽;只是过分替我粉饰,实在不是我所希望的,恐怕反而会加重我的毛病罢了。没有机会前往致谢,惶恐羞愧不已。又 近日虽然有幸多次见面,但由于事务繁多,未能尽情叙谈。承蒙来信,也很高兴知道您身体安好。我正闭门居处,四次上表请求郡守之职,还没有获准,正在再行请求。相见还不知何时,千万顺应时令,保重自己,这是我至诚的祈愿。又 前些日子承蒙您来访,当时客人很多,来不及从容交谈。两三天来又没有机会接见您,思念仰望之情无法言说。承蒙您以手书相赠,惭愧而又感激,实在无以复加。严寒之中近况如何?平日不但因为禁令不能前去拜见,又因为担任差遣、陪伴使者的事务纷纷,实在没有空闲。衰老多病,疲惫困顿,想脱身却又不能,怎能不令人叹息?来人不能久留。又 连日只在殿门值候,未能前去问候,承蒙来简,知道您起居安好。明日行香结束后,又必须去吊唁康公,晚上才能回来。方叔若能屈驾来访,夜间相谈,实在是临别前的幸事。其余留待见面时再谈。《答潘彦明》。承蒙来信,感激欣慰无量。近日起居如何?分别以来不知不觉已经九年,我衰老多病,比以前更甚,不知何日才能归休?来往奔波纷纷,只是徒然惭愧叹息。听说东坡修葺治理得很好,故人如今还常常往来其间吗?相会没有期限,面对书信实在惆怅。《与鞠持正二首》。这两天稍有秋意,想来您的起居一定安好。蜀人蒲永升临摹孙知微的《防水图》,四面景象颇为雄奇爽朗。杜子美所说的“白波吹素壁”,希望能挂在您的斋中,真可以一扫残暑。近晚将前往拜访。又 听说您患腹疾,想来很快就会痊愈。文登虽然稍远,但百事都值得欣喜。岛上出产一种药,名叫白石芝,香味起初像咀嚼茶叶,过一会儿便非常美味;听说很有益于人,不能不告诉您。白石芝的形状像石耳,但有香味,只有这一点可以作为辨别依据。请务必保守秘密,保守秘密。《答赵德麟三首【还朝】》。屡次承蒙您亲笔来信,感激欣慰无量。近日起居安好。大礼举行的日子临近,事务随分而来,十分繁忙,未能立即拜见贤者,实在更加惆怅。天气乍寒,千万顺应时令,保重自己。又 事务纷纷,尚且没有空闲前往拜见,思念仰望到了极点。阴冷天气中起居安好吗?承蒙赐赠佳酿,我就践行前言作了一篇赋,可以转呈给安定吗?若无事能来访,实在幸甚。又 承蒙来教,得知您的台候安好。我的疾病还没有退去,仍然潮热恶寒。明日一定赴您的盛会,只是后日还不能确定,恐怕仍要请假拜谒。承蒙您厚意相邀,只是恰好遇到这样的情况,并非我的本愿,千万请多加谅解。子由本来应当赶来。穆公且喜病势渐渐安稳,我卧病中写下此信,字迹潦草,恕罪。《与人三首》。在公务往来中能够见到您的风采,已经是很大的幸运。又承蒙您挂念我并邀我来访,情意极其深厚,感激佩服无量。自从分别以来一直事务繁忙,未能立即写信致谢,惭愧辜负之情可想而知。您的令郎斋郎到来,我收到手书,并且知道您起居安好。刚刚这样隔绝,仰望思念之情一天比一天深。还希望您善自调养,稍稍慰藉我的心愿。又 承蒙您寄示长笺,言辞过于厚重。恰逢事务稍微繁忙,来使不敢久留,来不及写下答词,想来您知道情况,不会太过惊讶。惶恐,惶恐。又承蒙您送来长松以扶助老病之身,感激佩服无法言说。天觉临别时也曾答应寄来,因而到了那里可以催促他。药物的名称、品种和方剂,说明精详到了极点;若不是故人留意如此深厚,哪里能做到这样?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厚意,只有不断悲感。京城中的事情,等见面时再详细谈。又 屡次承蒙您亲自来访,本想稍稍奉陪交谈;只是因事务拖延,接着又卧病在床,辜负惭愧实在深重。知道您明日启程,没有机会当面送别,只希望您保重调养。《与王贤良》。近来承蒙您亲自来访,连日事务繁忙,没能从容奉陪。私下想来您的起居安好,承蒙您赐示新作,感激而佩服您的深厚情意。《答杨济甫》。长久以来被私事困扰,没有写信,屡次承蒙您来信问候。并且知道您起居安好,实在欣慰。我年老而遭受责罚,祸殃又牵连家室。本月一日因病不起,悲痛哀悼之深,不是老人所能承受的,怎么办,怎么办!又奉命出任定武帅职,屡次辞谢而未获允许,只得勉强向北而行。家事冷落,心中的情怀也可想而知。因见到青神王十六秀才,也替我转述这些话。何时才能相会?面对书信,悲凉欲绝。只希望您千万顺应时令,珍重自爱。《与子安兄四首》。十九郎兄弟远道而来,特意承蒙您的手教,恭敬地得知近来尊体安好,甚感欣慰和挂念。骨肉久别,忽然相聚,问候亲友旧交,只能令人感慨叹息。听说兄长闭门守道,受到乡里的推重爱戴。弟弟我久客在外,厌倦奔波,心情常常不好,每天都盼望回去扫墓,陪侍在您身边罢了。正值暑天,敬请您顺应时令,自加保重。又 过去承蒙您告示先伯父的事迹,我只有感动流泪,深藏在心中。又承蒙您的教诲和告谕,惶恐到了极点。正值事务繁忙之中,不敢久留。来使没有时间为您写信,诸位亲友的书信只请他代为致意,并不是很快就会全部寄出。又 墓表又在行状之外访得了许多可取的事迹,都经过参照验证,确实可信。碑石上除了文字之外,幸好不要使用花草纹饰和栏界之类的装饰。一加栏界,便不古朴;花草尤其俗气,这是很明显的。唐以前的碑文都没有这些装饰,请注意仔细摹刻为好。不要怪罪,不要怪罪。又 常听乡里人说,四九、五九两个侄子求学勤奋谨慎,在应举应试方面尤其用功。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吾兄虽死犹生。只应深深想到肩负的责任重大,更加自我修养整饬,这才是颜回、闵子骞那样的孝道,远比因悲伤而毁坏身体高明。这里五郎、六郎刚刚失去母亲,悲痛难以忍受,我也用这个道理来劝诫他们。吾兄家境清贫,遭遇这样的事本来就不容易处置。我也在一年之内接连丧失两位亲人,困于医药和殡葬收敛,没能有所帮助;暂且只让杨济甫送去二千钱作为奠仪,其余等稍有空闲再说。《与圣用弟三首》。
圣用小二秀才弟别后,冗迫不即奉书,想未讶也。比日体中佳安。今日榜出,且喜小十捷解,喜慰之极。此郎君为学勤至,文词成就,来春必殊等也。前贺无疑,向闻弟当复入来,想必成行也。小十甚安健,日夕相见,不用忧。未相防间,千万保爱。子由为朝陵去,未及奉书。又十郎司理,不及别作书。初官但事事遵禀小二叔教诲,官事勿茍简,公勤静恕,勿急求举主。曹事办集,上官必不汝遗。刘漕行父叔与之契旧,因见但道此意,俟到定州欵曲作书也。余惟侍奉外,多爱。夜中目昏不成字,勿讶,勿讶。又方叔兄未及拜书,且为致意。子安三哥近有书,未及再上状,因见亦为致恳。与子由【赴定州】某为迫行事冗,不及作孙子发书,乞为致意。近者奏辟吏部胥子初,妄执言本官系合入逺人,碍辟举条。及反覆诘之,廼始伏云:「若今年九月二十七日本官成资后,别无遗阙,即不该入逺,可以奉辟。」某寻有公文申部,乞防问本州。即见得成资已前有无遗阙,凡争数日,乃肯据状防同,请与孙子发言。略说与本州官员言:「早与果决分明,回一成资无遗阙文字来,免为猾胥妄生枝节。」或更孙宣徳与一愿就,及本州官员及所填替非有服亲一状,尤佳。京师大扺官不事事,而吏横也。与参寥吴子野至,出颍沙弥行草书,潇然有尘外意,决知不日脱頴而出,不可复没矣。可喜,可喜!近逓中附吕丞相所奏妙总师号牒去,必已披受讫。即日起居何如?某来日出城赴定州,南北当又暌隔。然请防稽之意,终未已也。当更俟年嵗间耳。未会间,千万善爱。荅范纯父所示连日入问圣候,极是,极是。见说执政逐日入问,宗室亦逐日问候也。已将简报钱尹,令府中差人徧报诸公矣。与孙子发二首专人来辱书,承近日尊体佳胜,防许就辟,慰浣深矣。奏捡附呈,已发讫。某行期不过九月半间,会见不逺,更祈顺时自重。又贵眷各计安胜,公宇已令粗葺,什物粗陋,然亦粗足。更有干示喻,涂中幸不滞留,早到慰勤,迟幸也。与钱济明二首别后至今,遂不上问。想察其家私忧患也。逺辱专使手书,且审侍奉起居康胜,感慰兼极。老妻奄忽,今巳半年,衰病岂复以此自纒?但晚景牢落,亦人情之不免。重烦慰谕,铭佩至意。然公亦自有爱女之戚,初不知奉疏后时,慙负不已。出守中山,谓有缓带之乐,而边政頽壊,不堪开眼,颇费锄治。近日逃军衰止,盗贼皆出疆矣。幕客得李端叔,极有助。闻两浙连熟,呻吟疮痍,遂一洗耳。何时会合?临书惘惘。又寄惠洞庭珍苞,塞上所不识,分饷将吏,并戴嘉贶也。无以为报,亲书松醪一赋为信,想发一笑也。近得单季隠书,云公有一癎药方,极神竒。某长孙有此病,多年不差,可见传否?如许幸逓中示及。与孙子发二首【南迁】人还辱教,具审别后,起居佳胜,贵眷各康宁,至慰,至慰。某到邢,甚健,忝乡且亲。平时不为不知,公因此行观公举措,方恨前此知公未尽,勉进此道为朋友光宠。余惟万万以时自爱。又子发以古人自期,信道深笃,虽穷达在天,未可前定,然必有闻于时而传于后也。幸益自爱重,以究逺业,临行不尽,区区。与开元明师二首辱简并惠扇碑及借示木石等皆佳妙,但去长物为陆行计,无所置之,谨留笔一束以领雅意,余回纳不讶,不讶。又辱书具审,法履佳胜。且知从者甞至符离,见待久之,感愧深矣。借示跋尾石刻,足见存诚笃至。却附来人,纳上元本,未防集间,千万珍重。与任徳翁半月不面,思企深剧。辱书承孝履如宜。金陵虽久驻,奉伺不至,知亦留滞如此。某在磁湖夹,阻风已累日,今日风亦不苦顺,且寸进前去,恐亦未能逺也。不知徳翁今晚能到此否?倾渴之至。与张元明二首前日承追饯南都,又送子由至筠,风义之厚,以増感慨。比日具审起居佳胜,万里之别,后防杳未有期,伏乞善加保练。又逺辱专人惠书,辅以药物,极济所乏,衰疾有赖矣。感刻感刻,不知何时还蜀中?自此音问遂隔,曷胜惘惘。与黄元翁某垂老投荒,众所鄙逺;见孙提防言,独有存恤孤旅之意,感激不已。到治下,当作陆行,必留数日欵见也。答刘无言此行但有感恩、知罪、省分、絶欲,守此四言行之终身,庶保余年,得还田亩。但未知有无后命尔。与孙子发二首别来思企,不可言。比日尊体何如?某防庇粗遣,旦夕离南都。如闻言者尚纷纷,英州之命未保无改也。凡百委顺而已,幸不深虑。愈逺万万,以时自重。又郡中诸公未能一一奉状,因见各为致意。过真定,见杨采朝议,此人有实学、隠徳,河朔似此者以一二数矣。其子廸简亦善吏,某已举之矣。欲告提刑大夫,来年一京削,敢烦子发为道此恳,或持此简呈宪使。又幸一起写书十六七封,不能复谨,勿罪,勿罪。
译圣用、小二两位秀才弟弟,分别以后因事务繁忙,未能立即写信,想来你们不会惊讶。近来身体安好。今天放榜,且为小十考中解额而高兴,欣慰到了极点。这个孩子求学勤奋专心,文章已经成就,来年一定会名列前茅。先向他祝贺,这是毫无疑问的。此前听说弟弟应当再次入京,想来一定会成行。小十非常安健,早晚都能相见,不必忧虑。未及相见期间,千万保重爱护自己。子由因为朝陵去了,未能写信。又 十郎任司理,我来不及另外写信。刚开始做官,只须事事遵从小二叔的教诲;公事不要苟且简慢,要公正、勤勉、安静、宽恕,不要急着寻求举主。曹司的事务办理完毕,上司一定不会遗漏你。刘漕行父叔与他有旧交,见到他时只把这些意思告诉他,等到了定州再从容写信。其余只愿你侍奉长辈之外,多多自爱。夜间眼睛昏花,字写得不好,不要惊讶,不要惊讶。又 方叔兄来不及写信,暂且替我致意。子安三哥近来有信,只是还来不及再次上状,见到他时也替我表达诚恳的问候。《与子由【赴定州】》。我因为行期紧迫、事务繁忙,来不及写信给孙子发,请你替我致意。近来奏请征辟吏部胥子初,他擅自执意说,本官属于应当调入远方之人,妨碍征辟举荐的条例。等到我反复诘问他,他才开始承认说:“如果今年九月二十七日本官任期成资以后,别无遗漏过失,就不应列入远方人员,可以接受征辟。”我于是有公文申报吏部,请求查问本州。随即查得成资以前是否有遗漏过失;争论了好几天,他才肯根据案状查核会同,并请孙子发说明。大略可以对本州官员说:“早些果断明确地处理,发回一份任期成资、没有遗漏过失的文书来,免得被奸猾胥吏妄生枝节。”如果孙宣德与另一人愿意就任,以及本州官员和所填替之人所呈并非有服亲属的一纸文状,也就更好了。京师大多是官员不办事,而胥吏横行。《与参寥》。吴子野来了,拿出颍沙弥的行草书法,潇洒而有尘世之外的意味;可以断定他不久就会脱颖而出,再也不会被埋没了。可喜,可喜!近来在驿递文书中附上吕丞相所奏请的妙总禅师号牒文寄去,想必已经收到。近日起居如何?我明日出城前往定州,南北相隔又要分别了。然而请求稽留的意思始终没有停止,只能再等几年罢了。未能相见期间,千万善自珍爱。《答范纯父》。您所示知的连日入宫问候圣上病情之事,非常好,非常好。听说执政大臣每天都入宫问候,宗室也每天前去问候。我已经把书信报知钱尹,让府中派人遍告诸位公卿了。《与孙子发二首》。专门派人来承蒙赐信,得知近日尊体安好,并且答应接受征辟,实在十分欣慰。奏章的抄件随信附上,已经发出。我的行期不会超过九月中旬,相见的日子不远了;还请您顺应时令,保重自己。又 您的家眷各自都平安,公署已经命人粗略修葺,器物虽然粗陋,但也勉强够用。还有事情要向您说明:途中幸好没有滞留,早些到达便可慰藉辛劳,迟些到达也没有关系。《与钱济明二首》。分别至今,竟然没有前来问候,想来您也能体察我家中的忧患。远道承蒙您派专使送来亲笔信,并得知您侍奉长辈、起居康健,感激欣慰交集。老妻突然去世,如今已经半年了,我衰老多病,难道还会因这件事自我纠缠吗?只是晚年孤苦零落,也是人情所不能避免的。又劳烦您来信安慰告谕,您的深厚情意我铭记佩服。然而您自己也有爱女去世的悲痛,只是我起初不知道,直到写完这封信才知道,惭愧辜负不已。我出任中山太守,本以为可以有从容宽缓的乐趣,谁知边地政务败坏得不忍睁眼看,颇费力气整治。近来逃军渐渐止息,盗贼也都出境了。幕僚中有李端叔,极有助益。听说两浙连续丰收,呻吟困苦的疮痍之地也终于得到洗雪,真令人欣慰。什么时候能够相会?面对书信,惆怅不已。又 承蒙您寄来洞庭珍苞,这种东西塞上没有,已分送给将领和属吏,也一同承受您的美意。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亲笔写了一篇《松醪赋》作为凭信,想来可以博您一笑。近来收到单季隐的信,说您有一个治疗癫痫的药方,非常神奇。我长孙患有这种病,多年不愈,可以把药方传给我吗?如果可以,请在驿递文书中一并示知。《与孙子发二首【南迁】》。来人承蒙带来您的书信,详细得知分别以后起居安好,家眷各自康宁,实在欣慰,实在欣慰。我到了邢州,身体很健朗,又有幸是同乡和亲友。平时并不是不了解您,公因这次出行观察您的举止,我才遗憾此前对您了解不够;希望您勉力沿着这条道路前进,为朋友增光添彩。其余只愿您千万顺应时令,自爱保重。又 子发以古人为期许,信奉道义深厚笃定。虽然穷困或显达在于天命,不能预先决定,但您必定会在当世留下声名,并流传到后世。幸望更加爱惜自重,以完成长远的事业。临行仓促,不能尽意,只是略表这番心意。《与开元明师二首》。承蒙赐信,并惠赠扇碑以及借给我看的木石等物,都精美绝妙;只是我将要舍弃多余物品以便陆路行走,没有地方安置它们,谨留下一束笔以领受您的雅意,其余物品退还,请不要见怪,不要见怪。又 承蒙来信,详细知道您的法体安好。又知道您的随从曾经到过符离,您接待他很久,实在感激惭愧。承蒙借示跋尾石刻,足见您存心诚笃、情意深厚。现把原本附在来人处奉还,未及收入文集之间,千万珍重。《与任德翁》。半个月没有见面,思念仰望之情深切至极。承蒙来信,得知您服孝期间一切如宜。金陵虽然停留已久,却没有等到您的奉侍,知道您也这样滞留着。我在磁湖夹被风阻挡,已经好几天了;今天风势也不太顺,只能暂且一点一点向前走,恐怕也走不了多远。不知德翁今晚能否到这里来?倾心渴盼到了极点。《与张元明二首》。前些日子承蒙您在南都追赶为我饯行,又送子由到筠州,情义深厚,更增添了我的感慨。近日详细得知您的起居安好,万里之遥的分别,今后相见还没有期限,敬请善自保养。又 远道承蒙您派专人送来书信,并附以药物,极大地补济了我的匮乏,使衰病之身有所依靠。感激,感激。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到蜀中?从此音信就要隔绝了,怎能不惆怅。《与黄元翁》。我垂老之年被投置荒远之地,众人都鄙弃疏远;听孙提刑说,只有您有体恤孤身远行者的情意,感激不已。到了您的辖境,我将改走陆路,一定停留几天与您从容相见。《答刘无言》。这次行程只存感恩、知罪、省察本分、断绝欲望四句话,并终身奉行,希望可以保全余年,得以回归田园。只是还不知道会不会有后续的命令罢了。《与孙子发二首》。分别以来思念仰望,无法言说。近日尊体如何?我在庇护之下勉强安顿,早晚就要离开南都。听说进言者仍然纷纷,英州之命未必不会改变。凡事只好顺从听任罢了,幸望不要过分忧虑。相隔越来越远,千万顺应时令,保重自己。又 郡中诸位公卿不能一一写信致意,见到他们时请分别替我问候。经过真定,见到杨采朝议,此人有实在的学问和隐逸的德行,河朔一带像这样的人,屈指可数。他的儿子杨迪简也是能干的官吏,我已经举荐了他。想要告诉提刑大夫,请他明年替杨迪简申请一次京削,敢烦子发代为说明这番恳求,或者拿这封信呈给宪使。又幸好勉强写了十六七封信,不能再逐一谨慎措辞,请不要怪罪,不要怪罪。
与程徳孺在定辱书未裁荅,间仓猝南来,遂以至今。比日窃惟起居佳胜,老兄罪大责薄,未塞公议,再有此命,兄弟俱窜,家属流离,污辱亲旧。然业已如此,但随缘委命而已。任徳翁同行月余,其见老兄处忧患次第,可具问,更不详书也。懿叔赴阙,今何在?因书道区区,后防无期。临书惘惘,余热万万,以时珍重。答钱济明三首【惠州】专人逺辱书存问,加厚感悚无已。比日郡事余暇,起居何如?某到贬所,阖门省愆之外,无一事也。瘴乡风土,不问可知。少年或可久居,老者殊畏之。惟絶嗜欲,节饮食,可以不死。此言已书诸绅矣,余则信命而已。近来亲友书问已絶,理势应尔。济明独加厚于旧,髙义凛然,固出天资,但愧不肖,何以得此?会合无期,临纸怆恨。又近在呉子野处,领手教,尚稽答谢,愧悚之至。逺防差人,固佩荷契义,而卓契顺者又可竒也。无以答其意,与写数纸,公可取一阅也。寄惠白术,极所欲得也。牋格甚髙,想见风裁。回信惟有紫团参一枚,疑可以奉亲,故不可以微鲜为愧也。两儿子曽拜见否?凡百想有以训之。幼子过相随,甚干事,且不废学。防令子惠书,回答简率,一一封纳,必不罪也。又岭南家家造酒,近得一桂酒法,酿成不减王晋卿家碧香,亦谪居一喜事也。有一颂,亲作小字録成,切勿示人,千万千万。答张嘉父久不奉书,过辱下遗,逺枉教,尺具审起居佳胜,感慰交集。著述想日益富,示谕治《春秋》学,此学者本务,又何疑焉?此书自有妙用,学者罕能理防。若求之绳约中,乃近法家者流,苛细缴绕,竟益何用?惟丘明识其妙用,然不肯尽谈,微见端兆,欲使学者自见之。故仆以为难,葢甞悔少作矣,未敢轻论也。凡人为文至老,多有所悔,仆甞悔其少矣。然着成一家之言,则不容有所悔,当且博观而约取,如富人之筑大第,储其材用,既足而后成之,然后为得也。愚意如此,是否?夜寒笔冻,眼昏,不罪,不罪。荅徐得之二首张君来辱书,存问周至,感激不已。即日哀慕之余,孝履如宜。某到惠已半年,凡百粗遣,既习其水土风气,絶欲息念之外,浩然无疑,殊觉安健也。儿子过颇了事,寝食之余,百不知管。过亦颇力学长进也。子由频得书,甚安。一家今作四处住,惠筠许常也,然皆无恙。得之见爱之深,故详及之,不须语人也。瞻企邈然,临书惘惘。乍热,惟万万节哀顺变,自重。又詹使君,仁厚君子也。极防他,照管仍不辍,携具来相就。极与君猷相善,每言及,相对凄然。君猷诸子得耗否?十四郎后来修学如何?荅呉秀才人来领书,且喜尊体佳胜,并示《归凤赋》。兴寄逺妙词,亦清丽,玩味爽然。然仆方杜门念咎,不愿相知过有粉饰,以重其罪。此赋自别有所寄,则善不肖,决不敢当,幸察之,察之。
东坡全集巻八十三
译《与程德孺》。在定州承蒙您的来信,还没有来得及答复,期间仓促南来,于是拖到今天。近日私下想来您的起居安好。老兄罪名重大而责罚太轻,不能满足公众的议论;又有这次命令,兄弟都被贬逐,家属流离,连累并羞辱亲友。既然事情已经如此,也只能随缘听命罢了。任德翁与我同行一个多月,他见到老兄在忧患中的情形,可以详细问他,我就不再详写了。懿叔赴阙,如今在哪里?借此书略表心意,今后相见没有期限。面对书信,惆怅不已。余热之中,千万顺应时令,珍重。《答钱济明三首【惠州】》。专人远道承蒙来信问候,情意更加深厚,感激惶恐不已。近日郡中事务稍有空闲,您的起居如何?我到了贬所,除了闭门反省过失以外,没有任何事情。瘴疠之乡的风土,不问也可以知道。年轻人也许可以长久居住,老人却特别害怕这里。只要断绝嗜好欲望,节制饮食,就可以不死。这些话我已经写在腰带上了,此外只能听信命运而已。近来亲友的书信问候已经断绝,按情势本来就应当如此。唯独济明比从前更加厚待我,高义凛然,固然出于天性;只是惭愧自己不肖,凭什么得到这样的厚意?相会没有期限,面对书信悲伤怅恨。又 近来在吴子野处收到您的手教,还拖延着没有答谢,惭愧恐惧到了极点。远道又承蒙您派人来,实在感佩您的交情和情义;而卓契顺又是奇异可喜之物。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心意,写了几张纸,您可以取去一读。承蒙寄来白术,正是我极想得到的东西。笺纸格调很高,想见您的风采。回信只有一枚紫团参,疑心可以奉养尊亲,所以不因礼物微薄而感到惭愧。两个儿子曾经拜见过您吗?凡事想来您一定有所训诲。幼子苏过跟随我,十分能办事,而且没有荒废学业。听说令郎惠来信,我的答复简略草率;逐封一并封还,您一定不会怪罪。又 岭南家家都酿酒,近来得到一种桂酒的酿法,酿成后不亚于王晋卿家的碧香,这也是谪居中的一件喜事。有一篇颂文,我亲自用小楷抄录完成,切勿给别人看,千万,千万。《答张嘉父》。很久没有写信,反而过分承蒙您馈赠礼物,又远道屈尊赐教,尺牍中详细得知您起居安好,感激和欣慰交集。您的著述想来日益丰富,承蒙告知正在研究《春秋》之学;这是学者的根本功夫,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这部书自有精妙的作用,只是学者很少能够理会。如果一味在法则约束中寻求它,就近于法家一流,苛细纠缠,究竟有什么用呢?只有左丘明懂得其中妙处,但他不肯全部说出,只略微显露端倪,想让学者自己看出来。因此我认为这很难;我曾经后悔年轻时写作太少,也不敢轻率议论。凡人写文章到老年,多有可后悔之处,我曾经后悔自己年轻时写得太少。然而要形成一家之言,就不能容许自己有所后悔;应当广泛观察而简约取用,像富人建造大宅,先储备足够的材料和用具,等一切齐备之后再建成,这样才算妥当。我的想法如此,不知是否正确?夜里寒冷,笔都冻住了,眼睛也昏花,请不要怪罪,不要怪罪。《答徐得之二首》。张君来承蒙赐信,问候周到详尽,感激不已。近日在哀悼思慕之余,得知您服孝期间一切如宜。我到惠州已经半年,诸事勉强安排,既已习惯这里的水土风气,除了节制欲望、息灭杂念之外,心中浩然无疑,身体也觉得安健。儿子苏过很能办事,除了睡觉吃饭之外,百事都不用我过问;苏过也很努力求学,有所长进。子由屡次来信,非常平安。一家人如今分住四处,惠州、筠州以及其他地方,然而都平安无恙。因为知道得之爱我深厚,所以详细告诉你这些事,不必告诉别人。相隔遥远,仰望思念渺茫;面对书信,惆怅不已。天气乍热,只愿您千万节哀顺变,珍重自爱。又 詹使君是仁厚的君子。我非常感念他,他仍然不断照料我,还携带食具前来与我相聚。他和君猷极其友善,每次提到君猷,便相对凄然。君猷的几个儿子有消息吗?十四郎后来求学如何?《答吴秀才》。来人带来您的书信,我很高兴知道尊体安好,又承蒙您示以《归凤赋》。作品兴寄深远,文辞精妙而清丽,玩味起来令人心情爽然。但我正闭门反省罪过,不愿相知之人过分替我粉饰,从而加重我的罪名。如果这篇赋另有寄托,那就很好;但我实在不敢承当,还望您明察,明察。《东坡全集》卷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八十四宋蘓轼撰尺牍八十四首答参寥三首【恵州】専人逺来,辱手书并示近诗,如获一笑之乐,数日喜慰忘味也。某到贬所半年,凡百麄遣,更不能细説。大畧秪似灵隠、天竺和尚退院后,却在一个小村院子,折足铛中罨糙米饭吃,便过一生也得。其余瘴疠病人,北方何尝不病?是病皆死得人,何必瘴气?但苦无医药,京师国医手里死汉尤多。参寥闻此一笑,当不复忧我也。故人相知者,即以此语之,余人不足与道也。未防合间,千万为道善爱自重。又颍沙弥书迹巉耸可畏,他日真妙,总门下龙象也。老夫不复止以诗句字画期之矣。老师年纪不少,尚留情诗句字画间,为儿戏事耶?然此回示诗,超然真游戏三昧也。居闲不免时时弄笔,见索书字要楷法,辄往数篇,终不甚楷也。秪一读了,付颍师收,勿示余人也。《雪浪斋诗》尤竒伟,感激感激。转海相访一段竒事,但闻海船遇风,如在高山上坠深谷中,非愚无知与至人皆不可处。胥靡遗生,恐吾辈不可学。若是至人无一事,冒此崄做什麽?千万勿萌此意。颍师喜于得预乗桴之游耳。所谓无所取裁者,其言不可听。切切相知之深,不可不尽道其实耳。自揣余生必须相见,公但记此言,非妄语也。又浄慧琳老及诸僧知因见致恳知为黙祷于佛令亟还中州甚荷至意自揣省事以来亦粗为知道者但道心屡起数为世乐所移夺恐是诸佛知其难化故以万里之行相调伏耳少游不忧其不了此境但得他老儿不动懐其余不足云也俞承务知为少游展力此大不凡可喜可喜今有一书与之告専一人与转逹仍有书令儿子辈准备信物令送去俞处托求穏当舶主附与广州何道士也见说自有斤重脚钱数目体例甚熟答南华辩禅师五首窜逐流离,愧见方外人之旧。达观一视,延馆加厚。洗心归休,得见祖师,幸甚!幸甚!人来辱书,具审法体佳胜,感慰兼集。某到恵巳二百日,杜门养疴,凡百粗遣,不烦留意念。又专人逺来,获手教累幅,具审法履佳胜,感慰兼极。又防逺致筠州书信,流落羇寓,每烦净众,愧佩深矣。承惠及罂粟、咸豆等,益荷厚意。泉铭模刻甚精,某此凡百如宜,不烦念及。未由瞻谒,怀想不巳。热甚,惟万万为众自爱。又所要写栁碑,大是山中阙典,不可不立。石巳辍忙挥汗写出,仍作一小记。成此一事,小生结縁于祖师不浅矣。荒州无一物可寄,只有桄榔杖一枚,木韧而坚,似可采。勿笑,勿笑。舍弟及总师等书信领足。比有人去,巳发书矣。张恵防去嵗为令看船,不得礼拜祖师及衣鉢,甚不足。今因来人令相照管,一往不讶喧聒。此子多病,来时告令一得力庄客送囘也。留住五七日可矣。又浄人来辱书,具审法体胜常,深慰驰仰。至此二年,再涉寒暑,麄免甚病。行馆僧舍,皆非久居之地,已置园筑室,为苟完之计。方斫木陶瓦,其成当在冬中也。又近苦痔疾,极无聊,看书、笔砚之类,殆皆废也。所要写王维、刘禹锡碑,未有意思下笔。又观二碑,格力浅陋,非子厚之比也。答王商彦忝亲戚之末,未尝脩问左右。又方得罪,屏居敢望记及之。专人逺来,辱牋教累幅,称述过重,慰劳加等,幸甚。即日履兹秋暑,尊体何如?某仕不知止,临老窜逐,罪垢増积,玷汚亲友。足下昆仲曲敦风义,万里遣人问安否,此意何可忘?书词雅健,陈义甚高,但非不肖所称也。蜀粤相望,天末何时防合?临书惘惘,未审受任何地。来嵗科诏竚闻峻擢,以慰愿望。未间更冀若时自重。与程天侔七首去嵗过治下,幸获接奉。别后有阙上问,过沐省记。逺辱手教,且审起居佳胜,感慰兼集。长牋见宠,礼意过当,非衰废所宜承当。伏读愧汗而已,未由防见。万万以时自重。又乏人写公状,幸恕简略,示喻固合如命,但罪废闲冷,众所鄙逺,决无响应之理。近发书多不答,未欲频渎也,幸矜察。又至后,福履増胜,辱访不果见,悚怍无量。宠惠羊酒纸茗,极荷厚意,答谢稽缓,不罪,不罪。又适辱访别,岂胜怅仰?晚来起居佳胜,为饯蔡守,遂不得诣。违尚丐珍练。又少事干烦,过河源日,告伸意。仙尉差一人押木匠作头王臯,暂到郡外,令计料数间屋材,惟速为妙。为家私纷冗,不及写书,千万勿罪,幸甚。又江君访别,本欲作书,醉熟手软,不能多书,独遣此纸而已。老拙慕道,空能诵《楞严》之语,而实无所见。贤者得之,便能发明如此。诵语精妙,过辱开示,感怍无巳。龙眼晚实愈佳,特防分恵,感怍之至。钱数封呈,烦聒増悚。又白鹤峰新居成,当从天侔求数色果木。太大则难活,太小则老人不能待,当酌中者。又须土碪稍大不伤根者为佳。不罪,不罪。与程正辅提刑二十四首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八十四,宋苏轼撰,尺牍八十四首。《答参寥三首【惠州】》。专人远道而来,承蒙您亲笔来信并示以近作诗篇,仿佛获得一场欢笑的乐趣,数日之间欣喜安慰得忘了滋味。我到贬所已经半年,诸事勉强安排,再不能细说。大致只像灵隐、天竺的和尚退院以后,却住在一个小村院子里,用缺了一只脚的锅煮粗米饭吃,这样过一辈子也就可以了。至于其他瘴疠和疾病,北方难道就不生病吗?各种疾病都能使人死亡,又何必一定归咎于瘴气?只是这里苦于没有医药,京城国医手里死去的人尤其多。参寥看到这些话,应该笑一笑,不再为我忧虑了。故旧中真正了解我的人,就把这些话告诉他们;其余的人不值得谈论。未能相会期间,千万替我转告大家善自爱护、珍重身体。又 颍沙弥的书迹峭拔高耸,令人敬畏;将来必定成为真正精妙的书法家,是总门下的龙象。我这个老头子已经不再只以诗句和字画来期望他了。老师年纪也不小了,还留恋在诗句字画之间,难道把这些当作儿戏吗?不过这次您示给我的诗,确实达到了超然物外、任意游戏的境界。闲居时不免时时动笔,遇到有人求字、要求楷法,往往写上几篇,但终究不是很工整。只让他读一遍,交给颍师收藏,不要给其他人看。《雪浪斋诗》尤其奇伟,感激,感激。乘船渡海来相访,是一件奇事;但听说海船遇到风浪,就像在高山上坠入深谷,即使不是愚昧无知之人,便是至人,也都难以承受。胥靡遗生,恐怕不是我们能够学习的。若是至人本来无所事事,又何必冒这样的险呢?千万不要萌生这种念头。颍师只是很高兴能够有机会参加乘桴出海的游历罢了。所谓“无所取裁”的话,不可听信。正因为彼此相知深厚,不能不把真实情况全部告诉您。我料想此生一定还能相见,您只记住这句话,它不是妄言。又 净慧琳老以及诸位僧人,请代我致以诚恳的问候,并请知道我在默默向佛祈祷,希望佛让您们赶快回到中州,实在承荷您们深厚的情意。自从懂得少管世事以来,我也大致算是知道道理的人了;但道心屡屡生起,又多次被世间的快乐转移夺去,恐怕这是诸佛知道我难以教化,所以用万里远行来调伏我罢了。少游不用担心不能适应这里的境况,只要能让那个老儿的心不动摇,其余的都不值得说。俞承务知道替少游尽力,这实在非常不凡,可喜,可喜。如今有一封信给他,请专门派人转达;另有一封信,让孩子们准备信物,送到俞承务处,托他寻找可靠的船主,附带送到广州何道士那里。听说自有按斤计重的脚钱,费用数目和规矩都很熟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答南华辩禅师五首》。我被贬谪放逐,流离失所,惭愧还来见方外之人的旧交。您以达观之心一视同仁,延请我入馆舍并加以厚待。如今洗心归休,能够拜见祖师,实在幸运!实在幸运!来人承蒙您寄信,详细知道法体康健,感激和欣慰交集。我到惠州已经二百日了,闭门养病,一切勉强应付,不劳您挂念。又 专门派人远道而来,使我收到多幅亲笔书信,详细知道法体康健,感激欣慰至极。又承蒙防逺替我把寄往筠州的书信送去。我流落羁旅,每每烦劳清众,实在惭愧而感佩深重。承蒙惠赠罂粟、咸豆等物,更加感荷厚意。泉铭的摹刻十分精美。我这里一切尚好,不劳挂念。还没有机会前去拜谒,思念不已。天气很热,千万请为众人保重自己。又 您所要我书写的柳碑,实在是山中缺少的一项典制,不可不立。石碑已经趁着忙碌挥汗写成,又作了一篇小记。办成这件事,我与祖师结下的缘分实在不浅了。荒州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寄给您,只有一根桄榔杖,木质坚韧,似乎还可采用。请不要见笑,请不要见笑。舍弟及总师等人的书信都已收到。前些日子有人离开,书信已经发出。张惠防去年因为县令看船,没能礼拜祖师和衣钵,实在很不够意思。如今借来人请您代为照料,前往一次也不必担心喧扰。这孩子多病,来时请告诉县令,派一个得力庄客送他回去。留住五七日就可以了。又 净人来承蒙您寄信,详细知道法体比平常更好,深感慰藉并急切仰望。我到这里已经两年,经历了两次寒暑,勉强没有大病。旅馆和僧舍都不是久居之地,已经置办园地、修筑房屋,作为姑且完备生活的打算。现在正在砍木烧瓦,房屋应当在冬天建成。又 近来苦于痔疾,极其无聊,读书、使用笔砚之类的事几乎全都荒废了。您要我书写王维、刘禹锡的碑文,我还没有落笔的兴致。又看这两篇碑文,格调和笔力浅陋,不能与子厚相比。答王商彦 我忝居亲戚末席,一向没有修书问候您。又刚刚获罪,闭门居处,哪里敢希望您还记得我。专门派人远道而来,承蒙寄来多幅书信,称誉过重,慰问优厚,实在幸运。今日正值秋暑,尊体如何?我做官不知止足,临老还遭放逐,罪垢不断增多,玷辱亲友。您兄弟曲意敦厚地遵守风义,万里派人问候我的安否,这份情意怎么能忘?书信文辞雅正刚健,申说的义理很高,但并不是我这样的人所能当得起的。蜀地与粤地相望,天涯海角什么时候才能相会?面对书信惆怅不已,还不知道您接受了什么任命、身在何地。明年科诏,等待听闻您受到破格擢升,以慰我心中的愿望。未能相见以前,还希望您随时保重自己。与程天侔七首 去年经过您的辖境,幸而得以承蒙接见。分别后没有及时上书问候,过后承蒙您还记挂我。远承您寄来亲笔书信,又详细知道您的起居康健,感激和欣慰交集。长篇书信显示出您的厚爱,礼意超过常情,不是我这衰败废弃之人所应承受的。拜读之后只有惭愧流汗而已。还没有机会相会,千万要按时保重。又 没有人替我写公状,请原谅简略。您所指示的事本来应当依照命令办理,但我罪废闲散,受到众人鄙弃远避,实在没有响应的道理。近来寄出的书信多半得不到答复,我也不想频频烦扰您,请体谅察看。又 到此之后,福运和履历更加顺遂。承蒙来访却没能相见,惶恐惭愧无以复加。承蒙厚赐羊、酒、纸、茶,深深感荷厚意;答谢迟缓,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又 刚才承蒙您来访道别,怎能不惆怅仰慕?晚来听说起居康健。因为要为蔡守饯行,于是没能前往拜见。失礼之处还请珍重体谅。又 有一件小事要烦劳您:经过河源那天,请替我传达心意。仙尉派一人押送木匠作头王皋,暂时到郡城外,请让他估算几间房屋的木料数量,以快为好。因为家中杂事纷乱,来不及写信,千万不要怪罪,实在幸甚。又 江君来访道别,我本想写信,却因醉得厉害、手腕无力,不能多写,只送上这张纸而已。我这个老拙之人仰慕道理,只能空诵《楞严》的话,实际上没有真实领悟。贤者得到这些话,便能如此阐明。您所诵之语精妙绝伦,反而承蒙您过分开示,我感惭不已。龙眼晚熟的果实更好,特意承蒙您分赠,感惭至极。奉上钱若干封,反而增添烦扰和惶恐。又 白鹤峰的新居已经建成,应当向天侔求几种果木。太大的难以成活,太小的老人又等不到结果,应当选择大小适中的。还必须选择土块稍大、没有伤根的,才好。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与程正辅提刑二十四首
近闻使斾少留番禺,方欲上问侯长官来,伏承传诲,意防甚厚,感怍深矣。比日履兹新春,起居佳胜,知车骑不久东按,傥获一见,慰幸可量。未间伏冀以时自重。又窜逐海上,诸况可知。闻老兄来,颇有佳思。昔人以三十年为一世,今吾老兄弟不相从四十二年矣。念此令人凄断,不知兄果能为弟一来否?然亦有少拜。闻某获谴至重,自到此旬日外,便杜门自屏,虽本郡守亦不往拜。其辱良以近臣得罪,省躬念咎,不得不尔。老兄到此,恐亦不敢出迎。若以骨肉之爱,不责末礼而屈临之,余生之幸,非所敢望也。其余区区,殆非纸墨所能尽,惟千万照悉而巳。徳孺,懿叔久不闻耗,想频得安问。八郎、九郎亦然。令子几人侍行?若巡按必同行,因得一见,又幸。舍弟近得书云,在湖口见令子新妇,亦具道尊意,感服不可言。又专人至,承赐教累幅,感慰兼极。比日履兹春阳,尊体佳胜?知春夏间方按行此邦,岂胜系望!韶州风物甚美,园亭徳孺所治,但不知有可与为乐者否?未披奉间,更冀若时保练。又老兄近日酒量如何?弟终日把盏,积计不过五银盏耳。然近得一酿法,絶竒,色香味皆疑于官法矣。使斾来此有期,当预醖也。向在中山创作松醪,有一赋,闲録呈以发一笑。又数日闻使斾来此,喜慰不可言。方欲遣人奉状,遽捧手教,感慰兼至。比日涉履风涛,起居佳胜。旦夕瞻奉,并陈区区。又某深欲出迎,郊外业已杜门,知兄知爱之深,必不责此,然愧悚甚矣,专令小儿走舟次也。知十秀才侍行,喜得防见,不及别奉书。又昨日辱承欵语,倾尽感慰深矣。经宿起居佳胜,所贶皆珍竒物,意两重,敢不拜赐?少顷面谢。又谪居穷寂,谁复顾?者兄不惜数舍之劳,以成十日之防,惟此恩意,如何可忘?别后不免数日牢落,切惟尊怀亦怅然也。但凝望沛泽,北归得复防见尔。到广少留否?比日起居何如?某到家无恙,不烦念及。未防▯间,万万若时自重。又河源事,上下缪悠而巳有一信箧并书,欲附至子由处,辄以上干。然不须专差人,但与寻便附达,或转托洪吉间相识达之。其中乃是子由生日香合等,他是二月二十日生,得前此到为佳也。不罪,不罪。又两甥相聚多日,备见孝义之诚,深慰所望。未暇别书,悉之,悉之。儿子适令干少事,未及拜状,辄已和得《白水山诗録》,呈为笑,并乱做得香积数句,同附上前。本并纳去,防字辄用桠字,盖攀例也。呵呵又近检法行奉书未达,间伏防赐教,并寄恵柑子。此中虽有,然似此佳者即不识也。十有一二壊耳,谨如教略,尝不多啖也。比日还府以来,起居佳胜。某与儿子如昨,不烦念及。大郎、三郎有近耗未?嵗暮无縁防合,惟若时珍练。又和示香积诗,真得渊明体也。某喜用陶韵作诗,盖有四五十首,不知老兄要録何者?待稍闲编成一轴,附上也。只告,不示人耳。桥钱必不足用,学钱且告老兄留取,切告,切告。前所问者巳得实状,本州必已申去,盖亦只止是矣。又近乡僧法舟行奉书必达,惠州急足还,辱手教,且审起居佳胜,感慰兼集,宠示诗《域醉乡》二首,格力益清妙,深欲继作,不惟髙韵难攀,又子由及诸相识皆有书,痛戒作诗,其言切甚,不可不遵。用空被来贶,但慙汗而已。兄欲写陶体诗,不敢奉违,今写在扬州日二十首,寄上亦乞不示人也。未由防合,日听除音而已。余惟万万,若时自重。又承服温胃药,旧疾失去,伏惟庆慰。反复寻究,此至言也。拙恙亦当服温平、行气药耳。徳孺书信巳领,尚未闻所授,岂当到阙乎?兄亦归觐耳,何用更求外补?惠及佳麪,感怍。适有河源干菌少许,并香篆一枚,颇大谩纳去,作笑。有肉苁容,因便寄示少许,无即巳也。侯晋叔实佳士,颇有文采气节,恐兄不久归阙,此人疑不当遗也,故略为记之,不罪。又少恳冒闻,向所见海防长老,甚不易得,院子亦渐兴葺,巳建法堂甚宏壮,某亦助施三千缗,足令起寝堂,嵗终当圆备也。院旁有一陂,诘曲羣山间,长一里有余,意欲买此陂属百姓,见说数十千可得,稍加葺筑作一放生池,嚢中巳罄,辄欲縁化,老兄及子由各出十五千足,某亦竭力共成此一事,所活鳞介嵗有万数矣。老大没用处,犹欲作少有为功徳,不知兄意如何,可便乞附至,不罪,不罪。又此中鱼湖之利,下塘常为啓闭之所。嵗终竭泽而取,略无脱者。今若作放生池,但牢筑下塘,永不开。江水涨冒,即听其自在出入,则所活不赀矣。又广州多松脂,闳甫尝买用桑皮灰练得甚精,因话告求数斤,仍告正辅与买生者十斤,因便寄示舶上硫黄,如不难得,亦告为买通明者数斤,欲以合药,散铁炉▯可作时罗夹子者,亦告为致一副,中様者三物,皆此中无有,不罪。又
译近来听说您的使旆在番禺稍作停留,正想上书问候,侯长官便来了,承蒙转达教诲,情意十分深厚,感惭不已。近日正值新春,起居康健吧?知道您的车骑不久将向东巡按,倘若有幸相见,慰藉和幸运哪里能估量。未能相见以前,敬请按时保重。又 我被放逐到海上,各种情形可想而知。听说老兄要来,颇感欣喜。古人以三十年为一世,如今我们老兄弟已经四十二年没有相从了。想到这里令人凄然心碎,不知兄长果真能为弟弟来一次吗?不过也有一点拜见之礼可说。听说我获罪极重,自从到这里十多天后,便闭门自处,即使本郡太守也不去拜访。因为我这次获罪是由于近臣,反省自身、思念过错,不得不如此。老兄来到这里,我恐怕也不敢出门迎接。若因骨肉之爱,不责怪我末等的礼数而屈尊来访,那就是我余生的幸运,实在不敢奢望。其余区区心意,几乎不是笔墨所能写尽,只请千万体察。德孺、懿叔久未听到消息,想来常常得到他们平安的问候。八郎、九郎也一样。您的几个儿子有几人随行?如果巡按必定同行,便能因此一见,那就更幸运了。舍弟近来来信说,他在湖口见到了您的儿媳,也详细说了您的情意,感激佩服得无法言说。又 专人到来,承蒙赐下多幅教诲之书,感激欣慰至极。近日正值春日,尊体康健吗?知道春夏之间您才巡行此地,怎能不满怀期待!韶州风物十分美好,园亭是德孺所治理的,只是不知是否有可以与您共同游乐的人。未能拜读奉见以前,还希望您随时保重。又 老兄近日酒量怎样?弟弟我整天端着酒杯,累计不过五银盏罢了。但近来得到一种酿酒方法,绝妙异常,色、香、味都几乎可与官法酿酒相比。您的使旆若有日期来到这里,我应当预先酿好。以前在中山创作松醪,有一篇赋,闲暇时抄录奉上,以博一笑。又 这几天听说您的使旆要来这里,喜悦欣慰无法言说。正想派人送上公状,忽然又捧读您的亲笔书信,感激欣慰一齐来到。近日跋涉风涛,起居康健吧?早晚拜见时,再详细陈述我的心意。又 我十分想出城迎接,但郊外已经闭门自守;知道兄长对我的爱护深厚,一定不会责怪这一点,然而仍惭愧恐惧得很,所以专门让小儿到船停泊处去。知道十秀才随行,很高兴能够相见,来不及另写书信。又 昨天承蒙您赐以亲切的谈话,倾尽了我的感激和欣慰。过了一夜后起居康健吧?您所赐的都是珍奇之物,情意有两重厚意,怎敢不拜谢您的恩赐?稍后当面致谢。又 我谪居穷困寂寞,还有谁会来顾念?幸而兄长不惜劳苦跋涉数舍,成全了十日的相会。这份恩意,怎么能够忘记?分别以后免不了几日孤寂冷落,想来您心中也会惆怅。但我只凝望您的恩泽,盼望北归后还能再相见罢了。到广州后会稍作停留吗?近日起居怎样?我到家后平安无恙,不劳挂念。未能相见以前,千万要按时保重。又 河源的事情,上下之间只是荒谬悠忽罢了。有一信匣连同书信,想托付带到子由那里,冒昧因此来烦扰您。不过不必专门派人,只要遇到方便的人顺便带去,或者托洪吉之间的熟人转送。其中是给子由的生日香盒等物。他是二月二十日出生,若能在此前送到最好。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又 两个外甥相聚多日,我充分看到了他们孝顺重义的诚意,深深慰合了我的期望。没有空另写书信,这些事情都请知悉,请知悉。儿子恰好让我办一点小事,来不及拜写书状,已经和成《白水山诗录》,呈上博您一笑,又胡乱作了《香积》几句,一并附上。本来应当一并收纳,‘防’字却偏偏用了‘桠’字,大概是沿袭先例吧。呵呵。又 近来查阅法令,行奉的书信还没有送达,间或承蒙您赐信,又寄来柑子。这里虽然也有,但像这样好的却没有见过。十一枚中有二枚坏了,谨遵您的嘱咐,略微尝了尝,没有多吃。近日回到府中以来,起居康健。 我和儿子一如往常,不劳挂念。大郎、三郎近来有消息吗?年末无缘相会,只愿您随时保重。又 您和作示我的《香积》诗,确实很有陶渊明的风格。我喜欢用陶诗的韵作诗,大约已有四五十首,不知老兄想抄录哪一些?等稍有空闲编成一轴,附上寄去。只是先告诉您,不要给别人看。桥钱一定不够使用,学钱暂且请老兄留存,千万拜托,千万拜托。先前所问之事已经得到实情,本州一定已经上报了,大概也就只是这样了。又 近乡僧法舟来,所托书信一定能够送达;惠州的快脚回来,又承蒙您寄来亲笔书信,详细知道起居康健,感激和欣慰交集。承蒙赐示《域醉乡》诗二首,格调笔力更加清妙,我很想继续作诗相和;不只是您的高韵难以攀登,而且子由及各位相识都来信痛切告诫我不要作诗,言辞非常恳切,不可不遵从。承蒙以空被相赠,我只是惭愧流汗而已。兄长想让我写陶体诗,我不敢违背,如今把我在扬州时作的二十首写下,寄上,也请不要给别人看。还没有机会相会,只能日日听候任命的消息。其余千万请随时保重。又 承蒙服用温胃药,旧病已经消失,谨表庆贺和欣慰。反复寻究,这确实是至理。我的小病也应当服用温和平气的药。德孺的书信已经收到,尚未听到他所接受的任命,难道已经到朝廷了吗?兄长也要回去觐见吧,为什么还要再求外任?承蒙惠赐好面,感惭不已。适逢有河源产的干菌少许和香篆一枚,虽然很大,姑且送上,聊博一笑。有肉苁蓉,趁方便寄送少许,没有也就算了。侯晋叔实在是优秀的人,很有文采和气节,恐怕兄长不久就要回朝,这个人似乎不应遗漏,所以略为记下,请不要怪罪。又 冒昧说一件小事:先前见到的海防长老,很不容易求得;院子也逐渐兴修,已经建成十分宏壮的法堂,我也助施三千缗,足以使寝堂动工,年终应当可以完备。院旁有一片陂塘,曲折地处在群山之间,长一里有余。我想买下这片陂塘归属百姓,听说数十千钱就可以买到,再稍加修葺筑治,作为放生池。我的囊中已经空了,因此想募缘化募捐。老兄和子由各出十五千缗就足够,我也竭力共同完成这件事,每年所救活的鱼类水族将有数万。年老无用之人,还想做一点有益的功德,不知兄长意下如何?若方便,请托人附带送达。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又 这里鱼湖的收益,下塘常常是开闭水口的地方。每到年终便把水抽干捕取,几乎没有鱼能逃脱。如今若建成放生池,只要牢固筑好下塘,永远不再开启;江水上涨漫入时,任凭鱼类自在出入,那么救活的鱼就不可计数了。又 广州有很多松脂,闳甫曾经买来用桑皮灰炼制,做得十分精纯。因此请您求得数斤,并请正辅购买生松脂十斤,方便时寄来船上的硫黄;如果不难得到,也请代买几斤透明的,用来合药。散铁炉中能作时罗夹子的,也请代为置办一副。中等规格的三样东西,这里都没有,请不要怪罪。又
某前者留博罗一日,再见邓道士,所闻别无异者,方欲邀来郡中欵问也。续寄丹砂,巳领,感愧之极。某于大丹未明了,直欲以此砂试煑炼,万一伏火,亦恐成药耳。成否当续布闻。比日得七哥书,逓中已附谢也。六郎、十郎各计安未?及别书所要书字,墨竹固不惜,徐寄去也。外曽祖遗事録呈。又蜜极佳,荔枝防颁赐,谨附谢。恳苏州钱倅差一般家人,又借惠力院一行者契顺与宜兴通问,万里劳人,甚愧其意,因令附此书,或畧赐照管,幸甚。卒子与借请少许,甚幸甚幸。又忽复残腊,防合无縁,不能无天末流离之念也。急足回辱书,具审尊体康胜,仍示佳句五章,字字新竒,叹咏不已。老嫂奄隔,更此徂嵗,想加凄防,然终无益,惟日逺日忘,为得理也。某近苦痔,殊无聊,杜门谢客,兀然坐忘。尔新春为国自爱,早膺北归殊宠。又某覩近事,巳絶北归之望,然中心甚安。之未话妙理,达观但譬如,元是惠州秀才,累举不第,有何不可?知之免忧,诗屡欲和韵,崄又巳更老手,五▯殆难措辞也。亦苦痔,无情思耳。惠黄雀感愧,感愧子由一书,告蚤入皮筒,幸甚,幸甚。又河南兄弟已归,左右想哀慕之极,切希为亲自寛也。近有慰疏,未暇别纸。又残腊只数日,感念聚散,不能无异乡之叹。不审兄诸况何如?子舍到否?新年不获奉觞,惟祝早膺召命。未间更乞为时自重。又人来辱书,伏防履兹新春,起居佳胜。至孝通直已还左右,感慰良深。且闻有北辕之耗,尤副卑望。《咏史》等诗髙絶,每篇乃是一论屈滞,它作絶句也。前后惠诗皆未和,非敢懒也。盖子由近有书,深戒作诗,其言切至,当焚砚弃笔,不但作而不出也。不忍违其忧爱之意,所以遂不作一字。惟深察吾兄近诗益工。孟徳有言:「老而能学,惟余与袁伯业。」此事不独今人不能,古人亦自少也。未拜命间,频示数字慰此牢落,余惟万万为时自重。与广东提举萧大夫二首春和切,惟起居佳胜。某罪谴得托迹麾下,幸甚。到惠即欲上问,杜门省咎,人事俱废,以故后时。想不深讶,未縁瞻奉,伏冀为时自重。又伏审使斾巡按至惠,得遂际见,何幸如之!某始寓僧舍,凡百不便,近因正辅至郡,许假馆行衙,不及面禀,辄巳迁入,悚侧不已。想仁爱顾恤不深讶也。答王敏仲四首再辱手教,感戴深矣。仍审比日台▯康胜,至慰至慰。某凡百如昨,新居旦夕毕工,即迁入。长子迈自浙中般挈,由循州径路来,闰月可至此,渐似无事,可以却扫安居矣。新政岂弟,已穆然岭海间矣。更防下访,粗识仁人之用心也,欣慰之极。未縁面尽,临纸惋结。又浮玉闻遂化去,殊不知异事可闻其畧乎?其母今安在?谤者之言何足信也?丹元事亦告尽,録示决不示人也。起居之语未晓,亦告指示。近颇觉养生事,絶不用求新竒,惟老生常谈便是妙诀。咽真纳息,真丹头仍须用寻常所闻般运泝流法,令积久透彻乃效也。孟子曰:「事在易,而求诸难道?在迩,而求诸逺。」董生云:「尊其所闻,则髙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又春▯清穆切,惟抚驭多暇,起居百福。甘雨应期,逺迩滋洽,助喜慰也。某凡百粗适,迁新居已浃日,小窗疎篱,颇有幽趣。贱累亦不久到矣。未期瞻奉,万万为国自重。又两防赐教,感慰深至。曽因周循州行,奉状想已尘览。即日台▯何如?越人事嬉逰盛于春时,髙怀俯就想,复与众同之。天色澄穆,亦惟此时也。莫縁陪后乗,西望増慨。与范纯夫某谓居瘴乡,惟静絶欲念,为万金之良药,公久已尔,不在多祝也。子由极安,常燕坐胎息而巳有一书附纳。长子迈自宜兴挈两房来,巳到循州,一行并安,过近往迎之,得耗旦夕到此,某见独守舍耳。次子迨在许下,子由长子名迟者,官满来筠省觐,亦不久到,恐要知六妇与二孙并安健。过去日留一书并数品药在此,今附何秀才去。如闻公目疾尚未平,幸勿过服凉药,暗室瞑坐数息,药功何縁及此?两承惠锡器,极荷重意。丹霞观张天师遗迹,傥有良药异事乎?令子不及别书侍奉外,多慰。子功之丧,忽巳除祥,哀哉奈何。诸子想各巳之官,某孙妇甚长,旦夕到此矣。与萧朝奉近得见令兄提举,稍闻动止之详,为慰。少事辄冒闻,幸恕。率易儿子迈,般挈数房贱累,自防易小舟由龙南江至方口,出陆至循州,下水到恵。贱官重累,敢望矜恤,特为于郡中诸公醵借白直数十人送至方口,计未逺出州界,切望垂念。已于循州擘画得数十人至方口迎之也。流落困苦,想加愍察。荅王庄叔二首
译我前些时在博罗停留一天,再次见到邓道士,所听到的没有别的特别之处,正想请他到郡中来畅谈。续寄来的丹砂已经收到,感惭至极。我对炼大丹还没有弄明白,只想用这些丹砂试着煮炼;万一能够伏火,也恐怕会炼成药。成与不成,今后再通报。近日收到七哥的书信,已经在递送途中附信致谢。六郎、十郎各自平安吗?以及另信中所要的书法字,墨竹我当然不会吝惜,慢慢寄去。附上外曾祖遗事录呈览。又 蜂蜜极好,荔枝也承蒙颁赐,谨附信致谢。恳请苏州钱倅派一个家人,又借惠力院行者契顺,到宜兴通报问候。让人万里劳顿,实在很惭愧,因此让他附带这封信,或许能承蒙您稍加照料,实在幸运。还请给卒子一点借请之物,十分幸运,十分幸运。又 忽然又到了残腊,彼此无缘相会,不能不生出身在天涯、流离异乡的感慨。快脚回来,承蒙您寄信,详细知道尊体康健,又示下五章佳句,字字新奇,我赞叹吟咏不止。老嫂骤然隔世,又到了这一年将尽的时候,想来更加凄伤;但终究无益,只能让日子渐远、逐渐忘怀,才是顺理。近来我苦于痔疾,十分无聊,闭门谢客,茫然坐着,仿佛忘却一切。新春之际请为国保重自己,早日蒙受北归的特殊恩宠。又 我看到近来的事情,已经断绝了北归的希望,但内心却十分安定。还没有谈到玄妙的道理,达观地看,不过就像原本是惠州秀才,屡次应试不中,有什么不可以呢?请知道这一点,不要忧虑。诗作屡次想依韵唱和,又险些已经换了老手,五韵几乎难以措辞。我也苦于痔疾,没有心情。承蒙惠赠黄雀,感愧不已;又感愧于子由的一封书信,请早早放入皮筒,实在幸甚,幸甚。又 河南的兄弟已经归去,想来您哀伤思慕到了极点,切望您为了亲人自我宽解。近来有一篇慰问的疏文,没有空另写一纸。又 残腊只剩几天,想到聚散,不能不发出身在异乡的叹息。不知兄长各方面情况如何?您的儿子到了吗?新年不能奉酒相祝,只祝您早日蒙召回朝。未能相见以前,还请随时保重。又 来人承蒙您寄信,谨知新春以来起居康健。至孝通直已经回到您身边,感到十分欣慰。又听说已有北归的消息,更加符合我的愿望。《咏史》等诗高妙绝伦,每一篇都是一篇辨析屈抑滞塞的议论,其他作品也都是绝句。您前后惠赐的诗,我都没有和作,并不是敢于懒惰。只是子由近来来信,深切告诫我不要作诗,言辞恳切到了极点,简直应当焚烧砚台、丢弃笔,不只是作了诗却不发表。我不忍违背他忧虑爱护我的心意,所以终于一个字也没有作。只是深深察觉到兄长近来的诗更加精工。孟德曾说:‘年老还能学习,只有我和袁伯业。’这种事不只是今人做不到,古人也本来很少。尚未接到任命以前,频频寄来几句话,以慰藉我的孤寂。其余千万请为时局保重自己。与广东提举萧大夫二首 春意和暖,切盼您起居康健。我因获罪受谴而得以托身于您的辖下,实在幸运。到惠州后本想上书问候,但闭门反省罪过,完全不理人事,因此耽误到现在。想来您不会过分惊怪。还没有机会拜见,敬请为时保重。又 敬闻您的使旆巡按到惠州,能够得以当面拜见,这是多么幸运啊!我起初住在僧舍,事事不便;近来因为正辅到郡中,允许我借住行衙,我来不及当面禀告,就已经搬入,惶恐不安不已。想来您仁慈爱护,不会过分惊怪。答王敏仲四首 再次承蒙您寄来亲笔书信,感激不尽。又知道近日您的台候康健,至为欣慰,至为欣慰。我这里一切如旧,新居早晚就要完工,随即搬入。长子迈从浙中搬带几房家眷,取道循州而来,闰月可以到这里;渐渐像是没有什么事情了,可以闭门安居。新政仁厚和乐,已经使岭海之间肃穆安定了。更何况您将来访,粗略也能知道仁人的用心,欣慰至极。还没有机会当面尽述,面对书信惆怅郁结。又 听说浮玉已经死去,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奇异之事可听闻其大概吗?他的母亲如今还好吗?诽谤者的话哪里值得相信?丹元的事情也请全部告诉我,记录下来给我看,我决不让别人看。起居方面的话我还没有明白,也请指示。近来颇觉养生之事,绝不要追求新奇,老生常谈便是妙诀。咽下真气、纳入气息,真正的丹法仍须运用平常所听说的逆流运行之法,积累日久、运行透彻,才会见效。孟子说:‘事情在容易处,却偏要向困难处求吗?道路在近处,却偏要向遥远处求吗?’董生说:‘尊重自己所听闻的,就会达到高明;实行自己所知道的,就会变得光大。’ 又 春日气候清和,切盼您政务抚驭多有闲暇,起居百福。及时降下的甘雨使远近都得到滋润,也增添了我的喜悦和欣慰。我这里一切勉强适宜,搬入新居已经十多天了,小窗疏篱,很有幽静的情趣。家眷也不久就到了。还没有机会拜见,千万请为国保重自己。又 两次承蒙您赐教,感激欣慰至深。曾经因周循州经过此处,托他送上的书状想来已经拜读。近日您的台候如何?越地人在春天游乐最盛,想来您高雅的兴致也会屈尊与众人同游。天气澄澈清和,正是这个时候。没有缘分陪同您的后乘,向西遥望,徒增感慨。与范纯夫 我认为居住在瘴疠之乡,只有安静地断绝欲念,才是价值万金的良药。您久已如此,不必多祝。子由非常平安,常常安坐调息而已,有一封书信附上。长子迈从宜兴带着两房家眷来到,已经到了循州,一行人都平安;过些天我前往迎接,得到消息后早晚就会到这里,我暂且独自守舍。次子迨在许下。子由的长子名迟,任期已满,来筠州省亲,也不久就到。恐怕您想知道六妇和两个孙子都平安健康。前些日子我留下一封书信和几样药在这里,今天托何秀才带去。听说您的眼疾还没有痊愈,请不要过量服用寒凉药;在暗室中闭目静坐,数着呼吸,药物的功效怎么能比得上这个?两次承蒙惠赐锡器,深深感荷厚意。丹霞观有张天师遗迹,倘若那里有良药或奇异之事吗?您的儿子来不及另写书信问候,除侍奉您之外,也带来许多慰问。子功之丧忽然已经除去祥服,悲哀啊,又能怎么办呢?各位儿子想来都已赴任,我的孙媳妇很长大了,早晚也要到这里。与萧朝奉 近来得以见到您的兄长提举,稍微听到他的详细近况,很是欣慰。有件小事冒昧告知,请您宽恕。我率领不成器的儿子迈,带着几房家眷,从惠州租借小船,沿龙南江到方口,再上岸到循州,顺水到惠州。我们是获罪的官员,家眷又多,怎敢奢望您怜恤?特请您在郡中各位公那里凑借数十名白直,送他们到方口,估计还没有远出州界,切望您垂念。已经在循州筹划,派数十人到方口迎接他们。我们流落困苦,想来您会加以怜悯体察。答王庄叔二首
逺辱教,书具道三十年前都下与先人往还,伏读感涕。仁人念旧,手简见及,足矣。书辞累幅,礼意庄重,此何过也?伏审斩焉在疚,哀慕之余,起居如宜。某罪废逺屏,有玷知识,重防奬饰,衰朽増光,防合未期,尚冀节哀自重。又某多病杜门,人事都絶,懒习巳成,笔砚殆废。承长牋宠贶,裁谢茍简,愧负深矣。黄茒海瘴,正作于秋蒸暑麾,汗不能尽意,恕之。与循守周文之二首近日屡获教音,及林増城至,又得闻动止之详,并深感慰。桃荔米酒诸信皆达矣,荷佩厚眷,难以尽喻。今嵗荔子不熟,土产早者既酸且少,而増城晚者不至,方有空寓岭表之叹。忽信使至,坐有五客人,食百枚饱,外又以归遗,皆云其香如练家紫,但差小耳。二广未尝有此异哉?又使人健行八百枚,无一损者,此尤异也。林令竒士,幸此少留公所与者,故自不凡也。蒸暑异常,万万以时珍啬。又郑君知其俊敏,笃问学,观所为诗文,非止科场手段也。人去,忙作书不及相见,且致此意。李公弼亦再三传语,承许逺访,何幸如之!海州穷独,见人即喜,况君佳士乎?林行婆当健,有香与之,到日告便送去也。八郎房下不幸伤悼。与封守朱朝请二首前日防示所藏诸书,使末学稍窥家传之秘,幸甚,幸甚。恕先所训,尤为近古。某方治此书,得之颇有所开益,拜赐之重,若获珠贝。又重烦令子运笔,益用愧悚。老朽不揆,辄立训传,尚未必工,异日当以奉呈也。新说方炽,古学崩坏,言之伤心。区区所欲陈,未易究也。临纸慨然。又公于春秋发明固多矣,舍弟颇治此学,异日相见,当出其书互相考也。然此书近遭废锢,尚未防牵复,公尚敢言及耶?想当一噱。与李大夫近奉状巳达,比日伏计起居佳胜。旱势如此,抚字之怀,想极焦劳。旧见《太平广记》云:「以虎头骨缒之,有龙湫中能致雨,仍须以长绠系之,雨足乃取出,不尔雨不止。」在徐与黄试之,皆验,敢以告。与周文之二首近防寄示画图及新堂面势,仍求榜名。岭南无大寒甚暑,秋冬之交,勾萌盗发;春夏之际,柯叶潜改。四时之运,黙化而人不知。民居其间,衣食之奉,终嵗一律,寡求而易安。有足乐者,若吏治不烦,即其所安而与之俱化,岂非牧养之妙手乎?文之治循巳用此道,故以黙化名此堂。如何可用,便请题榜也。又闻公服何首乌?是否此药温厚无毒?李习之▯正尔,嗳之无炮制。今人乃用枣或黒豆之类蒸熟,皆损其力。仆亦服此药,但采得阴干,便捣罗为末,枣肉或炼熯和入臼中,万杵乃丸服,极有力无毒。恐未得此法,故以奉白。与人累日欲上谒,竟未暇。辱教承足疾未平,不胜驰系。足疾惟葳灵仙、牛膝二味为末,蜜丸,空心服,必效之药也。但葳灵仙难得真者,俗医所用多藁本之细者尔。其验以味极苦,而色紫黒如胡黄连状,且脆而不韧,折之有细尘起,向明示之,防处有黒白晕,俗谓之有鸲鹆眼。此数者备,然后为真,服之有竒验,肿痛拘挛皆可巳。久乃有走及奔马之效。二物当等分,或视脏气虚实,酌饮牛膝酒及熟水皆可下,独忌茶耳,犯之不复有效。若常服此,即每嵗收櫰皁荚芽之极嫩者,如造草茶法贮之,以代茗饮。此效屡尝,目击知君疾苦,故详以奉白。元素书巳作,稍暇诣见。与惠州都监君南来,清节干誉,为有识所称。皆曰:“此东坡、弟子由门下客也。”两汉之士,多起于游徼、卒史,至公卿者多矣。愿君益广学问,以期逺到。与史氏太君嫂某谪海南,狼狈。广州知时,侄及第,流落中,尤为庆。乃知三哥平生孝义亷静自守,嫂贤明教诲有方,天不虚报也。明日当度大海,聊致此书,嫂知意而巳与林济甫二首【儋耳】眉兵至,承惠书,具审尊体佳胜,眷爱各安。某与幼子过南来,余皆留惠州。生事狼狈,劳苦万状,然胸中亦自有翛然处也。今日到海岸,地名▯角塲,明日顺风即过矣。囘望乡国,真在天末。留书为别,未间逺,惟以时自重。又某兄弟不善处世,并遭逺窜,坟墓单外,念之感涕。惟济甫以久要之契,始终留意,死生不忘,厚徳。答刘元忠近别伏惟起居安胜?短牋不尽意。察之栁伯通,因防为致区区。欧阳秀才寘,谈道甚妙,可与闲逰。怀思文忠公,爱其屋上乌,况族子弟之佳者乎?余惟万万,若时自重。答王敏仲儿子还辱手书,具审起居佳胜,感慰兼极。舟行至扶胥,急足示问,乃知有袁州之命,叹惋而巳行止孰非天者,复何言哉!道眼所照,知已平适,但治行忽遽,亦少劳神矣。答程全父推官六首
译远承您寄来书信,详细说到三十年前在都城与先父的往来。我拜读之下感动流泪。仁人念及旧交,亲笔写信提到我,这就足够了。书信写了多幅,礼意庄重,这哪里是我所能当得起的?敬闻您正处在深切忧伤之中,哀痛思慕之余,起居还算如常。某获罪废弃,远谪屏居,有玷辱于您的知遇;您又重加褒奖文饰,使我衰朽之身增添光彩。还没有相会的日期,只希望您节制哀痛、保重自己。又 我多病闭门,人事往来全断,懒散已经成为习惯,笔砚几乎荒废。承蒙您用长篇书信厚赐,仓促写信答谢,实在简略,惭愧负荷很深。黄茅海的瘴气,正值秋日蒸热之时发作,汗流不止,不能尽意写信,请您宽恕。与循守周文之二首 近来多次承蒙您寄来教诲的消息,林增城到来后,又得以听到您的详细近况,感激欣慰更深。桃、荔、米酒等信物都已收到,承蒙您厚爱,难以尽述。今年荔枝没有成熟,本地早熟的既酸又少,而增城的晚荔枝又没有送到,正有白居岭外的叹息。忽然使者来到时,恰好有五位客人,吃了一百枚都饱了,另外还带回去送人,大家都说它的香味像练家紫,只是稍小一些罢了。二广难道从来没有这样的奇异品种吗?又派人快走运来八百枚,没有一枚损坏,这尤其奇异。林令是奇士,幸而在您处稍作停留,您所赠的荔枝自然不同凡品。天气蒸热异常,千万请按时爱惜保养自己。又 我知道郑君聪俊敏捷,专心求学;看他所作的诗文,绝不只是应试的本领。来人要走,匆忙写信,来不及相见,姑且表达这份心意。李公弼也再三转达,说承蒙您答应远道来访,这是多么幸运!海州荒僻孤独,见到人便高兴,何况是您这样的贤士呢?林行婆应当健康,我有香物要送给她,到了当天请告诉我,我便送去。八郎一家不幸遭逢丧事,深为哀悼。与封守朱朝请二首 前些日子承蒙您让我看所收藏的各种书,使我这个后学略微窥见家传的秘要,实在幸运,实在幸运。恕先的训说尤其接近古学。我正在研究这部书,得到它后颇有启发和增益,拜受您的厚赐,犹如得到珠贝。又劳烦您的儿子运笔抄写,更加惭愧恐惧。我这个老朽不自量力,冒昧撰立训传,尚且未必精工,日后当奉上呈阅。新说正盛行,古学正在崩坏,说起这些令人伤心。我区区想陈述的事情,不容易一一穷尽。面对书信,感慨万端。又 您在《春秋》方面阐发说明本来就很多,舍弟颇为研究这门学问,日后相见时,当拿出他的书来互相考订。不过这部书近来遭到废禁,还没有遇到牵复的机会,您难道还敢提起吗?想来一定会一笑。与李大夫 近来寄上的书状已经送达,近日想来您的起居康健。旱情如此严重,您抚恤百姓的心情,想必极其焦急劳苦。我过去读《太平广记》见说:‘把虎头骨系上绳子沉下去,在有龙的深潭中能够招来雨;还须用长绳系住,雨下足了才取出来,否则雨不会停止。’我在徐州与黄州试过,都应验,谨把此法告诉您。与周文之二首 近来承蒙寄来图画和新堂的形势图,又请我题写堂名。岭南没有特别严寒和酷暑,在秋冬交替时,萌芽开始悄悄发生;春夏之际,枝叶暗中变化。四时运行,默默化育,而人们并不知道。百姓居住其中,衣食供给终年如一,欲求很少而容易安定。有值得快乐的地方,若官吏治理不烦扰,就顺着他们所安定的状态同他们一起变化,这难道不是治理百姓的高明手段吗?文之治理循州已经采用这种方法,所以用‘默化’为这座堂命名。这样可以使用吗?如可,请便题写匾额。又 听说您服用何首乌,是这样吗?这种药性温厚而无毒吗?李习之的传记正是这样说的,认为只需咀嚼,不必炮制。如今人们却用枣或黑豆之类蒸熟,反而损害药力。我也服用这种药,只把采来的何首乌阴干,便捣碎过筛为末,将枣肉或炼蜜和入臼中,捣一万杵后制成丸剂服用,药力很强而且无毒。恐怕您还没有得到这种方法,所以特意告诉您。与人 多日来想去拜访您,始终没有空闲。承蒙来信,得知您的脚病还没有痊愈,我不胜牵挂。脚病只用威灵仙、牛膝两味药等分研末,以蜜制丸,空腹服用,一定有效。这是有效的药方。但威灵仙很难得到真的,庸医所用的多是细小的藁本罢了。辨验的方法是:味道极苦,颜色紫黑,像胡黄连;质地脆而不韧,折断时有细尘升起;对着光看,断面有黑白色的晕,俗称有‘鸲鹆眼’。这几项都具备,才是真的,服用后有奇效,肿痛、拘挛都可以治好,久服甚至能达到行走如飞、奔马般的效果。两药应当等分,或者根据脏气虚实斟酌,用牛膝酒或温开水送服都可以,只忌茶;一旦犯忌,便不再有效。如果常服此药,每年收取櫰皂荚芽最嫩的部分,按照制作草茶的方法贮存,用来代替茶饮。这种功效我多次试验、亲眼见过,知道您的病苦,所以详细告诉您。元素的书信已经写好,稍有空闲便去拜见。与惠州都监 您南来之后,清正的节操和能够建立声誉的行为,受到有见识者的称赞。大家都说:‘这是东坡、子由门下的客人。’两汉的士人,多数从游徼、卒史做起,后来做到公卿的很多。希望您更加扩大自己的学问,以求达到长远的成就。与史氏太君嫂 我被贬到海南,处境狼狈。广州得知您的侄子考中科举,在流落之中尤其值得庆贺。这才知道三哥一生孝顺重义、廉洁自守,嫂嫂贤明而教诲有方,上天并没有辜负善报。明天我将渡过大海,姑且写这封信,嫂嫂知道我的心意就是了。与林济甫二首【儋耳】眉兵到来,承蒙您寄信,详细知道尊体康健,家眷也各自平安。我和小儿子过南来,其余人都留在惠州。生活处境狼狈,劳苦万状,但内心也自有旷然自在之处。今天到了海岸,地名叫▯角场,明天若顺风就能渡过。回头望故乡,真是在天涯尽头。留下书信作别,今后相隔遥远,只请按时保重。又 我们兄弟不善于处世,又一同遭到远谪,坟墓孤单在外,想到这些便感动流泪。只有济甫凭借长久交好的情谊,始终留心于我们,生死都不忘记,恩德深厚。答刘元忠 近来分别,想来您的起居安康吧?短短一封信不能尽意。请察看柳伯通,借此机会替我致以区区心意。欧阳秀才寘,谈论道理十分精妙,可以和他闲游。怀念文忠公,尚且爱他屋上的乌鸦,何况是族中子弟里优秀的人呢?其余千万请随时保重。答王敏仲 承蒙您又赐来亲笔信,详细得知您的起居安好,感激和欣慰之情同时到了极点。船行到扶胥时,忽有快脚送来您的问候,这才知道您奉命前往袁州,不禁叹息惋惜;人的行止哪一样不是天意呢?又有什么可说的!从道眼所见,知道您已经平安舒适,只是赴任行装仓促,也稍稍劳神了。答程全父推官六首
别遽逾年,海外穷独,人事防絶,莫由通问。舶到,忽枉教音,喜慰不可言。仍审起居清安,眷爱各佳。某与儿子粗无病,但黎蜑杂居,无复人理,资养所急求辄无有。初至僦官屋数椽,近复遭迫逐,不免买地结茅,仅免露处,而囊为一空,困厄之中何所不有?置之不足道,聊为一笑而巳平生交旧,岂复梦见?怀想清逰时,诵佳句以解牢落。此外万万,以时自重。舶回悤悤,布谢。又閤下才气秀发,当为时用久矣。遐荒安可淹驻?想益辅以学,以昌其诗乎?仆焚毁笔砚已五年,尚寄味此学。随行有《陶渊明集》,陶写伊郁,正赖此耳。有新作递中示数篇,乃珍惠也。山川风气能清佳否?孰与惠州比?此间海气蒸溽,不可言。引领素秋,以日为嵗也。寄贶佳酒,岂惟海南所无?殆二广未尝见也。副以糖水、精麪等物,一一感铭。非眷存至厚,何以得此?悚怍之至。此间纸不堪覆瓿,擕来者已竭。有便可寄百十枚否?不必甚佳者。又便舟来辱书问讯,既厚矣,又惠近诗一轴为赐,尤重。流转海外如逃深谷,既无与晤语者,又书籍举无有。惟陶渊明一集、栁子厚诗文数册,常置左右,目为二友。今又辱来贶,清深温丽,与陶栁真为三矣。此道比来几熄,海北亦岂有语此者耶?新春伏想起居佳胜。某与儿子亦麄遣,穷困日甚,亲友皆疎絶矣。公独收卹如旧,此古人所难也,感怍不可言。惟万万以时自爱。又令子先辈辱书及新诗,感慰弥甚,笔力益进,家有哲匠矣,何复下问乎?老病百事皆废,尤倦写书,故止附此纸,不别缄也。不罪,不罪。又儿子比抄得《唐书》一部,又借得《前汉》欲抄,若了此二书,便是穷儿暴富也。呵呵,老拙亦欲为此,而目昏心疲,不能自苦,故乐以此告壮者尔。纸茗佳,惠感怍感怍。丈丈惠药、米、酱、姜、盐、糖等,皆巳拜赐矣。江君先辈辱书,深欲裁谢,连写数书,倦甚,且为多谢不敏也。又久不得毗陵信,如闻浙中去嵗不甚熟,曽得家信否?彼土出药否?有易致者,不拘名物,为寄少许。此间举无有得者,即为希竒也。间或有麄药以授病者,入口如神,盖未尝识耳。答程天侔三首去嵗僧舍屡防,当时岂知为乐?今者海外无复梦见,聚散忧乐如反覆手。幸而此身尚健,得来讯,喜侍奉清安。知有爱子之戚,襁褓泡幻,不须深留恋也。仆离惠州后,大儿子房下亦失一男孙,悲怆久之,今则巳矣。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然亦未易悉数,大率皆无尔。惟有一幸,无甚瘴也。近与儿子结茅屋数椽居之,仅庇风雨,然劳费巳不赀矣。赖十数学生助工作,躬泥水之役,愧之不可言也。尚有此身付与造物,听其运转流行,坎止无不可者。故人知之,免忧。夏热,万万自爱。又近得子野书,甚安。陆道士竟以疾不起,葬于河源矣。前防岂非一梦耶?仆既病倦不出,然亦无与往还者,阖门面壁而巳新居在军城南极,湫隘麄有竹树,烟雨蒙晦,真蜑坞獠洞也。惠酒絶佳,旧在惠州以梅醖为冠,此又逺过之。牢落中得一醉之适,非小补也。又新诗过防,宠示格律深妙,非浅学所能彷佛。叹诵不巳,老拙无以答厚意,但藏之永以为好尔。与郑嘉二首舶人回奉状,必达。比日起居佳胜,贵眷、令子各安。某与过亦幸如昨。初赁官屋数间居之,既不佳,又不欲与官员相交涉。近买地起屋五间,一▯头在南污池之侧,茂林之下,亦萧然可以杜门面壁,少休也。但劳费贫窘耳。此中枯寂,殆非人世,然居之甚安。况诸史满前,甚可与语者也。著书则未,日与小儿编排齐整之,以须异日归之左右也。小客王介石者,有士君子之趣,起屋一行,介石躬其劳辱,甚于家▯,然无丝髪之求也。顾某念之,有可以照庇之者,幸不惜也。死罪,死罪。柯仲常旧有契,因见道区区。又迈后来相见否?久不得其书。闻过房下卧病,正月尚未得耗,亦忧之。公为取一书,求琼州海舶,或来人之便,封题与琼倅黄宣义,托转达,甚幸也。见说琼州不论时节,有人船便也。众妙堂记一本寄上,本不欲作,适有此梦,梦中语皆有妙理,皆实云尔。仆不更一字,也不欲隠没之。又皆养生事,无可醖酿者,故出之。与僧隆贤二首某慰疏言,不意寳月大师宗古老兄捐众示化。切惟孝诚深至,攀慕涕泗,久而不忘。仍承巳毕大事,忽复更嵗,触物感动,奈何奈何。某谪居辽夐,无由往奠,追想宗契之深,悲怆不巳。惟昆仲节哀自重,以副逺诚。谨奉疏慰,不次。谨疏。正月日,赵郡苏某慰疏上。又舟荣二大士逺来,极感至意。舟又冒涉岭海,尤为愧荷也。寳月塔铭本以罪废流落,恐玷髙风,不敢辄作。而舟师哀请诚切,故勉为之也。海隅漂泊,无复归望。追怀畴昔,永望凄防。与杨济甫二首
译分别匆匆已经超过一年,我在海外孤独困穷,与人事往来隔绝,没有办法通问。商船到来,忽然承蒙您屈尊来信,喜悦和慰藉难以言说。又得知您的起居清安,家眷也都安好。我和儿子粗略说来没有生病,只是黎人、蜑人杂居之地,已经全无人间生活的情理,所急需的生活物资想尽办法也往往得不到。刚来时租了几间官屋,近来又遭驱逐,不得不买地搭几间茅屋,仅仅免于露宿,而钱囊已经空了;困厄之中还有什么遭遇没有呢?这些事置之不论,也姑且当作一笑罢了。平生的老朋友,哪里还敢梦想相见?想起过去清游的时光,便吟诵您的佳句来排解寂寞。其余不一一说了,愿您时时自重。商船即将返航,匆忙写此致谢。又一首 您的才气秀美焕发,本来早就应当为时所用,怎么能长久滞留在这偏远荒凉之地呢?想来您更加以学问辅益自己,以此昌盛您的诗才吧?我焚毁笔砚已经五年了,尚且还留恋着这门学问。随身带着《陶渊明集》,排遣陶写胸中的郁闷,正要依靠它。您有新作,托人寄来给我看了几篇,真是珍贵的馈赠。那里的山川风气是否清美宜人?与惠州相比怎么样?这里海气蒸腾湿热,实在无法形容。我伸长脖子盼望秋天到来,简直把一天当作一年。您寄来的美酒,岂只是海南没有?恐怕整个二广也从未见过。又附送糖水、精面等物,一件件都感激铭记。如果不是您眷顾保存之情深厚,怎么能得到这些东西呢?惭愧惶恐到了极点。这里的纸连覆盖酒瓮都不够用,您带来的纸已经用完了。方便时可以寄一百几十张来吗?不必太好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枚〕 又一首 借便船承蒙您来信问候,已经很厚重了,又赐给我一轴近作,更加珍贵。流转在海外,好像逃进深谷,既没有可以交谈的人,又几乎没有书籍。只有一部陶渊明集和几册柳子厚的诗文,常放在身边,把它们看作两位朋友。如今又承蒙您寄来佳作,清新深厚、温润秀丽,与陶、柳真可称为三位朋友了。这门学问近来几乎要断绝,海北一带难道也有人谈论它吗?新春时想来您的起居一定安好。我和儿子也勉强度日,只是穷困日甚,亲友全都疏远断绝了。只有您仍像从前一样收纳抚恤我们,这是古人也难做到的事,感激惭愧难以言说。只愿您时时自爱。又一首 承蒙令郎先辈来信并寄来新诗,感激和慰藉更加深切。笔力又有进步,家中已经有了杰出的匠人,哪里还用得着向我请教呢?我年老多病,百事都荒废了,尤其厌倦写信,所以只附上这张纸,不另封缄。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又一首 儿子近来抄得一部《唐书》,又借到《前汉》,准备抄写;如果完成这两部书,便是穷孩子突然暴富了。呵呵。我这个老朽也想做这件事,只是眼睛昏花、心力疲惫,不能自己辛苦,所以乐于把这件事告诉年轻人罢了。纸和茶都很好,承惠之情感激惭愧,感激惭愧。丈丈所赐的药、米、酱、姜、盐、糖等,都已经拜领了。江君先辈承蒙来信,我很想写信裁谢,连续写了几封,已经疲倦得很,姑且请您代我多多致谢,恕我无能。又一首 很久没有得到毗陵的消息了,听说浙江去年收成不太好,您曾收到家信吗?那里出产药材吗?有容易得到的,不论名称和种类,请寄给我少许。这里什么药都没有,得到一点就算奇珍了。偶尔有些粗劣药材拿来给病人服用,入口竟像神药一样,大概只是因为以前从未见过罢了。答程天侔三首 去年在僧舍中屡次相聚,当时哪里知道那就是快乐呢?如今在海外,连梦中也再见不到了,聚散忧乐就像翻手覆手一样变化。幸好我身体还算健康,收到您的来信,欣慰地知道您侍奉双亲平安。听说您有爱子夭亡之悲,婴儿如同水泡幻影,不必深深留恋。我离开惠州后,大儿子房中也死了一个男孙,悲痛了很久,如今已经过去了。这里吃饭没有肉,生病没有药,居住没有房屋,出门没有朋友,冬天没有炭,夏天没有冷泉;类似的事情还不能一一数尽,大体上什么都没有。唯一的幸运,是没有太严重的瘴气。近来和儿子搭了几间茅屋住着,仅仅能够遮蔽风雨,但劳费已经不可计算了。幸亏有十几个学生帮助施工,我亲自参加泥水劳作,惭愧得无法言说。我还拥有这个身体,就把它交给造物主,听任它运转流行;即使处境坎坷,也没有什么不能承受的。所以老朋友知道这些后,就不必忧虑了。夏天炎热,千万自爱。又一首 近来收到子野的信,知道他很平安。陆道士最终因病不起,已经葬在河源。以前的相聚难道不是一场梦吗?我既因病疲倦不能出门,也没有什么人来往,只能关起门来面壁罢了。新居在军城的最南边,低洼狭小,略有竹树,烟雨昏暗,真像蜑人的村坞、獠人的洞穴。惠州酒极好,过去在惠州时以梅酝为第一,这酒又远胜于它。在孤寂困顿中得到一醉的适意,也不是小小的补益。又一首 您的新诗超过常作,承蒙您宠爱赐示,格律深邃精妙,不是浅薄的学问所能仿佛的。我叹息吟诵不止,老朽没有什么可以回报您的厚意,只能珍藏它,永远把它当作美好之物罢了。与郑嘉二首 商船上的人回来,奉上这封信,一定能够送达。近来您的起居可好,尊眷和令郎都平安吗?我和苏过也幸而和从前一样。起初租了几间官屋居住,既不好,又不愿与官员发生交涉。近来买地建了五间屋,在龟头、南污池旁、茂林之下,虽然萧条,却可以闭门面壁,稍作休息。只是劳费使我更加贫困罢了。这里枯寂得几乎不像人间,但住着很安适,何况各种史书摆满眼前,很有可以交谈的对象。还没有写书,只是每天和小儿子把书籍编排整理好,等将来回去时交到您身边。一个小客人王介石,有士君子的志趣;建屋期间,他亲自承担劳作,比家仆还辛苦,却一点财物也没有求取。请您念及我这份心意,如果有可以照顾庇护他的地方,幸望不要吝惜。死罪,死罪。柯仲常过去与我有交契,因此向您略述这些情况。又一首 苏迈后来和您见面了吗?很久没有收到他的信了。听说苏过房中卧病,正月还没有得到消息,也很为他忧虑。请您替我写一封信,设法托琼州海船,或者借来人的方便,封好题写“琼倅黄宣义”收,请他转交,实在有劳了。听说琼州不论什么时节,只要有人船经过便有方便。现寄上《众妙堂记》一篇。本来不想写它,恰好做了这个梦,梦中的话都有玄妙道理,都是确实如此,所以我一个字也没有改,也不想隐没它。又因为内容都是养生的事,没有什么可以酝酿增饰的地方,所以把它写出来了。与僧隆贤二首 我的慰问疏说:没有想到宝月大师宗古老兄竟然舍弃众生、示现化去。想到您孝心深厚真挚,追攀仰慕,眼泪长流,久久不能忘怀。又承知已经办完丧葬大事,转眼又过了一年,触景生情,更加感动,怎么办,怎么办!我被贬居在遥远之地,没有办法前往祭奠;追想与宗古交契深厚,悲痛不止。只愿您兄弟节制哀痛、保重自己,以符合我远方的诚意。谨奉慰问疏,不按通常次序。谨此上疏。正月某日,赵郡苏某奉上慰问疏。又一首 舟荣两位大士远道而来,我极其感激这番深厚情意。舟荣又冒险跋涉岭海,更使我惭愧而感荷。宝月塔铭本来因为我获罪被废、流落在外,恐怕玷污高尚的风范,不敢轻易撰写;只是舟法师哀切诚恳地请求,所以勉强为他写了。漂泊海角,再也没有回归的希望。追怀往昔,长久遥望,悲凉惆怅。与杨济甫二首
寳月师孙来得所恵书,喜知尊体佳胜,眷聚各清安,至慰至慰。某凡百粗遣,北归未有期,信命且过,不烦念及。惟闻坟墓安靖,非济甫风义之笃,何以得此,感荷不可言。舟师云当一到眉,此中诸事可问其详也。逺祝惟若时珍重而巳。又逺防厚恵,蜀纸药物等,一一如数领讫,感怍之至。人行速,无佳物充信,谩寄腰帯一条,俗物増愧,不罪,不罪。与元老侄孙四首元老侄孙秀才,屡得书,感慰。十九郎墓表,本是老人欲作,今岂推辞?向者犹作《寳月志》文,况此文义当作。但以日近忧畏愈深,饮食语黙,百虑而后动,想喻此意也。若不死,终当作耳。近来须鬓雪白,加瘦,但健,及啖啜如故耳。相见无期,惟当勉力进道,起门户为亲荣。老人僵仆海外,亦不恨也。又侄孙元老秀才,久不闻问,不识即日体中佳否?蜀中骨肉,想不住得安信。老人住海外如昨,但近来多病瘦悴,不复往日,不知余年复得相见否?循恵不得书久矣,旅况牢落,不言可知。又海南连嵗不熟,饮食百物艰难,又泉广海舶絶不至,药物酱酢等皆无,厄穷至此,委命而巳老人与过子相对,如两苦行僧耳。然胸中亦超然自得,不改其度,知之免忧。所要志文,但数年不死,便作不食言也。侄孙既是东坡骨肉,人所觑看,往京凡百倍加周防,切祝,切祝!今有书与许下诸子,又恐陈浩秀才不过许,只令送与侄孙,切速为求便寄达。余惟千万自重。又侄孙近来为学何如?恐不免趋时,然亦须多读书史,务令文字华实相副,期于适用乃佳。勿令得一第后所学便为弃物也。海外亦麄有书籍,六郎亦不废学,虽不解对义,然作文极俊壮,有家法。二郎、五郎见说亦长进,曽见他文字否?侄孙宜熟看前后汉史及韩栁文,有便寄近文一两首来,慰海外老人意也。又赵先辈儋人,此中凡百可问而知也。乡里出百药煎,如收得可寄一二斤,赵还时可附也。无即巳。
东坡全集巻八十四
译从宝月法师那里来的弟子带来了您寄的信,欣喜地知道您的身体安好,家眷团聚,各自清安,实在慰藉,实在慰藉。我一切尚能勉强度过,回到北方还没有日期,只能听任命运暂且生活,不必劳您挂念。只听说祖坟安稳,这不是济甫您深厚的道义,怎么能做到呢?感激承受之情无法言说。舟法师说当到眉州一趟,这里各种事情都可以向他详细询问。远方祝愿您,只望时时珍重自己罢了。又一首 承蒙您从远方寄来厚礼,蜀纸、药物等都已经按数领收,感激惭愧到了极点。来人行程匆忙,没有好的东西作为信物,冒昧寄上一条腰带,是俗物,反而增加惭愧,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与元老侄孙四首 元老侄孙秀才:屡次收到你的信,感到欣慰。十九郎的墓表,本来就是老夫想写的,如今难道会推辞吗?先前还写了《宝月志》的文章,何况这篇文章按道理更应当写。只是近来日子越近,忧惧越深,饮食、言语、沉默,都要经过百般思虑才行动,想来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不死,终究一定会写。近来须发雪白,人也瘦了,但身体还健康,吃饭也和从前一样。相见没有日期,只愿你努力进修道业,振兴门户,使亲人感到荣耀。老夫僵卧在海外,也不遗憾。侄孙元老秀才:很久没有听到你的消息,不知道近来身体是否安好?蜀中的骨肉亲人,想来无法一直得到平安的消息。老人住在海外如同往常,只是近来多病而消瘦憔悴,不再像过去,不知余生还能不能再相见。苏循惠很久没有来信了,旅居情状的孤寂困顿,不说也可想而知。海南连续几年歉收,饮食和各种物品都很艰难,泉州、广州的海船又完全不到,药物、酱、醋等全都没有,困厄穷苦到了这种地步,只好把生命交给命运。老人与苏过相对而坐,就像两个苦行僧一样。然而胸中也超然自得,不改变自己的操守;你知道这些就不必忧虑。你所要求的墓志,只要再过几年不死,便一定写成,决不食言。侄孙既然是东坡的骨肉,必定为人所关注;前往京城时一切都要加倍谨慎防范,切切嘱咐,切切嘱咐!如今有信写给许州诸子,又怕陈浩秀才不到许州,只好让人送给侄孙,请赶快设法托人寄达。其余只愿你千万自重。元老侄孙秀才:很久没有听到你的消息了,不知近来身体是否安好?蜀中的亲骨肉,想来一直得不到平安的音信。老人住在海外,和往常一样;只是近来多病,日渐消瘦憔悴,不如从前了,不知余年还能不能再相见?循恵已经很久没有来信了,旅居的处境孤苦冷落,不说也可想而知。况且海南连年歉收,饮食和各种物品都很艰难;泉州、广州的海船又完全不到,药物、酱醋等全都没有,困厄穷苦到了这种地步,也只能听天由命罢了。老人和过儿相对而坐,就像两个苦行僧一样。然而胸中也很超然自得,并不改变自己的操守,你知道这一点,就不必忧虑。你所求的志文,只要我数年不死,便一定写成,不会失信。侄孙既然是东坡的骨肉,必定为人所瞩目,前往京城后无论什么事都要加倍周密防范,千万牢记,千万牢记!现在有一封信给许州诸子,又怕陈浩秀才不能到许州,只好让人送给侄孙,请你务必迅速设法寄达。其余只愿你千万保重自己。侄孙近来求学怎么样?恐怕免不了要迎合时俗,但也必须多读书史,务必使文章的华美与内容相称,以求能够适用才好。不要因为考中一次科举,便把从前所学都当成无用之物。海外也粗略有些书籍,六郎也没有荒废学业,虽然不懂得对义,但作文非常俊秀雄健,有家学传统。二郎、五郎听说也有长进,你见过他们的文章吗?侄孙应当熟读《前汉》《后汉》史以及韩愈、柳宗元的文章,有方便时寄近作一两篇来,慰藉海外老人的心意。赵先辈是儋州人,这里一切事情都可以向他询问得知。乡里出产百药煎,如果收得到,可以寄一二斤来,赵先辈回去时可以托他附带。没有就算了。又一首 东坡全集卷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八十五宋蘓轼撰尺牍九十五首与范元长八首【儋耳】某慰疏言,不意防变,先公内翰遽捐馆舍。闻讣痛絶,天之丧予,一至于是,生意尽矣。伏惟至孝承务元长昆仲,孝诚深至,追慕罔极,何辜于天,罹此祸酷,荼毒如昨,奄易寒暑,哀毁日深。奈何奈何!某谪籍所拘,莫由往吊,永望长号,此懐难谕。谨奉手疏,上慰不次。谨疏。又流离僵仆,九死之余,又闻淳夫先公倾逝,痛毒之深,不可云谕。久欲奉疏,不遇便人,又举动艰碍,忧畏日深。今兹书问,亦未必达,且畧致区区耳。又先公已矣,惟望昆仲自立,不坠门户,千万留意。其逺者大者,勿徇一至之哀,致无益之毁。与先公相照,谁复如某者?此非相劝勉而已,切深体此意。余不敢尽言。又先公论往古事,著述多矣。想一一寳藏,此岂复待鄙言耶?某当遣人致奠,海外穷苦,不能如意,不敢作奠文,想防哀恕也。归葬知未得请,苦痛之极,惟千万寛中顺受。此中百事逺不及雷化,百忧所集,然亦强自遣也。又圣善郡君不及拜慰状,侍次乞致区区沉香少许,望于内翰灵几焚之,表末友一恸之意而已。又孙行者至,辱书承孝履如宜。阖宅皆安,感慰之极。所谕传,初不待君言,心许吾亡友久矣。平生不作负心事,未死要不食言。然今则不可,九死之余,忧畏百端。想防矜察,不即副来意。临纸哀噎。海外麄闻新政,有识感涕。灵几傥遂北辕乎?未间,千万节哀自重。又圣善郡君承起居佳适,因侍次致下悃,乞为骨肉保爱,寛怀以待北归也。子进,诸舅曽得安信否?又毒暑逺惟,孝履如宜。海外相闻,近事南来,诸人恐有北辕之渐,而吾友翰林公独隔幽显,言之痛裂,忘生。矧昆仲纯笃之性,感恸摧割,如何可言?奈何奈何!老朽一言,非苟以相寛者。先公清徳絶识,髙文博学,非独今世所无,古人亦罕有能兼者。岂世间混混生死流转之人哉?其超然世表,如千佛之所云,必矣。况其平生自有表见于无穷者,岂必区区较量顷刻之寿否耶?此意卓然,唯昆弟深自爱。得归亦勿亟遽,俟秋稍凉而行为佳。某深欲一见左右,赴合浦不惜数舍之迂,但再三思虑,不敢尔。必深察,临行必预有书相报。热甚,万万节哀自重。与秦少游某巳封书讫,乃得移亷之命,故复作此纸治装。十日可办,但须得泉人许九船即牢穏可恃。余蜑舟多不堪,而许见在外邑未还,须至少留待之。约此二十五六间可登舟,并海岸行一日至石排,相风色过渡一日至逓角塲,但相风难刻日尔巳有书托吴君雇二十壮夫来逓角塲相等。但请雇下未要发来,至渡海前一两日当别遣人去报。若得及见少防,即大幸也。今有一书与唐君,内有儿子书托渠转附去。料舍弟巳行矣,余非面莫究。与杨子微二首某与尊公济甫半生濶别,彼此髪须雪白,而相见无期,言之凄断。尊公乃令阁下万里逺来海外,访其生死,此乃古人难事,闻之感叹不巳。辱书具审起居佳安,尊公巳下各得安胜,至慰之极。某七月中必达颍昌矣,囬驭少留一须欵见,余况若时自重。又某与舍弟流落天涯,坟墓免于樵牧者,尊公之赐也。承示谕,感愧不可言。闻井水尝竭而复溢,信否?见今如何?因见细喻。与范元长六首【北归】到雷获所,留书承车従盘桓此邦,以须一见,而某滞留不时至,遂尔逺别,且不获一恸。几筵之前者,非爱数舍之劳也,以厄困为畏,故尔。此老缪之罪,想矜察。比日孝履如宜否?方此炎毒,万万扶护哀苦劳艰,如何可言?忝亲友之末,不能匍匐赴救,巳矣,不复云也。独前所见委文字,不敢不留意。今托少游议其详,惟节哀自重。某不敢拜状。郡君惟千万俯为存没寛心自重,乞呈此纸。又某如闻有移黄之命,若果尔,当自梧而广,须恵州骨肉到,同往计。公昆仲扶防舟行,当过黄,又恐公自湖南路行,不由江西,即不过黄。不知某能及公之前到黄乎?漂零江海,身非巳有,未知归宿之地,其敢必防见之日耶?惟昆仲金石廼心,困而不折,庶几先公之风,没而不忘也。临纸哽塞,言不尽意。又过雷州奉书必达。到容南知昆仲皆苦瘴痢,又闻寻已痊损,不知即日如何扶护?哀苦又须勉强开解,卑心忧悬,书不能尽奉嘱之意,唯深察此心。哀哉少游!痛哉少防!遂丧此杰耶?赖昆仲之力,不至狼狈。某日夜前去,十六七间可到梧。若少留一见,尤幸。某到梧当留以待,恵州人至,同泝贺江也。速遣此人达书,不谨,千万恕察。又
译《东坡全集》卷八十五,宋苏轼撰,尺牍九十五首 与范元长八首【儋耳】我的慰问疏说:没有想到发生变故,先公内翰突然去世。听到讣告,悲痛欲绝;上天要夺走我,竟到了这个地步,我活着的意趣全都没有了。想到孝子承务元长兄弟,孝心深厚真挚,追怀父亲没有尽头;究竟有什么罪过,要遭受这样惨烈的灾祸?悲苦毒害仿佛就在昨日,转眼已经换了寒暑,而哀毁之情却一天比一天深。怎么办,怎么办!我被贬谪的身份拘束,无法前去吊唁,只能遥望长号,这番心情实在难以表达。谨奉亲笔疏文,上前慰问,不按通常次序。谨此上疏。流离失所、僵卧困顿,在九死一生之后,又听说淳夫的先公突然去世,悲痛惨烈之深,无法用语言表达。很久想奉上慰问疏,只是没有遇到方便传信的人,加上行动也多有困难,忧惧一天比一天深。如今这封问候之书,也未必能够送达,姑且略略表达我的心意罢了。先公已经去世,只希望你们兄弟自立,不要败坏门户,千万留意。对于长远而重大的事情,不要顺从一时的悲哀,以致造成没有益处的自我伤害。能够像先公一样相互照应的人,还有谁比得上我呢?这不只是相互劝勉而已,请务必深切体会我的意思。其余不敢尽说。先公论述往古之事,著述很多。想来你们一定一一珍藏,这哪里还需要我的浅陋言语呢?我本当派人前去祭奠,但身在海外,贫困艰苦,不能如意,所以不敢撰写祭文,想来您会体谅我的悲哀。想归葬故乡,知道还没有获准,痛苦到了极点;只愿你们千万宽慰心怀,顺受变故。这里百事远不如雷州、化州,百般忧虑都集中在一起,但也只能勉强自我排遣。没有来得及向圣善郡君奉上慰问状,只能在她侍奉灵柩之时托人致送少许沉香,请在内翰灵前焚烧,以表示朋友悲恸一次罢了。孙行者到来,承蒙您来信,知道守孝期间一切尚能如常。全家都平安,我感到极其欣慰。您信中所说的传达之事,原来不必等您开口,我早已在心里答应已故朋友;我一生不做负心之事,只要没有死,就一定不食言。然而现在却不能这样做了,九死一生之后,忧惧有百端。想来您会体谅察知,所以没有立即满足来意。临纸悲咽。海外粗略听说新政,有识之士感动流泪。灵柩或许最终能够北归吗?在此之前,千万节制哀痛,保重自己。又一首 听说圣善郡君起居安好,因您侍奉身边,托人致上我的一点心意,请替我为她和家人保重爱护,宽心等待灵柩北归。子进,几位舅父曾收到平安消息吗?暑热难耐,远方只愿你们守孝期间一切如常。海外听到消息,近来的事情传到南方,众人恐怕都有逐渐北归的希望,而我的朋友翰林公却独自隔在幽明两界之间,说起来痛心欲裂,连生死都忘了。何况你们兄弟性情纯厚笃实,感伤悲痛如同摧心割肝,又怎么说得尽呢?怎么办,怎么办!老朽说这番话,并不是姑且用来宽慰你们。先公清明的品德、卓绝的见识、宏高的文章、广博的学问,不只是当今世上没有,古人中也很少有能够兼具这些的人。他难道是世间那些浑浑噩噩、随生死流转的人吗?他的超然卓立,正如千佛所说,必然如此。何况他一生本来就有足以流传无穷的功业和著述,哪里一定要斤斤计较片刻寿命的长短呢?这个道理十分明显,只有希望你们兄弟深自珍重。即使能够归来,也不要急忙启程,等到秋天稍凉时出发才好。我很想见您兄弟,若前往合浦,即使绕道几舍也不吝惜;但再三思量,还是不敢这样做。您一定会深切体察,我临行前必定预先写信相告。天气很热,千万节制哀痛,保重自己。与秦少游 我的信已经封好,才得到调任廉州的命令,所以再写这张纸来安排行装。十天可以办妥,但必须得到泉州人许九的船,那才牢靠可依。其余蜑人之船大多不堪使用,而许九现在还在外县没有回来,只能至少留下来等他。约在二十五、二十六日之间可以登船,沿海岸走一天到石排,看风色渡海,再走一天到递角场;只是风色难以预定日期罢了。我已经写信托吴君雇二十名壮夫,到递角场相等。但请先雇好,不要立即让他们出发,到渡海前一两天再另派人去报告。如果能够来得及见到少游一面,就是大幸了。如今有一封信给唐君,里面有儿子的信,托他转交寄去。料想舍弟已经出发了,其余事情非当面不能详说。孙行者到了,承蒙来信,得知你居丧期间一切如常。全家都平安,我感到极其欣慰。你信中所说的传达之事,原本不必等你开口,我早已在心中答应了亡友。平生从不做负心之事,未死之前一定不会失信。然而如今却不能这样做,九死余生之后,忧虑畏惧有百端之多。想来你会体谅并察知我的处境,不能立即满足你的来意。面对信纸,悲伤哽咽。海外粗略听闻新政,有见识的人都感动流泪。灵几或许终于能够向北而行了吗?未能相见之前,千万节制哀痛,保重自己。又一封信。圣善郡君想来起居安适;借着侍奉问候的机会,谨致下情,请替我为骨肉之亲保重爱护,放宽心怀,等待北归。子进,你的诸位舅舅曾有平安的消息吗?又一封信。在这酷暑之中,遥远地惟愿你居丧期间一切如常。海外听到的消息说,近来南方传来的事情,众人恐怕都有逐渐北归的希望,而我的朋友翰林公却独自隔在幽明两界之间,说起这件事,痛彻心肺,恨不得忘却自身。何况你们兄弟性情纯厚笃实,感伤悲痛,像遭受摧折割裂一样,哪里说得尽呢?怎么办,怎么办!老朽说这一番话,并不是姑且用来宽慰你的。先公清明的德行、卓绝的见识、高深的文章和广博的学问,不仅是当今世上没有,古人中也很少有能够兼备这些的人。他难道是世间那些浑浑噩噩、随生死流转的人吗?他超然于世俗之上,如同千佛所说的境界,这是必然的。何况他平生本来就有足以显扬于无穷后世的事迹,哪里一定要计较眼前短暂的寿命长短呢?这一点看得高远明确,惟愿兄弟们深切地爱护自己。即使能够回去,也不要急着赶路,等到秋天稍微凉些再出发为好。我很想见你一面,即使绕道前往合浦,多走几舍也不在意;只是再三思量,终究不敢这样做。你一定要深察此意,我临行前必定预先写信告诉你。天气很热,千万节制哀痛,保重自己。写给秦少游。我已经把信封好,才得到移往亷州的命令,所以又写这封信来料理行装。十天可以办妥,只是必须得到泉州人许九的船,那才牢靠可依。我的蜑人船大多不堪使用,而许九现在还在外县没有回来,所以至少要留下来等他。约在二十五、二十六日之间可以登船,沿海岸航行一天到石排,再看风色渡海,一天到逓角塲;只是风向难以预定日期罢了。我已经写信托吴君雇二十名壮夫到逓角塲等候。只是请先把人雇下,不要立即派来;渡海前一两天,我会另派人去报信。若能来得及见到少游,那就是大幸了。现在有一封信给唐君,里面有一封儿子的信,托他转交带去。料想舍弟已经出发了,其余事情非当面不能详谈。永州人来,承蒙带来您的信,知道守孝期间还勉强能够自理,十分慰藉。我原来想您到了梧州后,我再追赶上去,和您一同逆贺江而上;后来水干了,没有船,于是改走番禺,便和您隔绝,不能拜祭先公及少防的灵位,实在是最大的遗憾。与我一同被贬而先去世的有十人,如今圣政一天比一天更新,天下归于仁德,只是死者不能复生;像先公和少防这样的人物去世,真是冀北一空,只剩下我们这些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悲痛陨落,后悔也来不及了!我立即翻越庾岭,想直接回许昌和舍弟住在一起,一定设法见到您兄弟。在此以前,千万勉强进食,保重自己。我忽然得到任玉局观提举的任命,这可以看作逐渐退归田园的征兆了。痛惜哲人的去世,吟诵《殄瘁》一章,心中的悲痛怎么说得尽呢?请尽早收集他的事迹,编次著述;相见时我将把它交给您。请转告处素,我已经从多方面勉励他,把不使门户衰落作为最紧要的事。监司中没有与我相知的人,连毛君我也不认识,所以不敢写信。前路上如果遇到可以婉转代我说话的人,请专门留意。漂泊江湖,不能赶去救助,实在以此为惭愧亏负。这里有银五两,供少防斋僧之用,请转交给处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七月〕 承仲中来信,说郡君近来服药,病势并不轻;暂且庆幸已经安稳恢复。请在她侍奉身边时转达我的恳切心意,千万宽慰心怀,好好保养,请代我致意。承蒙亲笔教诲,详细得知您的身体安好,十分慰藉。我所忧虑的病也渐渐平复了。明天将要出门,请您预备烧羊;您珍贵的馈赠,连儿童都能沾受到。又一首 多年阔别,没有想到竟在海上相逢,握手一笑,难道是偶然的吗?承蒙您急忙派专使送来亲笔信,详细得知您的起居安好,感激和慰藉同时涌来。玉局观提举的任命已经有诰词,似乎朝廷并没有忘记我。能够免去湖外之行,是我余生的大幸。到了英州要设法找人,到了永州要请取告敕,于是翻越岭南,经过赣州,回阳羡,或者回颍昌。老兄弟能够相守,也就度过这一生了。刚刚远行,千万为了国家保重自己。又一首 久留在您的治所,承蒙您厚意眷待,已经过分厚重了。您爱护挂念的心意又如此恳切不止,更辛劳地派随从远到金刹来迎送。我自己衰老朽钝,怎么承受得起这些呢?近来几天一直思念渴望,长至节已经临近,却不能前来致贺。这颗心已经飞往南方了。令郎还劳远道饯行,我来不及另写告别信,只愿您在侍奉长辈之外多加珍爱自己。与朱行中舍人六首 分别日久,思念仰望只是徒然勤苦。近来正值寒气凝结,不知您的起居是否安好。承蒙您的仪仗车驾到来,我已经立即想要跑去拜见,谨奉亲笔启上,略致问候。我被贬居多年,从来没有戴过冠巾。近来又苦于头上生了小疮,不能用巾包裹。想戴帽子去拜见,先派人前来请示,得到允许后才敢前往,希望您不要过分责怪。
永州人来辱书,承孝履粗遣,甚慰。思望比谓至梧州,追及又将相従泝贺,巳而水干无舟,遂有番禺之行,遂与公隔絶,不得一拜先公及少防之灵,为大恨也。同贬先逝者十人,圣政日新,天下归仁,惟逝者不可返,如先公及少防,真为冀北之空也,徒存仆辈,何用言之?痛陨何及!某即度庾岭,欲径归许昌与舍弟处,必遂一见昆仲,未间惟万万强食自重。又某忽有玉局之除,可为归田之渐矣。痛哲人之亡,诵殄瘁之章,如何可言?早收拾事迹,编次着譔,相见日以授也。处素因为多方勉之,以不坠门户为急。监司无与相知者,及毛君亦不识,未敢发书。前路问人,有可宛转为言者,専在意也。漂流江湖,未能赴救,以为慙负。有银五两,与少防斋僧,乞转与处素也。又承中,间郡君服药,疾势不轻,且喜安复。侍次致恳,千万寛中保卫,为请。与孙叔静三首辱手教,具审尊体佳胜,甚慰。驰仰拙疾,亦渐平矣。明日当出,请见烧羊,防珍恵下,逮童孺矣。又累嵗濶别,不意相逢海上,握手一笑,岂偶然哉?亟辱専使,教笔具审,起居佳胜,感慰兼集。玉局之除,巳有训词,似不忘也。得免湖外之行,余生厚幸。至英当求人,至永请告勅,遂度岭过赣,归阳羡,或归颍昌。老兄弟相守,过此生矣。乍逺,万万为国自重。又久留治下,辱眷待之厚,既过重矣。而爱念之意,拳拳不巳,更勤従者,逺至金刹。自惟衰朽,何以获此?比来数日,思渴不巳,长至俯迩,不克展庆。此心南骛矣。令子烦逺饯,不及别状,惟侍外珍爱。与朱行中舎人六首违濶滋久,向往徒勤,比日履兹寒凝,起居佳胜。承旌驭至,巳即欲走谒,谨奉手啓上问,区区。又某谪居嵗久,未尝冠帻。比日又苦小▯,不能巾裹。欲服帽,请见,先令咨禀,如许乃敢前诣,幸不深责。又真阳一见,大慰夙昔。怱遽就别,怅惘可知。行役纷纷,且未有便,尚稽驰问。専使辱书,具审下车以来,台▯康健,感慰兼集。某防被如昨,更五六日,离韶愈逺。左右伏冀为国自重。又前防借示新诗久矣,不见斯作也。然世俗识真者少,独唱谁和?帐勾谢民师,公若不以位貌为间,亦庶几于班斤郢斵也。老拙百念灰寂,独一觞一咏,亦未能忘。陋句数首録寄,以为一笑。手啓上谢,恃知照,不深责也。又某再拜,般家人防辍,借行计,遂办非眷念,特达,何以及此?言谢不尽,悚息而巳又近因还使,上问必巳闻达。连雨凝隂,逺想台▯康胜。某防庇粗遣,已达防州。少留须水渡,更半月行也。南海静治,有足乐者。想闻妙唱,自南而北也。后防未期,万万若时为国自重。与欧阳晦夫愁霖终日坐,企谈晤,不审尊▯佳否?《地狱变相》巳防其后,可详味之,似有补于世者,并字数纸纳去。某所苦巳平,无忧。闻少防恶耗,两日为之,食不下。然来卒说得灭裂,未足全信。非久,唐簿必有书来,言旦夕话别。次仁人之餽,固当捧领,但以离海南,修人争致赡遗,受之则若饕餮然,所以一路俱不受。若至此独拜宠赐,则见罪者必众,谨令驰纳,千万恕察。仍寝来耗,幸甚,幸甚。答陈承务二首倾盖一笑,慰喜殊深。奉违信宿,怀想不巳。亟辱手教,且喜起居佳胜。巳到防里,承丈丈借差人轿,孤旅获济,感幸不可言。愈逺万万,若时自重。又孤拙困踣,言无足采,足下独悦之。少年敏鋭,所存如此,实増钦叹。然此事以临利害不变为难也。答南华明老三首衰病复还南华,深欲一别祖师,因见仁者,遽辱専使,恵手书,何慰如之!即日履此薄寒,法履佳胜。旦夕离英,但江路方欲寸进,不即防见,企望之极。惟万万为众自重。又流浪臭浊久矣,道眼多可倾盖如旧,清游累日,一洗无余,幸甚,幸甚。専使恵手书,具闻别后法体安穏,为慰。久留赣上,待水犹更旬日,南望山门,驰神杳霭,更祈若时为众保练。又某以促装登舟,冗甚作书,极草草宠示四韵,可谓竒特,聊答四句,想大笑也。石刻已领,感感。潘生果作墨否?如成,寄一丸。伯固念亲怀归甚矣,道话解之。答钱济明二首去嵗海南得所寄异士,大彤清中丹一丸,即时服之下田,休休焉。盖数日后,又得迨所赍来手书,今又领教诲及清诗数篇,髙妙絶俗,想见谪居以来,探道著书,云升川増,可慕可畏,可叹可贺也。及録示训词,诲以所不及,此曽子所谓爱人以徳者,敬遵用不敢忘,幸甚幸甚。又
译在真阳一见面,极大地慰藉了往日的情谊。匆忙间就要分别,惆怅可想而知。旅途事务纷纷,又没有方便传信的机会,所以至今还耽搁着没有驰书问候。承蒙专使来信,详细得知您到任以来身体康健,感激和慰藉同时涌来。我所患的病还和从前一样,再过五六天就要离开韶州,离您更远了。希望您左右千万为了国家保重自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又一首 先前承蒙您借给我看新诗,已经很久了,却没有看到这篇作品。不过世俗中认识真正人才的人很少,独自吟唱有谁来应和呢?帐勾谢民师,如果您不因地位和容貌而有所隔阂,也大概可以达到班固、郢人斫鼻那样的知音境界。老朽各种念头都已经灰冷寂灭,唯独一杯酒、一首诗还没有忘掉。录寄几首拙诗,聊供您一笑。亲笔启上致谢,仗恃您了解我,不会深深责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两〕 又一首 我拜了两拜。搬迁时家人几乎停下了手边事务,借助行装筹备,终于办成;这并不是因为亲友眷念、特意远道而来,又怎么能做到这样呢?言语不足以表达谢意,只有惶恐感息而已。又一首 近来借还使者之便,问候之信您一定已经收到。连日阴雨,想来您的身体安康。我也勉强得到庇护,已经到达防州。稍停留等待渡水,再走半个月。南海治理安静,有足以令人快乐的地方。想来您已经听到美妙的歌唱,它正从南方传到北方。以后相见还没有日期,千万时时为了国家保重自己。与欧阳晦夫 整日坐在愁苦的连绵阴雨中,企盼与您交谈会面,不知道您的身体安好吗?《地狱变相》已经写在后面,您可以仔细玩味,似乎对世道人心有所补益,连同几张字一并送上。我所患的病已经平复,不必担忧。听说少防的凶讯,这两天为此悲痛,吃不下饭。然而来人说得破碎简略,未必完全可信。不久唐簿一定会有书信来,说他早晚将与我告别。仁人馈赠的东西,本来应当恭敬接受;但因为离开海南时,地方人士争相送来资助,若接受便像贪吃的饕餮,所以一路上全都没有收受。若到了这里却独独拜受您的厚赐,见怪我的人一定很多,因此谨派人送还,千万恕察。仍请把先前的坏消息压下不传,幸甚,幸甚。答陈承务二首 偶然相逢,像揭开车盖便相见,彼此一笑,慰藉喜悦格外深厚。分别不过两夜,怀念之情已经不止。承蒙您急忙来信,又欣喜地知道您的起居安好。我已经到了防州,承蒙丈丈借给我差役和轿子,使孤身旅客得到帮助,感激庆幸得无法言说。路途越来越远,千万时时自重。又一首 孤独愚拙而又困顿失意,说的话没有什么值得采纳的地方,您却独独喜欢它。少年聪敏锐利,志趣所存能够如此,实在增加了我的钦佩和感叹。不过这件事最难的是面对利害时不改变。答南华明老三首 我年老多病,又要回到南华,很想拜别祖师;借此遇到仁者,忽然承蒙您派专使送来亲笔信,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慰藉呢?近日天气微寒,想来您的法体安好。我早晚要离开英州,只是江路才刚刚稍有通行,不会马上到达您那里,盼望得很。只愿您千万为众生保重自己。又一首 我在污浊之地流浪已经很久,您的道眼却多次与我一见如故;连续几日清雅交游,把身上的尘垢洗涤得一干二净,实在幸运,实在幸运。承蒙专使送来亲笔信,详细知道分别之后您的法体安稳,十分慰藉。我久留赣州,等待水路还要十多天;向南遥望山门,心神驰骋在遥远的烟霭之中,更祈愿您时时为众生保养锻炼自己。又一首 我因为催促整理行装,登船在即,事务繁杂,写信极其草率。承蒙您赐示四韵诗,可以说十分奇特;姑且作四句回答,想来会让您大笑。石刻已经收到,感激,感激。潘生果真写成墨吗?如果做成了,请寄一丸来。伯固思念亲人、怀念归乡的心情太深了,请您用佛道之谈为他排解。答钱济明二首 去年在海南收到您寄来的异士大彤清中丹一丸,立即服下,药力沉入下田,感觉非常舒适。过了几天,又收到苏迨带来的亲笔信;如今又领受您的教诲和几篇清新诗作,高妙绝俗。想来您自被贬居以来,探究道理、著书立说,学问如云气上升、河流增涨,令人可羡、可敬、可叹、可贺。又承蒙您抄录训词给我看,教导我所未能达到的境界,这正是曾子所说的“以德爱人”;我恭敬遵从使用,不敢忘记,幸甚,幸甚。又一首 我已经到达防州,二月十日之间才离开这里。这次决定前往常州居住,不知道郡中有没有可以典买的房屋?如果没有可以居住的地方,去舒州、真州也都可以。听说常州东门外有裴氏宅第出售,防士霍子侔大夫说,请您派一名办事人员替我去询问。如果果真适宜居住,请问价钱多少;估量我的力量能够承受,便直接前去商议。等到了金陵,我再另派人请示。如果这件事能够办成,和您往来相处,以此快乐地度过余年,就实现了哀词中最初的愿望。张嘉父现在在哪里?想来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途中见到秦少游,他突然去世,使天下人为失去这一人物而惋惜,我至今仍然悲痛。听说鲁直、无咎等人都已经起用,唯独您被猘子咬伤,还迟迟闲居田野。圣主天性英明,幽隐之处也都照耀得到,您难道会长期被废弃吗?只愿您千万宽慰心怀,自我厚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月〕 又一首 我忽然又听说您遭遇闺门之内的丧事,悲痛惋惜不止。贤淑的妻子长久以来和您共同承担忧患,突然失去内助,这份孤独悲哀怎能承受?然而人生遭遇这种苦难,十人中有九人如此;夫妻结发偕老,几乎没有而只是偶尔有之。只愿您深深体察,努力排遣悲痛,不要把它留在心中;令郎悲哀忧伤难以承受,只能勉强为了家庭节制悲痛。我悲伤仰慕,本想写慰问疏,恰好旅途中有一些纷扰,灯下疲倦,没能写成,千万恕察。我若住在常州,就亲自和您相聚;若常州不能居住,也一定要到润州和程德孺相见。您若屈驾到金山一趟,那也十分幸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 答苏伯固三首 来人到来,承蒙带来您的信,知道分别以后起居安好,感激欣慰很深。您思念亲人、怀念旧游的心情,什么时候才能改变呢?只是目前还没有办法筹划,只好暂且稍稍安定下来。神明知道您有这样的心意,自然会有所感应。不久见到法师时,应当为此谋划。我在防州已经停留四十天,虽然得到船,仍在赣州之外,还要五七天才能乘小船前去接近它。劳费有百般,又到这里后长期少有卧病,幸而都痊愈了。我的随从中突然死亡的有六人,实在可怕。居住的地方如果不是舒州,就是常州;年老多病,只有退居才是上策。防子由听说已经回到颍昌了。什么时候能够相会?千万保养爱惜自己。又一首 我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只要抚读、审视《易》《书》《论语》三部书,就觉得这一生没有虚度。正如您来信中所说的,其他事情哪里值得一提?把您的教诲反复读了三遍,恭敬吟诵不止。承蒙寄来钟乳和檀香,大大解决了急需;钟乳已经足够,剩下的就不必再寄了。感激惭愧到了极点。江晦叔已经到达,霍子侔前往太和听候命令。三个儿子都在催促整理行装登船,来不及写信问候。《春晖亭记》也因为忙碌没有来得及写,稍有空闲一定替您写成。令郎的病知道已经减轻,真是可喜,可喜。又一首 我打算多半住在龙舒;大盆已经按您的吩咐取走,正好作为暑天里漂浮瓜、沉李的一件快事。读《论语》的心得有空时,便抄录呈给源修二位老兄,将来应当让他们看到,也一并转达您所说的意思。到了防州那天,游览了各处寺刹,才看见中原的气象,心情安泰,虽不吃肉也觉得身体丰足了。什么时候能够和您长久相聚,把胸中所积蓄的一切尽情说出、相互交付呢?听说龙舒有一处官庄可以买,已经托人去询问;如果办成了,一生便足以维持生活,可以闭门居住了。灯下疲倦写信,不能尽述心中所怀。与钱志仲三首 两天没有见面,渴望仰慕之情兼有思念。私下想来您的起居一定安好。昨天到水东寻幽访古,颇有所得,想来您会想知道。药方已经收到,感激,感激。又一封信。我因为催促收拾行装登船,事务繁杂,写信极其草率。承蒙你惠赐四韵诗,真是奇特佳作;姑且作四句答谢,想来会让你大笑吧。石刻已经收到,十分感谢。潘生果然作墨了吗?如果做成了,请寄一丸来。伯固思念双亲、怀念故乡之情太深了,请用言语开导他。《答钱济明二首》。去年在海南收到你寄来的异士大彤清中丹一丸,我立即服下,便感到十分舒适。几天之后,又收到迨儿带来的亲笔信;如今又承蒙你赐教,并收到数篇清新诗作,诗意高妙,超绝流俗。想见你自从谪居以来,探求道理、著书立说,学问日益增进,令人仰慕,也令人敬畏;可叹而又可贺。等到你抄录给我看训词,以我所不及之处加以教诲,这正是曾子所说的以德爱人。我恭敬地遵从采用,绝不敢忘,实在万分有幸。又一封信。
已到防州,二月十间方离此。此行决往常州居住,不知郡中有屋可得以典买者否?如无可居,即欲往舒州、真州皆可。如闻常州东门外有裴氏宅出卖,防士霍子侔大夫言,告公令一干事人与问。当若果可居,为问其直几何,度力所及,即径往议之。俟至金陵,当别遣人咨禀也。若遂此事,与公杖履往还,乐此余年,践哀词中始愿也。张嘉父今安在?想日益不止。涂中见秦少防,奄忽为天下惜此人物,哀痛至今。闻鲁直、无咎辈皆起,而公独为猘子所齧,尚栖迟田间。圣主天縦幽蔀毕照,公岂久废者?惟万万寛中自厚。又某忽又闻公有闺门之戚,悲惋不巳,贤淑令人久同忧患,乍失内助,哀独何堪?然人生此苦,十人而九,结髪偕老,殆无而仅有也。惟深照痛遣,勿留胸次,令子哀疚难堪,惟当勉为亲庭节减。摧慕本欲作慰疏,适旅中有少纷扰,灯下倦怠不能及也。千万恕察。某若住常,即自与公相聚;若常不可居,亦须到润与程徳孺相见。公若枉驾一至金山,又幸也。答苏伯固三首人至辱书,承别后起居佳胜,感慰深矣。念亲懐旧之心,何时可以易此?顾未有以为计,当且少安之。神眀知公心如此,当自有感应。非久见师是当谋之。某留防州巳四十日,虽得舟,犹在赣外,更五七日乃乗小舫往即之。劳费百端,又到此长少卧病,幸而皆愈。仆卒死者六人,可骇。住处非舒,则常老病,唯退为上。防子由闻巳归至颍昌矣。防合何日?万万保啬。又某凡百如昨,但抚视《易》《书》《论语》三书,即觉此生不虚过。如来书所谕,其他何足道?三复诲语,钦诵不巳。寄恵钟乳及檀香,大济要用,乳巳足,剰不烦更寄也。感愧之至。江晦叔已到,霍子侔往太和听命。三儿子皆促装登舟,未暇上状。《春晖亭记》亦以忙未暇作,少间当为作也。令子疾知减退,可喜,可喜。又住计龙舒为多,大盆如命取去,为暑中浮▯沉李之一快也。论语说得暇,当録呈源脩二老,行当见之,并道所谕也。到防州日,往诸刹逰览,始见中原气象,泰然不肉而肥矣。何时得与公久聚,尽发所蕴,相分付耶?龙舒闻有一官庄可买,已托人问之,若遂,则一生足食,杜门矣。灯下倦书,不尽所怀。与钱志仲三首两日不见,渴仰兼怀。窃惟起居佳胜。昨日水东寻幽访古,颇有所得,恐欲知之。药方巳领,感感。又流落晚涂,始获瞻奉顾遇之重,有过平生,幸甚,幸甚。别来伏惟起居佳胜,涨水遂失赣险,不觉到吉,皆徳庇所及,其余未易一一道谢也。日逺后防未期,岂免怅恋。又某去此不复滞留,至安居处,当缕细驰问,不敢外辄用手啓,恃深眷也。乌丝当用写道书一篇,非久纳上,恶诗不足録也。事简客稀,髙堂清风,有足乐者,想时复见念耶?吉州幕栁致,与之久故,知其吏干过人,不能和众多,获嫌忌,然其实无他也。憔悴将老矣,念非大度盛徳,孰能收而用之?试以众难,必有可观者。药有毒乃能巳疾,马不蹄齧,多拙于行,惟深念才难,勿责全也。若公遂成就之,此子极有可采,必为门下用,恃明照,僣言死罪,死罪。与刘器之志仲本以乌丝栏求某録杂诗耳,某自出意,欲与写《广成子解》篇。舟中热倦,遂忘之。然此意终在也,今岂可食言哉?病不能作志仲书,乞封此纸去。与冦君经宿雨,凉起居佳胜。昨辱迂顾,稍闻余论,退想忠愍之英烈,有慨乎中。衰病不出,无縁上谒。少选解去,惟万万自重。与人二首逺枉书教,存问甚厚。兼审比来起居佳胜,慰感。兼集寄示石刻,仰佩至意。何时防合,少发所怀。临书但有慨叹。又某日,望归蜀耳?终当过岐、雍间,徜徉少留,以偿宿昔之意。君自名臣子,才美渐着,岂复久浮沉里中?宜及今为乐。异时一为世故所縻,求此闲适,岂可复得耶?偶记旧与彭年一诗,读之,盖泪下也。斯人有才而病废,故常多感慨,可念,可念。聊复録此奉呈,想亦为之惘然也。与宋汉杰二首某初仕即佐先公防,顾遇之厚,何时可忘?流落濶逺,不闻昆仲息耗,每以惋叹。辱书累幅,话及畴昔,良复慨然。三十余年矣,如隔晨耳。而前人雕丧略尽,仆亦仅能生还人世,一大梦俛仰,百变无足怪者。唐辅令兄今复何在?未及奉书,因信略道区区。某只▯水来即行矣,余留面尽。又前日裁谢草略,重烦问讯,眷意愈厚,感愧不巳。仍审起居佳胜,宠赐新诗词格甚美,伏读慰喜。但恨衰晚,无以当此嘉贶也。与胡郎仁脩三首某慰疏言,不意变故奄罹艰疚,伏惟孝诚深笃,追慕痛裂,荼毒难堪,奈何,奈何!比日攀号,愈逺摧毁,何及?伏惟顺变従礼,以全纯孝,某未获躬诣灵帏,临书哽噎,谨奉慰疏,不次。又
译我已经到了防州,二月十日才离开这里。这次出行决定前往常州居住,不知郡中有没有可以典买的房屋?如果没有可住的地方,那么前往舒州、真州也都可以。听说常州东门外有裴氏宅第正在出售,防士霍子侔大夫说,请你让一位办事的人去打听。如果果真可以居住,请问房价是多少;估量自己的财力能够承担,就直接前往商议。等到了金陵,再另派人去请示你。如果这件事能够办成,和你往来交游,共度余年,也就实现了我在哀词中写下的最初愿望。张嘉父如今在哪里?想来病情日益加重,没有停止。途中见到秦少游,他突然去世,天下都为失去这样的人物而惋惜,我至今仍然悲痛。听说鲁直、无咎等人都已被起用,唯独你被疯狗咬伤,还滞留在乡间。圣主天生聪睿,幽暗隐蔽之处无不照见,你难道会长久被废弃吗?只愿你千万宽解心怀,厚重自爱。又一封信。我忽然又听说你家中有内室去世的丧事,悲伤惋惜不已。贤良淑德的妻子长久与你共同经历忧患,忽然失去内助,这份孤独悲痛怎能承受?然而人生遭遇这种苦痛,十个人中有九个都会遇到;夫妻结发偕老,几乎没有而只是偶尔有之。惟愿你深切体察这个道理,排遣痛苦,不要把悲痛留在心中,使你的儿子们忧伤难忍;眼下只应勉力替双亲的家庭节制哀痛。我本来想写一篇慰问的疏文,只是旅途中恰有些纷扰,灯下疲倦,来不及写成,请千万谅察。我如果住在常州,就亲自和你相聚;如果常州不能居住,也一定要到润州去和程德孺相见。你若能屈驾到金山来一次,那就更是我的幸运了。《答苏伯固三首》。来人到了,承蒙来信,得知分别以后你的起居安好,我深感欣慰。你思念双亲、怀念故旧的心情,什么时候才能改变呢?只是目前还没有办法安排,暂且稍稍安心吧。神明知道你的心意如此,自然会有感应。不久之后见到师父,这件事应当可以谋划。我留在防州已经四十天了,虽然得到船只,仍然在赣州以外,还要再过五七天才能乘小船前去会合。旅途劳费有百般之多,到了这里又长期卧病,幸而都已痊愈。仆从中因病死亡的有六人,实在可怕。居住的地方如果不是舒州,就是常州;年老多病,还是退居为好。听说子由已经回到颍昌了。什么时候能够会合?千万保重节养。又一封信。我各方面都和从前一样,只要抚读《易》《书》《论语》三部书,就觉得这一生没有虚度。正如来信中所说的,其他事情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把你的教诲反复读了三遍,恭敬诵读不止。承蒙寄来钟乳和檀香,对急需之用帮助很大;钟乳已经足够,剩下的就不必再寄了。感激惭愧到了极点。江晦叔已经到了,霍子侔前往太和听候命令。三个儿子都在催促收拾行装登船,没有空闲上表问候。《春晖亭记》也因为忙碌没有来得及写,稍有空闲就应当写成。令郎的病已经减轻,可喜,可喜。又一封信。大概打算住在龙舒的可能性较大;大盆已经按照你的意思取走了,正好可以在暑天享受浮瓜沉李的清凉快意。《论语》一书的讲说等有了空闲,我将抄录呈给源修、二老,日后应当能见到他们,并把你信中所说的话一并转告。到了防州那天,我游览了各处寺院,才见到中原的气象,心情泰然,仿佛不吃肉也已经肥壮了。什么时候才能和你长久相聚,把胸中所蕴藏的学问全部倾吐出来,彼此传授呢?听说龙舒有一处官庄可以买,我已经托人打听;如果事情办成,一生就足以衣食无忧,可以闭门居住了。灯下疲倦写信,不能把心中所怀全部写尽。《与钱志仲三首》。两天没有见到你,既渴望相见,又深深思念。私下想着你的起居应当安好。昨天我到水东寻访幽静之处和古迹,颇有一些收获,想来你会想知道。药方已经收到,十分感谢。又 我流落到晚年,才有幸得到您的看重和礼遇,实在超过平生所遇,幸运之至,幸运之至。自从分别以来,敬想您的起居一定很好。涨水已经使赣江的险滩失去险势,我不知不觉到了吉州,这全都是您的恩德所及,其余的事情难以一一谢尽。相隔日久,今后何时还能相见还没有日期,怎么能免得惆怅思念呢?又 我离开这里后不再停留,到了安居之处,一定详细写信问候,不敢另外随意写手札,实在是仗恃您深厚的眷顾。乌丝栏纸应当用来写《道书》一篇,不久便奉上;拙劣的诗不值得抄录。公务简少,来客稀疏,高堂清风,也有足以令人快乐的地方,想来您还会时时想起我吧?吉州幕府的柳致,和我相识已久。我知道他办事才能超过常人,只是不能与众人相处融洽,因此招致嫌忌;但他实际上并没有别的过错。他已经憔悴将老了,若不是具有宽宏气度和盛大德行的人,谁能收纳并任用他呢?不妨把众人都感到困难的事情交给他试办,一定会有可观之处。药物有毒,才能治好疾病;马不踢人、不咬人,往往反而不善于行走。只愿您深知人才难得,不要责求他样样完美。若您最终成全他,此人极有可取之处,必定能在门下得到任用。我仰仗您的明察,冒昧进言,罪该万死,罪该万死。给刘器之 志仲原本拿乌丝栏纸来,请我抄录杂诗罢了;我自己另有想法,想替他写一篇《广成子解》。在船中因炎热困倦,竟然忘了这件事。不过这个想法始终还在,今天难道可以说话不算数吗?我病得不能写志仲的信,恳请把这张纸封好寄去。给寇君 连日下雨之后,天气转凉,想来您的起居很好。昨天承蒙您屈驾来访,略听到您谈论的余绪,退回来后想到忠愍公的英烈,心中很有感慨。我衰病不能出门,也没有机会登门拜见。过些时候您将离去,只愿千万保重自己。给某人二首 远道屈尊来信,问候之意十分深厚。又得知您近来起居很好,感到欣慰和感激。兼承寄来石刻给我看,更加仰佩您的深意。什么时候能够相会,再稍稍抒发胸中的情怀。面对书信,只能充满感慨叹息。又 您这次只是想回蜀地吗?最终一定会经过岐、雍一带,来回游赏,稍作停留,以偿还往日的心愿。您本来就是名臣之后,才华和声望渐渐显露,难道还会长久沉沦在乡里吗?应当趁现在及时享乐。将来一旦被世俗事务束缚,要想求得这样的闲适,哪里还能再得到呢?偶然想起过去和彭年作的一首诗,读着读着,竟然流下泪来。这个人有才华却因疾病而废弃,所以常常多有感慨,真令人怜惜,令人怜惜。姑且再抄录此诗呈给您,想来您也会因此惘然。给宋汉杰二首 我初次做官就辅佐先公,承蒙他的厚待,什么时候能够忘记呢?我流落在遥远之地,听不到您兄弟二人的消息,每每因此惋惜叹息。承蒙您屡次来信,谈到往日的事情,实在又引起感慨。三十多年了,却好像只隔了一早晨。以前的人几乎都凋零了,我也只是勉强活着回到人世;俯仰之间如同一场大梦,世事百般变化,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唐辅令兄如今又在哪里?来不及另写信给他,便借这次送信略表心意。我只等水路通行就出发了,其余留待见面再尽情相谈。又 前些日子草草写信致谢,又劳您再次来信问候,眷顾之意更加深厚,感激惭愧不已。又得知您的起居很好,承蒙赐来新作诗词,格调非常优美。我恭敬诵读,感到欣慰喜悦。只是遗憾我年老衰病,无法配受这样的美意。给胡郎仁脩三首 这是我的慰问疏:没想到突遭变故,忽然陷入丧亲的艰难忧患之中。想来您孝心深厚真挚,追念亲人而悲痛欲裂,遭受丧亲之苦实在难以承受,怎么办,怎么办!近来您攀哭号泣,距离亲人去世越久,悲伤摧毁之情反而越深,又能怎么办呢?敬请您顺应变故,依礼节制悲哀,以保全纯厚的孝心。我未能亲自到灵堂前,面对书信不禁哽咽,谨奉上慰问疏,措辞不够周全。又
某得彭城书,知太夫人捐馆,闻问哀痛不巳,行役无便,未果奉疏。人至,忽辱手书,伏审攀慕之余,孝履粗遣,至慰至慰。某本欲居常,得舍弟书促归许下,甚力,今巳决计泝汴至陈留,陆行归许矣。旦夕到仪真,暂留,令迈一到常,可以欵见矣。又小二娘知持服不易,且得无恙。伯翁一行甚安健。得翁翁二月书,及三月内许州相识书,皆言一宅康安。亦得九郎书,书字极长进。今巳到太平州,相次须一到润州金山寺。但无由至常州看小二娘,有所干所阙,一一早道来。万万自爱。与外生栁闳展如外生人来,得书知奉太夫人康宁,新妇、外孙各无恙。北归万里,无足言者。独不见我令妹、贤妹夫,此心如割。介夫何负,亦早世?念之痛不去心数年,岂贤隽厄防耶?相见当一恸以写之。兹不一一。与人二首岭海濶絶,不谓生还复得瞻奉,慰幸之极比日履此,秋凉起居佳,福少选到岸,即遂伏谒又某疲病加乏,使令辄用手啓,通问恃公雅度濶略细谨耳,然亦皇恐不可言也。答防人王正彦先生辱教,承起居佳胜。沐馈遗,重増感灼。茗布领抺,皆珍物,巳捧领讫。今日与家人辈逰东禅及景徳,如相访,就彼亦可。与程徳孺运使三首近防専使至防逺致时服寝衣之餽,寻附启布谢,必达。比日起居佳胜,眷爱各康健。某▯水过贑,今方达南康军,约程四月末间到真州,当遣儿子迈往宜兴取行李。某当泊船▯洲以待之,不知徳孺可因巡按至常润相约同逰金山否?患难之余,老兄弟复一相聚,旷世竒事也。可不略喻及余,万万自重。又某此行本欲居淮浙间,近得子由书,苦劝来颍昌相聚,不忍违之,已决従此计,泝汴至陈留,出陆也。今有一状干漕司,一坐船,乞早为差下令,且在常州岸下▯迈到彼乗来,切望留意,早早得之,免滞留为幸。懿叔必常得信,令子新先辈必巳赴任,未及书,因家信道区区。又告为买杭州程奕笔百枝,及越州纸二千幅,常使及展手者各半,不罪,不罪。正辅知巳到京,非久上状,次乞因信致恳。答清凉长老昨辱佳颂,见贶足为衰朽之光,未縁面谢。答钱济明三首人来领手教及二诗,乃信北归灾退,并获此佳宠,幸甚幸甚。又知诗人穷而后工,然诗语朗练无衰气,如季札者聴,亦有以知君之晩节也。比日起居佳胜,某此去不住滞,然风水难必期。公闲居难以逺涉,须某到真遣人奉约,与徳孺同来金山乃幸也。所怀未易尽言,并俟面陈,唯万万自重。又某得来书,乃知廖明略复官,参寥落髪,张嘉父春秋博士,皆一时庆幸。独吾济明尚未,何也?想必在旦夕。因见参寥复服,恨定慧钦老早化。然彼视世梦幻,安以复为?儿子迨道其化于寿州时,甚竒特。想必闻其详,乃知小人能害其衣服尔。至于其不可坏者,乃当縁厄而愈胜尔。旧有诗八首,寄之巳写付卓契顺。临发乃取而燔之,盖亦知其必厄于此等也。今録呈济明,可为写放旧居挂劒徐君之墓也。钦诗乃极佳,寻本末,获有法嗣否?当载之其语録中。契顺又不知安在矣。吾济明刻舟求剑,皆可笑也。又居常之计,本久定矣。为子由书来,苦劝归许,以此胷中殊未定,待面议决之。所示孙君宅子,甚感其厚意,且为多谢。上元令侄行见之矣。王、范二君处,皆当力言也。刘道人若能同济眀来,防深所望。未敢奉书,且为致此意。答廖眀略二首逺去左右,俯仰十年,相与更此百罹,非复人事,置之勿汚笔墨可也。所幸平安,复见天日。彼数子者,何辜独先朝露?吾侪皆可庆,宁复戚戚于既往哉?公议皎然,荣辱竟安在?其余梦幻去来,何啻蚊虻之过目前也?矧公才学过人逺甚,虽欲忘世而世不我忘,晚节功名,直恐不免尔。老朽欲屏归田里,犹或得见蜂蚁之微,寻以变灭,终不足道。区区仰念,有以广公之意者,切欲启事上答,冗迫不能就,惟深亮之。又衰陋之甚,惟有归田、杜门、面壁,更无余事。示谕极过当,读之悚汗。毗陵异政,謡颂蔼然,至今不忘。为民除秽,以至虿尾,吴越户知之。此非特儿子能言也。圣主明如日月,行遂展庆。众论如此,目昏不能多书,悚怍不巳。答孔毅夫二首久不通问,计识其无它。北归所过,皆公之旧迹,或见清诗以増感叹。忽辱手书及子由家讯,穷涂一笑,岂易得哉?比日起居佳安,眷聚各康宁。仙舟想非久到阙,某当老江淮间矣。防合未期,万万自重。又中间常父倾逝,不能一奉慰疏,但荒徼一慨而巳惭负至今。承谕子由,不甚觉老,闻公亦蔚然如昔。不肖虽皤然,亦无苦恙。刘器之乃是铁人,但逝者数子,百身莫赎,奈何?江上微雨,饮酒薄醉,书不能谨。答苏伯固
译我收到彭城的来信,知道太夫人已经去世,听到这个消息悲痛不已;因为旅途中没有便利,未能及时奉上慰问疏。来人到达时,忽然又承蒙您亲笔来信,恭敬得知您在攀慕悲痛之后,服丧中的生活尚能勉强支撑,实在令人欣慰,实在令人欣慰。我本想在常州居住,后来收到舍弟的信,苦苦催促我回许下,催得非常急。如今已经决定溯汴水到陈留,再从陆路回许州。早晚将到仪真,暂时停留一下,然后让迈儿到常州一趟,这样就可以和您从容相见了。又 小二娘知道服丧不容易,暂且还平安无恙。伯翁一行都很安康。我收到翁翁二月的信,以及三月间许州相识寄来的信,都说全家平安康健。又收到九郎的信,他的书法大有长进。如今我已经到了太平州,接下来还要到润州金山寺一趟。只是没有办法到常州去看小二娘;凡有需要我办理或有所欠缺的事情,都请早早一一告诉我。千万保重自己。给外甥柳闳 展如外甥来访,收到你的信,知道太夫人安康,新妇和外孙也都平安。北归万里,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唯独见不到我的令妹和贤妹夫,心里就像被割裂一样。介夫有什么过错,竟也早早去世了?想到这件事,多年来痛苦一直不能从心中消除,难道贤能俊秀之人也会遭遇这样的厄运吗?相见时当痛哭一场,以发泄这种悲痛。这里不再一一细说。给某人二首 岭海相隔遥远,没想到我还能活着回来,再次有机会拜见您,实在欣慰庆幸到了极点。近来承受这里的气候,秋凉之中起居很好。等船稍后到岸,我就立即前去拜见。又 我疲惫多病,更加困乏,因此冒昧写这封手札来通报问候,只是仗恃您的高雅宽厚,不拘泥于细节;但我仍然惶恐得难以言说。答访人王正彦先生 承蒙来信,知道您的起居很好。又蒙馈赠物品,使我更加感激惭愧。茶叶和布匹我都已领受,都是珍贵之物,已经恭敬收下了。今天我将和家人一同游东禅寺和景德寺,您若来访,到那里相见也可以。给程德孺运使三首 近来访专使到来,远道送来时服和寝衣等馈赠,我随后已托人附上书信致谢,必定能够送达。近日起居很好,家眷也都安康。我等水路经过赣州,如今才到南康军,约在四月末到真州;届时当派儿子迈到宜兴取行李。我将停船瓜洲等候他。不知德孺能否因巡按来到常州、润州,与我约定一同游金山?患难之后,年老兄弟再相聚一次,真是旷世奇事。能不能略微把这番意思告诉余?千万保重。又 我这次本来想在淮、浙一带居住,近来收到子由的信,他苦苦劝我到颍昌相聚,我不忍违背他,已经决定按这个计划走,溯汴水到陈留,再从陆路出发。如今有一件事情要托漕司办理:请替我安排一条船,早些发下命令,让我暂且在常州岸边等迈儿到那里后乘船而来,切望您留心,早日办妥,使我免于滞留,就是万幸。懿叔一定常常收到消息;令郎新先辈也一定已经赴任,只是来不及写信,便借家信略表问候。又 请替我买杭州程奕笔一百枝,以及越州纸二千幅,常用的和展手用的各一半,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正辅知道我已经到京城了,不久将上状,又请您借来信替我表达恳切之意。答清凉长老 昨天承蒙您赐下佳颂,足以为我这个衰老之人增光,只是没有机会当面致谢。答钱济明三首 来人送来您的手书和两首诗,我才知道您已经北归,灾祸也已退去,又承蒙您如此厚赐,实在幸运,幸运。又听说诗人困穷以后诗作反而更加精工;然而您的诗语明朗精练,没有衰颓之气,即使让季札那样的人来听,也能由此知道您晚年的操守。近来起居很好。我这次离开后不会久留,只是风向水势难以预定日期。您闲居在家,不宜远行,等我到了真州,便派人送信相约;若能与德孺一同来金山,那就幸运了。胸中的话一时难以说尽,等见面再详谈,只愿千万保重。又 我收到来信,才知道廖明略已经复官,参寥削发出家,张嘉父成为春秋博士,这些都是一时的庆幸之事。唯独我们济明还没有消息,这是为什么呢?想来一定就在早晚之间。因为看见参寥重新穿上僧服,又遗憾定慧钦老早早圆寂了。不过他把世间看作梦幻,怎么会因此再有所牵挂呢?儿子迨说起他在寿州去世时的情形,十分奇特。想来您一定听说了详情,这才知道小人只能损害他的外在形迹。至于不能毁坏的精神,正应当因为遭遇厄难而更加光明。过去有八首诗,已经寄去并交给卓契顺抄写。临出发时又取回来烧掉了,大概也是知道它们必定会因这些人而遭受灾祸。现在抄录呈给济明,或许可以替我写下,放在旧居悬剑的徐君墓上。钦老的诗极好,不知追寻其师承源流后,是否找到法嗣?应当把这件事载入他的语录中。契顺又不知如今在哪里了。我们济明这种刻舟求剑的做法,都是可笑的。又 我原本早已决定在常州居住。因为子由来信苦苦劝我回许州,所以心中很未决,等见面后再商议决定。您所说的孙君宅子,我十分感激他的厚意,也请代我多多致谢。上元县令侄已经去看过了。王、范两位那里,我也都应当尽力说明。刘道人如果能和济明一同来,我实在深深盼望。还不敢正式写信,姑且先托您转达这个意思。答廖明略二首 离开您身边,俯仰之间已经十年;共同经历了这一百般灾难,已经不是通常的人事,置之不谈,不要污损笔墨也罢。所幸我们平安,又重新见到天日。那几个人有什么罪过,为什么偏偏早早死去?我们这些人都应当庆幸,难道还要为过去的事情忧戚不已吗?公众的议论已经明白,荣辱最终又在哪里呢?其余一切如梦似幻的来去,何止像蚊虫从眼前飞过一样短暂?何况您的才学远远超过常人,即使想忘却世间,世间也不会忘记您;晚年的功名,只怕终究不能避免。老朽想退居田里,或许还能见到微小如蜂蚁的事物,但很快也会变化消灭,终究不值得说道。我区区地仰慕思念您,本来很想写一篇文章来宽广您的心意,切切想写信作答,只是事务繁忙,不能写成,惟愿您深深体谅。又 我衰老鄙陋到了极点,只有归田、闭门、面壁,再没有别的事情。您来信的赞誉实在过分,读后使我惊惶出汗。毗陵的特殊政绩和百姓的歌谣颂扬,直到今天还没有被忘记。为百姓除去污秽,甚至连蝎子的尾巴也不放过,吴、越之地的百姓都知道这件事。这并不只是我儿子会说而已。圣主明察如日月,您的功业不久就会得到申展和庆贺。我看到众人的议论都是如此,只是眼睛昏花,不能多写,惶恐惭愧不已。答孔毅夫二首 很久没有互通音问,想来您知道我没有别的事情。我北归途中经过的地方,都是您过去留下的遗迹,有时看到您的清新诗作,更增感叹。忽然承蒙您来信,又得到子由家中的消息,在困顿的路途中得到一笑,哪里是容易有的事呢?近来起居安好,家眷也都康宁。您的仙舟想来不久将到京城,而我将老死在江淮之间了。相会还没有日期,千万保重。又 前些时候常父去世,我不能亲自奉上慰问疏,只在荒远之地感慨了一番,至今仍惭愧辜负了他。承蒙您告诉我子由的情况,说他并不显得衰老;听说您也依然神采焕发,和从前一样。不肖的我虽然头发全白,也没有什么严重的疾病。刘器之简直是铁人,只是去世的那几个人,即使以百身也不能赎回,怎么办呢?江上下着小雨,我喝酒略有醉意,写信不能恭谨周全。答苏伯固
辱书劳问,愈厚实増感慨。兼审尊体佳胜,今日到金山寺下,虽极艰涩,然尚可寸进,则且乗大舟以便幼累,必不可前,则固不可辞小艇也。余生未知所归宿,且一切信任乗流,得坎行止,非我也。离英州日,巳得玉局敕,感恩之外,实荷余庇。得来示,又知少游乃至如此,某全躯得还,非天幸而何?但益痛少游无穷巳也。同贬死去大半,最可惜者范纯父及少游,当为天下惜之,奈何奈何!子由想巳在巴陵,得宫观指挥,计便沿流还颍昌。某行无縁追及,昨在途中风闻公下痢,想安复矣。答王幼安三首索居八年,未尝一通问,每以惭负。屡得许下儿侄书,云比来亲族或防往来,唯幼安昆仲待遇加厚。闻之感激,人来辱书累幅,陈义慨然,如接古人语,信王谢风气传之有自也。老病强答,不复成语,不罪,不罪。又某初欲就食宜兴,今得子由书,苦劝归颍昌,巳决意従之矣。舟巳至庐山下,不久当获造谒。未间,冀若时保啬。又防示谕过重,虽爱念如此,然忧患之余,未忘忧畏。朋友当思有以保全之者,过实之誉,愿为掩讳之也。许暂假大第,幸甚,幸甚!非所敢望也。得托庇偏庑,谨不敢薫汚。稍定居,当求数亩荒隙,结茅而老焉。若未即填沟壑,及见伯仲功成而归,为乡里房舍,伏腊相劳问,何乐如之!余非面莫究。答胡道师再过庐阜,俯仰十九年,陵谷草木皆失故态。栖贤、开先之胜,殆忘其半。幻景虚妄,理固当尔。独山中道友契好如昔,道在世外,良非虚语。道师又不逺数百里,负笈相従,秉烛相对,恍若梦寐。秋声、宿云,了然在吾目中矣。幸甚,幸甚!乍别逺枉,専使手书,且审巳还旧隠,起居胜常。明日解舟愈逺,万万以时自重。与李公择逆风数日,为左右滞留,而孤旅防幸多矣。但以久别得一见,风度亦不复以别去为戚也。比日伏惟起居佳胜,小舟泛泛,风浪声中,此怀又费照遣矣。古铁纳上,余万万善爱。与黄师是三首比归江淮间,防四遣人坠教,且致家信。非眷念特深,何以及此?比日履兹畏暑,起居清胜,少御之。除未满公论,但朝廷正欲君子在内耳。行别展庆,未间万万。若时自重。又子厚得雷,闻之惊叹弥日。海康地虽逺,无瘴疠,舎弟居之一年,甚安穏。望以此开譬太夫人也。又人来,两捧教赐,具审起居,康胜。仲子之戚,惟当日逺日忘,想痛割肠,何所及?中年以后,出涕能令目闇,此最可惜。用鄙言,慎勿出一滴也。儿子之爱虽深,比之自爱,其目岂不有间?幸深念之余,惟万万为国自重。与子由二首子由弟得黄师是遣人赍来四月二十二日书,喜知近日安胜。兄在真州,与一家亦健。行计南北凡几变矣,遭值如此,可叹可笑。兄已决计従弟之言,向居颍昌,行有日矣。适值程徳孺过金山住防之,并一二亲故皆在坐,颇闻北方事,有决不可往颍昌近地居者,事皆可信。人所报大抵相忌安排攻击者,北行渐近,决不静尔。今巳决计居常州,借得一孙家宅,极佳。浙人相喜,决不失所也。更留真十数日,便渡江往常。逾年行役,且此休息,恨不得老境兄弟相聚,此天也。吾其如天何?亦不知天果于兄弟终不相聚乎?士君子作事,但只于省力处行。此行不遂相聚,非本意,甚省力避害也。▯到定叠一两月,方遣迈去注官。迨去般家过,则不离左右也。葬地弟请一面果决,八郎妇可用,吾无不可用也。更破十緍买地何如,留作葬事,千万莫徇俗也。林子中病伤寒十余日便卒,所获几何,遗恨无穷,哀哉。兄万有一稍起之命,便具所苦疾状,力辞之。与迨过闭户治田养性而巳,千万勿相念。今托师是致此书。又程徳孺言,弟令出银二百星,见借兄度手下,尚未须如此,已辞之矣。徳孺兄弟意极佳,感他,感他。数日热甚,舟中挥汗,写此不及作诸侄书,且伸意。夫人晚年,且更慎防,勿令小有疾,副子孙意。五郎妇更与照管慰安之便,令五郎般挈也。八郎续亲极好,但吾侪难自言,可托人与说。今师是已除太仆卿,恐遂北行,兄不能见,又恐来省母苏州,若见,当令探其意也。少留真欲缉房缗,令整齐也。五娘、七娘近皆得书,与孙皆安。胡郎亦有书来,甚安。行见之矣。与冯祖仁三首昨日奉辞瞻恋殊甚。旦来孝履佳否?先什辄巳题防鹤鹿马三轴,追行不暇题,谨同纳上。祖仁方在疚,更不烦逺出。昨所云金山之行,可罢也。乍逺保重。又辱囬教及防,以岩砚法醑、嘉蔬珍果等为饷。巳捧领讫,顾无以当之。适苦嗽昏倦,裁谢草草。又辱牋教,累幅文义粲然,礼意兼重,非老朽所敢当。藏之巾笥,以为光宠,幸甚,幸甚。比日孝履何如?到韶累日,疲于人事,又苦河鱼之疾,少留调理乃行。益逺愈増瞻系也。嵗莫惟更,节哀自重。与郭功甫二首
译承蒙来信慰问,情意更加深厚,实在使我增添感慨。又得知您的身体很好。今天到了金山寺下,虽然行进极其艰难,但只要还能够稍稍前进,就暂且乘大船,以便照顾年幼的家人;实在不能前进,也只好乘小船,不能推辞。我余下的人生还不知道归宿在哪里,姑且一切听任水流,遇到险阻还是通行或停止,都不是我所能决定的。离开英州那天,已经得到玉局观敕命,除感恩之外,实在也承蒙您的庇护。收到您的来信,又知道少游竟到了这种地步;我能够保全身体回来,不是上天的幸运吗?只是因此更加为少游悲痛无穷。同被贬谪的人已经死去大半,其中最可惜的是范纯父和少游,天下人都应当为他们痛惜,怎么办,怎么办!子由想来已经在巴陵,得到宫观差遣,估计会顺流回到颍昌。我这一路没有机会赶上他;昨天在路上听说您患了腹泻,想来已经康复了。答王幼安三首 我独居八年,不曾通一封信,每每因此惭愧辜负了您。屡次收到许州儿侄们的信,说近来亲族中有人或许会来往,只有幼安兄弟对他们格外厚待。听到这些我十分感激。来人又承蒙您寄来多幅书信,陈述道义,慷慨激昂,仿佛听到古人的话;看来王、谢家的风气确实有其传承。老病之中勉强作答,已经不能成篇成语,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又 我起初想在宜兴谋食居住,如今收到子由的信,他苦苦劝我回颍昌,我已经决定听从他了。船已经到了庐山脚下,不久应当能够登门拜见。在相见之前,希望您时时保养节制。又 您来信中的劝告实在太过厚重。虽然承蒙您如此爱护挂念,但我在忧患之后仍未忘记忧惧。朋友应当设法保全我;对于超过事实的赞誉,希望您替我遮掩讳饰。承蒙暂时借住您的大宅,实在幸运,实在幸运,这本来是我不敢奢望的。我寄居在偏厢,也谨慎不敢熏染污损。等居处稍稍安定后,当寻求几亩荒地,搭草屋在那里终老。如果我还没有立即死去,能够看到您兄弟二人功成归来,在乡里置办房舍,冬夏节日彼此慰问,那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呢?其余的话不当面就无法详尽说明。答胡道师 我再次经过庐山,俯仰之间已经十九年,山陵变迁,草木也都失去了旧日的样子。栖贤、开先的胜景,几乎已经忘却了一半。幻化的景象本来都是虚妄,按理原该如此。唯独山中的道友情谊仍和从前一样,道在尘世之外,实在不是虚言。道师又不远数百里,背着书箱跟随我,秉烛相对而坐,恍惚如在梦中。秋日的声响和夜宿山中的云气,清清楚楚地浮现在我眼前。幸运之至,幸运之至!刚刚分别,又远道承蒙您专门派人送来亲笔信,并得知您已经回到旧日的隐居之处,起居胜过平常。明天解缆开船,距离将更远,千万要适时保重自己。给李公择 逆风刮了几天,使您不得不滞留在这里,而我这孤身旅途中也算多了一件幸运的事。只是因为久别之后得以相见,您的风度又使我不再因即将分别而悲伤。近来敬想您的起居很好。我乘着小船漂荡,在风浪声中,这番情怀又劳您费心照料了。古铁器奉上,其余只愿您千万保重爱护自己。给黄师是三首 等我回到江淮一带,您还特意派人四次送来书信,又带来家信;若不是眷顾思念特别深厚,怎么会做到这样?近来身处酷暑之中,起居清适安好,稍微抵御住暑气。您除任尚未满公议,只是朝廷正想让君子留在朝廷内部。等到行程将要分别时再为您展现庆贺,见面以前千万保重。又 子厚被派到雷州,听说后我整天都惊讶叹息。海康地方虽然遥远,却没有瘴疠;舍弟在那里住了一年,十分安稳。希望您把这一点告诉太夫人,开导她。又 来人两次送来您的书信和赐物,详细得知您的起居安康。仲子的丧事,只能随着日子远去而渐渐淡忘;想来那种痛心割肠的悲伤,哪里还能补救呢?人到中年以后,流泪就会使眼睛昏暗,这是最可惜的。请听我这番粗浅的话,千万不要流下一滴泪来。爱护儿子的感情虽然深厚,但和爱护自己相比,二者难道没有差别吗?希望您深切考虑这些,千万为了国家保重自己。给子由二首 子由弟:收到黄师是派人送来的四月二十二日书信,很高兴得知你近来安好。哥哥在真州,和全家也都健康。我们的行程计划南北反复改变了好几次,遭遇这样的事情,可叹又可笑。哥哥已经决定听从你的话,前往颍昌居住,出发已有日期。恰好程德孺经过金山,住在我访友处,并且一两个亲友也在座,听到了不少北方的事情;看来确实不能到颍昌附近居住,这些消息都可信。人们所报告的大体都是相互猜忌、安排攻击之事;越往北走,越不可能安静。如今已经决定住在常州,借到了一所孙家的宅子,十分好。浙地的人都很欢喜,我们一定不会失去安身之处。再留在真州十几天,便渡江到常州。经过一年多的奔波,姑且在这里休息;遗憾的是不能在老年和兄弟相聚,这也是天意。我们还能把天怎么办呢?也不知道上天果真要让兄弟终身不能相聚吗?士君子做事,只在省力的地方行事。这次不能如愿相聚,并非本意,而是很省力地避开祸害。等到了那里安定一两个月,才派迈儿去办理注官之事。等迨儿离开,搬家过去后,就不会离开你身边了。葬地的事请弟弟当面果断决定,八郎的媳妇可以使用那块地,我也没有什么不能使用的。再花十缗钱买地怎么样?留下来办理丧葬之事,千万不要顺从世俗。林子中患伤寒十多天便去世了,他一生究竟获得了什么,遗恨无穷,真可悲啊。哥哥如果万一稍稍有起复的命令,就把自己所患疾病的情状详细具文,竭力辞谢。你和迨儿只管关门种田、修养性情罢了,千万不要挂念我。现在托黄师是把这封信带去。又 程德孺说,弟弟要拿出二百星银,借给哥哥办理手下的事;其实还不需要这样,我已经辞谢了。德孺兄弟的情意极好,我很感激,很感激。近日天气极热,在船中挥汗写这封信,来不及给各位侄子写信,姑且先表达这些意思。夫人晚年,更应当谨慎防护,不要让她稍有疾病,以符合子孙们的心意。五郎媳妇还要请您多加照管安慰,方便时让五郎把她接来。八郎续娶的亲事非常好,只是我们不便亲自开口,可以托人去说。如今师是已经除任太仆卿,恐怕就要北上,哥哥不能见到他;又恐怕他会到苏州探望母亲,若能见到他,当让人探问他的意思。暂且留在真州,想把房屋和钱财收拾整齐。五娘、七娘近来都收到信,和孙子们一起平安。胡郎也有信来,十分安好。出行时已经见到他了。给冯祖仁三首 昨天奉辞离开您,依恋之情非常深。今天早晨您的服丧生活还好吗?先前那幅作品已经题写了防鹤、鹿、马三轴,追赶行程,来不及题写的,谨一并送上。祖仁正在服丧,不必劳烦您远道出门。昨天所说的金山之行,可以取消了。刚刚远离,愿您保重。又 承蒙您回信,又馈赠岩砚、法醑、美味蔬菜和珍贵果品等。我已经恭敬收下,只是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恰好苦于咳嗽,头昏困倦,草草写下谢信。又 承蒙您寄来书信,多幅文字义理灿然,礼意又深又重,不是我这个老朽所敢承当的。我将它们收藏在箱笥中,作为光荣和恩宠,幸运之至,幸运之至。近来您的服丧生活怎样?到了韶州已有多日,疲于应酬,又苦于患腹疾,只好稍作停留调养后再走。距离您越远,思念牵挂越增加。年末将至,愿您节制哀痛,保重自己。给郭功甫二首
昨辱宠临,久不闻语,殊出意表。盖所谓得未尝有也。经宿起居佳胜,闲居致厚餽,拜赐慙感。只今上谒,次一面足矣,幸不置酒。又某今日私忌,未敢上谒。辱诗和呈,为一笑。青皮一片,不以饷公,则无与尝者矣。」答孔毅父日至阳长,仁者履之,百顺萃止,病废掩闗,负暄独坐,醺然自得,恨不同此佳味也。呵呵,诲谕过重,乏人修写,乃以手简为谢,悚息。答毕先辈适辱従者临贶书教,礼意兼重,殆非不肖所堪。书词髙妙,伏读増叹。病不能冠带,遂不果见,愧悚无地。与米元章九首岭海八年,亲友旷絶,亦未尝闗念。独念吾元章迈往凌云之气,清雄絶世之文,超妙入神之字,何时见之,以洗我积嵗瘴毒耶?今真见之矣。余无足云者。又两日来疾有増无减,虽迁闸外,风气稍清,但虚乏不能食,口殆不能言也。儿子于何处得《寳月观赋》?琅然诵之,老夫卧聴之未半,蹶然而起,恨二十年相従知元章不尽若此。赋当过古人,不论今世也。天下岂常如我辈瞆瞆耶?公不久当自有大名,不劳我辈说也。若欲与公谈,则实未能,想当更后数日耶?又某昨日归卧,遂夜海外,久无此热,殆不能堪。栁子厚所谓意象,非中国人也。宗相遂弃世,当为天下惜也。余非面,莫究。又某两日病不能动,口亦不欲言,但困卧耳。承示太宗草圣及谢帖,皆不敢于病中草草题防,谨具驰纳。俟小愈也。河水汚浊,下流薫蒸,益病。今日当迁往通济停泊,虽不当逺去,左右且就快风活水,一洗病滞,稍健当奉谈笑也。又昨日诗,发一笑耳。慎勿刻石,太师雄篇巳领,夹轴且留下。又数日不闻来音,谓不我顾,复渡江矣。辱教,即承起居佳胜,感慰倍常。匆匆布谢。又某昨日啖冷过度,夜暴下,旦复疲甚,食黄耆粥,甚美。卧阅四印,竒古失病所在。明日防食,乞且罢,需稍健,或雨过翛然时也。印却纳。又某食则胀,不食则羸甚。昨夜通旦不交睫,端坐饱蚊子耳,不知今夕云何?度示及古文,幸甚。谢帖未敢轻防,欲书数句,了无意思,正坐老谬耳。眠食皆未佳,无縁遂东,当续拜简。又某一病几不相见,今日始觉有丝毫之减,然未能作书也。与钱济明三首一夜发热不可言,齿间出血如蚯蚓者无数,迨晓乃止,惫甚。细察疾状,専是热毒,根源不浅,当専用清凉药。巳令用人参、麦门冬、茯苓三味煑浓汁,渴即少啜之,余药皆罢也。庄生闻“在宥天下”,未闻“治天下”也。如此而不愈,则天也,非吾过矣。杨评事与一来亦佳。到此,诸亲知所饷一无留者,独拜蒸作之饷,切望只此而巳。又家有黄筌画龙,抜起两山间,隂威凛然。旧作郡时,以祈雨有应。今夕具香灯试祷之。济明虽家居,必不废闵雨意,可来燔一炷香否?又防示谕昨日所得过矣,思无邪,吾子自有老拙,何为者?神药希代之寳,理贯幽明,未敢轻议,少留谛观,俟従者见临,乃面论也。妙啜见分,幸甚。所问巳得其端,通缓颊否?不倦日烈,见顾为望。与径山长老惟琳二首卧病五十日,日以増剧,巳頽然待尽矣。两日始微有生意,亦未可必也。适睡觉,忽见刺字,惊叹久之。暑毒如此,岂耆年者出山旅次时耶?不审比来眠食何如?某扶行不过数步,亦不能久坐。老师能相对卧谈,少顷即告晚凉,更一访。又岭南万里,不能死而归,宿田野,遂有不起之忧,岂非命也?夫然,生死亦细故耳,无足道者,惟为佛、为法、为众生自重。
东坡全集巻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八十六宋苏轼撰碑一十首
译昨天承蒙您屈尊来访,久未听到您的谈论,实在出乎意料。这真可以说是得到从未有过的相遇。过了一夜,知道您的起居很好;您闲居还厚厚馈赠我,我拜受恩赐,惭愧而感激。现在只想登门拜见,能见一面就足够了,幸好不要安排饮酒。又 我今天是家中私忌之日,不敢登门拜见。承蒙您寄来诗作唱和,聊以一笑。青皮只有一片,如果不拿来供您品尝,就没有别人可以尝到了。答孔毅父 太阳运行到阳气增长的时候,仁德之人履临其时,百般顺遂都会聚集而来。我因病废居,闭门晒太阳独坐,醺醺然自得其乐,只遗憾不能和您共同享受这番美味。呵呵。您的教诲和问候实在过分厚重,我无人替我修整书信,只能亲笔写短札致谢,实在惶恐不安。答毕先辈 刚才承蒙您的随从带来书信和问候,礼意深厚,实在不是不肖的我所能承受的。信中文字高妙,我恭敬诵读,更加赞叹。我病中不能穿戴整齐,于是没能见您,惭愧惶恐,无地自容。给米元章九首 在岭海八年,和亲友相隔绝,也不曾特别挂念。唯独想到我们元章那纵横凌云的气概、清峻雄奇的绝世文章、超妙入神的书法,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它们,以洗涤我多年积累的瘴气毒害呢?如今终于亲眼见到了。其余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又 这两天以来,疾病有增无减。虽然迁到闸外,风气稍微清爽一些,但身体虚弱,不能进食,嘴几乎也不能说话。儿子从哪里得到《宝月观赋》的?他朗声诵读,我这老头躺着听还不到一半,便猛然起身,遗憾二十年来和元章相交,却没有完全知道他竟有这样的才华。这篇赋应当超过古人,不能拿今世的文章来相比。天下难道会永远像我们这些人一样昏聩吗?您不久自然会有大名,不需要我们这些人来称说。若要和您谈论,实在还做不到,想来还要过几天吧?又 我昨天回来躺下,竟然热了一整夜,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了,几乎不能忍受。柳子厚所说的那种意象,真不是中原人所能有的。宗相竟然弃世,应当为天下人惋惜。其余话不当面无法详说。又 我这两天病得不能行动,嘴也不想说话,只是困倦地躺着。承蒙您给我看太宗的草书和谢帖,我都不敢在病中草草题写,谨一并送回。等稍稍好转再说。河水污浊,下游又闷热熏蒸,使我的病情更加严重。今天应当迁往通济停泊;虽然不能远行,但您也可以到清风和活水之处去,洗去病中的郁滞;等我稍稍康健,就当奉陪谈笑。又 昨天的诗,只是发人一笑罢了。千万不要刻在石上。太师的雄篇我已经领受了,夹在轴中的那一卷暂且留下。又 几天没有听到您的消息,我还以为您不肯顾念我,又渡江去了。承蒙来信,才知道您的起居很好,感到的欣慰比平常加倍。匆忙写信致谢。又 我昨天吃冷食过多,夜里突然腹泻,早晨又疲惫得很,吃黄耆粥,觉得非常美味。躺着阅读四方印章,奇特古雅,竟忘了疾病在哪里。明天要设宴进食,恳请暂且免去,等身体稍微康健,或等雨过天晴、神清气爽的时候再说。印章退还。又 我吃东西就腹胀,不吃东西又消瘦得厉害。昨夜一直到天亮都没有合眼,只能端坐着任蚊子饱餐,不知道今晚会怎样。承蒙寄示书法和古文,实在幸运。谢帖不敢轻率题写,本想写几句,却一点意思也没有,正是因为年老昏谬。睡眠和饮食都不好,无法前往东方,只能以后再续写书信拜谢。又 我这场病几乎到了不能与人相见的地步,今天才觉得稍稍减轻了一点,但还不能写信。给钱济明三首 一夜发热,难以形容;牙缝中流出无数像蚯蚓一样的血,直到天亮才停止,疲惫不堪。仔细考察病状,完全是热毒,根源很深,应当专门使用清凉药物。我已经让人用人参、麦门冬、茯苓三味药煎成浓汁,口渴时就少量啜饮,其他药都停用了。庄子听说过“在宥天下”,没有听说过“治天下”。这样还不能痊愈,那就是天意,不是我的过错了。杨评事和一同来的人也很好。到了这里,亲友们馈赠的东西没有一样留下,只有蒸作的馈赠,我拜领了;切望只送这个就够了。又 家中有黄筌所画的龙,像从两座山之间拔地而起,阴森威严,令人凛然。过去任郡守时,曾经用它祈雨而得到应验。今晚准备香和灯,试着向它祈祷。济明虽然居家,一定不会忘记怜悯旱情的心意;能否来烧一炷香呢?又 您来信中的告谕实在超过实际。所谓“思无邪”,您自有老拙之处,为什么还要这样说呢?神奇药物是世代罕见的珍宝,道理贯通幽明两界,不敢轻率议论;我想暂且留下来仔细观察,等您的随从来访时,再当面谈论。承蒙分给我妙茶,实在幸运。您所问的事情,我已经得到一些头绪,不知是否可以替您从中缓颊?天气炎热,不要因为来访而劳累;只盼您能来。给径山长老惟琳二首 我卧病五十天,病情日益加重,已经颓然等待死亡了。这两天才稍稍有了一点生机,但也还不能确定。刚睡醒,忽然看见您寄来的名刺,惊叹了很久。暑气毒烈到这种程度,怎么会是年高之人出山旅行的时候呢?不知道您近来睡眠和饮食怎样?我扶着走也不过几步,不能久坐。老师若能来和我相对躺着谈一会儿,片刻后就说天晚凉了,再来探访一次吧。又 身在岭南万里之外,不能死在那里而回归故乡,暂宿田野,竟有一病不起的忧虑,难道不是命运吗?既然如此,生死也不过是小事罢了,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愿您为了佛、为了佛法、为了众生,千万保重自己。《东坡全集》卷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八十六,宋苏轼撰,碑十首
表忠观碑熈宁十年十月戊子,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杭州军州事臣抃言:故吴越国王钱氏坟庙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孙之坟,在钱塘者二十有六,在临安者十有一,皆芜废不治。父老过之,有流涕者。谨按:故武肃王镠始以乡兵破走黄巢,名闻江淮。复以八都兵讨刘汉宏,并越州以奉董昌,而自居于杭。及昌以越叛,则诛昌而并越,尽有浙东西之地。传其子文穆王元瓘,至其孙忠显王仁佐,遂破李景兵取福州。而仁佐之弟忠懿王俶,又大出兵攻景,以迎周世宗之师。其后卒以国入觐,三世四王与五代相终始。天下大乱,豪杰蜂起,方是时,以数州之地盗名字者不可胜数。既覆其族,延及于无辜之民,罔有孑遗。而呉越地方千里,带甲十万,铸山煑海,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然终不失臣节,贡献相望于道,是以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逰,歌鼓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其有徳于斯民甚厚。皇宋受命,四方僣乱,以次削平,而蜀、江南负其崄逺,兵至城下,力屈势穷,然后束手;而河东刘氏百战守死,以抗王师,积骸为城,酾血为池,竭天下之力,仅乃克之。独吴越不待告命,封府库,籍郡县,请吏于朝,视去其国如去传舍。其有功于朝廷甚大。昔窦融以河西归汉,光武诏右扶风修理其祖父坟茔,祠以大牢。今钱氏功徳殆过于融,而未及百年,坟庙不治,行道伤嗟,甚非所以劝奬忠臣、慰答民心之义也。臣愿以龙山废佛祠曰妙因院者为观,使钱氏之孙为道士曰自然者居之。凢坟庙之在钱塘者,以付自然;其在临安者,以付其县之净土寺僧曰道微。嵗各度其徒一人,使世掌之。籍其地之所入,以时修其祠宇,封殖其草木。有不治者,县令丞察之,甚者易其人,庻几永终不坠,以称朝廷待钱氏之意。臣抃昧死以闻。制曰:可。其妙因院改赐名曰表。忠观铭曰:「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龙飞鳯舞,萃于临安。笃生异人,絶类离羣奋挺大呼,从者如云。仰天誓江,月星晦防。强弩射潮,江海为东。杀宏诛昌,奄有吴越。金劵玉册,虎符龙节。大城其居,包络山川。左江右湖,控引岛峦。嵗时归休,以燕父老。晔如神人,玉带毬马。四十一年,寅畏小心。厥篚相望,大贝南金。五朝昏乱,罔堪托国。三王相承,以待有徳既获所归,弗谋弗咨。先王之志,我维行之。天胙忠孝,世有爵邑。允文允武,子孙千亿。帝谓守臣,治其祠坟。母俾樵牧,愧其后昆。龙山之阳,岿焉新宫。匪私于钱,唯以劝忠。非忠无君,非孝无亲。凢百有位,视此刻文。宸奎阁碑皇祐中有诏,庐山僧怀琏住京师十方浄因禅院,召对化成殿,问佛法大意,奏对称防,赐号大觉禅师。是时北方之为佛者,皆留于名相,囿于因果,以故士之聪明超轶者,皆鄙其言,诋为蛮夷下俚之说。琏独指其妙与孔老合者,其言文而真,其行峻而通,故一时士大夫喜从之。防遇休沐日,琏未盥漱而戸外之屦满矣。仁宗皇帝以天纵之能,不由师傅,自然得道,与琏问答,亲书颂诗以赐之,凡十有七篇。至和中,上书乞归老山中,上曰:“山即如如体也,将安归乎?”不许。治平中,再乞坚甚,英宗皇帝留之不可,赐诏许自便。琏既渡江,少留于金山,西湖遂归老于四明之阿育王山广利寺。四明之人相与出力建大阁,藏所赐颂诗,榜之曰“宸奎”。时京师始建寳文阁,诏取其副本藏焉,且命嵗度僧一人。琏归山二十有三年,年八十有三。臣留守杭州,其徒使来告曰:“宸奎阁未有铭,君逮事昭陵,而与吾师防防旧,其可以辞?”臣谨按古之人君号知佛者,必曰汉明、梁武,其徒盖常以籍口,而绘其像于壁者,汉明以察为明,而梁武以弱为仁,皆縁名失实,去佛逺甚。恭惟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未尝广度僧尼,崇侈寺庙,干戈斧质,未尝有所私贷,而升遐之日,天下归仁焉,此所谓得佛心法者,古今一人而已。琏虽以出世法度人,而持律严甚,上尝赐以龙脑鉢盂,琏对使者焚之曰:“吾法以坏色衣,以瓦铁食,此鉢非法。”使者归奏,上嘉叹久之。铭曰:巍巍仁皇,体合自然,神耀得道,非有师传。维道人琏,逍遥自在,禅律并行,不相留碍。于穆颂诗,我既其文,惟佛与佛,乃识其真。咨尔东南山君海王,时节来朝,以谨其藏。上清储祥宫碑
译表忠观碑 熙宁十年十月戊子日,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杭州军州事知州臣钱抃上言:已故吴越国王钱氏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孙的坟墓,在钱塘的有二十六处,在临安的有十一处,全都荒芜废弃,无人修治。父老经过那里,有人流泪。谨按:已故武肃王钱镠起初凭乡兵击败并赶走黄巢,名声传遍江淮;又以八都兵讨伐刘汉宏,兼并越州来奉承董昌,自己则据有杭州。后来董昌凭越州反叛,他便诛杀董昌并兼并越州,完全占有浙东、浙西之地。王位传给他的儿子文穆王钱元瓘,至其孙忠显王钱仁佐时,终于击败李景的军队,夺取福州。钱仁佐的弟弟忠懿王钱俶,又大举出兵攻打李景,来迎接周世宗的军队。后来终于带着国土入朝觐见,三代四王与五代相始终。天下大乱时,豪杰纷纷起兵,当时凭几州之地盗取名号的人多得数不清;等到他们的宗族覆灭,又牵连无辜百姓,几乎没有遗留下来的。吴越之地纵横千里,拥有十万披甲之士,开山铸钱、煮海制盐,象牙、犀角、珍珠、美玉的财富冠绝天下,然而始终没有失去臣子的节操,贡物接连不断地在道路上运输。因此当地百姓直到老死也不知道战争为何物,四时游乐,歌声鼓声处处相闻,这种情形一直延续到今天。钱氏对这里的百姓,恩德非常深厚。大宋接受天命以后,四方僭越作乱的势力依次被削平;蜀地、江南凭借地势险远,直到军队兵临城下、力量耗尽、形势穷困之后,才束手投降;而河东刘氏历经百战,拼死守卫,抵抗王师,尸骨堆积成城,鲜血汇聚成池,耗尽天下的力量,才勉强攻克。唯独吴越不用等朝廷下诏,便封闭府库,登记郡县,请朝廷派官吏来接管,把离开自己的国家看得如同离开旅舍一样。他们对朝廷的功劳非常大。从前窦融把河西归还汉朝,光武帝下诏让右扶风修整他的祖父坟墓,用太牢祭祀。如今钱氏的功德几乎超过窦融,但不到一百年,坟墓和祠庙就无人修治,道路上的行人都为之悲伤叹息,这实在不是用来劝勉奖赏忠臣、安慰答谢民心的道理。臣希望把龙山废弃的佛寺妙因院改作观,使钱氏的后代、名叫自然的道士居住在那里。凡是坟墓和祠庙在钱塘的,交给自然;在临安的,交给该县净土寺的僧人道微。每年各自剃度徒弟一人,使他们世代掌管。登记这些地方的收入,按时修缮祠宇,封护并培植草木。如果有不加治理的,由县令、县丞加以察看;情节严重的,就更换掌管之人。这样或许可以长久不衰,不至于废坠,以符合朝廷对待钱氏的心意。臣钱抃冒死把这些事上奏。诏令说:可以。妙因院改赐名为表忠观。铭文说:天目山巍峨,苕水从那里发源;如龙飞凤舞的山势,汇聚在临安。上天厚生了一位非凡人物,他卓然超群,奋发挺立,大声号召,跟随者如云。仰天对江水发誓,月亮和星辰都仿佛为之昏暗;用强弩射击潮水,江海于是向东流去。诛杀刘汉宏,杀掉董昌,完全占有吴越。得到金券玉册、虎符龙节,建造大城作为居所,包罗山川;左边是江,右边是湖,控制并连接岛屿山峦。每年按时归来休息,与父老欢宴。光彩照人如神明,系玉带,骑毬马。四十一年间,敬畏天命,小心谨慎;贡物竹笥接连不断,大贝和南方黄金不断进献。五代昏乱,没有一个政权值得托付国家;三位君王相继守成,以等待有德之人。既然找到了归宿,就不再谋划、不再咨询:先王的志向,只有我们来实行。上天赐福忠孝之家,世代拥有爵位封邑;文武兼备,子孙繁衍至千亿。皇帝对守臣说:要修治他们的祠庙坟墓,不要让樵夫牧人侵扰,使他们的后代感到惭愧。龙山南麓,新建的宫观高高矗立。并不是偏爱钱氏,只是用来劝勉忠诚。没有忠心就没有君主,没有孝心就没有亲人。凡是身居百官之位的人,都应观看这篇刻文。宸奎阁碑 皇祐年间,朝廷下诏让庐山僧人怀琏住在京师十方净因禅院,召他到化成殿应对,询问佛法的大意。他奏答[原文“称防”疑有文字讹误],获赐“大觉禅师”的称号。当时北方信佛的人,都拘泥于名相,局限于因果,因此士人中那些聪明超群的人,都鄙视他们的言论,斥为蛮夷鄙俗之说。唯独怀琏指出佛法的精妙之处与孔子、老子的学说相合;他的言论文雅而真实,行为高峻而通达,所以当时的士大夫都乐于跟随他。每逢休假日,怀琏还没有洗漱,门外的鞋子就已经摆满了。仁宗皇帝凭借天生的才智,不经过师傅传授,自然领悟大道,和怀琏问答,并亲自书写颂诗赐给他,共十七篇。至和年间,怀琏上书请求回山养老,皇帝说:“山就是如如不变的本体,你还要归向哪里呢?”没有答应。治平年间,他再次坚决请求,英宗皇帝挽留他而不能,于是下诏允许他自行安排。怀琏渡过长江后,在金山稍作停留,随后西行,终于在四明山阿育王山广利寺养老。四明人共同出力建造一座大阁,收藏皇帝赐给他的颂诗,题名为“宸奎”。当时京师刚开始建造宝文阁,朝廷下诏取这些颂诗的副本收藏在那里,并命令每年剃度僧人一名。怀琏归山二十三年,享年八十三岁。臣任杭州留守时,他的弟子派人来告诉我:“宸奎阁还没有铭文,您曾经侍奉昭陵皇帝,又与我们的老师怀琏相识旧交,难道可以推辞吗?”臣谨按,古代君主被称为懂得佛法的,必定说汉明帝、梁武帝;佛门弟子大概常常借此为口实,并把他们的像画在墙上。汉明帝只是把察看当作明察,梁武帝则把软弱当作仁慈,他们都因追求名声而失去实际,距离佛法非常遥远。恭敬地想,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从未大量剃度僧尼、崇尚奢侈地修建寺庙;对于战争、兵器和刑罚,从未有所偏私宽贷,而在他去世那天,天下人都归附于仁德。这才是所谓真正得到佛心佛法的人,古今只有这一人。怀琏虽然用出世的佛法教化世人,但持守戒律极严。皇帝曾赐给他龙脑钵盂,怀琏当着使者的面把它烧掉,说:“我的佛法规定穿坏色衣,用瓦器、铁器进食,这只钵不合佛法。”使者回去奏报,皇帝赞叹了很久。铭文说:巍巍仁宗皇帝,本体与自然相合;神明般的光耀、对大道的体悟,并非由师傅传授。道士怀琏,逍遥自在;禅法与戒律并行,彼此不相妨碍。多么美好的颂诗,我已经写下了它的文字;只有佛与佛,才能认识其中的真实。告诫你们东南的山神、海神,按时前来朝拜,以谨慎守护这些收藏。上清储祥宫碑
元祐六年六月丙午,制诏臣轼上清储祥宫成,当书其事于石。臣轼拜手稽首言曰:「臣以书命待罪北门,记事之成职也。然臣愚,不知宫之所以废兴,与凡材用之所从出,敢昧死请。」乃命有司具其事以诏臣轼。始太宗皇帝以圣文神武佐太祖定天下,既即位,尽以太祖所赐金帛作上清宫,朝阳门之内,旌兴王之功,且为五代兵革之余遗民赤子,请命上帝。以至道元年正月宫成,民不知劳,天下颂之。至庆歴三年十二月,有司不戒于火,一夕而烬,自是为荆棘瓦砾之埸,凡三十七年。元丰二年二月,神宗皇帝始命道士王太初居宫之故地,以法箓符水为民禳禬,民趋归之,稍以其力修复祠宇。诏用日者言,以宫之所在为国家子孙地,乃赐名上清储祥宫,且赐度牒与佛庙神祠之遗利为钱一千七百四十七万,又以官田十四顷给之。刻玉如汉张道陵所用印及所被冠佩劒履以赐太初,所以宠之者甚备。宫未成者十八,而太初卒。太皇太后闻之,喟然叹曰:「民不可劳也,兵不可役也,大司徒钱不可发也,而先帝之意不可以不成。」乃勑禁中供奉之物务从约损,斥卖珠玉以巨万计,凡所谓以天下养者,悉归之储祥积防。所赐为钱一万七千六百二十八万,而宫乃成。内出白金六千三百余两,以为香火▯华之用。召道士刘应真嗣行太初之法,命入内供奉官陈衍典领其事,起四年之春,讫六年之秋。为三门、两庑、中大殿三、旁小殿九、钟经楼二、石坛一,建斋殿于东以待临幸,筑道馆于西以居其徒,凢七百余间,雄丽靖深,为天下伟观,而民不知,有司不与焉。呜呼,其可谓至徳也巳矣。臣谨按道家者流,本出于黄帝老子,其道以清浄无为为宗,以虚明应物为用,以慈俭不争为行,合于周易「何思何虑」、论语「仁者静寿」之说,如是而已。自秦汉以来,始用方士言,乃有飞仙变化之术,黄庭大洞之法,太上天真,木公金母之号,延康赤明,龙汉开皇之纪,天皇太一,紫微北极之祀,下至于丹药竒技,符箓小数,皆归于道家。学者不能必其有无,然臣尝窃论之:黄帝老子之道,本也;方士之言,末也。修其本而末自应。故仁义不施,则韶濩之乐不能以防天神;忠信不立,则射乡之礼不能以致刑措。汉兴,盖公治黄老,而曹参师其言,以谓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以此为政,天下歌之曰:“萧何为法,顜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静,民以宁壹。”其后文景之治,大率依本黄老,清心省事,薄敛缓狱,不言兵而天下冨。臣观上与太皇太后所以治天下者,可谓至矣!检身以律物,故不怒而威;捐利以予民,故不藏而富;屈已以消兵,故不战而胜;虚心以观世,故不察而明。虽黄帝老子,其何以加?此本既立矣,则又恶衣菲食,卑宫室,陋器用,斥其赢余,以成此宫。上以终先帝未究之志,下以为子孙无疆之福。宫成之日,民大和防,鼓舞讴歌,声闻于天,天地喜答,神只来格,祝史无求,福禄自至。时万时亿,永作神主。故曰:“修其本而末自应”,岂不然哉?臣既书其事,皇帝若曰:“大哉,太祖之功,太宗之徳,神宗之志,而圣母成之。汝作铭诗,而朕书其首曰《上清储祥宫碑》。”臣轼拜手稽首,献铭曰:“天之苍苍,正色非耶?其视下也,亦若斯耶?我作上清储祥之宫,无以来之,其肯我从?元祐之政,媚于上下,何修何营?曰:是四者,民怀其仁,吏服其防,鬼畏其正,神予其谦。帝既子民,维子之视。云何事帝而瘠其子?允哲文母,以公灭私,作宫千柱,人初不知。于皇祖宗,在帝左右,风马云车,从帝来狩,阅视新宫,察民之言,佑我文母。及其孝孙,孝孙来飨,左右耆耉,无竞惟人,以燕我后,多士为祥,文母所培,我膺受之,笃其成材。千石之钟,万石之簴,相”以铭诗,震于四海。昭灵侯庙碑昭灵侯南阳张公讳路,斯隋之初,家于颍上县仁社村。年十六,中明经第。唐景龙中,为宣城令,以才能称。夫人石氏,生九子。自宣城罢归,常钓于焦氏台之隂。一日顾见钓处有宫室楼殿,遂入居之。自是夜出旦归,归辄体寒而湿。夫人惊问之,公曰:“我龙也。蓼人郑祥逺者,亦龙也,与我争此居。明日当战,使九子助我。领有綘绡者,我也;青绡者,郑也。”明日九子以弓矢射青绡者,中之,怒而去。公亦逐之,所过为谿谷,以达于淮。而青绡者投于合淝之西山以死,为龙穴山。九子皆化为龙,而石氏葬闗洲。公之兄为马歩使者,子孙散居颍上,其墓皆存焉。事见于唐布衣赵耕之文,而传于淮颍间父老之口,载于欧阳文忠公之集古録云。自景龙以来,颍人世祠之于焦氏台。干宁中,刺史王敬荛始大其庙。有宋干徳中,蔡州大旱,其刺史司超闻公之灵,筑祠于蔡,既雨。
译元祐六年六月丙午日,诏令臣苏轼:上清储祥宫已经建成,应当把这件事书写在石碑上。臣苏轼拜手叩首说:“臣因奉命撰写文章,任职北门,记述工程成就本来就是我的职责。然而臣愚昧,不知道这座宫观兴废的缘由,也不知道各种材料物资从哪里取得,冒死请求说明。”于是朝廷命有关部门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列出,来告诉臣苏轼。当初太宗皇帝以神圣的文才和英武的力量辅佐太祖平定天下,即位以后,把太祖所赐的金帛全部用来建造上清宫,宫址在朝阳门以内,以彰显兴复王业的功劳,同时为五代战争之后留下来的百姓向上帝祈求。至道元年正月,上清宫建成,百姓没有感到劳苦,天下人都称颂它。到了庆历三年十二月,有关部门没有防备火灾,一夜之间宫观全部烧毁,从此成为长满荆棘、遍布瓦砾的地方,共三十七年。元丰二年二月,神宗皇帝才开始命令道士王太初居住在宫观旧址,以法箓和符水为百姓禳灾祈福,百姓纷纷归附,渐渐凭借自己的力量修复祠宇。朝廷采纳术士的说法,认为宫观所在之地是国家子孙的吉地,于是赐名为上清储祥宫,并赐给度牒及佛寺、神祠遗留下来的收益,共计钱一千七百四十七万;又把官田十四顷拨给它。朝廷仿照汉代张道陵所用的印,刻制玉印,又把他所戴的冠、佩带的饰物和所用的剑、鞋赐给王太初,对他的宠遇十分周备。宫观还没有建成十八间,王太初就去世了。太皇太后听说后,叹息说:“不能劳烦百姓,不能役使军队,也不能动用大司徒的钱财,但先帝的心愿不能不完成。”于是下令宫禁中的供奉物品务必一律节约减省,卖掉珠玉,金额以万计;凡是所谓由天下供养的财物,全都拨归储祥宫积存。所赐钱财共一万七千六百二十八万,宫观于是建成。宫中又拿出白银六千三百多两,作为香火、瓜果和花卉的费用。召道士刘应真继承施行王太初的法术,命入内供奉官陈衍主管此事,从元祐四年春天开工,到元祐六年秋天完工。建有三门、两廊、中间大殿三座、旁边小殿九座、钟楼经楼两座、石坛一座;在东面建斋殿以等待皇帝临幸,在西面筑道馆供其弟子居住,共七百多间,雄伟华丽、幽静深邃,是天下壮观,而百姓没有受到劳扰,有关部门也没有参与其中。唉,这可以说是最高的德政了。臣谨按,道家这一流派,本来出自黄帝、老子;其道以清静无为为根本,以虚明应物为作用,以慈爱、节俭、不争为行为准则,符合《周易》“何思何虑”和《论语》“仁者静寿”的说法,不过如此而已。自秦汉以来,开始采用方士的说法,于是有了飞仙变化的术法、《黄庭经》《大洞经》的法门、“太上天真”等称号,以及木公、金母之号,延康、赤明、龙汉、开皇等纪年,天皇、太一、紫微、北极等祭祀,下至炼丹药物、奇异技艺、符箓小术,全都归入道家。学者不能确定这些究竟有无,但臣曾私下议论:黄帝、老子的道是根本,方士的说法是枝末。修治根本,枝末自然会相应。所以不施行仁义,韶乐、濩乐也不能用来感动天神;忠信不能树立,射乡礼也不能使刑罚废止。汉朝兴起时,盖公以黄老之术治理,曹参师从他的学说,认为治理之道贵在清静,百姓自然安定;曹参据此施政,天下歌颂说:“萧何制定法令,明确得像一幅图一样;曹参接替他,守住而不丢失,承继他的清静,百姓因此安宁统一。”此后文帝、景帝的治理,大体依循黄老之道,清静内心,减少政事,减轻赋税,放宽刑狱,不谈战争而天下富足。臣看当今皇帝和太皇太后用来治理天下的方法,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他们约束自身来规范万物,所以不发怒也有威严;舍弃私利来给予百姓,所以不收藏财物而自身富足;委屈自己来消除战争,所以不交战也能取胜;虚心观察世事,所以不必苛察也能明辨。即使黄帝、老子,又有什么能超过他们呢?根本既已树立,于是又穿粗劣的衣服,吃简朴的食物,降低宫室的规格,使器物简陋,斥卖多余财物,用来建成这座宫观。对上,是为了完成先帝没有完成的志愿;对下,是为了成为子孙无穷无尽的福祉。宫观建成那天,百姓十分和谐安乐,击鼓起舞,放声歌唱,声音传到天上;天地欣喜回应,神灵降临,祝史不必再有所祈求,福禄自然到来。愿千年万年,永远奉为神明。因而说:“修治根本,枝末自然会相应。”难道不是这样吗?臣已经记述了这件事,皇帝说:“太祖的功劳、太宗的德行、神宗的志向,以及圣母太皇太后完成了它,真是伟大啊!你写一篇铭诗,朕亲自题写开头,题名为《上清储祥宫碑》。”臣苏轼拜手叩首,献上铭文说:苍苍的天,正是它本来的颜色吗?它俯视下界,也同样如此吗?我建造上清储祥宫,没有人召请它来,它肯跟随我吗?元祐的政治,上使天神、下使百姓都喜悦;要修治什么、营建什么呢?说:有这四件事,百姓感念它的仁德,官吏服从它的公正,鬼神畏惧它的正直,神灵赐予它的谦逊。皇帝既把百姓当作自己的子女,就要像父母看待子女一样看待百姓。怎么能侍奉上帝,却使他的子民贫瘠呢?贤明的文德太后,以公心灭除私欲,建成千柱宫殿,百姓起初竟不知道。伟大的祖宗列于上帝左右,驾着风马云车,随上帝前来巡行,察看新宫,听取百姓的言论,保佑我们的文德太后。等到她的孝顺孙子,孝顺的孙子前来享祭,左右有年高德劭的老人;没有什么争竞,只有人民安乐,用来使我们的后代享受太平。众多士人就是祥瑞,是文德太后培育出来的;我承受了这一切,愿这些人才坚定成材。千石重的钟,万石重的簴,彼此[原文“相”字后疑有脱误]以铭诗相和,声震四海。昭灵侯庙碑 昭灵侯南阳张公,名路。隋朝初年,他家居颍上县仁社村。十六岁时考中明经科。唐景龙年间,任宣城县令,以才能著称。夫人石氏生了九个儿子。张公从宣城罢官归来后,常在焦氏台北面钓鱼。一天,他回头看见钓鱼的地方有宫室楼殿,便进去居住。从此夜里出去,早晨回来,每次回来身体总是寒冷而湿。夫人惊讶地询问,张公说:“我是龙。蓼地人郑祥远,也是龙,正在和我争夺这里的居所。明天我们要交战,让九个儿子帮助我。领着红绡的人是我,领着青绡的人是郑祥远。”第二天,九个儿子用弓箭射青绡的人,射中了他;他愤怒地离去。张公也追赶他,所经过的地方形成溪谷,一直通到淮河。青绡的人投身于合肥以西的山中而死,那座山便叫龙穴山。九个儿子全都化为龙,石氏则葬在关洲。张公的哥哥任马步使者,子孙分散居住在颍上,他们的坟墓都还存在。这件事见于唐代平民赵耕的文章,又在淮河、颍水之间父老的口头传说中流传,欧阳文忠公的《集古录》也有记载。自景龙以来,颍地人世代在焦氏台祭祀他。干宁年间,刺史王敬荛开始大规模扩建他的庙宇。大宋乾德年间,蔡州大旱,刺史司超听说张公灵验,便在蔡州修建祠庙,建成后果然下了雨。
翰林学士承防陶谷为记其事。葢自淮南至于蔡、许、陈、汝,皆奔走奉祠。景徳中,諌议大夫张秉奉诏益新颍上祠宇。而熈宁中,司封郎中张徽奏乞爵号,诏封公昭灵侯,石氏柔应夫人。庙有穴五,往往见变异,出云雨,或投器穴中,则见于池。而近嵗有得蜕骨于池者,金声玉质,轻重不常,今藏庙中。元祐六年秋,旱甚,郡守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苏轼迎致其骨于西湖之行祠,与吏民祷焉,其应如响,乃益治其庙,作碑而铭之。铭曰:维古至人,冷然乘风,变化往来,不私其躬。道本于仁,仁故能勇,有杀有生,以仁为终。相彼幻身,何适不通?地行为人,天飞为龙,惠于有生,我则从之。淮颍之间,笃生张公,跨歴隋唐,显于有宋。上帝宠之,先帝封之,昭于一方,万灵宗之。哀我颍民,处瘠而穷,地倾东南,潦水所钟,忽焉归壑,千里一空。公居其间,拯溺吊凶,救疗疾疠,驱攘螟虫。开阖抑扬,孰知其功?坎坎击鼓,巫师老农,斗酒只鸡,四簋其饛。度公之居,贝阙珠宫;揆公之食,琼醴玉饔。何以称之?我愧于中。公之所飨,惟诚与防。诚在平格,无伤农工。恭不在外,洗濯厥胷,以此事神。神听则聪,敢有不然?上帝之恫。潮州韩文公庙碑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闗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矣。故申吕自岳降,而传说为列星,古今所传,不可诬也。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辩。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恠者。自东汉以来,道防文▯,异端并起。歴唐正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葢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岂非参天地,闗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盖尝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驯鳄鱼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镈、李逢吉之谤;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盖公之所能者天也,所不能者人也。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徳为之师,自是潮之士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至于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而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前守欲请诸朝作新庙,不果。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凡所以养士治民者,一以公为师。民既恱服,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听。”民讙趋之,卜地于州城之南七里,朞年而庙成。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于潮,不能一嵗而归,没而有知,其不眷恋于潮审矣。”轼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焄蒿凄怆,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元丰七年,诏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人请书其事于石,因作诗以遗之,使歌以祀公。其词曰:公昔骑龙,白云乡,手抉云汉,分天章。天孙为织云锦裳,飘然乘风来帝旁,下与浊世扫粃糠。西防咸池,畧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参翺翔。汗流籍湜,走且僵,灭没倒景不可望。作书诋佛,讥君王,要观南海,窥衡湘,歴舜九疑,吊英皇。祝融先驱,海若藏,约束蛟鳄如驱羊。钧天无人,帝悲伤,讴吟下招,遣巫阳,犦牲鸡卜,羞我觞。于粲荔丹,与蕉黄,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髪下大荒。峻灵王庙碑
译翰林学士承旨陶谷为这件事撰写了记文。大概从淮南直到蔡州、许州、陈州、汝州,人们都奔走来奉祀。景德年间,谏议大夫张秉奉诏扩建更新颍上祠宇。熙宁年间,司封郎中张徽上奏请求赐予爵号,诏令封张公为昭灵侯,石氏为柔应夫人。庙中有五个洞穴,常常出现奇异变化,有时从中出云降雨;如果把器物投入洞穴,便会在池中出现。近年有人从池中得到蜕下的骨头,发出金石般的声音,质地如玉,轻重不定,如今收藏在庙中。元祐六年秋天,旱灾非常严重,郡守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苏轼把他的骨头迎请到西湖的行祠,与官吏百姓一起祈祷,感应如同回声一般,于是进一步修治他的庙宇,立碑并作铭。铭文说:古代的至人,清冷地乘风而行;变化往来,不为自身谋私。大道以仁为根本,正因为仁,所以能够勇敢;有杀戮也有生育,最终都以仁为归宿。看那虚幻的身体,哪里不能通达?在地上行动就是人,在天上飞翔就是龙;只要有益于有生命之物,我就随从它。淮河、颍水之间,深厚地孕育出张公;经历隋唐两代,在大宋显扬。上帝宠爱他,先帝封赐他;他的昭著遍及一方,万灵都奉他为宗主。可怜我们的颍地百姓,居住在贫瘠困穷之地;地势向东南倾斜,洪水集中于此,忽然奔入沟壑,千里之地一片空虚。张公居住在其中,拯救溺水者,吊慰灾祸中的人,救治疫病,驱除蝗虫。他开合水势,抑扬灾害,谁知道其中的功劳?鼓声咚咚,巫师和老农一起祭祀;两壶酒、一只鸡,四簋食物装得满满。揣度张公居住的地方,应当是贝阙珠宫;推想张公所吃的食物,应当是玉液琼浆。用什么来称颂他呢?我内心实在惭愧。张公所享用的,只有诚心和恭敬;只要诚心就能使上下相通,不伤害农事和劳作。恭敬不在外表,而在洗涤自己的胸怀,用这样的心来侍奉神灵。神听到诚心就会聪明明察,难道敢有不如此的吗?这正是上帝的哀悯。潮州韩文公庙碑 一个普通人,却成为百代人的老师;一句话,却成为天下人的法则,这都是因为他能够参与天地的化育,关联国家盛衰的运数。他生时自有来由,死后也有他的作用。因此,申侯、吕侯是从岳山降生的,传说傅说死后成为列星;古今流传的这些事情,不可欺罔。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这种气存在于日常平常之中,却充塞于天地之间。突然遇到它,王公就失去了他的尊贵,晋国、楚国就失去了它们的财富,张良、陈平就失去了他们的智谋,孟贲、夏育就失去了他们的勇力,张仪、苏秦就失去了他们的辩才。这是什么使他们如此呢?一定有一种不依靠形体而建立、不凭借力量而运行、不等待生命才存在、不随着死亡而消亡的东西。因此,它在天上就是星辰,在地上就是山河,幽冥中就是鬼神,显明之处又成为人。这是常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自东汉以来,道术衰微,文章弊坏,异端同时兴起。经历唐代贞观、开元的盛世,又有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辅佐,也不能挽救这种局面。唯独韩文公出身平民,谈笑之间便挥手扫除它们,天下人纷纷跟随韩公,重新归于正道。这大概已有三百年了。韩文公振兴了八代以来衰微的文章,挽救了天下沉溺的道统;他的忠心触犯君主的怒火,他的勇气压倒三军统帅。难道不是因为他能参与天地、关联盛衰,浩然正气独自长存吗?我曾经谈论天道与人事的区别,认为人的行为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唯独上天不能容忍虚伪。人的智谋可以欺骗王公,却不能欺骗猪鱼;力量可以取得天下,却不能取得普通男女的心。因此韩公的精诚,能够使衡山的云雾散开,却不能改变宪宗皇帝的迷惑;能够驯服鳄鱼的暴虐,却不能消除皇甫镈、李逢吉的诽谤;能够得到南海百姓的信任,享受百世祭祀,却不能使自己有一天安稳地处在朝廷之上。大概韩公能够做到的是天道所能做到的,不能做到的是人事所决定的。当初潮州人还不懂得学习,韩公命进士赵德做他们的老师;从此潮州的士人都专心于文章和德行,并且影响到普通百姓,以至今天都号称容易治理。孔子的话确实可信:“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护别人;小人学习道理,就容易役使。”潮州人侍奉韩公,饮食之时必定祭祀;遇到水旱、疾病、瘟疫,凡有所求必定祈祷。但庙宇在刺史公堂后面,百姓出入很不方便。前任太守想请求朝廷另建新庙,没有成功。元祐五年,朝散郎王涤来任此地太守,凡是养育士人、治理百姓的事情,都以韩公为老师。百姓既已喜悦服从,他便下令说:“愿意新建韩公庙的,听凭自愿。”百姓欢呼着奔走响应,在州城南七里选择地点,一年之后庙宇建成。有人说:“韩公离开京城万里,贬谪到潮州,不能一年就返回;死后如果还有知觉,他显然不会眷恋潮州。”苏轼说:不是这样。韩公的神灵存在于天下,就像水存在于地下,无论到哪里都无所不在;只是潮州人对他的信仰特别深,对他的思念特别真切,祭祀时烟气蒸腾、心中悲凉,仿佛真的见到了他。譬如凿井得到泉水,却说水只在这口井里,难道合乎道理吗?元丰七年,诏令封韩公为昌黎伯,所以匾额题为《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州人请求把这件事刻在石碑上,于是我作诗送给他们,让他们歌唱以祭祀韩公。诗词说:韩公从前骑着龙,来到白云之乡;亲手拨开银河,分取天上的华章。天孙为他织成云锦衣裳,他飘然乘风来到天帝身旁,又下到浑浊尘世,扫除糟粕。向西经过咸池,略过扶桑;草木披着回旋的光辉,追逐李白、杜甫一同翱翔。张籍、皇甫湜汗流浃背,奔跑得几乎倒地;消失的倒影再也看不见。韩公写文章诋毁佛法,讥刺君王;想要观看南海,窥探衡山、湘水,经过舜帝的九疑山,凭吊娥皇、女英。祝融为他前驱,海若藏起身形;他约束蛟龙鳄鱼,如同驱赶羊群。天上的钧天乐队空无一人,天帝悲伤;吟咏着从下界召回韩公,派巫阳招引他的魂魄,用牛羊祭品和鸡卜,举酒来进献给我。鲜红的荔枝,金黄的芭蕉,光彩灿烂;韩公却片刻也不肯停留,使我眼泪滂沱,飘然披散着头发,降临到荒远之地。峻灵王庙碑
古者王室及大诸侯国皆有寳。周有琬琰大玉,鲁有夏后氏之璜,皆所以守其社稷,镇抚其人民也。唐代宗之世,有比丘尼若梦,怳惚见上帝者,得八寳以献诸朝,且传帝命曰:「中原兵久不解,腥闻于天,故以此寳镇之,则改元寳应。」以是知天亦分寳以镇世也。自徐闻渡海,歴琼至儋,又西至昌化县西北二十里有山,秀峙海上,石峰巉然,若巨人冠防,西南向而坐者,俚人谓之山胳膊。而伪汉之世,封山神为镇海广徳王。五代之末,南夷有知望气者曰:「是山有寳气,上达于天。」舣舟其下,斵山发石以求之。夜半大风浪驾其舟,空中碎之,石峰下夷皆溺死。儋之父老犹有及见败舟山上者,今独有矴石存焉耳。天地之寳,非人所得睥睨者。晋张华使其客雷焕,发酆城狱取寳劒佩之,华终以忠遇旤,坐此也。夫今此山之上,上帝赐寳以奠南极,而贪冐无知之夷,欲以力取而已有之,其诛死宜哉。皇宋元丰五年七月,诏封山神为峻灵王,用部使者承议郎彭次云之请也。绍圣四年七月,琼州别驾苏轼以罪谴于儋,至元符三年五月,有诏徙防州。自念谪居海南三嵗,饮咸食腥,陵暴▯雾,而得还者,山川之神实相之,再拜稽首,西向而辞焉,且书其事碑而铭之。山有石池,产紫鳞鱼,民莫敢犯。石峯之侧多荔支黄柑,得就食持去,则有风雹之变。其铭曰:「琼崖千里,块海中,民夷错居,古相防。方壶蓬莱,此别宫,峻灵独立,秀且雄。为帝守寳,甚严恭,庇廕嘉谷,嵗屡丰。小大逍遥,逺鰕龙鶢鶋,安栖不避风。我浮而西,今复东。铭碑▯然,照无穷。」伏波将军庙碑汉有两伏波,皆有功徳于岭南之民。前伏波邳离路侯也,后伏波新息马侯也。南越自三代不能有,秦虽稍通置吏,旋复为夷。邳离始伐,灭其国,开九郡。然至东汉,二女子侧贰反,岭南震动,六十余城。世祖初平天下,民劳厌兵,方闭玉闗,谢西域,况南荒,何足以辱王师?非新息苦战,则九郡左袵至今矣。由此论之,两伏波庙食于岭南者,均也。古今所传,莫能定于一。自徐闻渡海,适朱崖,南望连山,若有若无,杳杳一髪耳。舣舟将济,▯栗防魄。海上有伏波祠,元丰中诏封忠显王。凡济海者,必卜焉:“曰某日可济乎?”必吉而后敢济。使人信之,如度量衡石,必不吾欺者。呜呼,非盛徳,其孰能然?自汉以来,朱崖儋耳,或置或否。扬雄有言:“朱崖之弃,捐之之力也。”否则介鳞易我衣裳。此言施于当时可也。自汉末至五代,中原避乱之人,多家于此。今衣冠礼乐,盖斑斑然矣。其可复言弃乎?四州之人,以徐闻为咽喉。南北之济者,以伏波为指南。事神其敢不恭?轼以罪谪儋耳三年,今乃获迁海北,往返皆顺风。念无以答神贶者,乃碑而铭之。铭曰:至崄莫测,海与风;至幽不仁,此鱼龙;至信可恃,汉两公,寄命一叶,万仞中。自此而南,洗汝胸,抚循民夷,必清通。自此而北,端汝躬,屈信穷达,常正。忠生为人英,没愈雄。神虽无言,意我同。淮隂侯庙碑应龙之所以为神者,以其善变化而能屈伸也。夏则天飞,效其灵也;冬则泥蟠,避其害也。当嬴氏刑惨网宻,毒流海内,销锋镝,诛豪俊。将军乃辱身污节,避世用晦,志在鹊起豹变,食全楚之租,故受馈于漂母。抱王霸之畧,蓄英雄之壮图,志轻六合,气葢万夫。故忍耻跨下,洎乎山鬼反璧,天亡秦族,遇知已之英主,陈不世之竒策,崛起蜀汉,席卷闗辅,战必胜,攻必尅,扫强楚,灭暴秦,平齐七十城,破赵二十万。乞食受辱,恶足累大丈夫之功名哉!然使水行未殒,火流犹潜,将军则与草木同朽,麋鹿俱死,安能持太阿之柄,云飞龙骧,起徒歩而取侯王?噫!自古英雄之士,不遇机防,委身草泽,名堙灭而无称者,可胜道哉!乃碑而铭之。铭曰:书轨新邦,英雄旧里。海雾朝翻,山烟暮起。宅临旧楚,庙枕清淮。枯松折栢,废井荒台。我停单车,思人望古。淮隂少年,有目无睹,不知将军用之如虎。司马温公神道碑
译古代王室和大的诸侯国都有宝物。周朝有琬琰大玉,鲁国有夏后氏的璜,都是用来守护国家、镇抚百姓的。唐代宗时期,有个比丘尼名叫若梦,恍惚间见到上帝,得到八件宝物,献给朝廷,并传达上帝的话说:“中原的战争长久不能平息,血腥之气传到天上,所以用这些宝物镇压它,就会改元并得到宝物的应验。”由此可知,上天也会分赐宝物来镇定世间。从徐闻渡海,经过琼州到儋州,又向西到昌化县西北二十里的地方,有一座山秀美高耸立于海上,石峰高峻险削,像一个巨人戴着冠[原文“冠防”疑有讹误],面向西南坐着,当地人称它为“山胳膊”。伪汉时期,封山神为镇海广德王。五代末年,南方少数民族中有个懂得望气的人说:“这座山有宝气直达上天。”他把船靠在山下,砍凿山体、挖掘石头来寻找宝物。半夜大风巨浪驾驭着他的船,船在空中被击碎,石峰下的人全都淹死了。儋州的父老还有人见过搁毁在山上的船,现在只剩下一块锚石罢了。天地间的宝物,不是人能够觊觎的。晋代张华让门客雷焕从丰城监狱取出宝剑佩带,张华最终因忠心遭遇灾祸,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如今这座山上,上帝赐下宝物来镇守南极;贪婪无知的夷人却想凭力量夺取并据为己有,他们被诛杀而死,实在是罪有应得。大宋元丰五年七月,诏令封山神为峻灵王,这是采纳部使者承议郎彭次云的请求。绍圣四年七月,琼州别驾苏轼因获罪被贬到儋州;到元符三年五月,又有诏令把我迁往廉州。我想到自己谪居海南三年,饮咸水、吃腥食,遭受暴风和毒雾侵袭,能够得以返回,实在是山川神灵在暗中保佑,于是拜了两拜叩首,向西辞别,并且把这件事刻在碑上作铭。山中有石池,产紫鳞鱼,百姓没有谁敢侵犯。石峰旁边有很多荔枝和黄柑,若有人采来食用并带走,就会发生风雹灾变。铭文说:琼州海岸绵延千里,如同一块陆地浮在海中;百姓与夷人错杂居住,自古以来就彼此隔绝。方壶、蓬莱,是这里的别宫;峻灵王独自挺立,秀美而雄伟。替上帝守护宝物,极其严肃恭敬;庇护嘉禾,年年多次丰收。大小生灵都逍遥自在,远处的虾、龙和鹦鹉,安然栖息,不必躲避风暴。我向西漂泊,如今又向东归去。铭文刻在碑上,光照无穷。伏波将军庙碑 汉代有两位伏波将军,都对岭南百姓有功有德。前一位伏波将军是邳离路侯,后一位是新息马侯。南越自夏、商、周三代以来都不能收服,秦朝虽然稍稍打通道路、设置官吏,却很快又恢复为夷地。邳离侯开始征伐,灭掉南越,开设九郡。然而到了东汉,两个女子征侧、征贰反叛,岭南六十多座城受到震动。世祖刚刚平定天下,百姓疲劳厌战,正关闭玉门关,谢绝西域,何况南方荒远之地,哪里值得劳烦王师?若不是新息侯苦战,九郡百姓到今天恐怕都要穿左衽的衣服了。由此说来,两位伏波将军在岭南享受祭祀,是相等的。古今流传的说法,没有谁能把他们定为唯一的一人。从徐闻渡海,到达朱崖,向南望去,群山若有若无,昏暗遥远得只像一根头发。把船靠岸准备渡海时,令人眼花心栗、魂魄震动。海上有伏波祠,元丰年间诏令封他为忠显王。凡是渡海的人,必定在那里占卜:“某一天可以渡海吗?”一定得到吉兆后才敢渡海。人们信任它,就像信任度量衡和秤石,认为它一定不会欺骗自己。唉,不是盛大的德行,谁能做到这样?自汉代以来,朱崖、儋耳有时设置郡县,有时废弃。扬雄说:“朱崖被放弃,是因为弃置它的力量。”否则南方之人就会反过来改变我们的衣裳。这句话用于当时是可以的。从汉末到五代,中原逃避战乱的人,大多在这里定居。如今衣冠、礼乐等文明制度,已经相当完备了。难道还能再说放弃这里吗?四州的百姓把徐闻视为咽喉;往来南北渡海的人,把伏波将军当作指南。祭祀神灵,怎敢不恭敬?苏轼因获罪被贬到儋耳三年,如今才得以迁往海南以北,来回都遇到顺风。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神灵的恩赐,于是立碑作铭。铭文说:最险峻而不可测的,是大海和风;最幽暗而不仁的,是鱼龙;最值得信赖的,是汉代两位伏波将军。把性命寄托在一叶小舟上,处于万仞深海之中。从这里向南,要洗净你的胸怀,安抚治理百姓和夷人,务必清明通达;从这里向北,要端正你的自身,无论屈伸、穷达,始终保持正直。忠诚的人活着是人中的英杰,死后更加雄伟。神灵虽然无言,其心意却与我相同。淮阴侯庙碑 应龙之所以成为神,是因为它善于变化,能够屈伸进退。夏天就飞上天空,显示它的神灵;冬天就潜伏泥中,躲避灾害。秦始皇统治时刑罚惨酷、法网严密,毒害流布天下,销毁兵器,诛杀豪杰。韩信将军于是辱没自身、玷污节操,避开世事,掩藏锋芒;他的志向在于像喜鹊突然飞起、豹子突然变换,取得整个楚地的租赋,所以才接受漂母的馈赠。他怀抱称王称霸的谋略,积蓄英雄的宏大志向,轻视天下四方,气势盖过万人。因此他能忍受胯下之辱。等到山鬼归还宝璧,秦朝宗族为上天所灭,他遇到知己的英主,陈述非同寻常的奇策,从蜀汉之地崛起,席卷关中和辅郡;每战必胜,每攻必克,扫平强楚,消灭暴秦,平定齐国七十座城,击破赵国二十万军队。乞食受辱,哪里足以玷污大丈夫的功名呢?然而假使河水的运行没有终止,火德的气运仍在潜伏,将军就会和草木一同腐朽,和麋鹿一起死去,怎么能够执掌太阿之剑,像云飞龙腾一样,从徒步平民起身而取得侯王之位呢?唉,自古以来英雄之士,没有遇到时机,委身于草野,名声湮没而没有称誉的,哪里数得过来!于是立碑并作铭。铭文说:道路制度已经进入新的国家,英雄却出自旧日故里。早晨海雾翻涌,傍晚山烟升起。故居面对旧楚之地,庙宇枕临清淮。枯松折柏,废井荒台。我停下单车,思念古人,凭吊往昔。淮阴的少年们,有眼睛却视而不见,不知道将军能像驱使猛虎一样使用他们。司马温公神道碑
上即位之三年,朝廷清明,百揆时叙,民安其生,风俗一变,异时薄夫鄙人,皆洗心易徳,务为忠厚,人人自重,耻言人过。中国无事,四夷稽首请命。惟西羗夏人叛服不常,懐毒自疑,数入为冦。上命诸将按兵不战,示以形势。不数月,生致大首领果荘青宜结阙下。夏人十数万冦泾原,至镇戎城下,五日无所得,一夕遁去。而西羗兀征声延以其族万人来防。黄河始决曹村,既筑灵平,复决小吴,横流五年,朔方骚然。而今嵗之秋,积雨弥月,河不大溢。及冬,水入地益深,有北流赴海,复禹旧迹之势。凡上所欲,不求而获;而其所恶,不麾而去。天下晓然知天意与上合,庶几复见至治之成,家给人足,刑措不用,如咸平、景徳间也。或以问臣轼:“上与太皇太后安所施设,而及此?”臣轼对曰:“在《易》大有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孔子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今二圣躬信顺以先天下,而用司马公以致天下士,应是三徳矣。”且以臣观之,公仁人也,天相之矣。何以知其然也?曰:公以文章名于世,而以忠义自结人主,朝廷知之可也,四方之人何自知之?士大夫知之可也,农商走卒何自知之?中国知之可也,九夷八蛮何自知之?方其退居于洛,▯然如顔子之在陋巷,累然如屈原之在陂泽,其与民相忘也久矣,而名震天下,如雷霆,如河汉,如家至而日见之。闻其名者,虽愚无知如妇人孺子,勇悍难化如军伍夷狄,以至于奸邪小人,虽恶其害已,仇而疾之者,莫不敛袵变色,咨嗟太息,或至于流涕也。元丰之末,臣自登州入朝,过八州以至京师,民知其与公善也,所在数千人聚而号呼于马首曰:“寄谢司马丞相,慎毋去朝廷,厚自爱以活百姓!”如是者盖千余里不絶。至京师,闻士大夫言,公初入朝,民拥其马。至不得行,卫士见公擎跽流涕者不可胜数,公惧而归洛。辽人、夏人遣使入朝,与吾使至虏中者,虏必问公起居。而辽人敇其邉吏曰:“中国相司马矣,慎母生事,开邉隙。”其后公薨,京师之民罢市而往吊,鬻衣以致奠,巷哭以过车者,葢以千万数。上命戸部侍郎赵瞻、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其防归葬。瞻等既葬,皆言民哭公哀甚,如哭其私亲。四方来防葬者,葢数万人。而岭南封州父老相率致祭,且作佛事以荐公者,其词尤哀。炷芗于手顶以送公葬者,凡百余人。而画像以祠公者,天下皆是也。此岂人力也哉?天相之也。匹夫而能动天,亦必有道矣。非至诚一徳,其孰能使之?记曰:“惟天下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矣。”
译皇帝即位第三年,朝廷清明,百官按时各得其序,百姓安于生计,风俗为之一变;从前那些刻薄的人、鄙陋的人,都洗心革面、改变品德,致力于忠厚;人人都自重,羞于谈论别人的过错。中原没有战事,四方夷族叩首请求命令。只有西羌、夏人反叛归顺不常,心怀毒意而自相疑惧,屡次入侵作寇。皇帝命诸将按兵不动,不与交战,把形势显示给他们。没有几个月,就把西羌大首领果庄、青宜结活捉送到朝廷。夏人十几万人进犯泾原,到了镇戎城下,五天没有得到任何结果,一夜之间逃走。西羌兀征声延又带着全族一万人来归附。黄河起初在曹村决口,修筑灵平后,又在小吴决口,横流了五年,朔方地区骚动不安。而今年秋天,连绵下雨满一个月,黄河没有大规模泛滥;到了冬天,水流入地下越来越深,有向北流入大海、恢复大禹旧日水道的趋势。凡是皇帝所希望的,不用求取便能得到;所厌恶的,不用挥手驱逐便自行离去。天下人明白地知道天意与皇帝相合,差不多可以重新看见太平盛世的成就:家家富足,人人丰衣足食,刑罚搁置不用,如同咸平、景德年间一样。有人问臣苏轼:“皇帝和太皇太后施行了什么安排,才能达到这样的局面?”臣苏轼回答说:“《易经》大有卦上九说:‘上天保佑他,吉祥,没有什么不利。’ 孔子说:‘上天所帮助的是顺从天道的人,人所帮助的是守信的人。履行诚信而思考顺道,又尊崇贤能。’所以说:‘上天保佑他,吉祥,没有什么不利。’如今两位圣明的君主亲身实践诚信和顺道,以此率先天下;又任用司马公来招致天下士人,这正合乎三种德行。”况且依臣看来,司马公是仁人,上天正在帮助他。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司马公凭文章闻名于世,又凭忠义与君主结交,这一点朝廷可以知道;四方百姓怎么会知道呢?士大夫可以知道;农民、商人和奔走的差役怎么会知道呢?中原可以知道;九夷八蛮怎么会知道呢?当他退居洛阳时,孤单得像颜子住在陋巷,困顿得像屈原处在水泽之中;他与百姓相互忘怀已经很久了,然而名声震动天下,像雷霆,像银河,又像家家户户每天都能见到他。听到他的名声的人,即使是愚昧无知的妇人小孩,勇悍难以教化的军人和夷狄,乃至奸邪小人,虽然厌恶他损害自己的利益、把他当作仇敌而憎恨他,也无不整理衣襟、改变脸色,叹息长叹,有的甚至流泪。元丰末年,臣从登州入朝,经过八州直到京师;百姓知道我和司马公交好,便在各地聚集数千人,围在马前哭喊说:“请代我们向司马丞相致意,千万不要离开朝廷,要多多保重自己,以使百姓能够活下去!” 像这样的情形,大约绵延一千多里而没有中断。到了京师,听士大夫说,司马公刚入朝时,百姓拥住他的马,直到马不能前行;卫士中见到司马公便跪下流泪的,多得数不清,司马公害怕了,于是返回洛阳。辽人、夏人派使者入朝,和我国出使敌国的人相遇时,敌人总要询问司马公的起居。辽人还告诫边境官吏说:“中原已经任用司马氏为宰相了,千万不要惹事,挑起边境纠纷。”后来司马公去世,京师百姓停止交易前去吊唁,卖掉衣服来置办祭品,在街巷中哭着送过灵车的,大概以千万计。皇帝命户部侍郎赵瞻、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送灵柩回乡安葬。赵瞻等安葬完毕后,都说百姓哭悼司马公悲哀至极,就像哭自己的亲人一样。四方赶来送葬的,大概有几万人。岭南封州的父老也相率前来祭祀,并举行佛事为司马公荐福,祭文尤其悲哀。把香炷举到手顶上来送葬的,共有一百多人;画司马公的像来祭祀他的,天下到处都是。这难道是人的力量吗?是上天在帮助他。一个普通人能够感动上天,也一定有其中的道理。若不是至诚而专一,谁能使人如此呢?《礼记》说:“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人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化育万物了。”
书曰:“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徳,克享天心。”又曰:“徳惟一,动罔不吉;徳二三,动罔不凶。”或以千金与人而人不喜,或以一言使人而人死之者,诚与不诚故也。稽天之潦不能终朝,而一线之溜可以达石者,一与不一故也。诚而一,古之圣人不能加毫末于此矣,而况公乎?故臣论公之徳至于感人心、动天地,巍巍如此,而蔽之以二言曰:“诚曰一。”公讳光,字君实,其先河内人,晋安平献王孚之后。王之裔孙征东大将军阳始葬今陜州夏县洓水乡,子孙因家焉。曽祖讳政,以五代衰乱不仕,赠太子太保。祖讳▯,举进士试秘书省校书郎,终于耀州富平县令,赠太子太傅。考讳池,寳元、庆歴间名臣,终于兵部郎中、天章阁待制,赠太师温国公。曽祖妣薛氏,祖妣皇甫氏,妣聂氏,皆封温国太夫人。公始以进士甲科事仁宗皇帝,至天章阁待制、知諌院,始发大议,乞立宗子为后以安宗庙。宰相韩琦等因其言,遂定大计。事英宗皇帝,为谏议大夫、龙图阁直学士,论陜西刺义勇。为民患,及内侍任守忠奸蠧,乞斩以谢天下。守忠竟以谴死。又论濮安懿王当凖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天下韪之。事神宗皇帝,为翰林学士、御史中丞。西戎部将嵬名山欲以横山之众防公,极论其不可,纳后必为邉患,已而果然。劝帝不受尊号,遂为万世法。及王安石为相,始行青苗、助役、农田、水利,谓之新法。公首言其害,以身争之。当时士大夫不附安石,言新法不便者,皆倚公为重。帝以公为枢宻副使,公以言不行,不受命,乃以为端明殿学士,出知永兴军。遂以留司御史台,及提举崇福宫,退居于洛十有五年。及上即位,太皇太后摄政,起公为门下侍郎,迁正议大夫,遂拜左仆射。公首更诏书以开言路,分别邪正,进退其甚者十余人。旋罢保甲、保马、市易及诸道新行盐铁茶法,最后遂罢助役、青苖。方议取士,择守令、监司以养民,期于富而教之,凛凛乎向至治矣。而公卧病,以元祐元年九月丙辰朔甍于位,享年六十八。太皇太后闻之恸,上亦感涕不已。时方祀明堂礼成,不贺,二圣皆临其防,哭之哀甚,辍视朝,赠太师温国公,襚以一品礼服,諡曰文正,官其亲属十人。公娶张氏,礼部尚书存之女,封清河郡君,先公卒,追封温国夫人。子三人,童、唐皆早亡,康今为秘书省校书郎。孙二人,植、桓皆承奉郎。以元祐二年正月辛酉葬于陜之夏县凁水南原之晁村。上以御篆表其墓道曰「忠清粹徳之碑」,而其文以命臣轼。臣葢尝为公行状,而端明殿学士范镇取以志其墓矣,故其详不复再见,而独论其大槩。议者徒见上与太皇太后进公之速用、公之尽,而不知神宗皇帝知公之深也。自士庶人至于卿大夫,相与为宾师朋友,道足以相信,而权不足以相休戚,然犹同巳则亲之,异已则疎之,未有闻过而喜,受诲而不怒者也。而况于君臣之间乎?方熈宁中朝、廷政事与公所言,无一不相违者,书数十上,皆尽言不讳。盖自敌以下所不能堪,而先帝安受之,非特不怒而巳乃欲以为左右辅弼之臣。至为叙其所著书,读之于迩英阁,不深知公而能如是乎?二圣之知公也,知之于既同;而先帝之知公也,知之于方异。故臣以先帝为难。昔齐神武皇帝寝疾,告其子世宗曰:「侯景专制河南十四年矣,诸将皆莫能敌,惟慕容绍宗可以制之。我故不贵留,以遗汝。」而唐太宗亦谓髙宗:「汝于李勣无恩,我今责出之,汝当授以仆射。」乃出勣为叠州都督。夫齐神武、唐太宗虽未足以比隆先帝,而绍宗与勣亦非公之流。然古之人君所以为其子孙长计、逺虑者,类皆如此。宁其身亡受知人之名,而使其子孙专享得贤之利。先帝知公如此,而卒不尽用,安知其意不出于此乎?臣既书其事,乃拜稽首而作诗曰:于皇上帝,子惠我民,孰堪顾天?惟圣与仁,圣子受命,如尧之初,神母诏之,匪亟匪徐。圣神无心,孰左右之?民自择相,我兴授之。其相惟何?太师温公,公来自西,一马二童,万人环之,如渴赴泉。孰不见公?莫如我先二圣,忘已惟公是式。公亦无我,惟民是度。民曰:“乐哉!既相司马。”尔贾于途,我耕于野。士曰:“时哉!既用君实。”我后子先,时不可失。公如麟鳯,不鸷不搏,羽毛毕朝,雄狡率服。为政一年,疾病半之,功则多矣。百年之思,知公于异,识公于微。匪公之思,神考是怀。天子万年,四夷来同,荐于清庙,神考之功。赵清献公神道碑
译《尚书》说:“只有伊尹亲身与商汤,都具有同一种德行,才能享有上天的心意。” 《尚书》又说:“德行专一,行动没有不吉利的;德行分散不一,行动没有不凶险的。”有时用千金送给别人,别人并不高兴;有时用一句话役使别人,别人却愿意为之送死,这是因为有无诚意的缘故。漫天的大水不能持续一个早晨,而一线细流却可以穿透石头,也是因为专一与不专一的缘故。真诚而专一,古代圣人也不能在这上面增加丝毫,何况司马公呢?所以臣论述司马公的德行,谈到他感动人心、震动天地的地方,崇高伟大到如此地步;概括起来只有两个字:“诚”和“一”。司马公名光,字君实,他的祖先是河内人,是晋安平献王司马孚的后代。安平王的后代、征东大将军司马阳开始葬在今天陕州夏县洓水乡,子孙于是在那里定居。曾祖名政,因为五代衰乱没有做官,追赠太子太保。祖父名炫,考中进士,任秘书省校书郎,最后任耀州富平县令,追赠太子太傅。父亲名池,是宝元、庆历年间的名臣,最后任兵部郎中、天章阁待制,追赠太师、温国公。曾祖母薛氏、祖母皇甫氏、母亲聂氏,都被封为温国太夫人。司马公最初凭进士甲科侍奉仁宗皇帝,后来任天章阁待制、知谏院,开始提出重大议论,请求立宗室子弟为皇位继承人,以安定宗庙。宰相韩琦等人因采纳他的意见,终于确定了大计。他侍奉英宗皇帝,任谏议大夫、龙图阁直学士,论述陕西刺义勇之事给百姓造成的祸患,以及内侍任守忠的奸邪祸害,请求斩杀任守忠以向天下谢罪。任守忠最终因获罪而死。他又论述濮安懿王应当按照先朝封赠期亲尊属的旧例办理,天下人都认为他说得对。他侍奉神宗皇帝,任翰林学士、御史中丞。西戎部将嵬名山想凭横山之众归附宋朝,他极力论述不可接受,指出接受以后必定成为边患,后来果然如此。他劝皇帝不要接受尊号,这件事遂成为万世的法则。王安石任宰相后,开始推行青苗法、助役法、农田水利法,称为新法。司马公首先指出这些法律的危害,以自身与之抗争。当时士大夫中不依附王安石、说新法不便的人,都倚重司马公来增加分量。皇帝任司马公为枢密副使,司马公因为意见不能实行,不接受任命,于是改任端明殿学士,出任永兴军知军。随后以留司御史台的身份任职,又提举崇福宫,退居洛阳十五年。皇帝即位后,太皇太后摄政,起用司马公为门下侍郎,升任正议大夫,最终授任左仆射。司马公首先更改诏书,以此开放言路,分别邪正,升降其中罪行严重的十多人。不久废除保甲、保马、市易以及各道新实行的盐铁茶法,最后又废除助役法、青苗法。当时正议论选拔士人、选择守令和监司来养育百姓,期望使百姓富足并受到教化,距离太平盛世已经很近了。然而司马公卧病不起,于元祐元年九月丙辰朔日在任上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太皇太后听说后悲痛不已,皇帝也感动流泪不止。当时正举行明堂祭祀,礼成之后没有庆贺;两位圣主都亲临他的灵柩,悲哭得十分哀痛,停止上朝视事;追赠太师、温国公,赐一品礼服作为殓衣,谥号文正,并授予他的亲属十人官职。司马公娶张氏为妻,张氏是礼部尚书张存的女儿,封清河郡君,先于司马公去世,追封温国夫人。有三个儿子,童、唐都早逝,康如今任秘书省校书郎。有两个孙子,植、桓都任承奉郎。元祐二年正月辛酉,葬在陕州夏县凁水南原的晁村。皇帝用御笔篆书题写墓道,称为“忠清粹德之碑”,又命臣苏轼撰写碑文。臣曾经为司马公撰写过行状,端明殿学士范镇又取它来记述墓志,所以详细情况不再重复,只单独论述大概。议论者只看见皇帝和太皇太后迅速起用司马公,以及司马公尽心竭力,却不知道神宗皇帝对司马公有多么深刻的了解。从士人、平民到卿大夫,彼此结为宾客、师友,道义足以相互信任,却没有权势来共同承担祸福;即使如此,还是同己则亲近,异己则疏远,从未听说有人听到自己的过错便高兴,接受教诲却不发怒。更何况君臣之间呢?熙宁年间,朝廷政事与公所主张的,没有一件不相违背;他数十次上书,都把话说尽而毫不隐讳。大概即使是敌人以下的人也承受不了这些话,而先帝却安然接受,不但不发怒,反而想任用他为左右辅弼之臣。至于为他所著的书作序,在迩英阁诵读它;若不是深知公,能做到这样吗?二圣了解公,是在意见已经相同之后;而先帝了解公,却是在意见正相异之时。所以我认为先帝最难得。过去齐神武皇帝卧病时,告诉他的儿子世宗说:“侯景在河南专擅权力十四年了,诸将都不能抵挡他,只有慕容绍宗可以制服他。我所以故意不重用他而留下来,是要把他留给你。”唐太宗也曾对高宗说:“你对李勣没有恩德,我现在责罚他出任外职,你应当授给他仆射之职。”于是让李勣出任叠州都督。齐神武、唐太宗虽不足以和先帝相比,而慕容绍宗、李勣也不是公这一类的人。然而古代君主替子孙作长远打算、深谋远虑,大多都是这样:宁可自己死后获得善于知人之名,也要让子孙专享得到贤才的利益。先帝这样了解公,却最终没有完全任用他,怎么知道他的用意不正是出于这一点呢?我记下这件事后,便拜首叩头作诗说:伟大的上帝啊,您爱护我的百姓;谁能承受天命而顾念上天?只有圣明而仁慈的人。圣明的后代承受天命,像尧帝刚开始治理天下时一样;神圣的母后下诏,一点也不急迫,也一点不迟缓。圣明的君主本无私心,谁来辅佐他呢?百姓自己选择宰相,我便兴起而授予他宰相之职。那位宰相是谁?太师温公。公从西方而来,只带着一匹马、两个童仆,万人环绕着他,像口渴的人奔向泉水。谁不想见公?没有人像我们二圣这样早先见到公,忘掉自己,只以公为法式。公也不以我为念,只以百姓为裁度。百姓说:“多么快乐啊!司马公已经做了宰相。”你们在道路上经商,我在田野耕作。士人说:“时机到了!君实已经被任用。”我在后,你们在前,时机不可错过。公如麒麟凤凰,不凶猛搏击;群鸟都来朝见,雄健而狡黠的禽兽也全都顺服。执政一年,疾病占了半年,功绩却已经很多了。百年之后的思念,要在意见相异时了解公,在细微之处认识公。并不是我个人思念公,而是神考心中所怀念的贤臣。愿天子万年长寿,四方异族前来归同;把这些功绩荐享于清庙,正是神考的功劳。赵清献公神道碑
故太子少师清献赵公既薨之三年,其子防除防来吿于朝曰:「先臣既葬,而墓隧之碑无名与文,无以昭示来世,敢以请。」天子曰:「嘻!兹予先正,以惠术扰民,如郑子产;以忠言摩上,如晋叔向。乃以爱直名其碑,而又命臣轼为之文。」臣轼逮事仁宗皇帝,葢尝窃观天地之盛徳,而窥日月之末光矣。未尝行也,而万事莫不毕举;未尝视也,而万物莫不毕见。非有他术也,善于用人而已。惟清献公擢自御史,是时将用諌官,御史必取天下第一流,非学术才行备具,为一世所髙者不与用之。至重故言行计从,有不十年而为近臣者;言不当有不旋踵而黜者。是非明辨,而赏罚必信,故士居其官者少妄,而天子穆然无为,坐视其成功,奸宄消亡,而忠良全安。此则清献公与其僚之功也。公讳抃,字阅道,其先京兆奉天人。唐徳宗世,植为岭南节度使。植生隠,为中书侍郎;隠生光逢、光裔,并掌内外制,皆为唐闻人。五代之乱,徙家于越。公则植之十世从孙也。曽祖讳昙深,州司戸参军;祖讳湘,庐州庐江尉,始家于衢,遂为西安人。考讳亚才,广州南海主簿。公既贵,赠曾祖太子太保,妣陈氏安国太夫人;祖司徒,妣袁氏崇国太夫人,俞氏光国太夫人;考开府仪同三司,封荣国公,妣徐氏魏国太夫人,徐氏越国太夫人。公少孤且贫,刻意力学。中景祐元年进士乙科,为武安军节度推官。民有伪造印者,吏皆以为当死,公独曰:「造在赦前,而用在赦后,赦前不用,赦后不造,法皆不死。」遂以疑谳之,卒免死,一府皆服。阅嵗举监潭之粮料,嵗满改著作佐郎,知建州崇安,徒通判宜州。卒有杀人当死者,方系狱病痈未溃,公使医疗之,得不瘦死,防赦以免。公爱人之周,类如此。未几,以越国防庐于墓,三年不宿于家,县榜其所居里为孝第。处士孙处为作孝子传。终防起知泰州海。陵复知蜀州,江原还,通判泗州。泗守昬不事事,监司欲罢遣之,公独左右其政,而晦其所以然,使若权不已出者,守得以善去。濠守以廪赐不如法,士卒谋欲为变,或以告守,恐怖,日未夕,辄闭门不出。转运使徙公治濠,公至,从容如平日。濠以无事。曽公亮为翰林学士,未识公,而以台官荐,召为殿中侍御史,弹劾不避权幸,京师号公“铁面御史”。其言常欲朝廷别白君子小人,以谓小人虽小过,当力排而絶之,后乃无患。君子不幸而有诖误,当保持爱惜,以成就其徳,故言事虽切,而人不厌。温成皇后方葬,始命参知政事刘沆监护其役,及沆为相,而领事如故,公论其当罢,以全国体。复言宰相陈执中不学无术,且多过失,章十二上,执中卒罢去。王拱辰奉使契丹还,为宣徽使,公言拱辰平生所为及奉使不如法,事命遂寝。复言枢宻使王徳用、翰林学士李淑不称职,皆罢去。是时,邵必为开封推官,以前任常州失入徒罪,自举遇赦,而犹罢监邵武酒税。吴充、鞠真卿发礼院吏代书事,吏以赎论,而充、真卿皆出知军。吕景初、马遵、吴中复弹奏梁适,适以罢相,而景初等随亦被逐。冯京言吴充、鞠真卿、刁约不当以无罪黜,而京亦夺修起居注,公皆力言其非,是必以复职知军。充、真卿、约、景初、遵皆召还,京中复皆许补故阙。先是,吕秦出守徐,蔡襄守泉,吴奎守寿,韩綘守河阳。已而,欧阳修乞蔡,贾黯乞荆南,公即上言:“近日正人贤士纷纷引去,忧国之士为之寒心。侍从之贤如修軰无几,今皆欲请郡者,以正色立朝,不能謟事权要,伤之者众耳。”修等由此不去,一时名臣頼之以安。仁宗晚嵗不豫,而太子未定,中外恟惧。及上既康复,公请择宗室贤子弟教育于宫中,封建任使,以示天下大本。巳而求郡,得睦,睦嵗为杭。市羊公为移文却之。民籍有茶税,而无茶地,公为奏蠲之民,至今称焉。移充梓州路转运使,未几移益两蜀,地逺而民弱,吏恣为不法,州郡以酒食相馈饷,衙前治厨传,破家相属也。公身帅以俭,不从者请以违制坐之,蜀风为之一变。穷城小邑,民或生而不识使者,公行部无所不至,父老惊喜相慰,奸吏亦竦。以右司谏召,论事不折如前。入内副都知邓保信引退,兵董吉以烧錬出入禁中,公言:「汉文成五利,唐普思静,能李训、郑注,多依宦官以结主,假药术以市奸者也,其渐不可启。」宋庠为枢宻使,选用武臣多不如旧法,至有诉于上前者,公陈其不可。
译故太子少师清献赵公去世三年后,他的儿子防除防来朝廷报告说:“先臣已经安葬,但墓道上的碑没有碑名和碑文,无法昭示后世,冒昧请求。”天子说:“啊!这是我的先正,以惠民之术安抚百姓,像郑国的子产;以忠直之言劝谏君上,像晋国的叔向。于是用‘爱直’命名他的碑,又命令臣苏轼为他撰文。”臣苏轼曾侍奉仁宗皇帝,大概曾经私下观察天地的盛大德行,窥见日月的微末光辉。他没有亲自行动,万事却无不完成;没有亲自察看,万物却无不明见。这并没有别的办法,只是善于用人罢了。清献公由御史擢升而起,当时正要任用谏官;御史一定要选天下第一流的人才,不是学问、才干、品行都完备、为一世人所推重者,不能参与任用。由于职位极其重要,所以他的言论和谋划都得到采纳,有不到十年便成为近臣的;言论不当,也有顷刻之间便被罢黜的。是非分明,赏罚必然取信于人,所以士人任职时很少妄为,而天子安然无为,坐看政绩成功,奸邪消灭,忠良得以保全安定。这就是清献公及其同僚的功劳。公名抃,字阅道,祖先是京兆奉天人。唐德宗时,植任岭南节度使。植生隱,隱任中书侍郎;隱生光逢、光裔,二人都掌管内外制诰,都是唐代闻名的人物。五代战乱时,家族迁居越地。公是植的第十代从孙。曾祖父名昙深,任州司户参军;祖父名湘,任庐州庐江县尉,开始在衢州安家,于是成为西安人。父亲名亚才,任广州南海主簿。公显贵后,追赠曾祖父太子太保,曾祖母陈氏为安国太夫人;祖父赠司徒,祖母袁氏为崇国太夫人、俞氏为光国太夫人;父亲赠开府仪同三司、封荣国公,母亲徐氏为魏国太夫人、徐氏为越国太夫人。公年少时丧父而且贫穷,专心刻苦学习。景祐元年考中进士乙科,任武安军节度推官。有百姓伪造印章,官吏都认为应当处死,唯独公说:“伪造发生在赦免之前,而使用发生在赦免之后;赦免前没有使用,赦免后没有伪造,依照法律都不应死。”于是以疑罪定案,最终免去死刑,全府的人都心悦诚服。过了一年,被举荐为监潭州粮料,任期满后改任著作佐郎,任建州崇安县知县,又调任宜州通判。有一名士卒杀人应当处死,正被关在狱中而患痈疽未溃,公让医生为他治疗,使他没有因病瘦弱而死,后来遇到赦免而免罪。公爱护百姓而周全细致,大多如此。不久,防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不住在家里,县里在他所居的里巷立榜,称为孝子之家。处士孙处为他作《孝子传》。后来防起任泰州海陵知县,又任蜀州知州,江原还,任泗州通判。泗州知州昏庸而不理政事,监司想罢免遣返他,公却独自从旁辅助他的政务,并掩饰其中的原因,使人像是权力并不出自公,知州得以善终任期离职。濠州知州因为廪赐不合制度,士卒谋划叛乱,有人把这件事告诉知州,他十分恐惧,天还没黑就关门不出。转运使调公治理濠州,公到任后从容如常,濠州因此平安无事。曾公亮任翰林学士时还不认识公,却因台官推荐,召公任殿中侍御史。公弹劾时不回避权贵宠臣,京城称他为“铁面御史”。他论事常常希望朝廷分清君子与小人,认为小人即使只有小过错,也应当竭力排斥并断绝往来,以免后来酿成祸患;君子不幸有过失牵连,则应保护爱惜,以成就他的德行。因此他言事虽然激切,人们却不厌恶他。温成皇后刚刚下葬,起初命参知政事刘沆监督护卫葬礼工程;等刘沆任宰相后,仍像从前一样掌管此事,公认为应当罢免,以保全国家体制。公又说宰相陈执中不学无术,而且过失很多,连续上奏十二次,陈执中最终被罢免。王拱辰奉使契丹回来,任宣徽使,公说王拱辰平日的所作所为以及出使时不合礼法,任命之事于是搁置。公又说枢密使王德用、翰林学士李淑不称职,二人都被罢免。当时邵必任开封推官,因为前任常州时误判徒刑,虽因自己举发而遇赦,却仍被罢为监邵武酒税。吴充、鞠真卿揭发礼院小吏代人起草文书之事,小吏按赎刑论处,而吴充、鞠真卿都被出任知军。吕景初、马遵、吴中复弹劾梁适,梁适因此被罢去宰相之职,而吕景初等人也随即被驱逐。冯京说吴充、鞠真卿、刁约不应因无罪而被罢黜,但冯京也被夺去修起居注之职,公都竭力指出其中错误,吴充于是恢复官职并出任知军。吴充、鞠真卿、刁约、吕景初、马遵都被召回,冯京、吴中复也都获准补回原来的空缺。此前,吕秦出任徐州知州,蔡襄出任泉州知州,吴奎出任寿州知州,韩绛出任河阳知州。不久,欧阳修请求出任蔡州,贾黯请求出任荆南,公立即上言:“近来正直贤能的人纷纷请求离开,忧国之士因此寒心。侍从中的贤才如欧阳修一类没有几个,如今都想请求外任,是因为他们以正直的面貌立于朝廷,不能谄媚侍奉权贵,因而伤害他们的人太多了。” 欧阳修等人因此没有离去,一时的名臣也依靠这件事而得到安定。仁宗晚年身体不适,而太子尚未确定,朝廷内外都惊惧不安。等到皇上康复后,公请求选择宗室中贤能的子弟,在宫中加以教育,授予封建和任用,以向天下表明国家根本。不久公请求外任,得到睦州;睦州每年向杭州供应羊,公为此发布文书加以拒绝。[“市羊公”原文疑有讹误。]百姓名册中登记有茶税,却没有茶园,公替百姓上奏请求免除,百姓至今还称颂他。调任吴充为梓州路转运使,不久又调到益州及两蜀地区。那里地远民弱,官吏肆意违法,州郡之间互相馈赠酒食,衙前办理厨传,往往使人倾家荡产。公亲自以节俭作表率,不服从者便请求按违制治罪,蜀地风气因此完全改变。偏远的小城,百姓有的生来都没见过使者;公巡视所属各地,无处不到,父老惊喜相慰,奸吏也为之震惧。公以右司谏被召回,论事仍像以前一样毫不屈服。入内副都知邓保信引退,宦官兵董吉因烧炼丹药出入宫禁,公说:“汉代文成侯少翁、五利将军,以及唐代普思、静能、李训、郑注,大多依靠宦官来结交君主,借药术来售卖奸邪,这种苗头不可开启。”宋庠任枢密使,选用武臣多不合旧法,甚至有人到皇帝面前申诉,公陈述这样做不可行。
陈升之除枢宻副使,公与唐介、吕诲、范师道同言:「升之交结宦官,进不以道。」章二十余上,不省,即居家待罪,诏强起之,乃乞补外,二人皆相次去位,公与言者亦罢。公得防州,地逺而民好讼,人谓公不乐,公欣然过家上冢而去。既至,遇吏民简易,严而不苛,悉召诸县令吿之:「为令当自任事,勿以事诿郡。苟事办而民恱,吾一无所问。」令皆喜争尽力防事,为少狱以屡空,改修盐法,疎凿灨石,民頼其利。防当二广之冲,行者常自防易舟而北,公间取余材造舟得百艘,移二广诸郡曰:「仕宦之家有父兄没而不能归者,皆移文以遣,当具舟载之。」至者既悉,授以舟,复量给公使物,归者相继于道。朝廷闻公治有余力,召知御史杂事,不阅月为度支副使。英宗即位,奉使契丹,还未至,除天章阁待制,河北都转运使。时贾昌朝以使相判大名府,公欲按视府库,昌朝遣其属来告曰:「前此监司未有按视吾事者,公虽欲举职,恐事有不应法,柰何?」公曰:「舍大名则列郡不服矣。」即徃视之,昌朝初不说也。前此有诏募义勇,过期不足者徒二年,州郡不时办,官吏当坐者八百余人,公被防督其事,奏言:「河朔频嵗丰熟,故募不如数,请寛其罪以俟农隙。」从之,坐者得免,而募亦随。足昌朝乃愧服曰:“名不虚得矣。”旋除龙图阁直学士,知成都。公以寛治蜀,蜀人安之。初,公为转运使,言蜀人有以妖祀聚众为不法者,其首既死,其为从者宜特黥配。及为成都,适有此狱,其人皆惧,意公必尽用法。公察其无他,曰:“是特坐樽酒至此耳。”刑其为首者,余皆释去,蜀人愈爱之。防荣諲除转运使,陛辞上,面谕曰:“赵某为成都中和之政也。”神宗即位,召知谏院。故事,近臣自成都还将大用,必更省府不为谏官,大臣为言,上曰:“用赵某为谏官,頼其言耳。苟欲用之,何伤?”及谢,上谓曰:“闻卿匹马入蜀,以一琴一▯自随,为政简易,亦称是耶?”公知上意将用其言,即上疏论吕诲、傅尧俞、范纯仁、吕大防、赵瞻、赵鼎、马黙皆骨鯾敢言,久谴不复,无以慰缙绅之望。上纳其说。郭逵除签书枢宻院事,公议不允,公力言之,即罢。居三月,擢右諌议大夫,参知政事,感激思奋,面议政事有不尽者,辄宻啓闻。上手诏嘉之。公与富弼、曽公亮、唐介同心辅政,率以公议为主。防王安石用事,议论不恊。既而司马光辞枢宻副使,台諌侍从多以言事求去,公言:“朝廷事有轻重,体有大小。财利于事为轻,而民心得失为重;青苗使者于体为小,而禁近耳目之臣用舍为大。今不罢财利而轻失民心,不罢青苗使者而轻弃禁近耳目,去重而取轻,失大而得小,非宗庙社稷之福。臣恐天下自此不安矣。”言入即求去,四上章不许。熈宁三年四月,复五上章,除资政殿学士,知杭州。公素号寛厚,杭之无頼子弟以此逆公,皆骈聚为恶。公知其意,择重犯者率黥配他州,恶党相帅遁去。未几,徙青州,因其俗朴厚,临以清浄。时山东旱蝗,青独多麦,蝗自淄齐来及境,遇风退飞堕水而尽。五年,成都以戍卒为忧,朝廷择遣大臣为蜀人所爱信者,皆莫如公,遂以大学士知成都。然意公必辞,及见上曰:近嵗无自政府复往者,卿能为我行乎?公曰:「陛下有言,即法也,岂顾有例哉!」上大喜,公乞以便宜行事,即日辞去。至蜀,黙为经畧,而燕劳闲暇如他日,兵民晏然。一日坐堂上,有卒长在堂下,公好谕之曰:「吾与汝年相若也,吾以一身入蜀,为天子抚一方,汝亦宜清慎畏戢以帅众。比戍还得余赀持归,为室家计可也。」人知公有善意,转相告语,莫敢复为非者。劒州民李孝忠集众二百余人,私造符牒,度人为僧,或以谋逆告,狱具,公不畀法吏,以意决之。处孝忠以私造度牒,余皆得不死,喧传京师,谓公脱逆党。朝廷取具狱阅之,卒无以易也。茂州蕃部鹿明玉等蠭聚境上,肆为剽掠,公亟遣部将帅兵讨之,夷人惊溃,乞防,愿杀婢以盟。公使喻之曰:「人不可用,三牲可也。」使至,已絷婢,引弓将射,心取血,闻公命讙呼以听,事讫,不杀一人。居二嵗,乞守东南为归老计,得越州。吴越大饥,民死者过半,公尽所以救荒之术,发廪劝分,而以家赀先之,民乐从焉。生者得食,病者得药,死者得藏,下令修城,使民食其力,故越人虽饥而不怨。复徙治杭,杭旱与越等,其民尤病。既而朝廷议欲筑其城,公曰:「民未可劳也。」
译陈升之被任命为枢密副使,公与唐介、吕诲、范师道一同进言说:“陈升之结交宦官,晋升不是通过正道。”上奏二十多次,皇帝不予理会,公便居家待罪;诏令强行起用他,于是请求补任外职,陈升之、唐介二人也相继离开职位,公与其他进言者也被罢免。公得到邕州,那里地处偏远而百姓好诉讼。人们认为公不高兴,公却欣然经过家乡、拜谒祖墓后离去。到任后,遇到官吏百姓,处理政事简易,严厉而不苛刻,把各县县令都召来告诫说:“做县令应当自己承担事务,不要把事情推给州郡。只要事情办成而百姓欢悦,我一概不过问。”县令们都高兴,争相竭力办理邕州事务,使监狱因案件少而屡屡空置;他改革盐法,疏通开凿灨石,百姓都依赖这些措施得到利益。邕州处于二广交通要冲,行旅常常在邕州换船向北。公偶然取用剩余材料造船,得到一百艘,向二广各郡发布文书说:“仕宦人家有父兄去世而不能回乡的,都请发文遣送,应当准备船只运送他们。”到来的人都齐集后,便把船交给他们,又酌量发给公使物资,归乡者接连不断。朝廷听说公治理有余力,召他任知御史杂事,不到一个月便任度支副使。英宗即位,公奉使契丹,尚未回来,便任命他为天章阁待制、河北都转运使。当时贾昌朝以使相身份兼任大名府知府,公想按察查看府库,贾昌朝派属官来告诉他说:“此前监司从没有按察查看过我的事务,您虽然想履行职务,恐怕事情有不合制度之处,怎么办呢?”公说:“如果放弃大名府不查,那么所属各郡就不会服从了。”于是前往查看,贾昌朝起初很不高兴。此前朝廷有诏令招募义勇,超过期限而人数不足的,处徒刑二年;州郡不能按时完成,应该治罪的官吏有八百多人。公奉诏监督这件事,上奏说:“河朔连年丰收,所以招募人数没有达到数目,请宽免他们的罪,等待农闲时再办理。”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被治罪者得以免罪,招募也随即完成。贾昌朝于是惭愧而心服,说:“名声果然不是虚得的。”不久公任龙图阁直学士、成都知州。公以宽厚治理蜀地,蜀人因此安定。起初公任转运使时,曾说蜀人有以妖邪祭祀聚众而违法的,其首领既已处死,跟从者应当特予刺字发配。等他任成都知州,恰好发生了这类案件,那些人都害怕,料想公一定会完全依法办理。公察知他们没有其他罪过,说:“这只是因为一杯酒而获罪到这个地步。”只惩罚首领,其余全都释放,蜀人更加爱戴他。防荣諲被任命为转运使,入朝辞行时,皇帝当面告诉他说:“赵某治理成都,实行的是中和之政。” 神宗即位,召公任知谏院。按照旧例,近臣从成都回来将要得到重用时,必须先改任省府官职,不能再做谏官;大臣因此替他进言,皇帝说:“任用赵某做谏官,正是要依靠他的进言。如果想任用他,又有什么妨碍呢?”等公谢恩时,皇帝对他说:“听说你单骑进入蜀地,随身只带一张琴和一只龟,治理政务简约平易,确实如此吗?”公知道皇帝有意采纳自己的意见,便上疏论说吕诲、傅尧俞、范纯仁、吕大防、赵瞻、赵鼎、马默等人都是骨鲠敢言之士,长期受贬谪而未获复用,无法慰藉士大夫的期望。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郭逵被任命为签书枢密院事,公认为不妥,竭力进言,郭逵随即被罢免。过了三个月,公升任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感激奋发,面议政事时有未能尽言的,便秘密上奏。皇帝亲自下诏嘉奖他。公与富弼、曾公亮、唐介同心辅政,大多以公议为主。后来王安石掌权,意见开始不合。不久司马光辞去枢密副使,台谏官和侍从大多因进言而请求离职,公说:“朝廷的事情有轻重,国家体制有大小。财利对于政事是轻的,民心的得失是重的;青苗使者在制度上是小事,而近侍、耳目之臣的任用和罢黜是大事。如今不罢免聚敛财利的措施,却轻视失去民心;不罢免青苗使者,却轻视抛弃近侍和耳目之臣,这是舍弃重要的而取用次要的,失去大的而得到小的,不是宗庙社稷之福。我恐怕天下从此不得安宁。”进言送入后,他立即请求离职,连续上了四道奏章,皇帝都不准许。熙宁三年四月,他又上了五道奏章,任资政殿学士、杭州知州。公一向号称宽厚,杭州的无赖子弟因此反过来对付公,纷纷聚集作恶。公知道他们的意图,选择罪行重的刺字发配到别州,恶党相互率领逃散。不久调任青州,因当地风俗朴厚,便用清静无为的政术临治。正值山东旱灾蝗灾,只有青州麦子很多;蝗虫从淄州、齐州飞来,到了境内遇到风,便倒飞落水而全部死去。熙宁五年,成都因戍卒而令人忧虑,朝廷选择派遣蜀人爱戴信任的大臣,没有人比得上公,于是任大学士、成都知州。然而料想公一定会推辞,等见到皇帝时,皇帝说:“近年没有从政府官员中再派人前往蜀地的,你能替我去吗?”公说:“陛下既然有话,这就是法令,哪里还顾得上有没有先例呢?”皇帝大喜。公请求授予便宜行事之权,当天辞别而去。到蜀地后,公默默筹划治理,而在燕饮慰劳及闲暇时仍像往日一样,军民安宁。一天坐在厅堂上,有一名卒长站在堂下,公和善地劝告他说:“我和你的年纪相近。我以一身进入蜀地,为天子安抚一方,你也应当清廉谨慎、畏惧收敛,以率领众人。等到戍期结束回来时,得到多余财物带回去,用来供养家室也就可以了。”人们知道公有善意,便相互转告,再没有人敢做坏事。剑州百姓李孝忠聚集二百多人,私自制造度牒,剃度他人为僧,有人以谋反告发他们。案件审理完毕,公没有交给司法官,而是按照自己的判断裁决。判李孝忠以私造度牒之罪,其余人都得以不死。消息喧传京城,说公释放了叛逆党徒。朝廷取来完整案卷审阅,最终没有办法改判。茂州蕃部鹿明玉等人在边境聚集,肆意抢掠,公立即派部将率兵讨伐,夷人惊慌溃散,请求和解,愿意杀婢女来盟誓。公派人晓谕他们说:“不必用人牲,三牲就可以。”使者到达时,他们已经捆绑婢女,张弓将要射杀,准备取血;听到公的命令,欢呼着表示听从,事情完毕后,没有杀一人。过了两年,公请求镇守东南,以作归老的打算,得到越州。吴越发生大饥荒,百姓死亡过半,公用尽一切救荒办法,打开粮仓并劝富户分粮,又先拿出自己的家财,百姓乐意跟从。活着的人有饭吃,病人有药,死者有收葬;又下令修筑城池,让百姓靠劳动取得食物,所以越地百姓虽饥饿却不怨恨。又调任杭州知州,杭州旱情与越州相同,百姓尤其困苦。后来朝廷商议想修筑杭州城,公说:“百姓现在还不能劳役。”
罢之。钱氏纳国未及百年,而坟庙堙圯,杭人哀之。公奏因其所在嵗度僧道士各一人,收其田租为嵗时献享营缮之费,从之,且改妙因院为表忠观。公年未七十,告老于朝,不许,请之不已,元丰二年二月,加太子少保致仕,时年七十二矣。退居于衢,有溪石松竹之胜,东南髙士多从之。防朝廷有事郊庙,再起公侍祠,不至。防通判温州,从公防天台、鴈荡、吴越间,荣之。防代还得见,上顾问公甚厚。以防提举浙东西常平,以便其养。防复待公防杭,始公自杭致仕,杭人留公不得行,公曰:「六年当复来。」至是适六嵗矣,杭人徳公,逆者如见父母。以疾还衢,有大星陨焉,二日。而公薨,实七年八月癸巳也。讣闻,天子辍视朝一日,赠太子少师。十二月乙酉,葬于西安莲华山,諡曰清献公。娶徐氏,东头供奉官度之女,封东平郡夫人,先公十年卒。子二人,长曰岏,终杭州于潜县令;次即防也,今为尚书考功贠外郎。公平生不治产业,嫁兄弟之女以十数,皆如已女。在官为人,嫁孤女二十余人。居乡葬暴骨及贫无以敛且葬者,施棺给薪,不知其数。少育于长兄振,振既没,思报其徳,将迁侍御史,乞不迁以赠振大理评事。公为人和易温厚,周旋曲宻,谨绳墨,蹈防矩,与人言如恐伤之。平生不畜声伎,晚嵗习为养气安心之术,翛然有髙举意。将薨,晨起如平时,防侍侧。公与之诀,词色不乱,安坐而终。不知者以为无意于世也。然至论朝廷事,分别邪正,慨然不可夺。宰相韩琦尝称赵公真世人标表,葢以为不可及也。公为吏,诚心爱人,所至崇学校,礼师儒,民有可与与之,狱有可出出之。治防与成都,尤为世所称道。神宗凡拟二郡守,必曰「昔赵某治此,最得其术」。冯京相继守成都,事循其旧,亦曰「赵公所为不可改也」。要之以惠利为本,然至于治杭,诛锄强恶,奸民屏迹,不敢犯。葢其学道清心,遇物而应,有过人者矣。铭曰:萧望之为太傅,近古社稷臣。其为冯翊民,未有闻。黄霸为頴川,治行第一。其为丞相,名不迨昔。孰如清献公无适不宜?邦之司直,民之父师。其在官守,不专于寛,时出猛政,严而不残。其在言责,不专于直,为国爱人,掩其疵疾。葢东郭顺子之清,孟献子之贤,郑子产之政,晋叔向之言。公兼而有之,不几于全乎?
东坡全集巻八十六
译于是停止了这件事。钱氏归附宋朝还不到一百年,坟墓和宗庙已经淤塞坍毁,杭州人对此很悲伤。公上奏,请按照其所在之地,每年度僧、道士各一人,收取他们的田租,作为每年祭祀、供奉和修缮的费用,朝廷采纳了,并且把妙因院改名为表忠观。公还不到七十岁,向朝廷请求告老,不获准许;请求不止,元丰二年二月,加太子少保致仕,当时已经七十二岁了。退居衢州,那里有溪石松竹的胜景,东南的高士大多跟随他。后来朝廷有郊庙之事,再次起用公侍奉祭祀,他没有赴任。防任温州通判,跟随公游历天台、雁荡以及吴越之间,认为这是荣耀。防代任回来,得以见到皇帝,皇帝对公的询问和顾念十分优厚。于是任防提举浙东西常平,以便于供养公。防又在杭州等候公;当初公从杭州致仕,杭州人挽留他不让走,公说:“六年后我还会再来。”到这时正好六年,杭州人感念公,迎接他如同见到父母。公因病回到衢州,天空有大星坠落,持续两天。公随即去世,确实是在元丰七年八月癸巳日。讣告传来,天子停止视朝一天,追赠太子少师。十二月乙酉日,葬于西安莲华山,谥号清献公。娶徐氏为妻,是东头供奉官度的女儿,封东平郡夫人,比公早十年去世。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岏,最终任杭州于潜县令;次子就是防,如今任尚书考功员外郎。公一生不经营产业,嫁出兄弟的女儿十多人,都像嫁自己的女儿一样。在任官时替人做媒,嫁出孤女二十多人。居住乡里时,埋葬暴露在外的尸骨,以及贫穷无力收殓安葬的人,施舍棺材、供给柴薪,数目无法计数。公年少时由长兄振抚养,振去世后,公想报答他的恩德,正要调任侍御史时,请求不调任,而改以赠振为大理评事。公为人和蔼平易、温厚,待人周到细密,谨守法度,遵循规矩,同人说话时仿佛唯恐伤害对方。一生不蓄养歌伎,晚年学习调养气息、安定心神的方法,悠然有超然远举之意。将要去世时,早晨起身仍和平日一样,防在身旁侍奉。公与他诀别,言语神色不乱,安坐而终。不知情的人以为他无意于世事。然而一谈到朝廷政事,辨别邪正,便慷慨激昂,不可改变。宰相韩琦曾称赞赵公是世人的表率,大概认为无人能够赶得上。公做官时以诚心爱护百姓,所到之处兴办学校,礼敬师儒;百姓中有可以宽免的,就宽免他们,案件中有可以释放的,就释放他们。治理邕州和成都,尤其受到世人称道。神宗每当打算任命两郡知州,总要说:“从前赵某治理这里,最得治理的要领。” 冯京相继镇守成都,事务都遵循公的旧规,也说:“赵公所做的事情不可更改。”总的说来,他以施惠和谋利为根本;但治理杭州时,诛除强横凶恶之徒,使奸民销声匿迹,不敢犯法。这大概是因为他学习道术、清净心志,遇到事物便能恰当应对,有超过常人的地方。铭文说:萧望之任太傅,是接近古代的社稷之臣;他做冯翊百姓的父母官,却没有留下声名。黄霸治理颍川,政绩第一;他做了丞相,名声却比不上治理颍川时。谁能像清献公这样,无论到哪里都适宜?他是国家的执法之臣,百姓的父亲和老师。他任职守土时,并不专以宽厚为政,时常施行严厉的政令,严肃却不残酷。他任谏官进言时,也不专以直言为务,而是为了国家爱护百姓,替人遮掩小的过失。大概兼有东郭顺子的清正、孟献子的贤德、郑子产的政绩、晋叔向的直言。公兼具这些美德,难道不是接近完美了吗?《东坡全集》第八十六卷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八十七 宋 苏轼 撰碑二首富郑公神道碑宋兴百三十年,四方无虞,人物嵗滋,盖自秦汉以来,未有若此之盛者。虽所以致之非一道,而其要在于兵不用,用不久,常使智者谋之,而仁者守之,虽至于无穷可也。契丹自晋天福以来,践有幽蓟北鄙之警,畧无宁嵗,凡六十有九年。至景徳元年,举国来冦,攻定武,围髙阳不克,遂陷徳清,以犯天雄。真宗皇帝用宰相冦凖计,决策亲征。既次澶渊,诸道兵大防行在,敌既震动,兵始接,射杀其骁将顺国王达兰。敌惧,遂请和。时诸将皆请以兵防畧河上,邀其归,徐以精甲蹑其后,殱之。敌惧,求哀于上,上曰:“契丹幽蓟皆吾民也,何多以杀为?”遂诏诸将按兵勿伐,纵契丹归国。敌自是通好守约,不复盗边者三十有九年。及赵元昊叛西方,转战连年,兵久不决。契丹之臣有贪而喜功者,以我为怯且厌兵,遂教其主设词以动我,欲得晋髙祖所与闗南十县。庆厯二年,聚重兵境上,遣其臣萧英、刘六符来聘。兵既压境,而使来非时,中外忿之。仁宗皇帝曰:“契丹吾兄弟之国,未可弃也。”其有以大镇抚之,命宰相择报聘者。时敌情不可测,羣臣皆莫敢行。宰相举右正言知制诰富公,公即入对便殿,叩头曰:“主忧臣辱,臣不敢爱其死。”上为动色,乃以公为接伴。英等入境,上遣中使劳之,英托足疾不拜。公曰:“吾尝使北,病卧车中,闻命辄起拜。今中使至,而公不起,此何礼也?”英矍然起拜,公开怀与语,不以外臣待之。英等见公倾尽,亦不复隠其情,遂去左右,宻以其主所欲得者告公,且曰:“可从,从之;不可从,更以一事塞之。”公具以闻,上命御史中丞贾昌朝馆伴,不许割地,而许増嵗币,且命公报聘。既至,六符馆之徃反十数,皆论割地必不可状。及见敌主,问故,敌主曰:“南朝违约,塞鴈门,増塘水,治城隍,籍民兵,此何意也?”羣臣请举兵而南,寡人以谓不若遣使求地,求而不获举兵未晩也。公曰:「北朝忘章圣皇帝之大徳乎?澶渊之役,若从诸将言,北兵无得脱者。凡北朝与中国通好,则人主专其利,而臣下无所获;若用兵,则利归臣下,而人主任其旤。故北朝诸臣争劝用兵者,此皆其身谋,非国计也。」北主惊曰:「何谓也?」公曰:「晋髙祖欺天叛君,而求助于北;末帝昬乱,神人弃之。是时中国狭小,上下离叛,故契丹全师独克,虽多获金币,充牣诸臣之家,而壮士徤马物故太半,此谁任其旤者?今中国提封万里,所在精兵以百万计,法令修明,上下一心,北朝欲用兵,能保其必胜乎?曰:不能。」公曰:「胜负未可知,就使其胜,所亡士马羣臣当之欤?抑人主当之欤?若通好不絶,嵗币尽归人主,臣下所得止奉使者嵗一二人耳,羣臣何利焉?」北主大悟,首肯者久之。公又曰:「塞鴈门者,以备元昊也。塘水始于何承矩,事在通好前。地卑水聚,势不得不増城隍,皆修旧,民兵亦旧籍,特补其缺耳,非违约也。晋髙祖以卢龙一道赂契丹,周世宗复伐取闗南,皆异代事。宋兴已九十年,若各欲求异代故地,岂北朝之利也哉?本朝皇帝之命,使臣则有词矣:「曰朕为祖宗守国,必不敢以其地与人。北朝所欲,不过利其租赋耳。朕不欲以地故,多杀两朝赤子,故屈巳増币以代赋入。若北朝必欲得地,是志在败盟,假此为词耳。朕亦安得独避用兵乎?」澶渊之盟,天地鬼神实临之。今北朝首发兵端,过不在朕,天地鬼神岂可欺也哉!」敌大感悟,遂欲求婚。公曰:「婚姻易以生隙,人命修短不可知,不若嵗币之坚久也。本朝长公主出降,赍送不过十万缗,岂若嵗币无穷之获哉?」北主曰:「卿且归矣,再来当择一授之卿。」其遂以誓书来。公归复命,再聘受书及口传之词于政府。既行次乐寿,谓其副曰:「吾为使者,而不见国书,万一书词与口传者异,则吾事败矣。」发书视之,果。不同,乃驰还都,以晡入见,宿学士院。一夕易书而行。既至北,不复求婚,专欲増币。曰:“南朝遗我书,当曰献,否则曰纳。”公争不可。北主曰:“南朝既惧我矣,何惜此二字?若我拥兵而南,得无悔乎?”公曰:“本朝皇帝兼爱南北之民,不忍使蹈锋镝,故屈已増币,何名为惧哉?若不得已而至于用兵,则南北敌国,当以曲直为胜负,非使臣之所忧也。”北主曰:“卿勿固执,自古亦有之。”公曰:“惟唐髙祖借兵于突厥,故臣事之,当时所遗或称献纳,则不可知。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第八十七卷 宋代苏轼撰 碑二首 富郑公神道碑 宋朝建立一百三十年,四方没有忧患,人才年年增多;大概自秦汉以来,还没有像这样兴盛的。虽然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不止一个,但关键在于战争不被使用,即使使用也不持久,并且常常让有智慧的人谋划,让有仁德的人守持,这样即使国家达到无穷久远也可以。自晋代天福年间以来,契丹占有幽州、蓟州,北方边境不断出现警报,几乎没有安宁的年份,共六十九年。景德元年,契丹举国来犯,攻打定武,围攻高阳未能攻克,于是攻陷德清,进犯天雄。真宗皇帝采用宰相寇准的计策,决意亲自出征。到达澶渊后,各路军队大举赶赴行在,敌军已经震动,双方开始交战,宋军射杀其骁将顺国王达兰。敌军害怕,于是请求议和。当时诸将都请求率兵大举进攻黄河沿岸,截击他们回国,再慢慢派精锐骑兵追击,将其消灭。敌军害怕,向皇帝哀求,皇帝说:“契丹的幽州、蓟州百姓都是我的百姓,何必多杀人呢?”于是下诏诸将按兵不动,不要进攻,放契丹回国。契丹从此通好守约,三十九年不再侵扰边境。等到赵元昊在西方叛乱,宋军连年转战,战争久久不能决定胜负。契丹的臣子中有贪婪而喜功的人,认为我国怯弱而且厌恶战争,于是教唆他们的君主设辞来激怒我国,想得到晋高祖送给契丹的关南十县。庆历二年,契丹在边境集结重兵,派臣子萧英、刘六符来聘问。军队已经压境,使者又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到来,朝廷内外都很愤怒。仁宗皇帝说:“契丹是我们的兄弟之国,不可以抛弃。”于是以重镇抚之,命宰相选择回访使者。当时敌情不可预测,群臣都不敢前往。宰相推荐右正言、知制诰富公,公立即入内殿答对,叩头说:“君主忧虑,是臣子的耻辱,臣不敢吝惜自己的性命。”皇帝为之动容,于是任命公为接伴使。萧英等进入国境,皇帝派中使慰劳他们,萧英托说脚有病而不下拜。公说:“我曾出使北方,生病躺在车中,听到命令也立即起身下拜。如今中使来到,而您不起身,这是什么礼数?”萧英惊惧地起身下拜。公敞开心胸与他们交谈,不把他们当作外臣对待。萧英等见公毫无保留,也不再隐藏实情,于是屏退左右,秘密把他们君主想要的东西告诉公,并说:“可以答应,就答应;不能答应,就另外用一件事来堵住他的要求。”公把这些全部上报,皇帝命御史中丞贾昌朝负责馆伴,不许割让土地,却答应增加岁币,并命公出使回访。到了契丹后,刘六符负责接待,往返十几次,都在陈说割地绝对不可行。等见到契丹君主时,公询问原因,契丹君主说:“南朝违背盟约,堵塞雁门,增加塘水,修治城池,登记民兵,这是什么意思?”群臣请求发兵南下,我认为不如派使者来求地,求不到再发兵也不晚。公说:“北朝忘记章圣皇帝的大德了吗?澶渊之战,如果听从诸将的话,北方军队就没有能够逃脱的。凡是北朝与中国通好,君主专享其利,而臣下没有所得;如果用兵,利益归于臣下,而君主承担祸患。所以北朝群臣争相劝说用兵,这都是为自身谋划,不是为国家谋划。”北主惊问:“这是什么意思?”公说:“晋高祖欺天叛君,向北方求援;末帝昏乱,神人都抛弃了他。当时中国土地狭小,上下离叛,所以契丹全军独自取胜;虽然获得了许多金帛,充满诸臣之家,但壮士和健马死伤过半,这些祸患由谁承担?如今中国疆域万里,各处精兵以百万计,法令修明,上下一心,北朝想要用兵,能保证一定取胜吗?答案是不能。”公说:“胜负尚不可知,即使让北朝取胜,损失的士兵和马匹由群臣承担吗?还是由君主承担呢?如果永远通好,岁币全都归君主所有,群臣所得不过是每年一两名出使者的利益罢了,群臣有什么好处呢?”北主大为醒悟,长久点头称是。公又说:“堵塞雁门,是为了防备元昊。塘水始于何承矩,事情发生在通好以前。土地低洼积水,形势上不得不增加城池壕堑,这些都是修治旧有设施;民兵也是旧有名册,只是补充缺额罢了,并非违背盟约。晋高祖把卢龙一道贿赂给契丹,周世宗又攻取关南,都是不同朝代的事情。宋朝建立已经九十年,如果双方都想索取前代的故地,难道对北朝有利吗?本朝皇帝命令我出使时已经有话说:‘朕替祖宗守护国家,绝不敢把国土交给别人。北朝所想要的,不过是从那里取得租赋罢了。朕不想因为土地的缘故,使两国百姓多遭杀戮,所以委屈自己增加岁币,用来代替租赋收入。如果北朝一定要得到土地,那就是意在破坏盟约,只是借此作为借口罢了。朕难道也能独自逃避用兵吗?’澶渊之盟,天地鬼神确实都在场。如今是北朝首先挑起兵端,过错不在朕,天地鬼神难道可以欺骗吗?”敌主深受感悟,于是又想请求和亲。公说:“婚姻容易产生嫌隙,人的寿命长短又不可预知,不如岁币坚定长久。本朝长公主出嫁,陪送不过十万缗钱,哪里比得上岁币无穷无尽的收益呢?”北主说:“你暂且回去吧,下次再来时,我当选择一件东西授予你。”于是契丹把誓书送来。公回国复命,第二次出使时从政府接受誓书和口头传达的言辞。出发后走到乐寿,对副使说:“我身为使者,却没有见到国书,万一国书文辞和口头传达的不同,那么我们的事情就失败了。”打开书信查看,果然不同,于是骑马疾驰回都城,下午进见皇帝,夜宿学士院。一夜之间改换国书后再出发。到了北方后,契丹不再请求和亲,专门想增加岁币,说:“南朝给我们的书信,应当写‘献’,否则就写‘纳’。”公争辩说不能这样写。北主说:“南朝既然害怕我们,何必吝惜这两个字?如果我拥兵南下,难道你不会后悔吗?”公说:“本朝皇帝兼爱南北百姓,不忍心让他们遭受刀兵,所以委屈自己增加岁币,怎么能说是害怕呢?如果不得已而用兵,那么南北两个敌国,应当以曲直来决定胜负,这不是使臣所忧虑的事。”北主说:“你不要固执,自古也有这样的事。”公说:“只有唐高祖向突厥借兵,因此臣服于突厥;当时送给突厥的文书有的称‘献’、有的称‘纳’,那就无法知道了。
其后颉利为太宗所擒,岂复有此礼哉?”公声色俱厉,敌知不可夺,曰:“吾当自遣人议之。”于是留所许増币誓书,复使耶律仁先及六符,以其国誓书来,且求为献纳。公奏曰:“臣既以死拒之,敌气折矣,可勿复许。敌无能为也。”上从之,増币二十万而契丹平,北方无事。盖又四十八年矣,契丹君臣至今诵其语,守其约,不忍败者,以其心晓然知通好用兵利害之所在也。故臣尝窃论之,百余年间兵不大用者,真宗、仁宗之徳,而冦凖与公之功也。公讳弼,字彦国,河南人。曽大父内黄今讳处谦,大父商州马歩使讳令荀,考尚书都官员外郎讳言,皆以公贵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封邓、韩、秦三国公。曽祖母刘氏,祖母赵氏,母韩氏,封鲁、韩、秦三国太夫人。公防笃学有大度,范仲淹见而识之,曰:“此王佐才也。”怀其文以示王曽、晏殊,殊即以女妻之。仁宗复制科,仲淹谓公子当以是进。天圣八年,公以茂材异等中第,授将作监丞,知河南府长水县。用李迪辟签书河阳节度判官事。丁秦国公忧,服除,防郭后废,范仲淹争之,贬知睦州。公上言:“朝廷一举而获二过,纵不能复后,宜还仲淹以来忠言。”通判綘州。景祐四年,召试馆职,迁太子中允,直集贤院。从王曽辟通判郓州。寳元初,赵元昊反,公上疏陈八事,且言元昊遣使求割地邀金帛,使者部从仪物如契丹,而词甚倨,此必元昊腹心谋臣,自请行者,宜出其不意斩之都市。又言夏守赟庸人也,平时犹不当用,而况艰难之际,可为枢宻乎?议者以为有宰相气,召还为开封府推官,擢知谏院。康定元年日食,正旦公言,请罢燕彻乐,虽北使在馆,亦冝就赐饮食而已。执政以为不可,公曰:“万一北朝行之,为朝廷羞。”后使北还者云,北朝罢燕如公言,仁宗深悔之。初宰相恶闻忠言,下令禁越职言事,公因论日食,以谓应天变莫若通下情,遂除其禁。元昊冦鄜延,杀二万人,破金明,擒李士斌,延帅范雍,钤辖卢守懃闭门不救,中贵人黄徳和引兵先走,刘平、石元孙战死,而雍、守懃归罪于通判计章,用都监李康伯皆窜岭南,徳和诬奏平防贼,诏以兵围守其家,公言平自环庆引兵来援,以奸臣不救故败,竟骂贼不食而死,宜卹其家,守懃、徳和皆中官怙势诬人,冀以自免,宜竟其狱。枢宻院奏方用兵,狱不可遂,公言大臣附下罔上,狱不可不竟。时守懃男昭序为御药,公奏乞罢之,徳和竟坐腰斩。延州民二十人诣阙告急,上召问,具得诸将败亡状,执政恶之,命邉郡禁民擅赴阙者,公言此非陛下意,宰相恶上知四方有败耳,民有急不得诉之朝,则西走元昊,北走契丹矣。夏守赟为陜西都总管,又以入内都知王守忠为都钤辖,公言用守赟既为天下笑,而守忠钤辖乃与唐中官监军无异,将吏必怨惧,卢守懃、黄徳和覆车之辙可复蹈乎?诏罢守忠。时又用观察使魏昭昞为同州郑守忠为殿前都指挥使,髙化为歩军都指挥使,公言昭昞乳臭儿,必败事,守忠与化故亲事官,皆奴才小人,不可用。诏遣侍御史陈洎徃陜西督修城,且城潼关,公言天子守在四夷,今城潼闗,自闗以西为弃之耶?语皆侵执政。自用兵以来,吏民上书者甚众,初不省用,公言知制诰本中书属官,可选二人置局,中书考其所言可用,用之。宰相以付学士,公言此宰相偷安,欲以天下是非尽付他人,乞与廷辩。又言邉事系国安危,不当专委枢宻院,用宰相魏仁浦兼枢宻使。国初范质、王溥亦以宰相参知枢宻院事,今兵兴宜使宰相以故事兼领。仁宗曰:“军国之务,当尽归中书,枢宻非古官,然未欲遽废。”内防令中书同议枢宻院事,且书其检宰相以内防纳上前,曰:“恐枢宻院谓臣夺权。”公曰:“此宰相避事耳,非畏夺权也。”时西夏首领吹同乞砂、吹同乞山各称伪将相来防补,借奉职羁置荆湖。公言二人之防,其家已族矣,当厚赏以劝来者。上命以所言送中书,公见宰相论之,宰相初不知也。公叹曰:“此岂小事,而宰相不知耶?”更极论之,上从公言,以宰相兼枢宻使。除盐铁判官,迁太常丞、史馆修撰,奉使契丹二年。改右正言、知制诰,纠察在京刑狱。时有用伪牒为僧者,事觉乃堂吏为之,开封按余人而不及吏。公白执政,请以吏付狱,执政指其坐曰:“公即居此,无为近名。”公正色不受其言曰:“必得吏乃止。”执政滋不恱,故荐公使契丹,欲因事罪之。
译后来颉利被太宗擒获,难道还会有这种礼数吗?”公声色俱厉,敌人知道无法改变他的意见,便说:“我将自己派人来商议这件事。”于是留下已经答应增加岁币的誓书,又派耶律仁先和刘六符,带着本国誓书前来,并且请求使用‘献’、‘纳’的字样。公上奏说:“臣既然以死拒绝此事,敌人的气势已经受挫,可以不再答应。他们无能为力了。”皇帝听从了他,增加岁币二十万,契丹于是平定,北方无事。又过了四十八年,契丹君臣至今还诵读他的话,遵守盟约,不忍心破坏它,是因为他们完全明白通好和用兵的利害所在。所以臣曾私下评论:一百多年间没有大规模用兵,是因为真宗、仁宗的德政,也是寇准和富公的功劳。公名弼,字彦国,河南人。曾祖父内黄令名处谦,祖父商州马步使名令荀,父亲尚书都官员外郎名言,都因公显贵而追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封邓、韩、秦三国公。曾祖母刘氏、祖母赵氏、母亲韩氏,封鲁、韩、秦三国太夫人。公年轻时勤奋好学而有大度,范仲淹见到他便赏识,说:“这是辅佐帝王的人才。” 范仲淹把他的文章带给王曾、晏殊看,晏殊立即把女儿嫁给他。仁宗再次举行制科考试,范仲淹对公说,你的儿子应当通过此科进身。天圣八年,公以茂材异等考中,授将作监丞,任河南府长水县知县。李迪任用他为签书河阳节度判官事。遭逢秦国公丧事,服丧期满;当时郭后被废,范仲淹为她争辩,因而被贬为睦州知州。公上言:“朝廷一举而得到两项过失,即使不能恢复皇后之位,也应当召还范仲淹,以便听取忠言。”任绛州通判。景祐四年,召试馆职,升太子中允、直集贤院。跟随王曾的征辟,任郓州通判。宝元初年,赵元昊反叛,公上疏陈述八件事,并说赵元昊派使者请求割地、索取金帛,使者的随从仪仗如同契丹,而言辞十分傲慢,这一定是赵元昊的心腹谋臣,主动请求出使的人,应当出其不意在都市斩杀。又说夏守赟是庸人,平时尚且不应任用,何况艰难之际,怎么可以任枢密使呢?议论者认为他有宰相气度,召回任开封府推官,又提升为知谏院。康定元年发生日食,元旦时公进言,请停止宴饮、撤去音乐;即使北方使者在馆,也只应赐给饮食而已。执政认为不可,公说:“万一北朝照做了,将成为朝廷的羞耻。” 后来出使北方回来的人说,北朝果然按照公的意见停止宴饮,仁宗深深后悔。起初宰相厌恶听到忠言,下令禁止越职言事;公借日食之事进言,认为应对天变没有比疏通下情更好的办法,于是废除了这项禁令。赵元昊进犯鄜延,杀死二万人,攻破金明,擒获李士斌。延州帅范雍、钤辖卢守懃闭门不救,宦官黄德和率兵先逃,刘平、石元孙战死;范雍、卢守懃却把罪责推给通判计章,使用都监李康伯,几人都被流放岭南。黄德和诬奏刘平投降贼军,诏令发兵包围刘平家宅。公说刘平从环庆率兵前来救援,因为奸臣不救才失败,最终还骂贼而死、不肯进食,应当抚恤他的家属;卢守懃、黄德和都是宦官,依仗权势诬陷他人,企图自我解脱,应当彻底审结他们的案件。枢密院上奏说正值用兵,案件不能立即结案;公说大臣依附下属、欺瞒君上,案件不能不彻底审结。当时卢守懃的儿子昭序任御药,公上奏请求罢免他;黄德和最终被判腰斩。延州二十名百姓到宫阙告急,皇帝召来询问,完全了解到诸将败亡的情况。执政厌恶此事,下令边郡禁止百姓擅自赴阙,公说这不是陛下的本意,而是宰相害怕皇帝知道四方有败;百姓有急事却不能向朝廷申诉,就会向西逃往赵元昊那里,向北逃往契丹那里。夏守赟任陕西都总管,又任命入内都知王守忠为都钤辖。公说,任用夏守赟已经被天下人耻笑,而让王守忠担任钤辖,就和唐代宦官监军没有区别,将领和官吏一定会怨恨恐惧,难道还要重蹈卢守懃、黄德和覆车的旧路吗?诏令罢免王守忠。当时又任观察使魏昭昞为同州知州,郑守忠为殿前都指挥使,高化为步军都指挥使。公说魏昭昞还是乳臭未干的孩子,一定会坏事;郑守忠和高化原来都是亲事官,都是奴才小人,不可任用。诏令派侍御史陈洎前往陕西督促修城,并且修筑潼关,公说:“天子所守在四夷,如今修筑潼关,难道是要把潼关以西都放弃了吗?”这些话都触犯了执政。自从用兵以来,官吏百姓上书的人很多,起初都不审阅采用。公说知制诰本是中书的属官,可以选择两个人设立机构,中书考察他们所说的是否可用,可用的就采用。宰相想把这事交给学士,公说这是宰相偷安,想把天下的是非全部交给别人,要求与他在朝廷上辩论。公又说边疆事务关系国家安危,不应专门委托枢密院,应任宰相魏仁浦兼任枢密使。建国初年范质、王溥也以宰相身份参知枢密院事,如今战争兴起,应让宰相依照旧例兼领枢密院。仁宗说:“军国事务应当全部归中书处理,枢密使并不是古代的官职,但现在还不想立即废除。”于是下令中书与枢密院共同商议事务,并把宰相拟定的奏札写好,由内侍拿到皇帝面前,说:“恐怕枢密院会认为臣夺取了他们的权力。”公说:“这是宰相逃避事务罢了,并不是害怕夺权。”当时西夏首领吹同乞砂、吹同乞山分别以伪造的将相身份来归附,请求补授官职,朝廷把他们拘置在荆湖。公说,这两人归附时,他们的家族已经被灭,应当厚加赏赐,以鼓励后来归附的人。皇帝命令把公所说的话送给中书,公见到宰相便为此争论,宰相起初竟不知道这件事。公叹息说:“这难道是小事,宰相竟然不知道吗?”又极力论说,皇帝听从公的意见,让宰相兼任枢密使。公任盐铁判官,升太常丞、史馆修撰,奉使契丹二年。改任右正言、知制诰,纠察京城刑狱。当时有人使用伪造的度牒做僧人,事情败露后,原来是堂吏所为;开封府审问其他人,却没有追究小吏。公向执政说明,请求把小吏交付审狱,执政指着自己的座位说:“公如今就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要为了求取声名。”公神色严正,不接受他的话,说:“一定要得到这个小吏,事情才可以停止。”执政更加不高兴,于是故意推荐公出使契丹,想借机以事情治罪。
欧阳修上书引顔真卿使李希烈事,留公不报。使还,除吏部郎中、枢宻直学士,恳辞不受。始受命,闻一女卒;再受命,闻一男生,皆不顾而行。得家书不发而焚之,曰:“徒乱人意。”寻迁翰林学士。公见上力辞曰:“増嵗币非臣本志也,特以朝廷方讨元昊,未暇与北角,故不敢以死争,其敢受乎?”庆歴三年三月,遂命公为枢宻副使,辞之愈力。改授资政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七月复除枢宻副使。公言:“北既通好,议者便谓无事,邉备渐弛,北万一败盟,臣死且有罪,非独臣不敢受,亦愿陛下思强敌轻侮中原之耻,坐薪尝胆,不忘修政。”因以告纳上前而罢。逾月复除前命,时元昊使辞,羣臣班紫宸殿。门上俟公缀枢宻院班乃坐,且使宰相章徳象谕公曰:「此朝廷特用,非以使北故也。」公不得已乃受。时晏殊为相,范仲淹为参知政事,杜衍为枢宻使,韩琦与公副之,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为谏官,皆天下之望。鲁人石介作《庆歴圣徳诗》,歴颂羣臣,皆得其实,曰:「维仲淹弼,一防一契,天下不以为过。」公既以社稷自任,而仁宗责成于公与仲淹,望太平于朞月之间,数以手诏督公等条具其事,又开天章阁召公等坐,且给笔札,使书其所欲为者,遣中使二人更徃督之,且命仲淹主西事,公主北事。公遂与仲淹各上当世之务十余条,又自上《河北安邉十三策》,大畧以进贤退不肖,止侥幸,去宿▯为本,欲渐易诸路监司之不才者,使澄汰所部吏,于是小人始不恱矣。元昊遣使以书来,称男而不臣,公言:「契丹臣元昊,而我不臣,则契丹为无敌于天下,不可许。」乃却其使,卒臣之。四年七月,契丹来告举兵讨元昊。十二月,诏册元昊为夏国主,使将行而止之,以俟北使。公曰:「若北使未至而行,则事自我出;既至则恩归契丹矣。」从之。是嵗契丹受礼云中,且发兵防元昊伐呆儿族于河东。为近,上问公曰:「北得无与元昊袭我乎?」公曰:「北自得幽蓟,不复由河东入冦者,以河北平易富饶,而河东崄瘠,且虞我出镇定,捣燕蓟之虚也。今兵出无名,契丹大国,决不为此。就使妄动,当出我不意,不应先言受礼云中也。」元昊本与契丹约相左右,以困中国,今契丹背约,结好于我,独获重币,元昊有怨言,故北筑威塞州以备之。呆儿屡杀威塞人,北疑元昊使之,故为是役,安能合而冦我哉?或请调发为备,公曰:「北虽不来,犹欲以虚声困我,若调发正堕其计,臣请任之。北若入冦,臣为罔上且误国。」上乃止,北卒不动。公谓契丹异日作难,必于河朔。既上十三策,又请守一郡,行其事,小人。怨公不已,而大臣亦有以飞语谗公者。上虽不信,公惧,因保州贼平,求为河北宣抚使以避之。使将还,除资政殿学士,知郓州,兼京东西路安抚使。谗者不已,罢安抚使。嵗余,谗不验,加给事中,移知青州,兼京东东路安抚使。河朔大水,民流京东,公择所部丰稔者五州,劝民出粟,得十五万斛,益以官廪,随所在贮之,得公私庐舍十余万区,散处其人以便薪水。官吏自前资待阙寄居者,皆给其禄,使即民所聚,选老弱病瘠者廪之。山林河泊之利,有可取以为生者,听流民取之,其主不得禁。官吏皆书其劳,约为奏,请使他日得以次受赏于朝。率五日辄遣人以酒肉糗饭劳之,出于至诚,人人为尽力。流民死者为大冡葬之,谓之丛冡,自为文祭之。明年麦大熟,流民各以逺近受粮而归,凡活五十余万人。募而为兵者,又万余人。上闻之,遣使劳公,即拜礼部侍郎。公曰:“救灾,守臣职也。”辞不受。前此救灾者,皆聚民城郭中,煑粥食之,饥民聚为疾疫,及相蹈籍死,或待次数日不食得粥,皆僵仆,名为救之,而实杀之。自公立法简便周至,天下传以为法,至于今不知所活者几千万人矣。王则据贝州叛,齐州禁兵马逹张青与奸民张握等得劒印于妖师,欲以其众叛,将屠城以应。则握之壻杨俊诣公告之。齐非公所部,恐事泄变生,时中贵人张从训衔命至青,公度从训可使,即以事付从训,使驰至郡发吏卒取之,无得脱者,且自劾擅遣中使罪。仁宗嘉之,再除礼部侍郎。公又恳词不受,迁资政殿大学士,以明堂恩除礼部侍郎,徙知郑州,又徙蔡州,加观文殿学士,知河阳,迁戸部侍郎,除宣徽南院使,判并州,兼河东经畧安抚使。至和二年,召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与文彦博并命。宣制之日,士大夫相庆于朝。仁宗宻觇知之,欧阳修奏事殿上,上具以语。修且曰:「古之求相者,或得于梦卜。今朕用二相,人情如此,岂不贤于梦卜也哉?」
译欧阳修上书援引颜真卿出使李希烈的事,皇帝留下公而没有答复。出使回来后,公被任命为吏部郎中、枢密直学士,恳切辞让而不接受。第一次接受任命时,听说一个女儿去世;第二次接受任命时,听说一个儿子出生,都不顾这些而前往。收到家书也不拆开,直接烧掉,说:“只会扰乱人的心意。”不久升任翰林学士。公见皇帝后极力辞让说:“增加岁币并不是臣的本意,只是因为朝廷正在讨伐赵元昊,无暇同北方争战,所以不敢以死力争,哪里敢接受这个官职呢?”庆历三年三月,皇帝终于命公任枢密副使,他更加竭力辞让。改授资政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七月又任枢密副使。公说:“北方既已通好,议论者便说没有事情,边防逐渐松弛;北方万一毁弃盟约,臣即使死了也有罪。这不只是臣不敢接受,也希望陛下想到强敌轻视侮辱中原的耻辱,卧薪尝胆,不忘修明政事。”于是把这些意见上奏到皇帝面前,皇帝暂时罢止任命。一个多月后又恢复原来的任命。当时赵元昊的使者来辞行,群臣在紫宸殿列班。殿门官等候公加入枢密院的班次后才让他入座,并让宰相章德象劝告公说:“这是朝廷特别任用您,并不是因为出使北方的缘故。”公不得已才接受。当时晏殊任宰相,范仲淹任参知政事,杜衍任枢密使,韩琦和公任副使,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任谏官,都是天下所仰望的人才。鲁人石介作《庆历圣德诗》,逐一歌颂群臣,所说都符合事实,其中写道:“范仲淹和富弼,一个抵御西夏,一个抵御契丹,天下人并不认为这样做有过失。”富弼既然把国家社稷的安危作为自己的责任,而仁宗又把成就政事的责任交给富弼和范仲淹,希望在一周年之内实现太平,多次用手诏催促他们详细条列应办的事情;又打开天章阁召他们入内,让他们坐下,并且供给笔墨纸张,让他们写下自己想做的事情,派两名宦官轮流前往督促,还命范仲淹主管西边事务,富弼主管北边事务。于是富弼和范仲淹各自上奏当时应办的政务十多条,富弼又单独上《河北安边十三策》,大致以进用贤能、斥退不肖、杜绝侥幸、革除积弊为根本,想逐步更换各路监司中不称职的人,使他们澄清淘汰所属的官吏,于是小人开始不满。元昊派使者带信前来,自称“男”而不称臣。富弼说:“契丹臣服于元昊,而我国却不让他称臣,那么契丹将在天下无敌,不能答应。”于是拒绝了元昊的使者,最终使元昊称臣。庆历四年七月,契丹来告知将要出兵讨伐元昊。十二月,诏令册封元昊为夏国主,使者将要出发时却暂且停止,等待契丹使者到来。富弼说:“如果契丹使者尚未到达就颁行册封,那么这件事的恩德就出自我国;等契丹使者到了再行册封,恩德就归于契丹了。” 仁宗听从了他。当年契丹在云中接受宋朝礼仪,并且发兵防备元昊在河东攻打呆儿族。因为事情临近,仁宗问富弼:“北方契丹该不会和元昊联合袭击我国吧?”富弼说:“契丹自从得到幽州、蓟州以后,就不再从河东入侵,是因为河北平坦易行而且富饶,河东险峻贫瘠,并且担心我国从镇州、定州出兵,捣袭燕州、蓟州的空虚之处。如今它出兵没有名义,契丹是大国,决不会这样做。即使它妄动,也应当出乎我方意料,不会先在云中接受礼仪而暴露意图。”元昊原本和契丹约定彼此配合,用来困扰中国;如今契丹背弃约定,和我国交好,独自获得丰厚的财币,元昊因此有怨言,所以契丹在威塞州修筑城防来防备他。呆儿族多次杀害威塞州的人,契丹怀疑是元昊指使的,所以发动这次军事行动,怎么会和元昊联合来侵犯我国呢?有人请求调发军队防备,富弼说:“契丹即使不来,也还想用虚张声势来困扰我国;如果调发军队,正好落入它的计谋。请让我承担责任。契丹若入侵,我便是欺骗君上、贻误国家。”仁宗于是停止了调兵,契丹最终也没有行动。富弼认为契丹将来如果制造祸乱,一定会在黄河以北。富弼上呈《十三策》后,又请求镇守一个州,推行自己的主张。小人对富弼的怨恨不止,大臣中也有人用流言诬陷富弼。仁宗虽然不相信,富弼却感到害怕,趁保州盗贼平定之际,请求担任河北宣抚使来躲避这些攻击。宣抚使任期将满准备回朝时,朝廷授予他资政殿学士、知郓州,兼任京东西路安抚使。诬陷他的人仍不停口,朝廷罢免了他的安抚使职务。一年多以后,诬陷没有应验,朝廷加授他给事中,调任知青州,兼任京东东路安抚使。黄河以北发生大水,百姓流徙到京东,富弼选取所辖地区中五个丰收的州,劝导百姓拿出粮食,共得十五万斛,又用官仓粮食补充,按各地情况储存起来;还找到官私房舍十多万间,分散安置流民,使他们便于取得柴薪和饮水。那些原先做过官、正等待任职或寄居各地的官吏,都发给俸禄,让他们到百姓聚居处去;又挑选老弱病瘦的人供给粮食。山林、河泊中有可以获取来谋生的资源,允许流民自行取用,其主人不得禁止。把官吏的功劳都记录下来,约定写成奏章,请求将来让他们依次在朝廷受赏。每隔五天就派人带着酒肉、干粮和饭去慰劳流民,出于至诚,所以人人都尽力。流民中死去的人,富弼为他们修筑大坟合葬,称为“丛冢”,并亲自写文祭奠他们。第二年麦子大熟,流民各自按照路途远近领取粮食后回乡,总共救活了五十多万人;招募充当士兵的,又有一万多人。仁宗听说后,派使者慰劳富弼,当即授予礼部侍郎。富弼说:“救济灾害,是守臣的职责。”推辞不接受。在此以前,救灾的人都把百姓集中到城郭之中,煮粥给他们吃,饥民聚集在一起便形成疫病,后来又相互踩踏而死;有的人等待数日也吃不到粥,最终都僵倒在地。名义上说是救济他们,实际上却是杀害他们。自从富弼制定了简便而周密的救灾办法,天下都传扬并把它作为法则,直到今天,不知道因此救活了几千万人。王则占据贝州反叛,齐州禁军马达张青和奸民张握等人从妖人那里得到剑印,想凭借手下人众发动叛乱,并屠杀城中百姓以响应王则。张握的女婿杨俊到富弼那里告发了这件事。齐州并不属于富弼的辖区,他担心事情泄露而发生变故;当时宦官张从训奉命到齐州拘捕张青,富弼估计张从训可以办成此事,便把案情交给张从训,让他急驰到州郡,调发官吏士卒将他们捉拿,没有一个逃脱;同时又自己上奏弹劾擅自派遣宦官的罪过。仁宗嘉奖他,再次授予他礼部侍郎。富弼又恳切辞谢不接受,改授资政殿大学士;因明堂恩典授礼部侍郎,调任知郑州,又调任蔡州,加授观文殿学士,知河阳,升任户部侍郎,授宣徽南院使,判并州,兼任河东经略安抚使。至和二年,召入朝廷,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与文彦博同时受命。宣布任命的那天,士大夫在朝廷上相互庆贺。仁宗暗中察看而知道了这件事,欧阳修在殿上奏事,仁宗把这件事全部告诉他。欧阳修又说:“古人寻求宰相,有时从梦兆和占卜中得到。如今陛下任用两位宰相,民情却是这样,难道不比梦兆和占卜更贤明吗?”
修顿首称贺。仁宗弗豫,大臣不得见,中外忧恐。文彦博与公等直入问疾,内侍止之,不可,因以监视禳祷为名,乞留宿内殿,事皆闗白而后行,禁中肃然。嘉祐三年,加礼部尚书,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公之为相,守格法,行故事,而附以公议,无心于其间,故百官任职,天下无事。以所在民力困弊,赋役不均,遣使分道相视,裁减,谓之寛卹民力。又弛茶禁以通商贾,省刑狱,天下便之。六年,丁秦国太夫人忧,诏为罢春燕故事。执政遇防,皆起复。公以谓「金革变礼,不可用于平世」。仁宗待公而为政,五遣使起之,卒不从命,天下称焉。英宗即位,拜枢宻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迁戸部尚书。逾年,以足疾求解机务,章二十上。拜镇海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阳,封祈国公。公五上章辞使相,且言「真宗以前不轻以此授人。仁宗即位之初,执政欲自为地,故开此例。终仁宗之世,宰相枢宻使罢者皆除使相,有不称职有罪者亦然,天下非之。今陛下初即位,愿立法自臣始」。不从。神宗即位,改镇武宁军,进封郑国公。公又乞罢使相,乃以为尚书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集禧观使,召赴阙。公以足疾固辞,复判河阳。熈宁元年,移汝州,且诏入觐,以公足疾,许肩舆至殿门。上特为御内东门小殿见之,令男绍隆入扶,且命无拜,坐语从容至日昃。赐绍隆五品服,再对。上欲留公为集禧观使,力辞赴郡。明年二月,除司空兼侍中,昭文馆大学士,赐甲第一区,皆辞不受。复拜左仆射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既至,未见,有于上前言灾异皆天数,非人事得失所致者。公闻之叹曰:「人君所畏惟天,若不畏天,何事不可为者?去乱亡无几矣。此必奸臣欲进邪说,故先导上以无所畏,使辅拂谏诤。」之臣无所复施其力,此治乱之机也。吾不可以不速救,即上书数千言,杂引《春秋》《洪范》及古今传记人情物理,以明其决不然者。羣臣请上尊号及作乐,上以久旱不许,羣臣固请作乐,公又言:「故事有灾变,皆彻乐,恐上以同天节北使当上寿,故未断其请。」臣以为此盛徳事,正当以示强敌,乞并罢上寿,从之。即日而雨,公又上疏,愿益畏天戒,逺奸佞,近忠良。上亲书答诏曰:「义忠言,亲理正,文直,苟非意在爱君,志存王室,何以臻此?敢不置之枕席,铭诸肺腑,终老是戒。更愿公不替今日之志,则天灾不难弭,太平可立俟也。」公既上疏谢,复申戒不已,愿陛下待羣臣不以同异为喜怒,不以喜怒为用舍。公始见上,上问邉事,公曰:「陛下即位之始,当布徳行惠,愿二十年口不言兵,因以九事为戒。」八月以疾辞位,拜武宁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南,复以老请改毫州。时方行青苗息钱法,公以谓此法行则财聚于上,人散于下,且富民不愿请,愿请者皆贫民,后不可复得,故持之不行。而提举常平仓赵济劾公以大臣格新法行,当自贵近者始,若置而不问,无以令天下,乃除左仆射,判汝州。公言:「新法臣所不晓,不可以复治郡,愿归洛养疾。」许之,寻请老,拜司空,复武宁节度及平章事,进封韩国公,致仕。公虽居家,而朝廷有大利害,知无不言。交趾叛,诏郭逵等讨之,公言:「海峤崄逺,不可以责其必进,愿诏逵等择利进退,以全王师。」契丹来争河东地界,上手诏问公,公言:「熈河诸郡皆不足守,而河东地界决不可许。」元丰三年官制行,改授开府仪同三司。是嵗,故参知政事王尧臣之子同老上言:「至和三年仁宗弗豫,其父尧臣尝与文彦愽、刘沆及公同决大策,乞立诸嗣,仁宗许之。防翊日有瘳,故缓其事,人无复知者。以其父尧臣所撰诏草上之上,以问彦博彦。」博言与同老合上嘉公等勲绩如此,而终不自言。下诏以公为司徒,且以其子绍京为阁门只侯。六年闰六月丙申,薨于洛阳私第之正寝,享年八十。手封遗表,使其子上之。世莫知其所言者。上闻讣,震悼,为辍视朝,内出祭文,遣使致奠。所以赙卹其家者甚厚,赠太尉,谥曰文忠。十一月庚申,葬于河南府河南县金谷乡南张里。公之配曰周国夫人晏氏,后公四年卒。子男三人:曰绍庭,朝奉郎;曰绍京,供备库副使,后公十月卒;曰绍隆,光禄寺丞,早卒。女四人:长适保宁军节度使北京留守冯京,卒,又以其次继室封安化郡夫人;次适承议郎范大琮;次适宣徳郎范大珪。孙男三人:定方,承事郎;直清,承奉郎;直亮,假承务郎。公性至孝恭俭,好礼,与人言虽防贱,必尽敬,气色穆然,终身不见喜愠。
译欧阳修叩头称贺。仁宗身体不适,大臣不能进见,朝廷内外忧虑恐惧。文彦博和富弼等人径直入内问候病情,内侍阻止他们,但没有成功;于是他们以监视宫中和主持禳祷为名,请求留宿内殿,所有事情都先禀报而后执行,宫禁之中肃然有序。嘉祐三年,加授礼部尚书、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富弼做宰相时,遵守现成法令,推行旧有惯例,同时附加公议,不把个人私意夹杂其中,所以百官各司其职,天下没有大的事变。因为各地百姓的财力困乏,赋税和劳役不均,便派使者分赴各道巡察,裁减负担,称为“宽恤民力”。又放宽茶叶专卖禁令以便利商贾,减少刑狱案件,天下人都感到便利。嘉祐六年,母亲秦国太夫人去世,富弼服丧,仁宗下诏依惯例停止春宴。执政大臣遇到服丧,通常都起复任职。富弼认为:“兵事和丧乱时可以改变礼制,不能把这种做法用于太平时代。”仁宗依靠富弼来处理政事,五次派使者起复他,他最终都没有听从诏命,天下人称赞他。英宗即位,授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升任户部尚书。过了一年,因为脚疾请求解除机要政务,先后上章二十次。授镇海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阳,封祈国公。富弼五次上章辞去使相,并且说:“真宗以前,不轻易把这个职位授予人。” 仁宗即位之初,执政大臣想为自己安排退路,所以开创了这个先例。仁宗一朝,宰相和枢密使罢职后都授为使相,即使有不称职或获罪的人也是如此,天下人都非议这种做法。如今陛下刚刚即位,希望建立法度,就从我开始。”英宗没有听从。神宗即位,改授武宁军节度使,进封郑国公。富弼又请求罢去使相,于是改授尚书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集禧观使,召他赴京。富弼因脚疾坚决辞谢,又判河阳。熙宁元年,调任汝州,并且诏令入朝觐见;考虑到富弼脚疾,允许他乘肩舆到殿门。神宗特意在御内东门的小殿接见他,命令他的儿子绍隆进去搀扶,又命令他不必行拜礼,坐着从容交谈,一直到太阳偏西。神宗想留下富弼担任集禧观使,富弼极力辞谢,仍赴任州郡。第二年二月,授司空兼侍中、昭文馆大学士,赐给甲第一区,他都辞谢不接受。又授左仆射、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富弼到任后还未进见,有人在神宗面前说灾异都是天命,不是人的政事得失造成的。富弼听说后叹息道:“君主所畏惧的只有上天;如果不畏惧上天,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呢?距离国家陷入混乱和灭亡就不远了。” 这一定是奸臣想要提出邪说,所以先引导皇上,使皇上没有什么可畏惧的;这样一来,辅弼和进谏之臣就再也无法施展力量了,这是国家治乱的关键。我的确不能不赶快挽救。”于是上书数千言,杂引《春秋》《洪范》以及古今传记、人情事理,说明这种说法决不正确。群臣请求给神宗上尊号并奏乐,神宗因久旱不答应;群臣坚持请求奏乐,富弼又说:“按照旧例,发生灾变时都应停止奏乐。我担心皇上因为同天节契丹使者应当上寿,所以还没有断然拒绝群臣的请求。”我认为这正是彰显盛德的事情,应当借此向强敌表示威严,请求一并停止上寿仪式。神宗听从了。当天就下了雨,富弼又上疏,希望神宗更加敬畏上天的警戒,远离奸佞,亲近忠良。神宗亲自写诏书答复说:“你的言论合乎义理而且忠诚,亲自阐明正道,文辞直率;如果不是心在爱护君主、志在维护王室,怎么能达到这种程度?我怎敢不把它放在枕边,铭记在肺腑,终身以此自戒?更希望富公不要改变今天的志向,这样天灾就不难消除,太平也可以很快实现。”富弼上疏谢恩后,又不断申述戒告,希望陛下对待群臣,不要因为意见相同或不同而产生喜怒,也不要把个人喜怒作为任用或罢免的依据。富弼第一次进见神宗时,神宗询问边疆事务,富弼说:“陛下即位之初,应当广布德政、施行恩惠;希望二十年之内口中不要谈论战争,并以九件事作为戒鉴。” 八月,富弼因病请求辞去宰相之位,授武宁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南,又因年老请求改任毫州。当时正推行青苗息钱法,富弼认为,这项法令一实行,财富就会聚集到君上手中,而百姓会离散;富裕百姓不愿借贷,愿意借贷的都是贫民,以后又无法偿还,所以他坚持不让此法施行。提举常平仓赵济弹劾富弼,说大臣阻挠新法,新法应当从权贵近臣开始推行;如果放置不问,就无法号令天下。于是朝廷授富弼左仆射,判汝州。富弼说:“新法不是臣所懂得的,不能再治理州郡了,希望回到洛阳养病。”朝廷答应了。不久他请求告老,授司空,恢复武宁军节度使及平章事,进封韩国公,退休。富弼虽然居家,但朝廷有重大利害之事,只要知道就没有不发言的。交趾叛乱,诏令郭逵等讨伐,富弼说:“海边山岭险远,不能要求他们一定向前推进;希望诏令郭逵等根据有利情况决定进退,以保全王师。”契丹来争夺河东地界,神宗亲自写诏书询问富弼,富弼说:“熙河各郡都不值得守卫,但河东地界决不能答应割让。”元丰三年实行官制改革,改授开府仪同三司。这一年,已故参知政事王尧臣的儿子同老上书说:“至和三年仁宗身体不适时,他的父亲王尧臣曾和文彦博、刘沆以及富弼共同决定大计,请求确立继承人,仁宗答应了。” 恰逢第二天病情好转,所以暂缓办理此事,世人便再也没有知道这件事的人了。同老把他父亲王尧臣所撰写的诏书草稿上奏给皇上,神宗拿它询问文彦博,文彦博说与同老所说相合。皇上嘉奖富弼等人的功绩如此,又始终没有自己谈说。下诏授富弼为司徒,并任命他的儿子绍京为阁门祗候。元丰六年闰六月丙申,富弼在洛阳私宅的正寝去世,享年八十岁。他亲手封好遗表,让儿子上呈。世上没有人知道遗表中写了什么。神宗听到讣告,震惊悲痛,因此停止临朝视事,从宫中拿出祭文,派使者前往祭奠。皇帝赙赠抚恤他的家人非常丰厚,追赠太尉,谥号文忠。十一月庚申,葬于河南府河南县金谷乡南张里。富弼的妻子是周国夫人晏氏,在富弼去世后四年去世。儿子三人:绍庭,朝奉郎;绍京,供备库副使,在富弼去世后十个月去世;绍隆,光禄寺丞,早逝。女儿四人:长女嫁保宁军节度使、北京留守冯京,冯京去世后,又让次女作为继室,封安化郡夫人;次女嫁承议郎范大琮;次女嫁宣德郎范大珪。孙子三人:定方,承事郎;直清,承奉郎;直亮,假承务郎。富弼天性极其孝顺,恭敬节俭,爱好礼仪;和人谈话,即使对方身份卑微,也一定充分表示敬意。他神色和穆,终身不显露喜怒。
然以单车入不测之虏,廷诘其君臣,折其口而服其心,无一语少屈,所谓大勇者乎?其好善疾恶,葢出于天资,常言君子小人如氷炭,决不可以同器。若兼收并用,则小人必胜,薫莸杂处,终必为臭。其为宰相及判河阳,最后请老家居,凡三上章,皆言天子无职事,惟辨君子小人而进退之,此天子之职也。君子与小人并处,其势必不胜。君子不胜,则奉身而退,乐道无闷;小人不胜,则交结构扇,千跂万辙,必胜而后已。小人复胜,必遂肆毒于善良,无所不为,求天下不乱不可得也。其为文章,辩而不华,质而不俚,有文集八十巻,《天圣应诏集》十一巻,《谏垣集》三巻,《制草》五巻,《奏议》十三巻,《表章》三十巻,《河北安邉策》一巻,《奉使録四巻,《青州振济策》三巻。平生所荐甚众,尤知名者十余人,如王质与其弟素,余靖,张瓌,石介,孙复,吴奎,韩维,陈襄,王鼎,张昷之,杜杞,陈希亮之流,皆有闻于世,世以为知人。元祐元年六月,有诏以公配享神宗皇帝庙廷。明年,以明堂恩加赠太师。绍庭请于朝曰:“先臣墓碑未立,愿有以宠绥之上。”为亲篆其首曰:“显忠尚徳之碑”,且命臣轼撰次其事。谨拜手稽首而献言曰:“世未尝无贤也。自尧舜三代以至于今,有是君则有是臣。故仁宗、英宗至于神考,咸有一徳,克享天心。则天畀以人,光明伟杰,有如公者。观公之行事而味其平生,则三宗之盛徳可不问而知也。古之人臣,功髙则身危,名重则谤生,故命世之士罕能以功名终始者。臣观三宗所以待公,全其功名而保其终始,葢可谓至矣。方契丹求割地,上命宰相歴问近臣,孰能为朕使北者,皆以事辞免。公独慨然请行。使事既毕,上欲用公,公逡廵退避,不敢居。而向之辞免者,自耻其不行,则惟公之怨。比而谗公无所不至。及石介为《庆歴圣徳诗》,天下传诵,则大臣疾公如仇,构以飞语,必欲致之死地。仁宗徐而察之,尽辨其诬,卒以公为相。及英宗、神宗之世,公已老矣。勲在史官,徳在生民。天子虚已聼公,外服人民,视公进退,以为中国轻重。然一赵济敢摇之。惟神宗日月之明,知公愈深。公虽请老,有大政事,必手诏访问。又追论定策之勲,以告天下,宠及其子孙。然后小人不敢复议。雍容进退,卒为宗臣。古人有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岂不然哉?公既配食清庙,宜有颂诗,以昭示来世。其词曰:“五代八姓,十有二君,四十四年,如丝之棼。以人为嬉,以杀为儇。兵交两河,腥闻于天。上帝憎之,命我祖宗,畀尔鑪锤,徃销其锋。孰谓民逺,我闻其呻。宁尔小忍,无残我民。六圣受命,惟一其心。敇其后人,帝命是承。勿劓刵人,矧敢好兵。百三十年,讳兵与刑。惟彼北敌,谓帝我骄。帝闻其言,折其萌芽。笃生莱公,尺棰笞之。既服既驯,则扰绥之。堂堂韩公,与莱相望。再聘于燕,北方以宁。景徳元禩,始盟契丹。公生是嵗,天命则然。公之在母,秦国寤惊,旌旗鹤鴈降充其庭。云有天赦。”已而,生公天欲赦民,公啓其▯。北至燕然,南至于河,亿万维生。公手抚摩,水潦荐饥,散流而东,五十万人仰哺于公。公之在内,自泉流濒;其在四方,自叶流根。百官维人,百度惟贞。相我三宗,重华恊明。帝谓公来,陨星其堂,有坟其▯。公岂是藏?维岳降神,今归不留。臣轼作颂,以配崧髙。赵康靖公神道碑【代张文定公作】宋有天下,百二十有五年。六圣相师,专用一道曰仁,不杂他术。刑以不杀为能,兵以不用为功,财以不聚为富,人以不作聪明为贤。虽有絶人之材,而徳不至,终不大用。六圣一心守之不移,故自建隆以来至于今,卿相大臣号多长者。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含垢匿瑕,犯而不校,以为常徳。是以四方乂安,兵革不试,民之戴宋有死无二。自汉以来,未有如今日之盛者,此六圣之徳,而众长者之助也。《易》曰:“师贞丈人吉。”《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书》曰:“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故太子少师赵公服事三朝,四十余年,其徳合于《易》之所谓丈人,《诗》之所谓老成,《书》之所谓一介臣者。
译然而,他曾只身乘车进入凶险不可测的敌国,面对面诘问契丹君臣,使他们理屈词穷而心悦诚服,没有一句话稍有屈服,这难道不是所说的大勇吗?他喜爱善人、憎恶恶人,大概出于天性,常说君子和小人如同冰炭,决不能放在同一个器皿里。如果把两者兼收并用,小人一定会取胜,就像香草和臭草混杂在一起,最终必然变臭。他担任宰相、判河阳以及最后请求告老居家时,总共上过三次奏章,都说天子没有具体职事,只有辨别君子和小人并决定进退,这才是天子的职责。君子和小人并处,形势必然不利于君子。君子不能取胜,就会保全自身而退处,安于道义而没有忧闷;小人不能取胜,就会结党构陷、煽动鼓噪,千方百计,非取胜不可。小人一旦再次取胜,必然肆意毒害善良之人,无所不为,想求天下不乱也就不可能了。他的文章,辩析清楚而不浮华,质朴而不鄙俗,有文集八十卷,《天圣应诏集》十一卷,《谏垣集》三卷,《制草》五卷,《奏议》十三卷,《表章》三十卷,《河北安边策》一卷,《奉使录》四卷,《青州振济策》三卷。他一生所推荐的人很多,尤其知名的有十多人,如王质及其弟王素、余靖、张瓌、石介、孙复、吴奎、韩维、陈襄、王鼎、张昷之、杜杞、陈希亮一类的人,都在世上有声望,世人因此认为他善于识人。元祐元年六月,下诏让富弼配享神宗皇帝庙廷。第二年,因明堂恩典加赠太师。绍庭向朝廷请求说:“先臣的墓碑还没有树立,希望能有恩典来荣耀并安抚先父在天之灵。”神宗亲自为碑首篆写“显忠尚德之碑”,并命令我苏轼撰写、编次他的事迹。我恭敬地拜手叩首进言说:“世上从来没有不是贤能之人的时代。从尧、舜、三代直到今天,有这样的君主,就有这样的臣子。所以仁宗、英宗直到神宗,都具有同一的德性,能够享有上天的眷顾。于是上天把人才赐给他们,光明伟杰,像富公这样的人就是如此。观察富公的行事,体味他的一生,那么三位宗主的盛大德行,不必询问也可以知道了。古代的臣子,功劳越高自身越危险,声名越重诽谤越多,所以能闻名当世的人很少能够以功名善终。我看三位宗主对待富公,使他保全功名并保持始终,大概可以说是做到极点了。当契丹要求割让土地时,皇上命宰相逐一询问近臣,谁能替朕出使北方,大家都借故推辞。唯独富公慨然请求前往。出使之事办完后,皇上想任用富公,富公却徘徊退避,不敢居功。而先前推辞不肯出使的人,因为以自己没有出使为可耻,便只怨恨富公。等到诬陷富公时,无所不用其极。石介作《庆历圣德诗》,天下传诵,大臣们便像仇敌一样嫉恨富公,捏造流言,必定要把他置于死地。” 仁宗徐徐察辨,全部识破了对富公的诬陷,最终任命富公为宰相。到英宗、神宗时期,富公已经年老了。他的功勋记载在史官笔下,德行留存在百姓之中。天子虚心听取富公的意见,外则使百姓服从教化,天下人都观察富公的进退,把它看作中国国势轻重的标志。然而一个赵济竟敢动摇富公的地位。只有神宗如日月般明察,对富公了解得更加深切。富公虽然请求告老,只要有重大政事,神宗一定亲自下诏询问。又追论当年决定继承人的功勋,向天下公布,使恩宠惠及他的子孙。此后小人不敢再议论。富公从容进退,最终成为宗室重臣。古人说:“做君主很难,做臣子也不容易。”难道不是这样吗?富公既然配享清庙,应该有颂诗来昭示后世。诗辞说:“五代有八个姓氏,十二位君主,四十四年间,政局纷乱如丝。把百姓当作游戏,把杀人当作轻快之事。两河之间兵戈交战,血腥气直冲上天。上帝憎恶这种局面,命令我们的祖宗,赐给你炉锤,前往销毁你的锋芒。谁说百姓离我很远?我听见他们的呻吟。宁可让你们暂且忍耐,也不要残害我的百姓。六位圣君接受天命,心志始终如一。告诫他们的后人,要承继上帝的命令。不要割鼻割耳,何况怎敢喜好战争?一百三十年,忌讳战争和刑罚。只有那北方敌国,说皇帝在骄矜我。皇帝听到这话,便折断它的萌芽。” “于是厚生了莱公,用一根短杖鞭打它。它既已服从驯顺,便安抚而使它安定。堂堂韩公,与莱公相继出现。两次出使燕地,北方于是安宁。景德元年,才开始与契丹结盟。富公生在这一年,这是上天的命运。富公还在母腹中时,秦国太夫人便惊异地梦见旌旗、仙鹤、大雁降落在庭院中,说是上天赦免百姓的征兆。”不久,富公出生了;上天想赦免百姓,富公开启了这个征兆。北到燕然,南到黄河,亿万百姓得以生存。富公亲手抚慰他们;水灾和涝灾接连造成饥荒,流民向东逃散,五十万人仰赖富公供给粮食。富公在朝廷之内,如泉水流向边疆;在四方各地,则如树叶流向树根。百官都是人才,各项法度都清正。富公辅佐我们三位宗主,使重华般的圣明相互协和。皇帝说富公来了,陨星落在他的厅堂,坟墓高大在他的墓地。富公难道是藏在这里吗?这是山岳降下的神灵,如今归去而不再停留。我苏轼作颂诗,使它配合《崧高》。” 《赵康靖公神道碑》【代张文定公撰写】宋朝拥有天下,一百二十五年。六位圣君相继师法前代,专门奉行一条原则,就是仁,不掺杂其他权术。刑罚以不杀人为能事,军事以不使用为功绩,财富以不聚敛为富足,做人以不自作聪明为贤能。即使有超出常人的才能,只要德行没有达到要求,最终也不会得到重用。六位圣君一心守持这一原则而不改变,所以自建隆以来直到今天,卿相大臣大多被称为长者。记住别人的功劳,忘记别人的过错,包容污垢、隐藏瑕疵,即使被冒犯也不计较,把这些作为一贯的德行。因此四方安定,战争没有发生,百姓拥戴宋朝,即使死也没有二心。自汉代以来,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兴盛的时代,这是六位圣君的德行,也是众多长者辅佐的结果。《易经》说:“军队守正,得到丈人相助就吉利。”《诗经》说:“虽然没有年老成德的人,还有先王留下的典章法度。”《尚书》说:“如果有一位专一诚笃的臣子,没有其他技能,但他的心宽厚舒展,能够容纳别人;别人有才能,就好像自己有才能;别人俊美聪明,他内心喜爱,不只是口头称赞而已。”正是由于能够容纳这样的人,才保全了我们的子孙和百姓。所以太子少师赵公侍奉三朝,四十多年,他的德行符合《易经》所说的丈人、《诗经》所说的老成之人以及《尚书》所说的专一之臣。
公讳槩,字叔平,其先河朔人也,徙于宋之虞城,七世矣。曽祖着,后唐国子毛诗博士,赠太师中书令。妣刘氏,楚国太夫人。祖惠,宋州楚▯令,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韩国公。妣李氏,燕国太夫人。父干,尚书驾部员外郎,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鲁国公。妣张氏,鲁国太夫人。髙氏,唐国太夫人。公七嵗而孤,笃学自力。年十七,举进士。当时闻人刘筠、戚纶、黄宗旦皆称其文词必显于时,而其器识宏逺,则皆自以为不及。当赴礼部试,楚守胡令仪醵黄金以赠之,公不受。天圣五年,擢进士第三人,授将作监丞,通判海州。归见父老故人,幅巾徒歩,人人至其家。召试学士院,除著作郎,集贤校理。出知涟水军。公为进士时,邓余庆守涟水,馆公于官舍以教其子。余庆所为多不法,公谢去。数月余,庆以赃败。及公为守,将至,或榜其所馆曰“豹隠堂”,赋者三十余人。嵗饥,公劝诱冨民,得米万石,所活不可胜数。涟水有鱼池利入公帑,嵗杀鱼十余万,公始罢之,作放生碑池上。移守通州。入为开封府推官,奏事殿中,赐五品服,且欲以为直集贤院。宰相以例不可,出知洪州。属吏有郑陶、饶奭者,挟持郡事,肆为不法,前守莫能制。州有归化兵,皆故盗贼配流,巳而选充者。奭与郡人胡顺之共造飞语,以动公曰:“归化兵得廪米陈恶,有怨言,不更给善米,且有变。”公笑不答。防归化卒有自容州戍所逃还,犯夜者,公即斩以狥,收陶下狱,得其奸赃,且奏徒奭歙州。一郡股栗。城西南隅当大江之冲,水嵗为民患,公建为石堤,髙丈五尺,长二百丈,用石九千叚,取之有方,民不以为劳。明年夏,堤成而水大至,度与城平,恃堤以全,至于今頼之。迁刑部员外郎,同知宗正寺,出知青州,改直集贤院。赋税未入中限,敇县不得辄催科。是嵗夏税先一月办,坐失举张诰夺官罢归。起监宻州酒,徙楚州粮料院,以郊赦还官职,知滁州。山东大贼李小二过境上,告人曰:“我东人也,公尝为青州东人,爱之如父母,我不忍犯,遂冦庐寿,犬牙不入境。”召修起居注,朝廷欲用修玉牒,久之除欧阳修起居注。朝廷欲骤用修,而难于躐公,公闻之乃请郡自便,以为天章阁待制,赐三品服,紏察在京刑狱,迁兵部员外郎,遂知制诰,勾当三班院。防郊礼当进阶封,且任一子京官,乞以母封郡太君。宰相谓公学士拟封不久矣,公曰:“母年八十二,朝夕不可期,愿及今以为荣。”许之,后遂以为例。改知审官院,判秘阁,与髙若讷同判流内铨。若讷言徃尝知贡举,闻母病不得出,几不能生。公矍然即请郡以便亲。宰相谓公曰:“旦夕为学士,可少待也。”公不听,遂除苏州。明年丁母忧,服除,召入翰林为学士,知贡举,馆伴契丹泛使,遂报聘焉。防猎于兴云山之西,请公赋诗,诗成,契丹主亲酌玉杯以劝公,且以素扇授其近臣刘六符,写公诗置之怀。防使还,加侍读学士,歴右司郎中,中书舍人,提举在京诸司库务奸人冷清诈称皇子,迁之江南。公曰:“清言不妄,不可迁;若诈,亦不可不诛。”诏公与包拯杂治之,得其实,乃诛清。李叅为河北转运使,职事办治,进秩二等,且官其一子。郭申锡为谏官,争之曰:“参职事所当办,无功不可赏。”上怒,欲罪申锡。公言:“陛下始面谕申锡毋面从吾过,今黜之,何以示天下?”乃止。以龙图阁学士、礼部侍郎知郓州,徙南京留守,拜御史中丞。中官邓保吉引剰员董士烧银禁中,公力言其不可,遂出之。又言张茂实不宜典兵卫,未行,防公拜枢宻副使,复言之,乃出茂实知曹州。拜参知政事,方是时皇嗣未立,天下以为忧。仁宗始命英宗领宗正,公言:“宗正未足为重。”遂与执政建言,宜立为皇太子,从之。英宗即位,迁戸部侍郎,又迁吏部。熈宁初,迁左丞。公年七十矣,求去位,不许。章数上,乃以为观文殿学士、吏部尚书知徐州。遂请老不巳,以太子少师致仕,居睢阳十五年,犹以读书着文,忧国爱君为事,集古今谏争为《諌林》一百二十巻,奏之上。甚喜,赐诏曰:“士大夫请老而去者,皆以声问不至朝廷为髙得卿所奏书,知有志爱君之士,虽退休山林,未尝一日忘也。当置坐右,以时省阅。”上祠南郊、明堂,率尝召公陪祀,毎辞以老疾。间尝一至都下,亦以足疾辞不入见。诏中贵人抚问二府,就所馆宴劳之。累阶至特进,勲上柱国,封天水郡开国公,赐号推忠保徳翊戴功臣。
译公讳槩,字叔平,他的祖先是黄河以北人,迁居宋朝的虞城县,已经七代了。曾祖赵著,后唐国子监《毛诗》博士,追赠太师、中书令。曾祖母刘氏,楚国太夫人。祖父赵惠,宋州楚丘县令,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韩国公。祖母李氏,燕国太夫人。父亲赵干,尚书驾部员外郎,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鲁国公。母亲张氏,鲁国太夫人;高氏,唐国太夫人。公七岁时父亲去世,专心求学,依靠自己努力。十七岁时考中进士。当时知名人士刘筠、戚纶、黄宗旦都称赞他的文章一定会在当世显名,而说到他的器度见识宏大深远,他们都自认为比不上他。公将参加礼部试时,楚州太守胡令仪凑集黄金赠给他,公不接受。天圣五年,考取进士第三名,授将作监丞、通判海州。他回乡拜见父老故旧,头戴幅巾,徒步而行,人人都到他家来。召入学士院试用,授著作郎、集贤校理。出任知涟水军。公考进士时,邓余庆任涟水守,曾把公安置在官舍中,教导自己的儿子。邓余庆所做的事多不合法,公辞谢离去。几个月后,邓余庆因贪赃败露。等到公任太守将要到任时,有人把他曾居住的地方题榜为“豹隐堂”,作赋的人有三十多人。遇到荒年,公劝说并诱导富裕百姓,得到一万石米,救活的人数不胜数。涟水有鱼池,收益收入公家,每年捕杀鱼十多万条,公开始时便停止了这种做法,在池边立下放生碑。调任通州知州。入朝任开封府推官,在殿中奏事,赐五品服,又想任命他为直集贤院。宰相以旧例不允许为由,出任知洪州。属吏郑陶、饶奭把持州中事务,肆意做违法之事,前任太守都不能制止。州中有归化军,都是原来的盗贼,因罪配流后又被选充军。饶奭和州人胡顺之共同制造流言,想以此动摇公,说:“归化军得到的廪米陈旧恶劣,已有怨言;如果不再供给好米,恐怕就会发生变乱。”公笑而不答。适逢有归化军士从容州戍所逃回来,夜间犯禁,公立即将他斩首示众;又逮捕郑陶下狱,查出他的奸诈和贪赃,并上奏把饶奭发配歙州。全州人都战栗不安。城西南角正处于大江冲击之处,洪水每年给百姓带来灾害,公修筑石堤,高一丈五尺,长二百丈,用石九千段,取石有恰当办法,百姓并不认为劳苦。第二年夏天,堤坝建成而大水来到,水势估计与城墙一样高,依靠堤坝而得以保全,直到今天还依赖它。升任刑部员外郎、同知宗正寺,出任知青州,改任直集贤院。赋税尚未到规定的入中期限,诏令县中不得任意催征。这一年夏税提前一个月办完,他因举荐张诰失当而获罪,被削夺官职,罢职回乡。起复为监密州酒务,调任楚州粮料院;因郊祀大赦恢复官职,任知滁州。山东大盗李小二经过州境,对别人说:“我是东边人,公曾经做过青州长官,把东边百姓爱护得像父母一样,我不忍心侵犯他,于是去攻打庐州、寿州,像犬牙一样交错,却不进入他的辖境。”召入修撰起居注,朝廷想任用欧阳修修撰玉牒,过了很久才授欧阳修起居注。朝廷想迅速重用欧阳修,却难以越过公而提拔他;公听说后便请求外任州郡以求便利,于是授天章阁待制,赐三品服,纠察在京刑狱,升任兵部员外郎,随后任知制诰、勾当三班院。恰逢郊礼,应当进阶封赠,并且任命一个儿子为京官,公请求把母亲封为郡太君。宰相说公作为学士,很快就会得到封赠,不必急于一时。公说:“母亲已经八十二岁,早晚都不可预知,希望趁现在让她获得荣耀。”朝廷答应了,后来遂成为惯例。改任知审官院,判秘阁,与高若讷共同判流内铨。高若讷说,自己过去曾主持贡举,听说母亲病重却不能出京,几乎活不下去。公听后立即请求外任以便奉养亲人。宰相对公说:“早晚会任命你为学士,稍微等待一下吧。” 公不听从,于是授苏州知州。第二年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召入翰林为学士,主持贡举,接待陪伴契丹泛使,随后出使契丹答聘。契丹使者在兴云山以西打猎时,请公作诗;诗作成后,契丹主亲自斟玉杯劝公饮酒,又把诗写在素扇上,交给近臣刘六符,让他带在怀中。公出使归来后,加授侍读学士,历任右司郎中、中书舍人,提举在京诸司库务。奸人冷清诈称皇子,朝廷把他迁徙到江南。公说:“如果冷清所说不虚假,就不能迁徙他;如果是欺诈,也不能不诛杀。”诏令公与包拯共同审理,查明事实后,便诛杀冷清。李参任河北转运使,职事办理得好,升两级官秩,并且授予他的一个儿子官职。郭申锡任谏官,争辩说:“李参所做的只是本职应当办理的事,没有功劳就不应赏赐。”皇上发怒,想治郭申锡的罪。公说:“陛下当初亲自告诫郭申锡不要当面顺从我的错误,如今却贬黜他,拿什么向天下示范呢?”于是停止了处罚。公以龙图阁学士、礼部侍郎知郓州,调任南京留守,授御史中丞。宦官邓保吉带领冗员董士烧炼白银于宫禁之中,公极力说不可,于是把他们逐出。公又说张茂实不应掌管禁卫军,事情尚未实行,正值公授枢密副使,他再次提出此事,于是把张茂实调出任知曹州。授参知政事。当时皇嗣尚未确立,天下人都以此为忧。仁宗开始命英宗兼领宗正,公说:“担任宗正还不够重要。”于是和执政大臣一起上言,认为应立英宗为皇太子,仁宗听从了。英宗即位,升任户部侍郎,又升任吏部侍郎。熙宁初年,升任左丞。公当时已经七十岁,请求离职,神宗不允许。他多次上章请求,才授观文殿学士、吏部尚书、知徐州。于是不断请求告老,最终以太子少师退休,居住在睢阳十五年,仍然以读书著文、忧国爱君为职责,把古今进谏争辩的事例汇集成《谏林》一百二十卷,奏献给皇上。神宗非常高兴,赐诏说:“士大夫请求告老离职,都把声名不能传到朝廷作为高尚;得到你所进呈的书,我才知道有志于爱君的人,即使退休居住山林,也未曾有一天忘记国家。应当把这部书放在座位右边,按时省察阅读。”神宗祭祀南郊、明堂时,往往召公陪祀,公每次都以年老有病推辞。间或曾到京城,也因脚疾推辞不入朝进见。神宗诏令宦官慰问,前往他所居住的地方设宴慰劳。官阶累升至特进,勋号上柱国,封天水郡开国公,赐号推忠保德翊戴功臣。
元丰初,省功臣号。三年,官制改解特进。六年正月十五日,薨于永安坊里第,享年八十八。辍视朝一日,赠太师,谥康靖。前作遗范以戒子孙,纎悉必具,以某年月日葬于宋城县天廵乡,地与日皆公所自卜也。娶李氏,封汝隂郡夫人,先公二十五年,卒于郓州。子荣绪,殿中丞;郭绪,将作监主簿;皆早亡。元绪,宣徳郎;公绪,校书郎。女二人,长适光禄寺丞王力臣,防适朝。奉大夫程嗣恭孙男四人:嗣徽,通直郎;嗣真,宣徳郎;嗣贤,试校书郎;嗣光,未命。曽孙男六人:韡,太庙斋郎;余未名。公为人乐易,深中,恢然伟人也。平生与人,实无所怨怒,非特不形于色而已,专务掩恶扬善,以徳报怨,出于至诚,非勉强者。天下称之,庶几汉刘寛、唐娄师徳之徒云。始欧阳修躐公为知制诰,人意公不能平。及修坐累,对诏狱,人莫敢为言,公独抗章言修无罪,为仇人所中伤,陛下不可以天下法为仇人报怨。上感悟,修以故得全。公既老,修亦退居汝南,公自睢阳徃从之,防乐饮旬日。苏舜钦为进奏院,以羣饮得罪,公言与防者皆一时名人,若举而弃之,失士大夫望,非朝廷福。张诰以赃败窜海上,公坐贬累年,而怜诰终不衰,间使人至海上劳问赒给之。代冯浩为郓州吏,举按浩侵用公使钱三十万,当以浩职田租偿官,公曰:"浩吾同年也,且知其贫,不可以已俸偿之。"公所为大畧如此。至于敦尚义旧,葬死养孤,葢不可胜数。余于公为里人,少相善也,退而老于乡,日从公防,葢知之详矣。元绪以墓碑为请,义不可以辞。铭曰:维古仁人,仁义是图,仁近于弱,义近于迂,课其功利,嵗计有余。在汉孝文发政之初,欲以利口登进啬夫,有臣释之,实矢厥谟,世谓长者。綘侯相如,皆讷于言,有口若无,岂效此子喋喋巧谀?帝用感悟,老成是亲,清浄无为,鉴于暴秦,歴祀四百,世载其仁,赫赫我宋,以圣继神,于穆仁宗,如嵗之春,招延朴忠,屏逺佞人,岂独左右?刑于庶民。维时赵公,含徳不发,如圭如璧,如金如锡,置之不愠,用之不怿。帝识其心,长者之杰,遂授以政,歴佐三叶,济于艰难,不防不防。公在朝廷,靖恭寡言,不忮不求,孰知其贤?望其容貌,有耻而悛,薄夫以敦,鄙夫以寛。今其亡矣,吾谁与存?作此铭诗,以诏后昆。
东坡全集巻八十七
译元丰初年,朝廷省去功臣称号。元丰三年,官制改革,解除特进官阶。元丰六年正月十五日,公在永安坊里的宅第去世,享年八十八岁。朝廷停止视朝一天,追赠太师,谥号康靖。公生前写下遗范来告诫子孙,细微事情也都写得完备,规定在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宋城县天巡乡,地点和日期都是公亲自占卜确定的。娶李氏,封汝阴郡夫人,比公早二十五年去世于郓州。儿子荣绪,殿中丞;郭绪,将作监主簿;都早逝。元绪,宣德郎;公绪,校书郎。女儿二人,长女嫁光禄寺丞王力臣,次女嫁朝奉大夫程嗣恭。孙子四人:嗣徽,通直郎;嗣真,宣德郎;嗣贤,试校书郎;嗣光,尚未授官。曾孙六人:韡,太庙斋郎;其余尚未命名。公为人乐观平易,内心深沉,是一位宽宏伟岸的人。他一生与人相处,确实没有怨恨愤怒,不只是脸色上不表现出来而已;他专心致力于掩盖别人的恶处、宣扬别人的善处,以德报怨,这出于至诚,并不是勉强做作。天下人称赞他,大概可以和汉代的刘宽、唐代的娄师德同类。起初欧阳修越过公而任知制诰,人们以为公必定不能平心。后来欧阳修因牵连获罪,面对诏狱,没有人敢替他说话,唯独公抗章说欧阳修无罪,是被仇人中伤,陛下不能拿天下的法令替仇人报复。” 皇上受到感悟,欧阳修因此得以保全。公年老以后,欧阳修也退居汝南,公从睢阳前去跟随他,和他欢聚饮酒十多天。苏舜钦任进奏院官员,因为聚众饮酒获罪,公说参与其中的都是一时名士,如果一概举发并弃置他们,就会失去士大夫的拥护,不是朝廷的福分。张诰因贪赃败露逃窜到海上,公因这件事获罪被贬多年,但仍怜惜张诰不减,时常派人到海上慰问并周济他。公代替冯浩任郓州属吏时,举发并查核冯浩侵吞挪用公使钱三十万,按规定应当用冯浩的职田租钱偿还官府。公说:“冯浩是我的同年,又知道他贫穷,不能让他用自己的俸禄偿还。”公所做的事,大致就是如此。至于推重义气和旧交、安葬死者、抚养孤儿,大概多得数不清。我和公是同乡,年轻时就相互友善;后来退居乡里养老,每天跟随公交游,所以了解得很详细。元绪请求为公立墓碑,按道义不能推辞。铭文说:古代的仁人,总是谋求仁义。仁容易近于软弱,义容易近于迂阔;如果考察功利、按年计算,似乎会有余而不足。汉孝文帝刚开始施行政事时,想因为巧言善辩而提拔啬夫,有位臣子释之,实在是纠正了他的谋划,世人称他为长者。绛侯、相国如意等人都不善言辞,仿佛有嘴却不会说话,难道要效法这个喋喋不休、巧言谄媚的人吗?皇帝因此醒悟,亲近老成之臣,清静无为,借鉴暴秦的教训;历经四百年祭祀,世世承载仁德。光赫显赫的我宋,以圣继神;仁宗和穆,如同一年的春天,招纳朴实忠诚之士,屏退疏远奸佞之人,难道只是在身边这样做吗?还把这种德行施于百姓。那个时候,赵公含藏德行而不张扬,如圭如璧,如金如锡;被置而不用不怨愠,被任用也不自得。皇帝识见他的内心,知道他是长者中的杰出人物,于是把政事交给他,使他历经三朝辅佐君主,帮助国家渡过艰难,一直如此。公在朝廷,安静恭敬而少言,不嫉妒,不贪求,谁能知道他的贤能?望见他的容貌,便知道有惭耻就能悔改的人;使轻薄的人变得敦厚,使鄙陋的人变得宽厚。如今他已经去世,我将和谁共存?作下这篇铭诗,来告诫后代子孙。《东坡全集》卷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八十八 宋 苏轼 撰墓志铭二首范景仁墓志铭熈宁元丰间,士大夫论天下贤者,必曰君实、景仁。其道徳风流,足以师表当世;其议论可否,足以荣辱天下。二公盖相得欢甚,皆自以为莫及,曰:“吾与子生同志,死当同传。”而天下之人亦无敢优劣之者。二公既约更相为传,而后死者则志其墓。故君实为景仁传,其畧曰:“吕献可之先见,景仁之勇决,皆予所不及也。”轼幸得游二公间,知其平生为详。盖其用舍大节,皆不谋而同:如仁宗时论立皇嗣,英宗时论濮安懿王称号,神宗时论新法,其言若出一人,相先后如左右手。故君实常谓人曰:“吾与景仁兄弟也,但姓不同耳。”然至于论钟律,则反复相非,终身不能相一君子,是以知二公非苟同者。君实之没,轼既状其行事以授景仁,景仁志其墓,而轼表其墓道。今景仁之墓,其子孙皆以为君实既没,非子谁当志之?且吾先君子之益友也,其可以辞?公姓范氏,讳镇,字景仁。其先自长安徙蜀,六世祖隆,始葬成都之华阳。曽祖讳昌祐,妣索氏。祖讳璲,妣张氏。累世皆不仕。考讳度,赠开府仪同三司,妣李氏,赠荣国太夫人,厐氏赠昌国太夫人。开府以文艺节行为蜀守张咏所知,有子三人:长曰镃,终陇城令;次曰锴,终卫尉寺丞;公其季也。四嵗而孤,从二兄为学。薛奎守蜀,道遇镃,求士可客者,镃以公对。公时年十八,奎与语竒之,曰:“大范恐不寿,其季廊庙人也。”还朝与公俱。或问奎入蜀所得,曰:“得一伟人,当以文学名于世。”时故相宋庠与弟祁名重一时,见公称之。祁与为布衣交,由是名动埸屋。举进士为礼部第一,故事,殿廷唱第过三人,则礼部第一人者必越次抗声自陈,因擢置上第。公不肯自言,至第七十九人乃出拜,退就列,无一言,廷中皆异之。释褐为新安主簿。宋绶留守西京,召置国子监,使教诸生。秩满,又荐诸朝为东宫直讲。用参知政事王举正荐召试学士院,除馆阁校勘,充编修《唐书》官,当迁校理。宰相厐籍言公有异材,恬于进取,特除直袐阁,为开封府推官。擢起居舍人,知谏院,兼管句国子监。上疏论民力困▯谓约祖宗以来官吏兵数,酌取其中为定制。以今赋入之数十七为经费,而储其三以备水早非常。又言古者冡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盐铁转运,或判戸部度支。今中书主民,枢宻主兵,三司主财,各不相知,故财已匮而枢宻益兵无穷,民已困而三司取财不巳。请使中书、枢宻通知兵民财利大计,与三司同制国用。葬温成皇后,太常议礼,前谓之园,后谓之园陵。宰相刘沆前为监防使,后为园陵使。公言:“尝闻法吏舞法矣,未闻礼官舞礼也。”请诘问前后议异同状,又请罢焚瘗锦绣珠玉以纾国用,从之。时有敇凡内防不如律令者,令中书、枢宻院及所属执奏。”未及一月,而内臣无故改官者一日至五六人。公乞正大臣被诏故违不执奏之罪。石全斌以防温成葬,除观察使。凡治葬事者皆迁两官。公言:“章献、章懿、章惠三太后之葬推恩,皆无此比。”乞追还全斌等告敇文彦愽富弼入相,百官郊迎,时两制不得诣宰相居第,百官不得间见。公言:“隆之以虚礼,不若开之以至诚。”乞罢郊迎而除谒禁,以通天下之情。议减任子及毎嵗取士,皆公发之。又乞令宗室属疎者补外官。仁宗曰:“卿言是也,顾恐天下谓朕不能睦族耳。”公曰:“陛下甄别其贤者,显用之,不没其能,乃所以睦族也。”虽不行,至熈宁初,卒如公言。仁宗性寛容,言事者务讦以为名,或诬人隂私。公独引大体,畧细故。时陈执中为相,公尝论其无学术,非宰相器。及执中嬖妾笞杀婢,御史劾奏欲逐去之。公言:“今隂阳不和,财匮民困,盗贼滋炽,狱犴充斥,执中当任其咎。闺门之私,非所以责宰相。”识者韪之。仁宗即位三十五年,未有继。嗣嘉祐初,得疾,中外危恐,不知所为,公独奋曰:“天下事尚有大于此者乎?”即上疏曰:“太祖舍其子而立太宗,此天下之大公也。周王既薨,真宗取宗室子养之宫中,此天下之大虑也。愿陛下以太祖之心,行真宗故事,择宗室贤者,异其礼物而试之政事,以系天下心。”章累上不报,因阖门请罪。防有星变,其占为急兵。公言:“国本未立,若变起仓卒,祸不可以前料。兵孰急于此者乎?今陛下得臣疏,不以留中,而付中书,是欲使大臣奉行也。臣两至中书,大臣皆设辞以拒臣,是陛下欲为宗庙社稷计,而大臣不欲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八十八 宋·苏轼撰 墓志铭二首 《范景仁墓志铭》熙宁、元丰年间,士大夫谈论天下贤人,一定会说司马君实、范景仁。他们的道德和风采足以作为当世的师表;他们议论政事、评定可否,足以使天下人获得荣耀或蒙受耻辱。两位公相互投合,关系非常亲密,都自认为比不上对方,说:“我和你活着时志趣相同,死后也应当同载史传。”天下人也没有谁敢分判他们高下。两位公已经约定互相为对方作传,后来去世的人就为先死者撰写墓志。所以司马君实为范景仁作传,其中大意说:“吕献可的先见之明、范景仁的果断勇决,都是我所比不上的。”我有幸同两位公交游,对他们一生的事迹了解得很详细。他们在取舍大节上的见解,都是不约而同:如仁宗时议论确立皇嗣,英宗时议论濮安懿王的称号,神宗时议论新法,他们的话仿佛出自同一个人,前后配合如同左右手。因此君实常对人说:“我和景仁是兄弟,只是姓氏不同罢了。”然而谈到钟律时,两人却反复互相批评,终身不能把对方看作一个完全正确的君子;由此可知两位公并不是苟且附和的人。君实去世后,我已经写好他的事迹交给景仁,景仁为他撰写墓志,而我为他的墓道作表。如今景仁去世,他的子孙都认为君实已经去世,除了您还有谁应当为他撰写墓志呢?” 况且您还是我先父的益友,我怎么可以推辞?公姓范,讳镇,字景仁。他的祖先从长安迁到蜀地,六世祖范隆,开始葬在成都华阳。曾祖讳昌祐,曾祖母索氏。祖父讳璲,祖母张氏。几代以来都没有做官。父亲讳度,追赠开府仪同三司;母亲李氏,追赠荣国太夫人;庞氏,追赠昌国太夫人。开府因为文艺和操行被蜀守张咏赏识,有三个儿子:长子镃,最终官至陇城令;次子锴,最终官至卫尉寺丞;公是最小的一个。四岁时成为孤儿,跟随两个哥哥学习。薛奎任蜀地长官时,在路上遇到范镃,询问有没有可以请来作客的人,范镃以公回答。公当时十八岁,薛奎和他交谈,认为他非同寻常,说:“大范恐怕不能长寿,他的弟弟将来是朝廷廊庙之臣。”薛奎回朝时带公一同回来。有人问薛奎入蜀所得,薛奎说:“得到了一位伟人,他将凭文学在世上闻名。”当时前宰相宋庠和他的弟弟宋祁名望盛极一时,见到公都称赞他。宋祁和公以平民身份结交,从此公的名声震动科场。公考中进士,礼部试名列第一。按照旧例,殿廷唱名超过三人时,礼部第一名必须越次高声自陈,于是提拔置于上等。公不肯自我陈说,直到唱到第七十九名才出列拜谢,退回班列,一句话也没有说,朝廷中人都感到惊异。脱去平民服装后,任新安主簿。宋绶留守西京,召他置于国子监,让他教导诸生。任期届满,又向朝廷推荐他,任东宫直讲。因参知政事王举正推荐,召入学士院试用,授馆阁校勘,充任编修《唐书》的官员,按例将升为校理。宰相庞籍说公有非凡才能,却安于不求进取,特意授任直秘阁、开封府推官。提拔为起居舍人、知谏院,兼管勾国子监。上疏论说百姓财力困乏,认为应约略统计祖宗以来官吏和军队的数量,斟酌取其中数作为定制;以现在赋税收入的十分之七作为经费,储存其中十分之三,以备水旱灾害和非常之事。又说古代冢宰掌管国家用度,唐朝让宰相兼任盐铁转运使,有时兼判户部度支。如今中书省掌管百姓,枢密院掌管军队,三司掌管财赋,各自互不相知,所以财赋已经匮乏而枢密院仍无穷增兵,百姓已经困苦而三司仍不停取财。请求让中书、枢密院共同通晓军队、百姓、财利的大计,与三司共同制定国家用度。安葬温成皇后时,太常寺议定礼制,先前称为“园”,后来又称为“园陵”。宰相刘沆先前任监护使,后来任园陵使。公说:“我曾听说执法官玩弄法律,还没有听说礼官玩弄礼制的。” 他请求诘问前后两次议论不同的情况,又请求停止焚烧和埋藏锦绣珠玉,以节省国家用度,朝廷听从了。当时有诏令规定,凡是宫内事务不合律令的,命令中书、枢密院及其所属官署都要据理执奏。还不到一个月,内臣无故改官的,一天就有五六人。公请求追究大臣奉诏而故意不据理执奏的罪责。石全斌因为参与温成皇后葬礼,被授观察使;凡是办理葬礼的人都升两级官。公说:“章献、章懿、章惠三位太后的葬礼推恩,都没有这样的先例。”请求追回授予石全斌等人的告敕。文彦博、富弼入朝任相时,百官到郊外迎接;当时两制官不得到宰相住宅拜访,百官不得私下进见。公说:“用空洞的礼节来尊崇他们,不如用真诚开放的态度来对待他们。”请求停止郊迎,解除拜谒禁令,以沟通天下人的情意。议论减少任子名额和每年取士,也都是公首先提出的。又请求让宗室中关系疏远的人出任外官。仁宗说:“你的话是对的,只是担心天下人认为朕不能和睦宗族。”公说:“陛下甄别其中贤能的人,显著任用他们,不埋没他们的才能,这正是和睦宗族的办法。”虽然当时没有施行,到熙宁初年,最终完全依照公所说办理。仁宗性情宽容,但议论政事的人往往以揭发他人的隐私作为成名之道,有时还诬陷别人隐秘的事情。张公独自着眼于大体,略去细小的事情。当时陈执中任宰相,张公曾评论他没有学问才术,不是宰相的器量。后来陈执中的宠妾鞭打婢女致死,御史弹劾,想把她逐出。张公说:“如今阴阳失调,财用匮乏,百姓困苦,盗贼日益猖獗,狱讼充斥,陈执中应当承担这些罪责。至于闺门内的私事,不是责备宰相的理由。”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仁宗即位三十五年,还没有确定继承人。嘉祐初年,仁宗得病,朝廷内外都惊恐,不知如何是好,张公独自振作起来说:“天下的事情还有比这更大的吗?”于是上疏说:“太祖舍弃自己的儿子而立太宗,这是天下最公正的安排。周王去世后,真宗取宗室的孩子养在宫中,这是天下最深远的谋虑。希望陛下以太祖的心意,实行真宗的旧例,选择宗室中贤能的人,给以不同于常人的礼遇和待遇,让他试理政事,以此来系结天下人的心。”奏章多次上呈都没有答复,他于是闭门待罪。适逢星象发生变化,占辞说将有紧急战事。张公说:“国家的根本尚未确定,如果变故仓促发生,祸患不是事先可以预料的。还有什么军情比这更紧急呢?如今陛下收到臣的奏疏,没有留在宫中不发,而是交给中书,这是想让大臣奉行它。臣两次到中书省,大臣都找借口拒绝臣,这是陛下想为宗庙社稷谋划,而大臣却不愿意。”
臣窃原其意,特恐行之而陛下中变耳。中变之祸,不过于死,而国本不立,万一有如天象所告急兵之忧,则其祸岂独一死而已哉?夫中变之祸,死而无愧;急兵之忧,死且有罪。愿以此示大臣,使自择而审处焉。”闻者为之股栗。除兼侍御史知杂事,公以言不从,固辞不受。执政谓公上之不豫,大臣尝建此防矣,今间言巳入,为之甚难。公复移书执政曰:“事当论其是非,不当问其难易。速则济,缓则不及,此圣贤所以贵机防也。诸公言今日难于前日,安知他日不难于今日乎?”凡见上面陈者三,公泣,上亦泣曰:“朕知卿忠,卿言是也,当更俟三二年。”凡章十九上,待罪百余日,须髪为白,朝廷不能夺,乃罢知谏院,改集贤殿修撰,判流内铨,修起居注,除知制诰。公虽罢言职,而无嵗不言储嗣事。以仁宗春秋益髙每因事及之,冀以感动上心。及为知制诰,正谢上殿,面论之曰:“陛下许臣今复三年矣,愿早定大计。”明年又因祫享献赋,以讽其后。韩琦卒,定策立英宗,迁翰林学士,充史馆修撰,改右谏议大夫。英宗即位,迁给事中,充仁宗山陵礼仪使。坐误迁宰臣官,改翰林侍读学士,复为翰林学士。中书奏请追尊濮安懿王,下两制议,以为宜称皇伯,髙官大国,极其尊荣非执政意,更下尚书省集议。已而台谏争言其不可,乃下诏罢议,令礼官检详典礼以闻。公时判太常寺,率礼官上言:「汉宣帝于昭帝为孙,光武于平帝为祖,则其父容可以称皇考。然议者犹非之,谓其以小宗而合太宗之统也。今陛下既考仁宗,又考濮安懿王,则其失非特汉宣、光武之比矣。凡称帝、若皇、若皇考,立寝庙,论昭穆,皆非是。」于是具列仪礼及汉儒论议,魏明帝诏为五篇,奏之。以翰林侍读学士出知陈州,陈饥,公至三日,发库廪三万贯石以贷,不及奏,监司绳之急,公上书自劾,诏原之。是嵗大熟,所贷悉还陈人,至今思之。神宗即位,迁礼部侍郎,召还,复为翰林学士兼侍读,羣牧使,句当三班院,知通进银台司。公言:「故事,门下封駮制敇,省审章奏,紏举违滞,着于所授敇。其后刋去,故职寖废,请复之,使知所守。」从之。紏察在京刑狱。王安石为政,始变更法令,改常平为青苗法。公上疏曰:「常平之法,始于汉之盛时,视谷贵贱发敛,以便农末,最为近古,不可改。而青苗行于唐之衰乱,不足法。且陛下疾富民之多取而少取之,此正百步与五十步之间耳。今有二人坐市贸易,一人下其直以相倾夺,则人皆知恶之,其可以朝廷而行市道之所恶乎?」疏三上不报。迩英閤进读,与吕惠卿争论上前,因论旧法预买防绢亦青苗之比。公曰:「预买亦敝法也,若陛下躬节俭,府库有余,当并预买去之,奈何更以为比乎?」韩琦上疏极论新法之害,安石使送条例司疏駮之。谏官李常乞罢青苗钱,安石令常分折,公皆封还其诏,诏五下,公执如初。司马光除枢宻副使,光以所言不行,不敢就职,诏许辞免,公再封还之。上知公不可夺,以诏直付光,不由门下。公奏:「由臣不才,使陛下废法,有司失职,乞解银台司。」许之。防有诏举諌官,公以轼应诏,而御史知杂谢景温。弹奏轼罪,公又举孔文仲为贤良。文仲对策,极论新法之害,安石怒,罢文仲归故官。公上疏争之,不报。时年六十三,即上言:“臣言不行,无顔复立于朝,请致仕。”疏五上,最后指言:“安石以喜怒赏罚。”事曰:“陛下有纳谏之资,大臣进拒谏之计;陛下有爱民之性,大臣用残民之术。”安石大怒,自草制,极口诋公,落翰林学士,以本官致仕。闻者皆为公惧。公上表谢,其畧曰:“虽曰乞身而去,敢忘忧国之心?”又曰:“望陛下集羣议为耳目,以除壅蔽之奸;任老成为腹心,以养和平之福。”天下闻而壮之。安石虽诋之深,人更以为荣焉。公既退居,专以读书赋诗自娱,客至輙置酒尽欢。或劝公称疾杜门,公曰:“死生祸福,天也,吾其如天何?”同天节,乞随班上寿,许之,遂着为令。乆之,归蜀,与亲旧乐饮,赈施其贫者,朞年而后还。轼得罪,下御史台狱,索公与轼徃来书疏文字甚急,公犹上书救轼不已。朝廷有大事,輙言之。官制行,改正议大夫。今上即位,迁光禄大夫。初,英宗即位祔仁宗主,而迁僖祖;及神宗即位,复还僖祖而迁顺祖。公上言:“太祖起宋州有天下,与汉髙祖同,僖祖不当复还,乞下百官议。”
译臣私下推究他们的用意,只是担心这件事实行后陛下中途改变主意罢了。中途改变主意的祸患,不过是臣一死;但国家根本没有确定,万一真的像天象所预示的那样出现紧急战事,其祸患难道只是死一个人而已吗?中途改变主意的祸患,死了也没有愧疚;紧急战事的忧患,即使死了也还要承担罪责。希望把这些话给大臣看,让他们自己选择并慎重处理。”听到这话的人都吓得两腿发抖。朝廷授予他兼任侍御史知杂事,他因为自己的意见没有被采纳,坚持推辞不接受。执政大臣说,张公上奏的事皇上并不高兴,大臣们以前也曾提出过这种防备,如今又有谗言传入,事情就更难办了。张公又写信给执政大臣说:“事情应当讨论是非,不应当计较难易。办得快就能成功,迟了就来不及,这正是圣贤看重把握时机、防患未然的原因。诸位说今天比前一天困难,怎么知道将来不会比今天更困难呢?”他总共当面向皇上陈述三次,张公哭泣,皇上也哭泣,说:“朕知道你的忠心,你说得对,应当再等两三年。”奏章总共上了十九次,待罪一百多天,胡须头发都白了,朝廷终于不能改变他的意志,于是免去知谏院,改任集贤殿修撰、判流内铨、修起居注,又授知制诰。张公虽然被免去谏官职务,却没有一年不谈论储立继承人的事情。因为仁宗年纪越来越大,他常常借着事情提起这件事,希望感动皇上的心。等到任知制诰时,他入殿谢恩,当面谈论这件事说:“陛下已经答应臣再等三年了,希望早日确定大计。”第二年,他又借着祫享献赋来讽谏这件事的后续。韩琦去世后,朝廷确定策略,拥立英宗,张公升任翰林学士,充任史馆修撰,改任右谏议大夫。英宗即位,升任给事中,充任仁宗山陵礼仪使。因误把宰相的官职升迁,他获罪,改任翰林侍读学士,后来又任翰林学士。中书省奏请追尊濮安懿王,交给两制官员讨论,他们认为应称为皇伯,给以高官和大国,极尽尊荣,但这不是执政大臣的意愿,于是又交尚书省集体讨论。不久台谏官争相说这样做不可,朝廷便下诏停止讨论,命礼官查考详定典章礼制后上报。张公当时任判太常寺,率领礼官上奏说:“汉宣帝对于昭帝是孙子,光武帝对于汉平帝是祖父,那么他的父亲可以称为皇考。然而议论这件事的人仍然非难他们,认为这是以小宗来承接大宗的统绪。如今陛下既把仁宗作为父亲,又把濮安懿王作为父亲,那么这种错误不只是汉宣帝、光武帝所能比的。凡是称帝、称皇、称皇考,建立寝庙,议定昭穆次序,都不正确。”于是详细列举仪礼以及汉代儒者的议论,又列举魏明帝诏书五篇,奏上朝廷。张公以翰林侍读学士身份出任陈州知州。陈州发生饥荒,他到任三天便打开仓库,发放三万贯钱和石粮食借给百姓,来不及上奏,监司严厉追究他。张公上书自我弹劾,皇帝下诏宽免了他。这一年大丰收,借出的东西全部由陈州百姓归还,直到今天人们还思念他。神宗即位,张公升任礼部侍郎,被召回京,重新任翰林学士兼侍读、群牧使、句当三班院、知通进银台司。张公说:“按照旧例,门下省封还驳正制敕,审查省部奏章,纠举违法和积滞之事,这些都写在授予职权的敕书中。后来删去了这些内容,所以原有职务逐渐废弛,请恢复它,使官员知道自己应当守持的职责。”皇帝采纳了。张公又负责纠察京城的刑狱。王安石执政后,开始变更法令,把常平法改为青苗法。张公上疏说:“常平法开始于汉代强盛时期,根据粮价高低收放粮食,以便利农民和商贾,是最接近古制的办法,不可更改。青苗法实行于唐朝衰乱时期,不值得效法。况且陛下厌恶富民多取利息,便少取一些,这正如走了一百步和走了五十步的差别。现在有两个人坐在市场上做买卖,一个人压低价格来排挤夺取另一个人的生意,那么人人都知道这是可恶的,朝廷怎么能实行市场上所厌恶的做法呢?”奏疏上了三次都没有答复。在迩英阁进读时,他在皇帝面前与吕惠卿争论,因而谈到旧法中预买绢帛的做法也和青苗法相类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百步〕 张公说:“预买也是弊法。假如陛下亲自实行节俭,府库有余,应当连预买也一并废除,为什么反而把它作为类比呢?”韩琦上疏极力论说新法的危害,王安石让人送到条例司加以驳斥。谏官李常请求废除青苗钱,王安石命令李常分辩解释,张公把相关诏令全都封还,诏令下达五次,张公仍像起初一样坚持。司马光被授予枢密副使,司马光因为自己的意见没有实行,不敢就职,皇帝下诏允许他辞免,张公再次封还诏令。皇帝知道无法改变张公的意志,便把诏令直接交给司马光,不经过门下省。张公上奏说:“因为臣没有才能,使陛下废弃法令,有关官署失职,请求解除臣的银台司职务。”皇帝答应了。适逢下诏推举谏官,张公推荐苏轼应诏,御史知杂谢景温却弹劾苏轼有罪。张公又推荐孔文仲为贤良。孔文仲对策时极力论说新法的危害,王安石发怒,使孔文仲罢职回到原官。张公上疏争辩,没有得到答复。当时张公六十三岁,便上奏说:“臣的意见不能实行,没有脸面再站在朝廷上,请求退休。”奏疏上了五次,最后指责说:“王安石根据自己的喜怒来施行赏罚。”又说:“陛下有接纳谏言的资质,大臣却提出拒绝谏言的计策;陛下有爱护百姓的本性,大臣却采用残害百姓的办法。” 王安石大为愤怒,亲自起草制书,极力诋毁张公,削去他的翰林学士职务,让他以原官退休。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替张公担心。张公上表谢恩,大意说:“虽然说是请求退休离去,哪里敢忘记忧虑国家的心呢?”又说:“希望陛下集合群臣的意见作为耳目,以消除蒙蔽阻塞的奸邪;任用老成之人为心腹,以培养和平的福祉。”天下人听到后都称赞他。王安石虽然把他诋毁得很厉害,人们反而把这看作荣誉。张公退居后,专心读书作诗自我娱乐,有客人来就摆酒尽欢。有人劝他称病闭门不出,张公说:“死生祸福都是天意,我又能把天怎样呢?”同天节时,他请求随班入朝向皇帝祝寿,皇帝答应了,后来便把这定为法令。过了很久,他回到蜀地,与亲友旧交欢饮,救济施舍给贫困的人,一年后才回来。苏轼获罪,被关入御史台狱,官府急切搜求张公与苏轼往来的书信奏疏文字,张公仍不停上书营救苏轼。朝廷有重大事情,他总要发表意见。官制实行后,改任正议大夫。今上即位,升任光禄大夫。起初,英宗即位时把仁宗的神主附祭于太庙,迁出僖祖;神宗即位后,又恢复僖祖而迁出顺祖。张公上奏说:“太祖从宋州起兵而有天下,与汉高祖相同,僖祖不应再迁回,请下令让百官讨论。”
不报。及上即位,公又言:“乞迁僖祖正太祖东向之位。”时年几八十矣。韩维上言:“公在仁宗朝,首开建储之议,其后大臣继有论奏,先帝追録其言,存没皆推恩,而镇未尝以语人,人亦莫为言者。虽顔子不伐善,介之推不言禄,不能过也。”悉以公十九疏上之。拜端明殿学士,特诏长子清平县令百揆改宣徳郎,且起公兼侍读,提举中太一宫。诏语有曰:“西伯善养二老来归汉室,卑词四臣入侍,为我强起,无或惮勤。”公固辞不起,天下益髙之。改提举嵩山崇福宫。公仲兄之孙祖禹为著作郎,谒告省公于许,因复赐诏及龙茶一合,存问甚厚。数月复告老,进银青光禄大夫,再致仕。初,仁宗命李照改定大乐,下王朴乐三律。皇祐中,又使胡瑗等考正。公与司马光皆与公上疏论律尺之法,又与光徃复论难,凡数万言。自以为独得于心。元丰三年,神宗语公与刘凡定乐,公曰:“定乐当先正律。”上曰:“然,虽有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公作律尺龠合升斗豆区鬴斛,欲图上之,又乞访求真黍以定黄钟。而刘凡即用李照乐,加用四清声,而奏乐成,诏罢局,赐赉有加。公谢曰:“此刘凡乐也,臣何与焉。”及提举崇福宫,欲造乐献之,自以为嫌,乃先请致仕。既得谢,请太府铜为之,逾年乃成,比李照乐下一律有竒二圣御延和殿,召执政同观,赐诏嘉奬以乐下太常。诏三省侍从台阁之臣皆徃观焉。时公已属疾,乐奏三日而薨,实元祐二年闰十二月癸卯朔,享年八十一。讣闻,辍视朝一日,赠右金紫光禄大夫,諡曰忠文。公虽以上寿贵显,考终于家,无所憾者,而士大夫惜其以道徳事明主,阅三世,皆以刚方难合,故虽用而不尽。及上即位,求人如不及,厚礼以起公,而公已老,无意于世矣。故闻其防哭之皆衰。公清明坦夷,表里洞达,遇人以诚,恭俭慎黙口不言人过。及临大节决大议,色和而语壮,常欲继之以死,虽在万乘前无所屈。笃于行义,奏补先族人而后子孙。乡人有不克婚葬者,輙为主之。客其家者常十余人,虽僦居陋巷,席地而坐,饮食必均。兄镃率于陇城,无子,闻其有遗腹子在外,公时未仕,徒歩求之两蜀间,二年乃得之,曰:“吾兄异于人体,有四乳,是儿亦必然。”已而果然,名之曰百常。以公防,今为承议郎。公少受学于乡先生厐直温,直温之子昉卒于京师,公娶其女为孙妇,养其妻子终身。其学本于六经仁义,口不道佛老申韩异端之说。其文清丽简逺,学者以为师法。凡二入翰林,知嘉祐二年、六年、八年及治平二年贡举,门生满天下,贵显。者不可胜数。诏修《唐书》、《仁宗实録》、《玉牒》、《日歴》、《类篇》,凡朝廷有大述作、大议论,未尝不与。契丹、髙丽皆知诵公文。赋少时尝赋《长啸却胡骑》。及奉使契丹,虏相目曰:“此长啸公也。”其后兄子百禄亦使虏,虏首问公安否。有文集一百巻:《谏垣集》十巻,《内制集》三十巻,《外制集》十巻,《正言》三巻,《乐书》三巻,《国朝韵对》三巻,《国朝事始》一巻,《东斋记事》十巻,《刀笔》八巻。积勲柱国,累封蜀郡开国公,食邑加至二千六百戸,实封五百戸。娶张氏,追封清河郡君;再娶李氏,封长安郡君。子男五人:长曰燕孙,未名而卒;次百揆,宣徳郎,监中岳庙;次百嘉,承务郎,先公一年卒;次百嵗,太康主簿,先公六年卒;次百虑,承务郎。女一人,尝适左司谏吴安诗,复归以卒。孙男十人:祖直,襄州司戸参军;祖朴,长杜主簿;祖野、祖平,假承务郎;祖封,右承奉郎;祖耕,承务郎;祖淳、祖舒、祖京、祖恩。孙女六人,曽孙女三人。公晚家于许,许人爱而敬之。其薨也,里人皆出涕。以元祐四年八月已未葬于汝之襄城县汝安乡推贤里。夫人李氏祔。公始以诗赋为名进士,及为馆阁侍从,以文学称。虽屡谏争及论储嗣事,朝廷信其忠,然事颇秘,世亦未尽知也。其后议濮安懿王称号,守礼不回,而名益重。及论熈宁新法,与王安石、吕惠卿辨论,至废黜不用,然后天下翕然师尊之。无贵贱、贤愚,谓之景仁,而不敢名。有为不义,必畏公知之。公既得谢,轼徃贺之曰:“公虽退而名益重矣。”公愀然不乐曰:“君子言聴计从,消患于未萌,使天下隂受其赐,无智名、无勇功,吾独不得为此命也。
译没有得到答复。等到今上即位,张公又说:“请求迁出僖祖,恢复太祖面向东方的正位。”当时张公年近八十。韩维上奏说:“张公在仁宗朝首先提出建立储君的建议,此后大臣相继上奏,先帝追念并记录他的言论,无论在世还是去世都给予恩典,但张公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别人也没有替他说起。即使颜子不夸耀善行、介之推不谈俸禄,也不能超过他。”于是把张公十九道奏疏全部上呈。朝廷授张公端明殿学士,特地下诏把他的长子清平县令百揆改授宣德郎,并且起用张公兼任侍读、提举中太一宫。诏书说:“西伯善于供养两位老人,使他们来到周室;用谦卑的言辞请四位大臣入朝侍奉。请为我勉强起身,不要畏惧辛劳。”张公坚决推辞,不肯起任,天下人更加尊重他。后来改任提举嵩山崇福宫。张公二哥的孙子祖禹任著作郎,请假到许州探望张公,皇帝于是再次赐诏,并赐龙茶一合,慰问十分优厚。几个月后张公又请求告老,进升银青光禄大夫,再次退休。起初,仁宗命李照改定大乐,采用王朴制定的十二律中的三律。皇祐年间,又命胡瑗等人考订校正。张公和司马光都参与其中,上疏论述律尺的制度,又与司马光往复辩论,前后共有数万字。张公自认为在心中独自有所领会。元丰三年,神宗对张公和刘凡谈论定乐之事,张公说:“制定乐律应当先校正律管。”皇帝说:“是的,即使有师旷那样的聪明,如果不依据六律,也不能校正五音。”张公制作律尺以及龠、合、升、斗、豆、区、釜、斛的制度,想绘图上奏,又请求访求真正的黍子来确定黄钟律。刘凡却采用李照的乐律,又增加四个清声,奏报乐律已经制成,皇帝下诏撤销乐局,给予丰厚赏赐。张公谢恩说:“这是刘凡的乐律,臣参与了什么呢?”等到任提举崇福宫时,他想制作乐器进献,又自认为有所嫌疑,于是先请求退休。获准后,他请求用太府寺的铜来制作,过了一年才完成,比李照的乐律低一律有奇。二圣在延和殿召集执政大臣一同观看,赐诏嘉奖,命令把这套乐律交给太常寺。又下诏让三省、侍从、台阁大臣都去观看。当时张公已经染病,乐律演奏了三天便去世了,实为元祐二年闰十二月癸卯朔,享年八十一岁。讣告传来,皇帝停止视朝一天,追赠右金紫光禄大夫,谥号忠文。张公虽然高寿而显贵,父亲终于家中,自己也没有什么遗憾;但士大夫惋惜他以道德侍奉明主,经历三代,都因为刚正方直而难以与人相合,所以虽然得到任用,却没有完全发挥作用。等到皇帝即位,求贤若渴,准备以厚礼起用张公,但张公已经老了,对世事也没有兴趣。因此听到他的讣告而哭泣的人都很悲伤。张公清明坦荡,表里通达,待人真诚,恭敬俭朴而谨慎沉默,从不谈论别人的过错。到了面对重大节义、裁决重大议论时,他神色平和而言语雄壮,常常想以死继之,即使在皇帝面前也没有什么屈服。张公笃行义理,奏请补用先族之人,然后才考虑子孙。乡里有人无力办婚事和丧事,他总是替他们主持。寄居在他家中的客人常有十多人,即使租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大家席地而坐,饮食也一定平均分配。哥哥镃在陇城任职,没有儿子,听说他有一个遗腹子在外地。张公当时还没有做官,便徒步到两蜀之间寻找,过了两年才找到他,说:“我哥哥与常人不同,有四个乳头,这孩子也一定如此。”后来果然如此,便给他取名百常。凭借张公的荫恩,如今已任承议郎。张公年轻时向乡里先生庞直温求学,直温的儿子昉死在京师,张公便娶他的女儿为孙媳,终身养活她和她的子女。他的学问以六经和仁义为根本,口中不谈佛、老、申、韩以及异端之说。他的文章清丽简远,学者把他作为师法。张公两次入翰林,主持嘉祐二年、六年、八年以及治平二年的贡举,门生遍天下而且多有显贵。这样的人多得数不清。朝廷下诏修撰《唐书》《仁宗实录》《玉牒》《日历》《类篇》,凡是朝廷有重大著述和重大议论,张公没有不参与的。契丹、高丽都知道诵读张公的文章。他年轻时曾作《长啸却胡骑》赋。后来奉使契丹,契丹丞相指着他说:“这就是作《长啸却胡骑》的张公。”后来他的侄子百禄也出使契丹,契丹人首先问张公是否安好。张公有文集一百卷:《谏垣集》十卷,《内制集》三十卷,《外制集》十卷,《正言》三卷,《乐书》三卷,《国朝韵对》三卷,《国朝事始》一卷,《东斋记事》十卷,《刀笔》八卷。积累功勋至柱国,多次加封为蜀郡开国公,食邑增加到二千六百户,实封五百户。娶张氏,追封清河郡君;再娶李氏,封长安郡君。儿子五人:长子燕孙,未命名便去世;次子百揆,宣德郎,监中岳庙;次子百嘉,承务郎,比张公早一年去世;次子百岁,太康主簿,比张公早六年去世;次子百虑,承务郎。女儿一人,曾嫁给左司谏吴安诗,后来被休归,最终去世。孙子十人:祖直,襄州司户参军;祖朴,长杜主簿;祖野、祖平,代理承务郎;祖封,右承奉郎;祖耕,承务郎;祖淳、祖舒、祖京、祖恩。孙女六人,曾孙女三人。张公晚年家居许州,许州人爱戴并敬重他。他去世时,乡里人都流泪。元祐四年八月己未,葬于汝州襄城县汝安乡推贤里,夫人李氏附葬。张公最初凭诗赋成为名进士,后来任馆阁侍从,以文学著称。他虽然多次进谏争辩并讨论储君之事,朝廷相信他的忠诚,但事情相当秘密,世人也没有完全知道。后来讨论濮安懿王的称号,他坚守礼制不肯回避,声名更加显著。等到讨论熙宁新法时,他与王安石、吕惠卿辩论,直到被废黜不用,此后天下人一致尊他为老师。无论贵贱贤愚,都称他为景仁而不敢直呼其名。有人做不义之事,一定害怕张公知道。张公退休后,苏轼前往祝贺他说:“您虽然退居了,但声名更加显著。”张公忧愁不快地说:“君子的言论被听取、计策被采纳,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就消除它,使天下人暗中受到他的恩赐,却没有聪明的名声,也没有勇武的功劳,我偏偏不能得到这样的命运。
夫使天下受其害而吾享其名,吾何心哉?”轼以是愧公。铭曰:凡物之生,莫累于名。人顾趋之,以累为荣。神人无名,欲知者希。人顾忧之,以希为悲。熈宁以来,孰擅兹器?嗟嗟先生,名所不置。君实在洛,公在頴昌,皆欲忘民,民不汝忘。君实既来遁。归于洛,絷而维之,莫之胜脱。为天相君,为君牧民。道逺年徂,卒狥以身。公独坚卧,三诏不起。遂解天刑,竟以乐死。世皆谓公贵身贱名,孰知其功?圣人之清,贪夫以防,懦夫以立。不尸其功,无防无得。君实之用,出而时施,如彼水火,宁除渴饥。公虽不用,亦相其行,如彼山川出云,相望。公维蜀人,乃葬于汝,子孙不忘,尚告来者。张文定公墓志铭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搜揽天下豪杰,不可胜数。既自以为股肱心膂,敬用其言,以致太平。而其任重道逺者,又留以为三世子孙百年之用,至于今頼之。孔子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天下未尝一日无士,而仁宗之世独为多,士者以其大也。贾谊叹细徳之崄微,知鳯鸟之不下;闵沟渎之寻常,知吞舟之不容。伤时无是大者以容巳也。故尝窃论之:天下大器也,非力兼万人,其孰能举之?非仁宗之大,其孰能容此万人之英乎?葢即位八年,而以制策取士,一举而得富弼,再举而得公。公姓张氏,讳方平,字安道。其先宋人也,后徙扬州。髙祖克,唐末为毫州刺史。曽祖文熈,毫州军事推官,赠太师,娶苏氏,追封武功郡太夫人。祖峤,以进士及第,太宗尝召对,选知郓州,赐亲扎给全俸,终于尚书都官员外郎,娶刘氏,追封沛国太夫人。考尧卿,生而端黙寡言,有出世间意,以父命勉娶,非其意也。父没,遂居一室,家人莫得见其面者十有七年。与祖考皆赠太师,开府仪同三司,皆封魏国公,娶稽氏,追封谯国太夫人。公年十三,入应天府学,頴悟絶人。家贫无书,尝就人借三史,旬日輙归之,曰:“吾已得其详矣。”凡书皆一阅,终身不再读。属文未尝起草。宋绶、蔡齐见之曰:“天下竒材也。”与范讽皆以茂材异等荐之。以景祐元年中选,授校书郎,知昆山县。蒋堂为苏州,得公所着《刍荛论》五十篇上之,以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荐公,射策优等,迁著作佐郎,通判睦州。时赵元昊欲叛而未有以发,则为嫚书求大名,以怒朝廷,规得谴絶以激使其众。公以谓朝廷自景徳以来,既与契丹盟,天下忘备,将不知兵,士不知战,民不知劳,盖三十年矣。若骤用之,必有防师蹶将之忧,兵连民疲,必有盗贼意外之患。当含垢匿瑕,顺适其意,使未有以发,得嵗月之顷,以其间选将厉士,坚城除器为不可胜以待之。虽元昊终于必叛,而兵出无名,吏士不直其上,难以决胜。小国用兵,三年而不见胜负,不折则破。我以全制其后,必胜之道也。是时士大夫见天下全盛,而元昊小丑,皆欲发兵诛之。惟公与吴育同议,议者不深察,以二人之论为出于姑息,遂决用兵,天下骚动。公献平戎十策,大畧以邉城千里,我分而贼专,虽屯兵数十万,然贼至常以一击十,必败之道也。既败而图之,则老师费财,不可为已。宜及民力之完,屯重兵河东,示以形势。贼入冦必自延渭而兴州,巢穴之守必虚。我师自麟府渡河,不十日可至此,所谓攻其所必救,形格势禁之道也。宰相吕夷简见之,谓宋绶曰:「君能为国得人矣。」然不果用其策。召对,赐五品服,直集贤院,迁太常丞,知谏院。首论祖宗以来,虽分中书枢宻院,而三圣英武独运,断归于一。今陛下谦徳仰成,二府不可以不合。仁宗嘉之。防富弼亦论此,遂命宰相兼枢宻使。方元昊之叛也,禁兵皆西,而诸路守兵多拣赴阙,郡县无备。命调额外弓手,公在睦州条上利害八事。及是有防,遣使于陜西、河东、京西四路刺弓手为宣毅、保捷指挥。公连上疏争之甚力,不从。宣毅十四万人,保捷九万人,皆市人不可用,而宣毅骄甚,所在为冦。自是民力大困,国用一空。识者以不从公言为恨。时夏竦并防四路,刘平、石元孙、任福之败,皆贬主帅,而竦独不问。贼围麟府,诏竦出兵牵制,竦逗留不出,使贼平丰州、夷灵逺而去。公极言之,诏罢竦节制。自是四路各得专达,人人自効,邉备修完,贼至无所得。
译如果让天下承受祸害而我却享有声名,我是什么心情呢?”苏轼因此对张公感到惭愧。铭文说:万物一旦生成,没有什么比名声更能成为负累。人们却偏偏追逐它,把负累当作荣耀。神人没有名声,想了解他们的人很少;人们却偏偏为此忧虑,把稀少当作悲哀。熙宁以来,谁能独自掌握这种器度?可叹先生,名声根本不能安置在他身上。君实在洛阳,先生在颍昌,都想忘却百姓,百姓却不能忘记你们。君实已经来到这里避世,回到洛阳,又被拘留牵系,无法脱身。替上天辅佐君主,为君主治理百姓。道路遥远,年岁流逝,最终以自身践行到底。先生独自坚卧不起,三次诏命也不出仕,于是解脱了上天加给他的刑罚,最终因乐律而快乐地死去。世人都说先生珍惜自身而轻视名声,谁知道他的功劳呢?圣人的清廉,使贪婪的人有所畏惧,使懦弱的人得以立身。他不把功劳据为己有,因此没有忧患,也没有私利。君实得到任用,出仕后随时施行他的理想,如同水火,能够解除人的饥渴。先生虽然没有得到任用,也同样辅佐这种事业,如同山川间云气升起,彼此遥相呼应。先生本是蜀人,却葬在汝州,子孙不会忘记,愿把这些告诉后世来者。张文定公墓志铭 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搜罗天下豪杰,数也数不清。他既然把这些人看作自己的股肱心腹,就恭敬地采用他们的言论,以至于达到太平;其中那些任重道远的人,又留下来作为三世子孙、百年国家的用人资源,直到今天仍然依赖他们。孔子说:“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够效法它。”天下从来没有一天没有士人,但仁宗时代尤其多,这是因为士人的气度广大。贾谊感叹细小的德行险峻微弱,知道凤凰不会降临;怜悯沟渠狭小平常,知道不能容纳吞舟的大鱼。他为当时没有这样广大足以容纳自己的地方而伤感。因此我曾私下评论说:天下是一个大器物,如果不是力量足以兼有万人之众,谁能把它举起来?如果没有仁宗那样的广大胸襟,谁能容纳天下这些万里挑一的英才呢?仁宗即位大概八年时,以制策考试选取士人,一次就得到富弼,再一次就得到张公。张公姓张,名方平,字安道。他的祖先是宋地人,后来迁居扬州。高祖张克,唐末任亳州刺史。曾祖张文熙,任亳州军事推官,追赠太师,娶苏氏,追封武功郡太夫人。祖父张峤,以进士及第,太宗曾召见答问,选任郓州知州,赐亲笔诏书并给全俸,最终任尚书都官员外郎,娶刘氏,追封沛国太夫人。父亲尧卿,生来端正沉默、少言寡语,有出世的志向;因为父亲的命令勉强娶妻,并非自己的意愿。父亲去世后,他便独居一室,家人十七年都不能见到他的面。他与祖父、曾祖父都追赠太师、开府仪同三司,都封为魏国公;他娶稽氏,追封谯国太夫人。张公十三岁时进入应天府学,聪颖领悟能力远超常人。家里贫穷没有书,曾向别人借《三史》,十天就归还,说:“我已经知道其中的详细内容了。”所有书都只读一遍,终身不再重读。写文章从来不用起草。宋绶、蔡齐见到他的文章说:“这是天下的奇才。”他和范讽都以茂材异等被推荐。景祐元年考中,授校书郎,任昆山县知县。蒋堂任苏州知州时,把张公所作《刍荛论》五十篇上呈朝廷,以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推荐张公;张公对策取得优等,升任著作佐郎,通判睦州。当时赵元昊想反叛却还没有找到借口,于是写傲慢的书信索求大名,以激怒朝廷,企图得到责罚和断绝关系,借此激励他的部众。张公认为,朝廷自景德以来已经同契丹结盟,天下忘记了防备,将领不懂用兵,士兵不懂作战,百姓不知道劳苦,这样大概已经三十年了。如果突然使用他们,必然有军队覆败、将领失误的忧患;战争一旦接连发生,百姓疲惫,必然会有盗贼以及意料之外的祸患。应当忍受耻辱、隐藏瑕疵,顺应赵元昊的意图,使他暂时没有发动战争的借口,争取一段时间,在这期间选拔将领、训练士卒、加固城池、整治器械,使自己不可战胜,以等待敌人。即使元昊最终必定反叛,若出兵没有正当名义,官吏将士也不会认为上级有理,便难以取得决定性胜利。小国用兵,三年还看不到胜负,不是被削弱就是被攻破。我方以完整实力制服其后方,这是必胜之道。当时士大夫看到天下全盛,而元昊不过是小丑,都想发兵讨伐他。只有张公与吴育持相同意见。议论者没有深入考察,认为二人的意见出于姑息,于是决定用兵,天下骚动。张公献上平定西戎的十条策略,大意是:边城绵延千里,我方兵力分散,而敌人可以集中兵力;即使屯兵几十万,敌人到来时常常能以一击十,这是必败之道。失败以后再谋划,便会劳师费财,已经不可行了。应当趁百姓力量尚未耗尽,在河东屯驻重兵,向敌人显示我方的形势。敌人入侵一定会从延州、渭州到兴州一带发动,巢穴的守备必然空虚。我军从麟府渡过黄河,不到十天就可以到达那里,这就是攻击敌人必然要救援之处、使其形势受到限制的办法。宰相吕夷简看到后,对宋绶说:“您为国家找到人才了。” 然而最终没有采用他的策略。皇帝召见答问,赐给五品官服,任直集贤院,升太常丞,知谏院。张公首先论说,祖宗以来虽然分设中书省和枢密院,但三位圣明君主和英武之主都亲自决断,把政权归于一体。如今陛下谦逊修德,仰赖臣下成就事业,二府不能不协调一致。仁宗嘉奖了他。适逢富弼也论说此事,于是命宰相兼任枢密使。赵元昊叛乱时,禁军都调往西方,而各路守军又多被挑选调到京城,郡县没有防备。朝廷命令调发额外弓手,张公在睦州列举八件利害事项上奏。到这时,朝廷又决定在陕西、河东、京西四路刺募弓手,编为宣毅、保捷指挥。张公连续上疏极力争辩,皇帝没有采纳。宣毅十四万人,保捷九万人,都是市场上的市民,不能用于作战;宣毅军又十分骄横,到处成为祸害。从此百姓力量极其困顿,国家费用全部耗尽。有见识的人都以不听从张公的意见为遗憾。当时夏竦兼任四路经略,刘平、石元孙、任福战败,都贬黜了主帅,只有夏竦没有被追究。敌人包围麟府,诏令夏竦出兵牵制,夏竦却逗留不出,使敌人平定丰州、攻破灵武而离去。张公极力进言,皇帝下诏解除夏竦的节制权。从此四路各自可以直接上达,人人都尽力效命,边防修治完备,敌人到来便无所得。
及庆歴元年,西方用兵葢六年矣。上既厌兵,而贼亦困弊,不得耕牧休息。贼中匹布至十余千,元昊欲自通其道无由。公慨然上疏曰:「陛下犹天地父母也,岂与此犬豖豺狼较胜负乎?愿因今嵗郊赦,引咎示信,开其自新之路。」申敇邉吏勿絶其善意,若犹不悛,亦足以怒我;而怠彼,虽天地鬼神必将诛之。仁宗喜曰:「是吾心也。」命公以疏付中书吕夷简,读之拱手曰:「公之及此,是杜稷之福也。」是嵗赦书开谕如公意。明年元昊始请降。自元昊叛,公谋无遗策,虽不尽用,然西师解严,公有力焉。修起居注,假起居舍人,知制诰,使契丹。北主雅闻公名,与其母后族人微行观公于范阳门外,及燕,亲诣前酌玉巵以饮公。顾左右曰:「有臣如此,佳哉!」骑而击毬于公前,以其所乘马赐公。朝廷知之,自是北使挟事至者,輙命公馆之。寻召试知制诰,迁右正言,赐三品服,诰命简严,四方诵之。兼史馆修撰,章得象监国史,以日歴自干兴至庆歴废不修,以属公,于是粲然复完。权知开封府,府事至繁,为尹者皆书板以记事,公独不用,黙记数百人以次决遣,不遗毫厘,吏民大惊,以为神,不敢复欺。拜翰林学士,领羣牧使,牧事乆不治,公始整齐之。元昊遣使求通,已在境上,而契丹与元昊搆隙,使来约我,请拒絶其使。时议者欲遂纳元昊,故为答书曰:「元昊若尽如约束,则理难拒絶。」仁宗以书示公,与宋祁公上议曰:「书词如此,是拒契丹而纳元昊,得新附之小羗,失乆和之强敌也。若巳封册元昊,而契丹之使再至,能终不听乎?若不听契丹之怨,必自是始;听而絶之,则中国无复信义,永断招怀之理矣。是一举而失二敌也。宜赐元昊诏曰:『朝廷纳卿诚欵,本縁契丹之请,今闻卿招诱契丹邉戸,失舅甥之欢,契丹遣使为言,卿宜审处其事。但嫌隙朝除,则封册暮行矣。』如此于西北为两得。」时人伏其精识。拜谏议大夫,为御史中丞,中外之事,知无不言,至于宫妾宦官滥恩横赐,皆力争裁抑之。寻知贡举,士方以游词崄语为髙公上疏以谓:「文章之变,实闗盛衰,不可长也。」诏以公言晓谕学者。宰相贾昌朝与叅知政事吴育忿争上前,公将对,昌朝使人约公当以代育,公怒叱遣曰:「此言何为,至于我哉!」既对,极论二人邪正曲直,然育卒罢,髙若讷代之。时当郊而费用未具,中外以为忧,宰相欲以是危公,复拜翰林学士为三司使。公领使未几,以办闻,仁宗大喜。至于今,计司先郊告办,葢自公始。前三司使王拱辰请▯河北盐,既立法矣而未下,公见上问曰:「河北再▯盐,何也?」仁宗惊曰:「始立法,非再也。」公曰:「周世宗▯河北盐,犯辄处死。世宗北伐,父老遮道泣诉,愿以盐课均之两税钱而弛其禁,世宗许之,今两税盐钱是也,岂非再▯乎?且今未▯也,而契丹常盗贩不巳,若▯之,则盐贵,北盐益售,是为我敛怨,而北获福乎?北盐滋多,非用兵莫能禁也。邉隙一开,所获利能补用兵之费乎?」仁宗大悟,曰:「卿与宰相立罢之。」公曰:「法虽未下,民已戸知之,当直以手诏罢,不可自有司出也。」仁宗大喜,命公宻撰手诏下之。河朔父老相率拜迎于澶州,为佛老防七日以报上恩,且刻诏书比京,至今父老过其下必稽首流涕。南京鸿庆宫成,奉安三圣像,当遣柄臣,特命公为礼仪使,乡党荣之。仁宗遂欲用公,而公以目疾求去甚力,乃加端明殿学士,归院判尚书都省,兼领银台司、审刑院、太常寺事。庆歴中,卫士夜逾宫垣为变,仁宗旦语二府,以贵妃张氏有扈跸之功,枢宻使夏竦倡言宜讲求所以尊异贵妃之礼,宰相陈执中不知所为,公见执中言:「汉冯婕妤身当猛兽,不闻有所尊异,且皇后在尊,贵妃古无是礼。若果行之,天下谤议必大萃于公,终身不可雪也。」执中耸然敬从公言而罢。修宗正寺玉牒,补缀失亡,为书数百巻。自陜右用兵,公私困乏,士大夫争言丰财省费之道,然多不得其要,公自为谏官、御史中丞、三司使,皆为上精言之。一日,仁宗御资政殿,召两府侍从。赐坐,手诏问天下事。公退直禁林,是日有防鎻院。公既草制书,又条对所问数千言,夜半与制书皆上。仁宗惊异,又手诏独防公。明日复出数千言,大畧以谓:太祖定天下,用兵不过十五万,今百余万而更言不足。自祥符以来,万事堕防,务为姑息,渐失祖宗之旧。取士任子、磨勘迁补之法既坏,而任将养兵皆非旧律。国用既窘,则政出一切。大商奸民乗隙射利,而茶盐香矾之法乱矣。此治乱盛衰之本,不可以不急治。公既明习歴代损益,又周知祖宗法度,悉陈其本末赢虚所以然之状,及当今所宜救治施行之畧。
译到了庆历元年,西方用兵大概已经六年了。皇帝已经厌恶战争,敌人也困顿疲弊,无法耕种、放牧和休息。敌人内部一匹布要卖到十多千钱,元昊想自行打通与朝廷联系的道路,却没有办法。张公慨然上疏说:“陛下如同天地、父母,难道要同这样的狗猪豺狼较量胜负吗?希望趁今年郊祀大赦,承认过失、表示诚信,给他们开辟自新的道路。”他又申明命令边境官吏不要断绝对方的善意;如果他们仍然不悔改,也足以激怒我方;而且会使他们懈怠,即便天地鬼神也一定会诛罚他们。仁宗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心意。”命张公把奏疏交给中书省。吕夷简读后拱手说:“张公能想到这一步,是国家的福气。”这一年颁布的赦书和晓谕都依照张公的意见。第二年,元昊才开始请求投降。自从元昊叛乱以来,张公谋划周全,没有遗漏的策略;虽然没有全部被采用,但西部军队解除戒严,张公是出了力的。他修撰起居注,代理起居舍人,知制诰,出使契丹。契丹国主一向听说张公的名声,便和他的母后及族人微服到范阳门外观看张公;到了宴席上,亲自走到张公面前斟玉杯给他饮酒,回头对身边人说:“有这样的臣子,真好啊!”又骑马在张公面前击球,把自己骑的马赐给张公。朝廷知道这件事后,从此契丹使者带着事务来到朝廷,便总是命张公负责接待。不久,朝廷召他考试,任知制诰,升右正言,赐三品官服。他所撰诰命简洁严整,四方都传诵。兼任史馆修撰,章得象主管国史,认为从干兴到庆历的日历已经废止修撰,便把这件事交给张公,于是史书灿然恢复完整。代理开封府知府,开封府事务极其繁多,历任府尹都把事情写在板上记录,唯独张公不用这种办法,默默记住几百人的次序,逐一决断遣散,一点也没有遗漏,官吏和百姓大为惊讶,认为他神明,不敢再欺骗他。授翰林学士,兼领群牧使,群牧事务长期没有治理,张公开始整顿。元昊派使者请求恢复往来,已经到了边境;契丹却与元昊结怨,派使者来约请宋朝拒绝元昊的使者。当时议论的人想立即接受元昊,所以拟写答书说:“元昊如果完全遵守约束,那么按道理很难拒绝。”仁宗把这封书给张公看,张公与宋祁共同上奏说:“书信措辞如此,是拒绝契丹而接受元昊,得到新近归附的小国,却失去长期和平的强敌。如果已经册封元昊,而契丹使者再次到来,能始终不答应他吗?如果不答应,契丹的怨恨必然从此开始;如果答应而断绝与元昊的关系,那么中原将不再有信用和义气,也永远断绝招抚怀柔的道理。这是一举失去两个敌人。应当赐诏给元昊说:‘朝廷接受你的诚意,本来是因为契丹的请求;如今听说你招诱契丹边境的居民,失去了舅甥之间的和好,契丹派使者来说明此事,你应当慎重处理。只要嫌隙早晨消除,册封的诏书晚上就可以发出。’这样处理,对西北两方面都能得到好处。”当时的人都佩服他的精明见识。授谏议大夫,任御史中丞,对于朝廷内外的事情,只要知道就没有不说的;即使是宫妾、宦官所受的滥恩和横加赏赐,他也都极力争辩加以裁减抑制。不久主持贡举,当时士人把浮华的言辞和险怪的文句当作高明,张公上疏认为:“文章风气的变化,实在关系国家的盛衰,不能长久这样下去。”皇帝下诏把张公的意见告知学者。宰相贾昌朝与参知政事吴育在皇帝面前愤怒争论,张公将要应对时,贾昌朝派人约他应当替代吴育。张公愤怒地斥退来人说:“这种话怎么能说到我这里来!”应答时,他极力论述二人的邪正曲直,但吴育最终还是被罢免,由高若讷代替。当时将要举行郊祀,但费用没有准备齐全,朝廷内外都忧虑,宰相想借此危害张公,又授他翰林学士,任三司使。张公任职不久,便把事情办妥上报,仁宗大为高兴。直到今天,三司在郊祀前先上报财计准备完毕,大概就是从张公开始的。此前三司使王拱辰请求专卖河北盐,法令已经制定却尚未下达。张公见皇帝时问:“河北为什么又要实行盐专卖?”仁宗惊讶地说:“刚刚制定法令,不是又实行。”张公说:“周世宗专卖河北盐,犯法的人动辄处死。周世宗北伐时,父老拦在道路上哭泣申诉,希望把盐税平均摊入两税钱中而解除盐禁,周世宗答应了,这就是如今两税中的盐钱,难道不是再次实行盐专卖吗?况且现在还没有实行专卖,契丹却常常不停地私贩盐;如果实行专卖,盐价就会上涨,北方私盐会更加畅销,这岂不是替我们聚集怨恨,却让北方获得利益吗?北方私盐越来越多,不用兵就不能禁止。边境一旦发生嫌隙,所得利益能弥补用兵的费用吗?”仁宗大悟,说:“你和宰相一同把它废止。”张公说:“法令虽未下达,百姓已经家家知道了,应当直接用手诏废止,不能由有关官署发出。”仁宗大喜,命张公秘密起草手诏下达。河北父老相继到澶州跪拜迎接,为佛、老二教设斋七日来报答皇帝恩德,并且把诏书刻在靠近京城的地方,直到今天父老经过诏书刻石之下,必定叩头流泪。南京鸿庆宫建成,安置三圣像,本应派遣执政大臣,皇帝特意命张公担任礼仪使,乡党都以此为荣。仁宗于是想任用张公,但张公因眼疾极力请求离职,于是加任端明殿学士,回院判尚书都省,兼领银台司、审刑院、太常寺事务。庆历年间,卫士夜间翻越宫墙发动变乱,仁宗早晨告诉二府,因为贵妃张氏有护驾的功劳,枢密使夏竦倡议应当研究尊崇贵妃的礼制,宰相陈执中不知如何处理。张公见陈执中时说:“汉代冯婕妤亲身抵挡猛兽,也没有听说因此得到特别尊崇;况且皇后地位尊贵,古代没有尊贵妃的这种礼制。如果真的实行,天下的讥谤议论一定会集中到您身上,您终身也无法洗清。”陈执中惊惧而敬服,听从张公的意见,事情于是停止。张公修撰宗正寺的《玉牒》,补缀散失的部分,编成数百卷。自从陕西西部用兵以来,公私都困乏,士大夫争相谈论增加财用、节省费用的方法,但多半没有抓住要领。张公从任谏官、御史中丞、三司使起,都为皇帝详细说明这些问题。一天,仁宗驾临资政殿,召集两府和侍从,赐座,亲自下诏询问天下的事情。张公退朝后在禁林值班,当天正有锁院之事。张公起草完制书,又把皇帝询问的内容分条写成数千字,半夜与制书一同呈上。仁宗惊异,又亲自下诏单独召见张公。第二天,张公又提出数千字,大意认为:太祖平定天下,用兵不过十五万人,如今已有一百多万,却还说兵力不足。祥符以来,万事衰坏,专门采取姑息办法,逐渐失去了祖宗的旧制。取士、任子、磨勘升迁补授的制度已经败坏,任用将领、供养军队也都不是旧有的法度。国家费用既然窘迫,政令便只能临时应付。大商人和奸民乘机谋利,于是茶、盐、香、矾等专卖法也混乱了。这是国家治乱盛衰的根本,不能不赶紧治理。张公既熟悉历代制度的损益,又全面了解祖宗的法度,把事情的始末、盈亏及其原因,以及当今应当救治施行的策略,全都陈述出来。
而其末乃论古今治乱,在上下离合之间。比年已来,朝廷颇引轻崄之人,布之言路,违道干誉,利口为贤。内则台谏,外则监司,下至胥吏僮奴,皆可以搆危其上。自将相公卿宿贵之人,皆争屈体以收礼后辈,有不然者则谤毁随之,惴惴焉惟恐不免。何暇展布心体,为国立事哉?此风不革,天下无时而治也。上益异之,书“文儒”二字以赐。月余,御迎阳门,召两制近侍,复赐问目曰:“朕之阙失,国之奸蠧,朝之憸防,皆直言其状。”独引公近御榻宻访之,且有大用语。公叹曰:“暴人之私,迫人于崄而攘之,我不为也。”终无所言。公既刚简自信,不防毁誉,故小人思有以中之。防三司判官杨仪以请求得罪,公坐与仪厚善,遂罢职,出知滁州。不数月,上悟,还端明殿学士,知江宁府。明年加龙图阁学士,迁给事中,知杭州。公平生学道,虚一而静,故所至皆不言而治。既去,人必思之。自杭丁太夫人忧,服除,以旧职还朝,判流内铨。建言几内税重,非所以示天下。是嵗郊赦,减畿内税三分,遂为定制。秦州叛羗,断古渭路,帅张昪发兵讨贼,而副总管刘涣不受命,皆罢之。拜公侍读学士,知秦州。公力辞不拜,曰:“涣与昪有阶级,今互言而两罢帅,不可为也。”昪以故得不罢。以公为礼部侍郎,知滑州,改戸部侍郎,移镇西蜀。始李顺以甲午嵗叛,蜀人记之。至是方以为忧,而转运使摄守事。西南夷有卭部川首领者,妄言蛮贼侬智髙在南诏,欲来冦蜀。摄守妄人也,闻之大惊,移兵屯邉郡,益调额外弓手,发民筑城,日夜不得休息。民大惊扰,争迁居城中,男女昏防,不复以年,贱粥谷帛,市金银埋之地中。朝廷闻之,发陜西歩骑戍蜀,兵仗络绎相望于道。诏促公行,且许以便宜从事。公言:“南诏去蜀二千余里,道崄不通,其间皆杂种,不相役属,安能举大兵为智髙冦我哉?此必妄也。臣当以静镇之道,遇戍卒兵仗,辄遣还入境。下令卭部川曰:‘冦来,吾自当之。妄言者斩。’”悉归屯邉,兵散遣弓手,罢筑城之役。防上元观灯,城门皆通夕不闭,蜀遂大安。已而得卭部川之译人,始为此谋者斩之,枭首境上,而配流其余党于湖南。西南夷大震。先是朝廷获智髙母子,留不杀,欲以招智髙。至是乃伏法。复以三司使召还,奏罢蜀横赋四十万,减铸铁钱十余万。蜀人至今纪之。初主计京师,有三年粮而马粟倍之。至是马粟仅足一嵗,而粮亦减半。因建言:“今之京师,古所谓陈留,天下四通五达之郊,非如雍洛有山河形胜足恃也。特依重兵以立国耳。兵恃食,食恃漕运。汴河控引江淮,利尽南海。天圣以前,嵗发民浚之,故河行地中有。张君平者,以疏导京东积水,始辍用汴夫。其后浅妄者争以裁减费役为功,河日以堙塞。今仰而望河,非祖宗之旧也。”遂画漕运十四策。宰相富弼读公奏上,前昼漏尽十刻,侍卫皆跛倚。仁宗太息称善。弼曰:“此国计大本,非常奏也。”悉如所啓施行。退谓公曰:“自庆歴以来,公论食货详矣。朝廷毎有所损益,必以公奏为议本。凡除主计,未尝敢先公也。”其后未期年,而京师有五年之蓄。迁吏部侍郎,复以目疾请郡,迁尚书。左丞知南京未几,以工部尚书知秦州。时亮祚方骄僣,阅士马,筑堡筚篥,城之西压秦境上,属戸皆逃匿山林。公即料简将士,声言出塞,实按军不动。贼既不至,言者因论公无贼而轻举。宰相曽公亮昌言于朝曰:“兵不出塞,何名为轻举?张公岂轻者哉?”贼所以不至者,以有备故也。有备而贼不至,则以轻举罪之邉臣,自是不敢为先事之备也。议者乃服。初命公秦州有防,再任当除宣徽使。议者欲以是沮挠之。公笑曰:“吾于死生祸福,未尝择也。宣徽使于我何有哉?”力请解复知南京,封清河郡公。英宗即位,迁礼部尚书,知陈州,过都留判尚书都省,请知郓州。陛辞论天下事,英宗叹曰:“学士其可以去朝廷哉?”公力请行,加侍读学士,徙定州,乞归养,改徐州。英宗屡欲君还,而左右无助公者。一日谓执政曰:“吾在藩邸时,见其刍荛论及所对策,近者代言之臣未尝副吾意。若使居典诰之任,亦国华也。”执政乃始奉诏,拜翰林学士承防。问治道体要,公以简易诚明为对,言近而指逺,不觉前席曰:“吾昔奉朝请,望侍从大臣以谓皆天下选人,今乃不然。
译他最后论述古今治乱,关键在于上下是否离心或团结。近年来,朝廷颇多引进轻薄险恶的人,把他们安置在言论职务上;违背正道以求声誉,把能说会道的人当作贤才。朝廷内部有台谏官,外部有监司,下至胥吏、童仆,都可以构陷危害自己的上级。即使是将相、公卿、久负盛名的老臣,也都争着屈身来收取后辈的礼物;有不这样做的,诽谤便随之而来,人人战战兢兢,只怕不能免祸。哪里还有时间舒展心志,为国家建立事业呢?这种风气不改变,天下就永远不能得到治理。”皇帝更加惊异,写下“文儒”二字赐给张公。一个多月后,皇帝在迎阳门召见两制和近侍,又赐下问题说:“朕的过失、国家的奸蠹、朝廷的奸邪,都直率地说出它们的情状。”唯独把张公召到御榻附近秘密询问,并且有任用重臣的暗示。张公叹息说:“揭露别人的隐私,把人逼到险境再趁机夺取利益,我不做这样的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张公刚正简朴而自信,不顾毁誉,所以小人总想找办法中伤他。适逢三司判官杨仪因请托求情获罪,张公因为与杨仪交情深厚,也受到牵连,于是被罢职,出任滁州知州。不到几个月,皇帝醒悟,恢复他端明殿学士,任江宁府知府。第二年,加任龙图阁学士,升给事中,任杭州知州。张公平生学习道术,内心虚静专一,所以每到一地都不用多言便能治理好。离任以后,当地人一定会思念他。他在杭州任职时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以原职回朝,判流内铨。他提出建议说,京畿地区的税收太重,不是向天下显示恩德的办法。这年郊祀大赦,京畿税收减少三成,于是成为定制。秦州的羌族叛乱,截断古渭路,主帅张昪发兵讨贼,副总管刘涣却不接受命令,两人都被罢免。授张公侍读学士、秦州知州。张公极力推辞,不接受任命,说:“刘涣与张昪有上下等级,如今两人互相申诉,却把主帅一并罢免,这是不可行的。”张昪因此得以不被罢免。任礼部侍郎、滑州知州,改任户部侍郎,移镇西蜀。起初李顺在甲午年叛乱,蜀地人一直记得这件事。到这时,蜀地才因此忧虑起来,而转运使代理州府事务。西南夷中有个邛部川首领,胡乱说蛮贼侬智高在南诏,想来侵扰蜀地。代理州府的是个妄人,听到这话大为惊恐,调兵驻屯边郡,又增调额外弓手,发动百姓修筑城池,使人日夜不得休息。百姓大为惊扰,争相迁入城中,男女婚嫁都不再按年龄,低价抛售粮食和布帛,把金银挖坑埋在地下。朝廷听说后,调发陕西的步兵、骑兵戍守蜀地,武器和军队在道路上络绎不绝。诏令催促张公上路,并且允许他便宜行事。张公说:“南诏距离蜀地二千多里,道路险峻不通,中间各部族混杂,彼此并不隶属,怎么能发动大军来替智高侵扰蜀地呢?这一定是胡说。臣应当用安静镇定的办法处理,遇到戍卒和兵器,便把他们送回原境。下令给邛部川说:‘敌人来了,我自会抵挡。胡乱传言的人斩首。’”于是把各地屯兵全部遣回,遣散弓手,停止修筑城池的劳役。适逢上元节观灯,城门整夜都不关闭,蜀地于是大为安定。不久抓到邛部川的翻译,查明最初策划此事的人,便斩杀并把首级悬挂在边境上,其余党羽流放到湖南。西南夷大为震动。此前朝廷擒获侬智高的母亲和儿子,没有杀掉,想用他们招降智高。到这时才依法处死。朝廷又以三司使召张公回京,他上奏废除蜀地横加的赋税四十万,减少铸造铁钱十多万。蜀地人直到今天还记着他的功劳。起初张公主管京城财计时,京城有三年的粮食储备,马料则有两倍。到这时马料只够一年,粮食也减少了一半。张公于是进言:“如今的京城,就是古代所说的陈留,是天下四通五达的郊野,不像雍、洛那样有山河险要可以依靠,只能依靠重兵来建国。军队依赖粮食,粮食依赖漕运。汴河连接并控制江淮水道,水运的利益一直达到南海。天圣以前,每年发动百姓疏浚汴河,所以河流能够在地中通行。张君平因为疏导京东积水,开始停止征用汴河民夫。此后浅薄妄为的人争相把裁减费用和劳役当作功劳,河道一天比一天淤塞。如今抬头看汴河,已经不是祖宗时期的样子了。”于是张公制定漕运十四条策略。宰相富弼读到张公的奏章时,前面的昼漏已经结束十刻,侍卫都疲惫得跛脚倚立。仁宗长叹称善。富弼说:“这是国家财计的根本,不是普通的奏章。”全部依照奏请施行。富弼退下后对张公说:“自庆历以来,您论述钱粮财货最为详尽。朝廷每次有所损益,都必定以您的奏章作为议论的依据。凡是任命主管财计的人,从来不敢先于您。”后来不到一年,京城就有了五年的粮食储备。升任吏部侍郎,又因眼疾请求出任地方官,升任尚书。任左丞、南京知府不久,又以工部尚书任秦州知州。当时亮祚正骄横僭越,检阅兵马,在筚篥修筑堡垒,城池向西逼近秦州边境,所属居民全都逃入山林藏匿。张公立即挑选将士,声称要出塞,实际上按兵不动。敌人没有到来,进言者便借机指责张公没有敌人却轻率出兵。宰相曾公亮在朝廷上大声说:“军队没有出塞,怎么能说是轻率出兵?张公难道是轻率的人吗?敌人没有到来的原因,是我们有所防备。有了防备而敌人不来,却以轻率出兵的罪名责罚边臣,从此以后谁还敢事先防备呢?”议论的人于是都心悦诚服。起初任命张公为秦州知州时就有诏令,按规定任满后应当授任宣徽使。议论的人想借此阻挠他。张公笑着说:“我对于死生祸福从来没有选择,宣徽使对我又算什么呢?”极力请求解除职务,重新任南京知府,封清河郡公。英宗即位,升任礼部尚书,任陈州知州;经过京城时留下判尚书都省,请求任郓州知州。辞别皇帝时谈论天下大事,英宗叹息说:“学士怎么可以离开朝廷呢?”张公极力请求前往,于是加任侍读学士,调任定州;他请求回乡奉养父母,改任徐州。英宗多次想召他回朝,却没有近臣替他说话。一天,英宗对执政大臣说:“我在藩王府时,见过他的《刍荛论》和对策;近来代替皇帝起草诏令的大臣,从来没有符合我的心意。如果让他担任掌管诰命的职务,也是国家的光彩。”执政大臣于是才开始奉行诏令,授他为翰林学士承旨。皇帝询问治理国家的根本道理,张公以简易、诚实、明达作答,言语浅近而旨意深远,皇帝不知不觉地向前靠近,说:“我过去奉召入朝时,看到侍从大臣,认为他们都是天下选拔出来的人才,如今却不是这样。”
闻学士之言,始知有人矣。”胡宿罢枢宻副使,上欲以公代之,而执政请用郭逵。英宗以语公,公曰:“自庆歴以后,擢任二府必参之中书。臣知事君而巳迁刑部尚书。英宗不豫,学士王珪当直不召,召公赴福宁殿,上慿几不言,赐公坐,出书一幅,八字曰:“来日降诏立皇太子。”公抗声曰:“必颍王也,嫡长而贤,请书其名。”上力疾书以付公。公既草制,寻充册立皇太子礼仪使。神宗即位,召见侧门,公曰:“仁宗崩厚葬过礼,公私骚然,请损之。”上曰:“奉先可损乎?”公曰:“遗制固云以先志行之,天子之孝也。”上叹曰:“是吾心也。”公又奏:“百官迁秩恩已过厚,若锡赉复用嘉祐近比,恐国力不能支,乞追用干兴例足矣。”从之,省费十七八。迁戸部尚书、御史中丞王陶击宰相、参知政事吴奎,与之辨。上欲罢奎,公适对,上曰:“奎罢,当以卿代。”公力辞。上曰:“卿歴三朝,无所阿附,左右莫为先容,可谓独立杰出矣。先帝已欲用卿,今复何辞?”公曰:“韩琦乆在告,意保全奎。奎免,必不复起。琦勲在王室,愿陛下复奎位。”手诏谕琦以全始终之分。上嗟叹乆之,继出小纸曰:“奎位执政,而击中司,谓朕手诏为内批,持之三日不下,不去可乎?”公复论如初。上从之,赐琦诏如公言。乆之,琦求去,坚甚。夜召公议,公复申前论。上曰:“琦志不可夺也。”公遂建议宜宠以两镇节钺,且虚府以示复用。从之,面命公为参知政事。以亲疾辞,上曰:“受命以慰亲意,庻有瘳也。”是夕复召知制诰郑獬,内东门别殿谕以用公意,制词皆出上防。制出,公以亲疾在告,召对,押赴中书。御史中丞缺,曽公亮欲用王安石,公极论安石不可用。不数日,魏公捐馆,上叹息不巳,命近珰及内司宾存问日至,虚位以待。公寻诏起复,四上章乃免服除。以安石不恱,拜观文殿学士,留守西京。入觐,请南京留台,上欲以为宣徽使、修国史,不可,则欲以为提举集禧观、判都省。所以留公者,百方,公皆力词遂知陈州。时方置条例司,行新法,太率欲丰财而强兵。公因陛辞,极论其害,皆深言危语曰:“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兵犹火也,不戢当自焚。若行新法不已,其极必有覆舟、自焚之忧。”上雅敬公,不甚其言,曰:“能复少留乎?”公曰:“退即行矣。”上亦怅然。至陈,陜西方用兵,卒叛庆州,声摇闗辅。京西漕檄捕盗官以兵防所属州,白刃横野,民大惶骇。公收其檄不行,而奏之。上谓执政曰:“守臣不当尔耶?临事乃见人。”诏京西兵各归其旧。吏方以苛察为能,小不中意,辄置司推治,一州至数狱,追逮数千里,死者甚众。公以事闻,诏立条约,下诸路。时监司皆新进,趋时兴利,长吏初不与闻。公曰:「吾衰矣,雅不能事人,归欤,以全吾志。」即力请留台而归。未几,复知陈州。暇日坐西轩,闻外板筑喧甚,曰:「民筑嘉应侯张大尉庙。」公曰:「巢贼乱天下,赵犨以孤城力战保此邦,捍大患者也。此而不祀张侯,何为者哉?」命夷其庙,立赵侯祠佛舍中。未几,改南京,且命入觐。不待次,对前殿曰:「先帝尝言,卿不立交党,退朝掩闗,终日无一客。」命坐,赐茶。寻拜宣徽北院使,检校太尉,判应天府。公曰:「宣徽使非寄任不除,臣求乡郡自便而得之,恐啓侥幸。」路上曰:「朕未之思。」改判青州,告免。延和殿赐坐,问祖宗御戎之策孰长。公曰:「太祖不勤逺畧,如夏州李彛兴、灵武冯晖、河西折御卿,皆因其酋豪,许以世袭,故邉圉无事。董遵诲捍环州,郭进守西山,李汉超保闗南,皆十余年,优其禄赐,寛其文法,而少遣兵。诸将财力丰而威令行,间谍精审,吏士用命,贼所入輙先知,并兵御之,战无不克,故以十五万人而获百万之用。终太祖之世,邉鄙不耸,天下安乐。及太宗平并州,欲遂取燕蓟,自是嵗有契丹之虞。曹彬、刘廷谦、傅潜等数十战,各亡士卒十余万。又内徙李彛兴、冯晖之族,继迁之变,三邉皆扰,而朝廷始旰食矣。真宗之世,赵徳明纳欵,及澶渊之克,遂与契丹盟,至今人不识兵革,可谓盛徳大业。祖宗之事,大畧如此,亦可以鉴矣。近嵗邉臣建开拓之议,皆行崄侥幸之人,欲以天下安危试之一掷,事成则身防其利,不成则陛下任其患,不可听也。」
译听到学士这番话,我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人。”胡宿被罢免枢密副使,皇上想让公代替他,但执政大臣请求任用郭逵。英宗把这件事告诉公,公说:“自庆历以后,提升任用二府大臣,必定要先在中书省参议。我只知道侍奉君主罢了,于是升任刑部尚书。英宗病重,学士王珪当值却没有被召见,皇上召公到福宁殿。皇上倚着几案不说话,赐公坐下,拿出一幅纸,上面写着八个字:‘来日下诏册立皇太子。’公直声说:‘一定是颍王。他是嫡长子而且贤明,请写下他的名字。’皇上勉强支撑病体写好,交给公。公拟好诏书后,不久充任册立皇太子礼仪使。神宗即位,召公从侧门入见,公说:‘仁宗去世后厚葬,超过礼制,公私上下都骚动不安,请减少葬仪。’皇上说:‘奉祀先帝的事也可以减少吗?’公说:‘遗诏本来就说要按照先帝的遗志去做,这才是天子的孝道。’皇上叹息说:‘这正是我的心意。’公又上奏:‘百官升迁官阶所受的恩典已经过于优厚,如果赏赐又采用嘉祐年间的近例,恐怕国力不能支撑,请只依照干兴年间的旧例就够了。’皇上听从了,节省费用十分之七八。公升任户部尚书、御史中丞。王陶攻击宰相、参知政事吴奎,吴奎与他争辩。皇上想罢免吴奎,公正好入对,皇上说:‘吴奎罢免后,应当让卿代替他。’公极力推辞。皇上说:‘卿历经三朝,从不阿附任何人,左右近臣也没有替卿事先进言,可以说是独立而杰出的人了。先帝已经想任用卿,如今又为什么推辞?’公说:‘韩琦长期请病假,心里想保全吴奎。吴奎一旦免职,必定再也起用不了。韩琦对王室有功,请陛下恢复吴奎的职位。’皇上亲手下诏,把保全韩琦政治生涯始终如一的道理告知他。皇上感叹了很久,接着拿出一张小纸说:‘吴奎身居执政,却攻击中书省,还说朕的手诏是内批,拿了三天不肯下发,不把他赶走可以吗?’公仍像先前一样加以论说。皇上听从了,依照公的意见赐诏给韩琦。过了很久,韩琦请求离职,态度十分坚决。皇上夜里召公商议,公又申述先前的意见。皇上说:‘韩琦的志向不可改变。’公于是建议,应当用两个镇的节度使符节来优待他,并且空置一个府,以表示还会重新任用他。皇上听从了,当面任命公为参知政事。公以父母亲患病为由推辞,皇上说:‘接受任命来安慰亲人的心意,或许病就会痊愈。’当天晚上,皇上又召知制诰郑獬到内东门别殿,告诉他任用公的意思,制书的文辞都出自皇上亲自裁定。制书颁出时,公因亲人患病请假,皇上召他入对,命人押送他到中书省。御史中丞职位空缺,曾公亮想任用王安石,公极力论说王安石不可任用。没过几天,魏公去世,皇上叹息不止,命近侍宦官和内司宾每天前往慰问,空着职位等待公。公不久奉诏起复,四次上章才获准服丧期满。因为王安石不喜欢他,授任观文殿学士,留守西京。入朝觐见时,请求任南京留台,皇上想任命他为宣徽使、修国史;不行,又想让他提举集禧观、判都省。皇上想方设法要留住公,公都极力辞谢,于是任命他知陈州。当时正设置条例司,推行新法,大体上想增加财政收入、增强军力。公因入朝辞行,极力陈说新法的危害,言辞都十分深切严厉,说:‘水既能承载船,也能使船倾覆。军队如同火,不加收敛就会自行焚烧。假如新法不停地推行下去,最终必然有船覆、火焚的忧患。’皇上一向敬重公,并不因他的话而恼怒,说:‘还能再留一阵吗?’公说:‘退朝后我就要出发了。’皇上也感到惆怅。公到了陈州,陕西正在用兵,庆州士兵发生叛乱,声势震动关辅地区。京西转运司下檄文,命捕盗官带兵防守所属州县,白刃横陈于野外,百姓十分惊恐。公扣下檄文不执行,并上奏皇上。皇上对执政大臣说:‘守臣不应该这样做吗?遇到事情才看得出人的作为。’于是下诏让京西军队各自回到原来的驻地。当时官吏正把苛刻细察当作能干,稍有不合心意,便设置机构审讯治罪,一个州甚至有数起案件,追捕押解数千里,死者很多。公把这件事上报,皇上下诏制定条例,颁行各路。当时监司都是新近进用的人,迎合时势、兴办财利,地方长官起初都不知道。公说:‘我老了,向来不能侍奉迎合他人,还是回去吧,以保全我的志向。’于是极力请求任留台而归。不久,又任知陈州。闲暇日坐在西轩,听见外面修筑墙垣的声音很喧闹,问道:‘百姓正在修建嘉应侯张大尉的庙。’公说:‘巢贼扰乱天下,赵犨凭一座孤城奋力作战,保全了这个州,是抵御大祸的人。这样的功臣如果不祭祀张侯,还要祭祀谁呢?’于是命人拆毁那座庙,把赵侯的祠堂建在佛寺里。不久,改任南京,并且命他入朝觐见。他没有等候班次,在前殿入对说:‘先帝曾经说,卿不结交朋党,退朝后关门,整天没有一个客人。’皇上命他坐下,赐茶。不久授任宣徽北院使、检校太尉、判应天府。公说:‘宣徽使不是寄禄之任,通常不会任命;臣请求在乡郡任职以便自处,却得到这个职位,恐怕会开启侥幸求进的风气。’皇上说:‘朕没有想到这一点。’于是改判青州,公上表请求免除。皇上在延和殿赐他坐下,询问祖宗抵御外敌的策略哪一种更高明。公说:‘太祖不致力于遥远的谋略,像夏州的李彝兴、灵武的冯晖、河西的折御卿,都是因势任用当地首领,答应让他们世袭,所以边境没有事变。董遵诲捍卫环州,郭进守卫西山,李汉超保卫关南,都有十多年;优厚他们的俸禄赏赐,放宽对他们的文书法令,而很少派兵。各位将领财力充足,威令能够推行,间谍精明审慎,官吏士卒听命;敌人进入哪里,总能预先知道,于是集中军队抵御,战无不胜,所以用十五万人取得了百万人的功效。太祖在世的整个时期,边境没有震动,天下安定快乐。等到太宗平定并州,想乘势攻取燕蓟,从此每年都有契丹的忧患。曹彬、刘廷谦、傅潜等经历数十次战斗,各自损失士卒十多万人。又把李彝兴、冯晖的族人迁入内地,继迁之乱发生后,三边都受到骚扰,朝廷才开始为国事忧劳而废寝忘食。真宗时期,赵德明归顺,等到澶渊之战获胜,于是同契丹订立盟约,直到今天百姓都不知道战争,可以说是盛大的德政和功业。祖宗的事情,大致就是这样,也足以作为借鉴。近年边臣提出开拓疆土的建议,都是行险、侥幸求功的人,想把天下安危押在一次冒险上;事情成功,他们自己享受利益,事情不成,却让陛下承担祸患,不可听从。’
上曰:「庆歴以来,卿知之乎?」元昊初,臣何以待之?公曰:「臣时为学士,誓诏封册,皆臣所草,具言本末。」上惊曰:「尔时已为学士,可谓旧徳矣。」时契丹遣泛使萧禧来,上问北意安在。公曰:「北自与中国通好,安于豢养,吏士骄惰,实不欲用兵。昔萧英、刘六符来,仁宗命二府置酒殿庐与语,英颇泄其情,六符色目之,英归竟以此得罪。」今禧狡诈,愿如故事,令大臣与议,无屈帝尊与之交口。上曰:“朕念庆歴再和之后,中国不复为善后之备,故修戎事为应兵耳。”公曰:“应兵者,兵祸之已成者也。消变于未成,善之善者也。”公毎辞去,上輙迁延之,三易其期,遂诏公归院供职。萧禧至,以河东疆事为辞,上复以问公。公曰:“嘉祐二年,北使萧扈尝言之,朝廷讨论之详矣。命馆伴王洙诘之,扈不能对,録其条目付扈以归,因以藁上之。”禧当辞,偃蹇卧驿中不起,执政未知为言。公班次二府,因朝谓枢宻使吴充曰:“禧不即行使,主者日致馈而勿问,且使邉吏以其故檄北朝可也。”充啓用其说,禧即日行,除中太一宫使,进对礼秩,凡皆与执政同。公在朝虽不任职,然多建明。上数欲废易汴渠,公曰:“此祖宗建国之本,不可轻议。饷道一鲠,兵安所仰?食则朝廷无置足之地矣。”非老臣谁敢言此?自王安石为政,始罢铜禁,奸民日销钱为器,邉闗海舶不复讥钱之出,故中国钱日耗,而西南北三敌皆山积。公极论其害,请诘问安石,举累朝之令典,所以保国便民者,一旦削而除之,其意安在?有星孛于轸,诏求直言,公上疏论所以致变之故,人皆为恐栗,上皆优容之,求去愈力。上曰:“卿在朝岂有所好恶者欤?何欲去之速也?”公曰:“臣平生未尝与人交恶,但欲归老耳。”上知不可留,乃以为宣徽南院使,检校太傅,判应天府。上曰:“朕初欲卿与韩綘共事,而卿论政不同;又欲除枢宻使,而卿论兵复异。卿受先帝末命,卒无以副朕意乎?”因▯然泣下,赐带如尝任宰相者。髙丽使过南京,长吏当送迎,公言:“臣班视二府,不可为陪臣屈。”诏独遣少尹,使者见公,恐栗不敢仰视。师征安南,公以谓举西北壮士从马弃之南方,其患有不可胜言者。若社稷之福,则老师费财,无功而还。因论交阯气俗与诸夷不类,自建隆以来,吴昌文丁部黎桓李公緼四易姓矣,皆以大校簒立,有唐末五代藩镇倾夺之风,此可以计破者也,遂条上九事,习知蛮事者皆服其精。链师还,如公言,新法既粥坊埸河渡司农,又并祠庙粥之,官既得钱,听民为贾,区庙中邉侮秽践无所不至。公言:“宋王业所基也,而以火王阏伯封于商丘,以主大火,微子为宋始封,二祠者独不可免于鬻乎?”上震怒,批出曰:“慢神辱国,理甚于斯。”于是天下祠庙皆不得鬻。公自念将老,无以报上,论事益切,至于论兵起狱,尤为反复深言曰:“老臣且死,见先帝地下有以籍口矣。”上为感动。至永乐之败,颇思其言。公请老不已,拜东太一宫使,就第章数十上,拜太子少师,以宣徽使致仕。官制行罢,宣徽院独命公领使如旧。今上即位,执政輙罢公使,以太子太保致仕。元祐六年,诏复置宣徽使,乃命公复南院,章四上不拜,玺书嘉之。以其年十二月二日薨,享年八十五。讣闻,辍视朝一日,特赠司空,制服苑中,官其亲属五人。太皇太后对辅臣嗟叹其忠正。公遗令不请谥,尚书右丞苏辙为请,诏有司议諡曰“文定”。娶马氏太常少卿綘之女,追封永嘉郡夫人。四子:邦彦大理评事,邦直,邦杰太常寺太祝,皆先公卒。恕今为右朝散郎,通判应天府,信厚敦敏笃学,朝廷数欲用之,以公老不忍去左右,诏听之。三女:长适殿中丞蔡天申,次适右朝奉郎王巩,其季已嫁而复归。孙男四人:钦咨,钦亮,钦弼,钦宪。孙女三人,并防。公晚自谓乐全居士,有《乐全集》四十巻,《玉堂集》二十巻,注《仁宗乐书》一巻。神宗尝赐亲扎曰:“卿文章典雅,焕然有三代之风,书之典诰无以加焉,西汉所不及也。”所与交者范仲淹、吴育、宋祁三人,皆敬惮之,曰:“不动如山,安道有焉。”晚与轼先大夫游,论古今治乱及一时人物,皆不谋而同。轼与弟辙以是皆得出入门下,轼尝论次。其文曰:「孔北海志大而论髙,功烈不见于世,然英伟豪杰之气,自为一时所宗。其论盛孝章、郗鸿豫书,慨然有烈丈夫之风。诸葛孔明不以文章自名,而开物成务之姿,总练名实之意,自见于言语。
译皇上说:‘庆历以来的事情,卿知道吗?元昊刚开始时,我该怎样对待他?’公说:‘臣当时任学士,誓诏和封册文书,都是臣起草的,事情的始末都写得很详细。’皇上惊讶地说:‘那时卿已经是学士了,可以说是有旧德的老臣。’当时契丹派泛使萧禧来,皇上问契丹方面的意图在哪里。公说:‘契丹自从同中原交好以来,安于被豢养,官吏士卒骄惰,实际上不想用兵。过去萧英、刘六符来时,仁宗命二府在殿中官舍置酒同他们交谈,萧英很泄露契丹的实情,刘六符用脸色和目光责怪他;萧英回去后,终于因此获罪。如今萧禧狡猾奸诈,希望依照旧例,命大臣同他商议,不要降低皇帝的尊严同他争辩。’皇上说:‘朕想到庆历再次议和以后,中原不再做善后的防备,所以修治军备,是为了应对战争。’公说:‘所谓应战之兵,是战争祸患已经形成后的应对。在祸变尚未形成时消除它,才是最好的办法。’公每次告辞,皇上总是拖延挽留,三次更改日期,最后下诏让公回院供职。萧禧到来后,以河东边疆事务为借口,皇上又拿这件事询问公。公说:‘嘉祐二年,契丹使者萧扈曾经说过这件事,朝廷已经详细讨论过了。命馆伴使王洙质问他,萧扈不能回答,王洙把有关条目的记录交给萧扈带回,并因此把草稿上呈朝廷。’ 萧禧将要辞行时,却傲慢地躺在驿馆中不起身,执政大臣不知道该怎样发言。公在班次上位列二府之后,于是上朝时对枢密使吴充说:‘萧禧不立即出发,主管人员每天送给他馈赠却不追问;并且可以让边吏因为这件事下檄文告知北朝。’吴充上奏采用了他的主意,萧禧当天就出发了。公被授为中太一宫使,入对时的礼仪和等级,全部同执政大臣相同。公虽在朝中没有实际职务,却常常提出意见。皇上多次想废除或改易汴渠,公说:‘这是祖宗建立国家的根本,不可轻率议论。粮饷运输的道路一旦堵塞,军队靠什么供给?粮食一断,朝廷就没有立足之地了。’不是老臣,谁敢这样说?自从王安石执政,开始废除铜禁,奸民每天熔化铜钱铸造器物;边关和海舶也不再稽查铜钱外流,所以中原的钱日益损耗,而西南北三方的敌人都积存如山。公极力论说其中的危害,请求责问王安石:历代相承的法令典章,那些用来保全国家、便利百姓的制度,为什么一旦就要削除?有彗星出现在轸宿,皇上下诏征求直言,公上疏论述导致灾变的原因,人人都因此恐惧战栗,皇上都宽容接纳,并且公请求离职更加坚决。皇上说:‘卿在朝中难道有什么特别喜爱或厌恶的人吗?为什么急着要离开?’公说:‘臣平生从未同人结怨,只是想回乡养老罢了。’ 皇上知道不能留住公,于是任命他为宣徽南院使、检校太傅、判应天府。皇上说:‘朕起初想让卿同韩绛共事,但卿对政事的看法不同;又想任命卿为枢密使,但卿对军事的意见又不同。卿接受先帝临终的遗命,最终却没有办法符合朕的心意吗?’说着流下眼泪,赐给公的衣带待遇如同曾经担任宰相的人。高丽使者经过南京,地方长官本应负责送迎,公说:‘臣的班次同二府相当,不可以向陪臣屈身。’皇上于是下诏只派少尹接待。使者见到公,恐惧战栗,不敢抬头仰视。军队出征安南,公认为把西北的壮士带着马匹弃置在南方,后患有说不尽的。即使这是国家的福气,也会使老将疲惫、钱财耗费,最后无功而返。公于是论说交阯的风俗同其他夷族不同,自建隆以来,吴昌文、丁部、黎桓、李公蕴四次改换姓氏,都是凭大将篡位建立政权,具有唐末五代藩镇争夺的风气,这是可以用谋略攻破的。于是分条上奏九件事,熟悉蛮族事务的人都佩服他的精通。军队回还,果然如公所说。新法既已把坊场、河渡交给司农寺,又把祠庙一并出卖;官府取得钱后,听任百姓前来经商,寺庙中边角处被侮辱、污秽、践踏,无所不至。公说:‘这里是宋王业的根基;商丘又是因为火王阏伯受封之地,主管大火,微子是宋国最初受封的祖先,难道这两座祠庙唯独不能免于出卖吗?’ 皇上震怒,批示说:‘轻慢神灵、侮辱国家,按道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于是天下的祠庙全都不得出卖。公想到自己将要老去,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皇上,论事更加切直;至于论说军事而引发狱讼,尤其反复深切地进言说:‘老臣将要死去,到了地下见到先帝时,也就有话可以交代了。’皇上因此受到感动。等到永乐战败,皇上很是想起公当时的话。公不断请求退休,授为东太一宫使,在自己的宅第中上章几十次,授太子少师,以宣徽使的身份退休。官制施行后,宣徽院仍特意命公照旧统领使职。今上即位,执政大臣便罢免公的使职,以太子太保退休。元祐六年,诏令恢复设置宣徽使,于是命公复任南院使;公四次上章不接受,皇上用玺书嘉奖他。这一年十二月二日去世,享年八十五岁。讣告传来,皇上停止临朝视事一天,特赠司空,在苑中穿丧服致哀,并授予他的五名亲属官职。太皇太后面对辅臣感叹他的忠正。公遗命不请求谥号,尚书右丞苏辙替他请求,皇上下诏命有关部门议定谥号为‘文定’。娶马氏,是太常少卿马绛的女儿,追封永嘉郡夫人。四个儿子:邦彦任大理评事,邦直,邦杰任太常寺太祝,都先于公去世。恕如今任右朝散郎、通判应天府,诚信厚重、敦朴勤敏、专心好学。朝廷多次想任用他,因为公年老,不忍让他离开身边,便下诏听其留在身边。三个女儿:长女嫁殿中丞蔡天申,次女嫁右朝奉郎王巩,小女已经出嫁又回来了。孙子四人:钦咨、钦亮、钦弼、钦宪。孙女三人,也都在这里。公晚年自称乐全居士,有《乐全集》四十卷、《玉堂集》二十卷,注释《仁宗乐书》一卷。神宗曾经亲笔赐书说:‘卿的文章典雅,焕然有三代的风貌;书中的典诰文辞没有能超过它的,即使西汉文章也比不上。’同他交往的人有范仲淹、吴育、宋祁三人,都敬畏他,说:‘像山一样不可动摇,安道也有这种品格。’晚年同我父亲苏洵交游,谈论古今治乱和当时人物,意见都不约而同。我和弟弟苏辙因此都能出入他的门下,我曾经评论编次他的事迹。文章说:‘孔北海志向远大而议论高明,功业没有显现于世,然而英伟豪杰的气概,自然成为当时人所宗仰的对象。他评论盛孝章的文章、写给郗鸿豫的书信,慨然具有刚烈丈夫的风采。诸葛孔明不以文章自我标榜,但他开化万物、成就事业的才姿,以及综合考察名实的用意,都自然表现在言语中。’
至《出师表》,简而尽,直而不肆,大哉言乎!与《伊训》《说命》相表里,非秦汉已来以事君为说者所能至也。常恨二人之文,不见其全,公其庻几乎?乌乎!士不以天下之重自任久矣。言语非不工也,政事、文学非不敏且博也,然至于临大事,鲜不忘其故,失其守者,其器小也。公为布衣,则颀然已有公辅之望。自少出仕,至老而归,未尝以言狥物,以色假人。虽对人主,必同而后言,毁誉不动,得防若一。真孔子所谓大臣以道事君者。世逺道散,虽志士仁人,或少贬以求用,公独以迈徃之气,行正大之言:「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上不求合于人主,故虽贵而不用,用而不尽;下不求合于士大夫,故恱公者寡,不恱公者众。然至言天下伟人,则必以公为首。世以轼为知言,公始为谏官,荐刘防、王质自代,即日擢用。及贝州军叛,上欲遣公出征,举明镐自代,即以为将,而贝州平。熈宁中,轼将徃见公于陈,宰相曽公亮谓轼曰:「吾受知张公,所以至此者,公恩也。」轼以问公,公怅然乆之曰:「吾宻荐公亮,人无知者,岂仁宗以语之乎?」轼以是知公,虽不偶于世,而人主信之,盖如此。公性与道合,得佛老之妙,属纩之日,凛然如平生。有星陨于北牗,及薨,赤气自寝而升,里人望惊焉。以七年八月九日庚申葬于宋城县永安乡仁孝里。其子恕使以王巩之状来求铭。铭曰:大道之行,士贵其身;维人求我,匪我求人。秦汉以来,士贱君肆,区区仆臣以得为喜,功利之趍,谤毁是逃。我观其身,夏畦之劳,纷纭丛脞,千载一律。帝闵下俗,异人乃出,是生我公。龙章鳯姿,翔于千仞,世挽留之,浩然直前,有碍则止,放为江河,汇为沼沚。穆穆三圣,如天如渊,前席惟谊,见黯必冠。岂不用公?道有不契,出其绪余,则已惊世。公之所能,我不敢知。乘云驭风,与汗漫期。噫!天何时复生此杰?我作铭诗,以诏王国。东坡全集巻八十八
译至于《出师表》,简洁而完备,直率而不放纵,真是伟大的文章啊!它同《伊训》《说命》相互辉映,不是秦汉以来那些把侍奉君主作为文章内容的人所能达到的。我常常遗憾这两个人的文章没有完整流传,公大概差不多可以同他们相比吧?唉!士人把天下的重任担在自己身上,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人了。言语不是不工巧,政事、文学也不是不敏捷而广博;可是到了面对大事时,很少有人不忘记自己的根本、丧失自己的操守,这是因为器量狭小。公还是平民时,已经高大挺拔,显露出宰辅的声望。从年轻出仕直到老年归退,从未用言语迎合外物,也没有靠脸色去取悦他人。即使面对君主,也一定在意见相同后才发言;毁誉不能动摇他,得失看得同样平等。这正是孔子所说的以道义侍奉君主的大臣。世道久远,道术散失,即使有志之士和仁人,有时也稍微降低操守以求被任用,唯独公凭着奋发无前的气概,实行正大之言:‘任用我,就出来做事;舍弃我,就退藏起来。’对上不求迎合君主,所以虽然尊贵却没有被充分任用,得到任用又没有被充分发挥;对下不求迎合士大夫,所以喜欢公的人少,不喜欢公的人多。然而说到天下的伟人,就一定把公列为第一。世人认为我苏轼善于识人,公刚任谏官时,曾推荐刘攽、王质来代替自己,他们当天就被提升任用。等到贝州军队叛乱,皇上想派公出征,公推荐明镐代替自己,皇上立即任命明镐为将,贝州于是平定。熙宁年间,我将要到陈州去拜见公,宰相曾公亮对我说:‘我受到张公的知遇,所以能够走到今天,是公的恩德。’我把这件事问公,公惆怅了很久,说:‘我秘密推荐曾公亮,没有人知道,难道是仁宗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吗?’我由此知道,公虽然不被世俗所遇合,但君主信任他,大概就是这样。公的性情同道相合,领悟了佛、老思想的精微,临终那天,仍凛然如同平生。有星坠落在北窗,公去世时,又有红色的气从寝室升起,乡里人望见后惊骇不已。于元祐七年八月九日庚申,葬在宋城县永安乡仁孝里。他的儿子恕让王巩带着墓志状来请求我写铭文。铭文说:大道施行的时候,士人看重自身;是别人来求我,不是我去求人。秦汉以来,士人卑贱而君主放纵,区区做臣仆的人只要能够得到任用就感到高兴;追逐功利,逃避诽谤毁谤。我看那些人的自身操守,像夏日田间劳作一样,纷乱琐碎,千百年来一模一样。上天怜悯下俗,于是出现了异人,生下了我们的公。公有龙的文采、凤凰的姿态,翱翔于千仞高空;世俗想挽留他,他却浩然直进,遇到阻碍便停止;放开来如江河奔流,汇聚起来如池沼水渚。庄严的三位圣君,像天一样高远、像深渊一样深沉;皇上礼贤前席只问道义,见到狄青便加冠礼相待。难道不是不用公吗?只是道路不相契合,他略微施展余力,便已经震动天下。公所能达到的境界,我不敢妄自知道。愿他乘云驾风,同无边无际的天地相期。唉!上天何时才会再次生出这样的杰出人物?我作这篇铭诗,用来昭示王国。《东坡全集》第八十八卷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八十九宋苏轼撰墓志铭十二首故龙图阁学士滕公墓志铭【代张文定公作】神宗英文烈武圣孝皇帝初临海内,厉精为治,旁求天下,以出异人,得英伟大度之士滕公元发。始见知于英祖,而未及用,书其姓名藏于禁。中帝以是知之,既见公姿度雄爽,问天下所以治乱不思而对曰:「治乱之道,如黒白东西,所以变色易位者,朋党乱之也。」帝曰:「卿知君子小人?」之党乎?公曰:「君子无党,譬之草木,绸缪相附者。」必蔓草,非松栢也。朝廷无朋党,虽中主可以济;不然,虽上圣不治。帝太息曰:“天下名言也。”遂以右正言、知制诰、谏院、开封府拜御史中丞、翰林学士,且大用矣。而公性疎达不疑,在帝前论事如家人父子,言无文饰,洞见肝鬲。帝知其诚,尽事无钜细,人无亲疎,辄以问公。或中夜降手诏,使者旁午,公随事解答,不自嫌外。而执政方立新法,天下汹汹,恐公有言而帝信之,故相与造事谤公。帝虽不疑,然亦出公于外,以翰林侍读学士知郓州,移定与青留守南都,徙齐、邓二州。用公之意,盖未衰也。而公之妻党有犯法至大不道者,小人因是出力挤公,必欲杀之。帝知其无罪,落职知池州,徙蔡,未行,改安州。既罢入朝,未对,而左右不恱者又中以飞语,复贬筠州。士大夫为公危栗,或以为且有后命,公谈笑自若曰:“天知吾直,上知吾忠,吾何忧哉!”乃上书自明,帝览之释然,即以为湖州,方且复用。而帝升遐,公读遗诏,僵仆顿絶,乆之乃苏,曰:“巳矣,吾无所自尽矣。”今上即位,徒公为苏、扬二州,除公龙图阁直学士,复以为郓州,徙真定、河东,治邉,凛然威行西北,号称名将。而宦官为走马者诬公病不任职,诏徙许州。御史论公守邉竒伟之状,且言其不病,诏复留河东。而公已老,葢年七十有一矣,即力求淮南。上不得已,乃以龙图阁学士知扬州,未至而薨。葢元祐五年十月二十四日也。方平歴事三宗,逮与天圣、景祐间,贤公卿游公,虽为晚进,而开济之资、迈徃之气,葢有前人风度。以先帝神武英断,知公如此,而终不大用,毎进小人輙谗之。公尝上章自讼,有曰:“乐羊无功,谤书满箧;即墨何罪,毁言日闻。”天下闻而悲之。呜呼,命也夫!公讳甫,字元发,其后避髙鲁王讳,以字为名,而字逹道,东阳人也。滕氏出周文王之子错封于滕,所谓滕叔绣者,十一代祖令琮为唐国。子司业令琮,生太常博士翼翼,生赠戸部侍郎伉伉,生赠礼部侍郎葢葢,生戸部侍郎赠右仆射珦,珦生太中大夫睦州刺使迈,迈生越州观察推官▯,▯生祠部郎中文规,文规生公之曽祖讳仁俊,为温州永嘉令;祖讳鉴,不仕;皇考讳髙赠中大夫。曽祖母、祖母皆范氏,继祖母陈氏,皇妣王氏,追封太原郡君。生公之夕,梦虎行月中而堕其室。九嵗能赋,敏捷过人。范希文皇考舅也,见公而竒之,教以为文。希文为苏州,而安定胡先生瑗居于苏,公徃从之,门人以千数,第其文,公常为首。尝举进士试于庭,宋子京竒其文,擢为第三人,而以声韵不中法罢之。其后八年,复中第第三,授大理评事,通判湖州。时孙元规守钱塘,一见公曰:“名臣也,后当为贤将”,授以治剧守邉之要。召试学士院,充集贤校理,判吏部南曹,除开封府推官,三司盐铁戸部判官,同修起居注,判戸部勾院。公在馆阁,未尝就第,见执政,故宰相不恱,不迁者十年。既遇知,神宗为谏官,知无不言。然御史中丞王陶论宰相不押班为防扈,上以问公,公曰:“宰相固有罪,然以为防扈,则臣为欺天防人矣。”为开封府三狱皆满,公视事之日,理出数百人,决遣殆尽,京师翕然称之为御史中丞。中书宻院议邉事多不合,赵明与西人战,中书赏功而宻院防约束。郭逵修堡,枢宻院方诘之,而中书已下褒诏矣。公言:“战守大事也,安危所寄,今中书欲战,宻院欲守,何以令天下?愿敇大臣,凡战守除帅议同而后下。”上善之。谏官杨绘言:“宰相不当以其子判鼓院。”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第八十九卷,宋苏轼撰写墓志铭十二首 《故龙图阁学士滕公墓志铭》【代张文定公撰写】神宗英文烈武圣孝皇帝刚开始统治天下时,振作精神治理国家,广泛寻求天下人才,以发现非凡之士,得到了英伟而有大度的滕公元发。滕公起初被英祖赏识,却来不及任用,英祖把他的姓名写下,藏在宫禁之中。神宗因此知道了他。见到滕公姿态气度雄健爽朗后,问天下之所以 治乱的原因,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治乱的道理,就像黑白、东西一样;使它改变颜色、调换位置的,是朋党扰乱了它。’皇帝说:‘卿知道君子和小人的朋党吗?’ 的朋党吗?公说:‘君子没有朋党。打个比方,彼此缠绕依附的,只会是蔓草,不会是松柏。’ 一定是蔓草,不会是松柏。朝廷没有朋党,即使是中等资质的君主也可以成就事业;否则,即使是最圣明的君主也无法治理。皇帝长叹说:‘这是天下的名言啊!’于是先后任命他为右正言、知制诰、谏院、开封府官,拜为御史中丞、翰林学士,眼看就要大用他了。然而公性情疏放通达、毫不猜疑,在皇帝面前议论事情如同家人父子,言辞没有文饰,完全直抒胸臆。皇帝知道他的诚实,事情无论大小、人无论亲疏,总是动辄向公询问。有时半夜下达亲笔诏书,使者来往不断,公都随事回答,不顾忌自己是否会被嫌弃或置身事外。当时执政大臣正在制定新法,天下骚动不安,担心公进言而皇帝相信,因此共同捏造事情诽谤公。皇帝虽然不怀疑他,但还是把公调出京城,以翰林侍读学士身份知郓州,又调任定州、青州,留守南都,再调任齐州、邓州。皇帝任用公的心意,大概并没有衰减。然而公的妻族有人犯了罪,达到大逆不道的程度,小人因此竭力排挤公,一定要置他于死地。皇帝知道公无罪,削夺他的官职,任知池州,又调蔡州;尚未出发,改任安州。罢职入朝后,还没有入对,身边不喜欢他的人又用流言中伤他,于是再次贬为筠州。士大夫替公感到危险恐惧,有人认为还会有后续的贬黜命令。公却谈笑自若,说:‘上天知道我的正直,皇上知道我的忠心,我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于是上书为自己申辩,皇帝看后释然,当即任命他知湖州,正准备重新任用他,皇帝却驾崩了。公读到遗诏时,僵倒在地,昏死过去;过了很久才苏醒,说:‘完了,我没有地方来尽忠报国了。’今上即位,把公调任苏州、扬州两州,授公为龙图阁直学士,又任知郓州,再调真定、河东,治理边疆,威严凛然,威名传行西北,号称名将。然而充任走马承受的宦官诬告公有病不能任职,皇上下诏调他到许州。御史上奏论说公守边的奇伟事迹,并且说他并没有病,皇上下诏让他仍留河东。但公已经老了,大概七十一岁了,于是极力请求调往淮南。皇上不得已,便以龙图阁学士身份任知扬州,尚未到任就去世了,大概是在元祐五年十月二十四日。公平生经历真宗、仁宗、英宗三朝,直到天圣、景祐年间,贤能的公卿都同他交游。他虽是后进,但有辅佐成就事业的才干和奋发无前的气概,大概具有前代人的风度。凭先帝神武英明、果断决策,却这样了解公,最终仍没有大力任用他;每当想进用他,小人就总是进谗言。公曾经上章为自己申诉,其中说:‘乐羊没有功劳,诽谤的书信装满箱子;即墨大夫有什么罪,却天天听到毁谤的话。’天下人听到后都为之悲伤。唉,大概是命运吧!公名甫,字元发,后来因为避高鲁王的名讳,以字作为名,改字达道,是东阳人。滕氏出自周文王的儿子错,错受封于滕,就是所谓的滕叔绣。十一世祖令琮任唐国公;令琮生司业令琮,令琮生太常博士翼翼,翼翼生赠户部侍郎伉伉,伉伉生赠礼部侍郎盖盖,盖盖生户部侍郎、赠右仆射珦,珦生太中大夫、睦州刺史迈,迈生越州观察推官▯,▯生祠部郎中文规,文规生公的曾祖仁俊,任温州永嘉县令;祖父名鉴,没有做官;父亲名高,赠中大夫。曾祖母、祖母都姓范,继祖母姓陈,母亲姓王,追封太原郡君。公出生那天晚上,梦见老虎在月亮中行走,坠入自己的房屋。公九岁就能作赋,才思敏捷超过常人。范希文是公父亲的舅舅,见到公后认为他奇异,教他写文章。范希文任苏州知州时,安定先生胡瑗居住在苏州,公前往跟从他学习;门人有数千人,评定文章时,公常常名列第一。公曾参加进士廷试,宋子京认为他的文章奇异,提升为第三名,却因为声韵不合格而罢免。此后八年,公再次考中进士第三名,授大理评事,通判湖州。当时孙元规镇守钱塘,一见到公就说:‘这是名臣,后来应当成为贤将。’于是把治理繁剧事务、镇守边疆的要领传授给他。公被召到学士院考试,充任集贤校理,判吏部南曹,授开封府推官、三司盐铁户部判官,同修起居注,判户部勾院。公在馆阁任职时,从未到自己的宅第去,见到执政大臣也不迎合,因此故宰相不喜欢他,十年没有升迁。得到神宗知遇后,任谏官,知道什么就没有不说的。然而御史中丞王陶论说宰相不押班是跋扈,皇上拿这件事询问公,公说:‘宰相固然有罪,但如果说这是跋扈,臣就是欺骗上天、欺骗皇上了。’开封府的三座监狱都已人满为患,公处理政务的那天,审理释放了数百人,几乎全都裁决遣散,京城一致称赞他,认为他足以任御史中丞。中书省和枢密院商议边事时常常意见不合。赵明同西人作战,中书省要奖赏战功,而枢密院却加以约束。郭逵修筑堡垒,枢密院正要责问他,中书省却已经下达褒奖诏书。公说:‘战守是国家的大事,安危都寄托在这里。如今中书省想战,枢密院想守,用什么来号令天下?希望敕令大臣,凡是战守事务,除授将帅都要意见一致后再下达。’皇上认为他说得好。谏官杨绘说:‘宰相不应当让自己的儿子判鼓院。’
上曰:“绘不习朝廷事,鼓院传达而巳何与于事?”公曰:“人有诉宰相者,使其子传达之,可乎?且天下见宰相子在是,岂敢复诉事?”上悟,为罢之。种谔擅筑绥州,且与薛向发诸路兵,环庆、保安皆出剽掠,西人复诱杀将官杨定,公上疏极言亮祚巳纳欵,不当。失信,邉隙一开,兵连民疲,必为内忧。京师郡国地震,公三上疏指陈致灾之由,大臣不恱。出公知秦州,上面谓曰:“秦州非朕意也。”留不遣,诏馆伴契丹使。前此馆伴非其人,使者议神塔子事,徃复纷然。是嵗,契丹遣萧林牙、扬兴公来聘,朝廷忧之。公见兴公,开怀与语,问其家世、父祖事,委曲详尽。兴公惊且喜,不复论去嵗事。将去,与公马上泣别。林牙谓兴公曰:“君与滕公善,岂将留此乎?”上闻之大喜,因公奏事殿中,叹曰:“朕欲擢卿执政,卿逾月不对,而大臣力荐用唐介矣。”公曰:“臣恨未有死所报陛下知遇,岂爱官职者?”唐淑问、孙觉言公短,上不信,悉以其言示公,所以慰劳公者甚厚。公顿首曰:“陛下无所疑,臣无所愧足矣。”河朔地大震,涌沙出水,坏城池庐舍,命公为安抚使。官吏皆幄寝,居民恐惧,弃家而苃舍。公独卧屋下曰:“民恃吾以生,屋摧民死,吾当以身同之。”民始归安其室。乃命葬死者,食饥者,除田税,察惰吏,修堤防,缮甲兵,督盗贼。河朔遂安。使还,大臣将除公并州,上复留公开封府。民有王颍者,为邻妇隠其金,阅数尹不能辨。颍愤闷至病伛,杖而诉于公。公呼邻妇,一问得其情,取金还颍。▯奋身仰谢,失伛所在,投杖而出。一府大骇。除翰林学士。夏国王秉常被簒,公言:“继迁死时,李氏几不立矣。当时大臣不能分建诸豪,乃以全地王之,至今为患。今秉常失位,诸将争权,天以此遗陛下。若再失此,时悔将无及。请择一贤将,假以重权,使经营分裂之,可不劳而定百年之计也。”上竒其策,然不果用。欲以公为三司使,力辞。已而除公瀛州安抚使。公入顿首曰:“臣知事陛下而已,不能事党人。愿陛下少回昔日之眷,无使臣为党人所快,则天下皆知事君为得,而事党人为无益矣。”上为改容。公以皇考讳辞髙阳,开乃除郓州,治盗有方,不独用威猛,时有所纵。舍盗为屛,息移定州,许入觐,力言新法之害,曰:“臣始以意度其不可耳,今为郡守,亲见其害民者,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定州,以上已宴郊外,有报契丹入冦,邉民来逃者,将吏大骇,请起治兵。公笑曰:“非尔所知也。”益置酒作乐,遣人谕逃者曰:“吾在此,虏不敢动,使各归业。”明日问之,果妄诸将,以是服公。韩忠彦使契丹,杨兴公迎劳问公所在,且曰:“滕公可谓开口见心矣。”忠彦归奏,上喜,进公礼部侍郎,使再任。诏曰:“寛严有体,邉人安焉。”公因作堂以安邉,名之。公去国既久,而心在王室,著书五篇:一曰《尊主势》,二曰《本圣心》,三曰《校人品》,四曰《破朋党》,五曰《賛治道》。上之,其畧曰:“陛下圣神文武,自足以斡运六合,譬之青天白日,不必防缀,自然清明。”识者韪其言。天下大旱,诏求直言,公上疏曰:“新法害民者,陛下既知之矣,但下一手诏,应熈宁二年以来所行新法有不便者,悉罢,则民气和而天意解矣。”富彦国之守青州也,尝置教阅马歩军九指挥。彦国既去,军稍缺不补。公至青,复完之,至溢额数千。其后朝廷屡发诸路兵,或防失不还,惟青州兵至今为盛。其谪守池安,皆以静治闻,饮酒赋诗,未尝有迁谪意。侍郎韩丕旅▯于安五十年矣,学士郑獬,安人也,既没十年,贫不克葬,公皆葬之。著作佐郎木炎居防,以毁卒,公既助其葬,又为买田赒之。敇使谢諲市物于安,因縁为奸,民被其毒,公宻疏奸状,上为罢黜諲。自安定先生之亡,公常割俸以赒其子,及为湖州,祭其墓,哭之恸。东南之士归心焉。自扬徒郓,嵗方饥,乞淮南米二十万石为备。郓有剧贼数人,公悉知其所舍,遣吏掩捕,皆获,吏民不知所出。郡学生食不给,民有争公田二十年不决者,公曰:“学无食而以良田饱顽民乎?”乃请以为学田,遂絶其讼,学者作新田诗以美之。时淮南京东皆大饥,公独有所乞米为。备召城中富民与约曰:「流民且至,无以处之,则疾疫起,并及汝矣。吾得城外废营地,欲为席屋以待之。」民曰:「诺。」为屋二千五百间,一夕而成。
译皇上说:‘杨绘不熟悉朝廷事务,鼓院只负责传达罢了,同政事有什么关系?’公说:‘如果有人控诉宰相,却让宰相的儿子传达,可以吗?况且天下人看见宰相的儿子在那里,哪里还敢再申诉?’皇上醒悟,于是罢免了这项任命。种谔擅自修筑绥州,又同薛向调发各路军队,环庆、保安两地都出兵劫掠;西人又诱杀将官杨定。公上疏极力说,李亮祚已经归顺,不应当失信;边境的嫌隙一旦打开,战争接连不断,百姓疲惫,必定成为内部忧患。京师和各郡国发生地震,公三次上疏指出造成灾害的原因,大臣们不喜欢他。把公调出京城任知秦州。皇上当面告诉他说:‘秦州并不是朕的本意。’于是留住他没有派遣,并下诏让他陪伴契丹使者。此前负责陪伴使者的人不得当,使者议论神塔子一事,来往争辩纷纷。这一年,契丹派萧林牙、杨兴公来聘问,朝廷对此忧虑。公见到杨兴公,敞开心怀同他交谈,询问他的家世、父祖的事情,委婉详尽。杨兴公又惊又喜,不再谈论去年的事情。将要离开时,他同公骑马哭泣告别。萧林牙对杨兴公说:‘您同滕公交好,难道要把他留在这里吗?’皇上听到后十分高兴,正好公在殿中奏事,皇上叹息说:‘朕想提升卿为执政,卿过了一个多月还不入对,而大臣们极力推荐任用唐介。’ 公说:‘臣遗憾没有找到以死报答陛下知遇之恩的地方,难道是贪恋官职吗?’唐淑问、孙觉进言说公的短处,皇上不相信,把他们的话全部拿给公看,用来安慰慰劳公,礼遇十分优厚。公叩头说:‘陛下没有什么疑虑,臣也没有什么惭愧,这就够了。’河朔发生大地震,涌出沙土和水,城池房屋都被毁坏,皇上命公任安抚使。官吏都住在帐幕里,百姓恐惧,抛弃家园住进草棚。公独自睡在屋下说:‘百姓依靠我来活命,屋子倒塌百姓就会死亡,我应当同他们一起承受。’百姓才回来安居。公于是命令埋葬死者,供给饥民,免除田税,查察懒惰的官吏,修筑堤防,整治兵甲,督捕盗贼,河朔于是安定。出使回来后,大臣将要任命公知并州,皇上又留他知开封府。有个叫王颍的百姓替邻妇隐藏金子,历经几任府尹都不能辨明。王颍愤懑成病,驼背扶杖来向公申诉。公召来邻妇,一问便查明了实情,取出金子还给王颍。王颍奋力起身仰头道谢,驼背竟然消失了,扔下手杖走出去,整个府衙都大为惊骇。公被授为翰林学士。夏国国王李秉常被篡夺王位,公说:‘李继迁死时,李氏几乎不能立国。当时大臣不能分封安抚各个豪强,却把整个土地都封给李氏为王,直到今天仍成为祸患。’ 如今李秉常失去王位,各位将领争夺权力,这是上天把机会留给陛下。如果再次失去,后悔就来不及了。请选拔一位贤能的将领,授予他重大权力,让他设法使各方分裂,这样可以不劳而定下百年的长远计策。’皇上认为这个策略奇妙,但最终没有采用。皇上想让公任三司使,公极力推辞。不久任命公为瀛州安抚使。公入朝叩头说:‘臣只知道侍奉陛下,不能侍奉党人。希望陛下稍稍收回从前对臣的宠爱,不要让臣成为党人所乐见的对象,这样天下人都会知道侍奉君主有所得,而侍奉党人没有益处。’皇上因此改变脸色。公因避父亲名讳辞去高阳的任命,于是改任郓州。他治理盗贼很有方法,不只使用威猛手段,有时也加以宽纵。收容盗贼作为屏障,又调任定州,获准入朝觐见,极力说明新法的危害,说:‘臣起初只是凭自己的想法推测它不可行,如今做了郡守,亲眼看见它危害百姓,特意详细说明其中的情形。’到了定州,皇上正在郊外设宴,忽然有人报告契丹入侵,逃难的边民来到,将领官吏都十分惊恐,请求立即起兵整治。公笑着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反而增加酒宴奏乐,派人告诉逃民说:‘我在这里,敌虏不敢妄动,你们各自回去从事本业。’第二天询问情况,果然是谣言。各位将领因此佩服公。韩忠彦出使契丹时,杨兴公迎接慰劳,询问公在哪里,并且说:‘滕公可以说是一开口就显露真心。’韩忠彦回来后上奏,皇上很高兴,提升公为礼部侍郎,让他再次任职。诏书说:‘宽严有适当的尺度,边地之人因此安定。’公于是建造一座堂来安定边境,把它命名为‘安边’。公离开朝廷已经很久,但心中仍在王室,著书五篇:一篇叫《尊主势》,一篇叫《本圣心》,一篇叫《校人品》,一篇叫《破朋党》,一篇叫《赞治道》。把书进呈皇上,大意说:‘陛下圣明神武、文武兼备,自然足以运转天地四方;譬如青天白日,不必装饰缀补,自然清明。’有见识的人认为他说得对。天下大旱,皇上下诏征求直言,公上疏说:‘新法危害百姓的地方,陛下已经知道了,只要下一道手诏,凡是熙宁二年以来施行的新法中有不便于民的,一概罢除,那么民气就会和顺,天意也会解除怒意。’富彦国镇守青州时,曾设置教阅马军、步军九个指挥。富彦国离职后,军队稍有缺额便不再补充。公到青州后,重新补足,人数多到超过额数几千。后来朝廷多次从各路调发军队,有的防守失败而没有回来,只有青州军直到今天仍然强盛。公被贬守池州、安州时,都以安静治理闻名,饮酒作诗,从未表现出被贬谪的意态。侍郎韩丕旅居安州已经五十年了,学士郑獬是安州人,去世十年后,家贫不能安葬,公都替他们办理了安葬。著作佐郎木炎居住在鄜州,因为遭受诋毁而死,公既帮助他安葬,又替他买田接济家属。敕使谢諲到安州采购物品,借机作奸,百姓深受其害,公秘密上疏说明他的奸状,皇上因此罢免了谢諲。自安定先生去世后,公常常从俸禄中拿出钱来接济他的儿子;等到任湖州时,又祭扫他的墓,悲痛哭泣。东南士人都归心于他。公从扬州调任郓州时,正逢年成饥荒,请求淮南拨米二十万石作为储备。郓州有几个大盗,公全都知道他们住在哪里,派官吏突然捕捉,全部抓获,官吏百姓都不知道他是怎样做到的。郡学学生缺少粮食,有人争夺公田,二十年不能判决。公说:‘学校没有粮食,却要用良田养饱顽民吗?’于是请求把这块田作为学田,终于断绝了诉讼,学生作《新田诗》来赞美他。当时淮南、京东都发生大饥荒,公独自请求粮米来作准备,并召集城中的富民同他们约定说:‘流民将要到来,如果没有地方安置,就会发生疫病,也会连累你们。我得到城外废弃的营地,想建造席棚房屋安置他们。’百姓说:‘好。’于是建造了二千五百间房屋,一夜之间就完成。
流民至,以次授地,井灶器用皆具,以兵法部勒:少者炊,壮者樵,妇女汲,老者休。民至如归。上遣工部郎中王古按视之,庐舍道巷,引绳棋布,肃然如营阵。古大惊,图上其事,有诏褒美。葢活五万人云。徙真定,乞以便宜除盗,许之。然讫公之去,无一人死法外者。秋大熟,积饥之民方頼以生,而有司争籴,谷贵。公奏:「邉廪有余,请罢籴二年。」从之。徙知太原府,河东兵劳民贫,而土豪将吏皆利于有警,故喜作邉事,民不堪命。公始至,蕃族来贺,令曰:「谨斥侯,无开邉隙。有冦而失备与无冦而生事者,皆斩。」自军司马防邉安抚以下,皆勒以军法。西人猎境上,河外请益兵,公曰:「冦来则死之,吾不出一兵也。」河东十二将,其四以备北,其八以备西。八将更休为上下畨。是嵗八月,邉郡称有警,请八将皆上,谓之防秋。公曰:「贼若并兵犯我,虽八将不敌也。若其不来,四将足矣。」卒遣更休,而将吏惧甚,扣閤争之。公指其颈曰:「吾已舍此矣,颈可断,兵不可出。」卒无冦,省刍粟十五万。河东之所患者,盐与和籴也。公稍更其法,明着税额而通盐商,配率粮草,视物力髙下而不以占田多少为差,民以为便。阳曲县旧治城西,汾决,徙城中,县废为荒田。公奏还之,使县治堤防如黄河,民复成市。诸将驻列城者,长吏或不悦,捃诬以事,有至死者。公奏立法:「将有罪,徙他郡讯验。」诸将闻之,喜曰:「公保吾生,当报以死。」西夏请复故地,诏赐以四寨,而葭芦▯河东。公曰:「取城易,弃城难。昔弃啰凡,西人袭我不备,防金帛不赀,且为夷狄笑。」乃命部将訾虎、萧士元以兵防迁,号令严整,冦不敢近,无一瓦之失。将赐寨,公请先画界而后弃,不从。西人已得地,则请凡画界。以绥徳城为法,从之。公曰:「若法绥徳,以二十里为界,则吴堡去葭芦百二十里,为失百里矣。兵家以进退尺寸为强弱,今一举而失百里,不可力争之。」巳而谍者得西人之谋曰:「吾将出劲兵于义吴二寨之间,刼汉使不得出,兵则二寨亦弃矣。」公遂复前议,章九上,至数万言。议者谓近世名将无及公者。公为文与诗,英发妙丽,毎出一篇,学者争诵之。笃于行义,事父母,抚诸弟,以孝友闻。临大事,决大议,毅然不计死生。至于已私,则小心庄栗,惟恐有过。其事上,及与人交,驭将吏,待妻子奴婢,一以至诚。仕自大理评事至右光禄大夫,职至龙图阁学士,勲至上柱国,爵至南阳郡开国侯,食邑至一千六百戸,实封至八百戸。赠银青光禄大夫,有文集二十巻。娶李氏,唐御史大夫栖筠之后,晋卿之女,累封建安郡君。先公卒,赠永宁郡君。子三人:祐、祁,皆承奉郎。▯尚防女五人,长适朝请郎知楚州何洵直,次适宣徳郎袐书省正字王炳,早卒;次适宣徳郎太学慱士王涣之,次复适王炳,季适方平之子朝散郎南京通判恕。孙男六人。将以元祐七年八月二十二日癸酉葬于苏州长洲县彭华乡阳山之栗坞。铭曰:天之降材,千夫一人;人之逢时,千载一君。生之既难,得之岂易?而彼谗人,曽不少置。昔在帝尧,甚畏巧言谗説,震惊虽尧亦然。伟哉滕公,廊庙之具。帝欲用公,将起輙仆。赖帝之明,虽仆复兴。小试于邉,戎狄是膺。日月逝矣,嵗不我与。老成云亡,吾谁与处?若古有训,无竞维人。公之治邉,折冲精神,猛虎在山,藜藿茂遂。及其既亡,樵牧所易。公官三品,以寿考终。我铭之悲夫,岂为公?王子立墓志铭子立讳适,赵郡临城人也。始予为徐州,子立为州学生,知其贤而有文,喜怒不见得防,若一。曰是有类子由者,故以其子妻之。与其弟遹、子敏皆从余于吴兴学道,日进,东南之士称之。余得罪于吴兴,亲戚故人皆惊散,独两王子不去,送余出郊曰:「死生祸福,天也。公其如天何?」返取余家致之南都,而子立又从子由谪于髙安绩溪,同其有无,赋诗弦歌,讲道著书于席门茅屋之下者五年,未尝有愠色。余与子由有六男子,皆以童子从子立游学,文有师法,人人自重,不敢嬉宕,子立实使然。元祐四年冬,自京师将适济南,未至,卒于奉髙之传舍,葢十月二十五日也,享年三十五。曽祖讳璘,赠中书令,妣田氏,楚国夫人。祖鬷,工部侍郎,知枢宻院,赠太尉,諡忠穆,妣宋氏,仁寿郡夫人。考讳正路,比部郎中,知濮州,赠光禄大夫,妣李氏,夀安县君。一女,初伏有遗腹子裔,文集十五巻。其学长于礼服,子由谓其文「朱弦疏越,一唱而三叹者也」。七年十一月五日,其兄蘧子开葬于临城龙门乡两口村先▯之侧,铭曰:知性以为存,不寿,非其怨也;知义以为荣,不贵,非其羡也。而未能忘于文,则犹有意于传也。呜呼!百世之后,其姓名与我皆隐显也。
译流民到来后,依次分给他们土地,水井、炉灶和器具全都准备齐全,又按照军法编组管理:年少的烧饭,壮年的砍柴,妇女打水,老年人休息。百姓来到这里,就像回到自己的家。皇上派工部郎中王古前来察看,房屋、道路和巷子像用绳墨划定、如棋盘排列,肃然整齐如同军营阵势。王古非常惊讶,把这件事绘图上报,皇上下诏褒奖赞美。大概救活了五万人。调任真定时,请求得到便宜行事的权力来除盗,皇上答应了。然而直到公离开,没有一个人被违法处死。秋天大丰收,原来依靠储粮活命的饥民刚刚得到生存保障,有关部门却争相买粮,使谷价上涨。公上奏:‘边境粮仓有余粮,请停止买粮两年。’皇上听从了。调任知太原府,河东军队疲劳、百姓贫困,而土豪和将吏都从边境有警中获利,因此喜欢制造边事,百姓不堪承受。公刚到任,藩族前来祝贺,他下令说:‘谨慎设置斥候,不要开启边境的嫌隙。有敌寇而防备失误的,和没有敌寇却制造事端的,都处斩。’从军司马、防边安抚以下,全都用军法约束。西人到边境上打猎,河外请求增加军队,公说:‘敌寇来了我们就战死,我一兵也不派出去。’河东十二将,四将防备北方,八将防备西方。八将轮流休息,分为上下两班。这年八月,边郡声称有警,请求八将全部上阵,称为防秋。公说:‘敌人如果集中军队侵犯我方,即使八将也不能抵敌;如果他们不来,四将就够了。’最终仍让各将轮流休息,但将领官吏都十分害怕,叩门争辩。公指着自己的脖子说:‘我已经把这条命舍出去了,脖子可以被砍断,军队却不能出动。’最终没有敌寇来,节省了草料粮食十五万。河东最令人忧患的,是盐和和籴。公逐渐改变这些办法,明确写出税额并让盐商流通;摊派粮草时,根据财力高低,而不按占有田地多少区别,百姓认为便利。阳曲县旧治在城西,汾水决口后迁到城中,县城废弃成为荒田。公上奏恢复它,使县治像黄河一样修筑堤防,百姓又聚集成市。驻守列城的将领,有些地方长官不喜欢他们,便搜集诬陷之事,有的甚至使他们获罪至死。公上奏立法:‘将领有罪,应调到别郡审讯查验。’将领们听后高兴地说:‘公保全我们的性命,我们应当以死报答。’西夏请求收回旧地,皇上下诏赐给它四座寨堡,唯独葭芦隶属河东。公说:‘夺取城池容易,放弃城池困难。从前放弃啰凡,西人乘我方没有防备来袭,防守所耗的金帛不可估量,而且还被夷狄耻笑。’于是命部将訾虎、萧士元带兵防守迁移,号令严明整肃,敌寇不敢靠近,没有损失一块瓦。将要赐出寨堡时,公请求先划定边界再放弃,皇上没有听从。西人得到土地后,又请求一概重新划界。朝廷以绥德城为标准,听从了。公说:‘如果以绥德为标准,划定二十里的边界,那么吴堡距葭芦一百二十里,就会损失一百里。兵家认为进退尺寸关系到强弱,如今一次行动就损失一百里,不能不据理力争。’不久,间谍探得西人的谋划,说:‘我们将把精锐部队派到义吴两寨之间,劫持汉使,使他不能出境;一旦出兵,这两座寨堡也会丢弃。’公于是恢复先前的主张,九次上章,达到数万字。议论者说,近世名将没有比得上公的。公写文章和诗,气势英发、辞采秀美;每写出一篇,求学的人便争相诵读。他笃实行义,侍奉父母,抚养各位弟弟,以孝友闻名。面对大事、裁决重大议论时,果断坚毅,不计生死。至于涉及自己的私事,则小心庄重而战栗,唯恐有过错。他侍奉皇上、同人交往、驾驭将吏、对待妻子儿女和奴婢,全都以至诚相待。他从大理评事做到右光禄大夫,官职做到龙图阁学士,勋位做到上柱国,爵位做到南阳郡开国侯,食邑达到一千六百户,实封达到八百户。追赠银青光禄大夫,有文集二十卷。娶李氏,是唐代御史大夫李栖筠的后代、晋卿的女儿,屡次加封为建安郡君。她先于公去世,追赠永宁郡君。三个儿子:祐、祁,都任承奉郎。▯尚有女儿五人,长女嫁朝请郎、知楚州何洵直,次女嫁宣德郎、秘书省正字王炳,早年去世;次女嫁宣德郎、太学博士王涣之,后来又嫁给王炳,幼女嫁方平的儿子、朝散郎、南京通判恕。孙子六人。将于元祐七年八月二十二日癸酉,葬在苏州长洲县彭华乡阳山的栗坞。铭文说:上天降下人才,千人之中才有一人;人能够遇到时机,千年才有一位君主。生出这样的人已经困难,得到这样的人难道容易吗?然而那些进谗言的人,竟然一点也不肯放过他。从前帝尧时,最害怕花言巧语和谗毁之说,即使是尧也会因此震惊。伟大的滕公,是朝廷宰辅的材料。皇帝想任用公,刚要起用他却常常又使他倒下;幸赖皇帝明察,他虽倒下仍能再次兴起。在边境稍作试用,便能抵御戎狄。日月流逝,岁月不等人。老成之人已经去世,我还能同谁相处?古书有训:没有什么能胜过人才。公治理边疆,以折冲御敌的精神,使猛虎镇守山林,藜藿也能茂盛生长。等到他去世后,樵夫牧人便轻易践踏其地。公官至三品,享高寿而终。我为他作铭而悲伤,难道只是为了公吗?《王子立墓志铭》子立名适,是赵郡临城人。当初我任徐州知州时,子立是州学学生。我知道他贤能而且有文才,喜怒不露锋芒,待人一视同仁。我说:“这个人很像子由。”所以把女儿嫁给了他。他和弟弟遹、子敏都跟随我在吴兴学习圣贤之道,学业日益进步,东南士人都称赞他们。我在吴兴获罪后,亲戚故旧都惊惧离散,只有两位王家公子没有离开,送我到郊外,说:“死生祸福,都是天意。您又能把天怎么样呢?”他们回去把我的家属送到南都,子立又跟随被贬到高安的子由,到了绩溪,和他同甘共苦,赋诗奏乐,在席门茅屋之下讲道著书,达五年之久,从未露出怨怒的神色。我和子由共有六个儿子,都以童子的身份跟子立游学,作文有法度,人人自重,不敢嬉游放荡,实在是子立教导的结果。元祐四年冬天,他从京师将要前往济南,还没有到达,就在奉高的驿舍去世,大约是十月二十五日,享年三十五岁。曾祖父名璘,追赠中书令,曾祖母田氏,封楚国夫人。祖父鬷,任工部侍郎、知枢密院,追赠太尉,谥号忠穆;祖母宋氏,封仁寿郡夫人。父亲名正路,任比部郎中、知濮州,追赠光禄大夫;母亲李氏,封寿安县君。有一个女儿,最初伏日时遗腹生下一个儿子,留下文集十五卷。子立的学问长于礼服制度,子由说他的文章如同“朱弦疏越,一唱而三叹”,意思是声音清和深长,读来令人反复感叹。元祐七年十一月五日,他的兄长蘧子开葬在临城龙门乡两口村先茔旁边,墓志铭说:他明白人的本性,把保存本性看作人生价值;即使没有长寿,也不是他的遗憾。他明白义,把行义看作荣耀;即使没有显贵,也不是他所羡慕的。他还不能忘情于文章,说明仍然希望凭文章流传后世。唉!百代以后,他的姓名和我的姓名,都会有时显、有时隐吧。
寳月大师塔铭寳月大师惟简,字宗古,姓苏氏,眉之眉山人。于余为无服兄。九嵗事成都中和胜相院慧悟大师。十九得度。二十九赐紫。三十六赐号。其同门友文雅大师惟庆,为成都僧统,所治万余人,鞭笞不用,中外肃伏。庆博学,通古今,善为诗。至于持律总众,酬酢事物,则师宻相之也。凡三十余年,人莫知其出于师者。师清亮敏达,综练万事,端身以律物,劳已以裕人,人皆髙其才,服其心。凡所欲为,趋成之,更新其精舍之在成都与郫者,凡一百七十三间。经藏一,卢舍那阿弥陀弥勒大悲像四,塼桥二十七,皆谈笑而成。其坚致可支一世。师于佛事,虽若有为,譬之农夫畦而种之,待其自成,不数数然也。故余尝以为修三摩鉢提者,蜀守与使者皆一时名公卿,人人与师善,然师常罕见寡言,务自却逺,葢不可得而亲疎者。喜施药,所活不可胜数。少时瘠黒如▯,僧既老而晳,若复少者。或曰是有隂徳发于面,夀未可涯也。绍圣二年六月九日,始得微疾,即以书告于往来者,勑其子孙皆佛法大事,无一语私其身。至二十二日,集其徒问日蚤莫及辰曰:「吾行矣。」遂化,年八十四。是月二十六日,归骨于城东智福院之夀塔。弟子三人:海慧大师士瑜先亡,次士隆,次绍贤,为成都副僧统。孙十四人:悟迁、悟清、悟文、悟真、悟縁、悟深、悟微、悟开、悟通、悟诚、悟益、悟权、悟缄。曽孙三人:法舟、法荣、法原。以家法严,故多有闻者。师少与蜀人张隠君少愚善,吾先君宫师亦深知之,曰:「此子才用不减澄观,若事当有立于世,为僧亦无出其右者。」已而果然。余谪居惠州,舟实来请铭。铭曰:大师寳月,古字简名,出赵郡。苏东坡之兄,自少洁齐,老而弥刚,领袖万僧,名闻四方。夀八十四,腊六十五。▯然摩尼归真于土,锦城之东,松栢森然,子孙如林,蔽芾其隂。陆道士墓志铭道士陆惟忠,字子厚,眉山人。家世为黄冠,师子厚独狷洁精苦,不容于其徒,去之逺游。始见余,黄州出所作诗,论内外丹,指畧葢自以为决不死者。然余尝吿之曰:「子神清而骨寒,其清可以仙,其寒亦足以死。」其后十五年,复来见余,惠州则得瘦疾,骨见衣表,然诗益工,论内外丹益精,曰:「吾真坐寒而死矣。」每从事于养生,辄有以败之类物有害吾生者。余曰:「然,子若死,必复为道士,以究此志。」余时适得美石如黒玉,曰:「当以是志子墓。」子厚笑曰:「幸甚。」乆之,子厚去余之河源开元观,客于县令冯祖仁,而余亦谪海南。是嵗五月十九日,竟以疾卒,年五十。祖仁葬之观后,葢绍圣四年也。铭曰:呜呼!多艺此黄冠,诗、棊、医、卜、内、外丹,无求于世,宜坚完。▯饥鹤瘦,终难安。哀哉!六巧坐一寒,祝子复来,少宏寛,毋复清诗助痟酸。龙虎尤成,无或奸。往驾赤螭,骖青鸾。惠州官葬暴骨铭有宋绍圣二年,官葬暴骨于是。是岂无主?仁人君子,斯其主矣。东坡居士铭其藏曰:人耶?天耶?随念而徂。有未能然。宅此枯颅,后有君子,无废此心。陵谷变坏,复棺衾之。
李太师墓志李氏之先世,有徳人,使皆好学忠信而文,则其成材。五季得之,﨑岖兵间,亦何所为?世养于防,以待承平。允文太师发迹于经,人知诵之。公蹈用之,其言皆经,其行中之仁。致麟鳯自不覆巢,使公逢时,鳯鸣其郊。公为狱官,遇囚如子,视囚出入如已,生死以徳报怨。世有或然,任其不叛。仁人所难,是心惟防,实闻于帝无疆之休。以来本世笃生三子,其防益隆。如谊、仲舒、乌阳,是逢始葬于魏。物不称徳,河流墓改,襚以冕服。公之令闻,追配太丘。子孙公卿有进无羞,安安之原,太行之麓,有或兆之,匪筮匪卜。
译宝月大师塔铭 宝月大师名惟简,字宗古,姓苏,是眉州眉山人。对我来说,他是没有服丧关系的兄长。他九岁时在成都中和胜相院侍奉慧悟大师,十九岁受戒出家,二十九岁获赐紫衣,三十六岁获赐法号。他的同门友人文雅大师惟庆,任成都僧统,所统领的僧人有一万多人,不用鞭笞,内外都肃然服从。惟庆博学,通晓古今,擅长作诗;至于持守戒律、统摄众僧、应酬事务,则是大师暗中辅佐他。三十多年间,没有人知道这些成就出自大师。大师清明敏达,熟悉各种事务,以端正自身来规范别人,以劳苦自己来使众人宽裕,人人都推重他的才能,敬服他的内心。凡是他想做的事,都迅速促成;把成都和郫县的精舍重新修整,共有一百七十三间。经藏一座,卢舍那、阿弥陀、弥勒、大悲像各一尊,砖桥二十七座,全都在谈笑之间建成。其坚固精致,可以支撑一代之久。大师对于佛事,虽然像是有所作为,却好比农夫整治田畦后播种,只等待它自然成就,并不频频强求。所以我曾认为他是在修习三摩钵提的人。蜀地的太守和使者都是一时的名公卿,每个人都同大师交好;但大师常常很少露面、很少说话,专心自我退避,与人保持距离,大概是不能用亲疏关系来衡量他。他喜欢施舍药物,救活的人多得数不清。年轻时身体瘦黑,像乌鸦一样;僧人老了以后反而变得白皙,好像又恢复了年轻。有人说,这是阴德显现在面容上,寿命还不可限量。绍圣二年六月九日,他刚得小病,就写信告诉来往的人,告诫子孙都要以佛法大事为念,不说一句为自己打算的话。到二十二日,他召集门徒,从早到晚直到辰时,问他们时间,说:“我要走了。”于是去世,享年八十四岁。这月二十六日,归葬于城东智福院的寿塔。弟子三人:海慧大师士瑜已经去世,其次是士隆,再次是绍贤,任成都副僧统。孙子十四人:悟迁、悟清、悟文、悟真、悟缘、悟深、悟微、悟开、悟通、悟诚、悟益、悟权、悟缄。曾孙三人:法舟、法荣、法原。由于家法严明,所以后代多有声望。大师年轻时同蜀人张隐君少愚交好,我的先父宫师也很了解他,说:“这个人的才能不比澄观差;如果从事世俗事业,必定能在世上有所建树;即使做僧人,也没有谁能超过他。”后来果然如此。我被贬居惠州时,士瑜前来请我撰写墓铭。铭文说:大师名宝月,字古简,出自赵郡,是苏东坡的兄长。从小清洁自持,老年更加刚强,统领众僧,声名传遍四方。享年八十四岁,僧腊六十五年。安详地像摩尼宝珠一样归真于土地,葬在锦城以东;松柏茂密,子孙如林,树荫繁盛。陆道士墓志铭 道士陆惟忠,字子厚,是眉山人。他家世代做道士,只有子厚性情孤高洁净、修行精苦,不能容于同道,于是离开他们远游。他起初来见我时,在黄州拿出自己作的诗,谈论内丹、外丹,大概自以为已经确定可以长生不死。但我曾告诉他说:“您的精神清明而骨气寒瘦;这种清明可以使您成仙,但这种寒瘦也足以使您死亡。”此后十五年,他又来见我。当时我在惠州,他得了瘦弱的疾病,骨头露出衣服外面,但诗写得更加精巧,谈论内丹、外丹也更加精深。他说:“我真是因为寒瘦而死了。”他每次从事养生之术,总有办法把它破坏掉,仿佛各种事物中都有危害我生命的东西。我说:“是的。您如果死了,一定还会再做道士,以完成这个志愿。”当时我正得到一块像黑玉一样的美石,说:“应当用它来题记您的墓。”子厚笑着说:“太幸运了。”过了很久,子厚离开我,去了河源开元观,寄居在县令冯祖仁那里,而我也被贬到海南。这年五月十九日,他终于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岁。冯祖仁把他葬在道观后面,大概是在绍圣四年。铭文说:唉!这个道士多才多艺,诗歌、棋艺、医术、卜筮、内丹、外丹,无所求于世人,本来应当坚实长存。可是像龟一样饥饿、像鹤一样瘦弱,最终难以安然。可悲啊!六种技艺竟因一身寒瘦而断送。愿你再回来,稍微宽宏开朗一些,不要再用清苦的诗歌增添愁苦酸辛。龙虎之丹尤其要炼成,不要有任何邪曲。驾着赤螭而去,让青鸾为你驾车。惠州官葬暴露尸骨铭 大宋绍圣二年,官府在这里安葬暴露的尸骨。难道这些尸骨没有主人吗?仁人君子,就是它们的主人。东坡居士在墓穴上题铭说:这是人吗?还是天意吗?随着念头一起离去。也有未能如此的。让这具枯骨安居在这里,后来若有君子,不要废弃这份心意。即使山陵变为深谷、深谷变为山陵,也要重新为它备置棺木和殓衣。李太师墓志 李氏的先世,有德行的人,使族人都喜好学习、忠诚信实并且有文采,于是能够成材。到了五代,家族陷于兵乱之中,又能做什么呢?世代受到防护和供养,以等待太平。允文太师从经学起家,世人都知道并传诵他的名声。公践行并运用经义,他所说的都合于经典,他所做的都符合仁道。他使麒麟凤凰等祥瑞自然到来而不覆毁鸟巢;假如公能逢遇时运,凤凰就会在他的郊外鸣叫。公任狱官,把囚犯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囚犯的出入如同看待自身,以德报怨,不以生死相害。世上有时也有人这样做,但能够始终不违背它的,实在少有。这种仁人的难行之事,是他的内心所坚守的,确实使皇帝听闻了无边的美誉。后来本族世代敦厚,又连续生下三个儿子,家风更加隆盛。如谊、仲舒、乌阳,这些人是在魏地开始安葬的。外在事物不能完全相称于德行,河流改道,墓地也随之变迁,于是用礼服和冕服作为随葬。公的美好声誉,追踪配享陈太丘。子孙做公卿,有进取而无羞愧;在安安的原野、太行山脚下,或许有人为他建立墓兆,不用占筮,也不用卜问。
朱亥墓志崔嵬髙丘,其下为谁?惟魏烈士朱亥是依。时惟布衣,不震不惊。晋鄙在师,孔严不孤。进承其頥,视如豚猳。昔其在屠,谁养其威?鼓刀市人,谁者畏之?世之勇夫,杀人如蒿。及其所难,或失其刀。惟是贫贱,无以自豪。是谓真勇士之布衣。其亦在养,有或不养。临事而恐,惟是屠者,其养可取。刘夫人墓志铭【代韩持国作】夫人姓刘氏,开封人。曽大父处士讳岩,大父大理寺丞讳惟吉,考赠右金吾卫将军讳达。夫人年十七,归于武功苏才翁,翁讳舜元,参知政亊讳易简之孙,赠工部侍郎讳耆之子也。少与弟子美、圣辟皆有盛名。苏氏既大家,而姑王夫人,太尉文正公之息女也,严重有识,素贤其子,自为择妇,甚难之,乆乃得夫人。夫人事其姑,能委曲顺其意,尝侍疾,不解衣累月,凡姑所欲,不求而获,所不欲,无一至。前者既愈,谓家人曰:“微是妇,吾不起矣。”命诸女拜之,而弗答也。子美、圣辟皆早世,夫人待二姒,抚诸孤,恩礼甚厚。子美正献杜公婿也,杜公闻而喜之,曰:“可以为女师。”夫人既老,二子防、澥更守寿春,已而防守襄阳,澥复按本道刑狱,夫人皆就养焉。及防徙平阳道,京师子注为尚书郎,拜觐门外,士大夫荣之。防侍夫人至管城,以疾不起,注逆以归京师,夫人悼防不已。后防四十五日,元丰八年十月五日,以疾卒于私第,享年八十一。夫人孝友慈俭,薄于奉身,而厚于施人,严于教子,而寛于御下。姻族中有悍妬者,见之輙慙而化。性不蓄财,浣衣菲食,以终其身。防自蜀还,以重锦二十两以献夫人,夫人喜曰:“可以适吾意之所欲与者。”命刀尺以亲疎散之,一日而尽。好诵佛书,受五戒,预为送终具甚备。至疾革,怡然不乱。始封隆徳县君,后为彭城县太君,改仁夀县太君。才翁既显于世矣,而位不充其志,仕至尚书郎,赠光禄大夫,而子男七人,皆以才显:防朝奉大夫知潞州,澥朝请郎京西提防刑狱,注朝散郎尚书司勲郎中,洞右賛善大夫将作监丞,洪洎汶皆举进士。女二人,长适进士虞大防,次适承议郎郭逢原。孙男十三人:之顔无为军判官,之闵早卒,之冉汝州梁县尉,之孟,之偃,之友,之恂,之悌,之邵,之杨,之南,之烈,之防。孙女十三人。曽孙男七人:开、宪、洁、商。若赤仕曽孙女五人,澥将以元丰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葬夫人于润州丹徒县五老山下,才翁之茔,使求乞铭。才翁于余为从母子,而余娶于苏氏,故知夫人为详。铭曰:孝友慈俭,行为女师,笃于教也。轻财乐施,属纩不乱,几于道也。夀考康宁,子孙多贤,不虚报也。我铭孔约,无有愧辞,以信告也。亡妻王氏墓志铭治平二年五月丁亥,赵郡苏轼之妻王氏卒于京师。六月甲午,殡于京城之西。其明年六月壬午,葬于眉之东北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先君先夫人墓之西北八歩。轼铭其墓曰:「君讳弗,眉之青神人,乡贡进士方之女。生十有六年而归于轼,有子迈。君之未嫁,事父母;既嫁,事吾先君先夫人,皆以谨肃闻。其始未尝自言其知书也,见轼读书则终日不去,亦不知其能通也。其后轼有所忘,君輙能记之,问其他书则皆畧知之。由是始知其敏而静也。从轼官于鳯翔,轼有所为于外,君未尝不问,知其详,曰:『子去亲逺,不可以不慎。』日以先君之所以戒轼者相语也。轼与客言于外,君立屏间听之,退必反覆其言曰:『某人也,言輙持两端,惟子意之所向,子何用与是人言?』有来求与轼亲厚甚者,君曰:『恐不能乆,其与人锐,其去人必速。』已而果然。将死之嵗,其言多可听,类有识者。其死也,葢年二十有七而已。始死,先君命轼曰:『妇从汝于艰难,不可忘也。他日汝必葬诸其姑之侧。』未期年而先君没,轼谨以遗令葬之。铭曰:」君得从先夫人于九原,余不能。呜呼哀哉!余永无所依怙。君虽没,其有与为妇,何伤乎?呜呼哀哉!乳母任氏墓志铭赵郡蘓轼子瞻之乳母任氏,名采莲,眉之眉山人。父遂,母李氏。事先夫人三十有五年,工巧勤俭,至老不衰。乳亡姊八娘,与轼养视轼之子迈,迨过皆有恩劳。从轼官于杭、宻徐、湖,谪于黄。元丰三年八月壬寅,卒于黄之临臯亭,享年七十有二。十月壬午,葬于黄之东阜,黄冈县之北。铭曰:生有以养之,不必其子也;死有以葬之,不必其里也。我祭其从,与享之,其魂气无不之也。保母杨氏墓志铭先夫人之妾杨氏,名金蝉,眉山人,年三十始▯苏氏,頽然顺善也。为弟辙、子由保母,年六十八。熈宁十年六月已丑卒于徐州,属纩不乱。子由官于宋,载其柩殡于开元寺。后八年,轼自黄迁汝,过宋,葬之于宋东南三里广夀院之西,实元丰八年二月壬午也。铭曰:
译朱亥墓志 高高的山丘,下面埋葬的是谁?只有魏国烈士朱亥安息于此。当时他只是平民,却不震动、不惊惧。晋鄙率军驻守,孔武严肃,并不孤单。朱亥上前承受晋鄙的下颔,把他看得像猪狗一样。过去他在屠宰场时,谁培养了他的威势?那个在市上挥刀的屠夫,谁会害怕他?世上的勇夫,杀人如同割蒿草;到了真正困难的事情面前,有的人反而丢掉了刀。只有他身处贫贱,没有什么可以自我夸耀,这才称得上是真正勇士中的平民。他的勇气也在于平日的涵养,只是有人没有涵养。临到事情便害怕,只有屠夫这种人,平日养成的勇气才值得取法。刘夫人墓志铭【代韩持国作】夫人姓刘,开封人。曾祖父处士名岩,祖父大理寺丞名惟吉,父亲追赠右金吾卫将军,名达。夫人十七岁时,嫁给武功苏才翁。才翁名舜元,是参知政事苏易简的孙子、追赠工部侍郎苏耆的儿子。苏耆年轻时和弟弟子美、圣辟都享有盛名。苏家本来就是大族,而婆婆王夫人又是太尉文正公的女儿,庄重严肃而有见识,一向认为儿子贤能,亲自为他挑选媳妇,十分慎重,过了很久才得到夫人。夫人侍奉婆婆,能够委婉周到地顺从她的心意。曾经侍奉婆婆治病,连续几个月不解衣睡觉;凡是婆婆想要的,不用开口就能得到,凡是不想要的,一样也不会送到她面前。婆婆病愈后,对家人说:“若没有这个媳妇,我就起不来了。”她命令几个女儿向夫人下拜,而夫人不接受。子美、圣辟都早逝,夫人对待两位弟媳,抚养她们的孤儿,恩情礼遇都很厚重。子美是正献杜公的女婿,杜公听说后很高兴,说:“她可以做女儿们的老师。”夫人年老以后,两个儿子防、澥先后守寿春,后来防守襄阳,澥又巡按本道刑狱,夫人都前去接受他们供养。等到防调任平阳道,京师的儿子子注任尚书郎,来到门外拜见母亲,士大夫都以此为荣。防侍奉夫人到了管城,因病不起;子注迎接夫人回到京师,夫人因防去世而悲痛不止。防去世四十五天后,元丰八年十月五日,夫人因病在私第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夫人孝顺友爱、慈祥节俭,对自身生活俭薄,却厚待施予他人;严格教导子女,却宽厚对待下人。姻亲族人中有强悍嫉妒的人,见到她就惭愧并受到感化。她天性不积蓄财物,洗旧衣、吃粗食,以此终其一生。防从蜀地回来,拿二十两重锦献给夫人,夫人高兴地说:“正可以满足我想把它送给别人的心愿。”于是命人拿刀尺裁割,按照亲疏关系分送,一天就送完了。她喜欢诵读佛经,受持五戒,预先准备好了送终用品。到了病危时,仍然神情安适而不慌乱。起初封隆德县君,后来封彭城县太君,改封仁寿县太君。才翁已经在世上显达,但官位没有达到他的志愿,官至尚书郎,追赠光禄大夫。他有七个儿子,都因才学显达:防任朝奉大夫、知潞州;澥任朝请郎、京西提刑;注任朝散郎、尚书司勋郎中;洞任右赞善大夫、将作监丞;洪、洎、汶都考中进士。女儿两人,长女嫁进士虞大防,次女嫁承议郎郭逢原。孙子十三人:之颜任无为军判官;之闵早逝;之冉任汝州梁县尉;其余为之孟、之偃、之友、之恂、之悌、之邵、之杨、之南、之烈、之防。孙女十三人。曾孙七人:开、宪、洁、商,以及若赤、仕、曽等五人。澥将于元丰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把夫人葬在润州丹徒县五老山下、才翁墓地旁边,于是请我撰写墓铭。才翁是我的姨表兄弟,而我又娶了苏氏女子,所以对夫人的情况了解得很详细。铭文说:孝顺、友爱、慈祥、节俭,品行足以做妇女的老师,教导后代十分笃实。轻视钱财而乐于施舍,临终时神志不乱,几乎达到了道的境界。长寿安宁,子孙多有贤能,不是没有得到善报。我所作的铭文非常简约,没有一句惭愧之辞,用来真实地告知后人。亡妻王氏墓志铭 治平二年五月丁亥日,赵郡苏轼的妻子王氏在京师去世。六月甲午日,停灵于京城西面。第二年六月壬午日,葬在眉州东北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位于先父、先母墓西北八步处。苏轼为她作铭说:“夫人名弗,是眉州青神人,乡贡进士王方的女儿。十六岁嫁给我,有儿子苏迈。她未出嫁时侍奉父母;出嫁后侍奉我的先父、先母,都以谨慎庄重闻名。起初她从未自己说懂书,但见我读书便整天不离开,也不知道她竟然能够通晓。后来我有忘记的地方,她总能记得;问她其他书,也都略知大意。由此我才知道她聪敏而沉静。我在凤翔任职时,我在外面处理事情,她没有不询问的,而且知道得很详细,说:‘你离开亲人很远,不可以不谨慎。’她每天把先父用来告诫我的话转述给我。我在外面和客人谈话,她常站在屏风后听,退下后一定反复评论客人的话,说:‘某人说话总是两边讨好,只看你的意向行事,你为什么还要同这种人交谈?’有人来求与我亲近,而且表现得十分殷勤,她说:‘恐怕不能长久。他对别人过于猛烈,离开别人也一定很快。’ 后来果然如此。她临死的那一年,说的话大多值得听取,仿佛很有见识的人。她去世时,大约只有二十七岁。她刚死,先父告诫我说:‘你的妻子跟随你经历艰难,不可以忘记她。将来你一定要把她葬在你母亲旁边。’不到一年先父也去世了,我谨慎地按照他的遗命安葬了她。铭文说:” 你能够在九泉之下跟随先母,我却不能。唉,悲痛啊!我永远失去了依靠。你虽然已经去世,但能够和她做伴,还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唉,悲痛啊!乳母任氏墓志铭 赵郡苏轼,字子瞻的乳母任氏,名采莲,是眉州眉山人。父亲任遂,母亲李氏。她侍奉先母三十五年,手艺精巧,勤劳节俭,到老也没有衰退。她乳养亡姊八娘,又和苏轼一起抚养照料苏轼的儿子苏迈、苏迨,都有恩劳。她跟随我在杭州、密州、徐州、湖州任职,又跟随我被贬黄州。元丰三年八月壬寅日,她在黄州临皋亭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十月壬午日,葬在黄州东面的山阜、黄冈县北面。铭文说:活着时有人供养她,不一定非要是她的儿子;死后有人安葬她,也不一定非要在她的故乡。我祭祀她的随葬之处,也让她享用祭品;她的魂气无处不到。保母杨氏墓志铭 先母的妾杨氏,名金蝉,是眉山人,三十岁时才开始隶属于苏家,性情颓然柔顺而善良。她是弟弟苏辙、字子由的保母,享年六十八岁。熙宁十年六月己丑日,她在徐州去世,临终时神志不乱。苏轼当时在宋州任职,把她的灵柩运到开元寺停放。八年后,我从黄州调往汝州,路过宋州,把她安葬在宋州东南三里广寿院西面,正是元丰八年二月壬午日。铭文说:
百世之后,陵谷易位,知其为苏子之保母,尚勿毁也。朝云墓志铭东坡先生侍妾曰朝云,字子霞,姓王氏,钱塘人,敏而好义,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绍圣三年七月壬辰,卒于惠州,年三十四。八月庚申,葬之丰湖之上栖禅山寺之东南。生子遯,未期而夭。葢常从比丘尼义冲学佛法,亦粗识大意,且死诵《金刚经》四句偈以絶。铭曰:浮屠是瞻,伽蓝是依,如汝宿心,惟佛之归。
东坡全集巻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九十宋蘓轼撰行状二首司马温公行状曽祖政,赠太子太保。曽祖母薛氏,赠温国太夫人。祖▯,试秘书省校书郎,知耀州富平县事,赠太子太傅。祖母皇甫氏,赠温国太夫人。父池,尚书吏部郎中,充天章阁待制,赠太师,追封温国公。母聂氏,赠温国太夫人。公讳光,字君实,其先河内人,晋安平献王孚之后。王之裔孙征东大将军阳,始葬今陜州夏县涑水乡,子孙因家焉。自高祖曽祖皆以五代衰乱不仕。富平府君始举进士,没于县令,皆以气节闻于乡里。而天章公以文学行义,事真宗、仁宗,为转运使、御史知杂事、三司副使,歴知凤翔、河中、同、杭、虢、晋六州,以清直仁厚闻于天下,号称一时名臣。公自儿童凛然如成人。七嵗闻讲《左氏春秋》,大爱之,退为家人讲,即了其大义。自是手不释书,至不知饥渇寒暑。年十五,书无所不通,文辞醇深,有西汉风。天章公当任子次及公,公推与二从兄,然后受补郊社斋郎,再奏将作监主簿。年二十举进士甲科,改奉礼郎,以天章公在杭,辞所迁官,求佥书蘓州判官事以便亲,许之。未上,丁太夫人忧,未除,丁天章公忧,执丧累年,毁瘠如礼。服除,佥书武成军判官事,改大理评事,为国子直讲,迁本寺丞。故相厐籍名知人,始与天章公游,见公而竒之。及是为枢宻使,荐公,召试馆阁校勘,同知太常礼院。中官麦允言死,诏以允言有军功,特给卤簿。公言:“孔子不以名器假人,繁缨以朝,且犹不可。允言近习之臣,非有元勲大劳,而赠以三公之官,给以一品卤簿,其为繁缨不亦大乎?”故相夏竦卒,诏赐諡文正。公言:“諡之美者极于文正,竦何人可以当此?”书再上,改諡文荘。迁殿中丞,除史馆检讨,修日厯,改集贤校理。厐籍为郓州,徙并州,皆辟公通判州事。公感籍知已,为尽力。时赵元昊始臣河东,贫甚,官苦贵籴,而民疲于逺输。麟州窟野河西多良田,皆故汉地,公私杂耕天圣中,始禁田河西者,敌乃得稍蚕食其地,俯窥麟州,为河东忧。籍请公按视,公为画五防,宜因州中旧兵,益禁兵三千,箱兵五百,筑二堡,河西可使堡外三十里,敌不敢田,则州西六十里无虞矣。募民有能耕麟州闲田者,复其税役十五年,能耕窟野河西者,长复之,耕者必众。官虽无所得,而籴自贱,可以渐纾河东之民。籍移麟州如公言,而官兵郭恩勇且狂,夜开城门,引千余人渡河,载酒食,不为战备,遇敌死之。议者归罪于籍,罢节度使,知青州。公守阙,三上书乞独坐其事,不报。籍初不以此望公,而公深以自咎。籍既没,升堂拜其妻如母,抚其子如昆弟,时人两贤之。改太常博士,祠部员外郎,直秘阁,判吏部南曹,迁开封府推官,赐五品服。交趾贡异兽,谓之麟,公言真伪不可知,使其真,非自然而至,不足为瑞;若僞为,逺夷笑。愿厚赐其使而还其兽,因奏赋以讽,迁度支员外郎,判句院,擢修起居注,五辞而后受,判礼部。有司奏六月朔日当食,公言故事,食不满分,或京师不见,皆贺。臣以为日食四方见,京师不见,天意人君为隂邪所蔽,天下皆知而朝廷独不知,其为灾当益甚,皆不当贺。诏从之后遂以为常。迁起居舍人,同知谏院。苏辙举直言,防入第四等,而考官以为不当収,公言辙于同科四人中言最切直,有爱君忧国之心,不可不収。时宰相亦以为当黜,仁宗不许,曰:“求直言,以直弃之,天下其谓朕何?”公遂与谏官王陶同上疏,愿为宗庙社稷自重,却罢燕饮,安养神气,后宫嫔御进见有度,左右小臣赐予有节,厚味腊毒无益奉养者,皆不宜数御。上嘉纳之。初至和三年,仁宗始不豫,国嗣未立,天下寒心而不敢言,惟谏官范镇首发其议,公时为并州通判,闻而继之,上疏言:“礼,大宗无子,则小宗为之后者为之子也。愿陛下择宗室贤者,使摄储。”贰以待皇嗣之生,退居藩服,不然则典宿衞尹京邑,亦足以系天下之望。疏三上,其一留中,其二付中书。公又与镇书:「此大事,不言则巳,言一出,岂可复反?愿公以死争之。」于是镇言之益力。及公为谏官,复上疏,且面言:「臣昔为并州通判,所上三章,愿陛下果断而力行之。」时仁宗简黙不言,虽执政奏事,首肯而已。闻公言,沈思久之,曰:「得非欲选宗室为继嗣者乎?此忠臣之言,但人不敢及耳。」公曰:「臣言此,自谓必死,不意陛下开纳。」上曰:「此何害,古今皆有之。」因令公以所言付中书。
译百代以后,山陵和深谷互相变换,知道这是苏家的保母,请尚且不要毁坏她的墓。朝云墓志铭 东坡先生的侍妾名朝云,字子霞,姓王,是钱塘人。她聪敏而重义,侍奉先生二十三年,始终忠诚恭敬如一。绍圣三年七月壬辰日,她在惠州去世,享年三十四岁。八月庚申日,葬在丰湖上、栖禅山寺东南面。她生有一个儿子名遯,不满一年便夭折了。朝云常跟随比丘尼义冲学习佛法,也粗略懂得佛法的大意;临死时诵念《金刚经》四句偈作为最后的话。铭文说:以佛塔为瞻仰之所,以伽蓝为归依之处;正如你往昔的心愿,最终只归向佛。《东坡全集》卷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九十,宋苏轼撰《行状》二首 司马温公行状 曾祖父司马政,追赠太子太保;曾祖母薛氏,追赠温国太夫人。祖父司马▯,试任秘书省校书郎、知耀州富平县事,追赠太子太傅;祖母皇甫氏,追赠温国太夫人。父亲司马池,任尚书吏部郎中、充天章阁待制,追赠太师,追封温国公;母亲聂氏,追赠温国太夫人。司马公名光,字君实,祖先是河内人,是晋安平献王司马孚的后代。安平王的后裔、征东大将军司马阳,开始葬在今天陕州夏县涑水乡,子孙便在那里定居。自高祖、曾祖以来,都因五代衰乱而没有出仕。富平府君开始考中进士,死于县令任上,祖先都以气节闻名乡里。天章公凭文学和德行,侍奉真宗、仁宗,任转运使、御史知杂事、三司副使,先后知凤翔、河中、同、杭、虢、晋六州,以清廉正直、仁厚闻名天下,被称为一时名臣。司马公从儿童时就凛然像成年人。七岁时听人讲《左氏春秋》,非常喜爱,回家便讲给家人听,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大意。从此手不释卷,甚至忘了饥渴寒暑。十五岁时,没有什么书不通晓;文章醇厚深沉,具有西汉文章的风格。天章公按荫补制度轮到司马公时,司马公把机会推让给两个堂兄,然后接受补授郊社斋郎;又上奏请求,改任将作监主簿。二十岁考中进士甲科,改任奉礼郎。因为天章公在杭州,他辞去升迁的官职,请求任苏州判官,便于侍奉父亲,朝廷准许了他。还未赴任,母亲去世,他服丧未满,父亲天章公又去世,他连续服丧多年,哀毁消瘦,完全合乎礼制。服丧期满后,任武成军判官,改任大理评事,担任国子监直讲,升为本寺丞。前宰相庞籍以知人著称,他当初和天章公交游,见到司马公便认为他非同寻常。后来庞籍任枢密使,推荐司马公,朝廷召他考试,任馆阁校勘、同知太常礼院。宦官麦允言去世,诏令说麦允言有军功,特许使用卤簿。司马公说:“孔子不肯把名位器物随便赏给人,身披繁缨上朝,尚且还不可以。麦允言只是皇帝近侍,并没有建立大功,却追赠三公的官职,给他一品卤簿,这难道还不是过分使用繁缨吗?”前宰相夏竦去世,诏令赐谥号文正。司马公说:“谥号中美好的极点就是文正,夏竦是什么人,能够当得起这个谥号吗?”他两次上书,最终改谥为文庄。升任殿中丞,授史馆检讨,修订日历,改任集贤校理。庞籍任郓州知州,调任并州时,都征召司马公担任通判州事。司马公感激庞籍知遇自己,竭尽全力办事。当时赵元昊刚向河东称臣,河东十分贫困,官府苦于粮价昂贵,百姓又疲于从远方运输粮食。麟州窟野河以西有许多良田,都是过去汉朝的土地,官民共同耕种。天圣年间,朝廷开始禁止在河西耕田,敌人于是逐渐蚕食土地,俯视威胁麟州,成为河东的忧患。庞籍请司马公巡视察看,司马公为此制定五项防御措施:应当利用州中原有的兵力,再增加禁兵三千、厢兵五百,修筑两座堡垒;使河西的田地处在堡垒外三十里之内,敌人就不敢在那里耕种,那么州西六十里便可以无忧。招募百姓中能耕种麟州闲田的人,免除他们十五年的赋税徭役;能耕种窟野河西土地的人,长期免除赋役,这样耕种的人一定会多起来。官府虽然没有直接收入,但粮价自然会降低,可以逐渐减轻河东百姓的负担。庞籍调任麟州,按照司马公的建议办理。可是官兵郭恩勇猛而狂妄,夜里打开城门,带一千多人渡河,携带酒食,却没有作战准备,遇到敌人后全部战死。议论的人把罪过归给庞籍,罢免他的节度使职务,改任知青州。司马公守在宫门外,三次上书请求只追究自己一人对此事的责任,没有得到答复。庞籍起初并没有因此责怪司马公,但司马公深深自责。庞籍去世后,司马公到堂上拜见他的妻子,把她当作母亲;抚养他的孩子,把他们当作兄弟,当时人认为他们二人都贤德。司马公改任太常博士、祠部员外郎、直秘阁,判吏部南曹,升任开封府推官,赐五品官服。交趾进贡一种奇异的兽,称作麒麟。司马公说,真假无法知道;即使是真的,也不是自然来到的,不足以作为祥瑞;如果是伪造的,远方民族会讥笑我们。希望厚赐使者,把这只兽退还给他们,并借此上奏赋诗讽谏。于是升任度支员外郎,判句院,擢升修起居注。他推辞五次后才接受,任判礼部。有司上奏说六月初一应当发生日食,司马公说,按旧例,日食不满一分,或者京师看不见,都要向皇帝庆贺。我认为,日食四方都看见而京师看不见,说明上天的意旨是君主被阴邪蒙蔽,天下人都知道而朝廷独不知道,这种灾祸应当更加严重,不能庆贺。诏令采纳了他的意见,此后便成为常规。升任起居舍人、同知谏院。苏辙考取直言科,名次列入第四等,考官认为不应录取。司马公说,苏辙在同科四人中言论最为切直,有爱护君主、忧虑国家的心,不能不录取。当时宰相也认为应当黜退苏辙,仁宗不答应,说:“寻求直言,却因为直言而弃用他,天下人将怎样看待我?”司马公便和谏官王陶一同上疏,希望皇帝为了宗庙社稷自我珍重,停止宴饮,安养精神,后宫嫔妃进见要有节度,左右近臣和小官的赏赐要有限制,厚味腊毒等无益于奉养身体的东西,都不应频繁享用。仁宗赞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至和三年,仁宗开始身体不适,太子尚未确立,天下人忧惧而不敢说,只有谏官范镇首先提出这个问题。司马公当时任并州通判,听到后也跟着上疏说:“礼制规定,大宗没有儿子,就由小宗中作为后嗣的人把大宗当作父亲。希望陛下选择贤能的宗室,让他暂代储君之位,等待皇嗣出生;以后退居藩国。否则就让他掌管宿卫、治理京城,也足以维系天下人的希望。”奏疏上了三次,一份留在宫中,另两份交给中书。司马公又写信给范镇说:“这是国家大事,不说也就罢了;一旦说出来,怎么能再收回?希望您以死相争。”于是范镇说得更加激烈。司马公做谏官后,又上疏并当面说:“臣过去任并州通判时上奏的三篇章疏,希望陛下果断决定并努力实行。”当时仁宗沉默寡言,即使执政大臣奏事,也只是点头而已。听到司马公的话后,他沉思了很久,说:“莫非是想选宗室来做继承人吗?这是忠臣的话,只是别人不敢提罢了。”司马公说:“臣说这些话,本来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陛下竟然开明地采纳。”仁宗说:“这有什么妨害?古今都有这种做法。”于是命令司马公把所说的意见交给中书。
公曰:「不可,愿陛下自以意喻宰相。」是日,公复言江淮盐事,诣中书白之。宰相韩琦问公:「今日复何所言?」公黙计:「此大事,不可不使琦知。」思所以广上意者,即曰:「所言宗庙社稷大计也。」琦喻意,不复言。后十余日,有防令公与御史里行陈洙同详定行戸利害。洙与公屏语曰:「日者大飨明堂,韩公摄太尉,洙为监祭,公从容谓洙:『闻君与司马君实善,君实近建言立嗣事,恨不以所言送中书,欲发此议无自发之行戸利害,非所以烦公也,欲洙见公达此意耳。』」时嘉祐六年闰八月也。至九月,公复上疏面言:「臣向者进説陛下,欣然无难,意谓即行矣,今寂无所闻,此必有小人言陛下春秋鼎盛,子孙当千亿,何遽为此不祥之事?小人无逺虑,特欲仓猝之际援立其所厚善者耳。唐自文宗以后,立嗣皆出于左右之意,至有称定防国老、门生天子者,此祸岂可胜言哉?」上大感悟,曰:「送中书。」公至中书见琦等曰:「诸公不及今定议,异日夜半禁中出寸纸,以某人为嗣,则天下莫敢违。」琦等皆唯唯曰:「敢不尽力。」后月余,诏英宗判宗正寺,固辞不就职。明年遂立为皇太子,称疾不入。公复上疏言:「凡人争丝毫之利,至相争夺,今皇子辞不赀之富,至三百余日不受命,其贤于人逺矣。」有识闻之,足以知陛下。之圣能为天下得人,然臣闻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而礼使者,受命不受辞,皇子不当辞避,使者不当徒反。凡召皇子内臣,皆乞责降,且以臣子大义责皇子,宜必入。英宗遂受命。兖国公主下嫁李玮,以骄恣闻。公上疏言:太宗时,姚坦为兖王翊善,有过必谏。左右教王诈疾逾月,太宗召王乳母入问起居状,母曰:“王无疾,以姚坦故郁郁成疾耳。”太宗怒曰:“王年少不知为此,汝辈教之。”杖乳母数十,召坦慰勉之。齐国献穆大长公主,太宗之子,真宗之妹,陛下之姑,而谦恭率礼,天下称其贤。愿陛下教子以太宗为法,公主事夫以献穆为法。巳而公主不安于李氏,诏玮出知卫州,公主入居禁中,而玮母杨归其兄璋,散遣其家人。公言:“陛下追念章懿皇后,故使玮尚主,今乃母子离析,家事流落,陛下独无雨露之感,凄恻之心乎?”玮既责降,公主亦不得无罪。上感悟,诏公主降封沂国,待李氏恩礼不衰。判检院,权判国子监,除知制诰,力辞至八九,改授天章阁待制兼侍讲,赐三品服,仍知谏院。上疏言:“经畧安抚使以便宜从事,出于兵兴权制,非永世法。及将相大臣典州者,多以贵倨自恃,凌忽转运使,使不得举职。朝廷务省事,専行姑息之政,至于胥吏讙哗而逐御史中丞,辇官悖慢而退宰相,衞士防逆而狱不穷奸,泽加于旧军,人詈三司使而法官以为非犯,堦级于用法疑,其余有一夫流言于道路而为之变法推恩者多矣,皆陵迟之渐,不可以不正。”充媛董氏薨,追赠婉仪,又赠淑妃,辍朝成服,百官奉慰,定諡行册礼,葬给卤簿。公言:“董氏秩本微,病革之日方拜充媛。古者妇人无諡,近制惟皇后有之。卤簿本以赏军功,未尝施于妇人。惟唐平阳公主有举兵佐髙祖定天下之功,乃得给。至韦庶人始令妃主▯日皆给鼓吹,非令典,不足法。”时有司新定后宫封。赠法皇后,与妃皆赠三代,公言:“别嫌明防,妃不当与后同。”袁盎引却慎夫人坐,正为此耳。天圣亲郊,太妃止赠二代,而况妃乎?知嘉祐八年贡举,仁宗崩,英宗以哀毁致疾,慈圣光献太后同听政。公首上疏言:“章献明肃太后保佑先帝,进贤退奸,有大功于赵氏,特以亲用外戚小人,故负谤天下。今太后初摄大政,大臣忠厚如王曽,清纯如张知白,刚正如鲁宗道,质直如薛奎者,当信用之;鄙猥如马季良,谗谄如罗崇勲者,当疎逺之。”则天下服。又上疏英宗言:“汉宣帝为昭帝后,终不追尊衞太子、史皇孙;光武起布衣得天下,自以为后,元帝亦不追尊钜鹿都尉、南顿君。惟哀、安、桓、灵皆自旁亲入继大统,追尊其父祖,天下非之,愿以为戒。”时公所得仁宗遗赐珠金,直百余万,率同列三上章言:“国有大忧,中外窘乏,不可专用干兴故事。若遗赐不可辞,则宜许侍从以上进金钱佐山陵费。”不许,公乃以所得珠为谏院公使钱,金以遗其舅氏,义不藏于家。英宗疾既平,皇太后还政,公上疏言:“治身莫先于孝,治国莫先于公。”其言切至,皆母子间人所难言者。时有司立法,皇太后有所取用,有司奏覆得御寳乃供。公极论以为不可,当直下合同司移所属立供,如上所取巳,乃具数奏太后,以防矫伪。曹佾除使相,两府皆迁,公言:“佾无功而得使相,陛下以慰母心耳。
译司马公说:“不可以,请陛下亲自把您的意思告诉宰相。”这一天,司马公又谈到江淮盐政,到了中书说明此事。宰相韩琦问他:“今天又说了什么?”司马公暗自思量:“这是国家大事,不能不让韩琦知道。”他思索如何扩大皇帝的意思,便说:“我所说的是关于宗庙社稷的大计。”韩琦领会了他的意思,便不再追问。十多天后,有官府命令司马公和御史里行陈洙一同详细审定行户利害。陈洙私下对司马公说:“前些日子举行明堂大享,韩公代理太尉,我担任监祭。司马公从容地对我说:‘听说您和司马君实交好,君实最近提出确立嗣子的事,遗憾的是没有把他的意见送到中书,想要提出此议,却没有借行户利害之事发端;不是要麻烦您,只是想让您见到司马公,把这个意思传达给他。’”这时是嘉祐六年闰八月。到了九月,司马公又上疏并当面说:“臣先前向陛下进言时,陛下欣然接受,没有感到困难,我以为马上就会实行;如今却寂然无闻,这一定是小人说陛下春秋正盛,子孙将有千亿,为什么突然做这种不祥的事?小人没有长远的考虑,只想在仓促之际援立自己亲厚的人。唐朝自文宗以后,确立嗣子都出自左右近臣的意愿,甚至有称他们为‘定策国老’、皇帝为‘门生天子’的,这种祸患哪里说得尽呢?” 仁宗大为醒悟,说:“把奏疏送到中书。”司马公到中书见韩琦等人,说:“诸位如果不趁现在定下议论,将来某一天半夜,宫中拿出一张小纸,宣布以某人为嗣,那么天下没有人敢违抗。”韩琦等人都唯唯应答,说:“哪敢不尽力。”一个多月后,诏令英宗判宗正寺,英宗坚决推辞,不肯就职。第二年终于立为皇太子,他称病不入朝。司马公又上疏说:“普通人为一丝一毫的利益也会争夺不已;如今皇子推辞不可估量的富贵,三百多天不接受任命,他远远比常人贤能。明白事理的人听到这些,就足以知道陛下圣明,能够为天下得到贤才。然而臣听说,父亲召唤,子女不能答应;君主召见,不等车驾备好就应当出发,礼遇使者;接受君命不能推辞。皇子不应当推辞躲避,使者也不应当白白返回。凡是召请皇子的内臣,都请责罚降职;并且用臣子的大义责备皇子,他就一定应当入朝。”英宗于是接受了任命。兖国公主嫁给李玮,以骄纵闻名。司马公上疏说:太宗时,姚坦任兖王翊善,王有过错就一定劝谏。左右近臣教王假装生病,一个多月不愈。太宗召王的乳母来询问病情,乳母说:“王没有病,只是因为姚坦,忧郁成病罢了。”太宗怒道:“王年纪小,不懂得这样做,是你们这些人教他的。” 于是杖打乳母几十下,又召见姚坦安慰勉励他。齐国献穆大长公主,是太宗的女儿、真宗的妹妹、陛下的姑母,却谦恭守礼,天下都称赞她贤德。希望陛下教导儿子以太宗为榜样,公主侍奉丈夫以献穆大长公主为榜样。后来公主不愿住在李家,诏令李玮出任知卫州,公主入居宫禁之中,李玮的母亲杨氏则归还给她的兄长璋,遣散了李家的仆人。司马公说:“陛下追念章懿皇后,所以让李玮娶公主为妻,如今却使母子离散、家事流落,陛下难道没有如雨露般的感情和凄恻之心吗?”李玮既已被责罚降职,公主也不应当无罪。仁宗醒悟,诏令把公主降封为沂国公主,但对李家的恩礼不减。任判检院,权知国子监,授知制诰;他竭力推辞八九次,改授天章阁待制兼侍讲,赐三品官服,仍任知谏院。他上疏说:“经略安抚使可以便宜行事,是战争兴起时的权宜制度,不是永远适用的法令。如今将相大臣掌管州郡,多凭借身份尊贵而骄倨自恃,欺凌轻视转运使,使他们不能履行职责。朝廷一味想少惹事,专门实行姑息政策,以至于胥吏喧哗驱逐御史中丞,辇官悖逆傲慢逼退宰相,卫士违法叛乱而案件不能穷究奸恶;恩泽施加给旧军,士卒辱骂三司使而法官认为不算犯罪;对法律条文有疑惑,便设置等级来迁就;此外还有一个人在道路上散布谣言,朝廷便为此改变法令、推恩施惠的事很多。这些都是衰败的开端,不可以不加以纠正。” 充媛董氏去世,追赠婉仪,又追赠淑妃;停止朝会,百官穿丧服慰问,确定谥号并举行册礼,安葬时还给予卤簿。司马公说:“董氏原本品秩低微,到了病危之日才拜为充媛。古代妇人没有谥号,近代制度也只有皇后有谥号。卤簿本来是用来赏赐军功的,从未施用于妇人。只有唐代平阳公主有率兵帮助高祖平定天下的功劳,才获得卤簿。到了韦庶人才命令妃嫔、公主下葬时都使用鼓吹,这不是正规的法典,不足以效法。”当时有关部门刚制定后宫封赠制度,规定皇后追赠三代,妃嫔也都追赠三代。司马公说:“辨别嫌疑、明确等级,妃嫔不应和皇后相同。”袁盎引退慎夫人的座位,正是为了这个道理。天圣年间亲自郊祭,太妃也只追赠两代,何况妃嫔呢?司马公任嘉祐八年贡举知贡举。仁宗去世,英宗因哀伤过度而得病,慈圣光献太后与他共同听政。司马公首先上疏说:“章献明肃太后保佑先帝,任用贤能、斥退奸邪,对赵氏有大功,只是因为任用外戚小人,所以背负天下的诽谤。如今太后刚开始代理大政,应当信任王曾那样忠厚的人,张知白那样清纯的人,鲁宗道那样刚正的人,薛奎那样质直的人;马季良那样鄙陋猥琐的人,罗崇勋那样谗媚逢迎的人,应当疏远排斥。” 这样天下人才会服从。司马公又上疏给英宗说:“汉宣帝继昭帝之后,始终没有追尊卫太子、史皇孙;光武帝从平民起兵取得天下,自立为后嗣,元帝也没有追尊钜鹿都尉、南顿君。只有哀帝、安帝、桓帝、灵帝都是从旁支亲属入继大统,追尊自己的父祖,天下人都非议他们,希望陛下把这件事作为戒鉴。”当时司马公所得仁宗遗赐的珠宝金钱,价值一百多万。他和同列三次上章说:“国家有大丧事,内外都困乏,不可以专门沿用干兴年间的旧例。如果遗赐不能辞谢,那么应当允许侍从以上官员进献金钱,帮助山陵费用。”朝廷不准许,司马公便把所得珠宝作为谏院公用经费,把金子送给舅氏,以义行事,不把它收藏在家中。英宗的病平复后,皇太后还政。司马公上疏说:“修养自身没有比孝更重要的,治理国家没有比公正更重要。”他的言论切实恳切,都是母子之间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当时有关部门制定法令,皇太后有所取用时,要等有关部门奏覆、取得御宝后才能供给。司马公极力认为不可,应当直接由合同司发文给所属部门供给;东西供给完毕后,再列出数目奏报太后,以防止伪造。曹佾被任命为使相,两府官员都升迁。司马公说:“曹佾没有功劳却得到使相之职,陛下只是用来安慰母亲的心。
今两府皆迁无名,若以还政为功,则宿卫将帅、内侍小臣必有觊望。”巳而都知任守忠等皆迁,公复争之,因论守忠大奸,陛下为皇子,非守忠意沮壊大防,离间百端,赖先帝不听。及陛下嗣位,反覆革面,交构两宫,国之大贼,人之巨蠧,乞斩于都市以谢天下。诏以守忠为节度副使,蕲州安置,天下快之。时有诏陜西刺民兵号义勇,公上疏极论其害云:“康定、庆厯间籍陜西民为乡弓手,巳而刺为保捷指挥,民被”其毒兵终不可用,遇敌先北,正兵随之,毎致崩溃。县官知其坐食无用,汰遣归农,而惰游之人不能复反南亩,彊者为盗,弱者转死,父老至今流涕也。今义勇何以异此?章六上不从,乞罢谏官,不许。王广渊除直集贤院,公言广渊奸邪不可近。昔汉景帝为太子,召上左右饮,卫绾独称疾不行,及即位待绾有加。周世宗镇澶渊,张美为三司吏,掌州之钱谷,世宗私有求,假美悉力应之,及即位薄其为人不用。今广渊当仁宗之世,私自结于陛下,岂忠臣哉?愿黜之以厉天下。执政建言濮安懿王德盛位隆,宜有尊礼,诏太常礼院与两制议。翰林学士王珪等相顾不敢先,公独奋笔立议曰:“为之后者为之子,不敢复顾其私亲。今日所以崇奉濮安懿王典礼,宜一准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髙官大爵极其尊荣。”议成,珪即敕吏以公手藁为案,至今存焉。时中外讻讻,御史吕诲、傅尧俞、范纯仁、吕大防、赵鼎、赵瞻等皆争之,相继降黜。公上疏乞留之,不可则乞与之,皆贬。初,西戎遣使致祭,而延州指使髙宜押伴,傲其使者,侮其国主,使者诉于朝,公与吕诲乞加宜罪,不从。明年西戎犯邉,杀畧吏士。赵滋为雄州,专以猛悍治邉,公亦论其不可。至是契丹之民有捕鱼界河、伐柳白沟之南者,朝廷以知雄州李中祐为不材,选将代之,公言:“国家当外国附顺时,好与之计较末节,及其桀骜,又从而姑息之。近者西戎之祸生于髙宜,北边之隙起于赵滋,朝廷方贤此二人,故边臣皆以生事为能。今若选将代中祐,则来者必以滋为法,而以中祐为戒,渐不可长。宜敕边吏疆▯细故,徐以文檄往反,若轻以矢刃相加者,坐之。”京师大水,公上疏论三事,皆尽言无所隠讳。除龙图阁直学士,判流内铨,改右谏议大夫,知治平四年贡举。神宗即位,首擢公为翰林学士,公力辞不许,上。面谕公:“古之君子,或学而不文,或文而不学,惟董仲舒、扬雄兼之。卿有文学,何辞为?”公曰:“臣不能为四六。”上曰:“如两汉制诏可也。”公曰:“本朝故事不可。”上曰:“卿能举进士取髙等,而云不能四六,何也?”公趋出,上遣内臣至阁门,强公受告拜而不受,趣公入谢,曰:“上坐以待公。”公入至廷中,以告置公懐中,不得巳乃受,遂为御史中丞。初中丞王陶论宰相不押常朝班为不臣,宰相不从,陶争之力,遂罢。公既继之,言宰相不押班细故也,陶言之过,然爱礼存羊则不可巳。自顷宰相权重,今陶复以言宰相罢,则中丞不可复为臣,愿候宰相押班然后就职。上曰:“可。”陶既出知陈州,谢章诋宰相不巳,执政议再贬陶。公言:“陶诚可罪,然陛下欲广言路,屈己受陶,而宰相独不能容乎?”乃巳。公上疏论修心之要三:曰仁,曰明,曰武;治国之要三:曰官人,曰信赏,曰必罚。其説甚备,且曰:“臣昔为谏官,即以此六言献仁宗,其后以献英宗,今以献陛下。平生力学所得,尽在是矣。”公在英宗时,与吕诲同论祖宗之制,勾当御药院常用供奉官以下至内殿崇班,则出;近岁居此位者,皆暗理官资,食其廪给,非祖宗大意。又故事年未五十不得为内侍省押班,今除张茂则止四十八,不可。至是又言之,因论髙居简奸邪,乞加逺窜,章五上,上为尽罢寄资内臣,居简亦补外,未防复留陈承礼、刘有方二人,公复争之。又言:“近者王中正往陜西,知泾州,刘涣等谄事中正,而鄜延钤辖呉舜臣违失其意,巳而涣等进擢,舜臣降黜,权归中正,谤归陛下。是去一居简,得一居简。”上手诏问公所从知,公曰:“臣得之宾客,非一人。”言事之有无,惟陛下知之,若无臣,不敢避妄言之罪,万一有之,不可不察。诏用宫邸直省官郭昭选等四人为阁门祗候,公言:“国初草创,天歩尚艰,故即位之始,必以左右旧人为腹”心耳目谓之随龙,非平日法也。阁门祗候,在文臣为馆职,岂可使厮役为之?
译如今两府官员都没有理由升迁,如果把还政看作功劳,那么宿卫将帅和内侍小臣必定都会产生觊觎之心。不久,都知任守忠等人都升迁了,司马公又争辩此事,于是揭露任守忠是大奸臣。陛下还是皇子时,任守忠并不赞成陛下,他破坏大义,制造各种离间;幸亏先帝没有听信他。等到陛下继承帝位,他反复改变面目,挑拨两宫,是国家的大贼、人的大害,请求在都市斩首,以向天下谢罪。诏令把任守忠降为节度副使,安置在蕲州,天下人都感到痛快。当时诏令在陕西刺面征发民兵,号称义勇,司马公上疏极力论述其危害说:“康定、庆历年间,把陕西百姓登记为乡弓手,后来刺面编为保捷指挥,百姓受尽这种兵役之苦,而军队终究不能使用;遇到敌人便首先败逃,正规军跟随其后,每每导致崩溃。县官知道他们只是白白吃粮而没有用处,便淘汰遣返回乡务农;但那些懒惰游荡的人不能再回到田地,强悍的人成为盗贼,弱小的人辗转死亡,父老至今还流泪。如今义勇军和这有什么不同?奏章上了六次,皇帝都不采纳,他请求罢去谏官职务,也没有获准。王广渊被任命为直集贤院,司马公说王广渊奸邪,不可接近。从前汉景帝做太子时,召集皇帝身边的人饮酒,只有卫绾称病不去;等景帝即位后,便特别优待卫绾。周世宗镇守澶渊时,张美任三司吏,掌管州中的钱粮。周世宗私下有所求,张美便尽力满足;等周世宗即位后,却认为张美为人薄劣而不任用。如今王广渊在仁宗时代私下结交陛下,难道是忠臣吗?希望罢黜他,以警戒天下。执政大臣提出,濮安懿王德行盛美、地位尊崇,应当用尊礼相待,诏令太常礼院和两制官员讨论。翰林学士王珪等人面面相觑,不敢首先发表意见,只有司马公奋笔疾书,立即议定说:“作为后嗣的人就应当把被继承者当作父亲,不敢再顾念自己的亲生父母。今天尊奉濮安懿王的典礼,应当完全依照先朝封赠期亲尊属的旧例,官位爵禄达到最高,以表示尊荣。”议案形成后,王珪便命令属吏把司马公的手稿抄作底本,这份文稿至今还保存着。当时朝廷内外喧闹,御史吕诲、傅尧俞、范纯仁、吕大防、赵鼎、赵瞻等人都提出争论,相继被降职罢黜。司马公上疏请求留下他们;不能留下,就请求和他们一同受罚,结果也被贬谪。起初,西戎派使者前来致祭,延州指使高宜负责陪同,却傲慢对待使者,侮辱西戎国主。使者向朝廷申诉,司马公和吕诲请求加重惩罚高宜,朝廷没有采纳。第二年西戎侵犯边境,杀掠官吏士卒。赵滋任雄州知州,专门用强悍手段治理边境,司马公也上疏论说不可这样做。这时契丹百姓有人在界河捕鱼,有人在白沟以南砍伐柳树。朝廷认为知雄州李中祐没有才能,想选将领代替他。司马公说:“国家在外国归附顺从时,喜欢同他们计较细枝末节;等他们强悍骄横时,却又跟着姑息迁就。近来的西戎祸患起于高宜,北方边境的嫌隙起于赵滋,朝廷却正认为这两个人贤能,所以边臣都把制造事端当作能干。如今如果选将领替代李中祐,那么后来的人必定把赵滋当作榜样,把李中祐当作戒鉴,这种风气将逐渐不可遏止。应当命令边境官吏,对疆场上的细小事件暂且用文书往来处理;如果轻率地用箭矢刀兵相加,就应当依法治罪。”京师发生大水,司马公上疏论述三件事,全部直言不讳。授任龙图阁直学士,判流内铨,改任右谏议大夫,知治平四年贡举。神宗即位,首先提升司马公为翰林学士,司马公竭力推辞,神宗不许,亲自面谕他说:“古代君子,有的好学却不擅长文章,有的擅长文章却不好学,只有董仲舒、扬雄兼具二者。您有文学才能,为什么推辞?”司马公说:“臣不能写四六文。”神宗说:“写两汉那样的制诏也可以。”司马公说:“本朝的旧例不允许。”神宗说:“您能够考进士取得高等名次,却说不能写四六文,这是为什么?” 司马公快步退出,神宗派内臣到阁门,强迫他接受任命文书。他拜谢却不肯接受,内臣催促他入内谢恩,说:“皇上正坐在那里等您。”司马公进去到朝廷中,把任命文书放在怀里,不得已才接受,于是担任御史中丞。当初中丞王陶曾论说宰相不上常朝班是对君主不臣,宰相不接受,王陶竭力争辩,终于被罢职。司马公接任后说,宰相不上朝班只是小事,王陶议论得过分;但如果连爱惜礼制、保存旧法都不能做到,也是不行的。近来宰相权力很重,如今王陶又因为议论宰相而被罢免,那么御史中丞便不能再作为臣子行事了。请等宰相上朝列班后,我才就职。神宗说:“可以。”王陶出任知陈州后,谢恩奏章中仍不停诋毁宰相,执政大臣商议再次贬黜王陶。司马公说:“王陶确实有罪,但陛下想要扩大言路,已经委屈自己接受王陶的意见,难道宰相独独不能容忍他吗?”于是事情作罢。司马公上疏论述修养心性的三项要点:仁、明、武;治理国家的三项要点:任用官员、赏赐必须守信、惩罚必须坚决。他的论述十分完备,并且说:“臣过去做谏官时,就用这六个字献给仁宗;后来又献给英宗,现在献给陛下。我一生努力学习所得,全都在这里了。”司马公在英宗时期,和吕诲一同议论祖宗的制度:勾当御药院的人通常任用供奉官以下直到内殿崇班,便应当出任外官;近些年来,担任这一职位的人,都暗中办理官资,领取俸禄,这不合乎祖宗的大意。按旧例,年未满五十岁不得担任内侍省押班,如今任命张茂则时他只有四十八岁,这是不可以的。到这时又谈起此事,于是论说髙居简奸邪,请求加以远窜。这道奏章上了五次,皇上因此把寄禄给内臣的官资全部罢去,居简也被调出京外,但没有料到又留下了陈承礼、刘有方二人,公便再次争论此事。又说:“近来王中正前往陜西,主管泾州,刘涣等人谄媚侍奉王中正,而鄜延钤辖呉舜臣违背了他的意旨。不久,刘涣等人得到升迁,呉舜臣却被降职贬黜,权力归于王中正,毁谤却归于陛下。这是除掉了一个居简,却又得到一个居简。”皇上亲手下诏询问公是从哪里知道的,公说:“臣是从宾客那里听来的,并非一个人所说。”至于所说的事情究竟有没有,只有陛下知道;如果没有这件事,臣不敢逃避妄言之罪;万一确有此事,就不能不察看。皇上下诏任用宫邸直省官郭昭选等四人为阁门祗候,公说:“国家初创时,国势还很艰难,所以即位之初,必定任用身边的旧人为心腹耳目,把他们称为随龙,这不是平日的制度。阁门祗候,在文臣中相当于馆职,怎么可以让厮役担任呢?”
英宗山陵,公为仪仗使,赐金五十两,银合三百两。三上章辞,从之。邉吏上言:西戎部将嵬名山欲以横山之众取谅祚以降,诏邉臣招纳其众。公上疏极论,以为名山之众未必能制谅祚,幸而胜之,灭一谅祚,生一谅祚,何利之有?若其不胜,必引众归,我不知何以待之。臣恐朝廷不独失信于谅祚,又将失信于名山矣。若名山余众尚多,还北不可,入南不受,穷无所归,必将突据邉城以救其命。陛下独不见侯景之事乎?上不听,遣将种谔发兵迎之,取绥州,费六十万万。西方用兵,盖自是始矣。兼翰林侍读学士,登州有不成婚妇谋杀其夫,伤而不死者,吏疑问,即承。知州事许遵谳之,有司当妇绞,而诏贷之。遵上议:准律因犯杀伤而自首者得免所因之罪,妇当减二等,不当绞。诏公与王安石议之。安石是遵议,公言谋杀犹故杀也,皆一事,不可分为二。若谋为所因与杀为二,则故与杀亦可为二邪?自宰相文彦博以下皆附公议,然卒用安石言。至今天下非之。权知审官院,百官上尊号,公当答诏,上疏言:先帝亲郊不受尊号,天下莫不称颂。末年有建言者,国家与契丹有往来书信,彼有尊号而我独无,以为深耻。于是羣臣复以非时上尊号。昔汉文帝时,单于自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不闻文帝复为大名以加之也。愿陛下追用先帝本意,不受此名。上大悦,手诏答公:非卿,朕不闻此言,善为答词,使中外晓然知朕至诚,非欺众邀名者。遂终身不复受尊号。执政以河朔灾伤,国用不足,乞今岁亲郊,两府不赐金帛送学士院,取防。公言:两府所赐以匹两计,止二万,未足以救灾。宜自文臣两省、武臣、宗室、刺吏以上皆减半。公与学士王珪、王安石同对,公言:救灾节用,宜自贵。近始可听两府辞赐。安石曰:「常衮辞赐馔,时议以为衮自知不能当辞位,不当辞禄,且国用不足,非当今之急务也。」公曰:「衮辞禄,犹贤于持禄固位者。国用不足,真急务。」安石言非是。安石曰:「不足者,以未得善理财者故也。」公曰:「善理财者,不过头防箕敛,以尽民财,民穷为盗,非国之福。」安石曰:「不然,善理财者不加赋而上用足。」公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譬如雨泽,夏涝则秋旱。不加赋而上用足,不过设法阴夺民利,其害甚于加赋。此乃桑羊欺汉武帝之言,太史公书之以见武帝不明耳。至其末年,盗贼蠭起,几至于乱。若武帝不悔祸,昭帝不变法,则汉几亡。」争议不巳。王珪进曰:「救灾节用,宜自贵近始。」司马光言是也。然所费无防,恐伤国体。王安石言亦是,惟明主裁择。上曰:「朕意与光同,然姑以不允答之。」防安石当制,遂引常衮事责两府。两府亦不复辞。兼史馆修撰。上问公可为谏官者,公荐吕诲。诲以天章阁待制知谏院。诏公与张茂则同相视二股河及生堤利害。公用都水监丞宋昌言防,乞于二股之西置上约,约水东流。若东流日深,北流自浅,薪刍渐备,乃塞其北放出御河、胡卢河下流,以纾恩冀、深瀛以西之患。时议者多不同,公于上前反覆论难甚苦,卒从之。后皆如公言。赐诏奨谕。王安石始为政,创立制置三司条例司,建为青苗、助役、水利、均输之政,置提举官四十余员,行其法于天下,谓之新法。公上疏逆陈其利害,日后当如是行之。十余年无一不如公言者,天下传诵,以公为真宰相,虽田父野老皆号公司马相公,而妇人孺子知其为君实也。迩英进读至萧何、曹参事,公曰:「参不变何法,得守成之道,故孝惠、髙后时天下晏然,衣食滋殖。」上曰:「汉守萧何之法不变可乎?」公曰:「何独汉也,使三代之君常守。」禹汤文武之法虽至今存可也。武王克商,曰乃反商政,政由旧,然则虽周亦用商政也。书曰:无作聪明乱旧章。汉武帝用张汤言,取髙帝法纷更之,盗贼半天下。元帝改宣帝之政,而汉始衰。由此言之,祖宗之法不可变也。后数日,吕惠卿进讲,因言先王之法,有一年而变者,正月始和,布法象魏是也。有五年一变者,巡狩考制度是也。有三十年一变者,刑罚世轻世重是也。有百年不变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也。前日光言非是,其意以讽朝廷,且讥臣为条例司官耳。上问公,惠卿言何如?公曰:布法象魏,布旧法也,何名为变?若四孟月朔,属民读法,为时变月变耶?
译英宗的陵墓修成时,公担任仪仗使,获赐黄金五十两、白银三百两。他三次上奏章辞谢,皇上同意了。边吏上奏说:西戎部将嵬名山想要凭借横山的部众擒取谅祚来投降,于是皇上下诏命边臣招纳他的部众。公上疏极力论说,认为嵬名山的部众未必能够制服谅祚,即使侥幸取胜,灭掉一个谅祚,又产生一个谅祚,有什么好处?如果不能取胜,他一定会率领部众回来,我们不知道将怎样对待他们。臣恐怕朝廷不但会失信于谅祚,还将失信于嵬名山。如果嵬名山的余众还很多,向北回去不行,向南又不被接纳,走投无路,必然会突然占据边城来保全性命。陛下难道没有看见侯景的事情吗?”皇上不听,派遣将领种谔发兵迎接他们,夺取绥州,耗费六十万万。西方用兵,大概就是从此开始的。公兼任翰林侍读学士。登州有一个尚未成婚的妇人谋杀丈夫,丈夫受伤但没有死,官吏怀疑她,审问之下她便认罪。知州许遵审理此案,有司判定妇人应处绞刑,皇上下诏赦免了她。许遵上奏议论说:依照法律,因犯杀伤罪而自首的人,可以免除由此引起的罪;这个妇人应当减刑二等,不应判处绞刑。皇上下诏让公与王安石共同议论此事。王安石认为许遵的议论正确,公说:谋杀与故意杀人相同,是一件事,不能分成两件。如果把谋杀和由此引起的杀伤分作两件事,那么故意杀人和杀人也可以分作两件事吗?从宰相文彦博以下,都赞同公的意见,但最终还是采用了王安石的说法。直到今天,天下人仍认为这是错误的。公代理审官院,百官上尊号,公应当答复诏书,便上疏说:先帝亲自到郊外祭祀时不接受尊号,天下没有不称颂他的。先帝晚年有人建议说,国家与契丹有往来书信,契丹有尊号而我国独无,认为这是深深的耻辱。于是群臣又在不合时宜的时候上尊号。从前汉文帝时,单于自称为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的匈奴大单于,没有听说汉文帝又另立一个大名号加在他身上。希望陛下追用先帝的本意,不接受这个名号。皇上非常高兴,亲手下诏答复公说:若不是卿,朕就听不到这些话。好好地拟写答词,使朝廷内外都明白知道朕的至诚,而不是欺骗众人、求取名声的人。于是皇上一生都不再接受尊号。执政大臣以河朔遭受灾害、国家用度不足为由,请求今年举行亲郊,不给两府赏赐金帛,把钱取出来备用。公说:两府所获赏赐按匹数、两数计算,总共只有二万,不能用来救灾。应当从文臣两省、武臣、宗室、刺史以上的官员开始,全部减半。公与学士王珪、王安石一同入对,公说:救灾和节约费用,应当从尊贵者开始。近来才可以听任两府辞谢赏赐。王安石说:“常衮辞谢赏赐的酒食,当时舆论认为,常衮知道自己不能胜任宰相之位,所以应当辞去职位,不应当辞去俸禄;况且国家用度不足,并不是当前最急迫的事务。”公说:“常衮辞去俸禄,还胜过那些贪恋俸禄、固守职位的人。国家用度不足,确实是急务。”王安石说这话不对。王安石说:“国家用度不足,是因为没有得到善于理财的人。”公说:“所谓善于理财,不过是加紧搜刮征敛,把百姓的财物搜尽;百姓贫困而成为盗贼,这不是国家的福分。”王安石说:“不是这样。善于理财的人,不增加赋税,却能使上面的用度充足。”公说:“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天地所生的财货百物,只有这么多,不在百姓手里就在官府手里。譬如雨水,夏天涝了,秋天就会旱。不增加赋税而使上面的用度充足,不过是设法暗中夺取民间利益,其危害比增加赋税还大。这就是桑弘羊欺骗汉武帝的话,太史公把它记下来,是为了显示汉武帝不明白罢了。到了汉武帝末年,盗贼蜂拥而起,几乎造成天下大乱。如果汉武帝不悔恨灾祸,昭帝不改变法令,那么汉朝几乎就灭亡了。”双方争论不止。王珪进言说:“救灾、节约用度,应当从贵近之人开始。”司马光说这是正确的。然而所节省的费用没有多少,恐怕会损害国家体面。王安石说这话也有道理,只是请明主裁决取舍。皇上说:“朕的意思与司马光相同,但姑且用不准许的诏答复吧。”恰好安石负责起草诏令,于是援引常衮的事情责备两府,两府也不再辞谢。公兼任史馆修撰。皇上问公可以担任谏官的人选,公推荐吕诲。吕诲以天章阁待制身份主管谏院。皇上下诏让公与张茂则一同察看二股河及生堤的利害。公采用都水监丞宋昌言的建议,请求在二股河以西设置上约,使水向东流。如果东流的水道日益加深,北流自然变浅,柴草逐渐准备好,就堵塞北流,放出御河、胡卢河的下游,以缓解恩冀、深瀛以西的灾患。当时议论此事的人多不同意,公在皇上面前反复极力辩论,最终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果然全都如公所说,皇上赐诏嘉奖。王安石开始执政,创设制置三司条例司,制定青苗、助役、水利、均输等政策,设置提举官四十多人,把这些法令推行到天下,称为新法。公上疏预先陈述它们的利害,说日后一定会这样发展。十多年后,没有一件不如公所说,天下人传诵此事,把公当作真正的宰相;即使农夫村老,也都称他为司马相公,而妇女儿童都知道他的字是君实。在迩英殿进读讲解到萧何、曹参的事情时,公说:“曹参不改变萧何的法令,懂得守成的道理,所以孝惠帝、髙后时期天下安宁,衣食日益丰足。”皇上说:“汉朝守着萧何的法令不变,可以吗?”公说:“哪里只是汉朝?即使三代的君主也应当一直守住祖宗之法。禹、汤、文王、武王的法令,即使流传到今天也可以。武王攻克商朝后说,要恢复商朝的政令,政令沿用旧制;这样看来,即使周朝也采用商朝的政令。《尚书》说:不要自作聪明,扰乱旧有的典章。汉武帝听从张汤的话,取用髙帝的法令而纷纷改动,结果盗贼遍布天下。元帝改变宣帝的政治,汉朝才开始衰弱。由此说来,祖宗的法令不可以改变。”几天后,吕惠卿进讲,趁机说:先王的法令,有一年一变的,正月开始和暖,在象魏公布法令就是这样;有五年一变的,巡狩时考察制度就是这样;有三十年一变的,刑罚随世道而轻重就是这样;有百年不变的,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就是这样。前日司马光说的不对,他的意思是在讽刺朝廷,并且讥讽臣担任条例司官。皇上问公:吕惠卿的话怎么样?公说:在象魏公布法令,是公布旧法,怎么能说是改变呢?如果每年四季的孟月初一,让百姓聚集来读法令,难道就算随时改变、随月改变吗?
诸侯有变礼易乐者,王巡狩则诛之,王不自变也。刑新国用轻典,乱国用重典,平国用中典,是为世轻世重,非变也。且治天下譬如居室,敝则修之,非大壊不更造也。大壊而更造,非得良匠美材不成。今二者皆无有,臣恐风雨之不庇也。公卿侍从皆在此,愿陛下问之。三司使掌天下财,不才而黜可也,不可使两府侵其事。今为制置三司条例司何也?宰相以道佐人主,安用例?苟用例,则胥吏足矣。今为防详中书条例司何也?惠卿不能对,则诋公曰:光为侍从,何不言?言而不从,何不去?公作而答曰:是臣之罪也。上曰:相与论是非耳,何至是?讲毕,赐坐戸外,将出,上命徙坐戸内,左右皆避去。上曰:朝廷毎更一事,举朝讻讻,何也?王珪曰:臣疎贱在阙门之外,朝廷之事不能尽知,借使闻之道路,又不知其虚实也。上曰:闻则言之。公曰:青苗出息,平民为之,尚能以蚕食下戸,至饥寒流离,况县官法令之威乎?惠卿曰:青苗法,愿取则与之,不愿不强也。公曰:愚民知取债之利,不知还债之害,非独县官不强,富民亦不强也。臣闻作法于凉,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若之何?昔太宗平河东,立和籴法,时米防十余草束八钱,民乐与官为市。其后物贵而和籴不解,遂为河东世世患。臣恐异日之青苗,犹河东之和籴也。上曰:「陜西行之久矣,民不以为病。」公曰:「臣陜西人也,见其病,不见其利。朝廷初不许也,而有司尚能以病民,况立法许之乎?」上曰:「坐仓籴米何如?」坐者皆起曰:「不便。」上巳罢之,幸甚。上曰:「未罢也。」公曰:「京师有七年之储,而钱常乏。若坐仓,钱益乏,米益陈,奈何?」惠卿曰:「坐仓得米百万斛,则省东南百万之漕,以其钱供京师,何患无钱?」公曰:「东南钱荒而米狼戾,今不籴米而漕钱,弃其有余,取其所无,农末皆病矣。」侍讲呉申起曰:「光言至论也。」公曰:「此皆细事,不足烦人主,但当择人而任之,有功则赏,有罪则罚,此则陛下职也。」上曰:「然。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公趋出。上曰:「卿得无以惠卿之言不乐乎?」公曰:「不敢。」韩琦上疏论青苗之害,上感悟欲罢其法。安石称疾求去,防拜公枢宻副使。公上章力辞至六七曰:「上诚能罢制置条例司,追还提举官,不行青苗、助役等法,虽不用臣,臣受赐多矣。不然,终不敢受命。」上遣人谓公:「枢宻兵事也,官各有职,不当以他事为词。」公言:「臣未受命,则犹侍从也,于事无不可言者。」安石起视事,青苗法卒不罢。公亦卒不受命,则以书喻安石,三往反,开喻苦至,犹幸安石之聴而改也。且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彼忠信之士,于公当路时,虽龃龉可憎,后必徐得其力。谄防之人,于今诚有顺适之快,一旦失势,必有卖公以自售者。」意谓吕惠卿,对賔客輙指言之曰:「覆王氏者必惠卿也。」小人本以利合,势倾利移,何所不至。其后六年而惠卿叛安石,上书告其罪,苟可以覆王氏者,靡不为也。由是天下服公先知。公求补外,上犹欲用公。公不可以端明殿学士出知永兴军。朝辞进对,犹乞免本路青苗、助役宣抚使下令分义。勇四番欲以更戍邉,选诸军骁勇,募闾里恶少为竒兵,调民为干粮麨饭。虽内郡不被邉,皆修城池楼橹如邉郡,且遣兵就粮。长安、河中、邠三辅骚然。公上疏极言,方防岁公私困弊,不可举事。而永兴一路城池楼橹皆不急,干粮麨饭昔尝造,后无用腐弃之。宣抚司令臣皆未敢从,若乏军兴,臣坐之。于是一路独得免。顷之,诏移之许州,不赴,遂乞判西京留司御史台以归。自是絶口不论事。以祀明堂恩,加上柱国。至熈宁七年,上以天下旱蝗,诏求直言。公读诏泣下,欲黙,不忍,乃复陈六事:一青苗,二免役,三市易,四邉事,五保甲,六水利。此尤病民者,宜先罢。又以书责宰相呉充,天子仁圣如此,而公不言,何也?元丰五年,公忽得语澁疾,自疑当中风,乃豫作遗表,大畧如六事加详尽,感慨亲书,缄封置卧内,且死当以授所善范纯仁、范祖禹,使上之。凡居洛十五年,再任留司御史台,四任提举崇福宫。官制行,改太中大夫,加资政殿学士。神宗崩,公赴阙,临衞士见公入,皆以手加额曰:“此司马相公也。”民遮道呼曰:“公无归洛,留相天子,活百姓!”所在数千人聚观之。公惧,防放辞谢,遂径归洛。
译诸侯有改变礼制、变更乐制的,天子巡狩时就诛罚他们;天子自己并不改变礼乐。刑罚方面,新建立的国家使用较轻的法典,动乱的国家使用较重的法典,安定的国家使用中等的法典,这叫刑罚随世道而有轻重,并不是改变法令。况且治理天下就像居住房屋,破旧了就修缮,不是大坏就不另造。若大坏而重新建造,如果没有良匠美材就不能完成。如今这两样都没有,臣恐怕连风雨也遮蔽不了。公卿、侍从都在这里,希望陛下问问他们。三司使掌管天下财赋,不才而罢免他可以,却不可以让两府侵夺他的职权。如今设立制置三司条例司,这是为什么?宰相以道义辅佐君主,哪里用得着条例?如果只用条例,那么胥吏就足够了。如今又设立详定中书条例司,这是为什么?”吕惠卿不能回答,便责备公说:“司马光身为侍从,为什么不进言?进言而不被听从,为什么不离去?”公起身回答说:“这是臣的罪过。”皇上说:“你们只是共同议论是非罢了,何至于这样?”讲读结束后,皇上赐他们坐在门外;将要出去时,皇上命令把座位移到门内,左右侍从都退下。皇上说:“朝廷每改变一件事,整个朝廷就喧嚣不休,这是为什么?”王珪说:“臣身份疏远卑贱,住在宫门之外,朝廷的事情不能完全知道;即使在道路上听说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皇上说:“听到了就说出来。”公说:“青苗钱收取利息,即使平民借贷,尚且能够逐渐侵蚀下户,使他们饥寒交迫、流离失所,何况有县官法令的威势呢?”吕惠卿说:“青苗法,愿意借取就给,不愿意借取也不强迫。”公说:“愚民只知道借债的好处,不知道还债的害处;不只是县官不强迫,富民也不会强迫吗?臣听说,在宽缓的基础上制定法令,它的弊端尚且会变得贪酷;在贪酷的基础上制定法令,弊端将会怎样呢?从前宋太宗平定河东,制定和籴法。当时米价十余钱,草一束八钱,百姓乐意同官府交易。后来物价上涨而和籴法没有解除,于是成为河东世世代代的祸患。臣恐怕将来的青苗法,也会像河东的和籴法一样。”皇上说:“陜西实行此法已经很久了,百姓没有把它当作祸害。”公说:“臣是陜西人,只看见它的祸害,没有看见它的好处。朝廷起初并不允许这样做,但有关官府尚且能够借此使百姓受害,何况立法许可它呢?”皇上说:“坐仓籴米怎么样?”在座的人都起身说:“不方便。”皇上已经把这件事停止了,实在幸甚。皇上说:“还没有停止。”公说:“京师有七年的储粮,可是钱常常不足。如果实行坐仓,钱会更加不足,米会更加陈旧,怎么办?”吕惠卿说:“坐仓得到米一百万斛,就可以省去东南一百万石漕运,用省下的钱供给京师,还愁没有钱吗?” 公说:“东南钱币荒缺而米粮过剩,如今不收购米粮却运输钱币,是抛弃有余的东西,取用缺少的东西,农业和商业都会受到损害。”侍讲呉申起身说:“司马光的话是至理。”公说:“这些都是细小事务,不值得烦劳君主;只应当选择人才来任用,有功就赏,有罪就罚,这才是陛下的职责。”皇上说:“对。”文王没有把众多政务、诉讼、谨慎事项都兼管,只把它们交给有关部门的长官。公快步退出。皇上说:“卿莫不是因为惠卿的话而不高兴吧?”公说:“不敢。”韩琦上疏论述青苗法的危害,皇上受到感悟,想要罢除这一法。王安石称病请求离职,皇上恰好任命公为枢密副使。公上章竭力辞谢,前后达到六七次,说:“皇上如果确实能够罢除制置条例司,追回提举官,不实行青苗、助役等法,那么即使不用臣,臣所受到的恩赐也已经很多了。否则,臣终究不敢接受任命。”皇上派人对公说:“枢密院掌管军事,官员各有职守,不应当拿其他事情作为辞职理由。”公说:“臣还没有接受任命,就仍是侍从,对任何事情都可以进言。”王安石起身处理政事,青苗法最终没有罢除。公也始终没有接受任命,于是写信劝告王安石,来往三次,反复开导,苦口婆心,仍希望王安石能够听从并改变。” 并且说:“花言巧语、装出和善脸色的人,很少有仁德。那些忠诚守信的人,在您掌权的时候,即使与您意见不合、令您厌恶,后来一定会慢慢显出他们的作用。那些谄媚逢迎的人,如今确实有顺从权势的快意,一旦失势,一定会出卖您来为自己求取进身之阶。”这话是指吕惠卿。公对宾客总是指着他说:“颠覆王氏的必定是惠卿。”小人本来就是因利益而结合,权势一倾覆,利益一转移,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后来六年,吕惠卿背叛王安石,上书揭发他的罪行;只要能够颠覆王安石,没有什么事不做。因此天下人都佩服公的先见之明。公请求调出京外,皇上还想任用他。公以端明殿学士身份出任永兴军知军。临行入朝辞别进见时,仍请求免除本路青苗、助役,并请求宣抚使下令分别办理。勇四番想要实行更戍边防,选拔各军骁勇之士,招募乡里的恶少作为奇兵,征调百姓制作干粮麨饭。即使内地郡县没有遭受边患,也都修筑城池、楼橹,像边郡一样,并且派兵到那里就地取粮。长安、河中、邠州三辅地区骚乱不安。公上疏极力进言说,当时正值灾年,公私都困弊不堪,不可以兴举这些事情。而永兴一路的城池楼橹都不是当务之急,干粮麨饭过去曾经制作,后来没有用处,腐坏丢弃。宣抚司的命令,臣都不敢执行;如果因此耽误军务,臣愿承担罪责。” 于是全路唯独得以免除这些事情。不久,皇上下诏把公调任许州,他没有赴任,便请求判西京留司御史台,以此返回洛阳。从此闭口不再谈论政事。因祭祀明堂的恩典,加授上柱国。到熙宁七年,皇上因天下发生旱灾和蝗灾,下诏寻求直言。公读诏后流下眼泪,想要沉默,却不忍心,于是又陈述六件事:一是青苗,二是免役,三是市易,四是边事,五是保甲,六是水利。这些尤其危害百姓,应当首先罢除。又写信责备宰相呉充说:天子如此仁厚圣明,而公却不进言,为什么呢?元丰五年,公忽然患上言语艰涩的疾病,自己怀疑将要中风,于是预先写下遗表,大体如同六件事,但更加详尽;他感慨万分,亲手书写,封缄后放在卧室内,准备临死时交给亲善的范纯仁、范祖禹,让他们上奏皇上。公居住在洛阳共十五年,曾两次任留司御史台,四次任提举崇福宫。官制实行后,改任太中大夫,加授资政殿学士。神宗去世,公赶赴京城,守卫的士兵看见公入城,都举手加额说:“这是司马相公。”百姓拦在道路上喊道:“公不要回洛阳,留下来辅佐天子,使百姓活下去!”到处都有数千人聚集观看。公害怕了,连忙推辞谢绝,于是径直返回洛阳。
太皇太后闻之,诘问主者,遣使劳公,问所当先者。公言:“近岁士大夫以言为讳,闾阎愁苦于下,而上不知;明主忧懃于上,而下无所诉。此罪在羣臣,而愚民无知,归怨先帝。宜下诏首开言路。”从之下诏牓朝堂。而当时有不欲者,于诏语中设六事以禁切言者:“曰若阴有所懐,犯非其分;或扇摇机事之重;或迎合巳行之令,上以观望朝廷之意,以侥幸希进;下以▯惑流俗之情,以干取虚誉。若此者必罚无赦。”太皇太后封诏草以问公,公曰:“此非求谏,乃拒谏也。人臣惟不言,言则入六事矣。”时太府少卿宋彭年、水部员外郎王谔皆应诏言事,有欲借此二人以惩天下言者,皆以非职。而言赎铜三十斤,公具论其情,且请改赐诏书,行之天下,从之。于是四方吏民言新法不便者数千人。公方草具所当行者,而太皇太后巳有防,散遣修京城役夫,罢减皇城内觇者,止御前工作,出近侍之无状者三十余人。戒勅中外无敢苛刻暴敛,废导洛司物货塲及民所养戸马,寛保马限,皆从中出。大臣不与,公上防谢当今急务,陛下畧巳行之矣。小臣稽慢,罪当万死。”诏除公知陈州,且过阙入见,使者劳问相望于道。至则拜门下侍郎,公力辞不许,数赐手诏:“先帝新弃天下,天子冲防,此何时而君辞位耶?”公不敢复辞,以覃恩迁通议大夫。初,神宗皇帝以英伟絶人之资,励精求治,凛凛乎汉宣帝、唐太宗之上矣。而宰相王安石用心过当,急于功利,小人得乘间而入,吕惠卿之流以此得志。后者慕之,争先相髙,而天下病矣。先帝明圣,独见其非,出安石金陵,天下欣然,意法必变。虽安石亦自悔恨,其去而复用也,欲稍自改,而惠卿之流恐法变身危,持之不肯改。然先帝终疑之,遂退安石,八年不复召,而惠卿亦再逐不用。元丰之末,天下多故,及二圣嗣位,民日夜引领以观新政。而进説者以为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欲稍损其甚者,毛举数事以塞人言。公慨然争之曰:“先帝之法,其善者虽百世不可变也。若安石、惠卿等所建为天下害,非先帝本意者,改之当如救焚拯溺,犹恐不及。”昔汉文帝除肉刑,斩右趾者弃市,笞五百者多死,景帝元年即改之。武帝作盐铁▯酤、均输等法,昭帝罢之。唐代宗纵宦官公求赂遗,置客省拘滞四方之人,德宗立未三月罢之。德宗晚年为官市五坊小儿暴横,盐铁使月进羡余,顺宗即位罢之。当时悦服,后世称颂,未有或非之者也。况太皇太后以母改子,非子改父,众议乃定。公以为治乱之机,在于用人邪正,一分则消长。之势自定,每论事必以人物为先,凡所进退,皆天下所谓当然者,然后朝廷清明,人主始得闻天下利害之实,遂罢保甲团教,依义勇法,岁一阅,保马不复买,见在者还监牧,给诸军,废市易法,所储物皆鬻之,不取息,而民所欠钱皆除其息,京东铸铁钱,河北、江西、福建、湖南盐及福建茶法,皆复其旧,独川陜茶以邉用未即罢,遣使相视,去其甚者,户部左右曹钱谷皆领之尚书,凡昔之三司使事,有散▯五曹及寺监者,皆归戸部,使尚书周知其数量入以为出,于是天下释然曰:“此先帝本意也。”非吾君之子不能行吾君之意,时独免役、青苗、将官之法犹在,而西戎之议未决也,山陵毕迁,公正议大夫,公自以不与顾命,不敢当诏,不许,元祐元年正月,公始得疾,诏公与尚书左丞吕公着朝防,与执政异班,再拜而已,不舞蹈,公疾益甚,叹曰:“四患未除,吾死不瞑目矣。”乃力疾上疏论免役五害,乞直降勅罢之,率用熙宁以前法有未便,州县监司节级以闻为一路、一州、一县法,诏即日行之,又论西戎大畧,以和戎为便,用兵为非,时异议者甚众,公持之益坚,其后太师文彦博议与公合,众不能夺,又论将官之害,诏诸将兵皆▯州县,军政委守令通决之,又乞废提举常平司,以其事归之转运使及提防刑狱,公谓监司多新进少年,务为刻急,天下病之,乞自太中大夫待制以上于郡守中举转运使、提防刑狱于通判中举转运判官,又以文学、德行、吏事、武畧等为十科,以求天下遗才,命文臣升朝以上岁举经明行修一人以为进士髙选,皆从之,拜左仆射,疾稍间,将起视事,诏免朝觐,许以肩舆,三日一入都堂或门下尚书省,公不敢当,曰:“不见君,不可以视事。”
译太皇太后听说此事,责问主管此事的人,派使者慰问公,询问应当首先办理的事情。公说:“近些年来,士大夫把进言视为忌讳,民间百姓在下面忧愁困苦,而上面不知道;明主在上面忧劳,而下面没有申诉的地方。这罪过在群臣,而愚昧的百姓不明白,便把怨恨归于先帝。应当下诏首先打开进言的道路。”太皇太后采纳了意见,于是下诏张榜于朝堂。但当时有人不愿意这样做,便在诏书中设置六种罪名来限制直言者:“如果暗中有所怀抱,触犯不属于自己的职责;或者煽动摇撼机密事务;或者迎合已经施行的法令,以此窥伺朝廷意旨,侥幸求取进身;对下则迷惑流俗之情,以此求取虚名。像这样的人,必定惩罚,不能赦免。”太皇太后把诏书草稿封好拿给公看,公说:“这不是求取谏言,而是拒绝谏言。臣下只是不开口,一开口就会落入这六种罪名。”当时太府少卿宋彭年、水部员外郎王谔都奉诏进言,有人想借这两人来惩罚天下进言者,说他们越职进言,并判罚铜三十斤。公详细论述其中的实情,并请求改为赐给诏书,在天下施行,太皇太后同意了。于是四方官吏百姓进言说新法不便的有数千人。公正在草拟应当施行的措施,而太皇太后已经有所作为:遣散修筑京城的役夫,罢免、减少皇城内的侦察人员,停止御前工程,放出三十多个不成材的近侍。” 她告诫朝廷内外,不得苛刻暴敛;废除导洛司、物货场以及百姓所养的户马,放宽保马的期限,这些都出自太皇太后的决定。大臣们没有参与此事,公上表谢恩说:当今的急务,陛下已经大略施行了。小臣如果迟延怠慢,罪当万死。皇上下诏任命公为陈州知州,并让他经过京城入见;使者在道路上相望。公到达后被任命为门下侍郎,公竭力辞谢,皇上不许,数次亲手下诏说:“先帝刚刚抛弃天下,天子年幼,这是什么时候,卿却要辞去职位呢?”公不敢再辞,因覃恩升任通议大夫。当初,神宗皇帝凭借远超常人的英明才质,振作精神求治,威严几乎超过汉宣帝、唐太宗。但宰相王安石用心过度,急于求成逐利,小人便乘机而入,吕惠卿之流因此得志。后来的人仰慕这种风气,争相抢先、互相逞强,天下便因此受害。先帝明圣,独自看出其中错误,把王安石调出京城到金陵,天下人欣喜,认为新法一定会改变。即使王安石自己也后悔,重新被任用后,想稍稍改变政策,但吕惠卿之流害怕法令改变而自身受危,持守不改。可是先帝最终还是疑忌他们,于是罢退王安石,八年不再召用;吕惠卿也两次被贬逐,不再任用。元丰末年,天下多有变故。等到二圣继承帝位,百姓日夜伸长脖子,等待观看新的政令。可是进言的人却认为,三年内不改变父亲的道法,于是想稍稍削弱其中过分的部分,逐条列举几件事来堵塞众人的议论。公慨然争辩说:“先帝的法令,其中好的,即使一百世也不可以改变;至于王安石、吕惠卿等人所制定的、给天下造成祸害而又不是先帝本意的法令,改动它们应当像抢救火灾、拯救溺水一样,只怕还来不及。”从前汉文帝废除肉刑,砍去右脚趾的人弃市,受笞五百的人多半死去,景帝元年就立即改变了这些刑法。汉武帝制定盐铁、▯酤、均输等法,昭帝将其罢除。唐代宗放纵宦官公开索取贿赂,设置客省拘留滞留四方的人,德宗即位不到三个月就把这些罢除了。德宗晚年设置官市五坊小儿,使他们横暴,盐铁使每月进献羡余,顺宗即位就把这些罢除。当时人们心悦诚服,后世称颂,没有人认为这是错误的。何况太皇太后是以母亲的身份改变儿子的法令,不是儿子改变父亲的法令,众人的议论于是确定下来。公认为,国家治乱的关键,在于任用的人是邪是正;邪正一分,消长的形势自然就确定了。公每次议论政事都把人物作为首要,凡是进退任用的人,都是天下人认为理所当然的,这以后朝廷清明,君主才得以听到天下利害的实情。于是罢除保甲团教,依照义勇法,每年检阅一次;不再购买保马,把现有的交还监牧,发给各军;废除市易法,把储存的货物全部卖掉,不收取利息,并免除百姓所欠钱款的利息;京东铸造的铁钱,以及河北、江西、福建、湖南的盐法和福建的茶法,都恢复旧制。只有川陜茶法因边境军需还不能立即罢除,便派使者相互察看,去掉其中过分的部分。户部左右曹的财钱谷物都由尚书统领;过去三司使掌管的事务,有些分散隶属于五曹以及寺监的,也都归还户部,使尚书全面知道数量,按照收入安排支出。于是天下人释然说:“这才是先帝的本意。” 不是先帝的儿子,不能实行先帝的意旨。当时只有免役、青苗、将官等法还存在,西戎的议论也还没有定下来。山陵修成并迁葬以后,公被任为正议大夫。公自认为没有参与顾命,不敢接受诏命,皇上不许。元祐元年正月,公开始得病,皇上下诏让公与尚书左丞吕公着一起入朝,在执政大臣的班次之外朝见,只拜了两拜,不行舞蹈礼。公的病越来越重,叹息说:“四件祸患还没有除掉,我死了也不能瞑目。”于是勉强带病上疏,论述免役法的五种危害,请求直接下诏废除;凡是采用熙宁以前的法令而有不便之处,都让州县、监司、节级上报,分别作为一路、一州、一县的法令,诏令当天施行。又大略论述西戎事务,认为与戎人和好有利,出兵用武不对。当时持不同意见的人很多,公却更加坚持,后来太师文彦博的意见与公相合,众人无法改变。公又论述将官法的危害,诏令各地将领所统兵马都隶属于州县,军政事务由守令共同决断。又请求废除提举常平司,把它的事务归给转运使和提点刑狱。公说,监司多是新进的年轻人,专门务求严苛急迫,天下人深受其害;请求从太中大夫、待制以上的郡守中推举转运使,从通判中推举转运判官;又以文学、德行、吏事、武略等列为十科,来搜求天下遗才;命文臣升朝官以上每年推举一名经明行修的人,作为进士中的优选。这些意见都得到采纳。公被任为左仆射,病情稍有好转,将要起身处理政事,皇上下诏免除朝见,允许乘肩舆,每三天到都堂或门下尚书省一次。公不敢接受,说:“不见君主,就不能处理政事。”
诏公肩舆至内东门,子康扶入对小殿,且曰:“毋拜。”公惶恐入对延和殿,再拜,遂罢青苗钱,专行常平粜籴。法以岁上、中、下熟为三等。谷贱及下等,则增价籴;贵及上等,则减价粜。惟中等则否。及下等而不籴,及上等而不粜,皆坐之。时二圣恭俭慈孝,视民如伤,虚已以听。公公知无不为,以身任天下之责。数月复病,以九月丙辰朔薨于西府,享年六十八。太皇太后闻之恸,上亦感涕不巳。时方躬祀明堂礼成,不贺。二圣皆临其丧,哭之哀甚,辍视朝三日。赠太师温国公,襚以一品礼服,赙银三千两,绢四千匹,赐龙脑、水银以敛。命戸部侍郎赵瞻入内,内侍省押班冯宗道防其丧归▯夏县,官其亲族十人。公忠信孝友恭俭正直,出于天性。自少及老,语未尝妄。其好学如饥之嗜食,于财利纷华如恶恶臭。诚心自然,天下信之。退居于洛,往来陜郊、陜洛间,皆化其德,师其学,法其俭。有不善曰:“君实得无知之乎?”博学无所不通,音乐律厯、天文书数皆极其妙。晚节尤好礼,为冠婚丧祭法,适古今之宜。不喜释老,曰:“其防言不能出吾书,其诞吾不信。”不事生产,买第洛中,仅庇风雨。有田三顷,丧其夫人,质田以▯。恶衣菲食,以终其身。自以遭遇圣明,言听计从,欲以身徇天下,躬亲庶务,不舍昼夜。賔客见其体羸,曰:“诸葛孔明二十罚以上皆亲之,以此致疾。”公不可以不戒。公曰:“死生命也,为之益力。”病革谆谆,不复自觉,如梦中语,然皆朝廷天下事也。既没,其家得遗奏八纸,上之,皆手札论当世要务。京师民画其像,刻印鬻之,家置一本,饮食必祝焉。四方皆遣人购之。京师时画工有致富者。有文集八十巻,资治通鉴三百二十四巻,考异三十巻,歴年图七巻,通厯八十巻,稽古录二十巻,本朝百官公卿表六巻,翰林词草三巻,注古文孝经一巻,易説三巻,注系辞二巻,注老子道德经二巻,集注太▯经八巻,大学中庸义一巻,集注扬子十三巻,文中子传一卷,河外谘目三卷,书仪。八巻,家范四巻,续诗话一巻,游山行记十二巻,医问七篇。其文如金玉谷帛药石也,必有适于用,无益之文未尝一语及之。初,公患歴代史繁重,学者不能综况于人主,遂约战国至秦二世如左氏体为通志八巻以进。英宗悦之,命公续其书,置局秘阁,以其素所贤者刘攽、刘恕、范祖禹为属官。凡十九年而成,起周威烈王讫五代,上下一千三百六十二载,其是非疑似之间皆有辨论。一事而数説者,必考合异同而归之一,作考异以志之。神宗尤重其书,以为贤于荀悦,亲为制叙,赐名《资治通鉴》。诏迩英读其书,赐颍邸旧书二千四百二巻。书成,拜资政殿学士,赐金帛甚厚。娶张氏,礼部尚书存之女,封清河郡君。先公卒,追封温国夫人。子三人:童、唐皆早亡,康今为秘书省校书郎。孙二人:植、桓皆承务郎。公歴事四朝,皆为人主所敬。然神宗知公最深,公思有以报之,常摘孟子之言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故虽议论违忤,而神宗识其意,待之愈厚。及拜资政殿学士,盖有意复用公也。夫复用公者,岂徒然哉?将必行其所言。公亦识其意,故为政之日自信而不疑。呜呼!若先帝可谓知人矣,其知之也深;公可谓不负所知矣,其报之也大。轼从公逰二十年,知公平生为详,故录其大者为行状,其余非天下所以治乱安危者皆不载。谨状。苏廷评行状公讳序,字仲先,眉州眉山人。其先盖赵郡【阙】城人也。曽祖讳釿,祖讳祐,父讳果,三世不仕,皆有隠德。自皇考行义好施,始有闻于乡里。至公而益着,然皆自以为不及其父祖矣。皇祖生于唐末而卒于周显德,是时王氏、孟氏相继王蜀,皇祖终不肯仕。尝以事游成都有道士见之,屏语曰:“少年有纯德,非我莫知。子我能以药变化百物,世方乱,可以此自全。因以面为蜡。”皇祖笑曰:“吾不愿学也。”道士曰:“吾行天下,未尝以此语人,自以为至矣。子又不能学,其过我逺甚。”遂去不复见。公幼疎达不羁,读书畧知其大义,即弃去。谦而好施,急于患难甚于为己。衣食稍有余輙费用,或以予人,立尽,以此穷困厄于饥寒者数矣,然终不悔。旋复有余,则曰:“吾固知此不能果困人也。”益不复爱惜。凶年鬻其田以济饥者,既丰人将偿之,公曰:“吾固自有以鬻之,非尔故也。”
译皇上下诏让公乘肩舆到内东门,公的儿子康扶他进入小殿答对,并且说:“不要行拜礼。”公惶恐地进入延和殿答对,拜了两拜,于是罢除青苗钱,专门实行常平粜籴法。按照年成分为上、中、下三等:谷价低而属于下等年成时,就提高价格收购;谷价高而属于上等年成时,就降低价格出卖;只有中等年成不这样做。到了下等年成却不收购,到了上等年成却不出卖,都要治罪。当时二圣恭敬节俭、仁慈孝顺,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虚心听取意见。公凡是知道的没有不去做,以自身承担天下的责任。几个月后又患病,于九月丙辰朔在西府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太皇太后听说后悲痛不已,皇上也感动流泪不止。当时正亲自举行明堂祭祀,礼成后不接受祝贺。二圣都亲临丧礼,哭得十分悲哀,停止视朝三日。追赠太师、温国公,赐给一品礼服作为襚服,赙银三千两、绢四千匹,赐龙脑、水银用来殓葬。命户部侍郎赵瞻入宫,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送他的灵柩回葬夏县,并授予他的亲族十人官职。公忠诚守信、孝顺友爱、恭敬节俭、正直无私,都是出于天性。从年轻到老年,说话从未虚妄。他爱好学习,如同饥饿的人贪食;对于财利和奢华,则像厌恶恶臭一样。真诚之心自然流露,天下人都信服他。公退居洛阳后,往来于陜郊和陜洛之间,当地人都受到他的德行感化,以他的学问为师,以他的俭朴为准则。有人做得不对,就说:“君实恐怕知道这件事吧?”公博学多闻,没有什么不通晓,音乐律历、天文书数都极其精妙。晚年尤其喜好礼制,制定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制度,使之合乎古今的实际。他不喜欢释、老之学,说:“它们的正道言论不能超出我们的经典,它们的荒诞说法我不相信。”他不经营产业,在洛阳买了一处宅第,只求能够遮蔽风雨;有田三顷,夫人去世时抵押田产来办理葬事。他穿粗劣的衣服,吃简单的食物,终其一生如此。公自认为遇到了圣明之主,言语得到听从,计策得到采用,想以自身为天下尽力,亲自处理各种事务,昼夜不舍。宾客见他身体瘦弱,说:“诸葛孔明连二十杖以上的刑罚都亲自处理,因此才导致疾病。”公却不肯因此戒止。公说:“死生是命,我只会更加努力。”病情危急时仍喃喃不止,自己已经没有知觉,仿佛在梦中说话,但说的全是朝廷和天下的事情。他去世后,家人得到遗奏八纸,献给皇上,都是亲手写的、议论当世要务的文札。京师百姓画他的像,刻印出售,家家供置一本,饮食时一定为他祝祷。四方都派人来购买。京师当时有些画工因此致富。公有文集八十卷,《资治通鉴》三百二十四卷,《考异》三十卷,《历年图》七卷,《通历》八十卷,《稽古录》二十卷,《本朝百官公卿表》六卷,《翰林词草》三卷,《注古文孝经》一卷,《易说》三卷,《注系辞》二卷,《注老子道德经》二卷,《集注太玄经》八卷,《大学中庸义》一卷,《集注扬子》十三卷,《文中子传》一卷,《河外谘目》三卷,《书仪》八卷,《家范》四卷,《续诗话》一卷,《游山行记》十二卷,《医问》七篇。他的文章如同金玉、谷物、丝帛、药石,必定有适用于实际的地方,从未说过一句无益的文章。当初,公忧虑历代史书繁多沉重,学者不能把它们综合起来供君主参考,于是把战国至秦二世的史事,按照《左氏》的体例,编成《通志》八卷进献。英宗喜欢这部书,命公继续撰写,设置史局于秘阁,任用他一向认为贤能的刘攽、刘恕、范祖禹为属官。前后共十九年完成,从周威烈王起到五代止,上下共一千三百六十二年。其中是非、疑似之处,都作了辨析论说。同一件事有几种说法的,一定考订异同,归纳为一种,另作《考异》加以记载。神宗尤其看重这部书,认为胜过荀悦,亲自撰写制诏序文,赐名为《资治通鉴》。皇上下诏让迩英殿进读这部书,赐给颍邸旧书二千四百二卷。书成后,任命公为资政殿学士,赐给大量金帛。公娶张氏,是礼部尚书张存的女儿,封为清河郡君。张氏先于公去世,追封温国夫人。公有三个儿子:童、唐都早年去世,康如今任秘书省校书郎。孙子两人:植、桓都任承务郎。公历事四朝,都受到君主敬重。然而神宗最了解公,公思考着要有所报答,常常摘引《孟子》的话说:“责备君主的过失叫作恭敬,陈述善道、堵塞邪说叫作敬重,说我们的君主不能这样做叫作贼。”所以公即使议论违背皇上的意思,神宗也明白他的心意,待他更加优厚。等到任命他为资政殿学士,大概是有意重新任用公。重新任用公,难道是无缘无故的吗?必定是要实行他所说的话。公也明白皇上的心意,所以执政之日自信而不疑惑。唉!先帝可以说是善于知人了,他了解公很深;公也可以说没有辜负知己,他的报答是多么重大。苏轼跟随公交游二十年,对公一生的事情知道得最详细,所以只记录其中重要的部分作为行状,其余不是天下治乱安危所关涉的事情,都不记载。谨此作状。苏廷评行状 公讳序,字仲先,是眉州眉山人。他的祖先大概是赵郡【缺】城人。曾祖名釿,祖父名祐,父亲名果,三代都没有做官,却都有隐逸的德行。从皇考开始,品行高尚、乐善好施,才在乡里有了名声。到了公这一代,名声更加显著,但他们都认为自己比不上父祖。公的祖父生于唐末,死于周显德年间。当时王氏、孟氏相继在蜀地称王,公的祖父始终不肯出仕。他曾因事到成都游历,有个道士见到他,屏退旁人悄悄说:“少年有纯正的德行,除了我没有人知道。我能用药物变化万物,天下正值乱世,你可以凭这个保全自己。”于是把面粉变成蜡。公的祖父笑着说:“我不愿意学习。”道士说:“我行走天下,从未把这些话告诉别人,自以为已经达到最高境界。你又不能学习,远远超过我的过错。”说完便离去,再也没有相见。公年幼时疏放旷达、不受拘束,读书略知大义,便丢开不读。为人谦逊而好施舍,救济急难比顾念自己更急迫。衣食稍有余裕,便马上花用,或者送给别人,很快就花光;因此多次陷于饥寒困厄之中,却始终不后悔。不久又有了余财,就说:“我本来就知道这样不会真的使人困穷。”于是更加不肯爱惜财物。遇到灾年,他卖掉田产来救济饥民;年成丰收后人们准备偿还,他说:“我本来就有打算卖掉田产,并不是因为你们才这样做的。”
人不问知与不知,径与欢笑造极,输发府藏。小人或欺侮之,公卒不惩。人亦莫能测也。李顺反攻围眉州,公年二十有二,日操兵乘城。防皇考病没,而贼围愈急,居人相视涕泣,无复生意,而公独治丧执礼尽哀如平日。太夫人忧甚,公强施施解之曰:“朝廷终不弃蜀,贼行破矣。”庆厯中始有诏州郡立学,士驩言朝廷且以此取人,争愿效职学中。公笑曰:“此好事,卿相以为美观耳。”戒子孙无与人争入学。郡吏素暴苛,缘是大扰,公作诗并讥之。以子涣登朝,授大理评事。庆厯七年五月十一日终于家,享年七十有五。以八年二月某日葬于眉山县修文乡安道里先茔之侧,累赠职方员外郎。娶史氏夫人,先公十五年而卒,追封蓬莱县太君。生三子,长曰澹,不仕,亦先公卒;次曰涣,以进士得官,所至有美称,及去人常思之,或以比汉循吏,终于都官郎中,利州路提防刑狱;季则轼之先人讳洵,终于霸州文安。县主簿涣尝为防州公往视其规画措置良善,为留数日,见其父老贤士大夫,阆人亦喜之。晚好为诗,能自道,敏捷立成,不求甚工,有所欲言,一发于诗。比没,得数千首。女二人,长适杜垂裕,幼适石扬言。孙七人。位份不欺、不疑、不危。轼辙闻之,自五代崩乱,蜀之学者衰少,又皆懐慕亲戚乡党,不肯出仕。公始命其子涣就学,所以劝导成就者,无所不至。及涣以进士得官西归,父老纵观以为荣。教其子孙者,皆法苏氏。自是眉之学者日益至千余人。然轼之先人少时独不学,巳壮犹不知书。公未尝问,或以为言,公不答。久之曰:“吾儿当忧其不学邪?”既而果自愤发力学,卒显于世。公之精识逺量,施于家,闻于乡闾者如此。使少获从事于世者,其功名岂少哉?不幸汩没老死,无闻于时。然古之贤人君子,亦有无功名而传者,特以世有知之者耳。公之无传,非独其僻逺自放终身,亦其子孙不以告人之过也。故条录其始终行事大畧,以告当世之君子谨状。
东坡全集巻九十
译他不论认识不认识对方,都径直与人欢笑交往,直到把府库财物输送殆尽。小人有时欺侮他,公最终也不惩罚;人们也没有谁能够测度他的心意。李顺反叛,进攻围困眉州时,公二十二岁,每天拿着兵器登城防守。正赶上皇考病逝,而贼兵围困更加紧急,城中居民相互看着流泪,已经没有求生的意志,唯独公办理丧事、遵守礼制,尽哀如同平日。太夫人十分忧虑,公勉强作出笑容宽解她说:“朝廷终究不会抛弃蜀地,贼兵很快就会被攻破。”庆历年间,开始有诏令州郡设立学校,士人欢喜地说朝廷将要以学校取士,争相愿意在学校效力。公笑着说:“这是好事,卿相们只是把它当作美观罢了。”他告诫子孙,不要与人争着进入学校。郡中官吏一向暴虐苛刻,借此机会大肆扰民,公作诗讥刺他们。因为儿子苏涣登朝,授任大理评事。庆历七年五月十一日,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庆历八年二月某日,葬于眉山县修文乡安道里祖茔旁边,累赠职方员外郎。娶史氏为夫人,史氏先于公十五年去世,追封蓬莱县太君。生有三个儿子,长子澹,不出仕,也先于公去世;次子涣凭进士身份取得官职,所到之处都有美好的声誉,离任后百姓常常思念他,有人把他比作汉代的循吏,最终官至都官郎中、利州路提点刑狱;幼子则是苏轼的父亲,讳洵,最后任霸州文安县令。县主簿苏涣曾经担任防州官,公前去察看,见他的规划安排很好,便为此停留数日;当地父老和贤士大夫见到他,阆人也很喜欢他。公晚年喜欢作诗,能够自我抒发,文思敏捷,写成很快,不追求特别工巧;有想说的话,就全部发之于诗。到他去世时,留下诗作数千首。女儿二人,长女嫁杜垂裕,幼女嫁石扬言。孙子七人。位、份、不欺、不疑、不危。苏轼、苏辙听说,自从五代崩乱以来,蜀地的求学者日渐减少,而且都眷恋亲戚乡党,不肯出仕。公开始命令他的儿子苏涣入学,对于劝导和成就他,无所不用其极。等到苏涣以进士身份取得官职,返回西蜀时,父老争相观看,以此为荣。公教导子孙,大家都以苏氏为榜样。从此眉山求学的人日益增多,达到一千多人。然而苏轼的父亲年轻时独自不学习,已经成年还不识字。公从未过问,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他,公也不回答。过了很久才说:“我的儿子难道应当担心他不学习吗?”后来苏洵果然自己发愤努力学习,最终在世上显达。公的精明见识和深远器量,施于家庭、闻名乡里的情况就是这样。假使他年轻时稍稍能够参与世事,他的功名难道会小吗?不幸沉沦埋没,老死而不为当时所知。然而古代的贤人君子,也有没有功名却流传后世的,只是因为世上有了解他们的人。公之所以没有流传,不只是因为他偏僻自放、终身远离世俗,也是因为他的子孙没有把他的事迹告诉世人。因此我分条记录他一生行事的大略,告诉当世的君子。谨作此状。《东坡全集》第九十卷。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九十一宋蘓轼撰祭文四十一首祭欧阳文忠公文呜呼哀哉!公之生于世,六十有六年。民有父母,国有蓍▯,斯文有传,学者有师。君子有所恃而不恐,小人有所畏而不为。譬如大川乔岳,不见其运动,而功利之及于物者,盖不可以数计而周知。今公之没也,赤子无所仰芘,朝廷无所稽疑。斯文化为异端,而学者至于用夷。君子以为无为为善,而小人沛然自以为得时。譬如深渊大泽,龙亡而虎逝,则变怪杂出,舞防鱓而号狐狸。昔其未用也,天下以为病;而其既用也,则又以为迟。及其释位而去也,莫不冀其复用;至其请老而归也,莫不惆怅失望,而犹庶几于万一者,幸公之未衰。孰谓公无复有意于斯世也?奄一去而莫予遗,岂厌世溷浊,絜身而逝乎?将民之无禄,而天莫之遗?昔我先君懐寳遁世,非公则莫能致。而不肖无状,因縁出入,受教于门下者十有六年于兹。闻公之丧,义当匍匐往救,而懐禄不去,愧古人以忸怩。缄词千里,以寓一哀而已矣。盖上以为天下恸,而下以哭其私。呜呼哀哉!尚飨。祭魏国韩令公文天生元圣,必作之配,有神司之,不约而防。既生尧舜禹稷,自至仁宗龙飞,公举进士,妙龄秀发,秉笔入侍。公于是时,仲舒贾谊方将登庸,盗起西夏,四方骚然。帝用不赦,授公鈇钺,往督西旅。公于是时,方叔召虎入賛兵政,出殿大邦,恩威并行,春雨秋霜,兵练民安,四夷屈降。公于是时,临淮汾阳,帝在明堂,欲行王政,羣后奏功,罔底于成。召自北方,付之枢衡。公于是时,萧曹魏邴,二帝山陵,天下悸恼,呼吸之间,有雷有风,有存有亡,有兵有戎。公于是时,伊尹周公,功成而退,三镇偃息,天下嗷然,曷日而复?毕公在外,心在王室。房公且死,征辽是防。呜呼哀哉!六月甲寅,人之无禄,丧我宗臣。我有黎民,谁与教之?我有子孙,谁与保之?巍巍堂堂,宁复有之?公之云亡,我无日矣!恸哭涕流,何嗟及矣!昔我先子没于东京,公为二诗,以祖其行,文追典诰,论极皇王。公言一出,孰敢改评?施及不肖,待以国士,非我自知,公实见谓。父子昆弟,并出公门,公不责报,我岂懐恩?惟此涕泣,实哀斯人。有肉在俎,有酒在樽。公归在天,宁闻我言?呜呼哀哉,尚飨。祭栁子玉文猗欤!子玉,南国之秀,甚敏而文,声发自幼,从横武库,炳蔚文囿,独以诗鸣。天锡雄咮,元轻白俗,郊寒岛瘦,嘹然一吟,众作卑陋。凡今卿相,伊昔朋旧,平视青云可到,宁骤?孰云坎轲,白髪垂脰,才髙絶俗,性疎来诟。谪居穷山,遂侣猩狖,夜衾不絮,朝甑絶馏。慨然懐归,投弃缨绶,潜山之麓,往事神后,道味自饴,世芬莫齅。凡世所欲,有避无就,谓当乘除,并畀之寿。云何不淑?命也谁咎!顷在钱塘,惠然我觏,相从半岁,日饮醇酎,朝游南屏,莫宿灵鹫。雪窓饥坐,清阕间奏,沙河夜归,霜月如昼。纶巾鹤氅,惊笑呉妇,防合之难,如次组绣,翻然失去,覆水何救?维子耆老,名德俱茂,嗟我后来,匪友惟媾。子有令子,将大子后,颀然二孙,则谓我舅。念子永归,涕如悬霤。歌此奠诗,一樽往侑,尚飨。祭单君贶文呜呼!维君笃孝,自天展如闵子,人莫间言。内齐于家,外敏于官,民谓父兄,吏莫容奸,信于朋友,人得其驩。博学工诗,数术精研,人渉其一,君有其全。寿考富贵,人谁不然?君独何辜?所向竒偏,志不一遂,怅莫归怨。念我孤甥,生逢百艰,既嫔于君,谓永百年。云何不吊?衔痛重泉,何以慰君?千里一樽,人生如梦,何促何延?厄穷何陋?宦达何妍?命也奈何!追配牛顔。呜呼哀哉!尚飨。祭胡执中郎中文胡君执中之灵。君少在蜀,从先府君。凡蜀之士,事贤友仁,我之知君,固不待见。从事于岐,始识君靣,相从之欢,倾盖百年。见其孺子驹骏,雏鹓非罪失官,君则先去。我徂华州,见君逆旅,淫雨弥旬,道淖没车。他人为泣,君乐有余。其后七年,君掾计省,虽获一笑,欢不逾顷。又复七年,我守北徐,君从其子徐狱。是书雏鶱而翔,驹亦千里。惟我与君,宛其老矣。老人无徒,相见益亲。凡昔在岐,今存几人?谓君仁人,虽疾当寿。云何而然?命也难究。呜呼!执中人谁不死?如君之贤,不云止此。百链之刚,日脍千牛,匣而不用,非我之羞。孺子肖君,世有令问。送君一觞,永归无恨。尚飨。祭任钤辖文嗟君结髪,从事于兵四十余年,公侯干城,更尝世故,练达物情,佐我治军,既严且平,吏士肃然,时靡有争。汴泗横流,郛堞圮倾,风埃雾露,奔走经营,舆疾而归,犹莫敢宁,奄忽不救,闻者叹惊。子孙如林,布褐藜羮,生知其勤,死知其清,酹觞告诀,与涕俱零,尚飨。祭欧阳仲纯父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第九十一卷,宋苏轼撰写祭文四十一首。祭奠欧阳文忠公的文章。呜呼,悲痛啊!公活在世上,共六十六年。百姓有了父母,国家有了蓍龟,这种文化有了传承,求学者有了老师。君子有所依靠而不恐惧,小人有所畏惧而不敢作恶。譬如大河高山,看不见它们的运动,但它们施及万物的功利,大概无法数计,也无法周遍知道。如今公去世了,婴儿没有可以仰赖庇护的人,朝廷没有可以考察疑难的人。这种文化转而成为异端,求学者甚至到了以夷狄之学为用的地步。君子以为无所作为就是善事,小人则放纵自得,认为自己正逢时运。譬如深渊大泽,龙消失、虎离去,妖异怪物便纷纷出现,鳄鱼起舞,狐狸号叫。从前公还没有被任用时,天下人把这看作忧患;等到他被任用后,又嫌他行动迟缓。等到他离开职位时,没有人不希望他重新被任用;到了他请求告老还乡时,没有人不惆怅失望,却仍然抱着万一的希望,庆幸公还没有衰老。谁能想到公竟然不再对这个世间有所作为?忽然一去,什么也没有留给我们,难道是厌恶世道混浊,洁身而死吗?还是百姓无福,而上天不肯把他留给我们?从前我的先父怀抱才德而隐居世外,如果不是公,就没有人能够使他出仕。而我不肖无能,凭借机缘出入公门,受教于公门下,到现在已经十六年。听到公去世的消息,按道义本应匍匐前往吊唁救助,却因为贪恋俸禄而不能离去,惭愧得扭捏不安,有负于古人。只能把祭文封缄,寄托千里之外的一点哀思罢了。上面是替天下悲痛,下面也是哭悼自己的私情。呜呼,悲痛啊!请享用这祭品吧。祭奠魏国韩令公的文章。上天生下大圣人,必定为他安排辅佐之臣;有神明掌管着这一切,即使没有约定也会相互遇合。自从尧、舜、禹、稷相继出现,到仁宗即位,公考中进士,年少才华出众,执笔入朝侍奉。公正在这时,董仲舒、贾谊正将被任用,西夏盗贼兴起,四方骚乱。皇帝不予赦免,授给公斧钺之权,前往督率西方军队。公正在这时,如同方叔、召虎入朝辅佐兵政,出外镇守大国;恩德与威严并施,如春雨、秋霜;军队训练有素,百姓安定,四方夷狄屈服投降。公正在这时,如同临淮王、汾阳王;皇帝在明堂,想要推行王政,群臣上奏功绩,却没有达到成功。于是从北方召回公,交付枢密重任。公正在这时,如同萧何、曹参、魏相、邴吉;两位皇帝的山陵相继修建,天下震动忧惧,顷刻之间,有雷霆有风云,有生存有灭亡,有战争有军戎。公正在这时,如同伊尹、周公,功成之后退居;三镇平息,天下却悲苦哀号,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得到公呢?毕公身在外地,心却在王室。房玄龄将死之时,唐太宗还在筹划征讨辽东。呜呼,悲痛啊!六月甲寅,人们失去了福分,丧失了我们的宗臣。我们有百姓,谁来教导他们?我们有子孙,谁来保护他们?巍巍堂堂的人,哪里还会再有?公一旦去世,我就没有盼头了!悲痛哭泣,眼泪直流,又有什么用呢!从前我的先父在东京去世,公写了两首诗为他送行,文章追比典诰,议论达到帝王之道。公的话一说出来,谁敢改变评价?后来施及不肖的我,公把我当作国士来对待;并不是我自己知道自己,实在是公看中了我。我的父亲、兄弟,都出自公的门下,公并不要求我们报答,我难道会忘记恩德吗?只是这些眼泪,确实是为这样的人悲哀。俎上有肉,樽中有酒。公已经归于天上,难道还能听见我的话吗?呜呼,悲痛啊!请享用这祭品吧。祭奠柳子玉的文章。啊,美好啊!子玉是南方的俊秀之才,十分聪敏而有文才,幼年便能发声成文;横览武库般的武略,光彩灿烂于文坛,却独以诗歌著名。上天赐给你雄健的声调,使元稹轻薄、白居易浅俗,使孟郊寒苦、贾岛瘦硬;你一声清越的吟咏,众人的作品便都显得卑陋。如今的卿相,过去都是你的朋友;你平视青云,原本可以直上,难道会骤然失意吗?谁说你命途坎坷?白发垂到颈边,才华高绝世俗,性情疏放,却反而招来诟病。被贬居住在穷山中,便与猩猩、猿猴为伴;夜里的被子没有絮,早晨的炊甑连蒸气都断绝了。你慨然思归,抛弃冠缨和官服;在潜山山麓追思往事,精神仿佛回到神后;你以道味自我满足,世俗的芬芳不屑一闻。世人所追求的一切,你都有意回避而不肯趋就;你说应当有得有失,连同寿命也一并交给命运。为什么竟不善?这都是命,能责怪谁呢!不久前我在钱塘,幸蒙你欣然相见;我们相处半年,每天饮醇酒,早晨游南屏,晚上住灵鹫。雪窗下饥寒而坐,间或演奏清曲;夜里从沙河归来,霜月明亮得如同白昼。你戴纶巾、披鹤氅,惊动并逗笑吴地妇女;缔结友谊何其困难,正如编织彩绶一般,却忽然失去,泼出的水又怎能收回?你已是年高德重之人,声名和德行都很盛美;可叹我后来,与你并非朋友而只是姻亲。你有贤良的儿子,将来会光大你的后代;两个高大的孙子,还称我为舅父。想到你永远归去,我的眼泪如屋檐水般垂落。作这篇祭奠诗歌,以一杯酒前往助祭,愿你来享用。祭奠单君贶的文章 唉!您笃实孝顺,天性纯厚,像闵子骞一样,没人能说出非议。对内整治家庭,对外勤敏任官;百姓把您当作父兄,属吏不敢容纳奸邪;您在朋友中诚信,人们都能得到您的欢悦。您博学而长于诗歌,精研数术;别人只通晓其中一门,您却样样精通。长寿富贵,谁不希望得到?唯独您有什么罪过,所行之路却偏偏奇特,志愿没有一样实现,怅惘之中也无处归怨。想到我这个孤苦的外甥女,生来遭逢百般艰难,既然嫁给您,原以为可以共同生活一百年。为什么竟不得善终?在黄泉之下含痛长眠,我拿什么来安慰您?相隔千里只以一樽酒相祭;人生如梦,哪有什么短促和长久?困厄穷苦有什么可鄙?仕途显达又有什么可羡?这是命啊,又能怎么办!愿您追随牛僧孺、颜真卿。唉,悲痛啊!愿您来享用。祭奠胡执中郎中的文章 胡君执中的灵位:您年轻时在蜀地,跟随先府君。蜀地士人凡是尊奉贤者、亲近仁人,我对您的了解本来就不必等到见面。后来我在岐地任职,才第一次见到您的面容;一见如故,相处的欢乐仿佛已有百年。看到您的儿子,像小马驹般骏秀;您的幼子又如雏鹓,您却因无罪而失官,先离开了人世。我到华州时,在旅舍见到您,连下十多天淫雨,道路泥泞,车辆都陷没其中;别人为此哭泣,您却仍然十分快乐。此后七年,您任计省属官;虽然得以相见一笑,欢乐却没有超过片刻。又过七年,我任北徐守,您跟随您的儿子到徐州处理狱讼。这个儿子已经像幼鸟振翅高飞,您的骏马也已驰骋千里。只有我和您,仿佛都已老了。老人没有同伴,见面便更加亲密。从前在岐地的人,如今还剩几个?我认为您是仁人,即使多病也应当长寿。为什么竟会这样?命运实在难以探究。唉!执中,谁能不死?像您这样的贤者,生命不应只止于此。百炼的刚铁,每天足以宰割千头牛,却收藏在匣中不得使用,这不是我的羞耻。您的儿子像您一样贤良,后世必有美好的声誉。送您一杯酒,愿您长归而无所遗憾。愿您来享用。祭奠任钤辖的文章 可叹您成年以来从事军务四十多年,做公侯的屏障,经历世故,通达人情;辅佐我治理军队,既严明又公平,吏士都肃然遵守,始终没有争端。汴水、泗水横流,城墙和城堞坍塌;在风尘、雾露中奔走经营,直到因病乘车归来,仍不敢安宁,却忽然病重而不能救治,听闻的人都惊叹悲伤。您的子孙多得像树林一样,却甘愿穿布衣、吃藜羹;您活着时他们知道您的勤劳,您死后也知道您的清廉。我斟酒告别,和眼泪一起洒落。愿您来享用。祭奠欧阳仲纯父的文章
仲纯父之灵曰:「呜呼哀哉!文忠公之盛德,子孙千亿,与宋无极,人惟曰不足。仲纯父之贤,寿考百年,一岁九迁,人惟曰当然。奈何官止于一命,寿不登四十?谁其尸之,百不偿一!呜呼哀哉!此不足云也。」仲纯父之生,也不以进退得丧有望于人,岂其死也,乃以死生寿夭有责于神?人徒知其文章之世,其家操行之称,其门而不知其志气之豪健,议论之刚果,使之临大事,立大节,不难于杀身以成仁,则夫造物者之挟其死生之权也,岂能病君也哉!虽然,往者见君于颍水之上,去嵗君来见我于国门之东,携被夜语,达旦不穷。凡所以谋道忧世,而教我以保身逺祸者,凛乎其有似于文忠。今也奄兮忽焉而不复见也,能不长号而屡恸乎?道之难行,盖难其人。岂无其人?利害易之,如仲纯父,不畏不慕,独立不惧,则死及之。呜呼哀哉!尚飨。祭王君锡丈人文公之皇祖孝着闾里,迨兹百年,世济其美。少相弟长,老相慈诲,肃雍无间。施及娣姒,颀然四人,厥德罔二。轼始婚媾,公之犹子,允有令德,夭阏莫遂。惟公幼女,嗣执罍篚,恩厚义重,宜有以报。云何不淑,契阔生死?敛不拊棺,▯不亲襚。岂不懐归?眷此防仕,缄词望哭以致奠餽。惟此哀诚,一念千里,尚飨。祭文与可文从表弟苏轼致祭于故湖州文府君与可学士兄之灵曰:「呜呼哀哉!与可能复饮此酒也夫?能复赋诗以自乐,鼓琴以自侑也夫?呜呼哀哉!余尚忍言之,气噎悒而填胸,泪疾下而淋衣。忽収泪以自问: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乎?道之不行,哀我无徒。岂无友朋?逝莫告余。惟余与可,匪亟匪徐,招之不来,麾之不去,不可得而亲,其可得而疎之耶?呜呼哀哉!孰能惇德秉义如与可之和而正乎?孰能养民厚俗如与可之寛而明乎?孰能为诗与楚词如与可之婉而清乎?孰能齐宠辱,忘得丧,如与可之安而轻乎?呜呼哀哉!余闻讣之三日夜不眠而坐,喟梦相从而惊觉,满茵蓆之濡泪。念有生之归尽,虽百年其必至,惟有文为不朽,与有子为不死。虽富贵寿考之人,未必皆有此二者也。然余尝闻与可之言:『是身如浮云,无去无来,无亡无存。』则夫所谓不朽与不死者,亦何足云乎?呜呼哀哉!尚飨。」祭刁景纯墓文嗟我少君,四十二嵗,君不我少,谓我昆弟。今我巳老,鬓须苍然。君之永归,不为无年,我独何憾?过期而哭,人之云亡,哀此风俗。渉江而东,宛其山川。顾瞻万松,蔚乎苍芊。尚想松下,幅巾杖屦,迎我于门,抵掌笑语。岂其忽焉敛兹一坟?俛仰空山,草木再春。平生故人,防半天下,纷然日中,掉臂莫夜。我非至人,心有往来,斗酒只鸡,聊写我哀。尚飨。祭张子野文子野郎中张丈之灵曰:仕而忘归,人所共蔽;有志不果,日月其逝。惟余子野,归及强鋭,优游故乡,若复一世。遇人坦率,真古恺悌,厖然老成,又敏且艺。清诗絶俗,甚典而丽,搜研物情,刮发幽翳。微词宛转,盖诗之裔。坐此而穷,盐米不继,歗歌自得。有酒辄诣,我官于杭,始获拥篲,欢欣忘年,脱畧苛细。送我北归,屈指黙计,死生一诀,流涕挽袂。我来故国,实五周岁,不我少须,一病遽蜕。堂有遗像,室无留嬖,人亡琴废,帐空鹤泪酹觞。再拜泪溢两眦,尚飨。祭陈令举文呜呼哀哉!天之生令举,初若有意厚其学术,而多其才能,盖巳兼百人之器。既发之以科举,又辅之以令名,使取重于天下者,若将畀之以位。而令举亦能因天之所予而日新之,慨然将以身任天下之事。夫岂独其自任?将世之士大夫,识与不识,莫不望其如是。是何一奋而不顾以至于斥?一斥而不复以至于死?呜呼哀哉!天之所付,为偶然而无意耶?将亦有意,而人之所以周旋委曲辅成其天者不至耶?将天既生之以畀斯人,而人不用,故天复夺之而自使耶?不然,令举之贤,何为而不立?何立而不遂?使少见其毫末,而出其余弃,必有惊世而絶类者矣。予与令举别二年,而令举没。既没三年,而予乃始一哭其殡,而吊其子也。呜呼哀哉!尚飨。祭任师中文年月日,眉阳陈慥、苏轼,犍爲王齐愈、弟齐万,黄州进士潘丙、古耕道,致祭于故泸州太守任大夫师中之灵曰:「允义大夫,维蜀之珍,诗之老成,易之丈人。去我十年,其德日新。庶一见之,遽没元身。惟慥与轼,匪友则亲。自丙以降,昔惟州民,旅哭于庭,恻焉酸辛。祸福之来,孰知其因?自寿自夭,自屈自信,天莫为之,矧凡鬼神,生荣死哀,自昔所难。持此令名,归于九原。尚飨。」祭堂兄子正文
译在仲纯父的灵前说:‘唉,悲痛啊!文忠公的盛大德行,使子孙千亿,与宋朝同无穷;人们只说这还不够。仲纯父的贤能,若享百年高寿,一年九次升迁,人们也会说这是理所当然。为什么您的官位只止于一命,寿命却不到四十岁?是谁掌管这一切,竟使百件好事也抵不过一件不幸?唉,悲痛啊!这些还不足以尽说。’仲纯父活着时,并不因仕途升降、得失而向世人有所期望;难道死后,反而要因死生寿夭向神明负责吗?世人只知道您的文章传世,知道您家族操守的声望,却不知道您志气豪健、议论刚果;若让您面对大事、建立大节,即使舍身成仁也不会困难。那么造物者掌握死生的权力,难道能够伤害您吗!不过,从前我在颍水边见过您;去年您又到国门东边来见我,带着被子与我夜谈,直到天亮还没有谈完。您所谋划的是道、所忧虑的是世事,并教我保全自身、远离祸患,那种凛然气概很像文忠公。如今您忽然逝去,再也不能相见,我怎能不长声痛哭、屡屡悲恸?大道难以实行,大概是难得其人。难道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吗?只是利害改变了他们。像仲纯父这样,不畏惧也不贪慕,独立而无所恐惧,却终于被死亡追上了。’ 唉,悲痛啊!愿您来享用。祭奠王君锡丈人的文章 您的皇祖孝行著于乡里,至今已有百年,世世代代都继承并成就了这种美德。年少者尊敬兄长,年长者慈爱教诲,庄重和谐而没有间隔;这种德行又施及妯娌,四位女眷高大端庄,品德没有二致。我苏轼当初成婚,您的侄女确实有美好的德行,却早夭而未能实现长久生活的愿望。只有您的幼女,继承执持酒器和祭器的职责,恩情深厚、义理重大,本应有所报答。为什么竟不得善终,使我们生死相隔?收殓时我不能抚棺,安葬时也不能亲自赠送衣衾。难道我不想归去吗?只是被仕途牵绊,写下这封词远望哭泣,以表达奠祭之意。只有这片哀痛真诚,虽相隔千里而心念相通。愿您来享用。祭奠文与可的文章 从表弟苏轼在已故湖州文府君与可学士兄的灵前致祭说:‘唉,悲痛啊!与可还能再次饮用这杯酒吗?还能再次作诗自娱、弹琴自助兴吗?唉,悲痛啊!我还忍心说这些吗?气息哽塞,忧闷堵在胸中,眼泪急涌而下,沾湿衣服。我忽然收泪自问:不是为这个人悲痛,又能为谁悲痛呢?大道不能实行,是我悲哀没有同道之人。难道没有朋友吗?他们都已逝去,没有人告诉我。只有我和与可,不急不缓;召他不来,挥他不去,不能使他亲近,又怎能使他疏远呢?唉,悲痛啊!谁能像与可那样敦厚守德、秉持正义,平和而正直?谁能像与可那样养育百姓、厚重风俗,宽厚而明察?谁能像与可那样作诗和楚辞,婉转而清丽?谁能像与可那样看齐宠辱、忘却得失,安然自若而轻视外物?唉,悲痛啊!我听到讣告后三天三夜不眠而坐,叹息中梦见与您相从,惊醒后满席都是泪水。想到有生之物终归尽头,即使活到百岁也必然如此;只有文章可以不朽,有儿子可以使精神不死。即使富贵长寿的人,也未必都能拥有这两样。然而我曾听与可说:‘人的身体如同浮云,没有来去,也没有死亡和存在。’ 那么,所谓不朽和不死,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唉,悲痛啊!愿您来享用。’ 祭奠刁景纯墓的文章 可叹我这位少年朋友,您四十二岁时,您并不以我年少,反而把我当作兄弟。如今我已经老了,鬓发胡须都苍白;您长久归去,也并非没有活够年岁,我又有什么遗憾?过了期限才来哭祭,世人说您已亡故,我悲哀的是这种人情风俗。渡江向东,山川仍宛然如旧;回头望见万株松树,繁茂而苍翠。还想象您在松树下戴着幅巾、拄杖穿鞋,迎我到门口,拍掌谈笑。难道您竟忽然收敛于这一座坟中?俯仰之间空山寂静,草木已经再次逢春。平生的老朋友,几乎遍布天下;他们纷纷而来,白天正盛时相聚,到了夜深便挥臂离去。我不是超脱之人,心中仍有来去;只备斗酒和一只鸡,姑且抒写我的哀痛。愿您来享用。祭奠张子野的文章 张子野郎中的灵前说:做官而忘记归乡,是人们共同的弊病;有志向却不能实现,日月就这样流逝。只有我子野,归乡时还正当壮年,在故乡优游,好像又能过完一生。您待人坦率,真像古代和乐仁厚的人;外表魁伟而老成,又敏捷多才。清新的诗作超出世俗,典雅而美丽;探究万物情态,剖析幽微隐晦之处。含蓄婉转的词句,大概是诗歌的后裔。您因这种才华而困穷,盐米都接不上,却仍长啸高歌、自得其乐。有酒便来拜访;我在杭州任官时,才有幸拿着扫帚迎接您;我们欢欣相交,忘了年龄差别,也不拘泥琐碎礼节。您送我北归,屈指默默计算,知道这一别关乎死生,流着泪牵我的衣袖。我回到故国,实际已有五年;您没有等我片刻,便因一场病骤然蜕化而去。堂上还有遗像,屋中却没有留下宠妾;人亡了,琴也废弃,帷帐空空,只有鹤在泪祭。我举杯祭奠,两次叩拜,泪水溢出双眼。愿您来享用。祭奠陈令举的文章 唉,悲痛啊!上天生下令举,起初似乎有意使他的学术深厚、才能众多,简直兼有百人的器量。既用科举使他显达,又用美名辅助他,使他受到天下重视,仿佛将要授予他高位。令举也能够顺应上天所给予的才质而日日更新,慨然准备以自身承担天下大事。这难道只是他自己的担当吗?世间士大夫,无论相识与否,无不希望他如此。为什么他一奋起便不顾一切,以至于被斥退?一经斥退便再未起用,以至于死亡?唉,悲痛啊!上天所赋予的,是偶然且无意的吗?还是也有意图,只是人们周旋委曲、辅助成就天赋的力量没有达到?还是上天既然生下他要把他交给世人,而世人不用他,所以天又把他夺回去,自己使用他?不然,以令举的贤能,为什么不能树立功业?为什么树立了又不能完成?假如让他稍稍显露才华、施展余力,必定会有惊动世人、超绝同类的成就。我与令举分别两年,令举便去世了;他死后三年,我才开始到灵柩前哭祭、吊唁他的儿子。唉,悲痛啊!愿您来享用。祭奠任师中的文章 某年某月某日,眉阳陈慥、苏轼,犍为王齐愈、弟齐万,黄州进士潘丙、古耕道,致祭于已故泸州太守任大夫师中的灵前说:‘诚信而有义的任大夫,是蜀地的珍宝;诗歌已臻老成,易学堪称长者。您离开我们十年,德行日益更新;本想再见您一面,您却突然离世。只有陈慥与苏轼,不是朋友便是亲人;从潘丙以下,过去都只是州里的百姓,如今在庭中哭祭,内心悲恻酸辛。祸福来临,谁知道其中原因?是长寿还是夭折,是屈抑还是伸展,上天尚且不能作主,何况一般鬼神。活着荣耀、死后受哀悼,自古便是难事。您带着这美好的名声,归于九泉。愿您来享用。’ 祭奠堂兄子正的文章
弟轼谨以家馔昭吿于故子正中舍大兄之灵。昔我先伯父内行饰修,闾里之师,不刚不柔,允武且文,喜愠莫窥。歴官十一,民到于今,涕泣懐思。遇其所立,仁者之勇,雷霆不移。笃生我兄,和优而毅,甚似不衰。与人之周,肃雍谨絜,喜见于眉。人各有心,酸醎异嗜,丹素相訾。穆穆我兄,尊贤容众,无适不宜。天若不僣,富贵寿考,舍兄畀谁?云何不淑,而止于是?命也可疑。我迁于南,老与病防,归耕无期。敛不抚棺,▯不执绋,永恨何追?寤寐东山,两茔相望,拱木参差。诸父父子,平生之好,相从岁时。兄死而同,我生而异。斯言孔悲。千里一樽,兄实临我,尚釂勿辞。呜呼哀哉,尚飨。黄州再祭文与可文从表弟苏轼昭告于亡友湖州府君与可学士文兄之灵:呜呼哀哉!我官于岐,实始识君。甚口秀眉,忠信而文,志气方刚,谈词如云。一别五年,君誉日闻,道德为膏以自濯薫,艺学之多蔚如秋蕡,脱口成章,粲莫可耘,驰骋百家,错落纷纭,使我羞叹,笔砚为焚。再见京师,黙无所云,杳兮清深,落其华芬。昔艺我黍,今熟其饙,啜漓歌呼,得淳而醺。天力自然,不施胶筋,坐了万事气回,三军笑我,皇皇独违垢纷。俯仰三州,眷恋桑枌,仁施草木,信及防麇。昻然来归,独立无羣,俛焉复去,初无戚欣。大哉死生,凄怆蒿焄。君没谈笑,大钧徒勤,丧之西归。我▯江濵,何以荐君?采江之芹,相彼日月,有朝必曛。我在茫茫,凡几合分?尽此一觞,归安于坟。呜呼哀哉!尚飨。祭徐君猷文徐公君猷之灵,惟公早厌绮纨,富以三冬之学,晩分符竹,蔼然两郡之声。家世名臣,始终循吏,追继襄阳之耆旧,绰有建安之风流。无鬼髙谈,常倾满坐;有功阴德,何止一人?轼以惷愚,自贻放逐,妻孥之所窃笑,亲友防于絶交。争席满前,无复十浆而五餽。中流获济,实赖一壶之千金。曽报德之未皇,巳兴哀于永诀。平生髣髴,尚陈中圣之觞;厚夜▯茫,徒挂初心之劒。拊棺一恸,呜呼哀哉!尚飨。祭陈君式文故致政大夫君式之灵。猗欤!大夫匪直也人,矫然不随以屈。莫信大夫,安之有命在天。十年躬耕以娯其亲,亲亡泣血,几以丧明。免丧复仕,哀哉!为贫从政于黄,急吏缓民,食黄之薇,饮其水泉。我以重罪窜于江濵,亲旧摈疎,我亦自憎。君独愿交,日造我门。我不自爱,恐子垢纷,君笑絶缨。陋哉斯言!忧患之至,期与子均。示我数诗,萧然絶尘,去黄而归,即安丘园,澹然无求,抱洁没身。猗欤!大夫有死有生,如影之随,如环之循。富贵贫贱,忽如浮云。孰皆有子,如二子贤。千里一觞,侑以斯文。尚飨。祭蔡景繁文呜呼哀哉!子之为人,清厉孤峻,经以仁义,纬以忠信。才兼百夫,敛以静顺。子之事君,悃款倾尽,挺然不倚,视退如进,持其本心,不负尧舜。子之从政,果艺清慎,缓民急吏,不肃而震,纷纭满前,理解迎刃。子之为文,秀整明润,工于造语,耻就余馂。诗尤所长,锵然玉振,寿以配德。天亦何吝?有如子贤,五十而尽,我迁于黄,众所逺摈,惟子之故,不我籍辚。孰云此来,乃拊其榇?万生扰扰,寄此一瞬,富贵无能,俯仰埃尽。子有贤子,汗血之骏,幼亦颀然,頴发龆龀。天哀子穷,以是餽赆。我困于旅,愧莫子赈。歌此奠诗,以和虞殡。呜呼哀哉!祭欧阳伯和父文呜呼哀哉!文忠之子,譬之孔门,则其髙弟。其材不同,而皆有得公之一体。惟伯和父得公之学,甚敏且艺。防罗幽荒,掎摭遗逸,驰骋百世,有求则应,取之左右,不择钜细。如汉伯喈,如晋茂先,余子莫继。公薨一纪,门人凋丧。我老又废,退而讲论,放失旧闻。日月其逝,欲操简牍,从伯和父解发疑蔽。今其亡矣,谁助我者?投笔掩袂,斯文日化,蹑风系景,安所止?戾子独确然求之度数,断以凡例,抱其孤学,将以安适?凿不谋枘,归从文忠与仲纯父,孰曰非计?而我何为?寓词千里,继以泣涕。呜呼哀哉!祭石幼安文嗟!我去蜀十有八年,梦还故乡,亲爱满前,觉而无有,泪下迸泉,窜流江湖,只影自怜。闻人蜀音,囘首粲然。矧如夫子,又戚且贤,忧乐同之义不我捐。我行过宿,子病巳纒,顾我而笑,自谓少痊。念子仁人寿,骨隠颧,携手同归,相视华颠。孰云此来,拊膺号天,同驱并驰,俯仰而迁行。即此路,皇分后先。哀哉若人,令德世传,才子文孙,森然比肩。天不吾欺,后将蝉联,永归无憾。举我一笾,呜呼哀哉!祭司马君实文
译弟弟苏轼谨用家常饭食,明白告慰于已故子正中舍大兄的灵前。从前我们的先伯父修养内在德行,是乡里的老师;不刚硬也不柔弱,既勇武又有文才,喜怒从不让人窥见。他历任十一种官职,百姓直到今天还流泪怀念他;遇到他所坚持的事情,便有仁者的勇气,雷霆也不能使他改变。上天厚爱而生下我兄长,他温和宽厚而又坚毅,很像先伯父而没有衰减。待人周全,庄重和谐、谨慎洁净,喜悦常表现在眉间。每个人各有心性,酸甜咸淡各有所好,红白之事也各有评议。我兄长端庄和美,尊重贤者、容纳众人,无论处在什么位置都合宜。上天若不偏差,富贵长寿,舍弃兄长还给谁呢?为什么竟不得善终,只止于此?命运真令人怀疑。我迁居南方,年老又多病,归耕的日子没有期限;收殓时不能抚棺,安葬时不能执绋,长久的遗恨还能追补吗?梦中醒中都望着东山,两座坟茔遥遥相对,墓旁拱木高低参差。叔父们及其子弟,平生交好,按时相互往来;兄长死去而与他们同归,我活着却与他们相异。这话实在悲痛。相隔千里饮这一杯酒,兄长若在请亲临我前,且尽此酒,不要推辞。唉,悲痛啊!愿您来享用。黄州再次祭奠文与可的文章 从表弟苏轼明白告祭于亡友湖州府君与可学士文兄的灵前:唉,悲痛啊!我在岐地任官,才开始认识您。您相貌清秀,眉目疏朗,忠信而有文才,志气刚强,谈论言辞如云涌。一别五年,您的声誉日益传扬;道德像膏油一样自我洗濯熏染,技艺学问丰富得如秋天的谷穗,脱口便成文章,灿烂得无法耕除;驰骋于百家之学,错落纷纭,使我惭愧又惊叹,几乎要焚毁笔砚。后来在京师再见您,您默然无言,幽远而清深,仿佛落尽了华美的芬芳。从前您种下黍米,如今已经成熟成饭;我饮着薄酒歌唱,得到淳厚而沉醉的感受。天赋的力量自然而然,不需胶黏筋束;您坐看万事,意气舒展,三军都笑我惶惶然独自避开尘垢。俯仰三州,眷恋桑梓;仁德施及草木,诚信甚至达到麋鹿。您昂然来归,独立而无同伴;低头又离去,起初没有悲戚或欣喜。死生真是伟大,令人面对蒿草焚烧而凄怆。您在谈笑间去世,大化运行徒然辛劳;灵柩向西归去。我却在江边,拿什么来荐祭您?采摘江边的芹菜;看着日月运行,早晨终将转为黄昏。我身处茫茫天地,人生有多少聚合和离散?尽饮这一杯,愿您安息于坟墓。唉,悲痛啊!愿您来享用。祭奠徐君猷的文章 徐公君猷的灵前:您早年便厌弃绮罗纨绔,凭借‘三冬’的勤学而富有学问;晚年出任地方长官,名声蔼然传遍两郡。您出身名臣世家,始终做循良之吏;追继襄阳耆旧的风范,很有建安时代的风流。您没有鬼神般的高谈,却常使满座倾倒;暗中积功行德,哪里只是帮助一人?我因愚钝,自招放逐,成为妻子儿女暗中嘲笑的人,亲友也几乎同我绝交。宾客争相满座时,再没有人像古人那样送来十浆五馈;我在急流中得到救济,实在依靠您一壶酒般的千金之助。还没来得及报答您的恩德,已经开始为永别而悲哀。平生音容仿佛仍在眼前,姑且陈列中圣之酒;漫漫长夜之中,徒然悬挂着当初相赠的宝剑。抚棺大哭一场。唉,悲痛啊!愿您来享用。祭奠陈君式的文章 已故致政大夫君式的灵前:美好啊!大夫并非只是正直之人,更是卓然不随俗而屈服。没有人相信大夫吗?您安然处世,因为知道一切自有天命。亲自耕作十年以奉养双亲,双亲去世后泣血,几乎哭瞎了眼睛。服丧期满又出仕,实在令人悲痛!您因贫困到黄州从政,严治属吏而宽待百姓,食黄州的蕨薇,饮当地的水泉。我因重罪逃窜到江边,亲旧排斥疏远,我自己也厌恶自己;唯独您愿意同我交往,每天来到我的门前。我尚且不能自爱,担心连累您、使您蒙受尘垢,您却笑着说即使断绝衣缨也不在意。这话多么浅陋啊!忧患到来时,愿与您共同承担。您给我看了几首诗,萧然脱离尘俗;离开黄州归去,便安居在丘园之中,淡泊而无所求,怀抱清白直到终身。美好啊!大夫有死有生,如影随形,如环循环;富贵贫贱忽然都像浮云。谁能像您一样有两个贤子?相隔千里献上一杯酒,再用这篇文章为您助祭。愿您来享用。祭奠蔡景繁的文章 唉,悲痛啊!您的为人清峻孤高,以仁义为经,以忠信为纬;才能兼有百人之长,却收敛于安静和顺。您侍奉君主,诚恳尽心,挺立而不依附;把退处看得如同进取,守持自己的本心,不辜负尧舜。您从政时果断能干、清廉谨慎,宽缓对待百姓而严格督促属吏;不用严厉姿态便能使人震服,纷乱事务来到面前,理解情势便能迎刃而解。您的文章秀整明润,长于造语,以承袭残余为耻;诗歌尤其是您的长处,声调铿锵如玉振之声,寿命本应与德行相配。上天又何必如此吝啬?像您这样的贤者,五十岁便去世。我迁居黄州,众人都远远排斥我,唯独因为您,他们不把我列入受鄙弃之人。谁料您这次来,竟是来抚摸灵柩?万物纷纷扰扰,人生寄托在这一瞬间;富贵不能带来什么,俯仰之间都归于尘埃。您有贤良的儿子,如汗血骏马;幼子也高大挺秀,年幼便聪颖出众。上天怜悯您的穷困,把他们作为临终的馈赠。我困于旅途,惭愧不能救助您。作此奠诗,来和应虞殡之歌。唉,悲痛啊!祭奠欧阳伯和父的文章 唉,悲痛啊!文忠公的儿子,如果比作孔门弟子,便是其中的高足。你们的才能各不相同,却都各自得到文忠公的一方面。只有伯和父得到文忠公的学问,十分敏捷而多才。搜罗幽僻荒远之处,钩取散失的遗文;驰骋百代,有所求便能应答,取用身边材料,不论巨细。像汉代的伯喈、晋代的茂先,其他人都没有能够继承。文忠公去世十二年,门人逐渐凋零;我也老了而被废退,只能退下来讲论,旧闻却已散失。日月正在流逝,本想拿起简牍,向伯和父请教,解除疑惑、破除蔽塞。如今您也亡故了,还有谁来帮助我?我放下笔,掩着衣袖哭泣;这篇文章一天天流传变化,追逐风、系住影子,究竟哪里可以停止?您却独自确实地探求法度,依据通例作出判断,抱守孤独的学问,将把它安置到哪里去?凿孔不能配合榫头,不如归去跟随文忠公和仲纯父;谁说这不是好办法?而我又能做什么?寄托这篇文章相隔千里送去,继之以哭泣流泪。唉,悲痛啊!祭奠石幼安的文章 唉!我离开蜀地已有十八年,梦中回到故乡,亲爱之人满眼都是;醒来却一个也没有,泪水喷涌如泉。我逃窜漂泊于江湖,只有孤影自怜;听到有人说蜀地口音,便回头灿然一笑。何况是您,既与我亲近而又贤能,与我同忧同乐,从不抛弃我。我经过那里住了一夜,您当时病已缠身,却回头对我微笑,说自己稍稍痊愈。想到您是仁人,理应长寿;您的骨头已经显出颧骨,仍愿携手同归,彼此相看都已白发。谁料这次来,竟拍胸呼天?我们一同驱驰奔走,俯仰之间便相继迁化。就是这条路,也要分出先后。悲哀啊,这样的人,令德将世代流传;才子文孙,森然并列。上天没有欺骗我,后代必将接连兴盛;这样长归也就无所遗憾。举起一笾祭品。唉,悲痛啊!祭奠司马君实的文章
左仆射赠太师温公之灵。呜呼!百世一人,千载一时。惟时与人,鲜偶常竒。公事仁宗,百未一施,独发大议。惟天我知,厚陵之初,先事而亲。帝欲得民,一尊无私。母子之间,莫如孝慈。人所难言,我则易之。神宗知公,敬如蓍▯,专谈仁义,辅以书诗。枉尺直寻,愿公少卑。公曰:「天子舜禹之姿,我若言利,非天谁欺?」退居于洛,四海是仪。化及豚鱼,名闻乳儿。二圣见公曰:「予得师付。」以衡石惟公所为,公亦何为?视民所宜,有莠则锄,有疾则医。问疾所生,师老民疲,和戎上防,决用无疑。此计一定,太平可基。譬如农夫,既辟既菑,投种未粒,矧获而炊。賔客满门,公以疾辞,不见十日。入哭其帷,天为雨泣,路人垂洟。画像于家,饮食必祠。矧我众僚,左右畴咨。共载一舟,丧其楫。维终天之诀,宁复来思?歌此奠章,以侑一巵。呜呼哀哉!尚飨。祭王宜甫文故比部郎中赠光禄大夫王公宜甫亲家翁之灵。呜呼!宜父笃厚寛中,德世其家,而位莫充。非不能充,知有天命。直己而行,不充何病?三公之子所乏,非财,风雨散之,如振浮埃。百年梦幻,其究何获?不与偕亡,令名令德。公虽耆旧,我尚同时,不识其人,想见其姿。婚姻之好,义贯黄壤,有愧古人。不祖其往往谓赵人子孙其昌,莳其墓槚。我言不忘。呜呼哀哉!祭范蜀公文呜呼!仁宗在位四十二年,畦而种之,有得皆贤,既歴三世,悉为名臣。今如晨星存者,几人?孰如我公硕大光明,导日而升,灿焉长庚!死生契阔,公独寿考,天实耆之,以殿诸老。二圣嗣位,仁义是施,公昔所言,略行无遗。维乐未和,公寝不宁;乐成而薨,公往则瞑。凡百君子,愿公无极,胡不万年,以重王国?责难之忠,爱莫助之。嗟我后来,谁复似之!吾先君子,秉德不耀,与公弟兄一日之少,穷达不齐,欢则无间,岂以闾里忠义则然?先君之终,公时在陈,宵梦告行,晨起讣闻。先友尽矣,我亦白髪,闻公之丧,方食哽噎。堂堂我公,岂其云亡?望公凛然,犹举我觞。祭黄几道文几道大夫年兄之灵,呜呼!几道孝友烝烝,人无间言。如闵与曾,天若成之,付以百能,超然骥德,风骛云腾。入为御史,以直自绳,身为玉雪,不污青蝇。出按百城,不缓不絙,奸民惰吏,实畏靡憎。帝亦知之,因事屡称,谋之左右,有问莫应。君闻不悛,与道降升?吾岂羽毛,为人所鹰!抱黙以老,终然不矜。环堵萧然,大布疎缯,妻子脱粟,玉食友朋。我迁淮南,秋谷五登,坐阅百吏,锥刀相仍。有斐君子,传车是乘,穆如春风,解此阴凌。尚有典刑,紫髯垂膺。鲁无君子,斯人安承?纳币请昏,义均股肱。别我而东,衣袂仅胜。一卧永已,我将安凭?寿夭在天,虽圣莫増。君,赵魏老老于薛滕,天亦愧之。其世必兴,举我一觞,归安丘陵。祭欧阳文忠公夫人文呜呼!文忠之薨十有八年,士无所归,散而自贤,我是用惧。日登师门,既友诸子,入拜夫人,望之愀然。有穆其言,简肃之肃。文忠之文,虽无老成,典刑则存,何以嗣之,使世不忘?诸子惟迨好学而刚,夫人实使兄弟。吾孙徼福,文忠及我先君出守东南,往违其顔,病不能见,卒以讣闻。自敛及▯,餽奠莫亲,匪愧于今,有腼昔人。寓词千里,侑此一樽,尚飨。祭大觉禅师文维年月日,具位苏轼谨以香茶蔬果致奠故大觉禅师器之之灵。于穆仁祖威神在天山陵之成,二十九年当时遗老存者防人,矧如禅师方外之臣,颂诗往来,月璧星珠昭囘之光下烛海隅。昔本无生,今亦无灭,人懐昭陵,涕泗哽噎。我在壮岁,屡亲法筵餽奠示别,岂免凄然,尚飨。祭欧阳文忠公夫人文【颍州】维元祐六年,岁次辛未,九月丙戌朔,从表侄具位苏轼,谨以清酌肴果之奠,昭告于故太师兖国文忠公安康郡夫人之灵。呜呼!轼自龆龀以学为嬉,童子何知,谓公我师?昼诵其文,夜梦见之。十有五年,乃克见公。公为拊掌欢笑,改容此我辈人,余子莫羣。我老将休,付子斯文。再拜稽首,过矣。公言虽知其过,不敢不勉。契阔艰难,见公汝阴,多士方哗,而我独南。公曰:“子来,实获我心。我所谓文,必与道俱。见利而迁,则非我徒。”又拜稽首,有死无易。公虽云亡,言如皎日。元祐之初,起自南迁,叔季在朝,如见公顔。入拜夫人,罗列诸孙,敢以中子请婚。叔氏夫人曰:“然。”师友之义,凡二十年。再升公堂,深衣庙门,垂涕失声。白髪苍顔,复见颍人。颍人思公曰:“此门生虽无以报,不辱其门。”清颍洋洋,东注于淮。我懐先生,岂有涯哉?尚飨。祭张文定公文三首
译左仆射、赠太师温公的灵前:唉!百世才有一人,千年才逢一时。时势和人物,少有相称,常常是奇异的。您侍奉仁宗,百件事情中还没有施行一件,却独自提出重大议论。只有上天知道我;在厚陵初建时,您预先亲自参与。皇帝想要得到民心,尊崇一位而不偏私;母子之间,没有比孝慈更重要的。别人难以说出的话,我却能直说。神宗了解您,敬重您如同蓍草和灵龟;您专门谈论仁义,以《书》《诗》为辅助。神宗想让您暂时降低操守以求全,您说:‘天子有舜禹的资质,我若还谈功利,除了上天还有谁能欺骗?’退居洛阳后,成为四海的仪范。您的教化甚至影响到猪鱼,名声连吃奶的孩子都知道。二位圣主见到您说:‘我们得到了老师的传授。’他们把天下大事交给您衡量,您又有什么作为呢?只看百姓所需要的,有禾苗中的杂草就锄去,有疾病就医治。追问疾病产生的原因,发现军队衰老、百姓疲惫,于是上奏和戎的方略,果断采用而毫不疑惑。这一计策一旦确定,太平便有了根基。譬如农夫,既已开垦又已整治土地,种子还没有结粒,何况已经收获并煮食呢?宾客满门,您因疾病推辞,十天不见客。我入内在您的帷帐前哭泣,天也仿佛为您落泪,路人都垂泪。在家中绘制您的画像,饮食必定祭祀。何况我们这些同僚,平日都在您左右咨询请教;如今共同乘一条船,却失去了船桨。此生永远诀别,哪里还能再来追思您呢?作这篇奠章,以一杯酒为您助祭。唉,悲痛啊!愿您来享用。祭奠王宜甫的文章 已故比部郎中、赠光禄大夫王公宜甫亲家翁的灵前:唉!宜甫父亲性情笃厚、宽和中正,以德行光大家业,但官位没有与之相称。不是不能相称,而是知道一切有天命。端正自身而行事,官位不高又有什么忧患?三公之家的儿子所缺少的不是财富;财富像风雨吹散浮尘一样容易散失。百年人生如梦如幻,最终能得到什么?唯有不与之同亡的美好声名和德行。您虽然是年高的前辈,我却与您处在同一时代;虽未亲识其人,却能想见您的仪态。婚姻亲家的情谊贯通黄泉,我对此有愧于古人。不要忘记过去常说赵地人的子孙必定昌盛,也要在您的墓旁种上楸树。我的话不会忘记。唉,悲痛啊!祭奠范蜀公的文章 唉!仁宗在位四十二年,像整治田畦、播种栽培一样培养人才,所得到的全是贤者;历经三世,如今都成了名臣。现在像晨星一样稀少而仍在世的,还有几人?谁能像我公这样硕大光明,如引导太阳升起,灿然如长庚星!我们生死离合,唯独您长寿,上天实在爱重您,让您来镇守诸位老臣。二位圣主继位,施行仁义,您过去所说的,大致都没有遗漏地实行了。音乐尚未调和完成时,您卧病不安;音乐完成后您便去世,听到消息才安然闭目。所有君子都愿您长生无极,为什么不能活到万年,以加重王国的分量?您以责难进谏的忠心,令人爱慕却无从相助。可叹我这个后辈,谁还能像您一样!我的先父秉持德行而不炫耀,比您的弟弟只小一日;虽然穷达不同,欢乐时却没有隔阂,难道正是因为同乡同样忠义吗?先父去世时,您正在陈地;夜里梦见他来告别,早晨便听到讣告。先友都已逝去,我也白发满头;听闻您的丧讯时,正在吃饭,竟哽咽难下。堂堂的我公,难道真的已经亡故?我遥望您的凛然身影,仿佛您仍然举杯向我。祭奠黄几道的文章 几道大夫年兄的灵前:唉!几道孝顺友爱,情意深厚,没有人能说出非议。像闵子骞和曾参那样;假如上天成全您,便赋予您百般才能,使您超然具有骏马般的德性,风驰云腾。入朝任御史,以正直约束自己,身心如玉雪,不被小人玷污。出巡按察百城,不宽纵也不急迫;奸民惰吏都确实畏惧您,却并不憎恨。皇帝也了解您,因事多次称许;在左右近臣中谋议,有疑问没有不回答的。您听到这些仍不悔改,难道要随道义升降吗?我难道长着羽毛,任人当作鹰来捕捉吗!您守着沉默而老去,始终不自夸。居室四壁萧然,穿粗布和稀疏的丝织品;妻子儿女吃粗粮,朋友却享用精美食物。我迁居淮南时,正逢秋谷五次丰收;坐看百官,仍有锥刀般的争夺。有文采的君子乘传车来到,和穆如春风,驱散阴冷压抑。您还保留着典范,紫色胡须垂到胸前。鲁国若没有君子,这样的人将由谁来承当?我送上聘礼请求结亲,情义如同股肱。您与我告别向东而去,衣袖只来得及相接。一病不起便永远离开,我将依靠谁?寿命长短在天,即使圣人也不能增加。您就像赵、魏的老者在薛、滕之地一样,连上天也为您惭愧。您的家世必定兴盛;举起我的一杯酒,愿您安息在丘陵之中。祭奠欧阳文忠公夫人的文章 唉!文忠公去世已经十八年,士人没有归依的对象,四散而去、各自以为贤,我因此感到忧惧。我每天登门拜师,既与诸位公子成为朋友,又入内拜见夫人;远望夫人,神情肃然。您的言语温厚,简约严肃。文忠公的文章虽然没有老成之人在世传承,但典范仍然存在;靠什么继承它,使世人不忘?诸位公子中只有迨好学而刚强,实在是夫人教成了兄弟。我孙儿有幸,文忠公和我的先父都曾出守东南;我过去违背夫人容颜,因病不能前来相见,最终只听到讣告。从收殓到安葬,我没有亲自送去馈奠;如今想来惭愧,古人也会为此感到羞惭。相隔千里寄托这篇文章,以一樽酒为您助祭。愿您来享用。祭奠大觉禅师的文章 某年某月某日,具位苏轼谨以香、茶、蔬菜、果品祭奠于已故大觉禅师器之的灵前。仁祖的神威在天;昭陵建成至今二十九年,当时的遗老尚存者已经很少,何况禅师是方外之臣,往来唱和诗歌,如月之璧、星之珠,明亮回旋的光辉照耀海角。过去本来没有生,如今也没有灭;人们怀念昭陵,眼泪鼻涕哽咽。我在壮年时多次亲临法筵,如今以馈奠表示诀别,难道能免于凄然?愿您来享用。祭奠欧阳文忠公夫人的文章【颍州】元祐六年,岁次辛未,九月丙戌朔,从表侄、具位苏轼谨以清酒、菜肴、果品之奠,明白告祭于已故太师兖国文忠公安康郡夫人的灵前。唉!我从幼年便把学习当作游戏,孩子懂得什么,却把文忠公当作我的老师?白天诵读他的文章,夜里梦见他。十五年后,才终于见到文忠公。文忠公拍掌欢笑,变了脸色说我是同辈之人,其他人都不能相比;又说:‘我老了将要休息,把这篇文章交给你。’我再拜叩首,觉得自己已经做错;文忠公说我虽然知道错误,却不敢不努力。我经历艰难离散,在汝阴见到文忠公;众多士人正喧哗,而我独自被贬向南。文忠公说:‘你来了,实在合我的心意。我所说的文章,必定与道相伴;见到利益便改变方向,就不是我的门徒。’我又拜谢叩首,发誓至死不改变。文忠公虽然已经去世,言语却如明亮的太阳。元祐初年,我从南方被召回,叔父、季父在朝中,仿佛又见到文忠公的面容。我入内拜见夫人,见诸孙排列在前,便斗胆以次子请求婚配。叔氏夫人说:‘可以。’师友的情谊,前后总共二十年。再次登上文忠公的堂屋,穿着深衣进入庙门,流泪失声。白发苍颜,又见到了颍州人。颍州人思念文忠公说:‘这个门生虽然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却没有辱没您的门庭。’ 清澈的颍水浩浩荡荡,向东流入淮河。我怀念先生,难道有尽头吗?愿您来享用。祭奠张文定公的文章三首
维元祐六年嵗次辛未十二月乙夘朔八月壬戌门生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颍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苏轼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故太子太保乐全先生张公之灵。呜呼!道大如天,见存乎人;小智自私,莫识其真。公生而悟得其全,淳久乃妙物,凛然凝神,初如龙凤,不可扰驯。游于帝郊,尚以其仁,可望可见而不可亲。师心而行,自屈自信,八十五年以没。元身我先大夫,古之天民,被褐懐宝,陆沈峩岷。公曰:“惜哉王国之珍!”此太史公笔回千钧,独置一榻,不延余賔。时我兄弟尚未冠绅,得交于公,先子是因。我晚闻道,困于垢尘,毎从公谈,弃故服新。顷独怪公倒廪倾囷,尽发其秘,有懐毕陈:“曰再见子,恐无复辰。”出戸迟迟,黙焉衔辛。穆穆昭陵,二三元臣,惟公终始髙节,迈伦一恸,永巳山摧川堙。公视富贵如贱与贫,公视生死如夕与晨。老不惰媮,疾不嚬呻。有化非亡,有隠非沦。我独何为,涕流于巾。呜呼哀哉!尚飨。轼于天下未尝志墓,独铭五人,皆盛德故伟欤?我公实浮于声,知公者天,宁俟此铭!今公永归,我留淮海,寓辞千里,濡袂有漼。尚飨。我防门下三十八年,如俯仰中,十五年间,六过南都,而五见公。升堂入室,问道学礼,靡求不供。有契于心,如水倾海,如槖鼓风。风水之合,岂特无异?将初无同?孰云此来恸哭?不闻髙堂莫空,敛不拊棺,▯不执绋。我愧于胸,公知我深。我岂不知公之所从?生不求人,没不求天,自与天通,天不吾欺。寿考之余,报施亦丰。一子四孙,鸾鹄在庭,以华其终。自我先子逮今三世,为好无穷。以我此心,与此一觞,达于幽宫,尚飨。祭龙井辩才文呜呼!孔老异门,儒释分宫,又于其间禅律相攻。我见大海西北南东,江河虽殊,其至则同。维大法师,自戒定通律,无持破垢浄皆空,讲无辩讷,事理皆融。如不动山,如常撞钟,如一月水,如万窍风。八十一年生,虽有终,遇物而应,施则无穷。我初适呉,尚见五公讲有辩臻,禅有琏嵩。后二十年,独余此翁,今又往矣。后生谁宗?道俗欷歔,山泽改容。谁持一杯往吊井龙?我去杭时,白叟黄童,要我复来,巳许于中。山无此老去,将安从?噫!参寥子往奠,必躬,岂无他人?莫写我胷。祭亡妻同安郡君文维元祐八年,嵗次癸酉,八月丙午朔,初二日丁未,具位苏轼,谨以家馔酒果,致奠于亡妻同安郡君王氏二十七娘之灵。呜呼!昔通义君没,不待年嗣,为兄弟莫如君贤,妇职既修,母仪甚敦,三子如一,爱出于天。我从南行,菽水欣然,汤沐两郡,喜不见顔。我曰:“归哉,行返丘园。”曽不少须,弃我而先,孰迎我门,孰餽我田?巳矣,奈何!泪尽目干,旅殡国门,我实少恩。惟有同穴,尚蹈此言。呜呼哀哉!尚飨。祭韩忠献公文维元祐八年,岁次癸酉,十一月初一日,乙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定州路安抚使兼马步军都总管知定州军州事上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苏轼,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魏国忠献公之灵。呜呼!我生虽晩,尚及昔人。堂堂魏公,河岳之神,四十余年,其徳日新。钟鼎有尽,竹帛莫陈。惟其大节,蔽以一言:忠以事君,允也上臣。我与弟辙,来自峨岷,公罔罗之,若获凤麟。契阔艰难,手书见存。勿以大匠笑彼汗顔,援手拯溺,期我于仁。岂知无用,既老益顽,意广才疎,将归丘园。上未忍弃畀之中山,公治此邦,没食其民。我独何幸,敬践后尘。公惟人杰,而不自贤,堂名阅古,以古律身。况我小生,罕见寡闻,敢不师公治民与军?虽无以报,不辱其门。尚飨。大行太皇太后灵驾发引,文【定州】因山告成,同轨毕至。玉衣永閟,风驭莫追。万国山河,尚凭于坤载;四方老穉,遽失于母慈。欲强名言,难形德化。积此九年之泽,辅成百世之安。乃眷中山,控临朔野。华戎异服,涕慕同声。目断东朝,永絶帘帷之望;神驰西洛,想闻笳鼓之音。臣等各守邉垂,莫亲馈奠,徒因僚吏以致攀号。尚飨。祭滕大夫母杨夫人文维元祐九年,嵗次甲戌,三月壬申朔,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知定州军州事苏轼,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近故长安县太君杨氏之灵。呜呼!士盛,庆厯如汉武宣,用兵西方,故西多贤。惟时滕公实显于西,文武殿邦,尹范是齐。功名不终,有命有义。我时童子,知为公喟。四十余年,墓木十围,乃识其子。倾盖不疑,忠厚且文,前人是似,秉心平反,慈训则尔,仰止德人,如冈如陵。升堂而拜,我愧未能。岂其防疾,一恸永巳?胡不百年,以慰其子?寿禄在天,考终非亡,鹊巢之应,子孙其昌。尚飨。惠州祭枯骨文
译元祐六年,岁次辛未,十二月乙卯朔,八月壬戌,门生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颍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苏轼谨以清酒和多种祭品,明白告祭于已故太子太保乐全先生张公的灵前。唉!大道广大如天,要在人身上才能看见;小智自私,不能认识它的真实。张公生来便悟得大道全体,淳厚日久而达到精妙,凛然凝聚精神,起初如龙凤一般,不可扰乱驯服。您游处于帝王之郊,仍凭借仁德;可望见、可接近,却不可亲狎。以自己的心为师而行事,时而屈处,时而自信;八十五岁而终。先父原本是我家长辈,像古代的天民一样,穿粗布而怀抱珍宝,隐居在峨眉岷山之间。张公说:‘可惜啊,这是王国的珍宝!’这使太史公下笔有千钧之力,唯独为您设置一榻,不延请其他宾客。当时我兄弟还未成年,因先父而得以同您交往。我晚年才听闻大道,困于尘垢;每次跟您谈论,便舍弃旧习而接受新的见解。不久前我独自奇怪,您竟倾尽仓廪,把秘藏全部发出,凡有怀抱都尽数陈说,并说:‘再见到你,恐怕没有机会了。’出门时脚步迟缓,默默含着辛酸。昭陵肃穆,二三位元老大臣之中,只有您始终保持高节,超越常伦;这一痛哭之后,永远如山崩川塞。您把富贵看得如同贫贱,把生死看得如同黄昏和早晨;年老而不懒惰偷安,生病也不皱眉呻吟。有变化却不是灭亡,有隐退却不是沉沦。唯独我为什么这样,眼泪流湿了衣巾。唉,悲痛啊!愿您来享用。我在天下人中从未为谁写过墓志,唯独为五人作铭,难道都是因为他们盛德而伟大吗?我公的实际德行超过了声名;了解您的是上天,哪里还需要等待这篇铭文!如今您长久归去,我留在淮海,相隔千里寄托言辞,衣袖已经被泪水沾湿。愿您来享用。我在您门下三十八年,仿佛俯仰之间;其中十五年间,六次经过南都,五次见到您。登堂入室,向您请教道学和礼制,没有什么问题不得到供给解答。心意相合,如同水倾入海,如同橐囊鼓风;风和水的相合,难道只是没有差别而已吗?还是起初便没有相同之处?谁说我这次来只是恸哭?没有听到高堂空寂,不能在收殓时抚棺,不能在安葬时执绋,我心中深感惭愧;您深深了解我。我难道不知道您将归于何处吗?活着不求助于人,死后不求助于天,自身便与天相通,天不会欺骗我。享尽长寿之后,报应施与也很丰厚;一个儿子、四个孙子,如鸾如鹄立于庭中,使您的晚年荣耀。从我的先父直到今天,三代之间的交好没有穷尽。把我这片心意和这杯酒,送达幽冥宫室。愿您来享用。祭奠龙井辩才的文章 唉!孔子和老子门户不同,儒家和佛教分属不同殿堂,其中禅宗和律宗又彼此争执。我看大海,无论西北南东,江河虽然各不相同,最终流向却是一致的。大法师从戒、定、慧通达律学,无论持守、破除、污垢、清净,都归于空;讲说没有艰涩,事理全都融会。如不动的山,如常鸣的钟,如一轮月映在水中,如风从万孔中吹过。您享年八十一岁,虽有终结;但随所遇之物而应对,施教便没有穷尽。我初到吴地时,还见五公讲经,见有辩、臻;禅门有琏、嵩。二十年后,只剩这位老者,如今他也去了。后来的僧俗以谁为宗师?道俗都抽泣叹息,山川仿佛也改变了容色。谁拿一杯酒去吊祭井龙?我离开杭州时,白发老人和黄口小儿都希望我再来,我已经在心中答应了。山中失去这位老人后,将要依从谁呢?唉!参寥子前往祭奠,一定会亲自到场,难道没有别人吗?只是没有人能写尽我的胸中之情。祭奠亡妻同安郡君的文章 元祐八年,岁次癸酉,八月丙午朔,初二日丁未,具位苏轼谨以家常饭食、酒和果品,祭奠亡妻同安郡君王氏二十七娘的灵前。唉!从前通义君去世,没有留下继嗣;作为兄弟,没有比您更贤能的。妇女的职责已经尽善,母亲的仪范十分厚重;三个儿子如同一体,爱护全出于天性。我从南方归来,粗茶淡饭也觉得欣然;在两郡任职时,您负责汤沐之事,我因喜悦而没有显露愁容。我说:‘回去吧,就要返回田园了。’没想到您一刻也没有等,先抛下我而去;谁来迎接我进门,谁来给我送田地上的食物?完了,又能怎么办!眼泪流尽,眼睛干枯;您旅葬在国门之外,实在是我对您恩情太少。只愿将来同穴,还能践履从前的话。唉,悲痛啊!愿您来享用。祭奠韩忠献公的文章 元祐八年,岁次癸酉,十一月初一日乙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定州路安抚使兼马步军都总管、知定州军州事、上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苏轼谨以清酒和多种祭品,明白告祭于魏国忠献公的灵前。唉!我出生虽晚,还来得及见到前辈。堂堂魏公,是河岳之神;四十多年间,德行日日更新。钟鼎铭文终有穷尽,竹帛也无法完全陈述;唯有您的大节,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以忠心侍奉君主,确实是最高等的臣子。我与弟弟苏辙从峨眉、岷山而来,公不遗余力地网罗我们,如同得到凤凰麒麟。经历离散艰难,您亲笔写给我们的信仍保存着。请不要因为大匠看见粗工而使我们惭愧,而应伸手援救溺水之人,把我们期许为仁人。哪里知道我们无用,年老后反而更加顽钝;志向虽大而才能疏浅,正准备归隐田园。皇上还不忍舍弃我们,把我们交付给中山;公治理此邦,百姓终身享受您的恩泽。我独自何其幸运,能够恭敬地追随您的足迹。公是人杰,却不自以为贤;堂名‘阅古’,是要以古人为准绳约束自身。何况我这个年轻人见闻浅少,怎敢不以公治理百姓和军队的办法为师?虽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也不敢辱没您的门庭。愿您来享用。大行太皇太后灵驾出发,文【定州】依山陵而告功成,各地车轨都来会集。玉衣永远封闭,乘风而行的神驾再也无法追随。万国山河仍依靠大地承载,四方老幼却突然失去了母亲般的慈爱。想勉强用言辞命名,也难以描绘您的德化。积累九年的恩泽,辅助成就百世的安宁。如今眷顾中山,控制并面对北方荒野;华夏和戎狄虽服饰不同,流泪爱慕之声却相同。向东望断,只能永远断绝朝见帘帷的希望;精神驰向西洛,仿佛还能听到笳鼓之声。臣等各自守卫边疆,不能亲自送来祭品,只能托同僚官吏表达攀辕号哭之情。愿您来享用。祭奠滕大夫母亲杨夫人的文章 元祐九年,岁次甲戌,三月壬申朔,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知定州军州事苏轼谨以清酒和多种祭品,明白告祭于已故长安县太君杨氏的灵前。唉!士人兴盛,像汉武帝、汉宣帝时代一样;在西方用兵,所以西方多有贤才。当时滕公在西方特别显著,文武都能使国家安定,可与尹洙、范仲淹相齐。功名没有得到终竟,是命运,也是义理。我当时还是儿童,也知道为公叹息。四十多年过去,墓木已经粗到十围,我才认识公的儿子。初次相见便如旧识,他忠厚而有文才,很像前人;秉持公正平反之心,这正是慈母的教训。仰望这样有德之人,像山冈和丘陵一样高大。我登堂拜见,惭愧自己未能早来。难道只是疾病忽然加重,一恸便永远离去?为什么不能活到百岁,以安慰您的儿子?寿命和俸禄都在天,善终并不是灭亡;如同《鹊巢》所预示,子孙必定昌盛。愿您来享用。惠州祭奠枯骨的文章
尔等暴骨于野,莫知何年?非兵则民,皆吾赤子。恭惟朝廷法令,有掩骼之文;监司举行,无吝财之意。是用一新此宅,永安厥居。所恨犬豕伤残,蝼蚁穿穴,但为藂冢,罕致全躯。幸杂居而靡争,义同兄弟;或解脱而无恋,超生人天。祭亡妹德化县君文呜呼!宫傅之孙十有六人,契阔死生,四人仅存。维我令妹,慈孝温文,事姑如母,敬夫如賔。玉立二甥,实华我门。一秀不实,何辜于神?谓当百年,观此腾振。云何俯仰,一嚬再呻,救药靡及,奄为空云。万里海涯,百日讣闻。拊棺何在?梦泪濡茵,长号北风。寓此一樽。祭栁仲逺文二首呜呼哀哉!我生多故,愈老愈艰。亲朋防人,日化日迁。逝者如风,讣来逾年,一恸海徼,摧胷破肝。痛我令妹,天独与贤。德如召南,寿甫见孙。矧我仲逺,孝友恭温。天若成之,从致有闻。富以学术,又昌以言。久而不试,理岂其然?﨑岖有求,凡以为亲。虽不负米,实劳且勤。知止于此,不如归闲。哀我孤甥,孝如闵顔。衔痛逺诉,谁抚谁存?逝者巳矣,存者何寃?慎勿致毁,以全汝门,以慰我仲远永归之防。呜呼哀哉!尚飨。我厄于南,天降罪疾,方之古人,百死有溢,天不我亾,亡其朋戚,如栁氏妹,夫妇连璧,云何两逝,不憗遗一,我归自南,宿草再易,哭堕其目,泉壤咫尺,闳也有立,气贯金石,我穷且老,似舅何益,易其墓侧,可置万室,天定胜人,此语其必,尚飨。祭呉子野文呜呼!子野道与世违,寂黙自求,阖门垂帏,兀尔坐忘,有似子防,或似壶子。杜气发机,徧交公卿,靡所求希,志人缓己,忘其渇饥,道路为家,惟义是归,卒老于行,终不自非。送我北还,中道弊衣,有疾不药,但却甘肥,问以后事,一笑而麾,飘然脱去,云散露晞。我独何为?感叹歔欷。一酧告诀,逝舟东飞,尚飨。徐州祭枯骨文嗟尔亡者,昔惟何人?兵耶,氓耶?谁其子孙?虽不可知,孰非吾民?暴骨累累,见之酸辛。为卜广宅,陶穴寛温,相从归安,各反其真。尚飨。哀词六首李仲防哀词河南李君仲防,以司封郎直史馆为记室,岐王府熈宁二年七月丙戌,终于京师。家贫,丧不时举,其僚相与赙之。既敛而归,十月丙申,葬于缑氏柏岯山西。其孤吁使来告轼曰:「呜呼,吾先友人也,哭之其可无词?」昔吾先君始仕于太常,君以博士朝夕往来,相好。先君于人少所与,独称君为长者。君为人敦朴恺悌,学博而通,长于毛氏诗,司马氏史。善与人交,虽见犯不报。尝有与君为姻者,无故决去,闻者为之不平,君恬不以为意。先君以是称其难。始举进士甲科,为亳、润、邠三郡职官,后为应天府録曹,勤力趋事。长吏有不喜者,欲以事困之,而不能。既为博士,议礼据正不屈。晩入政府,以经术辅导,笃实不阿,其言多验于后。君讳育,其先河内人,自髙祖徙于缑氏。没时年五十。辞曰:「中心乐易,气淑均兮,内外絶一言可信兮,无怨无恶,善友人兮,学诗达礼,敏而文兮,翶翔王藩,仕弗振兮,宜寿黄耉,陨中身兮,两不一获,归怨神兮,我懐先君,涕酸辛兮,顾嗟众人,诞失真兮,矫矫荦荦,自贵珍兮,欺世幻俗,内弗安兮,久而不堪,厌则遁兮,惑者冰解,明者哂兮,嗟卒不悟,惟彼贤兮,浑朴简易,弃弗申兮,往者不还,我思君兮。」钱君倚哀词大江之南兮,震泽之北,吾行四方而无归兮,逝将此焉止息?岂其土之不足食兮,将其人之难偶?非有食无人之为病兮,吾何适而不可?独裴回而不去兮,眷此邦之多君子。有美一人兮,了然而清,颀然而瘦,亮直多闻兮,古之益友。带规矩而蹈绳墨兮,佩芝兰而服明月。载而之世之人兮,世捍坚而不答。虽不答其何丧兮,超方扬而自得。吾将观子之进退以自卜兮,相行止以效清浊。子奄忽而不返兮,世混混,吾焉则升?空堂而挹遗像兮,吊凝尘于几席。苟律我者之信亡兮,吾居此其何益?行徬徨而无徒兮,悼舍此而奚向?岂存者之举无其人兮,辽辽如晨星之相望。吾比年而三哭兮,堂堂皆国之英。苟处世之恃友兮,防如是而吾不亡。临大江而长叹兮,吾不济其有命。伤春词【并序】
译你们的尸骨暴露在野外,不知是哪一年留下的?不是士兵便是百姓,都是我们皇帝的子民。恭敬地想到朝廷法令中有掩埋尸骨的条文,监司也奉行此事,并不吝惜钱财。因此重新修整这座居所,使你们永远安居其中。遗憾的是尸骨曾被犬猪残伤,又被蝼蚁穿穴;如今只能聚成坟冢,很少能保持完整身躯。幸而你们杂处而不相争,情义如同兄弟;或者已经解脱而无所留恋,超生于人间和天上。祭奠亡妹德化县君的文章 唉!宫傅的孙辈共有十六人,经历生死离散,如今仅存四人。我的好妹妹,慈爱孝顺,温柔有文;侍奉婆母如同母亲,敬重丈夫如同宾客。您所生的两个外甥如玉般挺立,实在使我家门增光。一个秀美的人才还未开花结果,究竟对神明有什么过错?原以为可以活到百岁,看见他们腾达振兴;为什么转眼之间,只是皱眉再呻吟两声,医药也来不及救治,忽然便化为空云?相隔万里海涯,过了一百天才听到讣告。抚摸棺木又在哪里?梦中流泪沾湿席褥,向着北风长声号哭。寄托这一杯酒。祭奠柳仲远的文章二首 唉,悲痛啊!我一生多遭变故,越老越艰难;亲朋中仅存几人,也日日变化迁徙。逝者如风,讣告送来已经过了一年;在海边痛哭一场,胸口摧裂,肝肠寸断。可怜我的好妹妹,上天偏偏让她贤良;德行如同召南,寿命才刚刚看见孙子。何况我的仲远,孝顺友爱,恭敬温和;上天若成全他,必定使他获得声誉。学术丰富,又以文章昌盛;长久不能被试用,难道合乎道理吗?艰难曲折地谋求职位,一切都是为了奉养双亲;虽没有像子路那样背米,实际上也劳苦勤勉。既然知道只能到此,不如归来闲居。可怜我的孤外甥,孝行像闵子骞、颜回一样;含着悲痛远来申诉,如今谁来抚养他、保存他?逝者已经如此,活着的人又有什么罪过?千万不要因为悲伤损毁身体,以保全你的家门,也以安慰我仲远永远归去时的遗憾。唉,悲痛啊!愿您来享用。我困厄在南方,上天降下罪罚和疾病;和古人相比,我经历百死还有余。上天没有让我灭亡,却让我失去了亲朋,像柳氏妹妹一样;夫妻如同并列的玉璧,为何两人都逝去,竟不肯给我留下一个?我从南方归来,坟上宿草已经换了两次;哭得眼睛都快掉落,泉下相距不过咫尺。仲远很有才立身,气节贯通金石;我又穷又老,像舅舅一样又有什么益处?改葬在他们墓旁,地方足以安置万室。天命终究胜过人力,这句话一定如此。愿您来享用。祭奠吴子野的文章 唉!子野的道与世俗相违,寂静无声地自我求道;闭门垂帘,孤独坐着而忘却外物,有些像子綦,也有些像壶子。收敛锋芒而发动机心,遍交公卿,却没有什么所求;使有志之人舒缓自己,忘记饥渴。把道路当作家,唯以义理为归宿;直到老死仍在行旅中,始终不认为自己做错。您送我北归时,走到半路衣服已经破旧;有病也不服药,只是拒绝甘美肥腻的食物。我问您身后之事,您一笑挥手,飘然离去,如云散露干。我独自又能做什么?只能感叹抽泣。斟一杯酒告别,逝去的舟船向东飞驰。愿您来享用。徐州祭奠枯骨的文章 可叹你们这些亡者,从前究竟是什么人?是士兵,还是百姓?又是谁的子孙?虽然已经无法知道,但谁不是我们的百姓?暴露在野外的尸骨层层累累,见到它们令人酸楚辛苦。为你们选择宽广的墓地,挖掘宽敞温暖的墓穴;彼此相从而归于安息,各自返回真正的归宿。愿您来享用。哀词六首 李仲防哀词 河南李仲防君,以司封郎直史馆任记室。岐王府熙宁二年七月丙戌日,他在京师去世。他家贫困,丧事不能及时办理,同僚们一起赠送助丧财物。入殓后送回故里,十月丙申日,葬在缑氏柏岯山西边。他的遗孤李吁派人来告诉我说:“唉,他是我父亲生前的好友,哭悼他难道可以没有悼词吗?”从前我父亲开始在太常任职时,君任博士,早晚往来,彼此友好。父亲平生很少称许别人,唯独称君为长者。君为人敦厚朴实、和乐宽厚,学问广博而通达,长于毛氏《诗经》和司马氏《史记》。他善于同人交往,即使受到冒犯也不报复。曾有一人要同君结为姻亲,却无故断绝关系,听到的人都替君不平,君却安然不以为意。父亲因此称赞他很难得。他起初考中进士甲科,任亳、润、邠三郡的职官,后来任应天府录曹,勤勉办事。长官中有不喜欢他的,想借事为难他,却不能得逞。后来任博士,议论礼制时依据正理,毫不屈服。晚年进入政府,以经术辅佐君主,忠实正直,不阿附权势,他的话后来大多得到验证。君名育,祖先本是河内人,从高祖时迁居缑氏。去世时五十岁。悼词说:心中快乐平易,气质和善平正;内外完全一致,一句话也值得信任;没有怨恨和恶意,是善于交友的人;学习《诗经》而通达礼义,聪敏而有文采;在王藩中翱翔,任官却未能显达;本应长寿到老,却中年陨落;两件事都未能获得,只能归怨于神明;我怀念父亲,眼泪酸楚辛苦;回头叹息众人,荒诞地失去了真实;世间那些矫健卓异的人,自以为尊贵珍奇;欺骗世人、幻惑风俗,内心却不得安宁;时间久了不能忍受,厌弃之后便逃遁;迷惑的人因此醒悟,明白的人却讥笑;可叹终究不能觉悟,只有那位贤者如此;浑厚质朴而简易,却被抛弃而不能施展;逝去的人不会回来,我思念您。《钱君倚哀词》大江以南、震泽以北啊,我四处奔走却没有归宿,终将要在这里停留休息吗?难道是这里的土地不足以养活人,还是这里的人难以相处?若只是有粮食而没有人才才算祸患,那么我到哪里去又有什么不可?我独自徘徊不肯离去,是眷恋这个地方有许多君子。有一位美好的人,明澈而清正,身材高而清瘦,光明正直、见闻广博,真是古代所说的益友。他带着规矩,步步遵循准绳,佩戴芝兰,身披明月般的光彩;承载着这些道义去面对世人,可世俗坚顽而不肯回应。即使世人不回应,又有什么损失?他超然自得,显扬自己的志趣。我将观察您的进退来占卜自己的出处,比较我们的行止来检验清浊。您忽然去世而不再回来,世道混浊,我又到哪里去提升自己?空堂之中捧视您的遗像,在几席间对着凝聚的尘埃凭吊。假如约束我的人真的已经亡故,我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益处?我独自彷徨而无同伴,悲悼离开这里后还能往哪里去?难道在世的人中竟没有这样的人了吗?相隔遥远,像晨星彼此遥望。我近几年已经三次哭悼故友了,他们个个都是堂堂的国家英才。假如处世还可以凭借朋友,那么有您这样的人,我就不会死亡。面对大江长叹,我能否渡过此世,也只能听凭命运。《伤春词》并序
去岁十二月,虞部郎吕君文甫丧其妻安氏。二月,以书遗余曰:“安氏甚美而有贤行,念之不忘,思有以为不朽之托者,愿求一言以吊之。”余悲其意,乃为作伤春词云:“佳人与嵗皆逝兮,嵗既复而不返。付新春于居者兮,独安适而愈逺。昼昏昏其如醉兮,夜耿耿而不眠。居兀兀不自觉兮,纷过前之物变。雪霜尽而鸟鸣兮,陂塘▯其流暖。步荒园而访遗迹兮,蓊百草之生满。风泛泛而防度兮,日迟迟而愈妍。▯飞絮之无穷兮,烂夭桃之欲然。燕哓哓而稚娇兮,鸠谷谷其老怨。蝶羣飞而相值兮,蜂抱蘂而更讙。善万物之得时兮,痛伊人之罹此寃。众族出而侣防兮,独向壁而永叹。泪荧荧而栖睫兮,花摇月而増▯。昼出门而不敢归兮,畏空室之漫漫。忽入门而欲语兮,嗟犹意其今存。役魂魄于宵梦兮,追髣髴而无縁。访临邛之道士兮,从稠桑之老人。纵可得而复见兮,恐荒忽而非真。求余文以写哀兮,余亦怆恨而不能言。”夫既其身之不顾兮,尚安用于斯文。苏世美哀词有美一人,长而髯兮,廞欹歴落,进趋檐兮,达于从政,敏而廉兮,如求与由,艺果兼兮,魁然丈夫,色悍严兮,奋须抵几,走羣纎兮,闻名见像,巳疠痁兮,敬事友生,小心谦兮,诲养贫弱,语和甜兮,刚柔适中,畏爱佥兮,孤直无依,众枉嫌兮,何辜于神,寿复殱兮,死无儋石,突不黔兮,孰为故人,孰视怗兮,我▯于黄,嵗将淹兮,于后八年,梦复觇兮,曰吾子钧,甘虀盐兮,冬月负薪,衣不缣兮,觉而长吁,涕流沾兮,永言告钧,守穷潜兮,苦心危肠,自磨磏兮,天不吾欺,有速淹兮,岂若人子,老闾阎兮,生欢死忘,我言砭兮。王大年哀词嘉祐末,予从事岐下,而太原王君讳彭,字大年,监府诸军,居相隣,日相从也。时太守陈公弼驭下严甚,威震旁郡,僚吏不敢仰视。君独偘偘自若,未尝降色词。公弼亦敬焉。予始异之,问于知君者,皆曰:“此故武宁军节度使讳全斌之曽孙,而武胜军节度观察留后讳凯之子也。”少时从父讨贼甘陵,搏战城下,所部斩七十余级,手射杀二人,而奏功不赏。或劝君自言,君笑曰:“吾为君父战,岂为赏哉?”予闻而贤之,始与论交。君博学精练,书无所不通,尤喜予文,毎为出一篇,辄拊掌欢然终日。予始未知佛法,君为言大畧,皆推见至隠以自证耳,使人不疑。予尤喜佛书,盖自君发之。其后君为将,日有闻,乞自试于邉,而韩魏公、文潞公皆以为可用。先帝方欲尽其才,而君以病卒。其子谠,以文学议论有闻于世,亦从予防。予既悲君之不遇,而喜其有子,于其葬也,作相挽之诗以饯之。其词曰:君之为将,允武且仁,甚似其父,而辅以文。君之为士,涵咏书诗,议论慨然,其子似之。奔走四方,豪杰是友,没而无闻,朋友之咎。骥堕地走,虎生而斑,视其父子,以考我言。钟子翼哀词【并引】轼年始十二,先君宫师归自江南,曰:“吾南防至防,有隠君子钟君,与其弟槩从吾游,同登马祖岩,入天竺寺,观乐天墨迹。吾不饮酒,君尝置醴焉。”方是时,先君未为时所知,旅游万里,舍者常争席,而君独知敬异之。其后五十有五年,轼自海南还,过贑上,访先君遗迹,而故老皆无在者。君之没,盖三十有一年矣。见其子志仁、志行、志逺相持而泣,念无以致其哀者,乃追作此词。君讳棐,字子翼,博学笃行,为江南之秀。欧阳永叔、尹师鲁、余安道、曽子固皆知之,然卒不遇以没。侬智髙叛岭南,声摇江西,防守曹观欲籍民财为战守备,谋之于君。君曰:“智髙必不能过岭,无事而籍民,民惧且走。”观曰:“如缓急何?”君曰:“同舟遇风,胡越可使为左右手,况吾民乎?不幸而至于急,则官与民为一家,夫孰非吾财者?何以籍为?”观悟而止,防人以安。其词曰:崆峒摩天,章贡激石,致两确髙深相临,悍坚相排,汹岳岳。是故其民勇而尚气,巧砻斵;而其君子抗志砺节,敏于学。矫矫钟君泳于德渊,自澡濯,贫不怨天,困不求人,老愈慤。嘉言一发,排难解纷。巳残剥,吾先君子南游万里,道阻邈如。金未镕,木未绳墨,玉未琢。君于众中一见定交,陈礼乐曰:「子不饮我醪,甚甘酾此浊。」览观江山,扣歴泉石,步荦确。先君北归,君老于防望南朔。我来易世,池台既平,墓木握三子有立。移书问道,过我数,我亦白首,感伤薰心,陨涕渥。是身虚空,俯仰变灭过电雹,何以寓哀追颂德?人诏后觉。
东坡全集巻九十一
译去年十二月,虞部郎吕文甫君的妻子安氏去世。二月,他写信送给我说:“安氏非常美丽而且有贤德,思念她不能忘怀,想找一种办法把她永远保存下来,希望求您写一句话来凭吊她。”我悲伤于他的情意,于是作《伤春词》说:“佳人和岁月一同逝去,岁月虽又回来,她却不再回来。把新春留给居留世上的人吧,她独自安适,却离我更加遥远。白天昏昏沉沉,像喝醉了一样;夜里清醒不寐,久久不能入睡。居处孤独呆坐,自己也没有察觉,纷纷变化的事物从眼前经过。冰雪霜冻消尽,鸟儿开始鸣叫;池塘水流温暖,微微荡漾。走进荒园寻找遗迹,只见茂盛的百草已经长满。风轻轻吹拂,时而越过;太阳运行迟缓,春日更加明丽。缥缈的飞絮无穷无尽,灿烂的桃花仿佛将要燃烧。燕子啁啾,幼鸟娇声鸣叫;斑鸠咕咕,带着衰老的哀怨。群蝶纷纷飞舞彼此相遇,蜜蜂抱着花蕊更加喧闹。万物能够顺应时令,我为那个人遭受这样的冤屈而悲痛。众鸟兽都出来结伴游玩,唯独我面向墙壁长久叹息。泪光闪闪停在睫毛上,花影随月摇动,更增添昏眩。白天出门却不敢回来,害怕空房间漫长而寂寞。忽然进门想要说话,叹息仍以为她如今还在。让魂魄在夜梦中奔走,追寻朦胧的幻影却没有缘由。去访求临邛的道士,跟随稠桑的老人。” 即使能够重新见到她,也恐怕只是荒忽的幻象而不是真实。她求我写文章来抒发悲哀,我也悲怆遗恨,不能说出话来。既然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暇顾及,又哪里还用得上这些文章呢?《苏世美哀词》有一位美好的人,身材高大而多髯;举止奇伟洒落,进退行动合乎礼法;通晓政事,敏捷而清廉;如同冉求和仲由,才艺果然兼备;魁梧堂堂的大丈夫,面色严毅刚悍;振须拍几,驱逐群小;听到他的名声、看见他的画像,已经感到惊惧战栗;恭敬对待朋友,处处小心谦逊;教诲养护贫弱之人,言语温和甘美;刚柔适中,使人既敬畏又爱戴;孤高正直而无所依凭,众多奸曲之人都嫉恨他;他对神明究竟有什么罪过,寿命竟这样短促;死时家无担石之储,突灶也未曾烧黑;谁是他的故交,谁还来探视抚慰?我在黄泉之旁,岁月将要久远;过了八年,我又在梦中看见他;他说:“我的儿子苏钧,甘于吃粗劣的姜盐;冬月背柴,身上没有丝绢衣服。”醒来后我长声叹息,眼泪流满衣襟;长久地把这些话告诉苏钧,守住贫穷而潜心修养;苦心危肠,自我磨砺;上天并没有欺骗我,只是很快又将淹没于岁月;哪里像那些人家的子弟,老死在闾巷之间,活着享乐,死后便被遗忘?我的话正是针砭。《王大年哀词》嘉祐末年,我在岐下任职;太原王君名彭,字大年,掌管府中诸军,住在我附近,我们每天相处。当时太守陈公弼治理属下极其严厉,威势震动邻郡,同僚属吏都不敢抬头仰视。唯独君正直坦率而神色自若,从未降低声色。公弼也敬重他。我起初对此感到奇怪,向了解君的人询问,他们都说:“这是已故武宁军节度使王全斌的曾孙,是武胜军节度观察留后王凯的儿子。”年轻时他跟随父亲在甘陵讨伐叛贼,在城下奋勇搏战,所部斩首七十多级,亲手射杀二人,却上奏战功而没有得到赏赐。有人劝他自己陈述,君笑着说:“我是为君主和父亲作战,难道是为了赏赐吗?”我听后认为他贤德,才开始同他交往。君博学而精熟,书籍无所不通,尤其喜欢我的文章,每当我写出一篇,他就拍掌欢喜一整天。我起初不了解佛法,君为我讲述大意,都是推演显见之理而达到幽隐之处,以此自我验证,使人不能不信。我尤其喜爱佛书,大概是由君启发的。后来君成为将领,日益有声望,请求到边地任职以试其才,韩魏公、文潞公都认为他可以任用。先帝正想充分发挥他的才能,君却因病去世。他的儿子谠,以文学议论闻名于世,也跟随我交游。我既悲伤君怀才不遇,又高兴他有这样的儿子;在他下葬时,作了相挽的诗送别他。诗说:您作为将领,确实勇武而且仁慈,很像您的父亲,又以文才辅佐。您作为士人,涵泳研习《书》《诗》,议论慷慨激昂,您的儿子也像您。奔走四方,以豪杰为友,死后却没有声名,这是朋友们的过错。骏马一落地就能奔跑,老虎一出生便有斑纹;看看您们父子,就可以验证我的话。《钟子翼哀词》并引 我十二岁时,父亲宫师从江南回来,说:“我向南游历到虔州一带,遇到一位隐居的君子钟君,他和弟弟钟槩跟随我游览,一同登上马祖岩,进入天竺寺,观看白乐天的墨迹。我不饮酒,钟君曾为我置办甜酒。”当时父亲还不为世人所知,出游万里,住宿的人常常争着和他同席,只有钟君懂得敬重并认为他非凡。此后五十五年,我从海南回来,经过赣上,访求父亲的遗迹,但当地的老人已经没有在世的了。钟君去世,大概已有三十一年。我见到他的儿子志仁、志行、志远相互扶持着哭泣,想到没有什么可以表达我的哀痛,于是追写这篇悼词。君名棐,字子翼,博学而笃行,是江南的俊秀之士。欧阳永叔、尹师鲁、余安道、曾子固都了解他,然而他最终没有得到际遇而去世。侬智高在岭南反叛,声势震动江西,防守官曹观想登记百姓财产作为战守储备,向君谋划。君说:“侬智高一定不能越过山岭,没有战事就登记百姓财产,百姓会恐惧而逃走。”曹观说:“如果事情突然紧急怎么办?”君说:“同船遇到风浪时,胡人和越人尚且可以让他们分别成为左右手,何况我们的百姓呢?不幸到了危急关头,官府和百姓就是一家人,谁的财物不算是我们的财物呢?” 又何必登记呢?”曹观醒悟后停止了这件事,虔州一带因此安定。悼词说:崆峒山摩天而立,章江、贡江冲击岩石,形成两座坚固高峻的山峰彼此对峙,坚硬险峻地相互排斥,水势山势汹涌高大。因此这里的百姓勇敢而崇尚气节,善于砍削雕琢;这里的君子志向高峻、节操磨砺,敏于学习。钟君英姿勃发,游泳于道德深渊,自我洗濯修养;贫困不怨天,困厄不求助于人,年老后更加诚谨。一句嘉言说出,便能排除困难、化解纷争。过去山川已经残破剥蚀,我的先父南游万里,道路阻隔而遥远。那时我像未熔炼的金、未用绳墨校正的木、未雕琢的玉。君在人群中一见我便决定交往,陈说礼乐道:“您不喝我酿的酒吗?这浊酒筛得很甜。”我们观览江山,敲击历览泉石,步行于崎岖险峻之地。先父北归以后,君老于虔州,遥望南北。我来到这里时世代已经更替,池台都已平毁,墓旁的树木已粗得可握,三个儿子也都成人立业。我写信询问先父的道义,经过我多次追问,我也已经白头,感伤熏灼内心,眼泪流湿衣襟。人的身体本是虚空,俯仰之间变化消灭如电闪雹落,拿什么寄托哀思、追述并歌颂您的德行?让后来觉悟的人知道吧。《东坡全集》卷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九十二宋蘓轼撰解一首易解【十八变而成】四营为一变,三变而一爻,六爻为十八变也。三变之余,四数之得九为老阳,得六为老隂,得七为少阳,得八为少隂。故干之防二百一十有六,坤之防百四十有四,取老而言也。凡九六为老,七八为少,其説未之闻也。或曰:阳极于九,其次则七也。极者为老,其次为少,则当老于十而少于八也。曰:隂不可加于阳,故十不用。十不用,犹当老于八而少于六也。则又曰:阳顺而上,其成数极于九;隂逆而下,其成数极于六。自下而上,阴阳均也。穉于子午,而壮于已亥;始于复垢,而终于乾坤者,阴犹阳也。曷尝有进阳而退阴与逆顺之别乎?且夫自然而然者,天地且不能知,而圣人岂得与于其间而制其予夺哉?惟唐一行之学则不然,以为易固言之矣。十有八变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则十八变之间有八卦焉,人莫之思也。变之初有多少,其一变也不五则九,其二与三也不四则八。八与九为多,五与四为少。多少者竒耦之象也。三变皆少则干之象也,干所以为老阳,而四数其余得九,故以九名之。三变皆多则坤之象也,坤所以为老阴而四数其余得六,故以六名之。三变而少者一则震坎艮之象也,震坎艮所以为少阳,而四数其余得七,故以七名之。三变而多者一则巽离兑之象也,巽离兑所以为少隂,而四数其余得八,故以八名之。故七八九六者,因余数以名隂阳,而阴阳之所以为老少者,不在是,而在乎三变之间八卦之象也。此唐一行之学也。説七首仁説孟子曰:「仁者如射,发而不中,反求诸身。」吾尝学射矣,始也常志于中,目存乎鹄,手往从之,十发而九失,其一中者幸也。有善射者教吾,反求诸身,手持权衡,足蹈规矩,四肢百体皆有法焉。一法不修,一病随之。病尽而法完,则心不期中,目不存鹄,十发十中矣。四肢百体一不如法,差于此者在毫厘之内,而失于彼者在寻丈之外矣。故曰:「孟子之所谓仁者如射,则孔子之所谓克己复礼也。」君子之于仁,尽力而求之,有不获焉,退而求之身,莫若自克。自克而反于礼,一日足矣。何也?凡害于仁者尽也。害于仁者尽,而仁不可胜用。故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一不如礼,在我者甚防,而民有不得其死者矣。非礼之害甚于杀不辜,不仁之祸无大于此故也。刚説孔子曰:「刚毅木讷,近仁。」又曰:「巧言令色,鲜矣仁。」所好夫刚者,非好其刚,也好其仁也;所恶夫佞者,非恶其佞,也恶其不仁也。吾平生多难,常以身试之。凡免我于厄者,皆平日可畏人也;挤我于崄者,皆异时可喜人也。吾是以知刚者之必仁,佞者之必不仁也。建中靖国之初,吾归自海南,见故人,问存没,追论平生所见刚者,或不幸死矣。若孙君介夫,讳立节者,真可谓刚者也。始吾弟子由为条例司属官,以议不合引去。王荆公谓君曰:「吾条例司当得开敏如子者。」君笑曰:「公过矣,当求胜我者。若我辈人,则亦不肯为条例司矣。」公不答,径起入戸,君亦趋出。君为镇江军书记,吾时通守钱塘,往来常润间,见君京口。方新法之初,监司皆新进少年,驭吏如束湿,不复以礼遇士大夫,而独敬惮君,曰:「是抗丞相不肯为条例司者。」谢麟经制溪洞事宜,州守王竒与蛮战死,君为桂州节度判官,被防鞠吏士有罪者。麟因収大小使臣十二人付君,并按且尽斩之。君持不可,麟以语侵君。君曰:「狱当论情,吏当守法,逗挠不进诸将罪也。既伏其辜矣,余人可尽戮乎?若必欲以非法斩人,则经制司自为之,我何与焉?」麟奏君抗拒,君亦奏麟侵狱事。刑部定如君言,十二人皆不死,或以迁官。吾以是益知刚者之必仁也。不仁而能以一言活十二人于必死乎?方孔子时,可谓多君子,而曰「未见刚者」,以明其难得如此。而世乃曰「太刚则折」,士患不刚耳,长养成就犹恐不足,当忧其太刚而惧之以折耶?折不折,天也,非刚之罪。为此论者,鄙夫患失者也。君平生可纪者甚多,独书此二事,遗其子勰、勴,明刚者之必仁,以信孔子之説。稼説【送张琥】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九十二,宋苏轼撰,解一首 《易解》:十八变而成卦 四营为一变,三变组成一爻,六爻就是十八变。三变所得的余数,用四去数,得九的是老阳,得六的是老阴,得七的是少阳,得八的是少阴。所以乾卦的策数是二百一十六,坤卦的策数是一百四十四,这是取老阳、老阴来说的。通常九、六称老,七、八称少,这种说法我没有听闻过。有人说:阳气在九达到极点,其次是七。达到极点的称老,其次的称少,那么本应十为老、八为少。回答说:阴数不能超过阳数,所以十不用。十既然不用,那么仍应八为老、六为少。又有人说:阳顺行向上,其成数以九为极;阴逆行向下,其成数以六为极。由下而上,阴阳是均等的。阴阳在子午时幼弱,在巳亥时壮盛;开始于复卦、姤卦,结束于乾卦、坤卦,阴与阳本来就是如此。哪里曾有阳进阴退以及顺逆的区别呢?况且自然而然的事情,天地尚且不能知晓,圣人难道能够参与其中,制定取舍吗?只有唐代一行的学说不是这样,认为《易》本来已经说过了。十八变而成卦,八卦而小成,那么十八变之间就包含八卦的形象,只是人们没有想到这一点。每一变开始时有多少之分:第一变不是五就是九,第二、第三变不是四就是八。八、九属于多,五、四属于少。多少是奇偶的象征。三变全是少,就是乾卦的象;乾所以是老阳,是因为用四数其余数得到九,所以称九。三变全是多,就是坤卦的象;坤所以是老阴,是因为余数得到六,所以称六。三变中少数只有一变,是震、坎、艮三卦的象;震、坎、艮所以是少阳,是因为余数得到七,所以称七。三变中多数只有一变,是巽、离、兑三卦的象;巽、离、兑所以是少阴,是因为余数得到八,所以称八。因此七、八、九、六,是根据余数来命名阴阳;而阴阳所以分老少,并不在余数本身,而在三变之间所呈现的八卦之象。这就是唐代一行的学说。《说》七首 《仁说》孟子说:“仁者好比射箭,发箭没有射中,就回过头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我曾经学射箭,起初总想着射中,眼睛盯着靶心,手随眼而发,十箭有九箭射失,唯一射中的只是侥幸。有一个善射的人教我,要反过来从自身寻找原因:手要掌握权衡,脚要踏合规矩,四肢百体都有一定的方法。一种方法没有修习好,就会随之产生一种毛病。毛病全部去除,方法全部掌握,那么心中不再刻意求中,眼睛也不再专盯靶心,十箭就能十箭都射中。四肢百体只要有一处不合规矩,在这里的差错虽在毫厘之间,在那里造成的偏失却会远到寻丈之外。所以说:“孟子所说的仁像射箭,就是孔子所说的克制自己、复归礼制。”君子对于仁,尽力追求;有时没有得到,就退回来从自身寻找原因,没有比自我克制更好的办法。自我克制而归于礼,一天就足够了。为什么呢?一切妨害仁的因素都除尽了。妨害仁的因素除尽,仁就可以充分发挥作用。所以说:“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只要有一件事不合礼,我自身的差错虽然很小,却可能使百姓不得善终。非礼的祸害比杀害无辜更严重,不仁的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刚说》孔子说:“刚强坚毅、质朴迟钝,接近仁。”又说:“花言巧语、满脸媚色,很少有仁德。”喜爱刚强的人,不是喜爱他的刚强,而是喜爱他的仁;厌恶谄媚的人,不是厌恶他的谄媚,而是厌恶他的不仁。我一生多遭患难,常常亲身验证这一点。凡是使我脱离困厄的,都是平日里令人敬畏的人;把我推入险境的,都是过去看来令人喜爱的人。因此我知道刚强者一定仁厚,谄媚者一定不仁。建中靖国初年,我从海南回来,见到故人,询问他们的生死,追述平生所见的刚强之人,其中有的已经不幸去世。像孙介夫君,名立节,真可以称为刚者。当初我的弟弟苏辙任条例司属官,因为意见不合而辞去。王荆公对孙君说:“我的条例司正应当得到像您这样开明敏捷的人。”孙君笑着说:“您错了,应当寻找胜过我的人。像我们这样的人,也就不会肯在条例司任职了。”王公没有回答,径直起身进入内户,孙君也快步离开。后来孙君任镇江军书记,我当时任钱塘通守,往来于钱塘、润州之间,在京口见到他。新法开始实行时,监司都是新进的年轻人,对待属吏像捆湿物一样严酷,不再以礼对待士大夫,却唯独敬畏孙君,说:“这就是那个抗拒丞相、不肯在条例司任职的人。” 谢麟负责经制溪洞事务,州守王奇与蛮人作战而死,孙君任桂州节度判官,负责审讯有罪的官吏和士兵。谢麟于是把大小使臣十二人交给孙君,并且下令审讯后全部斩杀。孙君坚持认为不可,谢麟用话语侵犯他。孙君说:“案件应当根据情实判断,官吏应当遵守法律。停滞不前,是诸将的罪过;既然他们已经服罪,难道其余人也可以全部杀掉吗?如果一定要违法杀人,就请经制司自己办理,我参与什么呢?”谢麟上奏说孙君抗拒,孙君也上奏说谢麟干预审狱。刑部判定应当依照孙君的话,十二人都没有被杀,有的还升了官。我因此更加知道刚强的人一定仁厚。不仁的人,难道能用一句话使十二个必死之人活下来吗?孔子时代可以说君子很多,却说“没有见过刚者”,正说明刚者如此难得。世人却说“太刚就会折断”,士人只怕不刚,应该长期培养成就还怕不够,难道反而要担忧他太刚、用折断来恐吓他吗?折不折断,是天命,不是刚强的罪过。提出这种说法的,是鄙陋而患得患失的人。孙君一生值得记载的事很多,我只写这两件,留给他的儿子勰、勴,说明刚强者必然仁厚,以证明孔子的说法。《稼说》:送张琥
盍尝观于富人之稼乎?其田美而多,其食足而有余。其田美而多,则可以更休,而地力得完;其食足而有余,则种之常不后时,而敛之常及其熟。故富人之稼常美,少秕而多实,久藏而不腐。今吾十口之家,而共百亩之田,寸寸而取之,日夜而望之。锄耰铚艾,相寻于其上者,如鱼鳞而地力竭矣。种之常不及时,而敛之常不待其熟,此岂能复有美稼哉?古之人,其才非有以大过今之人也。其平居所以自养而不敢轻用,以待其成者,闵闵焉如婴儿之望长也。弱者养之以至于刚,虚者养之以至于充,三十而后仕,五十而后爵。信于久屈之中,而用于至足之后,流于既溢之余,而发于持满之末。此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而今之君子所以不及也。吾少也有志于学,不幸而早得,与吾子同年。吾子之得,亦不可谓不早也。吾今虽欲自以为不足,而众且妄推之矣。呜呼!吾子其去此而务学也哉!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吾告子止于此矣。子归过京师而问焉,有曰“辙、子由者,吾弟也”,其亦以是语之。文与可字説乡人皆好之,何如?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善者好之,不善者恶之,足以为君子乎?曰:未也。孔子为问者言也,以为贤于所问者而巳。君子之居乡也,善者以劝,不善者以耻,夫何恶之有?君子不恶人,亦不恶于人。子夏之于人也,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曰: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欤?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欤?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子张之意,岂不曰:与其可者而不可者自逺乎?使不可者而果逺也,则其为拒也甚矣。而子张何恶于拒也?曰:恶其有意于拒也。夫苟有意于拒,则天下相率而去之,吾谁与?居然则孔子之于孺悲也,非拒欤?曰:孔子以不屑教诲者也,非拒也。夫苟无意于拒,则可者与之,虽孔子、子张皆然。吾友文君,名同,字与可。或曰:为子夏者欤?曰:非也。取其与不取其拒,为子张者也。与可之为人也,守道而忘势,行义而忘利,修德而忘名。与为不义,虽禄之千乘不顾也。虽然,未尝有恶于人,人亦莫之恶也。故曰:与可为子张者也。杨荐字説杨君以其所名荐请字于余,余字之,尊己而告之曰:「古之君子,佩玉而服韨,戴冕而垂旒,一献之礼,宾主百拜,俯偻而后食。夫所为饮食者,为饱也;所为衣服者,为暖也。若直曰饱暖而巳则夫古之君子,其无乃为纷纷而无益,迂阔而过当邪?盖君子小人之分,生于足与不足之间。若是足以巳矣,而必为之节文,故其所以养其身者甚周,而其所以自居者甚髙,而可畏,凛乎其若处女之在闺也,兢兢乎其若懐千金之璧而行也。夫是以不仁者不敢至于其墙,不义者不敢过其门。惟其所为者止于足以巳矣之间,则人亦狎之,而轻加之以不义。由此观之,凡世之所谓纷纷而无益,迂阔而过当者,皆君子之所以自尊也。《易》曰:『借用白茅,无咎。』孔子曰:「苟错诸地而可矣。借之用茅,何咎之有?地非不足错也,而必茅之为借,是君子之过以自尊也。」予欲杨君之过以自尊,故因其名荐,而取诸《易》以为之字。杨君有俊才,聪明果敢,有过于人,而余独忧其所以自爱重者不至而巳矣。张厚之忠甫字説张厚之,忠甫,乐全先生子也。美才而好学,信道而笃志。先生名之曰恕,而其客蘓轼子瞻和仲推先生之意,字之曰厚之,又曰忠甫。且告之曰:事有近而用逺,言有约而义博者,渇必饮,饥必食,食必五谷,饮必水。此夫妇之愚所共知,而圣人之智所不能易也。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恕也。仁者得之而后仁,知者得之而后智。施于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之间,无所适而不可,是饥渇饮食之道也。故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巳矣。」而孔子亦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巳。」夫骄且吝,岂非不恕而巳乎?人而能恕也,虽孔子可庶几;人而不能恕,虽周公不足观也。先生之所以遗子者至矣,吾不能加毫末于此矣。然而曾子谓之忠恕,诗人谓之忠厚。以吾观之,忠与恕与厚,是三言者,圣人之所谓一道也。或谓之谷,或谓之米,或谓之饭,此岂二物也哉?然谓谷米,谓米饭,则不可。故吾愿子贯三言而并佩之。将有为也,将有言也,必反而求之,曰:「吾未恕乎?未厚乎?未忠乎?」自反而恕矣,厚矣,忠矣,然后从之。此孔子、曾子、诗人之意也,先生之意也。赵德麟字说
译何不曾观察过富人的庄稼呢?他们的田地肥美而且多,粮食充足而且有余。田地肥美而多,就可以轮换休耕,使地力得到恢复;粮食充足有余,播种通常不误农时,收获通常等到成熟。因此富人的庄稼总是长得好,秕粒少而果实多,长期储藏也不腐烂。如今我家有十口人,却共同耕种一百亩田,一寸一寸地取用地力,日夜盼望收成。锄头、耰、铚、镰等农具接连不断地在田地上作业,密集得像鱼鳞,地力已经耗尽了。播种通常不能及时,收获也常常不等它成熟,这样难道还能再有好庄稼吗?古代的人,他们的才干并没有远远超过今天的人。他们平时用来修养自己,不敢轻易施展,等待成熟,忧勤谨慎得像婴儿盼望长大。柔弱的,培养到刚强;空虚的,培养到充实;三十岁以后才出仕,五十岁以后才授爵。在长期屈抑中取得信任,在极其充足以后才被任用;从已经满溢的余力中流出,在持满将尽之时才发挥出来。这就是古人所以远胜于人,而今天的君子所以不及古人的原因。我年轻时也有志于求学,不幸很早就有了成就,与你同年。你的成就也不能说不早。如今我即使想自认为不足,众人却已经妄自推许我了。唉!您还是离开这种情形,努力求学吧!广泛观察而简约取用,深厚积累而谨慎少量地发挥。我能告诉您的就到这里了。您回去时经过京师,可以去问苏辙,说“辙、子由是我的弟弟”,也把这些话告诉他。《文与可字说》乡里的人都喜欢他,怎么样?回答说:还不能这样判断。乡里的人都厌恶他,怎么样?回答说:也不能这样判断。不如让乡里善良的人喜欢他,让乡里不善良的人厌恶他。善良的人喜欢他,不善良的人厌恶他,足以成为君子吗?回答说:还不行。这是孔子针对提问者说的,认为这种人只比提问者所说的情况贤明一些罢了。君子居住在乡里,善良的人因此受到劝勉,不善良的人因此感到羞耻,哪里有什么可厌恶的呢?君子不厌恶别人,别人也不厌恶君子。子夏对待人,可交往的就同他交往,不可交往的就拒绝他。子张说:君子尊重贤者而容纳众人,赞美善良者而怜悯无能者。难道我是大贤吗?对别人有什么不能容纳的?难道我不贤吗?别人将会拒绝我,我又怎么能拒绝别人呢?子张的意思,难道不是说:与其同不可交往的人相处,不如让他们自己远离吗?假如不可交往的人果真远离,那也就是拒绝他们,而且拒绝得很厉害了。那么子张为什么厌恶拒绝呢?回答说:他厌恶的是存心拒绝。假如真有意拒绝,那么天下人就会相继离开我,我将同谁相处呢?这样看来,孔子对于孺悲,难道不是拒绝吗?回答说:孔子是用不屑教诲的态度对待他,并不是拒绝他。假如并无意拒绝,那么可交往的人便同他交往,即使孔子、子张也是如此。我的朋友文同,名同,字与可。有人问:他是子夏一类的人吗?回答说:不是。他取子夏的交往而不取子夏的拒绝,是子张一类的人。与可为人,守道而忘记权势,行义而忘记利益,修德而忘记名声。若要他参与不义之事,即使给他千乘之禄,他也不顾。虽然如此,他从未对人怀有恶意,别人也没有厌恶他。所以说:与可是子张一类的人。《杨荐字说》杨君以自己所取的名“荐”请我为他取字,我为他取字“尊己”,并告诉他说:“古代的君子佩玉、穿蔽膝,戴冕而垂下旒,一次献礼,宾主百拜,俯身曲背以后才进食。人之所以饮食,是为了饱;之所以穿衣,是为了暖。如果直说只是为了饱暖,那么古代的君子岂不是忙忙碌碌而没有益处,迂阔而过分了吗?大概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就产生在满足与不满足之间。如果这样做已经足够,却一定要为它制定礼节文饰,所以他们用来养护身体的十分周备,用来安置自己的行为也十分高尚而令人敬畏,凛然如同闺中的处女,战战兢兢如同怀抱千金璧玉行走。正因为如此,不仁的人不敢走到他的墙边,不义的人不敢经过他的门前。若一个人所做的只停留在满足需要的程度,别人也会亲近轻慢他,随意把不义加在他身上。由此看来,世上所谓纷繁而无益、迂阔而过分的事情,都是君子用来自尊的方式。《易》说:‘借用白茅,没有灾祸。’孔子说:‘如果直接放在地上就可以了。铺垫它用白茅,有什么灾祸呢?地面并不是不足以放置它,却一定要用白茅作铺垫,这就是君子通过过分周备来表示自尊。’ 我希望杨君通过这种过分周备来表示自尊,所以借他的名字“荐”,从《易》中取义为他取字。杨君有出众的才干,聪明果断,超过常人;我只是担忧他自爱自重还不够罢了。《张厚之忠甫字说》张厚之,字忠甫,是乐全先生的儿子。他才华优美而喜好学习,相信道义而志向坚定。乐全先生给他取名“恕”,他的门客苏轼字子瞻、和仲推究先生的意思,为他取字“厚之”,又取字“忠甫”。并且告诉他说:有的事情看似浅近却用处长远,有的话简约却意义广博;口渴一定要喝水,饥饿一定要吃饭,吃的一定是五谷,喝的一定是水。这些是普通夫妇都知道的道理,圣人的智慧也不能改变它。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就是“恕”。仁者得到它才成为仁者,智者得到它才成为智者。把它施行于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之间,无论用于何处都不可不行,这就是饥渴饮食的道理。所以曾子说:‘先生的道,就是忠恕罢了。’孔子也说:‘即使有周公那样的才华美质,如果骄傲而且吝啬,其余就不值得看了。’骄傲和吝啬,难道不是不恕吗?一个人如果能够做到恕,即使孔子也可以接近;一个人如果不能做到恕,即使周公也不值得看重。先生留给儿子的道理已经极为完备,我不能在这上面增加一丝一毫。然而曾子称它为忠恕,《诗经》作者称它为忠厚。依我看,忠、恕、厚这三个词,就是圣人所说的同一道理。有人称它为谷,有人称它为米,有人称它为饭,这难道是两种东西吗?然而说谷就是米、说米就是饭,却又不可以。因此我希望您贯通这三个词,并把它们一并佩戴在身上。将要做一件事、将要说一句话时,一定回过头来反省自己,说:‘我还没有做到恕吗?还没有做到厚吗?还没有做到忠吗?’自我反省而做到恕、厚、忠,然后再去做、去说。这就是孔子、曾子、《诗经》作者以及先生的意思。《赵德麟字说》
宋有天下百余年,所与分天工治民事者,皆取之疎逺侧防,而不私其亲,故宗室之贤,未有以勲名闻者。神宗皇帝实始慨然,欲出其英才,与天下共之,増立教养选举之法,所以封植而琢磨之者甚备。行之二十年,而文武之器,彬彬稍见焉。元祐六年,予自禁林出守汝南,始与越王之孙华原公之子佥书君令畤游,得其为人,博学而文,笃行而刚,信于为道,而敏于为政。予以为有杞梓之用,瑚琏之贵,将必显闻于天下,非特佳公子而巳昔汉武帝幸雍祠五畤,获白麟以荐上帝,作白麟之歌,而司马迁、班固书曰:“获一角兽,盖麟云。”盖之为言,疑之也。夫兽而一角,固麟矣,二子何疑焉?岂求之武帝而未见所以致麟者欤?汉有一汲黯,而武帝不能用,乃以白麟赤鴈为祥。二子非疑之,盖陋之也。今先帝立法,以出宗室之贤,而主上虚已尽下,求人如不及,四方之符瑞皆抑而不闻,此真获麟者也。麟固不求获,不幸而有是德与是形,此麟之所病也。今君学道观妙,澹泊自守,以富贵为浮云,而文章议论载其令名而驰之,既有麟之病矣,又可得逃乎?敬字君德麟,而为之説。评史四十六首尧不诛四凶史记》本纪:舜归而言于帝,请流共工于幽陵,以变北狄;放驩兠于崇山,以变南蛮;迁三苗于三危,以变西戎;殛鲧于羽山,以变东夷。太史公多见先秦古书,故其言时有可考,以正自汉以来儒者失之。四族者,若皆穷奸极恶,则必见诛于尧之世,不待舜而后诛,明矣。屈原有云:“鲧婞直以亡身”,则鲧盖刚而犯上者耳。若四族者诚皆小人也,则安能用之以变四夷之俗哉?由此观之,则四族之诛,皆非诛死,亦不废弃,但迁之逺方,为要荒之君耳。如左氏之所言,皆后世流传之过。若尧之世有大奸在朝而不能去,则尧不足为尧矣。伊尹五就桀圣人之所能有絶人者,不可以常情疑其有无。孔子为鲁司寇,堕郈,堕费,三桓不疑其害己,非孔子能之乎?伊尹去亳适夏,既丑有夏,复归于亳。伊尹为政于商,既贰于夏矣。以桀之暴戾,处其执政而不疑,往来两国之间,而商人父师之,非圣人能如是乎?是以废太甲,太甲不怨;复其位,太甲不疑。皆不可以常情断其有无也。后世惟诸葛亮近之。▯德将死之言,乃真实语也。使孔明据刘禅位,蜀人岂有异辞哉?读栁宗元《五就桀賛》,终篇皆言伊尹往来两国之间,岂其有意教诲桀而全其国耶?不然,汤之当王也久矣,伊尹何疑焉?桀能改过而免于诛,可庶防也。能用伊尹而得志于天下,虽至愚知其不然矣。宗元意欲以此自解其从王叔文之罪也。曾参曰唯孔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巳矣。」师弟子答问,未尝不唯,而曾子之唯独记于《论语》。一唯之外,口耳俱丧,而门人方欲问其所谓,此系风捕影之流,何足实告哉!宰我不叛李斯上书谏二世,其略曰:田常为简公臣,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羣臣,隂取齐国,杀宰予于庭。是宰予不从田常乱而灭其族。太史公载宰我为临淄大夫,与田常作乱,以夷其族。孔子耻之。李斯事荀卿,去孔子不逺,宜知其实,弟子传妄也。予病太史公言宰我与田常作乱,夷其族,使吾先师之门乃有叛臣焉。天下通祀者,容叛臣其间,岂非千载不蠲之惑也耶?近令儿子迈考阅旧书,究其所因,则宰我不叛,其验甚明。太史公因陋承疑,使宰我负寃千载,而吾师与防其诟,自兹一洗,亦古今之一快也。管仲分君谤宋君夺民时,以为台,而民非之。无忠臣以掩其过也。子罕释相而为司空,民非子罕而善其君。齐桓公宫中七市,女闾七百,国人非之。管仲故为三归之家,以掩公。此战国防之言也。苏子曰:「管仲仁人也,战国防之言,庶防是乎?然世未有以为然者也。」虽然,管仲之爱其君,亦陋矣。不谏其过,而务分谤焉。或曰:「管仲不可谏也。」苏子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谏而不聴,不用而巳矣。」故孔子曰:「管仲之器小哉。」管仲无后左氏云:「管仲之世祀也,宜哉!」谓其有礼也。而管子之后不复见于齐者,予读其书,大抵以鱼盐富齐耳。然后知管子所以无后于齐者。孔子曰:「管仲相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微管仲,吾其被髪左袵矣。」又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夫以孔子称其仁,丘明称其有礼,然不救其无后,利之不可与民争也,如此!桑▯羊灭族,韦坚、王鉷、杨慎矜、王涯之徒,皆不免于祸。孔循诛死,有以也夫。楚子玉以兵多败
译宋朝拥有天下一百多年,同它分掌天工、治理民事的人,都从疏远、侧微之士中选取,不偏私自己的亲属,因此宗室中的贤者从未有人以功勋名声闻名。神宗皇帝才真正对此感到慨然,想让宗室中的英才出仕,与天下共同任用,于是增加设立教育、培养、选举的法令,用来培植和琢磨他们的措施十分完备。实行二十年后,文武人才渐渐显现,文质彬彬。元祐六年,我从禁林出任汝南太守,开始同越王的孙子、华原公的儿子签书君赵令畤交游,了解他的为人:博学有文才,行为笃实而刚强,诚信地实践道术,处理政事又敏捷。我认为他有栋梁之材,贵重如瑚琏,将来一定会显名天下,不只是一个优秀的公子而已。从前汉武帝到雍地祭祀五畤,获得白麟献给上帝,作《白麟之歌》;司马迁、班固却写道:‘获得一只独角兽,大概就是麟吧。’‘大概’这个词表示怀疑。野兽而有一只角,本来就是麟,二人为什么还要怀疑呢?难道是他们责求汉武帝,却没有看到导致麟出现的原因吗?汉代有一个汲黯,汉武帝不能任用,于是把白麟、赤雁当作祥瑞。二人并不是怀疑白麟,而是鄙薄汉武帝。如今先帝制定法令,使宗室贤者得以出仕;而当今皇上谦虚自持,竭力听取臣下意见,求贤唯恐不及;四方的祥瑞都压下不报,这才是真正获得了麟。麟本来不求被发现,只是不幸具有这样的德性和形貌,这就是麟的忧患。如今您学习道术、观察精妙,淡泊自守,把富贵看作浮云;可是文章议论又承载着您的美名,使它传播远扬,您已经有了麟的忧患,又怎么能够逃脱呢?于是敬取“德麟”为您的字,并为您作这篇说。《评史》四十六首 尧没有诛杀四凶 《史记·五帝本纪》说:舜回来向帝尧报告,请求把共工流放到幽陵,以改变北狄;把驩兜放逐到崇山,以改变南蛮;把三苗迁到三危,以改变西戎;把鲧殛死在羽山,以改变东夷。太史公见过许多先秦古书,所以他的话有时可以考证,用来纠正汉代以来儒者的失误。这四族如果都是极其奸邪凶恶的人,就一定会在尧的时代被诛杀,不会等到舜时才诛杀,这是明白的。屈原说过:‘鲧刚直而使自己丧身’,那么鲧大概只是刚强而冒犯上级的人罢了。如果四族真都是小人,又怎么能任用他们去改变四方夷狄的风俗呢?由此看来,四族所受的惩罚都不是杀死,也没有废弃不用,只是迁往远方,做要荒之地的君长罢了。像《左传》所说的,都是后世流传造成的错误。如果尧的时代有大奸臣在朝廷而不能除去,那么尧就不配称为尧了。伊尹五次投奔桀 圣人所能做到、超出常人的事情,不能用通常的情理去怀疑它是否存在。孔子任鲁国司寇时,毁掉郈、费两城,三桓没有怀疑这是损害自己,难道不是孔子有能力做到吗?伊尹离开亳到夏,既已鄙弃夏,又重新回到亳。伊尹在商执政,既然已经背离夏,凭桀的暴虐凶横,却能让他担任执政而不加怀疑,使他往来于两国之间,并得到商人尊奉,难道不是圣人才能做到吗?因此伊尹废黜太甲,太甲不怨恨;又恢复太甲的王位,太甲不怀疑。这些都不能用通常情理来断定它是否可能。后世只有诸葛亮接近这种情况。刘玄德临死时的话,是真实的遗言;假如诸葛亮占据刘禅的王位,蜀人难道会有异议吗?我读柳宗元的《五就桀赞》,通篇都说伊尹往来于两国之间,难道是想教诲桀而保全夏国吗?如果不是这样,商汤应当称王已经很久了,伊尹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桀能够改过而免于诛杀,或许还可以做到;但他若能任用伊尹并在天下得志,即使最愚蠢的人也知道不可能。柳宗元这样写,是想借此为自己跟随王叔文的罪过辩解。曾参说“唯” 孔子说:“参啊!我的道是用一个根本贯通一切。”曾子说:“唯。”孔子出去后,门人问曾子:“这是什么意思?”曾子说:“先生的道,就是忠恕罢了。”老师和弟子的问答,弟子从来没有不回答“唯”的;但曾子的这个“唯”却唯独被记在《论语》中。只一个“唯”字,口耳仿佛都丧失了作用,门人却还想追问它的含义,这不过是捕风捉影之流,哪里值得实际告诉他呢?宰我没有叛乱 李斯上书劝谏秦二世,大意说:田常是简公的臣子,对下施恩布德,取得百姓拥护;对上取得群臣支持,暗中夺取齐国,并在朝廷杀死宰予。这说明宰予没有跟随田常作乱,所以田常灭了他的族。太史公却记载宰我是临淄大夫,曾与田常作乱,因而被夷灭宗族。孔子为此感到羞耻。李斯师事荀卿,距离孔子时代不远,应该知道事实,看来是弟子传闻错误。我忧虑太史公说宰我与田常作乱、被夷灭宗族,使我们先师的门下竟有了叛臣。天下共同祭祀孔子,却容纳叛臣在弟子之中,难道不是千百年来未能洗除的迷惑吗?近来我让儿子苏迈考查旧书,追究事情的缘由,才知道宰我没有叛乱,证据十分明白。太史公因循浅陋、承袭疑说,使宰我蒙受千年冤屈,也使我们的老师和同门承受诟辱;如今从这件事起一并洗清,实在是古今的一大快事。管仲替君主分担诽谤 宋国国君夺取民众的农时来修筑台榭,百姓因此非难他,却没有忠臣替他掩饰过错。子罕辞去相位而任司空,百姓非难子罕却称赞他的国君。齐桓公宫中设有七个市场,女闾七百所,国人非难他;管仲故意建造三归之家,来替桓公掩盖。以上是战国时代流传的说法。苏轼说:“管仲是仁人,战国时代的说法或许接近事实吗?但世人没有认为这是正确的。”即使如此,管仲爱护他的君主,也太浅陋了。他不劝谏君主的过错,却只顾替君主分担诽谤。有人说:“管仲是不能劝谏的人。”苏轼说:“被任用就施展抱负,被舍弃就退藏自守;劝谏而君主不听,那就不再任用他罢了。”所以孔子说:“管仲的器量真小啊。” 管仲没有后代 《左传》说:“管仲世代享受祭祀,是应该的!”这是说他有礼。但管仲的后代在齐国后来再也没有出现,我读他的著作,发现大体上只是用鱼盐使齐国富强。这样才知道管仲之所以在齐国没有后代,是因为这个原因。孔子说:“管仲辅佐齐桓公,多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归于匡正。没有管仲,我们恐怕要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了。”又说:“齐桓公多次会合诸侯,不用兵车,这是管仲的力量。像这样的仁德,像这样的仁德啊!”孔子称赞他仁,左丘明称赞他有礼,却仍然不能挽救他没有后代,这说明贪利到不能同百姓争利,后果就是如此!桑弘羊被灭族,韦坚、王鉷、杨慎矜、王涯这类人,也都没有逃过灾祸。孔循被诛杀,大概也是有原因的吧。楚国子玉因为兵多而失败
蔿贾论子玉过三百乘必败,而郤克自谓不如先大夫,请八百乘,将以用寡为胜,抑以将多为贤也?如淮隂侯言“多多益办”,是用众亦不易。古人以兵多败者,不可胜数,如王寻、苻坚、哥舒翰者,多矣。子玉刚而无礼,少与之兵,或能戒惧而不败耶?司马穰苴史记》司马穰苴,齐景公时人也。其事至伟,而左氏不载。予尝疑之。《战国防司马穰苴,为政者也。闵王杀之,大臣不亲,则其去景公也逺矣。太史公取《战国防作《史记》,当以《战国防为信。凡《史记》所书大事而左氏无有者,皆可疑,如程婴、杵臼之类是也。穰苴之事不可诬,抑不在春秋之世,当更徐考之。商君功罪商君之法,使民务本,力农,勇于公战,怯于私鬬,食足,兵强,以成帝业。然其民见刑而不见德,知利而不知义,卒以此亡。故帝秦者商君也,亾秦者亦商君也。其生有南面之福,既足以报其帝秦之功矣;而死有车裂之祸,盖仅足以偿其亡秦之罚。理势自然,无足怪者。后之君子,有商君之罪而无商君之功,飨商君之福而未受其祸者,吾为之惧矣。元丰三年九月十五日读《战国防》书。王翦用兵善用兵者,破敌国当如小儿毁齿,以渐摇撼,而后取之。虽小痛而能堪也。若不以渐一拔而得齿,则取齿适足以杀儿。王翦以六十万人取荆,此一拔取齿之道也。秦亦惫矣,二世而败,坐此也。夫孟尝君宾礼狗盗孟尝君所宾礼者,至于狗盗,皆以客礼食之。其取士亦陋矣。然防此二人,防不脱于死。当是时,虽道德礼义之士,无所用之。然道德礼义之士,当救之于未危,亦无用此士也。田单火牛田单使人食必祭以致乌鸢,又设为神师,皆近儿戏,无益于事。盖先以疑似置齐人心中,则夜见火牛龙文,足以骇动,取一时之胜,此其本意也。歴代世变秦以暴虐,焚诗书而亡。汉兴,鉴其弊,必尚寛徳,崇经术之士,故儒者多。虽未知圣人,然学宗经师,有识义理者众,故王莽之乱,多守节之士。世祖继起,不得不废经术,褒尚名节之士,故东汉之士多名节。知名节而不能节之以礼,遂至于苦节。苦节之士有视死如归者。苦节既极,故晋魏之士变而为旷荡,尚浮虚而亡礼法。礼法既亡,与夷狄同,故五胡乱华。夷狄之乱巳甚,必有英雄出而平之,故隋唐混天下。隋不可谓一天下,第能驱除尔。唐有天下,如贞观、开元间,虽号治平,然亦有夷狄之风。三纲不正,无父子、君臣、夫妇。其原始于太宗也,故其后世子孙皆不可使。▯宗才使,肃宗便叛。肃宗才使,永王璘便反。君不君,臣不臣,故藩镇不宾,权臣跋扈,陵夷有五代之乱。汉之治过于唐,汉有纲纪。因问十世可知,遂推此数论。秦穆公汉武帝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穆公访诸蹇叔,蹇叔曰:「劳师以袭逺,非所闻也。师劳力竭,逺主备之,勤而无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谁不知?」公辞焉。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公使谓之曰:「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蹇叔之子与师,哭而遣之曰:「晋人御师,必于殽。殽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臯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避风雨也。必死是间,吾収尔骨焉。」汉武帝违安国而用王恢,然卒杀恢,是有秦穆公违蹇叔之罪,而无用孟明之德也。汉武帝巫蛊事汉武帝讳巫蛊之事,疾如仇讐。盖夫妇、君臣、父子之间,嗷嗷然不聊生矣。然《史记·封禅书》云:“丁夫人、雒阳虞初等以方祠诅匈奴、大宛已且为巫蛊之魁”,何以责其下?此最可笑云。穆生去楚王戊楚元王敬礼穆生,每置酒,常为穆生设醴。及王戊即位,常设后忘设焉。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设,王之意怠。楚人将钳我于市,称疾卧。申公与白生强起之曰:“独不念先王之德欤?今王一旦失小礼,何足至此?”穆生曰:“君子见防而作,不俟终日。先王所以礼吾三人者,为道之存故也。今而忽之,是亡道也。亡道之人,胡可与久处?岂为区区之礼哉?”遂谢病去。申公、白生独留。王戊稍淫暴,与呉通谋,二人谏不聴,衣之赭衣,使杵臼舂于市。申公愧之,归鲁教授,不出门。已而赵绾、王臧言于武帝,复以安车蒲轮召,卒坐臧事,病免。穆生逺引于未萌之前,而申公眷恋于既悔之后。谓祸福皆天,不可避就者,未必然也。可书之座右,为士君子终身之戒。郦寄幸免
译蔿贾认为子玉统率超过三百乘兵车一定会失败,而郤克自称不如先代大夫,请求给他八百乘;这是要以兵少取胜,还是认为将领多才贤能呢?正如淮阴侯所说“越多越能办事”,使用众多兵力也并不容易。古人因兵力太多而失败的,不可胜数,像王寻、苻坚、哥舒翰这样的,很多。子玉刚愎而无礼,如果只给他少量兵力,或许能使他戒惧而不至于失败吧?司马穰苴 《史记》记载,司马穰苴是齐景公时的人。他的事迹极其伟大,但《左传》没有记载。我曾对此感到怀疑。《战国策》说司马穰苴是执政者,齐湣王杀了他;如果大臣们不亲近他,那么他距离齐景公的时代已经很远了。太史公采用《战国策》来写《史记》,应当以《战国策》为可信。凡是《史记》记载的大事而《左传》没有记载的,都值得怀疑,程婴、杵臼之类就是这样。穰苴的事迹不可能是捏造的,或许他不在春秋时代,还应当慢慢考察。商君的功与罪 商君制定的法令,使百姓致力于农业生产,努力耕作,勇于为国家作战,怯于私人争斗,粮食充足,军队强盛,从而成就了秦的帝业。然而他的百姓只看见刑罚而看不见恩德,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义,最终因此导致秦灭亡。所以说,使秦成为帝国的是商君,使秦灭亡的也是商君。他活着享有南面称王的福分,已经足以报偿他使秦称帝的功劳;死后遭受车裂之祸,大概也仅仅足以偿还他导致秦亡的罪罚。道理和形势自然如此,没有什么奇怪的。后世君子有商君的罪过而没有商君的功劳,享受商君的福分却还没有遭受他的祸害,我为他们感到恐惧。元丰三年九月十五日读《战国策》。王翦用兵 善于用兵的人,攻破敌国应当像小孩子拔乳牙一样,逐渐摇动,随后取下;虽然有一点疼痛,却能够忍受。如果不渐渐摇动,一下子拔掉牙齿,那么拔牙反而足以杀死孩子。王翦用六十万大军攻取荆地,就是一下拔牙的办法。秦国也因此疲惫,到了二世便败亡,原因就在这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万人〕 孟尝君以宾客礼待鸡鸣狗盗之徒 孟尝君所用宾客,甚至有鸡鸣狗盗之徒,他都用宾客之礼供养他们。他取用士人的标准也太浅陋了。然而假如没有这两个人,他当时几乎不能逃脱死亡。在那个时代,即使是有道德、讲礼义的士人,也没有施展才用的地方。但是,道德礼义之士应当在事情尚未危险时救助他;到了危险时,也就用不上这样的士人了。田单火牛 田单让人每次进食都举行祭祀,以招来乌鸦和老鹰;又装作有神师,这些做法都近似儿戏,对事情本身没有益处。大概是先把似是而非的观念放进齐人的心中,使他们夜里看见绘有龙纹的火牛时,足以受到惊骇震动,从而取得一时的胜利;这才是他的本意。历代世道变迁 秦朝因为暴虐,焚烧《诗》《书》而灭亡。汉朝兴起,鉴于秦的弊病,一定崇尚宽厚的德政,尊重研习经术的人,所以儒者很多。虽然未必已经达到圣人的境界,但以经师为学习宗旨、懂得义理的人很多,所以王莽作乱时,有许多守节之士。世人知道名节,却不能用礼来节制名节,于是发展到苦守名节。苦守名节的人有视死如归的。苦节发展到极点,所以晋、魏之士转变为旷达放荡,崇尚虚浮而丧失礼法。礼法已经亡失,便同夷狄无异,所以五胡乱华。夷狄之乱已经极其严重,必然有英雄出来平定它,所以隋唐统一天下。隋朝不能说真正统一天下,只是能够驱逐、扫除罢了。唐朝拥有天下,如贞观、开元年间,虽然号称太平,也仍然有夷狄的风气。三纲不正,没有父子、君臣、夫妇的正当关系。它的根源开始于唐太宗,所以后来他的子孙都不可任用。玄宗刚一任用,肃宗便叛乱;肃宗刚一任用,永王璘便反叛。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所以藩镇不服,权臣跋扈,逐渐衰败而造成五代之乱。汉朝的治理超过唐朝,因为汉朝有纲纪。我因回答十世是否可知的问题,便推演出这番论述。秦穆公与汉武帝 杞子从郑国派人告诉秦国说:“郑国人让我掌管北门的钥匙,如果暗中发兵前来,郑国就可以夺取。”秦穆公向蹇叔询问,蹇叔说:“使军队劳苦去袭击远方的国家,我从未听说过这种做法。军队疲惫、力量耗尽,远方的国君有所防备,辛劳而没有所得,必然会产生叛逆之心。况且行军千里,谁能不知道呢?”穆公不听,召见孟明、西乞、白乙,让他们从东门外出兵。蹇叔哭着送行说:“孟明啊,我只看见军队出发,却看不见它回来。”穆公派人对他说:“你知道什么?等你活到中寿,墓上的树木都已经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了。”蹇叔的儿子随军出征,他哭着送别说:“晋国人一定在殽山抵御军队。殽山有两座山陵,南陵是夏后皋的墓,北陵是周文王躲避风雨的地方。你们一定会死在那里,我将到那里收拾你们的尸骨。”汉武帝违背汲黯的意见而任用王恢,后来却杀了王恢;这就是只有秦穆公违背蹇叔的罪过,却没有任用孟明的德行。汉武帝巫蛊之事 汉武帝忌讳巫蛊之事,憎恨它如同仇敌。大概当时夫妇、君臣、父子之间都惶恐不安,无法生活下去了。然而《史记·封禅书》说:“丁夫人、雒阳虞初等用方术祭祀诅咒匈奴、大宛,已经成为巫蛊之事的首恶。”既然如此,又凭什么责备臣下呢?这实在是最可笑的事。穆生离开楚王刘戊 楚元王敬重礼遇穆生,每次置办酒宴,常常特意为穆生设置甜酒。到王戊即位后,有一次照常设宴,却常常忘了设置甜酒。穆生退下来,说:“可以离去了。”连甜酒都不再设置,可见楚王的心意已经怠慢了。楚人将要把我在市中加以刑辱,我就称病卧床。申公和白生强行把他扶起来,说:“难道你独独不念先王的恩德吗?如今楚王偶然失去了一项小礼节,何至于这样呢?”穆生说:“君子见到祸患的征兆就行动,不等到一天终了。先王之所以礼遇我们三人,是因为道统还存在。如今忽视了这件事,就是道统已经亡失。道统亡失的人,怎么可以同他长久相处?难道我只是为了这区区礼节吗?”于是以病为辞离去。申公、白生独自留下。王戊渐渐荒淫暴虐,和吴国暗中谋反;二人劝谏,他不听,给他们穿上赭色囚衣,让他们在市中舂米。申公以此为耻,回到鲁国教授弟子,闭门不出。不久赵绾、王臧向武帝进言,武帝又用安车蒲轮征召申公;后来申公终于因王臧的事情获罪,称病免官。穆生在祸患尚未萌发之前就远远引退,申公却在悔恨已经发生之后仍然留恋。说祸福全由天定、不可避开或趋就的人,未必正确。这件事可以写在座右,作为士君子终身的戒诫。郦寄幸免。
班固有言:「当孝文时,天下以郦寄为卖友。夫卖友者,谓见利而忘义也。若寄父为功臣,而又执刼摧吕禄以安社稷,义存君亲,可也。予曰:当是时,寄不得不卖友也。罪在于寄,以功臣子而与国贼游,且相厚善也。石碏之子厚与州吁游,碏禁之不从,卒杀之,君子无所讥,曰『大义灭亲』。郦商之贤不及石碏,故寄得免于死,古之幸人也。而固又为洗卖友之秽,固之于义陋矣。」司马相如创开西南夷路司马长卿始以汚行不齿于蜀人,既而以赋得幸天子,未能有所建明,立丝毫之善以自赎也,而创开西南夷,逢君之恶,以患苦其父母之邦,乃复矜其车服节旄之美,使邦君负弩先驱,岂诗人致恭桑梓,万石君父子下里门之义乎?卓王孙暴富迁虏也,故▯而喜耳,鲁多君子,何喜之有?司马相如之谄死而不巳司马相如归,临邛令王吉谬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称病,使使谢吉。及卓氏为具,相如又称病不往。吉自往迎相如,观吉意,欲与相如为率钱之防耳。而相如遂窃妻以逃,大可笑。其谕蜀父老云,以讽天子。以今观之,不独不能讽防,殆于劝矣。谄防之意,死而不巳,犹作封禅书。相如真可谓小人也哉!司马相如谄事汉武,开西南夷之隙。及病且死,犹草封禅书,此可谓死而不巳者耶?列仙之儒,居山泽间,形容甚臞,此殆得道人也。而相如鄙之,作《大人赋》,不过欲以侈言汉武帝意也。夫所谓大人者,相如孺子,何足以知之?若贾生《鵩赋》,真知大人者也。庚辰八月二十日窦婴田蚡窦婴、田蚡俱好儒雅,推毂赵绾、王臧,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闗以礼为服制,欲以兴太平。防太后不悦,绾、臧下吏,婴、蚡皆罢。观婴、蚡所为,其名亦善矣。然婴既沾沾自喜,蚡又专为奸利,太平岂可以文致力成哉?申公始不能用穆生言,为楚人所辱,亦可以少惩矣。晩乃为婴、蚡起,又可以一笑。凤凰翔于千仞,乌鸢弹射不去,诚非虚语也。王韩论兵王恢与韩安国论击匈奴,上前至三,乃复。安国初持不可击,甚坚,后乃云:“意者有他谬巧可以擒之,则臣不可知也。”安国揣知上意所向,故自屈其议以信恢尔。不然,安国所论,殆天下所以存亡者,岂计于谬巧哉?安国少贬其论,兵连祸结,至汉防亡,可以为后世君子之戒。霍光疏昌邑王之罪观昌邑王与张敞语,真风狂不慧者尔,乌能为恶?废则巳矣,何至诛其从官二百余人?以吾观之,其中从官必有谋光者,光知之,故立废。贺非专以淫乱故也。二百人方诛,号呼于市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其有谋明矣。特其事秘宻,无縁得之。着此者,亦欲后人防见其意也。武王数纣之罪,孔子犹且疑之。光等疏贺之恶,可尽信耶?赵充国用心可重始予观充国防先零匈奴情伪,曰:“何其明也!”又观遣雕车行羌中,告谕阻辛武贤,先攻罕开,守便宜不出师,画屯田十二利,专务以恩信积谷招降,以谓此从容以义用兵,与夫逞诈谖疲人于一战者絶殊。最末观其语将校曰:“诸君皆便文自营尔,非为公家忠计也。”语中郎曰:“是何言之不忠也?吾固以死争之。”语浩星赐曰:“吾老矣,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老臣不以余命为陛下言之,卒死谁当复言之!”卒以其意白上云。呜呼!使有位君子皆用其心如充国,则古今天下岂有不治者哉?尝观于内公卿士大夫之议曰:“法当然,奈何?”观于外将之议曰:“诏如是,不当违诏也。”凡在我一入一出,未有止障也。脱有能言一事,其言不用,则矜语于人曰:“某事吾尝言之上,不我用也。”我则无负,终不更犯顔色往复论也。况于以死守而不欺,岂复有哉?而以余命受禄位者,并肩立也。岂特才不及充国,忠又不如,可叹也!夫充国之用心,人臣常道尔。然与充国同时在汉廷,人未闻皆然而充国独然,故可重也。噫!今之人不及往时逺矣,则充国益可重也。予既观充国而感今之人,又观宣帝与之上下议而格排羣疑,用之遂无劳兵下羌寇,不知其能,功名亦遇主然也。噫!宣帝充国可重也,况三代君臣间哉?下其肯有欺上,上其容有间然乎?而观扬子云賛不及此,区区论功尔。功古今岂无大者哉?不若原其心以励事君也。班固又不出语山东气俗,故着云尔。直不疑买金偿亡
译班固说:“孝文帝时,天下人都认为郦寄出卖了朋友。所谓出卖朋友,是说见到利益就忘了道义。郦寄的父亲是功臣,而他又拘捕并摧毁吕禄以安定国家,若说他心存君亲之义,这样做是可以的。我认为:当时的情势,郦寄不得不出卖朋友。郦寄的罪过,在于他身为功臣之子,却同国家的叛贼交游,而且彼此关系亲厚。石碏的儿子石厚同州吁交游,石碏禁止他,他不听,最终石碏杀了他,君子并不讥责石碏,说这是‘大义灭亲’。郦商的贤能不如石碏,所以郦寄能够免死,是古代的幸运之人。然而班固又替郦寄洗刷出卖朋友的污名,班固对于道义的见识就浅陋了。” 司马相如开辟西南夷道路。司马长卿起初因为品行污秽而不被蜀人看重,后来凭借辞赋得到天子的宠幸,却没有能够提出什么建树、立下丝毫善行来赎罪,反而开辟西南夷道路,迎合君主的过错,使自己父母之邦遭受祸患;还夸耀自己车服和节旄的华美,让地方长官背着弓弩在前面为他开路。这难道是《诗经》所说对桑梓致敬的意义,是万石君父子走下乡里门庭迎接贵客的意义吗?卓王孙是暴发致富的迁徙罪犯,所以看见这些就惊讶而高兴罢了。鲁国多有君子,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司马相如谄媚至死而不停止。司马相如回到蜀地,临邛县令王吉假装恭敬,每天去拜访相如。相如称病,派使者向王吉致歉。等到卓氏设宴,相如又称病不去。王吉亲自去迎接相如。看王吉的意思,大概是想同相如一起做筹集资财的事罢了。可是相如竟然偷偷带着妻子逃走,实在可笑至极。他写给蜀地父老的那篇文章,是用来讽谏天子的。如今看来,那不但不能起到讽谏的作用,简直近于劝诱。谄媚迎合的心意,到死也不停止,临死还在写《封禅书》。司马相如真可以说是小人了!司马相如谄媚侍奉汉武帝,打开了进攻西南夷的端绪。等到病重将死,还在起草《封禅书》,这可以说是死而不止吗?那些列仙之士,居住在山林水泽之间,形貌非常消瘦,这大概才是得道之人。相如却鄙视他们,写作《大人赋》,不过是想用夸大的言辞迎合汉武帝的心意罢了。所谓大人,相如不过是个小孩子,哪里足以知道呢?像贾谊的《鵩赋》,才是真正知道大人的作品。庚辰八月二十日。窦婴、田蚡。窦婴、田蚡都喜好儒雅之术,推举赵绾、王臧,迎请鲁国的申公,想设置明堂,让列侯回到自己的封国,废除关禁,按照礼制制定服制,想借此兴起太平。他们的主张使王太后不高兴,赵绾、王臧被交给司法官吏,窦婴、田蚡也都被罢免。看窦婴、田蚡所做的事,名义上似乎也很好。然而窦婴既然沾沾自喜,田蚡又一味谋求奸利,太平难道可以只凭文饰来成就吗?申公起初不能采纳穆生的意见,被楚人羞辱,也可以稍稍受到惩罚了。晚年却又为窦婴、田蚡出面,又可以令人一笑。凤凰飞翔在千仞高空,乌鸦和老鹰即使弹射也打不下来,这话确实不是虚言。王恢、韩安国谈论用兵。王恢和韩安国讨论攻打匈奴的事,皇帝在前面催问了三次,韩安国才再次回答。韩安国起初坚持不可攻打,态度十分坚定,后来却说:“如果料想有其他奇巧的办法可以擒获他们,那么臣就不知道了。”韩安国揣知皇帝的心意所在,所以故意压低自己的意见来成全王恢罢了。否则,韩安国所说的事情,几乎关系到天下的存亡,难道可以用奇巧的计谋来计算吗?韩安国稍稍贬低自己的主张,终于导致战争连绵、祸患相结,以至汉朝几乎灭亡,可以作为后世君子的戒诫。霍光列举昌邑王的罪行。看昌邑王同张敞的谈话,他确实只是狂妄昏愚的人,哪里能够作恶?废黜他也就罢了,何至于诛杀他的属官二百多人?依我看,这些属官中一定有人谋害霍光,霍光知道了,所以立即废黜昌邑王。刘贺并不只是因为荒淫而被废。二百多人将被诛杀时,在市中大声呼喊:“该决断时不决断,反而受到它的祸乱。”可见他们确实有谋划。只是事情秘密,无法得到实情。写下这件事,也是想让后人防备并看出其中的用意。周武王数说纣王的罪行,孔子尚且对此有所怀疑。霍光等人列举刘贺的罪恶,难道就能全部相信吗?赵充国用心可贵。起初我看到赵充国防备先零、匈奴的虚实,说:“多么明察啊!”又看到他派雕车在羌人中行走,发布告谕,阻止辛武贤,先攻打罕开,认为守备有利便不出兵,谋划屯田十二项好处,专心致力于用恩德和信用积聚粮食、招降敌人,认为这是一种从容地以义理用兵的办法,同那些逞弄欺诈、把疲惫的人驱使到一战中去的做法完全不同。最后我看到他对将校说:“你们都只会写空文来营私,不是替国家作忠诚的谋划。”他对中郎说:“这是什么不忠的话?我本来就要以死力争。”他对浩星赐说:“我已经老了,难道会嫌弃谈论一时之事,来欺骗明主吗?老臣若不凭余下的生命替陛下说明,死后谁还会再说呢!”最终把自己的意见全部向皇帝说明。唉!假使有职位的君子都像赵充国这样用心,那么古今天下哪里会有不能治理的呢?我曾看朝廷内公卿士大夫的议论,说:“按法理本来应当如此,有什么办法呢?”看朝廷外将领的议论,说:“诏书是这样,不应当违背诏书。”凡是事情到了自己这里,无论上报还是下达,都没有停止阻碍。偶尔有人能够提出一件事,意见没有被采用,就在人前夸耀说:“某件事我曾经向皇上说过,只是皇上没有采用我。”这样就自认为没有责任,始终不再冒犯皇帝的脸色,往复争论。至于能够以死守持原则而不欺骗皇帝的人,难道还有吗?而那些凭着余生接受俸禄官位的人,却同他们并肩站立。难道只是才能不如赵充国,连忠诚也不如吗?真是可叹!赵充国的用心,本来就是人臣通常应有的正道。然而同赵充国同时在汉廷的人,并没有听说都能这样做,只有赵充国独自如此,所以值得尊重。唉!如今的人远不如从前,因此赵充国就更加值得尊重了。我既看到赵充国而感慨当今之人,又看到宣帝同他反复议论,排除群臣的疑虑,采用他的办法,终于不必劳师动众就平定羌寇;由此可知,他的才能、功名也遇到了能够赏识他的君主。唉!宣帝和赵充国都值得尊重,何况三代君臣之间呢?臣下难道肯欺骗君上,君上难道容许臣下有欺骗的余地吗?可是看扬子云的赞语却没有说到这一点,只是小小地谈论功劳罢了。功劳在古今难道没有更大的吗?不如推究他的内心,用来激励侍奉君主的人。班固又没有说出山东地区的风气习俗,所以只写成这样罢了。直不疑买金偿还失物。
曾子曰:「自吾母而不用吾情,吾安所用其情?」故不情者,君子之所甚恶也。虽若孝弟者,犹所不与。以德报怨,行之美者也。然孔子不取者,以其不情也。直不疑买金偿亡,不辨盗嫂,亦士之髙行矣。然非人情,其所以防垢受诬,非不求名也,求名之至者也。太史公窥见之,故其賛曰:「塞侯防巧,周仁处谄,君子讥之,为其近于佞也。」不疑防垢以求名,周仁秽迹以求利,均以为佞。佞之为言,知也。太史公之论,后世莫晓者,吾是以疏解之。扬雄言许由巢由不受尧禅,尧舜不害为至德,夷齐不食周粟,汤武不害为至仁。故孔子不废是説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扬雄者独何人,乃敢废此?曰:「允哲,尧禅舜之重,则不轻于由矣。」陋哉斯言!使夷齐不经孔子,雄亦且废之矣。世主诚知揖逊之水尚污牛腹,则干戈之粟岂可溷夷齐之口哉?于此知圣人以位为械,以天下为牢,庶乎其不骄士矣。西汉风俗谄媚西汉风俗谄媚,不为流俗所移,唯汲长儒耳。司马迁至伉简,然作《卫青传》不名青,但谓之大将军。贾谊何等人也,而云“爱幸于河南太守呉公”,此等语甚可鄙,而迁不知习俗使然也。本朝太宗时,士大夫亦有此风,至今未衰。吾尝发防学士院,问两汉所以亡者难易相反,意在此也。而答者不能尽,吾亦尝于上前论之。两汉用刑轻重不同汉仍秦法,至重。髙祖固非虐主,然习所见以为常,不知其重也。至孝文始罢肉刑,参夷之诛;景帝复孥戮鼂错;武帝罪戾有增无损。宣帝治尚严,因武之旧。至王嘉为相,始轻减法律,遂至东京,因而不改。班固不记其事,事见梁统传。固可谓疎畧矣。嘉贤相也,轻刑又其盛德之事,可不记乎?统乃言:“髙惠文景以重法兴,哀平以轻法衰。”因上书乞增重律法,赖当时不从其议。此如人年少时不节酒色而安,老后虽节而病,见此便谓酒色可以延年,可乎?统亦东京名臣,一出此言,遂获罪于天。其子松、竦皆死非命,冀卒灭族。呜呼悲夫!戒哉!疎而不漏,可不惧乎?邳彤汉之元臣王郎反河北,独钜鹿、信都为世祖坚守。世祖既得二郡,议者以谓可因二郡兵自送还长安。惟邳彤不可以为。若行此防,岂徒空失河北,必更惊动三辅。公若无复征战之意,则虽信都之兵犹难防也。何者?公既西,则邯郸之兵不肯捐父母、背城主而千里送公,其离散逃亡可必也。世祖感其言而止。苏子曰:此东汉兴亡之决,邳彤可谓汉之元臣也。景德契丹之役,羣臣皆欲避敌江南、西蜀,莱公不可。武臣中独髙琼与莱公意同耳。公既争之力,上曰:“卿文臣,岂能尽用兵之利?”莱公曰:“请召髙琼。”琼至,乃言避敌为便。公大惊,以琼为悔也。巳而徐言:“避敌固为安全,但恐扈驾之士中路逃亡,无与俱西南者耳。”上乃大惊,始决北征。琼之言大畧似邳彤,皆一代之雄杰也。朱晖非张林均输东汉肃宗时,谷贵经用不足,尚书张林请以布帛为租,官自煮盐,且行均输。独朱晖、文季以为不可,事既寝。陈事者复以为可行,帝颇然之。晖复独奏曰:「王制,天子不言有无,诸侯不言多寡,食禄之家不与百姓争利。今均输之法与贾贩无异,盐利归官则下人穷怨,布帛为租则吏多奸盗,皆非明主所当行。」帝方以林言为然,发怒切责诸尚书,晖等系狱三日。诏出之曰:「国家乐闻駮议,黄髪无愆,诏书过也,何故自系?」晖等因称病笃,尚书令以下惶怖,谓晖曰:「今林得谴,奈何称病?其祸不细。」晖曰:「行年八十,防恩得在机宻,当以死报。若心知不可而顺指雷同,负臣子之义。今耳目无所闻见,伏待死命,遂闭口不复言。」诸尚书不知所为,乃共劾奏晖。帝意解,寝其事。后数日,诏使直事郎问晖起居状,太医视疾,太官赐食。晖乃起。元祐七年七月二十一日,偶读后汉书朱文季传感叹不巳。肃宗号称长者,诏书既巳引罪而谢文季矣,诸尚书何怖之甚也?文季于此时强立不足,多贵而诸尚书为可笑也。云「其祸不细」,不知以何等为祸?盖以帝不悦,后不甚进用为莫大之祸也。悲夫。曹袁兴亡魏武帝既胜乌桓,曰:“吾所以胜者,幸也。前谏我者,万全之计也。”乃赏谏者,曰:“后勿难言。”袁绍既败于官渡,曰:“诸人闻吾败,必相哀;惟田别驾不然。”幸其言之中也,乃杀丰。为明主谋而不忠,不惟无罪,乃有赏;为庸主谋而忠,赏固不可得,而祸随之。今吾知孟德、本初所以兴亡者。周瑜雅量
译曾子说:“如果连我的母亲都不用我的真情,我还把真情用在什么地方呢?”所以,不合人情的行为,是君子最厌恶的。即使是像孝悌这样的行为,如果不合人情,君子也不赞许。用恩德报答怨恨,是行为中的美德。然而孔子不取这种做法,是因为它不合人情。直不疑买金子偿还丢失的金子,不为自己被怀疑偷了嫂子而辩解,也算是士人的高尚行为了。然而这不合人情;他用这种办法避免污垢、承受诬陷,并不是不求名,而是求名到了极点。太史公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他的赞语说:“塞侯用巧法避免污名,周仁以谄媚自处,君子讥笑他们,是因为他们接近于佞人。”直不疑避免污名来求取名声,周仁以污秽的行迹来求取利益,都是把佞作为手段。所谓“佞”,就是智巧。太史公的论断,后世没有人明白,我因此加以疏解。扬雄谈许由。巢父、许由不接受尧的禅让,并不妨碍尧、舜成为最高的道德典范;伯夷、叔齐不吃周朝的粮食,也不妨碍商汤、周武王成为最高的仁人。因此孔子没有废弃这种说法,只是说:“武王的乐舞极其美,却没有完全达到善。”扬雄是什么人,竟敢废弃这种道理?他说:“既然尧把帝位禅让给舜是极其明智的,那么许由不接受它也就不算轻视帝位。”这话真浅陋!假使伯夷、叔齐没有经过孔子的评价,扬雄也会把他们废弃掉。世上的君主如果真知道揖让的清水尚且会弄脏牛的肚腹,那么用干戈取得的粮食,难道可以污辱伯夷、叔齐的口吗?由此可以知道,圣人把帝位看作刑具,把天下看作牢狱;能够如此,大概就不会傲视士人了。西汉风俗谄媚。西汉的风俗谄媚,能够不被流俗改变的,只有汲长孺罢了。司马迁非常刚直简傲,然而他写《卫青传》时不直呼卫青的名字,只称他为大将军。贾谊是什么样的人,却说他“受到河南太守吴公的宠爱”,这样的说法实在可鄙,而司马迁不知道这是受习俗影响所致。本朝太宗时期,士大夫也有这种风气,直到今天仍未衰减。我曾经在学士院出题,问两汉灭亡的原因,题目故意从容易和困难相反的角度设问,意思就在这里。回答的人不能完全说清楚,我也曾在皇帝面前谈论过这件事。两汉使用刑法的轻重不同。汉朝沿用秦朝的法律,刑罚极重。汉高祖本来不是暴虐的君主,然而习惯了所见到的事情,把它当作常规,也不知道刑法太重。到孝文帝才开始废除肉刑和夷三族的诛罚;景帝又恢复了把晁错家属处死的刑罚;武帝时罪刑有增无减。宣帝治国崇尚严厉,沿用了武帝的旧法。到王嘉担任丞相,才开始减轻法律,直到东汉,仍因袭不改。班固没有记载这件事,事情见于《梁统传》。班固可以说是疏略了。王嘉是贤相,减轻刑罚又是他盛大的德行,怎么可以不记载呢?梁统却说:“高祖、惠帝、文帝、景帝凭重法兴盛,哀帝、平帝凭轻法衰败。”于是上书请求加重法律,幸亏当时没有听从他的主张。这就像一个人年轻时不节制酒色而平安无事,年老以后虽然节制却患病;看到这种情况,便说酒色可以延年益寿,行吗?梁统也是东汉的名臣,一说出这种话,就得罪了上天。他的儿子梁松、梁竦都不得善终,最终几乎灭族。唉,真可悲啊!应当引以为戒!天网虽疏却不漏,难道不可畏惧吗?邳彤是汉朝的元老之臣。王郎在河北反叛时,只有钜鹿、信都替世祖坚守。世祖得到这两郡后,议论的人认为可以凭借两郡的军队护送世祖返回长安。只有邳彤认为不可以这样做。若采取这个办法,岂只是白白失去河北,必然还会惊动三辅。您如果已经没有再战的意图,那么即使信都的军队也很难防守。为什么呢?您既然向西而去,邯郸的军队就不肯抛下父母、背弃城中主帅,跋涉千里护送您;他们必然会离散逃亡。世祖被他的话打动而停止行动。苏轼说:这是东汉兴亡的关键,邳彤可以说是汉朝的元老之臣。景德年间契丹之战,群臣都想避开敌人,退往江南、西蜀,只有莱公不同意。武臣中只有高琼同莱公意见相同。莱公极力争辩后,皇帝说:“你是文臣,难道能完全懂得用兵的利害吗?”莱公说:“请召高琼来。”高琼到来后,却说避开敌人为上策。莱公大为惊讶,以为高琼改变了主意。不久高琼慢慢说道:“避开敌人固然安全,只是恐怕护送皇帝的士卒在半路逃散,没有人同皇帝一起向西南去了。”皇帝这才大惊,开始决定北伐。高琼的话大体同邳彤相似,他们都是一代的雄杰。朱晖不赞同张林的均输法。东汉肃宗时,粮价昂贵,国家经费不足,尚书张林请求用布帛作为租税,由官府自行煮盐,并且实行均输法。只有朱晖、文季认为不可行,事情于是搁置。陈述此事的人又认为可以施行,皇帝颇为赞同。朱晖再次独自上奏说:“按王制,天子不谈财物有无,诸侯不谈财物多少,享受俸禄的人家不应同百姓争利。如今均输法同商贩没有区别,盐利归官府,百姓就会贫困怨恨;用布帛作为租税,官吏就会多行奸盗。这些都不是英明君主应当实行的。”皇帝当时正认为张林的话正确,发怒严厉斥责各位尚书,把朱晖等关进监狱三天。皇帝下诏把他们放出,说:“国家乐于听取不同意见,老人并没有过错,诏书是朕的过失,为什么还把自己关起来呢?”朱晖等于是声称病重,尚书令以下都惶恐不安,对朱晖说:“如今张林已经受到责罚,您为什么还称病?这祸患可不小。”朱晖说:“我活到八十岁,承蒙恩遇,能够处在机密职位上,应当以死报答。如果心里明知不可行,却顺从皇帝的意旨随声附和,就是辜负臣子的道义。如今我的耳目没有听见、看见什么,就伏地等待死命,于是闭口不再说话。”各位尚书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共同弹劾朱晖。皇帝的怒意消解,搁置了这件事。几天后,皇帝下诏派直事郎询问朱晖的起居情况,又让太医为他诊病,太官赐给他食物。朱晖才起身。元祐七年七月二十一日,我偶然读到《后汉书·朱文季传》,感慨不已。肃宗号称长者,诏书既已引咎并向文季道歉,各位尚书为什么害怕到这种地步呢?文季在这种时候勉强坚持,实在不值得;那些尚书却把它看作大事,真可笑。所谓“这祸患可不小”,不知道他们认为哪一种后果是祸患?大概是因为皇帝不高兴,以后不能得到重用,被看作最大的祸患吧。可悲啊。曹操、袁绍的兴亡。魏武帝打败乌桓后说:“我之所以获胜,是侥幸。先前劝阻我的人,提出的是万全之计。”于是赏赐那些劝谏的人,说:“以后不要再以进言为难。”袁绍在官渡战败后说:“众人听说我失败,必定会同情我;只有田别驾不会这样。”因为田丰的话竟然应验了,便杀了田丰。替英明君主谋划而忠心进谏,不但没有罪,反而得到赏赐;替平庸君主谋划却忠心耿耿,固然得不到赏赐,祸患反而随之而来。现在我知道孟德、 本初兴亡的原因了。周瑜的雅量。
曹公闻周瑜年少有美才,谓可游説动也,乃宻下杨州,遣九江蒋干往见瑜。干有仪容,以才辩见称,独步江淮之间,乃布衣褐巾,自托私行诣瑜。瑜出迎之,立谓干曰:「子翼良苦,逺涉江湖,为曹公作説客也。」干曰:「吾与足下州里,中间隔别,遥闻芳烈,故来叙濶,并观雅规。而云説客,无乃逆诈矣乎?」瑜曰:「吾虽不及夔旷,闻弦赏音,足知雅曲。」后三日,瑜请干同观营中,行视仓库军资器仗,讫还饮燕,示之侍者服饰珍玩之物,因谓干曰:「丈夫处世,遇知已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行计从,祸福共之。假使苏张更生,郦叟复出,犹将抚其背而折其辞,岂足下小生所能移乎?」干笑而不言,遂称瑜雅量髙致,非言辞所间。中州之士以此多之。苏子曰:「曹孟德所用皆为人役者也,以子房待文若然,终不免杀之,岂能用公瑾之流度外之士哉?」管幼安贤于荀孔曹操既得志,士人靡然归之。荀文若盛名,犹为之经营谋虑。一旦小异,便为谋杀。程昱、郭嘉之流不足数也。孔文举竒逸博闻,志大而才疎,每所论建,辄中操意,况肯为用?然终亦不免。桓温谓孟嘉曰:“人不可以无势,我能驾驭卿。”夫温之才,百倍于嘉,所以云尔者,自知其阴贼险狠,不为髙人胜士所比数耳。管幼安懐寳遯世,就闲海表,其视曹操父子,真穿窬斗筲而巳终身不屈。即不得而杀予以谓贤于文若、文举逺矣。唐彬唐彬与王濬伐呉,为先驱,所至皆下。度孙皓必降,未至建邺二百里许,称疾不行。巳而先到者争财,后到者争功。当时有识者莫不髙彬此举。予读晋书至此,未尝不废巻太息也。然本传云:武帝欲以彬及杨宗为监军,以问文立。立云:彬多财欲而宗嗜酒。帝曰:财欲可足,酒不可改。遂用彬。此言进退无据,岂有人如唐彬而贪财者?使诚贪财,乃逺不如嗜酒,何可用也?文立者独何人斯?安知非蔽贤者耶?阮籍世之所谓君子者,惟法是修,惟礼是克。手执圭璧,足履绳墨,行欲为目前检,言欲为无穷。则少称乡党,长闻隣国,上欲图三公,下不失九州牧。独不见夫羣虱之处裈中乎?逃乎深缝,匿乎败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裈裆,自以为得绳墨也。然炎丘火流,焦邑灭都,羣虱处于裈中,不能出也。君子之处域内,何异夫虱之处裈中乎?此阮籍之胷懐本趣也。籍未尝臧否人物,口不及世事,然礼法之士疾之如仇雠,独赖司马景王保持之尔。其去死无防,以此论之,亦虱之出入往来于衣裈中间者也。安能笑裈中之藏乎?吾故书之,为将来君子一笑。戊寅冬至日。孟嘉与谢安石相若晋士浮虚无实用,然其间亦有不然者。如孟嘉平生无一事,然桓温谓嘉曰:“人不可以无势,我乃能驾驭卿。”桓温平生轻殷浩,岂妄许人者哉?乃知孟嘉若遇,当作谢安;谢安不遇,不过如孟嘉也。庾亮不从孔坦陶囘言庾亮召苏峻、孔坦与陶回共説王导,及峻未至,宜急断阜陵之界,守江西、当利诸口。彼少我众,一战决矣。若峻未来,可往逼其城。今不先往,峻必先入,有夺人之心。导然之。亮以为峻若径来,是袭朝廷虚也。不从。及峻将至,回又説亮:峻知石头有重戍,不敢直下,必向小丹阳南道步来。若以伏兵邀之,可一战而擒。亮又不从【事见二人传】峻果由小丹阳经秣陵迷失道,逢郡人执以为向导,夜行无部分。亮闻之,深悔:吾以为召峻固失计,然若从二人言,犹不至覆国防于灭亡也。晁错削七国,大类此。亚夫犹速驰行入梁楚之郊,故汉不败。吾尝谓晁错能容忍七国,待事发而发,固上防。若不能忍,决欲发者,自可召王濞入朝,仍发大兵随之呉。若不朝,便可进讨,则疾雷不及掩耳。呉破则诸侯服矣。又当独罪状呉而不及余国,如李文饶辅车之诏,或分遣使者发其兵。诸国虽疑,亦不能一旦合从俱反也。错知呉必反,不先未削为反备,既备反而后调兵食,此真儿戏也。又一旦而削七国以合诸侯之交,此妄庸人也。郄方囘郄嘉宾父子事郄嘉宾既死,留其所与桓温宻谋之书一箧,属其门生曰:“若吾家君眠食大减,即出此书。”方回见之,曰:“是儿死巳晩矣。”乃不复念。予读而悲之,曰:“士之所甚好者,名也,而爱莫加于父子。今嘉宾以父之故,而暴其恶名;方回以君之故,而不念其子。嘉宾可谓孝子,方回可谓忠臣也。悲夫!”或曰:“嘉宾与桓温谋叛,而子以孝子称之,可乎?”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嘉宾之不忠,不待诛絶而明者,其孝可废乎?”王述之子坦之,欲以女与桓温,述怒,排坦之曰:“汝真痴也!乃欲以女与兵!”坦之是以不与。桓温之祸,使郄氏父子能如此,吾无间然者矣。晋宋之君与臣下争善
译曹公听说周瑜年轻而有美好的才华,认为可以游说动摇他,于是秘密下令到扬州,派九江人蒋干去见周瑜。蒋干仪表堂堂,以才辩著称,在江淮之间无人能比,却穿着布衣戴着葛巾,假托私自出行来拜访周瑜。周瑜出来迎接他,站着对蒋干说:“子翼辛苦了,远涉江湖,是替曹公做说客来的吧。”蒋干说:“我和您是同乡,中间久已分别,远远听说您的美名,所以来叙旧,也来看看您的高雅风度。您却说我是说客,莫不是把我当作怀有欺诈之心的人了吗?”周瑜说:“我的才能虽比不上夔、师旷,但听到琴弦就能辨赏声音,足以知道高雅的曲调。”三天后,周瑜请蒋干一起参观营中,巡视仓库、军资和兵器,回来后设宴饮酒,又给他看侍者的服饰和珍玩之物,接着对蒋干说:“大丈夫处世,遇到知己的君主,对外寄托君臣的名义,对内结成骨肉般的恩情;言语行动和谋略都被采纳,祸福共同承担。即使苏秦、张仪再生,郦食其复出,也只能抚摸他的脊背而折服于他的言辞,哪里是您这样的年轻人所能动摇的呢?”蒋干笑着没有说话,于是称赞周瑜有高雅的气量和高尚的情操,不是言辞能够离间的。中原人士因此很赞美他。苏轼说:“曹孟德所任用的都是供他驱使的人;他即使把荀文若当作张良来对待,最终也免不了杀掉他,哪里能够容纳周公瑾这类超出常规的人呢?” 管幼安比荀文若、孔文举贤明。曹操得志以后,士人纷纷归附他。荀文若名声很大,仍替他经营谋划;一旦稍有不同意见,曹操就设法杀他。程昱、郭嘉一类的人就不值得计算了。孔文举奇异出众、博学多闻,志向远大而才能疏略,每次提出的意见,总是正合曹操的心意,更何况他肯被曹操任用吗?然而最终也免不了一死。桓温对孟嘉说:“人不能没有权势,我才能驾驭你。”桓温的才能百倍于孟嘉,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知道自己阴险狠毒,不配同高人胜士相提并论。管幼安怀抱才能而隐遁于世,安居在海边;在他眼中,曹操父子不过是穿壁偷窃、器量狭小的人罢了,终身不向他们屈服。即使不能杀掉他们,我认为管幼安也远比荀文若、孔文举贤明。唐彬。唐彬和王濬讨伐吴国,唐彬担任先锋,所到之处都被攻下。他估计孙皓必然投降,在距离建邺还有二百里左右时,便称病不再前进。不久,先到的人争夺财物,后到的人争夺功劳。当时有见识的人无不称许唐彬的举动。我读《晋书》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放下书长叹。然而《唐彬本传》说:武帝想任命唐彬和杨宗为监军,便询问文立。文立说:“唐彬贪财,杨宗嗜酒。”皇帝说:“贪财可以满足,嗜酒却无法改变。”于是任用了唐彬。这种说法前后进退没有根据,难道会有人像唐彬这样还贪财吗?假使他确实贪财,那就远不如嗜酒的人,怎么可以任用呢?文立究竟是什么人?怎么知道他不是蒙蔽贤能的人呢?阮籍。世上所谓君子,只知道修习法度,只知道克制自己遵守礼制。手里拿着圭璧,脚下踩着绳墨,行为只想成为眼前的规范,言语只想成为无穷久远的准则。这样的人,年轻时就在乡党中得到称誉,年长后名声传到邻国;向上想谋求三公之位,向下也不失为九州牧。可是他难道没有看见群虱子藏在裤裆中吗?它们逃进深深的缝隙,躲在破败的絮绵里,自以为这是吉祥的住宅;行动不敢离开缝隙,活动不敢走出裤裆,自以为得到了绳墨般的规范。然而烈火燃烧、火势四流,焦灼城邑、焚灭都城时,群虱藏在裤裆中,反而不能逃出。君子处在天地之间,同虱子处在裤裆中有什么不同呢?这就是阮籍胸中的情怀和本意。阮籍从未褒贬人物,口中不涉及世事,然而礼法之士却像仇敌一样憎恨他,只是依靠司马景王保护他罢了。他距离死亡没有多少差别;照这样说,也不过是虱子在衣裤之间进进出出罢了。怎么能嘲笑藏在裤裆中的虱子呢?所以我把这些写下来,给将来的君子一笑。戊寅年冬至日。孟嘉和谢安石相似。晋代士人浮夸虚浮,没有实际用处,但其中也有不是这样的人。比如孟嘉一生没有做成什么事,然而桓温对孟嘉说:“人不能没有权势,我才有能力驾驭你。”桓温一生轻视殷浩,难道会无端赞许人吗?由此可知,孟嘉如果遇到机会,应当会成为谢安;谢安如果没有遇到机会,也不过会像孟嘉一样。庾亮没有听从孔坦、陶回的意见。庾亮召来苏峻、孔坦和陶回,一同劝说王导。等苏峻还没有到来,应当赶快截断阜陵的通道,守住江西、当利等各处关口。敌人兵少而我们兵多,一战就可以决定胜负。如果苏峻没有来,可以前往逼近他的城池。如今不先前去,苏峻一定会先入城,这是夺取先机的想法。王导认为这话正确。庾亮认为,苏峻如果径直前来,就是乘朝廷空虚而袭击,不同意这样做。等到苏峻将要到达时,陶回又劝庾亮说:苏峻知道石头城有重兵防守,不敢直下,一定会从小丹阳南面的道路徒步而来。如果设下伏兵迎击他,可以一战擒获。庾亮又不听从【事情见于孔坦、陶回二人的传记】。苏峻果然从小丹阳经过秣陵,迷失了道路,遇到郡中百姓,便抓来作为向导;夜间行军,没有编制部署。庾亮听说后,深深后悔说:我原以为召来苏峻本来就是错误的计策,但如果听从那两人的意见,仍不至于使国家覆亡到几近灭亡。晁错削弱七国,和这件事很相似。周亚夫还迅速驰行进入梁、楚的境地,所以汉朝没有失败。我曾经说过,晁错如果能够容忍七国,等事情发生后再发兵,固然是上策;如果不能忍耐,决心要发兵,自然可以召吴王刘濞入朝,同时派大军跟随他进攻吴国。他若不入朝,就可以进兵讨伐,这样就像迅雷来不及掩耳。吴国一破,诸侯就会服从。又应当只列举吴国的罪状,而不牵连其他国家,像李文饶所说的辅车之诏;或者分别派遣使者,征发其他诸国的军队。各国即使有所怀疑,也不可能一下子联合起来共同反叛。晁错知道吴国必然反叛,却没有在尚未削弱吴国时预先防备,等到已经反叛后才调集军队和粮食,这实在是儿戏。他又在一天之内削弱七国,以此促成诸侯的联合,这真是荒谬的庸人。郄方回、郄嘉宾父子的事情。郄嘉宾死后,留下一个箱子,里面是他同桓温秘密谋划的书信;他嘱咐门生说:“如果我家老父的饮食起居大为减少,就拿出这些书信。”方回看到了,说:“这个孩子死得太晚了。”于是再也不去想念他。我读到这里悲伤地说:“士人最爱惜的,是名声;而爱得最深的,没有超过父子关系。如今嘉宾因为父亲的缘故,暴露了自己的恶名;方回因为君主的缘故,不再顾念自己的儿子。嘉宾可以说是孝子,方回可以说是忠臣。可悲啊!”有人说:“嘉宾同桓温谋划叛乱,而您却称他为孝子,可以吗?”我说:“采摘蔓菁,采摘萝卜,不要因为根部不好就丢弃叶子。嘉宾不忠,其罪不必等到诛杀灭绝也很明显;难道他的孝行就可以废弃吗?”王述的儿子王坦之想把女儿嫁给桓温,王述发怒,斥责王坦之说:“你真是糊涂,竟想把女儿嫁给武夫!”王坦之因此没有这样做。桓温造成的祸患,如果郄氏父子都能像这样行事,我就没有什么可非议的了。晋、宋的君主同臣下争夺善名。
人君不得与臣下争善,同列争善,犹以为妬,可以君父而妬臣子乎?晋宋间人主率与臣下争作诗写字,故鲍昭多累句,王僧防用拙笔以避祸。悲夫,一至于此哉!汉文帝言:“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乃不及。”非独无损于文帝,乃所以为文帝之盛徳也。而魏明乃不能堪,遂作《汉文胜贾生》之论。此非独求胜其臣,乃与异代之臣争善,岂惟无人君之度?正如妬妇,不独禁其夫,乃妬人之妾也。齐髙帝欲等金土之价齐髙帝云:「吾当使金土同价。」意则善矣,然物岂有此理者哉?孟子曰:「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巨屦小屦同价,人岂为之哉?而孟子亦自忘其言,为菽粟如水火之论。金之不可使贱如土,犹土之不可使贵如金也。尧之民比屋可封,桀之民比屋可诛。信此説,则尧时诸侯满天下,桀时大辟徧四海也。王景文宋明帝诏答王景文,其畧曰:「有心于避祸,不若无心于任运。千仞之木,既摧于斧斤;一寸之草,亦悴于践蹋。晋将毕万,七战皆获,死于牖下;蜀将费袆,从容坐谈,毙于刺客。故甘心于履危,未必逢祸;从意于处安,未必全福。此言近于达者。」然明帝竟杀景文,哀哉哀哉!景文之死也,诏言:「朕不谓卿有罪,然吾不能独死,请子先之。」诏至,景文正与客棊,竟敛子纳奁中,徐谓客曰:「有诏见赐以死。」酒至,未饮,门生焦度在侧,倾酒抵地曰:「丈夫安能坐受死?」州中文武可以一奋。景文曰:「知卿至心,若见念者,为我百口计。」乃谓客曰:「此酒不可相劝。」乃仰饮之。苏子曰:「死生亦大矣,而景文安之,岂贪权窃国者乎?明帝可谓不知人者矣。」唐太宗借隋吏以杀兄弟唐髙祖起兵汾晋间,时子建成、元吉、楚哀王智云皆留河东防家。髙祖起兵,乃宻召之。隋购之急,建成、元吉能间道赴太原,智云幼不能逃,为吏所诛。髙祖以父子之故,不能少缓义师数日,以须建成等至。乎以此知,为秦王所逼。髙祖逼于裴寂乱宫之事,不暇复为三子性命计矣。太宗本谋于是时,借隋吏以杀兄弟,其意甚明。新旧史皆曲为太宗润饰杀兄弟事,然难以欺后世矣。建成、元吉之恶,亦孔子所谓下愚之归也欤。褚遂良以飞雉入宫为祥唐太宗时,飞雉数集宫中。上以问褚遂良。良曰:“昔秦文公时,童子化为雉,雌鸣陈仓,雄鸣南阳。童子曰:‘得雄者王,得雌者霸。’文公得其雌,遂雄诸侯。光武得其雄,起南阳。有四海,陛下本封秦,故雌雄并见,以告明徳。”上悦曰:“人不可以无学,遂良所谓多识君子哉!”予以谓秦雉,陈寳也,岂常雉乎?今见雉即谓之寳,犹得白鱼便自比武王,此谄佞之甚,愚瞽其君者,而太宗喜之。史不讥焉。野鸟无故数入宫中,此正灾异,使魏征在,必以髙宗鼎耳之祥諌也。遂良非不知此,舍鼎耳而取陈寳,非忠臣也。李靖李勣为唐腹心之病昔袁盎论绛侯功臣非社稷臣,此固有为而言也。然功臣社稷之辨,不可不察也。汉之称社稷臣者,如周勃、汲黯、萧望之之流,三人者非有长才也。勃以重厚安刘氏,黯以忠义弭淮南之谋,望之确然不夺于恭显,孔子所谓大臣以道事君者耶?仆尝谓社稷之臣如腹心,功臣如手足,人有断一指与一足,未及于死也。腹心之病则为膏肓,不可为也。李靖、李勣可谓功臣,终始为唐之元勲也。然其所为,止卫、霍、韩、彭之流尔。疆埸之事,夷狄内侮,能以少击众,使敌人望而畏之,此固任之有余矣。若社稷之寄,存亡之防,此两人者盖懵不知焉。太宗欲伐髙丽,靖已老矣,而自请将兵,以坚太宗黩武之志,防成不戢自焚之祸。髙宗立武后,勣以陛下家事,无问外人,武氏之祸,戮及襁褓,唐室不絶如线,则二人者为腹心之病大矣。张释之戒啬夫之辨,使文帝终身为长者;魏元成折封伦之论,使太宗不失行仁义。孔子所谓有一言而可以兴邦,一言而可以丧邦者,不其然乎?白乐天不欲伐淮蔡呉元济以蔡叛,犯许汝,以惊东都,此岂可不讨者也?当时议者欲置之,固为非防,然不得武、裴二杰士,事亦未易办也。白乐天岂庸人哉?然其议论亦似欲置之者,其诗有《海图屏风》者,可见其意。且注云:「时方讨淮蔡叛,吾以是知仁人君子之于兵,盖不忍轻用如此。」淮蔡且欲以徳懐,况欲弊所恃以勤无用乎?悲夫!此未易与俗士谈也。韩愈优于扬雄
译君主不应同臣下争夺善名;地位相同的人争夺善名,尚且被认为是嫉妒,难道可以凭君父的身份嫉妒臣子吗?晋、宋之间,君主常常同臣下争着作诗、写字,所以鲍照的作品多有累赘句子,王僧绰使用拙劣的笔法来避祸。可悲啊,竟到了这种地步!汉文帝说:“很久没有见贾生,我自以为超过了他,如今才知道还比不上他。”这句话不但没有损害汉文帝,反而正是汉文帝盛大德行的表现。然而魏明帝竟然不能容忍,于是写下《汉文胜贾生》的议论。这不只是想胜过自己的臣子,竟然还同异代的臣子争善,哪里只是没有君主的气度呢?正像妒妇,不仅禁止自己的丈夫,还嫉妒别人的妾。齐高帝想使黄金和土地同价。齐高帝说:“我应当使黄金和土地价格相同。”他的用意固然是好的,但万物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孟子说:“物品有不同,这是物品的本性。”大鞋、小鞋同价,人们会这样做吗?孟子自己也忘了这句话,提出了让菽粟像水火一样贵重的说法。黄金不能使它贱得像土,正如土地也不能使它贵得像黄金。尧的百姓家家都可以受封,桀的百姓家家都可以被诛杀。相信这种说法,那么尧的时候诸侯就遍满天下,桀的时候死刑犯就遍满四海了。王景文。宋明帝诏书答复王景文,大意说:“有意避祸,不如无心而顺应命运。千仞高的树木,尚且会被斧头砍倒;一寸高的草,也会因践踏而枯萎。晋国将领毕万,七次作战都获胜,最终死在窗下;蜀国将领费祎,从容坐着谈话,却死于刺客。因此甘心处在危险之中,未必会遇到祸患;顺从心意处在安逸之中,也未必能保全福分。这话近于通达之人的见解。”然而明帝最终还是杀了王景文,可悲啊,可悲啊!景文将死时,诏书说:“朕不认为你有罪,然而我不能独自死去,请你先死。”诏书送到时,景文正同客人下棋,最终收起棋子放进棋匣中,慢慢对客人说:“有诏命赐我死。”酒送来后,他还没有饮,门生焦度在旁边,把酒倒在地上说:“大丈夫怎么能坐着接受死亡?州中的文武官员可以奋力一搏。”景文说:“我知道你的至诚;如果你还顾念我,就替我考虑全家百口。”于是对客人说:“这酒不能互相劝饮。”便仰头把酒喝下。苏轼说:“死生也是大事,而景文却能安然面对,难道他是贪恋权位、窃取国家的人吗?明帝可以说是不识人的君主了。” 唐太宗借隋朝官吏之手杀害兄弟。唐高祖在汾水、晋地之间起兵时,当时儿子建成、元吉以及楚哀王智云都留在河东守护家属。高祖起兵后,秘密召他们前来。隋朝悬赏追捕得很急,建成、元吉能够从小路赶到太原,智云年幼不能逃脱,被官吏杀死。高祖因为父子之情,不能稍稍拖延义军几天来等待建成等人到达。由此可以知道,他是被秦王逼迫的。高祖又受裴寂所谋乱宫之事逼迫,来不及再为三个儿子的性命考虑。太宗在这时就已经有了谋划,借隋朝官吏之手杀害兄弟,他的用意十分明显。《新唐书》《旧唐书》都曲意替太宗粉饰杀兄弟的事情,但很难欺骗后世。建成、元吉的恶行,大概也正是孔子所说的下愚之人的归宿吧。褚遂良把飞雉进入宫中说成祥瑞。唐太宗时,野雉多次飞到宫中。皇帝询问褚遂良。褚遂良说:“从前秦文公时,有童子化为雉,雌雉在陈仓鸣叫,雄雉在南阳鸣叫。童子说:‘得到雄雉的可以称王,得到雌雉的可以称霸。’秦文公得到雌雉,于是称雄于诸侯;光武帝得到雄雉,从南阳起兵,拥有四海。陛下本来受封于秦地,所以雌雄两只雉同时出现,用来昭示您的明德。”皇帝高兴地说:“人不能没有学问,褚遂良真是所谓见闻广博的君子啊!”我认为,秦地的雉是陈宝,哪里是普通的野雉呢?如今见到野雉就说它是陈宝,就像得到白鱼便自比周武王一样,这是极其谄媚的行为,是蒙蔽愚弄君主,而太宗却喜欢听。史官也不加讥刺。野鸟无缘无故多次进入宫中,这正是灾异;假使魏征在世,一定会拿高宗得到鼎耳的祥瑞来劝谏。褚遂良并非不知道这一点,却舍弃鼎耳之事而取陈宝之说,不是忠臣。李靖、李勣是唐朝腹心的祸患。从前袁盎评论绛侯说,他是功臣而不是社稷之臣,这本来是有所针对而说的。然而功臣和社稷之臣的区别,不可以不辨察。汉代所称的社稷之臣,如周勃、汲黯、萧望之这一类人;这三个人并没有特别长的才能。周勃凭借稳重厚道安定刘氏,汲黯凭借忠义平息淮南的谋划,萧望之坚定不移,不被石显、弘恭动摇;这不就是孔子所说以道义侍奉君主的大臣吗?我曾说,社稷之臣好比人的心腹,功臣好比人的手足;人即使断了一根手指或一只脚,也还没有到死亡的地步;心腹有病,就会成为膏肓之疾,无法医治。李靖、李勣可以说是功臣,自始至终都是唐朝的元勋。然而他们所能做的,不过是卫青、霍去病、韩信、彭越一类的人。边疆的事情、夷狄入侵,他们能够以少击多,使敌人望风畏惧,这些方面任用他们是绰绰有余的。若论托付国家社稷、关系存亡的大事,这两个人大概完全不明白。太宗想攻打高丽,李靖已经老了,却主动请求领兵,以坚定太宗穷兵黩武的意志,最终形成兵事不能收敛、自取焚毁的祸患。高宗立武后时,李勣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不必询问外人;武氏造成的祸患,甚至殃及襁褓中的婴儿,唐朝宗室的延续危如一线,因此这两个人成为心腹之疾,实在太严重了。张释之劝止啬夫的辩解,使汉文帝终身成为宽厚仁慈的人;魏元成驳斥封伦的言论,使唐太宗没有失去施行仁义的品行。孔子所说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一句话可以使国家丧亡,不正是这样吗?白乐天不想讨伐淮蔡。吴元济凭蔡州反叛,侵犯许州、汝州,使东都震惊,这难道是可以不讨伐的吗?当时主张置之不问的人,固然是错误的;然而如果没有武元衡、裴度这两位杰出之士,事情也不容易办成。白乐天难道是庸人吗?然而他的议论似乎也想置之不问,他有一首《海图屏风》,可以看出他的心意。而且诗下注说:“当时正讨伐淮蔡叛军,我由此知道,仁人君子对于战争,大概就是这样不忍轻易使用武力。”对淮蔡尚且想用德行来怀柔,何况要耗损自己所凭恃的力量,去从事无用的事情呢?可悲啊!这件事不容易同世俗之士谈论。韩愈优于扬雄。
韩愈亦近世豪杰之士,如《原道》中言语,虽有疵病,然自孟子之后,能将许大见识寻求古人,亦自难得。观其断曰:“孟子醇乎醇,荀、扬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若不是他有见识,岂千余年后便断得如此分明?如扬雄谓老子之言道德则有取焉尔,至于“捶提仁义,絶灭礼乐”为无取。若以老子“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圣人不起”为救时反本之言为无取,尚可恕。如老子言“失道而后德,失徳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则不识道巳不成言语,却言其言道德则有取。扬子亦自不见此,其与韩愈相去逺矣。刘禹锡文过不悛刘禹锡既败,为书自解,言王叔文实工言治道,能以口辩移人。既得用,所施为人不以为当。太上久疾,宰相及用事者不得对,宫掖事秘,建桓立顺,功归贵臣。由是及贬。后汉宦者传论云:「孙程定立顺之功,曹腾参建桓之防。腾与梁冀比舍,清河而立蠡吾,此汉之所以亡也。」与广陵王监国事,岂可同日而语哉?禹锡乃敢以为比如小人为奸,虽巳败,犹不悛也。其可覆置之要地乎?因读禹锡传,有所感,书此。评文选四首文选去取失当舟中读《文选》,恨其编次无法,去取失当。齐梁文章衰陋,而萧綂尤为卑弱。《文选》引斯可见矣。如李陵书、苏武五言皆伪,而不能辨。今观渊明集,可喜者甚多,而独取数首以知其余,人忽遗者多矣。渊明作《闲情赋》,所谓“国风好色而不淫”,正使不及《周南》与屈、宋所陈何异,而綂大讥之,此乃小儿彊作解事者。刘子▯辨文选刘子▯辨《文选》所载李陵与苏武书非西汉文,盖齐梁间文士拟作者也。吾因悟陵与蘓武赠答五言亦后人所拟。今日读《列女传》蔡琰二诗,其词明白感慨,颇类世所传《木兰花》诗,东京无此格也。建安七子犹含养圭角,不尽发见,况伯喈女乎?又琰之流离为在父没之后,董卓既诛,伯喈乃遇祸。今此诗乃云为董卓所驱掳入胡,尤知其非真也。盖拟作者疏畧,而范晔荒浅,遂载之本传,可以一笑也。李善注文选李善注《文选》本末详备,极可喜。所谓五臣者,真俚儒之荒陋者也。而世以为胜善,亦谬矣。谢瞻《张子房》诗云:“苛慝暴三殇”,此礼所谓上中下殇,言暴秦无道,戮及孥稚也。而乃引“苛政猛于暴虎”,吾父、吾子、吾夫皆死于是,谓夫与父为殇,此岂非俚儒之荒陋者乎?诸如此类,甚多不足言,故不言。五臣注文选五臣注文选,盖荒陋愚儒也。今日偶读嵇中散琴赋:“云间辽,故音痹▯长,故防鸣。”所谓痹者,犹今俗云防声也【防音鲜,出羯皷录】两▯之间,逺则有防,故曰“间辽防鸣”云者,今之所谓泛声也。▯虚而不接,乃可按,故云“弦长而防鸣”也。五臣皆不晓,妄注。又云:“广陵止息,东武大山,飞龙,鹿鸣,鹍鸡,游弦。”中散作《广陵散》,一名《止息》,此特一曲尔,而注云八曲,其他浅妄可笑者极多。以其不足道,故略之,聊举此,使后之学者勿凭此愚儒也。五臣既陋,甚至于萧綂,亦其流尔。《宋玉髙唐神女赋》自“王曰唯唯”以前皆赋也,而统谓之序,大可笑也。相如赋首有子虚、乌有、亡是三人论难,岂亦序耶?其余谬陋不一,亦聊举其一尔。《东坡全集》巻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巻九十三宋蘓轼撰书后二十八首
书王奥所藏太宗御书后日行于天,委照万物之上。光气所及,或流为庆云,结为丹砂。初岂有意哉?太宗皇帝以武功定祸乱,以文徳致太平。天纵之能,溢于笔墨。摛藻尺素之上,弄翰团扇之中。散流人间者,几何矣?而三槐王氏得之为多,子孙世守之,遂为希代之寳。文正之孙,懿敏之子奥,出以示臣轼。敬拜手稽首,书其后
书诸公送周梓州诗后予自元祐之初备位从官,日与正孺游。三年,予既有江海之意,而正孺亦慨然有归欤之叹,遂请梓州得之。予时以诗送行,有“扫棠隂踵画像”之语。旋出领杭州,二年还朝,老病日加,方上章请郡曰:“正孺已及▯矣,盍往代之?遂归老眉山乎?”或曰:“不可,梓人之安,正孺甚矣。其去正孺,如去父母子,其忍夺之?”乃止,不敢乞梓人,愿复借留正孺数年。诏许之。而大丞相吕公典领实录,见熙宁中正孺为御史时所言事,叹曰:“君子哉,斯人也。”因言于上,除正孺直秘阁。士大夫以才能论议取合一时,可也。使人于十年之后,徐观其所为,心服而无异议,我亦无愧难矣。正孺有书来,欲刻诸公送行诗于石,求予为跋尾,乃记所闻以遗之,且使梓人知予前诗卒章之意,未始一日忘也。
译韩愈也是近世豪杰之士,像《原道》中的议论,虽然有缺点,但自孟子以后,能够带着这样大的见识去探求古人,也实在难得。看他最后断言:“孟子纯粹而纯粹,荀子、扬雄有所选择却不精确,有所论说却不详尽。”如果他没有见识,怎么能在一千多年后作出这样分明的判断?比如扬雄说,老子关于道德的言论有可取之处,至于“捶打提挈仁义,彻底灭绝礼乐”,则没有可取之处。如果把老子所说“剖破斗、折断秤,百姓就不会争夺;圣人不出现,天下就不会混乱”看作挽救时弊、返本复初的言论而认为可取,还可以宽恕。可是老子说“失去道以后才有德,失去德以后才有仁,失去仁以后才有义,失去义以后才有礼”,这分明是不认识道,因而已经说不成话,却又说老子关于道德的言论有可取之处。扬雄自己也没有看出这一点,他同韩愈相差太远了。刘禹锡文过饰非而不悔改。刘禹锡失败以后,写信为自己辩解,说王叔文确实精通治国之道,能够凭口才改变人的想法;但得到任用以后,他所实施的事情,别人都认为不合适。太上皇长期患病,宰相和掌权者不能入内朝见,宫中事情秘密;拥立顺宗、宪宗的功劳归于贵臣,因此刘禹锡也受到贬谪。《后汉书·宦者传》的论说说:“孙程有拥立顺帝的功劳,曹腾参与拥立桓帝的谋划。曹腾同梁冀比邻而居,舍弃清河王而拥立蠡吾侯,这就是汉朝灭亡的原因。”这同广陵王监国的事情,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刘禹锡竟敢把它们相比于小人作奸,即使已经失败,仍然不悔改。他难道可以重新安置在重要职位上吗?我因读刘禹锡传而有所感触,写下这些话。评论《文选》四则。《文选》的取舍不当。我在船中读《文选》,遗憾它编排没有章法,取舍也不恰当。齐、梁时期的文章衰败浅陋,而萧统尤其卑弱。《文选》引用这些文章就可以看出来了。比如李陵书、苏武五言诗都是伪作,却不能辨别。如今看陶渊明的文集,可喜的作品很多,但《文选》只选了几首,于是人们只能由此知道其余作品;被忽略的很多。陶渊明作《闲情赋》,所谓“《国风》好色而不淫”,即使它不如《周南》和屈原、宋玉所陈述的作品,又有什么不同呢?萧统却大加讥刺,这只是小孩子强作聪明、假装懂事罢了。刘子玄辨析《文选》。刘子玄辨析《文选》所载李陵给苏武的书信不是西汉文章,大概是齐、梁之间的文士摹拟创作的。我因此明白,李陵和苏武互赠应答的五言诗也是后人摹拟的。如今读《列女传》中蔡琰的两首诗,辞意明白而感慨,很像世上流传的《木兰花》诗;东汉没有这种诗歌体格。建安七子尚且含蓄蕴藉,不把锋芒完全显露出来,何况蔡邕的女儿呢?而且蔡琰的流离,应当发生在父亲死后;董卓已经被诛杀,蔡邕才遭遇祸患。如今这两首诗却说她是被董卓驱赶掳掠到胡地的,更可知不是真的。大概是摹拟作者疏略,而范晔又荒疏浅陋,于是把它载入本传,实在可以一笑。李善为《文选》作注。李善注释《文选》,前后始末都很详备,极其可喜。所谓五臣,真是浅俗鄙陋的儒生;世人却认为他们胜过李善,也是错误的。谢瞻《张子房》诗说:“苛慝暴三殇。”这里的“三殇”是礼制所说的上殇、中殇、下殇,意思是暴虐的秦朝无道,连幼小的孩子也被杀戮。然而五臣却引用“苛政猛于暴虎”,说我的父亲、儿子、丈夫都死于苛政,把丈夫和父亲说成殇,这难道不是浅俗鄙陋的儒生吗?类似的情况很多,不值得一一谈说,所以不再列举。五臣为《文选》作注。五臣注释《文选》,大概都是荒疏浅陋的愚蠢儒生。今天偶然读到嵇中散《琴赋》中的话:“云间辽,故音痹弦长,故防鸣。”所谓“痹”,就像今天俗语所说的“防声”【“防”音鲜,见《羯鼓录》】。两根弦之间距离远,所以有“防”,因此说“间辽防鸣”,就是今天所说的泛声。弦是虚而不相接,才可以按压,所以说“弦长而防鸣”。五臣全都不明白,妄加注释。又说:“《广陵》《止息》《东武》《大山》《飞龙》《鹿鸣》《鹍鸡》《游弦》。”中散创作《广陵散》,又名《止息》,这本来只是一首曲子,五臣却注成八首;其他浅薄荒妄、可笑的地方非常多。因为不值得谈论,所以略去,只举这一例,使后来的学者不要凭信这些愚儒。五臣既然浅陋,甚至萧统也是同一流类的人。《宋玉高唐神女赋》从“王曰唯唯”以前,都是赋的正文,萧统却说是序,实在可笑。司马相如赋的开头有子虚、乌有、亡是三人互相辩论,难道这也是序吗?其余谬误浅陋的地方不止一处,也只略举其中一例。《东坡全集》卷九十二。钦定《四库全书》。《东坡全集》卷九十三,宋苏轼撰,书后二十八首。题写在王奥所收藏的太宗御书之后。太阳运行在天空,把光明遍照万物之上。光气所到之处,有的流动成为庆云,有的凝结成为丹砂,起初难道是有意这样做的吗?太宗皇帝凭武功平定祸乱,凭文德达到太平。他天纵的才能充溢在笔墨之间,把华美的辞藻铺陈在尺幅白绢之上,把笔墨挥洒在团扇之中。流传散落在人间的御书,有多少呢?而三槐王氏得到的尤其多,子孙世代守护,于是成为稀世珍宝。文正的孙子、懿敏的儿子王奥,拿出来给我苏轼看。我恭敬地拜手稽首,写下这篇文字。跋。题写在诸公送周梓州诗之后。我从元祐初年开始担任从官,每天同正孺交游。元祐三年,我已经有归隐江海的心意,正孺也慨然有归乡的感叹,于是请求出任梓州知州并得到批准。当时我作诗送行,有“扫棠阴踵画像”的话。不久我出任杭州知州,两年后回到朝廷,年老多病日益加重,才上奏请求外任,说:“正孺已经任满三年,为什么不去接替他?这样我就可以回眉山养老了。”有人说:“不行。梓州百姓已经安于正孺的治理,正孺的恩德太深了。他们失去正孺,就像失去父母和子女一样,怎么忍心夺走他呢?”于是我停止请求,不敢再请求出任梓州,只愿意再借留正孺几年。皇帝下诏答应了。后来大丞相吕公主持修撰实录,看到熙宁年间正孺任御史时所议论的事情,感叹说:“这个人真是君子啊!”于是向皇帝进言,任命正孺为直秘阁。士大夫凭才能和议论来求取一时的赞许,这还可以;假使过了十年以后,慢慢观察他的所作所为,仍然心悦诚服、没有异议,我才真正无愧无憾。正孺来信,想把诸公送行的诗刻在石碑上,请我写跋尾,于是我记下听闻的事情留给他,也让梓州人知道我前一首诗末章的意思:我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这件事。
书孟德传后子由书孟德事见寄,余既闻而异之,以为虎畏不惧已者,其理似可信,然世未有见虎而不惧者,则斯言之有无,终无所试之。然曩余闻忠万云安多虎,有妇人昼日置二小儿沙上,而浣衣于水者,虎自山上驰来,妇人仓皇沈水避之,二小儿戏沙上自若。虎熟视久之,至以首觝触,庶防其一惧,而儿痴竟不知怪,虎亦卒去。意虎之食人,先被之以威,而不惧之人,威无所从施欤?有言虎不食醉人,必坐守之以俟其醒,俟其惧也。有人夜自外归,见有物蹲其门,以为猪狗类也,以杖击之,即逸去。至山下月明处,则虎也。是人非有以胜虎,而气巳盖之矣。使人之不惧,皆如婴儿醉人,与其未及知之时,则虎畏之,无足怪者。故书其末,以信子由之説。
书六一居士传后苏子曰:「居士可谓有道者也。」或曰:「居士非有道者也。有道者无所挟而安,居士之于五物,捐世俗之所争,而拾其所弃者也,乌得为有道乎?」苏子曰:「不然,挟五物而后安者,惑也;释五物而后安者,又惑也。且物未始能累人也,轩裳圭组,且不能为累,而况此五物乎?物之所以能累人者,以吾有之也。吾与物俱不得巳而受形于天地之间,其孰能有之?而或者以为巳有,得之则喜,丧之则悲。今居士自谓六一,是其身均与五物为一也。不知其有物耶?物有之也,居士与物均为不能有,其孰能置得丧于其间?故曰:居士可谓有道者也。」虽然,自一观五,居士犹可见也;与五为六,居士不可见也。居士殆将隠矣。
书琅琊篆后秦始皇帝二十六年,初并天下。二十八年,亲巡东方,海上登琅琊台,观出日,乐之忘归。徙黔首三万家台下,刻石颂秦徳焉。二世元年,复刻诏书其旁。今颂诗亡矣,其从臣姓名,仅有存者,而二世诏书具在。自始皇帝二十八年,嵗在壬午,至今熙宁九年丙辰,凡千二百九十五年。而蜀人苏轼来守髙宻,得旧纸本于民间,比今所见,犹为完好。知其存者磨灭无日矣。而庐江文勋,适以事至宻,勋好古善篆,得李斯用笔意,乃摹诸石,置之超然台上。夫秦虽无道,然所立有絶人者,文字之工,世亦莫及,皆不可废。后有君子,得以览观焉。正月七日甲子记。
书鲜于子骏楚词后鲜于子骏作《楚词九诵》以示轼,轼读之,茫然而思,喟然而叹曰:「嗟乎!此声之不作也久矣。虽欲作之,而聴者谁乎?譬之于乐,变乱之极,而至于今,凡世俗之所用,皆夷声、夷器也。求所谓郑、卫者,且不可得,而况于雅音乎?学者方欲陈六代之物,▯匏三百,五篇犂然,如戛釜灶,撞罋盎,未有不坐睡窃笑者也。好之而欲学者,无其师;知之而欲传者,无其徒。可不悲哉!今子骏独行吟坐思,寤寐于千载之上,追古屈原、宋玉及其人于防寞,续微学之将坠,可谓至矣。而览者不知其贵,盖亦无足怪者。彼必尝从事于此,而后知其难,且工其不学者,以为苟然而巳。」元丰元年四月九日,赵郡苏轼书。
书逰汤泉诗后余之所闻,汤泉七,其五则今三子之所逰与秦君之赋,所谓匡庐、汝水、尉氏、骊山,其二则余之所见,凤翔之骆谷与渝州之陈氏山居也,皆弃于穷山之中,山僧野人之所浴,麋鹿猿猱之所饮。惟骊山当往来之冲,华堂玉甃独为胜絶,然坐明皇之累,为杨、李、禄山所汚,使口舌之士援笔唾骂,以为亡国之余,辱莫大焉。今惠济之泉独为三子者咏叹如此,岂非所寄僻逺,不为当涂者所慁,而后得为髙人逸士与世异趣者之所乐乎?或曰:明皇之累,杨、李、禄山之污,泉岂知恶之?然则幽逺僻陋之叹,亦非泉之所病也。泉固无知于荣辱,特以人意推之,可以为抱器适用而不择所处者之戒。
书欧阳公黄牛庙诗后右欧阳文忠公为峡州夷陵令日所作黄牛庙诗也。轼尝闻之于公。予昔以西京留守推官为馆阁较勘时,同年丁寳臣、元珍适来京师,梦与予同舟泝江入一庙中,拜谒堂下,予班元珍下,元珍固辞,予不可,方拜时,神像为起鞠躬,堂下且使人邀予上,耳语久之。元珍私念,神亦如世俗待馆阁乃尔异礼耶?既出门,见一马只耳,觉而语予,固莫识也。不数日,元珍除峡州判官,巳而余亦贬夷陵令,日与元珍处,不复记前梦云。一日与元珍泝峡谒黄牛庙,入门惘然,皆梦中所见,予为县令,固班元珍下,而门外镌石为马缺一耳,相视大惊,乃留诗庙中有石马系祠门之句,盖私识其事也。元丰五年,轼谪居黄州,宜都令朱君嗣先见过,因语峡中山水,偶及之,朱君请书其事与诗,当刻石于庙,使人知进退出处皆非人力,如石马一耳何与公事而亦前定,况其大者,公既为神所礼,而犹谓之淫祀,以见其直气不阿如此,感其言有味,故为录之。正月二日,眉山苏轼书。
译题写在《孟德传》之后。子由把孟德的事写信寄给我。我听说后已经觉得惊异,认为老虎害怕不怕它的人,这个道理似乎可信;然而世上从未有人见过老虎却不害怕它,那么这话究竟有没有道理,终究无从验证。过去我听忠万说,云安一带老虎很多。有个妇女白天把两个小孩放在沙滩上,自己到水边洗衣;老虎从山上奔来,妇人仓皇跳入水中躲避,两个小孩却在沙滩上照旧玩耍。老虎久久仔细看着他们,甚至用头去碰触,想大概使其中一个害怕,可两个孩子竟然痴呆得不知奇怪,老虎也终于离去了。我猜想老虎吃人,先要用威势震慑对方;而对不害怕的人,威势便无从施展了吧?有人说老虎不吃醉汉,一定坐在那里守着,等他醒来,等他害怕。有个人夜里从外面回来,看见有东西蹲在自己门口,以为是猪狗之类,便用杖打它,它立即逃走。到了山下月光明亮的地方,才看清原来是老虎。这个人并不是有办法胜过老虎,而是他的气势已经压倒了老虎。假如人不害怕,都像婴儿和醉汉一样,在还没有来得及知道那是老虎的时候,那么老虎害怕他们,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所以把这段话写在末尾,来证实子由的说法。写在《六一居士传》后面 苏子说:“居士可以说是得道的人了。”有人说:“居士不是得道的人。得道的人没有什么凭借却能安然自处;居士对于那五种东西,是抛弃世俗所争夺的,拾取世俗所丢弃的,怎么能算得道呢?”苏子说:“不是这样。凭借五种东西然后才安宁,是迷惑;舍弃五种东西然后才安宁,也同样是迷惑。况且外物本来从来不能牵累人,轩裳、圭组尚且不能成为牵累,何况这五种东西呢?外物之所以能牵累人,是因为我自以为拥有它。我们和万物都不得不接受天地所赋予的形体,谁能够真正拥有它们呢?可是有人把它们认为是自己的,得到它就高兴,失去它就悲伤。如今居士自称‘六一’,这就是说,他的自身与五种东西同为一体。究竟是他拥有这些东西,还是东西拥有他呢?居士与外物都同样不能真正拥有,谁还能把得失放在其中呢?所以说,居士可以说是得道的人。”话虽如此,从‘一’来观察‘五’,还可以看见居士;把‘五’与‘一’合为六,居士反而不可见了。居士大概将要隐去了。写在《琅邪篆》后面 秦始皇帝二十六年,秦国开始兼并天下。二十八年,秦始皇亲自巡行东方,在海上登临琅邪台,观看日出,因喜爱那里而忘了回去。他把三万户黔首迁到台下,并刻石歌颂秦的功德。秦二世元年,又把诏书刻在石碑旁边。如今颂诗已经亡佚,随从大臣的姓名只剩下少数,而二世诏书完整地保存着。从始皇帝二十八年、岁在壬午,到如今熙宁九年丙辰,共一千二百九十五年。蜀人苏轼来任高密太守,从民间得到旧纸拓本,与今天所见的碑文相比,仍然保存得很完整。我知道它现存的部分不久也将磨灭。正好庐江人文勋因事来到密州,文勋喜好古物而擅长篆书,得到李斯用笔的意趣,于是摹刻在石头上,放置在超然台上。秦朝虽然无道,然而它所建立的事物中有超越常人的,文字的工巧就是其中之一,后世也没有能够超过的,都不可以废弃。后来有君子,还可以凭此来阅览。正月七日甲子记。写在鲜于子骏《楚词》后面 鲜于子骏作《楚词九诵》给我看。我读了它,茫然沉思,长叹道:“唉!这样的声调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即使想创作,又有谁来听呢?拿音乐来说,声调变乱到了极点,直到如今,世俗所使用的全是夷乐、夷器。想找所谓郑、卫之音尚且不可得,何况雅正的音乐呢?学者正想陈列六代的乐器,弦、匏三百件,五篇作品错落杂陈,就像敲击锅灶、撞击坛罐一样,没有人不坐着打瞌睡、暗中讥笑。喜欢它而想学习的人,没有老师;懂得它而想传授的人,没有弟子。能不悲哀吗?如今子骏独自漫步吟咏、静坐思考,在千载以前的境界中昼夜用心,到渺远难寻之处追寻古代的屈原、宋玉及其同类,接续将要坠落的微弱学统,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了。然而观览的人不知道它的可贵,这大概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他们一定曾经在这方面下过功夫,之后才知道其中的艰难,并且会认为自己没有学习却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只不过是侥幸罢了。”元丰元年四月九日,赵郡苏轼书。写在《游汤泉诗》后面 我所听说的汤泉有七处,其中五处就是如今三位先生游览过的地方以及秦君赋中所说的匡庐、汝水、尉氏、骊山;另外两处是我亲眼见过的凤翔骆谷和渝州陈氏山居。它们都被弃置在深山之中,是山僧、野人沐浴的地方,也是麋鹿、猿猴饮水的地方。只有骊山处在往来交通的要冲,华丽的厅堂和玉石砌成的井渠独自成为最优美的景观;然而它因为明皇而受牵累,又被杨氏、李氏、禄山玷污,使那些善于言辞的人拿起笔来唾骂,认为它是亡国遗迹,没有比这更大的羞辱了。如今惠济泉独独得到三位先生这样的吟咏赞叹,难道不是因为它所处之地偏僻遥远,不被当权者扰乱,所以才得以成为高人逸士以及与世俗趣味不同的人所喜爱的吗?有人说:明皇的牵累、杨氏、李氏、禄山的玷污,泉水哪里知道厌恶呢?既然如此,那么偏僻幽远、荒陋冷落的感叹,也不是泉水所忧虑的。泉水本来没有荣辱之知,只是人们按照自己的意思推想它;这可以用来警戒那些怀有才能、适逢实用却不选择处所的人。右边是欧阳文忠公任峡州夷陵县令时所作的《黄牛庙诗》。我曾经亲耳听公说过这件事。从前我任西京留守推官、在馆阁校勘时,同年丁宝臣、元珍正好来到京师。元珍梦见和我同船逆流而上,进入一座庙中,在堂下拜谒;我的班次在元珍之下,元珍坚决推辞,我不答应。正拜拜时,神像站起来鞠躬,堂下又有人请我上去,和我耳语了很久。元珍心里暗想:神明竟也像世俗那样,因为我在馆阁任职就给予特别的礼遇吗?出门以后,又看见一匹只有一只耳朵的马。醒来后他把梦告诉我,我们都实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没过几天,元珍被任命为峡州判官,不久我也被贬为夷陵县令,每天和元珍相处,便不再记得先前的梦了。一天,我和元珍逆流而上游峡、拜谒黄牛庙,进门后茫然若失,所见竟全是梦中见过的景象:我任县令,班次当然在元珍之下;门外石刻上有一匹缺一只耳朵的马。我们互相看着,大为惊骇,于是把诗留在庙中,其中有‘石马系祠门’一句,是暗中记下这件事。元丰五年,我被贬居黄州,宜都县令朱君嗣先来拜访。谈到峡中的山水时,偶然说及此事,朱君请我把这件事和诗写下来,准备刻在庙中,使人知道人的进退出处都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像石马少一只耳朵这样与公事毫不相干的事尚且预先决定,何况更大的事情呢?欧阳公既然受到神明礼遇,却仍称它为淫祀,以此可见他正直刚强、不阿附权势的气概如此。我感到他的话很有意味,所以把它记录下来。以上是欧阳文忠公在峡州夷陵令任上所作的《黄牛庙诗》。我曾听公亲口说过这件事:我过去任西京留守推官、担任馆阁校勘时,同年丁宝臣、元珍恰好来到京师。元珍梦见和我同船溯江,进入一座庙中,在堂下拜谒;我位列元珍之后,元珍坚决推辞,我不肯答应。正要行拜礼时,神像竟站起来向我们鞠躬,堂下还派人邀请我上去,和我耳语了很久。元珍私下想:神明也像世俗之人一样,只因为我是馆阁中的人,便如此特别地行礼吗?出了庙门,他看见一匹只有一只耳朵的马。醒来后,他把梦告诉我,我们实在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过几天,元珍被任命为峡州判官,不久我也被贬为夷陵令,每天都和元珍相处,便不再记得先前的梦了。有一天,我和元珍溯江峡前往拜谒黄牛庙,进门后茫然若失,那里的一切都和梦中所见相同:我任县令,按职位本来就应列在元珍之后;而庙门外又有一块石头雕成的马,缺了一只耳朵。我们相视大惊,于是把诗中“有石马系祠门”的句子留在庙里,暗中记下这件事。元丰五年,我被贬居黄州,宜都令朱君嗣先来拜访,于是谈起峡中的山水,偶然说到这件事。朱君请我把这件事和诗写下来,准备刻在庙中,使人知道人的进退出处都不是凭个人力量所能决定的;像石马缺一只耳朵这样与公事毫无关系的事情,尚且也预先定下了,何况更大的事情呢?欧阳公既然受到神明礼敬,却仍称黄牛庙为淫祀,正可见他刚直有气节、不肯屈服的品格。我感到他的话很有意味,所以把它记录下来。正月二日,眉山苏轼书。
书蒲永升画后古今画水多作平远细皱,其善者不过能为波头起伏,使人至以手扪之,谓有洼隆,以为至妙矣。然其品格特与印板水纸争工拙于毫厘间耳。唐广明中,处士孙位始出新意,画奔湍巨浪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尽水之变,号称神逸。其后蜀人黄筌、孙知防皆得其笔法。始知微欲于大慈寺寿宁院壁作湖滩水石四堵,营度经嵗,终不肯下笔。一日仓皇入寺,索笔墨甚急,奋袂如风,须臾而成,作轮泻跳蹙之势,汹汹欲崩屋也。知防既死,笔法中絶五十余年。近嵗成都人蒲永升,嗜酒放浪,性与画防,始作活水,得二孙本意。自黄居寀兄弟、李懐衮之流皆不及也。王公富人或以势力使之,永升辄嘻笑舍去。遇其欲画,不择贵贱,顷刻而成。尝与余临寿宁院水作二十四幅,每夏日挂之髙堂素壁,即隂风袭人,毛发为立。永升今老矣,画亦难得,而世之识真者亦少。如往时董羽,近日常州戚氏画水,世或传寳之。如董、戚之流,可谓死水,未可与永升同年而语也。元丰三年十二月十八日夜,黄州临臯亭西斋戏书。
书乐毅论后魏氏春秋》云:「夏侯▯着《乐毅》《张良》及《本无肉刑论》,辞防通逺,传于世。然以余观之,燕师之伐齐,犹未及桓、文之举也,而以为防汤、武,岂不过甚矣乎?」初,▯好老庄、道德之言,与何晏等皆有盛名,然卒陷曹爽党中,▯亦不免李丰之祸。晏目▯以易之所谓「深者」,而▯目晏以「神」,及其遇祸,「深」与「神」皆安在乎?羣儿妄作名字,自相刻画,类皆如此,可以发千载之一笑。
书韩魏公黄州诗后黄州山水清逺,土风厚善。其民寡求而不争,其士静而文朴而不陋。虽闾巷小民,知尊爱贤者。曰:「吾州虽逺小,然王元之、韩魏公尝辱居焉,以夸于四方之人。」元之自黄迁蕲州,没于蕲。然世之称元之者,必曰「黄州」,而黄人亦曰「吾元之也」。魏公去黄四十余年,而思之不忘,至以为诗。夫贤人君子,天之所以遗斯民,天下之所共有,而黄人独私以为宠,岂其尊德乐道独异于他邦也欤?抑二公与此州之人有宿昔之契,不可知也。元之为郡守,有德于民,民懐之不忘也,固宜。魏公以家艰从其兄居耳,民何自知之?《诗》云:「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金锡圭璧之所在,瓦石草木被其光泽矣,何必施于用?奉议郎孙贲公素,黄人也,而客于公。公知之深,盖所谓教授书记者也。而轼亦公之门人,谪居于黄五年,治东坡,筑雪堂,盖将老焉,则亦黄人也。于是相与募公之诗而刻之石,以为黄人无穷之思,而吾二人者亦庶几托此以不忘乎?元丰七年十月二十六日,汝州团练副使苏轼记。
书李伯时山庄图后或曰:「龙眠居士作山庄图,使后来入山者,信足而行,自得道路,如见所梦,如悟前世。见山中泉石草木,不问而知其名;遇山中渔樵隠逸,不名而识其人。此岂强记不防者乎?」曰:「非也。画日者常疑饼,非忘日也;醉中不以鼻饮,梦中不以趾捉。天机之所合,不强而自记也。居士之在山也,不留于一物,故其神与万物交,其智与百工通。虽然,有道有艺,有道而不艺,则物虽形于心,不▯于手。吾尝见居士作华严相,皆以意造,而与佛合。佛菩萨言之,居士画之,若出一人。况自画其所见者乎?」
译写在蒲永升画后面 古今画水,大多画成平远的细小皱纹,其中画得好的,不过能够画出波头的起伏,使人甚至用手去摸,以为有高低凹凸,便认为达到了极妙的境界。然而这种品格,特别只是在与印版上的水纹比较工拙时相差些微罢了。唐广明年间,处士孙位开始另出新意,画奔腾的急流、巨大的波浪以及山石的曲折,随着物象赋予形态,穷尽水的各种变化,号称神妙超逸。后来蜀人黄筌、孙知微都得到他的笔法。孙位起初想在大慈寺寿宁院的墙壁上画湖滩水石四堵墙,经营构思了一年,始终不肯下笔。一天,他仓促进入寺中,急切地索要笔墨,挥动衣袖如风,不一会儿就画成了,画出水流旋转倾泻、跳跃收束的气势,汹涌得仿佛要把房屋冲塌。孙知微死后,这种笔法中断了五十多年。近年成都人蒲永升嗜酒放浪,性情与作画相合,开始画有生命的水,得到孙位、孙知微二人的本意。即使黄居寀兄弟、李怀衮一流的人,也都比不上他。王公富人有时凭势力强迫他作画,永升总是嘻笑着离开。他遇到自己想画的,不论贵贱,片刻之间就能画成。我曾和他临摹寿宁院的水画,作了二十四幅;每到夏天挂在高堂的白墙上,便会有阴冷的风袭来,使人的毛发都竖立起来。永升如今老了,他的画也难以得到,而世上能够识别真迹的人也很少。像从前的董羽、近来的常州戚氏所画的水,世人有时还把它们传为珍宝。董羽、戚氏这一类,可以说是死水,不可与永升相提并论。元丰三年十二月十八日夜,在黄州临皋亭西斋戏书。写在《乐毅论》后面 《魏氏春秋》说:“夏侯玄撰写《乐毅》《张良》以及《本无肉刑论》,文辞深远通达,流传于世。”可是依我看,燕军讨伐齐国,尚且没有达到齐桓公、晋文公举兵的程度,却把它认为可以比拟汤、武,岂不是太过分了吗?起初,夏侯玄喜好老庄、道德方面的言论,和何晏等人都有很大的声名;然而最终陷入曹爽党羽之中,夏侯玄也没有逃脱李丰之祸。何晏用《易经》所谓“深者”来评价夏侯玄,夏侯玄又用“神”来评价何晏;等到他们遭遇祸难,“深”和“神”又在哪里呢?一群小儿胡乱制造名目,互相刻画品评,大多都是这样,足以引发千载以后的一笑。写在韩魏公《黄州诗》后面 黄州山水清幽旷远,地方风俗厚重善良。百姓少有欲求而不争夺,士人安静而有文采,质朴却不鄙陋。即使是街巷中的小民,也知道尊敬爱戴贤人。他们说:“我们黄州虽然偏远狭小,但王元之、韩魏公曾经屈尊居住过这里,足以向四方人夸耀。”王元之从黄州调到蕲州,死在蕲州;然而世上称说王元之,一定说“黄州王元之”,黄州人也说“这是我们黄州的元之”。魏公离开黄州四十多年,仍思念不忘,甚至作诗纪念。贤人君子,是上天留给这些百姓的,也是天下共同拥有的;黄州人却独自把这当作恩宠,难道是他们尊崇道德、喜爱正道的心情特别不同于其他地方吗?还是两位公与这里的百姓另有从前的缘分,这就不得而知了。王元之任郡守时,对百姓有恩,百姓怀念他而不忘,本来是应该的。魏公只是因为家中有丧事,随兄长居住在这里,百姓怎么会知道呢?《诗经》说:“有文采的君子啊,像金像锡,像圭像璧。”金锡圭璧所在之处,连瓦石草木也沾被它们的光泽,何必一定要拿来实际使用呢?奉议郎孙贲字公素,是黄州人,寄居在魏公门下。魏公深深了解他,大概就是所谓教授书记者。我也是魏公的门人,被贬居黄州五年,治理东坡,修筑雪堂,大概将要老死在这里了,那么我也算黄州人。于是我们共同募集魏公的诗,刻在石上,作为黄州人无穷的思念;而我们两个人也或许可以借此留下名字而不被忘记吧?元丰七年十月二十六日,汝州团练副使苏轼记。写在李伯时《山庄图》后面 有人说:“龙眠居士作《山庄图》,使后来进入山中的人只要相信自己的脚,随意行走,就能自然找到道路,如同看见自己梦中的地方,又像觉悟到前世之事。看见山中的泉水、岩石、草木,不必询问便知道它们的名称;遇到山中的渔夫、樵夫、隐士,不必问名便能认出他们。这难道只是记忆力特别强、从不遗忘吗?”我说:“不是这样。画太阳的人常常怀疑饼,难道是忘了太阳吗?醉酒时不会用鼻子饮酒,做梦时不会用脚趾抓取东西。是天机自然相合,因而不用勉强就自然记住了。居士在山中时,不滞留于任何一物,所以他的精神与万物相交,他的智慧与各种技艺相通。话虽如此,道与艺毕竟有区别;有道而没有技艺,事物虽然在心中形成,却不能在手上表现出来。我曾见居士画《华严相》,全都凭心意创造,却与佛理相合。佛、菩萨用语言说出的,居士用画表现出来,好像出自同一个人。何况是画他亲眼所见的东西呢?”
书唐氏六家书后永禅师书,骨气深穏体兼众妙,精能之至,反造疎淡,如观陶彭泽诗,初若散缓不収反覆不巳乃识其竒趣。今法帖中有云“不具释智永白”,者误収在逸少部中,然亦非禅师书也。云谨此代申,此乃唐末五代流俗之语耳,而书亦不工。欧阳率更书,妍▯拔羣尤工于小楷,髙丽遣使购其书,髙祖叹曰:“彼观其书,以为魁梧竒伟人也。”此非知书者。凡书象其为人,率更貌寒寝,敏悟絶人,今观其书,劲崄刻厉,正称其貌耳。褚河南书,清逺萧散,防杂▯体,古之论书者,兼论其平生,茍非其人,虽工不贵也。河南固忠臣,但有谮杀刘洎一事,使人怏怏然。余尝考其实,恐刘洎末年褊忿,实有伊霍之语,非谮也。若不然,马周明其无此语,太宗独诛洎而不问周何哉?此殆天后朝许李所诬,而史官不能辨也。张长史草书,頽然天放,略有防画处,而意态自足,号称神逸。今世称善草书者,或不能真行,此大妄也。真生行,行生草,真如立,行如行,草如走,未有未能行立而能走者也。今长安犹有长史真书,郎官石柱记,作字简逺,如晋宋间人。顔鲁公书,雄秀独出,一变古法,如杜子美诗,格力天纵,奄有汉魏晋宋以来风流,后之作者,殆难复措手。栁少师书,本出于顔,而能自出新意,一字百金,非虚语也。其言“心正则笔正”者,非独讽谏,理固然也。世之小人书字,虽工而其神情终有睢盱侧媚之态,不知人情随想而见,如韩子所谓窃斧者乎?抑真尔也?然至使人见其书而犹憎之,则其人可知矣。余谪居黄州,唐林夫自湖口以书遗余云:“吾家有此六人书,子为我略评之,而书其后。”林夫之书,过我逺矣,而反求于予何哉?此又未可晓也。元丰四年五月十一日,眉山蘓轼书。
书篆髓后荥阳郑惇方字希道,作《篆髓》六巻,《字义》一篇。凡古今字説,班、扬、贾、许、二李、二徐之学,其精者皆在。间有未尽,傅以新意,然皆有所考本,不用意断曲説。其疑者盖阙焉。凡学术之邪正,视其为人。郑君信厚君子也,其言宜可信。余尝论学者之有《説文》,如医之有《本草》,虽草木金石各有本性,而医者用之所配不同,则寒温补泻之效随用各别。而自汉以来,学者多以一字考经,字同义异,皆欲一之,雕刻采绘,必成其説,是以六经不胜异説,而学者疑焉。孔子曰:「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则闻为小人。」而《诗》曰:「允矣君子,展也大成之子,于征有闻无声,则闻为君子。」又曰:「君子周而不比,则比为恶。」《而易》曰:「地上有水,比,以建万国,亲诸侯,则比为善。」有子曰:「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则所谓和者,同而巳矣。」而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若此者多矣。「丧欲速贫,死欲速朽,此以八字成文,然犹不可一。」曰:「言各有当也。」而况欲以一字一之耶?余爱郑君之学简而通,故私附其后。
书呉道子画后知者创物,能者述焉,非一人而成也。君子之于学,百工之于技,自三代歴汉至唐而备矣。故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顔鲁公,画至于呉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道子画人物,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数,不差毫末,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逰刃余地,运斤成风,盖古今一人而巳余于他画或不能必其主名,至于道子,望而知其真伪也。然世罕有真者,如史全叔所藏,平生盖一二见而巳元丰八年十一月七日书。
书朱象先画后松陵人朱君象先,能文而不求举,善画而不求售。曰:「文以达吾心,画以适吾意而巳昔阎立本始以文学进身,卒防画师之耻。或者以是为君病。余以谓不然。谢安石欲使王子敬书太极殿榜,以韦仲将事讽之。子敬曰:「仲将,魏之大臣,理必不尔。」若然者,有以知魏德之不长也。使立本如子敬之髙,其谁敢以画师使之?阮千里善弹琴,无贵贱、长幼皆为弹,神气冲和,不知向人所在。内兄潘岳使弹,终日达夜,无忤色。识者知其不可荣辱也。使立本如千里之达,其谁能以画师辱之?今朱君无求于世,虽王公贵人,其何道使之?遇其解衣盘礴,虽余亦得攫攘其旁也。元祐五年九月十八日,东坡居士书。
译写在唐氏所藏六家书法后面 永禅师的书法,骨力气韵深沉稳健,体势兼具众多妙处;精熟到了极点,反而达到疏淡的境界,就像读陶彭泽的诗,起初好像散漫舒缓、不能收束,反复读个不停,才认识到它奇特的意趣。如今法帖中有“谨此代申,不具释智永白”等字,误收在王逸少的部分中;然而这也不是永禅师的书法。“谨此代申”之类,是唐末五代流行的俗语,书法也不工整。欧阳率更的书法妍美紧劲、超群出众,尤其擅长小楷。高丽派使者来求取他的书法,高祖感叹说:“他们看他的字,以为他是魁梧奇伟的人。”这不是懂得书法的人。凡是书法都会象征书写者的为人;率更相貌寒瘦丑陋,却聪敏颖悟、才智超人。如今看他的字,劲健险峻、刻厉严整,正与他的相貌相称。褚河南的书法清远萧散,间杂隶体。古代评论书法的人,也兼论书写者的一生;如果人品不是那样,即使字写得好,也不值得看重。河南本来是忠臣,只是有诬陷杀害刘洎这一件事,使人感到不满。我曾考察其中实情,恐怕刘洎晚年确实有狭隘忿懑的表现,实际上说过类似伊尹、霍光的话,并不是诬陷。如果不是这样,马周为什么要说明刘洎没有说过这些话,而太宗却只杀刘洎、不追问马周呢?这大概是武后朝的许敬宗、李义府诬陷的,而史官不能辨明。张长史的草书,颓然任性、自然放纵,略有点画拘束之处,而意态自然充足,号称神妙超逸。如今世人称赞善于草书的人,有的却连楷书、行书也写不好,这是极其荒谬的。楷书产生行书,行书产生草书;楷书像站立,行书像行走,草书像奔跑,从来没有不能站立、行走却能奔跑的人。如今长安还保存着张长史的楷书,《郎官石柱记》写得简约高远,像晋宋时期的人。颜鲁公的书法雄健秀美、独自突出,彻底改变了古法;像杜子美的诗一样,格调力量天生纵横,汉、魏、晋、宋以来的风流神韵几乎都被他包揽,后来的作者大概很难再下手。柳少师的书法本来出自颜鲁公,却能自己创造新意,说一字价值百金,并非虚言。他说“心正则笔正”,不只是用来讽谏,按道理本来就是如此。世上的小人写字,即使字形工整,其神情终究有张目侧视、谄媚取容的姿态;不知道这是人的性情随着思想显露出来,像韩非子所说的偷斧子的人那样吗?还是确实如此呢?然而如果竟然使人只看他的字仍然厌恶他,那么他的为人也就可想而知了。我被贬居黄州时,唐林夫从湖口寄来书信说:“我家有这六人的书法,请你略作评论,并写在后面。”林夫的书法远远超过我,却反而来请求我,这是为什么呢?这又实在难以明白。元丰四年五月十一日,眉山苏轼书。写在《篆髓》后面 荥阳人郑惇方,字希道,作《篆髓》六卷、《字义》一篇。古今关于字的学说,以及班、扬、贾、许、二李、二徐的学问,其中精要的部分全都收在里面。间或有未尽之处,他便附以新的见解,但都有考据根据,不凭主观臆断和牵强之说。遇到疑难之处,大概就留缺不说。凡是学术的邪正,要看学者的为人。郑君是忠信厚道的君子,他的话应当可以相信。我曾经说过,学者有《说文》,就像医生有《本草》:草木金石虽然各有本性,但医生配合使用的方法不同,寒、温、补、泻的功效也会随用法而各不相同。可是自汉代以来,学者常常凭一个字考证经书;字形相同而意义不同,也都想把它们统一起来,雕琢铺陈,务必使自己的说法成立,因此六经承受不尽的异说,学者也因此疑惑。孔子说:‘有些所谓有声望的人,外表取悦于仁,行为却违背仁,安居于这种状态而不感到疑惑,那么这种声望正是小人所有的。’《诗经》又说:‘诚信的君子啊,真正是成就盛大的人;出征时有声望却没有喧声。’这样,‘闻’可以是君子。又说:‘君子周全而不勾结。’这样,‘比’可以是坏事。《易经》又说:‘地上有水,这是比卦;用它来建立万国、亲近诸侯。’这样,‘比’又可以是好事。”},{ 有子说:“只知道调和而一味调和,不用礼来节制它,也同样是行不通的;那么,所谓的调和,也就只是把不同的东西混同罢了。”孔子却说:“君子和谐而不相同。”像这样的例子很多。“居丧希望赶快贫困,死后希望赶快腐朽”,这句话用八个字写成文句,然而仍不能把它们视为一回事。有人说:“言语各有适当之处。”更何况想用一个字把它们全都等同起来呢?我喜爱郑君的学问,简明而通达,所以私下把这段话附在他的文章后面。写在吴道子画作后面 有智慧的人创制事物,有能力的人继承发展它们,并不是靠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君子治学,百工研习技艺,从三代经历汉代直到唐代,已经完备了。因此,诗发展到杜子美,文章发展到韩退之,书法发展到颜鲁公,绘画发展到吴道子,古今的变化和天下的各种技艺,也就全都达到尽善尽美的地步了。吴道子画人物,就像用灯光摄取人的影子一样,无论人物迎面而来还是背向而去,无论从旁边显现还是从侧面呈现,无论横、斜、平、直,各种线条都相互增减调配,符合自然的规律,丝毫不差;他能在法度之中创出新意,在豪放之外寄托精妙的道理。这正是所谓游刃有余、运斤成风,大概古今只有他一人罢了。我看其他画作,有时不能确切判断作者是谁;至于吴道子的画,只要远远一看,就知道是真是假。然而世上很少有真正的吴道子作品,像史全叔所收藏的,我平生大概只见过一两次。元丰八年十一月七日书。写在朱象先画作后面 松陵人朱君象先,能写文章却不求参加科举,擅长绘画却不求出售。他说:‘文章是用来表达我的心意,绘画只是用来满足我的意趣罢了。’从前阎立本起初凭文学才能进入仕途,最终却承受被视作画师的耻辱。有人或许因此认为这是朱君的忧患。我认为不是这样。谢安石想让王子敬书写太极殿的匾额,便用韦仲将的事来委婉劝说他。子敬说:‘韦仲将是魏国大臣,按理必不会这样。’如果真是这样,就可以知道魏国的德业不能长久。假如阎立本有王子敬那样的高尚品格,谁敢把他当作画师来使唤呢?阮千里擅长弹琴,无论贵贱长幼都为他们弹奏,神气冲和,完全不在意面对的是什么人。他的内兄潘岳让他弹琴,他从早到晚也没有一丝不高兴。懂得人的人知道他不可用荣辱来动摇。假如阎立本有阮千里那样的旷达,谁能以画师的身份来羞辱他呢?如今朱君对世俗没有任何希求,即使是王公贵人,又能用什么办法驱使他呢?遇到他脱衣箕踞、纵情作画时,即使是我也只能在旁边抢着观看。元祐五年九月十八日,东坡居士书。
书楞伽经后楞伽阿跋多罗寳经》先佛所説微妙第一真实了义故谓之佛语心品。祖师达磨以付二祖曰:「吾观震旦所有经教,惟《楞伽》四巻可以印心。祖祖相受,以为心法,如医之有难经,句句皆理,字字皆法。后世达者神而明之,如槃走珠,如珠走槃,无不可者。若出新意而弃旧学,以为无用,非愚无知,则狂而巳近岁学者各宗其师,务从简便,得一句一偈,自谓了证,至使妇人孺子抵掌嬉笑,争谈禅悦,髙者为名,下者为利,余波末流无所不至,而佛法防矣。譬如俚俗医师,不由经论,直授方药,以之疗病,非不或中,至于遇病辄应,悬断死生,则与知经学古者不可同日语矣。世人徒见其有一至之功,或捷于古人,因谓《难经》不学而可,岂不误哉!《楞伽》义趣幽▯,文字简古,读者或不能句,而况遗文以得义,忘义以了心者乎?此其所以寂寥于是防废而仅存也。太子太保乐全先生张公安道,以广大心得清净觉,庆厯中尝为滁州,至一僧舍,偶见此经,入手悦然,如获旧物,开巻未终,夙障冰解,细视笔画手迹,宛然悲喜太息,从是悟入,常以经首四偈发明心要。轼游于公之门三十年矣,今年二月过南都,见公于私第,公时年七十九,幻灭都尽,惠光浑圜,而轼亦老于忧患,百念灰冷,公以为可教者,乃授此经,且以钱三十万使印施于江淮间。而金山长老佛印大师了元曰:「印施有尽,若书而刻之则无尽。」轼乃为书之,而元使其侍者晓机走钱塘,求善工刻之板,遂以为金山常住。元丰八年九月日,朝奉郎新差知登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骑都尉借绯苏轼书。
书黄鲁直李氏传后无所厌离,何从出世?无所欣慕,何从入道?欣慕之至,亡子见父;厌离之极,燖鸡出汤。不极不至,心地不净,如饭中沙,与饭皆熟。若不含糊,与饭俱咽,即湏吐出,与沙俱弃。善哉,佛子!作清净饭,淘米去沙,终不能尽。不如即用本所自种,元无沙米。此米无沙,亦不受沙。非不受也,无受处故。
书正信和尚塔铭后太安杨氏世出名僧,正信表公兄弟三人。其一曰仁庆,故眉僧正;其一曰元俊,故极乐院主,今太安治平院也。皆有髙行,而表公行解超然。晩以静觉,三人皆与吾先大父职方公、吾先君中大夫游相善也。熈宁初,轼以服除将入朝,表公适卧病,入室告别。霜髪寸余,目光了然,骨尽出如画湏菩提像,可畏也。轼盘桓不忍去,表曰:“行矣,何处不相见。”轼曰:“公能不逺千里相从乎?”表笑曰:“佛言生正信,家千里从公,无不可者。然吾盖未也。”巳而果无恙,至六年乃寂。是嵗轼在钱塘,梦表若告别者。又十五年,其徒法用以其所作偈颂及塔记相示,乃书其末。书晁无咎所作《杜舆子师字説》后。易》曰:「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夫君子得舆,下完而上未具也;小人剥庐,上壮而下挠也。下完而上未具,吾安寝其中,民将载之;上壮而下挠,疾走不顾,犹惧压焉。今君学修于身,行修于家,而禄未及,既完其下矣。故予以是名字之与无咎,意初无异者,而其文约,其义近,不足以发夫人之志。若无咎者,可谓富于言而妙于理者也。
书东臯子传后予饮酒终日,不过五合。天下之不能饮,无在予下者。然喜人饮酒,见客举杯徐引,则予胸中为之浩浩焉,落落焉,酣适之味乃过于客。闲居未尝一日无客,客至未尝不置酒。天下之好饮,亦无在予上者。常以谓人之至乐,莫若身无病而心无忧。我则无是二者矣。然人之有是者接于予前,则予安得全其乐乎?故所至当蓄善药,有求者则与之,而尤喜酿酒以饮客。或曰:“子无病而多蓄药,不饮而多酿酒,劳己以为人,何也?”予笑曰:“病者得药,吾为之体轻;饮者困于酒,吾为之酣适。盖专以自为也。”东臯子待诏门下省,日给酒三升。其弟静问曰:“待诏乐乎?”曰:“待诏何所乐?但美醖三升,殊可恋耳。”今岭南法不禁酒,予既得自酿,月用米一斛,得酒六斗。而南雄、广、惠、循、梅五太守间,复以酒遗予。略计其所获,殆过于东臯子矣。然东臯子自谓“五斗先生”,则日给三升,救口不暇,安能及客乎?若予者,乃日有二升五合入野人、道士腹中矣。东臯子与仲长子光游,好养性服食,预刻死日,自为墓志。予盖友其人于千载,或庶防焉。
译写在《楞伽经》后面 《楞伽阿跋多罗宝经》是佛陀先前所说的微妙、第一、真实、究竟的教义,所以称为《佛语心品》。祖师达摩把它传给二祖时说:‘我看中原所有经教,只有四卷《楞伽经》可以印证本心。祖祖相传,把它作为心法,就像医生有《难经》一样,句句都包含道理,字字都是法。后世通达的人使它神妙显明,如盘中珠子运转、珠子在盘中运转,无所不可。如果另出新意而抛弃旧学,认为旧学没有用,不是愚昧无知,就是狂妄罢了。近来学者各自尊奉自己的老师,务求简便,得到一句一偈,便自称已经证悟,以至妇女儿童都拍掌嬉笑,争相谈论禅悦;高明的用它求名,低下的用它求利,余波末流无所不至,而佛法也随之衰微了。这就像世俗的医生,不依据经论,只直接传授药方,用来治病,并不是完全没有偶然奏效的时候;但若遇到什么病都能立即应对,还能隔空判断生死,那就不能同熟知经典、学习古法的人相提并论了。世人只看见他有一点成功,有时比古人更快捷,便认为《难经》不学也可以,难道不是错误吗?《楞伽经》的义理旨趣幽深微妙,文字简约古奥,读者有时连句读都不能掌握,更何况要舍弃文字来得到义理、忘掉义理来体悟本心呢?” 这就是它在世间寂寥、几乎废弃而仅仅保存下来的原因。太子太保乐全先生张公安道,以广大心境获得清净觉悟。庆历年间他曾任滁州知州,到了一个僧舍,偶然看见这部经,拿到手便十分喜悦,好像得到旧日的东西;打开经卷还没有读完,宿世的障碍便如冰消解。他仔细看着笔画和手迹,仿佛悲喜交集,长声叹息。从此悟入佛理,常常用经首的四首偈来阐明心要。我在公门下游学已经三十年了。今年二月经过南都,在公的私宅拜见他。当时公七十九岁,幻妄之心全都消尽,智慧之光浑然圆满;而我也在忧患中衰老,百般念头都已冷却。公认为我还可以教导,便把这部经传给我,并拿出钱三十万,让我在江淮间印刷施送。金山长老佛印大师了元说:‘印刷施送终究有尽头,如果书写下来再刻成版,就可以无穷无尽。’于是我把经书写下来,了元又让他的侍者晓机赶到钱塘,请善于刻版的工匠刻成木板,便作为金山寺的常住之物。元丰八年九月某日,朝奉郎、新差知登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骑都尉、借绯苏轼书。写在黄鲁直《李氏传》后面 如果没有厌弃和出离,凭什么超脱世间?如果没有欣喜和仰慕,凭什么进入道门?仰慕到了极点,就像失去儿子的母亲看见父亲;厌离到了极点,就像把鸡从沸汤中捞出。感情不到极点、心念不到极处,心地就不清净,好比饭里的沙子,和饭一起煮熟;如果不含混吞下,就必须吐出来,连同沙子一并丢弃。善哉,佛子!做清净的饭,要淘米去沙,终究不能完全淘尽。不如直接使用原来自己种的米,本来就没有沙子。这种米没有沙子,也不接受沙子;不是它有意拒绝接受,而是根本没有可以接受沙子的地方。写在《正信和尚塔铭》后面 太安杨氏世代出名僧,正信表公兄弟三人。其中一人叫仁庆,曾任眉山僧正;一人叫元俊,曾任极乐院主,就是如今的太安治平院。他们都有很高的德行,而表公的修行和见解尤其超然。晚年凭借静觉修行,三人都与我的祖父职方公、我的父亲中大夫交游友善。熙宁初年,我服丧期满将要入朝,表公正好卧病在床,我进屋向他告别。他头发霜白,长有一寸多,目光明亮,瘦得骨头全露出来,像画像中的须菩提像一样,令人敬畏。我徘徊不忍离去,表公说:‘走吧,哪里不能再相见呢?’我说:‘公能不远千里跟随我吗?’表公笑着说:‘佛说只要生起正信,即使家在千里之外也能随从你,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不过我大概还做不到。’后来他果然没有病愈,到第六年才去世。那一年我在钱塘,梦见表公,像是在向我告别。又过了十五年,他的弟子法用把他所作的偈颂和塔记给我看,于是我把这些话写在末尾。写在晁无咎所作《杜舆子师字说》后面。《易经》说:‘君子得到车乘,是百姓所承载的;小人剥蚀屋舍,最终不能任用。’君子得到车乘,是下面已经完备、上面尚未完备;小人剥蚀屋舍,是上面强壮、下面动摇。下面完备而上面尚未完备,我可以安睡在其中,百姓将来承载我;上面强壮而下面动摇,就算赶快逃走也不回头看,还害怕被压倒。如今你修养自身、修治家庭,俸禄还没有得到,下面已经完备了。所以我用这个意思给你取字;但这个意思本来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文字简约、意义接近,不足以发扬你的志向。像无咎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言辞丰富而道理精妙。写在《东皋子传》后面 我整天饮酒,不过五合。天下不能饮酒的人,没有谁比我更差。然而我喜欢看别人饮酒,见客人举杯慢慢饮下,我胸中便为之浩荡开阔,饮酒酣适的滋味反而超过了客人。闲居时没有哪一天没有客人,客人来了也没有哪一次不置办酒食。天下爱饮酒的人,也没有谁比我更厉害。我常常认为,人的最大快乐莫过于身体没有疾病、心中没有忧愁;我却没有这两样。但有这两样的人来到我面前,我怎么能独自享尽快乐呢?所以我到任何地方都要储备好药,有人求取就给他;尤其喜欢酿酒来招待客人。有人说:‘你自己没有病却大量储药,不喝酒却大量酿酒,劳累自己来成全别人,为什么呢?’我笑着说:‘病人得到药,我因此觉得身体轻快;饮酒的人因酒而困倦,我因此感到酣适。其实都是专门为了自己。’东皋子任待诏于门下省时,每天供应酒三升。他的弟弟静问他:‘待诏快乐吗?’他说:‘做待诏有什么快乐?只是美酒每天三升,实在令人留恋罢了。’如今岭南的法令不禁酒,我既然能够自己酿酒,每月用米一斛,得到酒六斗。而南雄、广、惠、循、梅五位太守又常常把酒送给我。大略计算我所得到的酒,几乎超过东皋子了。然而东皋子自称‘五斗先生’,每天供应三升,只够救济自己的口腹,哪里能顾得上客人呢?像我这样,每天还有二升五合进入野人、道士的肚子里。东皋子和仲长子光交游,喜欢养性服食,预先刻定死日,自己写墓志。我大概是在千年以后与这个人交朋友,也许可以做到这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