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涧集卷七 宋 许应龙 撰劄子
论君德人心劄子臣闻国于天地,必有与立:一曰君德,二曰人心。夫天下至大也,王业至重也,所頼凭藉而扶持者,固亦多术矣。而臣独以君德、人心为先者,盖君德厚薄,乃安危之兆;人心向背,实理乱之基。君德茍正,则朝廷清明,治功振起于寛厚宏博之中,而隐然有不可犯之势。人心茍固,则尊君亲上,如手足之捍头目,虽危疑缓急之秋,亦无解散动摇之患。故先圣人不虑国势之不强,惟虑已德之不修;不虑外侮之难御,惟虑人心之未附。盖敌国外患,何世无之?虽虞朝之盛,犹有弗率之苗民;周治之隆,犹有不服之崇国。然舜、文之心,曷尝以是为患哉?文德之敷,民心之洽,既足以致风动之休,则蠢兹有苗,何虑其不格?敬止之德,怀保之恩,足以格子来之众,则崇墉言言,亦因垒而自降矣。汉、唐之君,虽非帝王比,然汉能以公恕统天下,而四百年之间举无二志;唐以仁厚结人心,虽屡更变故,皆不旋踵而定。是知君德、人心乃国家之元气,而长治乆安,未有不本诸此。请复以国朝之事明之:恭惟艺祖立极,圣圣相承,讲学行仁,求贤纳谏,下情通而无壅蔽之患,公论伸而絶好恶之偏。其正君德有如此者:戒藩侯以抚养,厌将臣之杀降,缓故纵之诛,重误入之辟,蠲河北之盐,寛陜西之税。其结民心有如此者:是以朝廷尊安,基业巩固,虽澶渊、西夏之惊,智高、果庄之黠,皆随起随仆,卒晏然而无患。是果何以得此哉?以兵而言,则无大兵威以操制生人之命;以刑而言,则无深责重罚以禁遏奸宄之心。疑若委靡而不振矣,而二百年之间,主威国势,隐如雷霆,固若磐石,亦惟君德明于上,人心固于下,足以消奸邪之萌,而杜祸乱之原也。陛下纂承丕绪,尊奉慈极,亲近儒生,开广言路,听断访问,未尝少懈,出入起居,罔有不钦,皆所以正君德也。大风之变,首议蠲免。洪水之灾,加倍赈恤,旌廉抑贪,敷宣德意,赦过宥罪,务行寛大,皆所以结人心也。是以天地和应,雨旸时若,年谷顺成,民生丰裕,将以建大政而兴太平。而疆场之防,犹关宸虑。然大明当天,魑魅自伏,今圣德昭明,贤才萃聚,岂无运筹帷幄以决胜千里之外者乎?人心爱戴,中外和协,岂无贤于长城者为吾之捍御乎?昔裴度言于宪宗之朝,谓淮西荡定,河北底宁,岂朝廷之力能制其命,直以区处得宜,能服其心耳。今日之事,茍区处得宜,随机而应变,强本而弱支,则进退伸缩,无不如意,尚何外患之足虑哉?虽然,君德人心,固所以固国之本,而君德之修,又所以固人心之本。然人心不难固,而君德为易亏。茍德修于上有加而无己,则民戴于下无时而或释。臣愿陛下法干之健,体恒之乆,不以躬行为己至,而或怠于力行;不以日新为己盛,而益期于又新。则泽流而益深,仁增而益高,民之戴德,永永无穷。将使外薄四海,无思不服,国势增安,犹太山而四维之矣。臣不胜拳拳,取进止。
译论君德与人心劄子。臣听说,国家立足于天地之间,必定有赖以建立和维持的根本:一是君德,二是人心。天下极其广大,王业极其重大,所凭借扶持的办法固然很多,但臣唯独把君德和人心放在首位,这是因为君德的厚薄,是国家安危的征兆;人心的向背,实在是治乱的根基。君德如果端正,朝廷就清明,治功会在宽厚宏博之中振兴起来,并且隐然形成不可侵犯的威势。人心如果坚定,就会尊敬君主、亲近上位者,如同手足保护头目;即使处在危疑、缓急的时刻,也没有离散动摇的忧患。所以先代圣人不担忧国势不强,只担忧自己的德行没有修养;不担忧外来侮辱难以抵御,只担忧人心尚未归附。敌国外患,哪个时代没有呢?即使虞舜朝代兴盛,仍有不服从的苗民;周代政治昌隆,仍有不服的崇国。然而舜和文王的心,何曾把这些当作忧患呢?文王的德教施行开来,百姓的心意融洽,既足以造成风行草偃的美善局面,那么愚蠢的有苗,何必担忧它不来归顺?敬慎自持的德行、安抚保育的恩惠,足以使各方来归附的众人降服,那么崇国高大的城墙,也会凭借自己的壁垒而自行投降了。汉、唐的君主,虽然不能同上古帝王相比,但汉朝能够以公正宽恕治理天下,四百年间几乎没有二心;唐朝以仁爱厚道凝聚人心,虽然屡次经历变故,却都很快平定。因此可知,君德和人心是国家的元气,国家要长治久安,没有不是以此为根本的。请再用本朝的事情来说明:恭敬地想,艺祖建立皇极之后,圣圣相承,讲习学问、施行仁政,寻求贤才、采纳谏言,使下情能够通达而没有壅塞蒙蔽的忧患,使公正的舆论得以伸张而没有偏爱憎恶的偏差。他端正君德,就是这样:告诫藩侯抚养百姓,厌恶将领杀害投降者,放宽对故意纵容者的诛罚,加重对误入禁地者的刑罚,免除河北盐税,宽减陕西赋税。他凝聚民心,就是这样:因此朝廷尊贵安稳,基业巩固;即使有澶渊、西夏的惊扰,智高、果庄的狡黠,也都一出现便被打倒,最终安然无患。这究竟是凭什么做到的呢?从军队来说,没有用强大的兵威来操控百姓的性命;从刑罚来说,没有用严厉的责罚来禁止压制奸邪之心。看起来似乎柔弱不振,但二百年间,君主的威严和国家的势力,暗中如雷霆一般,牢固如磐石,也只是因为上面君德清明,下面人心稳固,足以消除奸邪的萌芽,堵塞祸乱的根源。陛下继承宏大的基业,尊奉慈极,亲近儒生,广开言路,听取裁断并访求意见,从未稍有懈怠;出入起居,没有不敬慎的,这些都是用来端正君德的。发生大风灾变,首先议定蠲免赋税;发生洪水灾害,加倍赈济抚恤;表彰廉洁、抑制贪婪,宣扬传播德意,赦免过错、宽宥罪犯,务必实行宽大政策,这些都是用来凝聚人心的。因此天地和谐响应,雨水和阳光都按时适宜,年成顺利丰收,百姓生活富裕,将要建立重大政务、兴起太平盛世。然而边疆的防备,仍然牵动陛下的忧虑。可是大明照临天空,魑魅自然潜伏;如今圣德昭明,贤才汇聚,难道没有能够在帷幄中运筹而决胜千里之外的人吗?人心爱戴,内外和协,难道没有比长城更贤能的人来替我们防御吗?从前裴度在宪宗朝说,淮西荡平,河北安定,难道是朝廷的力量能够直接控制他们的命运吗?只是因为安排处置得当,能够使他们心悦诚服罢了。今天的事情,如果安排处置得当,随着情况应对变化,强化根本而削弱枝末,那么进退伸缩没有不如意的,还有什么外患值得忧虑呢?不过,君德和人心固然是巩固国家的根本,而修养君德又是巩固人心的根本。人心并不难以稳固,但君德却容易亏损。若上面的德行不断修养、不断增加而没有止境,那么下面百姓对德行的拥戴也不会有一刻解除。臣愿陛下效法乾卦刚健不息的精神,体察恒卦长久不变的道理,不要把亲身实行当作已经达到极点,因而在努力实行上有所懈怠;不要把日日更新当作已经盛大,反而要更加期望不断更新。这样恩泽流布就会更加深厚,仁爱增加就会更加崇高,百姓对德行的拥戴将永远没有穷尽。这样将使四海之外都来归附,没有谁不服从,国家的势力更加安定,像泰山一样由四方维系而不可动摇。臣内心恳切不胜,谨请陛下裁决。
论当然之理劄子臣闻天下有当然之理,不可有所激;尤不可有所狗激,则矫枉以过正,故不合乎中狥。则迎合以茍容,又岂复有至当之论哉?古之君子平心以应物,毋固毋我,惟视夫理之如何耳。其行已则中不倚而和不流,其待人则上不谄而下不凟。论事则明辨是非,而不立异以求胜;事上则将顺正救,不以讦而为直。外不为人之所忌,中不失吾之所守,安见其所谓激?而又孰得以议其狥乎?此乃时中之道,士大夫之所当尚也。奈何人无定守,视时变迁?见夫激之可以立名也,则假公以济私;恶常而好异,互相矛盾,不问是非。若是者,固不能以成事,而只见其多事。又见夫狥之可以媒进也,则揣摩而求合,阿附以取容,同声相应,无复可否。若是者,虽不至于生事,而必至于误事。握风俗之枢者,将欲约其偏而归之中,可不示之以好恶,而使之知所趋避哉?仰惟陛下以中正履位,以道德同俗,建用皇极,以革偏陂之私,并用才德,以示翕受之公,保合太和,以杜分朋植党之渐。既不使之过于激,复不使之流于狥,可为得大中之道,而明善俗之方矣。然士大夫之心,既不至于激,则必至于和。贤和于朝,固帝治之盛;然和而不同,斯谓之君子焉。一或茍同,则其▯复流于狥,是又不可不察也。利害可言也,复恐时好之不合;奸▯当革也,复患吏强而难制。难从之请,恐有所拂而曲从之;不可行之事,或有所迫而强行之。荐举则多狥于私,属予决则或持于两可。若是之类,皆未免有所狥也。转而移之,诚不容缓。今陛下不倦于听纳,大臣方切于延访,以公灭私,屡形于戒饬;用例破法,累见于申明。固未尝不欲闻正论而明公道也。然作之而未应,倡之而未随者,何耶?昔人有言曰:“人臣事君之常情,不从其令而从其意。”臣愿陛下益开众正,杜絶羣枉,奬端方之士,振委靡之习,使天下昭然知上意之所向,则观感之下,孰不精白一心以承休德?在位正直之风,当不愧于羔羊矣。狂瞽之言,冒犯天威,惟陛下赦其愚,取进止。
译论当然之理劄子。臣听说,天下有本来应当如此的道理,不可以有所激烈;尤其不可以有所狗激,否则就会矫枉过正,所以不合乎中正之道。就会迎合他人来苟且求容,又哪里还会有最为恰当的议论呢?古代君子平心静气地应对事物,不固执己见,也不以自我为中心,只看道理究竟如何。他行事时内心中正而不偏倚,平和而不随波逐流;对待别人时,对上不谄媚,对下不轻慢。议论事情就明辨是非,而不故意标新立异来求取胜利;侍奉上级就顺从正确意见并加以匡正补救,不把揭发攻击当作正直。对外不使人忌恨,内心又不失去自己的操守,哪里看得出有所谓激烈?又有谁能够指责他流于迎合呢?这就是合乎时宜的中道,是士大夫应当崇尚的。无奈有人没有固定的操守,随着时势改变。看见激烈可以树立名声,便借公事来谋私利;厌恶平常而喜爱奇异,彼此互相矛盾,不问是非。像这样的人,固然不能成就事情,却只会制造许多事端。又看见迎合可以谋求进用,便揣摩上意以求合拍,阿谀依附来取得容纳,同声相应,再没有可否。像这样的人,虽然不至于制造事端,却必然会误事。掌握风俗关键的人,想要约束他们的偏激而使其归于中正,难道可以不向他们表明好恶,使他们知道应当趋向什么、避开什么吗?臣仰望陛下以中正之道登临君位,以道德使风俗归于一致,建立皇极,革除偏私不正的私心;兼用才德之士,显示广泛接纳的公心;保持、调和太平之气,杜绝分朋结党的渐渐形成。既不使他们过于激烈,也不使他们流于迎合,可以说是得到了大中的道理,也明白了改善风俗的方法。然而士大夫的心,既不至于激烈,就容易流于一味和顺。贤者在朝廷中和顺,固然是帝王政治的盛美;但和顺而不盲目苟同,这才称得上君子。一旦苟且相同,弊端又会流于迎合,这又不可不察。利害可以说,却又担心不合时下的爱好;奸弊应当革除,却又害怕官吏势力强大而难以控制。难以听从的请求,担心有所触犯而曲意听从;不能实行的事情,或因有所逼迫而强行施行。荐举时多半徇私,交付自己裁决时有时又持两可态度。像这一类,都没有免于有所迎合。转变这种风气,实在不能拖延。如今陛下不倦于听取采纳,大臣们正切实地延请访问,以公灭私,多次表现在戒饬之中;突破成例、改变法令,也屡次加以申明。陛下固然一直希望听到正直的议论、彰明公道,但为什么倡导了却没有响应,带头了却没有跟随呢?从前有人说:‘臣子侍奉君主的通常心理,不遵从君主明说的命令,却遵从君主暗中的意图。’ 臣愿陛下更加开张众多正直之路,杜绝群多的邪曲,奖赏端正方直之士,振作委靡的风气,使天下明白知道皇上的意向所在。这样在观感影响之下,谁不会精诚洁白、一心一意来承受美德呢?在位者正直的风气,应当不会愧对《羔羊》所称的风范。臣这番狂妄浅陋的话冒犯天威,愿陛下宽赦臣的愚昧,谨请裁决。
论终始如一劄子臣闻人主有善始之意,固天下之所深喜,亦天下之所深望也。夫飞龙在天,万物咸覩,意谕色授而六服震动,言传号涣而万里奔走。茍意向之或偏,举措之不审,则治忽之机,实肇于此。今也讲学以进德,求贤以辅治,开言路以通下情,此帝王盛德之事,而皆举行于临政愿治之初,是其初意之善,固足以耸动观听,天下安得不以为喜?然是意也,易长亦易消,易勤亦易怠,必守之以坚,行之以力,则日就月将以极其缉熙之功。言听谏从,以尽其施行之实,求之必用,用之必信,而使贤者能者无不尽其才之叹,此岂非天下之所深望哉?茍能为其所喜,而复满其所望,则唐虞三代之盛,有不难致者矣。恭惟陛下以神圣之资,绍延洪之业,体元居正,励精思治,谓多闻乃可以建事也,则锐情经术,增置讲官;谓帝王之德莫大于纳谏也,则下明诏以求直言,命羣臣以上封事;谓邦基之立惟在于得贤也,则播告中外,各举才识。凡此设施,无非治道之大端,则善始之意,固已不容言矣。然臣惓惓之忠,尤望坚守而不变焉。盖自昔人主,固有留意于经理者矣,而为黄老养性之说,或欲以沮其勤,不欲人主观书,又欲以售其术,稍不加察,则近便嬖之时多,亲儒生之时少,而好学之勤不能如其初矣。亦有锐意于求言者矣,然逆耳之谏难受,顺防之言易从,一或偏听,则剀切者谓之沽名,忠直者疑其讪上,而悦谏之心必不能如其初矣。亦有汲汲于求贤者矣,然君子鲠直而易疎,小人柔顺而易亲,亲则莫见其非,疎则莫见其是,故积年信任或一朝疑而弃之,则好贤之心复有始而无终矣。凡若此者,皆后世人主之通患,茍非天德清明,纯一不己,未有不蹈其辙者。陛下退朝之暇,犹勤观览,切直之谏,优加褒擢,収召耆德之臣,旌表清廉之守,此皆真心实德之所形见,固非勉强而行者,而臣犹以坚守为言,岂为是过计哉?盖自强不息,斯可合干德之大终始;惟一乃可底日新之盛,否则动摇于浮言,而迁易于邪佞,此心转移一息间耳,而治势安危所关者,大臣不复援引古昔,请近述国朝之事以明之。昔元祐初,选择明儒劝讲经幄,广开言路,增置谏员,擢旧德于散地,设十科以荐贤,一时之治灿然更新,疑若可以无遗虑矣。而当时之臣犹有隐忧焉,刘挚则曰:“已行之令持循无变,则治道成。”王岩叟则曰:“惟当日笃此心,不可少移初意,以至日谨一日,天下之事不足虑。”程頥言之终则念始不可不勉,傅尧俞又言之,无非欲其坚守不变,以成其初政之美。哲宗信用其言,故元祐之盛度越今昔。异时此论一摇,或以绍述之说进,或以调停之说进,则事体非复前日矣。然则进言于今日者,可不以是为戒哉?虽然,人主一心,攻者甚众,少懈而受其一,则陷溺其中而不自觉。太宗皇帝尝曰:“人主当澹然无欲,使嗜好不形于外,则邪佞无自而入。”此先正其心之意也。此心一正,则私欲不足以乱其真,而外物不足以更其所守,以之讲学则专而精,以之听言则公而明,以之任贤使能则无所处而不当。《书》曰:“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惟陛下留神,取进止。
译论始终如一劄子。臣听说,人主有善始的意向,本来是天下深深喜悦的,也是天下深深期望的。飞龙升在天上,万物都能看见;君主的意旨通过神情传达,六服震动;诏令传布,号令发布,万里之内都奔走响应。如果意向稍有偏差,举措不够审慎,那么治乱的契机,实际上就从这里开始。如今讲习学问来增进德行,求取贤才来辅助治理,开通言路来使下情通达,这些都是帝王盛德的事情,而且都在登临政位、希望治理的初期施行;这种初衷的善美,本来足以震动视听,天下怎么能不感到喜悦呢?然而这种意向容易增长,也容易消退;容易勤勉,也容易懈怠。必须坚定地守住它,用力实行它,才能日积月累,达到光明盛大的治理功效。对言论能够听取,对劝谏能够接受,使施行的实际效果充分实现;求取贤才必定任用,任用之后必定信任,使贤能之人不再有不能竭尽才能的叹息,这难道不是天下深深期望的吗?如果能够做到天下所喜悦的事情,又满足天下所期望的事情,那么唐虞三代的盛治,没有难以达到的。恭敬地想,陛下凭借神圣的资质,继承长久宏大的基业,体察元德、居守正道,振作精神思考治理;认为见闻广博才能建立事业,就专心于经术,增加设置讲官;认为帝王的德行没有比采纳谏言更大的,就下达诏书求取直言,命令群臣上封事;认为国家根基的建立只在于得到贤才,就向内外发布诏告,让各地分别荐举有才有识的人。所有这些措施,无不是治国之道的重大端绪,所以善始的意向,本来已经不用再说了。然而臣恳切的忠心,尤其希望陛下坚定守持而不要改变。从前的人主,固然有留心于治理国事的,但黄老养性之说,有时想要阻挠他们的勤勉,不希望人主读书,又想借机推行自己的学说;稍不加以察辨,亲近便佞之人的时候就多,亲近儒生的时候就少,好学的勤奋便不能像开始那样了。也有锐意求取谏言的,但逆耳的劝谏难以接受,顺从迎合的言论容易听从;一旦偏听,切直的言论就被说成沽名,忠直的人就被怀疑为讥讽君上,喜爱听谏的心也一定不能像开始那样了。也有急切求取贤才的,但君子耿直而容易被疏远,小人柔顺而容易亲近;亲近小人便看不见他的错误,疏远君子便看不见他的长处,所以多年信任的人,有时一朝便被怀疑抛弃,于是喜爱贤才的心又有开始而没有终结。凡是这些,都是后世君主共同的弊病;如果不是天德清明、纯一不已,就没有不走上这条旧路的。陛下退朝之余仍然勤于阅读,切直的劝谏,优厚加以褒奖擢用;收召有德望的老臣,表彰清廉的官员。这些都是真实心意和实际德行的显现,本来不是勉强做出来的;但臣还要以坚定守持来劝说,难道是过分忧虑吗?因为只有自强不息,才可以符合乾德贯穿始终的伟大品德;只有专一,才可以达到日日更新的盛美。否则就会因浮泛的言论而动摇,因奸邪佞人的影响而改变,这颗心转移只在一息之间,而治道的形势和国家的安危都系于此。大臣们不再援引古代事例,请允许臣近取本朝的事情来说明。从前元祐初年,选择明达的儒者在经筵劝讲,广开言路,增加设置谏官,从闲散之地擢用旧德之臣,设置十科来荐举贤才,一时之间政治光明显著地焕然更新,看起来似乎可以没有遗憾了。然而当时的大臣仍有隐忧。刘挚说:‘已经施行的命令要持守遵循而不改变,这样治道才能成功。’王岩叟说:‘只应当每天笃实地守住这颗心,不可以稍微改变最初的意向,以至于一天比一天谨慎,天下的事情就不足以忧虑。’程颐说到最后仍念及开始,不可不勉励;傅尧俞也这样说,无非希望坚定守持而不改变,以成就初政的美善。哲宗采纳并信任他们的话,所以元祐之治的盛美超过古今。后来这种议论一动摇,有人凭绍述之说进言,有人凭调停之说进言,那么事情的情形就不再是从前那样了。既然如此,今天进言的人,难道可以不把这作为警戒吗?不过,人主的一颗心,攻击它的人很多,稍一懈怠而接受其中一种,便会陷溺其中而自己察觉不到。太宗皇帝曾说:‘人主应当淡泊而无欲,使嗜好不显露在外,那么奸邪佞人就没有办法进入。’这就是先端正自己的心意。心一旦端正,私欲就不足以扰乱本真,外物也不足以改变所守;用这样的心讲学,就能专一而精深;用这样的心听取言论,就能公正而明察;用这样的心任用贤才、役使能人,就没有处置不恰当的地方。《尚书》说:‘以先王成法作为鉴戒,就能长久没有过失。’希望陛下留意,谨请裁决。
论量能授官劄子臣闻量能而授官,此古者用人之术也。夫人之才不能皆全,或纯于道德,或善于才干。优于理民者,将畧未必长;精于心计者,法律未必审。校短量长,惟器是适,则事无不举。分职受任,或乖其宜,则绩用不成。故有虞之世,能敷敎者使作司徒,能典礼者使作秩宗,明五刑则命之作士,谐八音则命之典乐。各专一能,各守一职,未尝迭迁而互用之。故百工惟时,庶绩其凝,而泰和之治亦由此而致。奈何后世用人,不问德之所宜,才之称否?既使之治兵,又使之理财;方使之理财,复使之典狱。礼乐之任,付之若而人;工技之司,付之若而人。以一人之身,而责之以百官之所为,宜其人之难为也。夫责之以所难为,则人之能为者鲜,遂相率而不为。故典礼者虽未知礼,而不以为愧;典狱者虽未知律,而不以为慊其意。盖曰百司庶府皆然也。吾何以知为哉?固有才称其职,得以究其所长者,至于迁擢,或又移之他职矣。所职之事,茍非其所素习,则不得不委之吏,故吏得以容其奸,而本末源流蠧弊根深,盖有不及察者,流弊至此故居官者皆不度其才之短长,德之小大,朝欲为此,暮欲为彼,而有不安厥职之心。然则为官择人者,其可无以处之乎?昔司马光屡言于祖宗之朝,欲博选在位之士,使德行者掌敎化,政术者为守长,勇略者为将帅,明法者典刑,明礼者典礼,此正量能授官之意,在今日所当讲明者。而或者又曰:「虽量其能,当乆其任,善于其职者,增秩加赏而不徙其官。茍数迁数易,则心怀去就,事复茍且。」是固然耳,然好进者常情之所不能免。傥积岁不迁,将有「十年不调之嗟」、「从事独贤之叹」,怠惰之心必生,废事之弊犹故。是则乆任之说,固未易以遽行也。为今之防,惟精于财计者必使之理财,迨其迁也,复以精于财计者代之;长于铨综者必使之典铨,迨其迁也,复以长于铨综者代之。至于典礼、典兵,莫不皆然。虽不乆其任,而前后相继者,莫非其才之所长,则亦何事之不举,何职之不称哉!今日用人,试金科者多处以刑法之官,歴边事者率付以边陲之寄,此固因才授任之美意也。尤愿陛下明诏大臣,益广此意,精加采择于百司庶府之间,莫不各随其才而无强其所不能,则人人各尽所长。复循名责实,考其幽明而黜陟之,则庶官无旷,当匹休于前古矣。取进止。
论荐举劄子臣闻荐举而不拘其数,此朝廷之美意也。荐举而或失其实,此士大夫之私心也。因士大夫之私心而失朝廷之美意,岂可不思所以处之乎?臣请先原其弊,而后僣陈所以变革之术。夫一郡之吏察于太守,一路之吏察于诸司。满一期则有关陞之荐,逾三考则有京削之荐。岁有常员,截然一定,固不患其滥也。至若政绩,则听其剡上,初无定数,岂故纵其猥滥而无纪极哉?盖以效绩显著,固未易得。若拘以岁荐,茍未有其人,必以庸常之流勉强充数,其谨重之意,盖可见矣。是以剡牍来上,悉从其请,或与陞擢,或令审察,或付中书籍记,使贤者知所劝而不贤者亦知自勉,进者以为荣而未进者亦有所慕,得人之效,大率由此,岂非朝廷之美意乎?奈何人情贪荣,竞欲速化,不顾职事之修否,而惟欲露章之荐引,头钻肘刺,不得不已。以公道自任者,旌别淑慝,固不肯曲狥其请;而乐于周旋者,见其既无定数,求者必与。迨其甚也,一章所荐,或五六人,或十数人,载于邸报,殆无虚日。合一岁而论,不知其几,非亲故之夤縁,则势要之嘱托,非关陞之所不及,则京削之所未徧。誉过其情,则以铅刀而为铦举;非其类,则以薫莸而同器。此岂非士大夫之私心乎?夫惟其出于私,则贤否混淆,真伪杂揉,形于荐牍者未可尽信,不免视为具文而一切不复用矣。吁!不意求才之美意,而为士大夫之私心坏之也。虽然,变而通之,夫岂无术?一曰定剡荐之数,二曰严保任之法。昔皇祐初,诏举县令,而张易于逼替之际,并荐一十六人,上谓辅臣曰:「所举猥多,岂无干请?可令裁定。」此定剡荐之数者也。冯拯请司四品以上具表举人,若效绩着明,当特酬赏;不如所举,依法加罪。此严保任之法者也。数既一定,则不容妄举以狥泛应之私;法既加严,则谁敢失实以干谬举?之罚如此,则公论大明,羣贤并进,得以随才器而使之,百工允厘,庶绩咸熙,盖有不难致者。抑又有当察者。昔欧阳修有云:「善恶之人,各以类举,廉谨者举清干,赃污者举贪浊,狥私者举请求。」茍任是责者,或非其人,亦安能无妄举哉?太宗皇帝亲阅班簿,常曰:「不择举主,何由得人?」此清源正本之论,真万世龟鉴也。惟陛下与大臣亟图之,臣不胜拳拳,取进止。
译论量才授官劄子。臣听说,衡量才能而授予官职,这是古代任用人才的方法。人的才能不可能样样完备,有的人专长在道德,有的人擅长才干。善于治理百姓的人,谋略未必长;精于心计的人,法律未必熟悉。比较短处、衡量长处,只让器能适合职位,那么事情没有办不成的。分任职务、接受任命,如果违背了适宜的原则,就不会有成效。所以有虞氏时代,能够施行教化的,让他担任司徒;能够掌管礼仪的,让他担任秩宗;明白五刑的,任命他作士;能够协调八音的,任命他掌管乐官。各人专擅一种才能,各自守住一个职务,从没有交替迁调、互相混用。因此百官都能各得其时,众多功业凝聚成功,太平和谐的政治也由此达到。为什么后世任用人才,不问德行是否适宜、才能是否相称?既让他治理军队,又让他管理财政;刚让他管理财政,又让他掌管刑狱。礼乐的职任,交给这样那样的人;工艺技术的事务,也交给这样那样的人。凭一个人的身体,却要求他承担百官所做的事情,当然使这个人难以胜任。要求人去做他难以做到的事,能够做到的人就少,于是大家相继不肯做。所以掌管礼仪的人即使不懂礼,也不以为惭愧;掌管刑狱的人即使不熟悉法律,也不认为心中不安。大概各部门、各府署都是这样。我凭什么知道呢?本来有才能与职位相称,能够充分发挥长处的人,到了升迁擢用时,有时又把他调到别的职务。所任职务的事情,如果不是他平素所熟悉的,就不得不委托给属吏;于是属吏能够包藏奸弊,而事情的本末源流、弊病根柢深重,往往有来不及察知的。弊端流传到这种地步,所以任官的人都不考虑自己才能的长短、德行的大小,早晨想做这个,晚上又想做那个,没有安心守职的心。那么替官职选择人员,难道可以不设法安排吗?从前司马光多次在祖宗朝廷进言,希望广泛选拔在位之士,让德行高尚的人掌管教化,懂政治方法的人担任州郡长官,勇敢有谋略的人担任将帅,明白法律的人掌管刑罚,明白礼仪的人掌管礼仪;这正是量才授官的意思,是今天应当讲明的。有人又说:‘即使衡量他的才能,也应当让他长期任职;善于担任本职的人,增加秩禄、加以赏赐,却不要调换他的官职。如果频繁迁调更换,就会心怀去留,办事又会苟且。’这固然有道理,但希望进身本来是常情,往往不能避免。假如多年不升迁,就会有‘十年不调’的叹息、‘从事独贤’的感慨,懒惰的心一定会产生,荒废事务的弊病仍旧存在。这样看来,长期任职的主张,固然不容易立即实行。如今防止弊端的办法,只是精通财政计算的人一定让他管理财政,等到他升迁时,再用精通财政计算的人来接替;长于铨选综合的人一定让他掌管铨选,等到他升迁时,再用长于铨选综合的人来接替。至于掌管礼仪、掌管军队,也无不如此。虽然不能让同一个人长期任职,但前后相继的人都是发挥其才能所长的,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什么职务不相称呢?今天任用人才,考取金科的人多安排在刑法官职,经历过边疆事务的人通常交付边地的职责,这固然是根据才能授予职任的美好用意。尤其希望陛下明白诏告大臣,更加推广这一用意,在百司庶府之间精心选拔,无不各随其才能而不强迫他们做所不能做的事,那么人人都能竭尽所长。再依照名分考核实际,考察政绩的好坏来升降他们,那么各官就不会空缺,庶几可以与前古相媲美。谨请裁决。论荐举劄子。臣听说,荐举而不限制人数,这是朝廷的美意;荐举有时失去真实,这是士大夫的私心。因为士大夫的私心而破坏朝廷的美意,难道可以不思考应当怎样处理吗?臣请先探究弊端,然后冒昧陈述改革的方法。一郡的官吏由太守考察,一路的官吏由各司考察。任满一期,就有关于升迁的荐举;超过三考,就有京削的荐举。每年有固定员额,截然确定,本来不担心泛滥。至于政绩,则听任他们荐举上报,起初没有固定人数,难道是故意放纵猥滥而没有限制吗?大概是因为成效显著的人,本来就不容易得到。如果按照每年荐举的名额限制,假如没有这样的人,必定只好勉强以平庸之流充数,其中谨慎郑重的用意,是可以看出来的。因此荐举文书上报,全部依从请求,有的给予升擢,有的命令审察,有的交付中书登记,使贤者知道有所劝勉,不贤者也知道自我勉励;已经进用的以此为荣耀,尚未进用的也有所羡慕。得到人才的功效,大多由此而来,难道不是朝廷的美意吗?无奈人情贪图荣耀,争着求速成,不顾职务办理得好不好,只想让自己的奏章被荐举,钻头探脑、肘部相碰,到了不得不停止的时候。把公道自任的人,区别表彰善恶,固然不肯曲意迎合请求;而乐于周旋应付的人,看见荐举既没有固定人数,凡是来求荐举的必定给予。等到严重时,一份奏章所荐举的,或有五六人,或有十多人,载入邸报,几乎没有空闲的一天。合计一年,不知有多少;不是亲戚故旧的请托,就是权势显要的嘱托;不是关升荐举所未涉及的,就是京削荐举所未遍及的。赞誉超过实际,把铅刀当作锋利的刀来举荐;不是同类,却把薰草和臭草放在同一个器皿中。这难道不是士大夫的私心吗?正因为出于私心,所以贤能与不肖混杂,真与伪搀杂;荐举文书中所表现的内容不能全部相信,不免被看作具文而一概不再任用。唉!没有想到求取人才的美意,竟被士大夫的私心破坏了。不过,改变这种情况并使之通达,难道没有办法吗?第一,确定荐举的名额;第二,严格保任的法令。从前皇祐初年,下诏荐举县令,在张易于将要代任之际,一起荐举了十六人,皇上对辅臣说:‘所荐举的人太多了,难道没有请托?可以命令裁定。’这就是确定荐举名额。冯拯请求,四品以上的官员要具表荐举人才;如果政绩显著,应当特别酬赏;如果不如所荐举的人,就依法加罪。这就是严格保任法令。名额既然确定,就不容许妄加荐举来迎合泛泛应付的私心;法令既然严格,谁还敢失实荐举而招致错误荐举的处罚?这样做,公论就会大为彰明,群贤一同进用,能够按照各人的才器来使用;百官都能各尽职守,众多功业都能兴盛,这些大概没有难以达到的。还应当考察另一件事。从前欧阳修说:‘善人和恶人,各自按照同类荐举;廉洁谨慎的人荐举清廉干练者,贪赃污秽的人荐举贪婪浑浊者,徇私的人荐举善于请求托请者。’假如担负荐举责任的人本身不是合适的人,又怎么能没有妄加荐举呢?太宗皇帝亲自阅看官员簿册,常说:‘不选择荐举者,怎么能够得到人才?’这是清理源头、端正根本的论断,真是万世的借鉴。希望陛下与大臣赶快谋划此事,臣内心恳切不胜,谨请裁决。
论用人劄子昔司马光进言,谓设官分职,以待贤能。大者道德器识,以弼谐敎化;其次明察惠和,以拊循州县;其次方略勇果,以捍御外侮;小者刑狱钱谷,以供给役使。岂可专取文艺之人,欲理万事耶?然则四方之人,虽于文艺或有所短,而其所长有益于公家之用者,安可尽加弃斥,使终身不仕耶?又曰:人各有所长,或优于德而啬于才,或长于此而短于彼。虽臯防稷契,尚各守一能,况于中才,安可求备?故孔门以四科取士。若专引知识,则嫌于挟私,难服众心;若止循资序,则官匪其人,何由致治?乞朝廷设十科以举士。臣闻天下固有不一之才,人主当无执一之见。盖人才之在天下,若十指然,小大长短,虽若不齐,而皆适于用。兼収并蓄,待用无遗,则皆有以自见,而天下无不举之事。茍用一而废一,则互相倾轧,必有分朋植党之弊。昔臯陶谓翕受敷施,九德咸事,则俊乂在官,可以抚五辰而凝庶绩。奈何后世之君不知出?此文帝好清净,而豪杰之士难合;武帝用才智,而道德之士见遗;宣帝尚刑名,而儒学之士不用。皆由所尚之偏,故天下之才不能以尽用。要之人主当与天同量,栽培倾覆,生育长养,各随其禀赋之自然,而无容心于其间。茍好恶之私先累于其中,则人才高下必不能随宜器使,而急于求进者必至迎合党同而伐异,俱欲求胜。非惟不足以成事,而清流浊流之患,实基于此。司马光论任人,欲取道德器识、明达勇果、刑狱钱谷者,并用之;而长于此短于彼者,不可求备。此乃器使人才之要术也。嗟夫!人才不同,彼此异见,其来非一日矣。足一蹑军门,视文士如仇讐;首一戴儒冠,轻武弁如草芥。矫矫特立,则以静重为茍容;处事详审,则以刚直为沽誉。长于吏才,则以明经术者为腐儒;专于学问,则以了官事者为俗吏。少俊则以老成为迟。钝寛厚则以严明为苛刻,各分党与,判乎其不相入也。人主用才,惟求以辨吾事,济吾治而已,安可主一而废一哉?陛下建用皇极,无党无偏,耆德者召之,文学者用之,吏事者任之。或长于将畧,或精于财计,或以循良称,或以谠直名,莫不擢用,固无一毫好恶之私。然求贤之诏屡下,剡荐之牍交驰,而人心多私,罕以实应。靖退不竞者无由自达,单寒寡援者未免见遗。臣愿陛下开众正而达四聪,使任荐举者悉叅公论,举能其官则锡以进贤之赏,称匪其人则加以谬举之罚。如此则真才实能皆为吾用,而何事不立?中兴之烈可指日以冀耳。惟陛下与大臣亟图之。
论乆任劄子臣谓乆任而责成功,此用人之良法也。夫人才各有所长,因其长而任之,迟之以岁月,则可以自见。茍数迁数易,则人无固志,事多茍且。况更代之际,意向或有不同,施设未免相反。莅事方新,蠧弊不能尽知,胥吏必生欺诞,内外之治所以不能具举者,职此之由也。今内而百司庶府,不问人才之能否,惟以职任为资歴,理财未几则又易而典礼,明刑未乆则复使之典敎,一人之身,无官不可为,乆而不迁,则怀淹滞之叹,如此则百事何由举,只见其因循岁月耳。外而司监太守,或一岁而再迁,或甫至而复易,迎新送旧,交错于道,人知吏之不乆,不率其令政,吏知去之不遥,不究其心力,是以民瘼未苏,吏治不振,其弊有不可胜言者。矧边陲之寄,尤不容不乆,虽以三岁为期,然迩日以来,移彼易此,殆无虚月,纵有谙熟兵畧,留意边备之人,然效未成而已去,兵卒何由而闲习,备守何由而坚固。今多事之秋,将欲兴起治功,其可不以乆任为先乎?内则量能而授官,长于财计者,则所迁者皆理财之职,明于法理者,则所擢者皆法理之任,至于他官亦然,克称其职,则优加旌擢,使之知劝,不必遽易以强其所不能。仕于外者,因其有风采,则使之持节,因其有政事,则付以典郡,庶各尽其才以图绩效,治最上闻,则迁秩升职以示甄别,迨其既乆,则擢之以不次之职,以酬其累岁之劳。夫有功见知,则说孰不勉励以称上意?吁,此非难转移者,特在乎坚守而不变耳。虽然,任人固不可不乆,而择人尤不可不精,茍非其人,则癃老者必致废职,疎谬者必致误事,而贪黩苛刻者必至为无穷之害,必详考之于其初,而后可乆任于其后,此又澄源正本之论,惟陛下与大臣亟图之。
译论用人劄子。从前司马光进言说,设置官职、分掌职务,是为了等待贤能之人。大的方面,是道德、器度、见识,用来辅助调和教化;其次,是明察、仁惠、和厚,用来安抚州县;再次,是方略、勇敢、果断,用来抵御外来侮辱;小的方面,是刑狱、钱谷,用来供给役使。怎么可以专门选取有文艺才能的人,就想治理万事呢?既然如此,四方的人,即使在文艺方面有所短处,但他们的长处有益于公家的使用,怎么可以一概抛弃斥退,使他们终身不能做官呢?他又说:人人各有所长,有的人道德优越而才能不足,有的人长于此而短于彼。即使皋陶、后稷、契,也还各自专守一种才能,何况中等才能的人,怎么可以要求样样完备?所以孔门按照四科来取士。如果专门援引亲知,就有挟带私情之嫌,难以使众人心服;如果只遵循资历次序,那么官职不是合适的人担任,怎么能够达到治理?请求朝廷设置十科来荐举士人。臣听说,天下本来有各种不同的人才,君主不应当执着于一种看法。人才存在于天下,仿佛人的十根手指,长短大小虽然看似不整齐,却都适合使用。兼收并蓄,等待任用而不遗漏,那么人人都有机会表现自己,天下就没有不能办成的事。如果任用一种而废弃另一种,就会互相倾轧,必然产生分朋结党的弊病。从前皋陶说,广泛接纳、普遍施行,九种德行都能任事,那么俊杰贤能之士就会在官位上,可以调和五时而使众多功业凝成。为什么后世的君主不能这样做呢?文帝喜好清静,豪杰之士就难以投合;武帝任用才智,具有道德的人才就被遗漏;宣帝崇尚刑名,儒学之士就不被任用。都是由于所崇尚的方面有所偏颇,所以天下的人才不能全部得到使用。总之,君主应当有如上天一样的气量,栽培或倾覆、生育或成长,都顺着各自禀赋的自然,而不把私心放在其中。如果好恶的私情先在心中造成牵累,那么人才的高下就一定不能按适宜的方式使用;急于求进的人也一定会迎合、结党而排斥异己,都想求得胜利。不但不足以成就事情,清流浊流的祸患也确实由此奠基。司马光论任用人才,希望把有道德器识、明达勇果、掌管刑狱钱谷的人并用;长于此而短于彼的人,不可要求样样齐备。这就是使用人才的关键方法。唉!人才各不相同,彼此见解有异,这种情况由来已久。脚一踏入军门,就把文士看作仇敌;头一戴上儒冠,就轻视武官如同草芥。表现得挺拔特立,便把沉静持重说成苟且取容;处理事情详细审慎,便把刚正直率说成沽名钓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长于吏治才干的人,就把通晓经术的人看作迂腐儒生;专长于学问的人,就把通晓官府事务的人看作庸俗官吏。年轻俊秀的人,就把老成之士看作迟钝;迟缓宽厚的人,就把严明的人看作苛刻。各自划分党类,彼此判然不能相容。君主任用人才,只求他们能够分辨并办理我的事务、成就我的治理而已,怎么可以偏执一端而废弃另一端呢?陛下建立皇极,没有党派、没有偏私;有德高望重的人就召用,文学之士就任用,熟悉吏事的人就授以职任。有的人长于将帅谋略,有的人精通财政计算,有的人以循良著称,有的人以正直敢言闻名,无不擢用,本来没有一丝一毫好恶的私心。然而求贤的诏令屡次下达,荐举的文书纷纷而来,人心多有私意,很少能够以真实情况回应。清静退处、不争名利的人没有途径自我显达,孤寒少有援助的人不免被遗漏。臣愿陛下开放众多正直之路,使四方见闻都能通达;让负责荐举的人都参考公论,荐举的人才确实适合其官职,就赐给进贤的赏;所荐不是合适的人,就加以错误荐举的处罚。这样,真正有才有能的人都能为我所用,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建立?中兴的功业可以指日而待了。希望陛下与大臣赶快谋划此事。论久任劄子。臣认为,让官员长期任职并责求他取得成功,这是任用人才的好办法。人才各有所长,根据他的长处任用他,再给他一定的岁月,就可以使他的才能自然显现。如果频繁迁调、更换职位,人就没有坚定的志向,事情也多会苟且办理。何况在交接更代之际,双方意向有时不同,施行的措施难免相反。刚到任处理事务,弊病不能全部知道,属吏必定产生欺骗虚诞,内外治理不能全部办好,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如今朝廷内部的百司庶府,不问人才是否胜任,只把职位当作资历;管理财政没有多久,便又改任掌管礼仪;明察刑法没有多久,又让他掌管教化。一个人的身上,没有什么官职不能做;长久不升迁,就产生怀才不遇的叹息。这样一来,百事怎么能够办成,只会看见年年月月因循过去。外部的司、监、太守,有的一年两次迁调,有的刚到任就又更换;迎新送旧,交错在道路上。百姓知道官吏任职不久,就不服从他的命令政令;官吏知道离任不会遥远,也不尽心尽力。因此民间疾苦不能复苏,吏治不能振兴,其中弊病多得说不尽。何况边疆的职责,尤其不能不让人长期任职;即使以三年为期限,然而近来调动更换,几乎没有一个月空闲。即使有熟悉兵略、留心边防的人,功效尚未完成就已经离去,士卒怎么能够熟练,防守又怎么能够坚固?如今正是事务繁多的时期,将要兴起治理的功业,难道可以不把长期任职放在首位吗?朝廷内部,就衡量才能授予官职;长于财政计算的人,所迁任的都应是管理财政的职位;明白法理的人,所擢升的都应是法理方面的职任,至于其他官职也都这样。能够称职,就优厚地加以表彰擢升,使他知道受到劝勉,不必急于更换来强迫他做所不能做的事。在外任职的人,根据他有声望风采,就让他持节;根据他有政事才能,就交给他主管郡务,希望各人都能竭尽才能来谋求功效。政绩最优上报,就升秩升职以表示区别;等到任职已经很久,就破格擢授职务,以酬报多年劳绩。有功劳而被知遇,谁会不高兴奋勉来符合君上的意旨呢?唉,这不是难以改变的事情,关键只在于坚定守持而不改变。不过,任用人固然不能不让他长期任职,选择人更不能不精细;如果不是合适的人,衰老的人必然导致职务荒废,疏忽谬误的人必然导致误事,贪婪污浊、苛刻酷烈的人必然造成无穷的祸害。必须在任用之初详细考察,然后才可以在任用之后让他长期任职。这又是澄清源头、端正根本的论断,希望陛下与大臣赶快谋划。
论法例劄子臣闻有法之弊,有例之弊。法之弊易见,例之弊难革。舍法而用例,此今日之大患也。夫着而为律,疏而为令,编次成书,各有条目,盖截然而不可易也。是虽有旁照,有通用,舞文弄法者固未免轻重出入于其间。然使有司精明详考而熟究之,其奸莫能逃也。岂不曰法之弊易见乎?乃若例者,或出于一时之特恩,或出于一时之权宜。有狥亲故而开是例者,有迫于势要而创是例者。揆之于法,大相抵牾,而后来者扳援不已。案牍在胥吏之手,有司不可得而知也。执已行之比,有司不可得而拒也。岂不曰例之弊难革乎?今日之弊,百司庶府,凡所施行,固未尝无一定之法,然未免循积习之弊,舍法而用例焉。非不知三尺之背违也,执而不行,恐至于拂人情;非不知冒滥之滋甚也,抑而不予,虑至于召众怨。遂使胥吏得以执其柄而容其私,厚赂以贾之,则以为有例之可行。请求之未至,则匿其例而不用。长吏知之而不能禁,天下交病之而不敢言。昔富弼有言曰:“近年纲纪甚紊,随事变更便为成例,至使民力殚竭,国用匮乏。所以然者,法制不立,而习为例者沦胥至此也。”是则用例者,岂非坏法之尤者乎?今日之弊,亦已极矣。一切禁而惟法是用,固为防本塞源之论。然循习之乆,遽尔尽革,恐事势有扞格而难行者。若听其冗滥而不为捄止,则转相因仍,必至于荡然而无法矣。昔韩琦每事用例,吏持例,在乎金钱之多寡以为去取。琦目击其弊,取其可用者而删其冗谬者,是以吏无所容其奸,事以职举。今莫若明诏有司,搜求前后已用之例,公共叅酌,可行者留之,不可行者去之,使之轻重得宜于法意,不相违戾,编为成书,藏之有司。凡有陈乞,据此施行。若是书之所不载者,皆抑而不予,庶几权不在吏,而奔竞妄求者无所容其巧矣。此亦因时制。宜之,一防也。惟陛下与大臣熟议而行之,取进止。破朋党劄子孝宗皇帝尝曰:「朋党不难去,惟贤是进,惟不肖是退,弗问其他,则党论自消。汉、唐末世,朋党皆数十年不能解,以至祸乱,其患在人君听纳之不明耳。若能公是公非,惟理适从,何朋党之有?」当时大臣因奏曰:「用人惟论贤,否则自无朋党。如唐之牛、李论者,谓德裕之党多君子,宗闵之党多小人。然德裕之党岂无白敏中之倾险?宗闵之党岂无周墀之正直?但于两党中用贤者,黜不肖者,则其党自破也。」臣闻朋党之患,其来乆矣,不患是非之难知,而患考察之不审。自古欲空人之国而尽去君子者,必进朋党之说;欲孤人主之势而蔽其聪明者,亦进朋党之说。此言一入,则无分可否,不辨眞伪,一槩而去之,遂至朋家作仇,兆衅无已。茍能公心无我,静观潜察,不问其党与之有无,而惟论其人之贤否,使其奉公守正,协志和衷,虽更相称誉,岂为比周?则信之任之,何嫌其为党?使其同恶相济,假公济私,文饰奸言,觝排善类,则当斥之絶之,以破其植党。如此则淑慝洞分,疑似莫惑,当使众贤和于朝,而小人无所容其迹矣,尚何朋党之足虑哉?奈何世之人主意见或偏,进一人焉,则意其类之皆贤也,并蓄兼収而不察其真与僞;退一人焉,则疑其徒之皆党也,斥逐无遗而不辨其是与否。况进退之间,或出一时之好恶,未必合于天下至公,乌可并其类而为之升黜?纵使为君子之党,其间岂无雠僞假真而巧于附丽者乎?安可例以为贤,而是信是使?纵使为小人之所引,其间岂无和而不同而介然有守者乎?安可疑以为不贤而尽屏尽弃?然则孝宗圣训所为「若能公是公非,惟理适从,何朋党之有」,真万世之龟鉴也。抑又闻高宗皇帝尝谓:「朝廷用人,止论其才不才。言者好以朋党罪士大夫,乃朝廷使之为党,非所以奬贤才而厚风俗也。」然则为人上。者,惟当任贤勿贰,去邪勿疑,以至公为心,而尽破朋党之论,则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可以常为泰而不为否矣。惟陛下留意,取进止。谨命令劄子
译论法例劄子。臣听说,有法律的弊病,也有成例的弊病。法律的弊病容易看见,成例的弊病难以革除。舍弃法律而采用成例,是今天的大患。把它著录为律,疏理为令,编次成书,各有条目,本来界限分明而不可轻易改变。即使有旁照、通用的条文,舞文弄法的人固然仍免不了在其中把罪责轻重上下出入。然而如果有关部门精明而详细考察,熟悉而深入研究,他们的奸诈就不能逃脱。这难道不是法律的弊病容易看见吗?至于成例,有的出于一时的特别恩典,有的出于一时的权宜。有的因徇私亲故而创立这种成例,有的因迫于权势显要而创立这种成例。拿它同法律衡量,大相抵触,而后来的人不断援引。案牍掌握在胥吏手中,有关部门无法知道;拿已经实行的成例来执持,有关部门也无法拒绝。这难道不是成例的弊病难以革除吗?今天的弊病,在百司庶府,凡是施行的事情,固然并非没有一定的法律,却不免沿袭积习的弊病,舍弃法律而采用成例。不是不知道这违背了法律,只是拿着法律不实行,担心会触犯人情;不是不知道冒滥越来越严重,只是压下不批准,担心会招来众怨。于是使胥吏得以掌握权柄、包藏私心;厚重的贿赂用来买通他们,他们就说有成例可以实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请求尚未到来时,他们就隐藏这个成例而不采用。长官知道这种情况却不能禁止,天下人交相以此为忧病却不敢说。过去富弼说:‘近年纲纪非常紊乱,随着事情改变便形成成例,以至于民力耗尽、国用匮乏。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法制没有树立,而习惯于采用成例,彼此牵连才到了这种地步。’这样看来,采用成例的人,难道不是败坏法律最严重的人吗?今天的弊病,也已经到了极点。一概禁止而只使用法律,固然是防止根本、堵塞源头的论断;但积习已经长久,突然全部革除,恐怕事情和形势会有抵触而难以施行。如果听任成例繁冗泛滥而不加救止,就会相互因袭,最终必然荡然无法。过去韩琦每件事都采用成例,属吏掌握成例,把金钱多少作为取舍标准。韩琦亲眼看见其中弊病,取用可以实行的,删去繁冗错误的,因此属吏没有地方容纳奸私,事情也因此按照职分办成。如今不如明白诏告有关部门,搜求前后已经采用的成例,共同参考斟酌,可以实行的保留下来,不可以实行的删去,使轻重合乎法律本意,彼此不相违背,编成一部成书,收藏在有关部门。凡有陈请请求,就依据这部书施行。若是书中没有记载的,都压下不予批准,这样或许权力就不在属吏手中,而奔竞妄求的人也没有地方施展巧诈了。这也是因时制宜的一种防范。希望陛下与大臣仔细商议后实行,谨请裁决。破朋党劄子。孝宗皇帝曾说:‘朋党并不难以除去,只要贤能的人进用,只让不肖的人退黜,不问其他事情,那么关于朋党的议论自然会消失。汉、唐末世,朋党都延续数十年不能解除,以至于造成祸乱;这种祸患在于君主听取采纳不明。如果能够公正地判定是非,只遵从道理,哪里还会有朋党呢?’当时大臣因此奏说:‘任用人只论贤能,否则自然没有朋党。像唐朝牛党、李党,评论者说李德裕一党多是君子,李宗闵一党多是小人。然而李德裕一党难道没有白敏中那样倾险的人?李宗闵一党难道没有周墀那样正直的人?只是在两党之中任用贤能者,黜退不肖者,那么他们的党自然会瓦解。’臣听说,朋党的祸患由来已久,所忧虑的不是是非难以知道,而是考察不够审慎。自古以来,想要空耗国家、把君子全部排除的人,必定提出朋党的说法;想要孤立君主的势力、蒙蔽君主聪明的人,也提出朋党的说法。这种说法一旦传入,就不分可否、不辨真假,一概加以排斥,于是达到朋党彼此结仇、祸端不断的地步。如果能够秉持公心而没有自我私见,静观暗察,不问他们有没有党与,只论这个人的贤能与否,使他们奉公守正、志同心和,即使互相称誉,难道就算结党营私吗?既然信任他、任用他,又何必嫌疑他结党呢?如果他们同恶相济、假公济私、文饰奸邪之言、排斥善类,就应当斥责并断绝与他们的关系,以打破他们结党的基础。这样善恶就能清楚区分,似是而非的情形也不能迷惑人心,应当使众多贤能之士和睦共处于朝廷,而小人无处藏身,又何必担忧朋党呢?无奈世上的君主有时见解偏颇,提拔一个人,便以为与他同类的人也都贤能,于是一并收用而不察辨真假;罢退一个人,便怀疑他的同党全是朋党,全部斥逐而不辨是非。何况进退取舍之间,有时出于一时的好恶,未必合乎天下至公之理,怎么可以把同类的人一并升用或贬黜呢?即使是君子的朋党,其中难道没有以仇为亲、以伪为真、巧于依附的人吗?怎能一概认为贤能而信任、任用他们呢?即使是被小人引荐的人,其中难道没有和而不同、耿介自守的人吗?怎能怀疑他们不贤而全部屏弃呢?所以,孝宗的圣训所说“如果能够公正地判断是非,只遵从事理,哪里会有朋党”,实在是万世的借鉴。我又听说高宗皇帝曾说:“朝廷用人,只应论其有才还是无才。进言的人喜欢把士大夫归罪于朋党,这其实是朝廷使他们成为朋党,并不是奖掖贤才、淳厚风俗的办法。” 那么,身居君位的人,只应当任用贤能而不三心二意,去除邪佞而不犹疑,以至公之心处事,彻底打破朋党之说。这样君子的正道就会增长,小人的邪道就会消退,国家便可以长久处于安泰而不陷于否塞。愿陛下留意。请陛下裁决。谨此呈上命令札子。
欧阳修曰:「今出令之初,不加详审,行之未乆,寻又更改,以不信之言行,难从之令。故每有处置之事,州县知朝廷未是一定之论,官吏或相谓曰:『且未要行,不乆必改。』或曰:『备礼行下,畧与应破指挥,符牒縦横,上下莫能遵守。』」刘安世曰:「命令变更,逺不过三歳,近或朞月,甚者朝行夕改,使民疑惑。欲乞出令,必使大臣协谋,门下审覆。臣闻言多变则不信,命频改则难从。此昔人之格言也。夫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必相与讲明,以求其是。若顺乎人心,合于事宜,然后布之天下。其信则如四时之不移,其行则如汗出而弗反。若此,则规模一定,上下相孚,为无不成政,罔不举,而治效可以立致。茍思之不精,讲之不详,闻斯行诸,既不察其当否,人或有言,则又从而中辍,前后抵牾,莫知适从,文移虽繁,徒挂墙壁。」欧阳修谓:「出令不加详审,寻又更易,上下莫能遵守。」刘安世谓:「朝行暮改,使民疑惑。欲乞出令,必使大臣协谋,门下审覆。」其意正为此尔。今宵旰非不勤,施行非不多,然悠悠嵗月,莫覩成绪,岂积弊难遽革,治功难骤成耶?无亦数更数易而无一定之规耶?履畆恐为民之扰,则复令给还;混试恐人物之繁,而复分诸路。虽曰更变靡定,犹不失乎厚下以立本,因时而施宜。至若窜谪者,当以渐移,乃骤还其旧秩;不与亲民者,未经赦宥,乃遽与之注授;边功者,既使之从军,而复与之参选;居官者,当俾之终秩,而随即改除;秤提之令,荐更盐钞之法,屡变遂使人心皇惑,虽令不从。幸门一开,扳援无己,欲转而移之,亦无甚难。惟当致谨于出令之初,则不轻变于己行之后。贤果可任,则任而勿贰;邪若宜去,则去而勿疑;利所当兴,则不动摇于浮言;弊所当革,则不迁易于羣议。如是则奉行之必防,事功之必立,理内御外,殆将无不如意然。而人心不难孚,国势不难定,惟在乎公与断耳。公则心无私,主或用或舍,悉参舆论,必不至于以一人誉而召,以一人毁而弃。断则不惑羣议,或罢或行,莫不当理,何至轻于尝试,而遽为小不如意而辄沮?为人上者,茍能守之以至公,行之以独断,则发号施令,罔有不臧。人莫得以容其议,则尚何变更之有?此又要终原始之道,惟陛下与大臣亟图之,则天下幸甚。
钦定四库全书东涧集卷八 宋 许应龙 撰劄子
译欧阳修说:“如今发布政令之初,不加以详细审慎的考虑,实行不久,随即又更改,凭借不可信的话来施行难以遵从的命令。所以每逢有处置事情,州县知道朝廷还没有定论,官吏有时互相说:‘暂且不要实行,不久一定会改。’有时说:‘准备一些礼仪送下去,大略只是应付、照办那些应当破除的指挥,公文纵横交错,上下都无法遵守。’刘安世说:‘命令更改,远的不过三年,近的有时只一个月,严重的早晨发布、晚上就改,使百姓疑惑。希望今后发布命令,必定让大臣共同谋议,由门下省审查复核。我听说,言语多变就不会取信,命令频繁更改就难以遵从。这是前人的格言。君主,是发布命令的人;臣下,是执行君主命令并把它传达给百姓的人。君臣必须共同讲明道理,以求得正确的方案。如果顺应人心,合乎事理,然后再公布天下。这样,它的信用就像四时运行一样不变,它的执行就像汗流出后不能收回一样坚定。如此一来,规划一定,上下互相信任,没有一项政事不能成功,没有一件事情不能办成,治理的成效就可以很快实现。如果思考不精密,讨论不详尽,听到就实行,既不察看是否妥当,有人一提出意见,便又随之中止,前后互相矛盾,使人不知遵从什么,公文即使繁多,也只是徒然挂在墙上。’ 欧阳修说:“发布命令不加详细审慎的考虑,随即又更改,上下都无法遵守。”刘安世说:“早晨发布、晚上更改,使百姓疑惑。希望发布命令,必定让大臣共同谋议,由门下省审查复核。”他们的意思正是针对这种情形。如今陛下日夜勤劳,并非不勤奋;施行的政令也并非不多,然而岁月悠悠,却看不到成效,难道是积累的弊病难以骤然革除、治理的功业难以突然完成吗?还是因为屡次更改而没有一定的规制呢?实行履亩法,恐怕扰民,于是又下令退还;混试恐怕造成人才类别繁杂,于是又把它分列于各路。虽然这些变更没有一定,但仍不失为厚待百姓、建立根本,因时制宜。至于被贬谪的人,本应逐渐调动,却突然恢复原来的官秩;不应任用为亲民官的人,尚未遇到赦免,却突然给他注授官职;有边功的人,既让他从军,又让他参加铨选;在任官员,本应让他任满本秩,却随即改授其他职务;秤提法屡次更改,盐钞法也屡次变动,终于使人心惶惑,即使有命令也不肯遵从。幸进之门一旦打开,攀援请托便没有止境;想要转变这种情势,也并不困难。只是应当在最初发布命令时格外谨慎,不要等已经实行之后才轻易改变。贤能的人果真可以任用,就任用他而不要三心二意;邪佞的人如果应当罢去,就罢去而不要犹疑。应当兴办的有利之事,就不要因浮泛的言论而动摇;应当革除的弊病,就不要因群体议论而改变。这样,政令必定有人奉行,事业功效必定能够建立,治理内部、抵御外部,大概将无不如意。人心不难取得信任,国势不难安定,关键只在公正和果断。公正,内心就没有私意;君主无论任用还是舍弃,都参考舆论,必不至于因一个人的赞誉便召用、因一个人的毁谤便弃置。果断,就不被群议迷惑;无论罢止还是实行,都合乎事理,怎么会轻率地尝试,又因稍有不如意便立即沮丧呢?身居君位的人,如果能以至公之心守持,以独断之意实行,那么发号施令就没有不善的。人们不能从中找到可以容纳异议的空隙,又还有什么需要更改的呢?这又是把握根本、追究源头的办法,愿陛下与大臣赶快谋划,这实在是天下的大幸。钦定《四库全书》。《东涧集》卷八 宋许应龙撰 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