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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东维子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5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东维子集

别集类四

元

提要

(臣)等谨案《东维子集》三十巻,附録一巻,元杨维桢撰。维桢有《春秋合题着说》,已着録,此其初刋诗文集也。维桢以诗才竒逸,凌跨一时,此编乃録文二十八巻,诗仅两巻,又以杂文六篇足之,葢以文为主,诗特附行耳。朱国桢《涌幢小品》载王彛尝诋维桢为文妖,今观所传诸集,诗歌乐府,出入于卢仝、李贺之间,竒竒怪怪,溢为牛鬼蛇神者,诚所不免。至其文则文从字顺,无所谓翦红刻翠以为涂饰,声牙棘口以为古奥者也。观其余句读疑似之处,必旁注一句字,使读者无所岐误,此岂故为险僻,欲使人读不可解者哉?其作《鹿皮子文集序》曰:「卢殷之文凡千余篇,李础之诗凡八百篇,樊绍述着《樊子书》六十巻,杂诗文凡九百余篇,今皆安在哉?非其文不传也,言龎义滛,非传世之器也。孔孟而下,人乐传其文者,屈原、荀况、董仲舒、司马迁,又其次,王通、韩愈、欧阳修、周敦颐、蘓洵父子,我朝则姚公燧、虞公集、吴公澄、李公孝光,凡此十数君子,其言皆高而当,其义皆奥而通也。」观其所论,则维桢之文不得槩以妖目之矣。陶宗仪《辍耕録》载维桢《辨统论》一篇,大旨谓元继宋而不继辽金,此集不载此篇,未喻其故。今恭奉谕旨,补入集内,盖维桢虽反颜吠主,罪甚杨雄,而其言可采,则不以其人废之,仰见圣人衮越之公,上超万古,非儒生浅见所能窥也。

乾隆四十六年四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命馆臣録存杨维桢《正统辨》谕

元杨维桢着《宋辽金正统辨》,大旨以元承宋统,而排斥辽金,其文不见本集,惟陶宗仪《辍耕録》载之。今馆臣编辑《四库全书》,谓其持论纰缪,并《辍耕録》内所载者亦与删除,且言“隋先代周,继乃平陈,未闻唐宋诸儒谓隋承陈不承周也”。此语似是而非。葢尝论之,《春秋》大一统之义,尊王黜覇,所以立万世之纲常,使名正言顺出于天命人心之正。紫阳《纲目》义在正统,是以始皇之廿六年,秦始继周;汉始于高帝之五年,而不始于秦降之岁。三国不以魏吴之强夺汉统之正,《春秋》之义然也。杨维桢撰《三史正统辨》,凡二千六百余言,义本《春秋》,法宗《纲目》,其欲以元继南宋为正统,而不及辽金,持论颇正,不得谓之纰缪。夫维桢身为元臣,入明虽不仕,而应明太祖之召,且上《铙歌鼓吹曲》颂美新朝,非刺故国,几于《剧秦美新》。其进退无据,较之钱谦益托言不忘故君者,鄙倍尤甚。向屡于诗文中斥之,而维桢正统之辨,则不可以人废言也。夫正统者,继前统,受新命也。东晋以后,宋齐梁陈虽江左偏安,而所承者晋之正统,其时若拓跋魏氏,地大势强,北齐北周继之,亦较南朝为盛,而中华正统不得不属之宋齐梁陈者,其所承之统正也。至隋则平陈以后,混一区宇,始得为大一统。即唐之末季,藩镇扰乱,自朱温以讫郭威等,或起自冦窃,或身为叛臣,五十余年之间,更易数姓,甚且称臣称侄于契丹,然中国统绪相承,宋以前亦不得不以正统属之梁唐晋汉周也。至于宋南渡后,偏处临安,其时辽金元相继起于北边,奄有河北,宋虽称侄于金,而其所承者究仍北宋之正统,辽金不得攘而有之也。至元世祖平宋,始有“宋统当絶,我统当续”之语,则统绪之正,元世祖己知之稔矣。我皇祖御批《通鉴》,及朕向所批《通鉴辑览》,俱以此论定。葢《春秋》大义,《纲目》大法,实万世不易之凖,我朝为明复雠讨贼,定鼎中原,合一海宇,为自古得天下最正。然朕犹于《通鉴辑览》内存福王建国之号,一年,使其能保守南都,未尝不可,如南宋之承统绵延不絶。而奈其当阳九之运,天弗与,人弗归,自覆其宗社也。此实大公至正,天下万世可以共见共守之论。然馆臣之删杨维桢《正统辨》者,其意葢以金为满洲,欲令承辽之统,故曲为之说耳。不知辽、金皆自起北方,本无所承继,非若宋、元之相承逓及为中华之主也。若以此立论,转觉狭小,天下万世必有起而议之者,是不可以不辨。朕以为不但《辍耕録》中所载杨维桢之《正统辨》不必删除,即杨维桢文集内亦当补録是编,并将此谕各载巻首,以昭天命人心之正,以存春秋纲目之义。特谕。乾隆辛丑孟春。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首

(元)杨维桢 撰

○辨【遵旨恭依辍耕録本録入】

正统辨

译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五。《东维子集》。别集类第四。元。提要。臣等谨慎考察:《东维子集》三十卷,附录一卷,是元代杨维桢所撰。杨维桢有《春秋合题著说》,已经著录;这是他的第一部诗文集。本编收入文章二十八卷,诗只有两卷,另外又用六篇杂文补足,大概是以文章为主,诗只是附带收录。朱国桢《涌幢小品》记载,王彝曾斥责杨维桢是“文妖”。如今考察流传下来的各部文集,他的诗歌乐府出入于卢仝、李贺之间,奇异怪诞,流于牛鬼蛇神,这确实难以避免。至于他的文章,却文从字顺,并没有所谓剪裁红花、雕刻翠色来作修饰,也没有故意弄得声牙刺口、以艰深古奥为能事。看他在那些句读容易疑惑的地方,必定在旁边注出一两个字,使读者不会产生歧解;这难道是故意写得险僻,想让人读不懂吗?他在《鹿皮子文集序》中说:“卢殷的文章总共有一千多篇,李础的诗总共有八百篇,樊绍述著《樊子书》六十卷,杂诗文总共有九百多篇,如今都在哪里呢?并不是他们的文章不能流传,而是言辞庞杂、义理淫滥,不是可以传世的作品。孔子、孟子以后,世人乐于传诵其文章的,有屈原、荀况、董仲舒、司马迁;再其次是王通、韩愈、欧阳修、周敦颐、苏洵父子;我朝则有姚公燧、虞公集、吴公澄、李公孝光。这十几位君子,他们的言辞都高明而切当,他们的义理都深奥而通达。” 考察他所论述的这些话,那么杨维桢的文章就不能一概以“文妖”来评价了。陶宗仪《辍耕录》载有杨维桢《辨统论》一篇,大意是说元朝继承宋朝而不继承辽、金;本集没有收录此篇,不知是什么原因。如今恭敬地奉行谕旨,把它补入集中。杨维桢虽然反目辱骂君主,罪过比扬雄还重;但他的言论有可取之处,便不能因为他这个人而废弃他的言论。这足以仰见圣人包容超越的公正,远远超过万古,不是浅薄的儒生所能窥见的。乾隆四十六年四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命令馆臣抄录保存杨维桢《正统辨》的谕旨。元代杨维桢著有《宋辽金正统辨》,大意认为元朝承接宋朝的正统,而排斥辽、金;此文不见于本集,只有陶宗仪《辍耕录》载有它。如今馆臣编纂《四库全书》,认为他的论说错误,连同《辍耕录》中所载的文章也一并删除,而且说:“隋朝先代替周朝,随后才平定陈国,从未听说唐、宋诸儒认为隋承接陈而不承接周。”这话似乎正确,实际上却不正确。我曾经论述过:《春秋》的大一统义理,是尊奉王室、贬抑霸主,用来树立万世纲常,使名分端正、言论顺当,出自天命和人心的正道。紫阳《纲目》的义理在于辨明正统,所以秦始皇二十六年,秦朝开始承继周统;汉朝从高帝五年开始,而不从秦朝投降的那一年开始。三国时期不因为魏、吴强盛而让它们夺取汉朝正统,正是《春秋》的义理。杨维桢撰写《三史正统辨》,共二千六百多字,义理本于《春秋》,体例取法《纲目》;他想以元朝承继南宋为正统,而不涉及辽、金,论说颇为正确,不能说是错误。杨维桢身为元臣,进入明朝后虽然没有做官,却应明太祖征召,还进献《铙歌鼓吹曲》歌颂新朝,而不是讥刺旧国,几乎等同于扬雄的《剧秦美新》。他的出处进退毫无依据,比起钱谦益假托不忘故君的说法,鄙陋背谬尤其严重。我过去屡次在诗文中斥责钱谦益;但对于杨维桢关于正统的辨析,却不能因为他这个人而废弃他的言论。所谓正统,就是继承前代的统绪,接受新的天命。东晋以后,宋、齐、梁、陈虽然偏安江左,但它们承继的是晋朝的正统。当时拓跋魏氏土地广大、势力强盛,北齐、北周相继而起,也比南朝强盛;然而中华正统不得不归于宋、齐、梁、陈,是因为它们承继的统绪正当。到了隋朝平定陈国以后,统一了整个天下,才成为大一统。即使唐朝末年藩镇扰乱,从朱温到郭威等人,有的起于盗窃,有的本是叛臣,五十多年间更换了好几个姓氏,甚至向契丹称臣称侄;但是中国的统绪相承,宋朝以前仍不得不把正统归于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至于宋朝南渡以后,偏处临安,当时辽、金、元相继在北方兴起,占有河北;宋朝虽然向金称侄,但它所承接的终究仍是北宋的正统,辽、金不能强行夺取。直到元世祖平定宋朝,才有“宋统应当断绝,我统应当接续”的话,可见正统统绪的问题,元世祖早已十分清楚。我皇祖御批《通鉴》,以及我过去批阅的《通鉴辑览》,都依据这一观点作了确定。大概《春秋》的大义、《纲目》的大法,确实是万世不变的准则。我朝为明朝复仇、讨伐贼寇,定都中原,统一天下,是自古以来取得天下最为正当的。可是我仍然在《通鉴辑览》中保留福王建国的年号一年;假如他能够保守南都,也未尝不可像南宋承继正统那样使国统延续不断。奈何他正处在阳九厄运之中,上天不予支持,人民不归附,自己覆灭了宗庙社稷。这实在是大公至正、天下万世都可以共同看见并共同遵守的论断。然而馆臣删去杨维桢《正统辨》,其用意大概是因为把金看作满洲,想让金承接辽的统绪,所以曲意替它作这种说法。他们不知道辽、金都是从北方兴起,本来没有什么承继关系,不像宋、元相承,连续成为中华的主人。若据此立论,反而显得狭隘,天下万世必定会有人起来议论,因此不能不加以辨明。我认为,不但《辍耕录》中所载杨维桢的《正统辨》不必删除,就是杨维桢文集内也应当补录这篇文章,并把这道谕旨一并载在卷首,用来彰明天命、人心的正道,保存《春秋》《纲目》的义理。特此谕告。乾隆辛丑年孟春。钦定《四库全书》。《东维子集》卷首。元杨维桢撰。辨论〔遵照谕旨,恭敬地依《辍耕录》本录入〕。《正统辨》。

至正二年壬午春三月十有四日,上御咸宁殿,中书右丞相托克托等奏命史臣纂修宋辽金三史,制曰:“可。”越二年甲申春三月,进《辽史》本纪三十巻,志三十一巻,表八巻,列传四十六巻。冬十一月,进《金史》本纪一十九巻,志三十九巻,表四巻,列传七十三巻。又明年乙酉冬十一月,进《宋史》本纪四十七巻,志一百六十二巻,表三十二巻,列传世家二百五十五巻。初,会稽杨维桢尝进《正统辨》,可谓一洗天下纷纭之论,公万世而为心者也。惜三史已成,其言终不见用。后之秉史笔而续《通鉴纲目》者,必以是为本矣。维桢字廉夫,号铁崖,人咸称之曰“铁史先生”。泰定丁卯,李黼榜相甲及第,以文章名当世。表曰:“至正三年五月日,伏覩皇帝诏旨,起大梁张京兆杜本等爵某官职専修宋辽金三史。越明年史有成书,而正统未有所归。臣维桢谨撰《三史正统辨》,凡二千六百余言,谨表以上者。”右伏以一代离合之殊,固系乎天数盛衰之变;万年正闰之统,实出于人心是非之公。盖统正而例可兴,犹纲举而目可备。前代异史,今日兼修,是非之论既明,正闰之统可定。奈三史虽云有作,而一统犹未有归。恭惟世祖皇帝以汤武而立国,皇帝陛下以尧舜而为君,建极建中,致中和而育物,惟精惟一,大一统以书元。尝怪辽金史之未成,必列赵宋编而金备芸台,大启草泽,髙升宜开三百载之编年,以埀千万代之大典。岂料诸儒之谦笔,徒为三国之志书,春秋之首例,未闻纲目之大节不举。臣维桢素读《春秋》之“王正月”,《公羊》谓“大一统”之书。再观《纲目》之绍《春秋》,文公有在,正统之说,故以始皇二十六年而继周统,髙祖成功五年而接秦亡,晋始于平呉而不始于泰和,唐始于灭盗而不始于武徳。稽之于古,证之于今,况当世祖命巴延平江南之时,式应宋祖命曹彬。下江南之岁,亲传诏旨,有过唐不及汉之言,确定统宗。有继宋不继辽之禅,故臣维桢敢痛排浮议,力建公言,挈大宋之编年,包辽金之纪载,置之上所用,成一代可鉴之书,传之将来,永示万世不刋之典,冒干天听,深惧氷兢,下情无任瞻天望阙,激切屏营之至。辨曰:正统之说,何自而起乎?起于夏后传国,汤武革世,皆出于天命人心之公也。统出于天命人心之公,则三代而下厯数之相仍者,可以妄归于人乎?故正统之义,立于圣人之经,以扶万世之纲常。圣人之经,《春秋》是也。《春秋》万代之史宗也。首书王正于鲁史之元年者,大一统也。五伯之权,非不强于王也,而《春秋》必黜之,不使奸此统也。呉楚之号,非不窃于王也,而《春秋》必外之,不使僭此统也。然则统之所在,不得以割据之地、强梁之力、僭伪之名而论之也。尚矣,先正论统于汉之后者,不以刘蜀之祚促与其地之偏,而夺其统之正者,《春秋》之义也。彼志三国,降昭烈以侪呉魏,使汉嗣之正下与汉贼并称,此《春秋》之罪人矣。复有作《元经》,自谓法《春秋》者,而又帝北魏,黜江左,其失与志三国者等耳。以致尊昭烈,续江左,两魏之名不正而言不顺者,大正于宋朱氏之纲目焉。或问朱氏述《纲目》主意曰:「在正统」。故《纲目》之挈统者在蜀晋,而抑统者则秦昭襄、唐武氏也。至不得已,以始皇之廿六年而始继周,汉始于髙帝之五年而不始于降秦,晋始于平呉而不始于泰和,唐始于羣盗既夷之后而不始于武徳之元,又所以法《春秋》之大一统也。然则今日之修宋、辽、金三史者,宜莫严于正统与大一统之辨矣。自我世祖皇帝立国史院,尝命承旨百一王公修辽、金二史矣。宋亡,又命词臣通修三史矣。延佑、天厯之间,屡勤诏旨,而三史卒无成书者,岂不以二史正统之议未决乎?夫其议未决者,又岂不以宋渡于南之后,拘于辽金之抗于北乎?吾尝究契丹之有国矣。自呼纽氏之部落始,广其初,枯骨化形,戴猪服豕,荒唐怪诞,中国之人所不道也。八部之雄,至于按巴坚,披其党而自尊。迨耶律光,而其埶寖盛。契丹之号,立于梁贞明之初;大辽之号,复改于汉天福之日。自按巴坚讫于天祚,凡七主,厯二百一十有五年。夫辽固唐之边夷也,乘唐之衰,草窃而起。石晋氏通之,且割幽燕以与之,遂得窥衅中夏,而石晋氏不得不亡矣。而议者以辽乘晋统,吾不知其何统也。再考金之有国矣,始于完颜氏,实又臣属于契丹者也。至阿固达,茍逃性命于道宗之世,遂敢萌人臣之将,而簒有其国,僭称国号于宋重和之元。

译至正二年壬午春三月十四日,皇帝驾临咸宁殿,中书右丞相托克托等上奏,请命令史官编纂《宋史》《辽史》《金史》三史,皇帝下制说:“可以。”过了两年,甲申年春三月,进呈《辽史》:本纪三十卷、志三十一卷、表八卷、列传四十六卷。冬十一月,进呈《金史》:本纪十九卷、志三十九卷、表四卷、列传七十三卷。又过一年,乙酉年冬十一月,进呈《宋史》:本纪四十七卷、志一百六十二卷、表三十二卷、列传及世家二百五十五卷。当初,会稽人杨维桢曾经进呈《正统辨》,可以说完全洗清了天下纷乱的论说,是以万世为公心来立论的。可惜三史已经完成,他的意见最终没有被采用。后来执掌史笔、续修《通鉴纲目》的人,一定会把它作为根本。杨维桢字廉夫,号铁崖,人们都称他为“铁史先生”。泰定丁卯年,李黼榜中相甲等及第,以文章闻名当世。表文说:“至正三年五月某日,臣恭敬地看到皇帝诏旨,起用大梁张京兆、杜本等人,授予某等爵位官职,专门修撰《宋史》《辽史》《金史》。到了第二年,史书已经编成,而正统还没有归属。” “臣杨维桢谨慎撰写《三史正统辨》,共二千六百多字,谨此上表进呈。”臣伏思,一代王朝的离合不同,本来取决于天数盛衰的变化;万年正统与闰统的归属,实在出于人心判断是非的公正。统绪正当,史书体例就可以建立,正如提起纲领,细目便可以完备。前代各有不同的史书,如今兼修三史,是非的论断既然明白,正统、闰统的归属就可以确定。无奈三史虽说已经编修,却仍没有归属一个统一的正统。恭敬地想,世祖皇帝以汤、武那样的功业建立国家,皇帝陛下以尧、舜那样的德行做君主,建立最高准则、确立中正之道,使中和之气达到而万物得到养育;精心专一,以大一统的原则记载元朝。过去曾奇怪辽、金史迟迟没有完成;既然必定要编列赵宋的史书,金朝又完备地收藏在芸台,正应当广泛启用民间人才,高升应当开创三百年的编年史,以垂示千万代的大典。哪里料到诸位儒者谨慎下笔,只是徒然写成三国式的志书;《春秋》的首要体例,以及《纲目》的重大纲要,竟然没有举明。臣杨维桢一向研读《春秋》“王正月”一语,《公羊传》说这是书写“大一统”。再看《纲目》继承《春秋》,文公仍在,正统的说法也在,所以从秦始皇二十六年开始接续周统,从汉高祖功业成就的第五年开始接续秦亡,晋从平定吴国开始而不从泰和年间开始,唐从消灭盗贼开始而不从武德元年开始。考察古代,验证今天,何况世祖命令巴延平定江南时,正好应验了宋太祖命令曹彬的旧事;平定江南那一年,亲自传下诏旨,有“超过唐而不及汉”的话,确定了统绪的根本;又有继承宋而不继承辽的禅让之说。因此臣杨维桢敢于痛斥浮泛的议论,竭力建立公正的言论,提挈大宋的编年,包举辽、金的记载,把它放在应有的位置上,完成一部可以作为一代借鉴的史书,传给后世,永远显示万世不可磨灭的大典。我冒昧惊动圣听,内心深感战栗,如履薄冰;下情无法胜任仰望天子、遥看宫阙时的激切惶恐。辨论说:正统的说法是从哪里兴起的呢?起源于夏后氏传承国统、汤武改易朝代,都是出于天命和人心的公正。统绪既然出于天命和人心的公正,那么三代以后历数相承的统绪,难道可以随意归给某个人吗?所以正统的义理,建立在圣人的经典之中,用来扶持万世纲常。圣人的经典,《春秋》就是。《春秋》是万代史书的宗主。开头在鲁国史书元年记载“王正月”,就是要彰明大一统。五霸的权势不是不比周王强,但《春秋》一定贬抑他们,不让他们扰乱这个统绪;吴、楚僭用王号,不是没有窃取王名,但《春秋》一定把它们视为外邦,不让它们僭越这个统绪。既然如此,正统所在之处,就不能用割据的土地、强暴的力量、僭伪的名号来论定。时代久远以前,前代正人论汉代以后的统绪,不因为刘蜀国祚短促、土地偏处,就夺去它正统的地位,这正是《春秋》的义理。那部记载三国的史书,把昭烈帝降格而与吴、魏并列,使汉朝继承正统的正当性同汉贼并称,这就是《春秋》的罪人。又有人作《元经》,自称取法《春秋》,却尊奉北魏为帝,贬抑江左,其错误与写三国史的人相同。后来尊崇昭烈、接续江左,而使两魏的名分不正、言论不顺的道理,在宋代朱氏的《纲目》中得到充分阐明。有人问朱氏撰述《纲目》的主旨是什么,回答说:“在于辨明正统。”所以《纲目》提举统绪的是蜀、晋,压抑统绪的则是秦昭襄王、唐武氏。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才从秦始皇二十六年开始接续周统,从汉高帝五年开始而不从秦投降开始,从晋平定吴国开始而不从泰和年间开始,从唐群盗已经平定以后开始而不从武德元年开始;这又是取法《春秋》大一统的原则。既然如此,如今修撰《宋史》《辽史》《金史》,难道不应当最严格地辨明正统与大一统吗?自从我世祖皇帝设立国史院,曾经命令承旨百一王公修撰辽、金二史。宋朝灭亡后,又命令词臣共同修撰三史。延祐、天历年间,屡次劳烦诏旨,而三史最终没有完成,难道不是因为二史正统的议论尚未决定吗?这项议论之所以没有决定,又难道不是因为宋朝南渡以后,受到辽、金在北方抗衡的牵制吗?我曾考察契丹建立国家的情况:从呼纽氏部落开始,起初势力扩张,传说枯骨化形、戴猪头、穿猪皮,荒唐怪诞,是中国人所不屑谈论的。八部中的雄强者到了按巴坚,分裂他的党众而自尊为主;到了耶律光时,势力逐渐强盛。契丹的国号建立于后梁贞明初年;“大辽”的国号又改定于后汉天福年间。从按巴坚到天祚帝,共七位君主,历时二百一十五年。辽本来就是唐朝的边疆夷族,乘唐朝衰弱,像盗贼一样草草兴起。石晋与它交往,又割让幽燕给它,于是它得以窥伺中原的空隙,而石晋也不得不灭亡。然而议论者却认为辽承接了晋的统绪,我不知道它承接的是什么统绪。再考察金朝建国:金起于完颜氏,本来又臣属于契丹。到了阿固达,只是在道宗时期勉强保全性命,便敢萌生做臣下之主的野心,篡夺其国,在宋徽宗重和元年僭称国号。

相传九主,凡厯一百一十有七年。而议者又以金之平辽、克宋、帝有中原,而谓接辽宋之统,吾又不知其何统也。议者又谓完颜氏世为君长,保其肃慎,至太祖时,南北为敌国,素非君臣。辽祖神册之际,宋祖未生。辽祖比宋前兴五十余年,而宋尝遣使卑辞以告和,结为兄弟,晚年且辽为翁而宋为孙矣。此又其说之曲而陋也。汉之匈奴,唐之突厥,不皆兴于汉唐之前乎?而汉唐又与之通和矣。呉魏之于蜀也,亦一时角立而不相统摄者也。而秉史笔者,必以匈奴、突厥为纪传,而以汉、唐为正统;必以呉、魏为分系,而以蜀、汉为正统。何也?天理人心之公,阅万世而不可泯者也。议者之论五代,又以朱梁氏为簒逆,不当合为五代史,其说似矣。吾又不知朱晃之簒,克用氏父子以为仇矣。契丹氏背唐兄弟之约,而称臣于梁,非逆党乎?《春秋》诛逆,重诛其党。契丹氏之诛为何如哉?且石敬瑭事唐,不受其命,而簒唐,谓之承晋可乎?纵承晋也,谓之统可乎?又谓东汉四主,逺兼郭、周、宋,至兴国四年始受其降,遂以周为闰,以宋统不为受周禅之正也。吁!苟以五代之统,论之则南唐李昪尝立大唐宗庙,而自称为宪宗五代之孙矣。宋于开寳八年灭南唐,则宋统继唐,不优于继周继汉乎?但五代皆闰也,吾无取其统。吁!天之厯数自有归,代之正闰不可紊。千载厯数之统,不必以承先朝续亡主为正。则宋兴不必以膺周之禅,接汉接唐之闰为统也。宋不必膺周接汉接唐以为统,则遂谓欧阳子不定五代为南史,为宋膺周禅之张本者,皆非矣。当唐明宗之祝天也,自以徳薄不任社稷生灵之主,愿天早生圣人以主生灵。自是天人交感,而宋祖生矣。天厌祸乱之极,使之君主中国,非欺孤弱寡之所致也。朱氏纲目于五代之年,皆细注于岁之下,其余意固有待于宋矣。有待于宋,则直以宋接唐统之正矣。而又何计其受周禅与否乎?中遭阳九之阨,而天犹不泯其社稷瓜瓞之系,在江之南,子孙享国又凡百五十有五年。金泰和之议,以靖康为游魂余魄,比之昭烈在蜀,则泰和之议固知宋有遗统在江之左矣。而金欲承其絶为得统可乎?好党君子遂斥绍兴为伪宋。吁!吾不忍道矣。张邦昌迎康邸之书曰:“由康邸之旧藩,嗣宋朝之大统,汉家之戹十世而光武中兴,献公之子九人而重耳尚在。兹惟天意,夫岂人谋?”是书也,邦昌肯以靖康之后为游魂余魄而代有其国乎?邦昌不得革宋,则金不得以承宋。是则后宋之与前宋,即东汉前汉之比耳。又非刘蜀牛晋族属疎逺马牛疑迷者之可以同日语也。论正闰者,犹以正统在蜀,正朔相仍在江东,矧嗣祚亲切比诸光武重耳者乎?而又可以伪斥之乎?此宜不得以南渡为南史也,明矣。再考宋祖生于丁亥,而建国于庚申,我太祖之降年与建国之年亦同。宋以甲戌渡江,而平江南于乙亥丙子之年,而我王师渡江平江南之年亦同。是天数之有符者,不偶然。天意之有属者,不茍然矣。故我世祖平宋之时,有过唐不及汉,宋统当絶,我统当续之喻。是世祖以厯数之正统归之于宋,而以今日接宋统之正者自属也。当时一二大臣,又有奏言曰:「其国可灭,其史不可灭。」也是又以编年之统在宋矣。论而至此,则中华之统正而大者,不在辽金,而在于天付生灵之主也。昭昭矣。然则论我元之大一统者,当在平宋,而不在平辽与金之日,又可推矣。夫何今之君子,昧于春秋大一统之旨,而急于我元开国之年,遂欲接辽以为统?至于咈天数之符,悖世祖君臣之喻,逆万世是非之公论而不恤也!吁!不以天数之正,华统之大,属之我元,承乎有宋,如宋之承唐,唐之承隋,承晋承汉也。而妄分闰代之承,欲以荒夷非统之统属之我元,吾又不知今之君子待今日为何时,待今圣人为何君也哉?于乎!春秋大统之义,吾已悉之,请复以成周之大统明之于今日也。文王在诸侯,凡五十年,至三分天下有其二,遂诞膺天命,以抚方夏。然犹九年而大统未集,必至武王十有三年,代商有天下,商命始革,而大统始集焉。葢革命之事,间不容髪,一日之命未絶,则一日之统未集;当日之命絶,则当日之统集也。宋命一日而未革,则我元之大统亦一日而未集也。成周不急文王五十年,武王十三年而集天下之大统,则我元又岂急于太祖开国五十年及世祖十有七年而集天下之大统哉?抑又论之道统者,治统之所在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汤,文,武,周公,孔子。

译相传金共有九位君主,总共历时一百一十七年。议论者又认为金平定辽、攻克宋、称帝并拥有中原,就是接续了辽、宋的统绪;我同样不知道它接续的是什么统绪。议论者还说,完颜氏世代都是部落君长,保有自己的肃慎之地;到了太祖时,南北成为敌国,原本并非君臣关系。这种说法也不正确:辽祖神册年间,宋祖还没有出生;辽祖比宋祖早兴起五十多年,而宋朝曾派使者用谦卑的言辞求和,结为兄弟,到晚年甚至辽为翁、宋为孙了。这又是多么曲折而浅陋的说法!汉代的匈奴、唐代的突厥,不都是兴起于汉、唐以前吗?可是汉、唐仍然与它们通使议和。吴、魏对于蜀,也是一时并立、互不统属的国家。然而执掌史笔的人,必定把匈奴、突厥列入纪传,而把汉、唐作为正统;必定把吴、魏分列为旁系,而把蜀、汉作为正统。为什么呢?因为天理和人心的公正,经历万世也不能泯灭。议论五代的人又认为,朱梁氏是篡逆,不应合在五代史中;这个说法似乎有道理。我却又不知道,朱晃篡夺帝位,难道不是李克用父子所仇恨的吗?契丹违背与唐朝结为兄弟的约定,却向梁称臣,难道不是逆党吗?《春秋》诛罚逆贼,对逆贼的党羽尤其重罚。契丹应受怎样的诛罚,岂不是很清楚吗?况且石敬瑭侍奉唐朝,不接受唐的命令,却篡夺唐朝,能说他承接的是晋吗?即使说他承接晋,能说那是正统吗?又有人说东汉四位君主,远远兼及郭、周、宋,直到兴国四年才接受宋的投降,于是把周视为闰统,而认为宋统不是接受周禅让的正统。唉!如果按照五代的统绪来论,那么南唐李昪曾经建立大唐宗庙,自称是宪宗五代之孙。宋朝在开宝八年灭南唐,那么宋统继承唐统,难道不比继承周统、继承汉统更优越吗?但五代都属于闰统,我不取它们的统绪。唉!上天的历数自有归属,历代正统、闰统不可混乱。千年以来历数所归的统绪,不一定要以承接前朝、接续亡主为正统。那么宋朝兴起,不必因为接受周的禅让、接续汉和唐的闰统而成为正统。宋朝不必接受周禅、接续汉唐来作为正统,那么于是说欧阳修没有确定五代为南史,是为宋接受周禅预先张本的说法,也都是错误的。唐明宗祭祀上天时,曾自认为德行浅薄,不能担当社稷和百姓的君主,希望上天早日降生圣人来统治百姓。从此天人交感,宋太祖便出生了。上天厌弃祸乱到了极点,使宋太祖做中国的君主,并不是靠欺凌孤弱、侵夺寡小而造成的。朱氏《纲目》记载五代年号,都把它们细注在各年之下;其中深意本来就是有所等待,等待宋朝。既然等待宋朝,就直接把宋朝作为接续唐统的正统,又何必计较它是否接受周的禅让呢?中间遭逢阳九之厄,而上天仍没有使它的社稷和瓜瓞相传的宗统断绝;它在长江以南,子孙享有国祚总共一百五十五年。金朝泰和年间的议论,把靖康之后的宋朝比作游魂余魄,与昭烈帝在蜀地相比较;由此可见,泰和年间的议论本来知道宋朝在江左保有遗留的正统。可是金朝想承接宋朝断绝的统绪,就能算得到正统吗?那些喜好结党的人竟然斥绍兴政权为伪宋。唉!我不忍心再说下去了。张邦昌迎接康王府的文书说:“凭借康王府旧日藩邸的身份,继承宋朝的大统;汉家遭逢十世的厄运,仍有光武中兴;献公的九个儿子中,重耳还在。这是上天的意思,哪里是人的谋划呢?”张邦昌写这封文书,难道肯把靖康以后的宋朝看作游魂余魄,而代替它拥有国家吗?张邦昌不能革除宋朝,那么金朝也不能说承接宋朝。这就是说,后宋与前宋的关系,就像东汉与西汉一样。又不是刘蜀那种宗族关系疏远、晋族混乱、马牛相疑的情况可以相提并论的。讨论正统、闰统的人尚且认为正统在蜀,正朔在江东相承,何况后宋继承国祚的亲近程度,难道不是可以同光武、重耳相比吗?这样又怎么可以斥为伪朝呢?由此可见,不能因为南渡就把它列为南史,这是很明白的。再考察宋太祖出生于丁亥年,建国于庚申年;我太祖降生的年份和建国的年份也相同。宋朝在甲戌年渡江,并于乙亥、丙子年间平定江南;我朝王师渡江、平定江南的年份也相同。这是天数有所符合,并非偶然;天意有所归属,也不是随意的。所以我世祖平定宋朝时,有“超过唐朝而不及汉朝,宋统应当断绝,我统应当接续”的训喻。世祖正是把历数所归的正统归于宋朝,而把今天接续宋统的正统归属自己。当时又有一两位大臣上奏说:“那个国家可以灭亡,它的史书却不能灭亡。”这同样是认为编年史的统绪在宋朝。论说到这里,那么中华正大之统不在辽、金,而在于上天所托付的生民之主,已经十分明显了。既然如此,论说我元的大一统,应当在平定宋朝之日,而不在平定辽、金之日,也就可以推知了。为什么如今的君子却昧于《春秋》大一统的宗旨,急于把我元开国之年作为起点,竟想接续辽朝作为正统?甚至违背天数的征验,悖逆世祖君臣的训喻,违反万世公认的是非,却毫不顾惜!唉!不把天数的正当性、中华统绪的广大性归属于我元,使它承接有宋,正如宋承接唐、唐承接隋、隋承接晋、晋承接汉一样;反而妄自分别闰代的承继,想把荒夷之族、非正统的统绪归属于我元,我又不知道如今的君子把今天当作什么时代,把当今圣人当作什么君主了。啊!《春秋》大统的义理,我已经详尽说明了,请再用成周的大统来说明今天的情况。周文王身处诸侯之位,共五十年;到后来拥有天下三分之二,才接受天命,抚治四方夏土。然而又经过九年,大统仍未汇集,必须到武王十三年,取代商朝而拥有天下,商朝的天命才开始改变,大统才开始汇集。革命之事,间隔不能有一发之差:一天的天命没有断绝,一天的统绪就没有汇集;当天的天命断绝,当天的统绪就汇集。宋朝的天命一日没有改变,我元的大统一日也没有汇集。成周不急于把文王五十年、武王十三年合成天下大统,那么我元又何必急于在太祖开国五十年、世祖十七年时便汇集天下大统呢?再来论说道统:道统就是治统所在之处。尧把它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随后传给汤、文、武、周公、孔子。

孔子没,几不得其传,百有余年而孟子传焉。孟子没,又几不得其传,千有余年而濂洛周程诸子传焉。及乎中立杨氏,而吾道南矣。既而宋亦南渡矣。杨氏之传,为豫章罗氏,延平李氏,及于新安朱子。朱子没,而其传及于我朝许文正公。此厯代道统之源委也。然则道统不在辽金,而在宋。在宋而后及于我朝,君子可以观治统之所在矣。于乎!世隔而后其议公,事乆而后其论定,故前代之史必修于异代之君子,以其议公而论定也。晋史修于唐,唐史修于宋,则宋史之修宜在今日而无让矣。而今日之君子又不以议公论定者自任,而又诿曰「付公论于后之儒者」,吾又不知后之儒者又何儒也?此则予为今日君子之痛惜也。今日堂堂大国,林林巨儒,议事为律,吐辞为经,而正统大笔不自竖立,又阙之以遗将来,不以贻千载纲目君子之笑,为厚耻。吾又不知负儒名于我元者,何施眉目以诵孔子之遗经乎?洪惟我圣天子,当朝廷清明,四方无虞之目,与贤宰臣亲览经史,有志于圣人春秋之经制,故断然定修三史,以继祖宗未遂之意,甚盛典也。知其事大任重,以在馆之诸贤为未足,而又遣使草野,以聘天下之良史才,负其任以往者,有其人矣。而问之以春秋之大法,纲目之主意,则槩乎其无以为言也。于乎!司马迁易编年为纪传,破春秋之大法,唐儒萧茂挺能议之,孰谓林林巨儒之中而无一萧茂挺其人乎?此草野有识之士之所甚惜,而不能倡其言于上也。故私着其说为《宋辽金正统辨》,以伺千载纲目之君子云。若其推子午卯酉及五运之王,以分正闰之说者,此日家小技之论,君子不取也。吾无以为论。

东维子集巻首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一

(元)杨维桢 撰

○序

邹氏遗训序

吴常熟邹君玉氏,自旌徳宦逰归,理故园以老焉。其埀训子孙,严其顜画者凡若干件,来谒余于姑胥邸次曰:「某髪已种种,惧一旦捐子孙去,故述诚若干件。虽话言拙直,使奉成规行之,亦不致畔名教隳门地。且将勒石,位置奉先之宫,幸得子言重引之,庶吾后之人知所警也已。」吾闻传曰:「名门右族,成立如升,天覆坠如燎毛,何难易之相县遽絶甚如此。葢剏者劳而守者安,剏者俭而守者奢,剏者畏而守者骄也。」为祖父者虑焉,故有身后之诫,虽古先哲王不能无之。书之竹帛,琢之盘盂,以遗乎后之人,盖惧耳听口■〈口受〉者易为灭絶,而托诸竹帛盘盂者可不刋而埀无尽也。君玉氏之遗训着于金石,非竹帛盘盂之意乎?为其子者幸得诸耳提面诲,子子孙孙又幸得诸示无穷者,则邹氏后人续初继业,虽百世而可也。虽然,子弗祗服厥父事,此无先之训也。恐无先之训,故吾重告之,使之恒有其先,庶畔名教隳门地者免矣夫。

李参政倡和诗序

淇上野逸李以世,泽起身十年,至叅大政,江浙行垣。未几,惠冠文江南,端其所建白有不合,即引去,退处白沙。日与布衣士谈文字为乐。其来江浙时,孤舟疋马,絶无左右之孚。以奸政,其舟所载,又絶无他长物,不过随身所读书籍耳。其下交无杂宾,而天台蒋常翁乃以诗人获登其门。相与倡和,流布人间。嘻!公以八位之贵,不以下交寒素为厌;蒋常翁以一介之微,不以上交公相为抗。等此季世仅见之事,而议者犹以公进布衣为术者,吾不知其说己。常翁装潢其诗成巻,非已侈自遇,实以表着贤公卿下士之犹有古风也。故余为叙其巻,使世之登枢要隔寒微者见之,宜于此焉耻矣。

渔樵谱序

诗三百,后一变为骚赋,再变为曲引为歌謡,极变为倚声制辞,而长短句平仄调出焉。至于今乐府之靡杂,以街巷齿舌之狡,诗之变葢于是乎极矣。嘉禾素庵老人过予云间邸次,出古锦朴一帙,曰《渔樵谱》者,凡若干阕。虽出乎倚声制辞,而异乎今乐府之靡者也。吾尝求今辞于白石、梦窗之后,斤斤得寄间父子焉。遗山天籁之风骨,花间镜上之情致,殆兼而有之。葢风骨过酋则邻于文人诗,情致过媟则沦于诨官语也。其得体裁亦不易易。嗣余响于寄间父子后者,今又得素庵云。夫谱之云者,音调可録,节族可被于弦歌者也。诗三百,曷无一不可被于弦歌?吾不知,亦先有谱后有声邪?先有声后有辞耶?寄间分谱于依永之殊,其腔有可度不可度者,则何如敢于素庵乎?质焉。素庵齤然而咲曰:「噫,吾忘律吕于渔樵欵乃中,乌知所谓声依永,律和声许事哉?」虽然,击辕之歌,野人之雅也。吾谱殆亦自当楚雅乎?素庵名抱素,字子云,裔出吴越王有起,进士第,号竹乡翁,家置万巻堂者,其曾王父云。

牡丹瑞花诗巻序

译孔子去世后,几乎失去了道统的传承;一百多年后,孟子继承了它。孟子去世后,又几乎失去了传承;一千多年后,濂、洛两派的周敦颐、程颢、程颐等诸位先生继承了它。到了杨时,传承转到南方。随后宋朝也南渡了。杨时的传承,传给豫章罗氏、延平李氏,直到新安朱子。朱子去世后,他的传承又传到我朝许文正公。这就是历代道统传承的源流。那么,道统不在辽、金,而在宋;在宋以后又传到我朝,君子由此可以看出治统所在了。啊!时代相隔以后,议论才公正;事情久远以后,论断才确定。因此前代史书一定要由后代的君子来修撰,因为后代议论公正、论断确定。晋史由唐修,唐史由宋修,那么宋史应当在今天修成,实在不应推让。可是今天的君子又不肯把使议论公正、论断确定的责任担在自己身上,反而推托说“把公论留给后来的儒者”,我又不知道后来的儒者究竟是哪一代儒者。这是我替今天的君子深感痛惜的地方。如今堂堂大国,众多博学大儒,议论事情便成为律令,发表言辞便成为经典,却不亲自树立正统的大笔,反而把它缺失下来遗留给后世,不以此招致千百年后《纲目》君子的讥笑,实在是最大的耻辱。我又不知道,那些在我元朝负有儒者名声的人,凭什么还要整肃容色诵读孔子遗留下来的经典呢?伟大的我朝圣天子,正值朝廷清明、四方无忧之时,与贤能的宰臣亲自阅览经史,有志于实行圣人《春秋》的制度,因此断然决定修撰三史,以继承祖宗未完成的意愿,这是非常盛大的典礼。知道这件事责任重大,认为史馆中的诸位贤才还不足以担当,又派遣使者到民间,聘请天下优秀的史才;承担这一责任前往的人,已经有了。然而拿《春秋》的大法、《纲目》的主旨去询问他们,却大体没有什么可以回答的。啊!司马迁改变编年体而采用纪传体,破坏了《春秋》的大法,唐代儒者萧茂挺尚且能够议论这件事,谁说众多博学大儒之中没有一个萧茂挺呢?这是民间有见识的士人深感惋惜,却不能把自己的言论倡导给上面听到的原因。所以我私下著成这篇《宋辽金正统辨》,以等待千百年后修《纲目》的君子。至于推求子、午、卯、酉以及五运之王,用来区分正统与闰统的说法,那是星命家小技艺的议论,君子不会取用,我没有什么可评论的。《东维子集》卷首。钦定《四库全书》。《东维子集》卷一。元杨维桢撰。序。《邹氏遗训序》。吴地常熟的邹君玉先生,从旌德任职游历归来后,治理旧日园居,准备在那里终老。他为子孙留下训诫,把各项规矩订得很严,共有若干条;他到姑胥寓所来拜访我,说:“我的头发已经花白,担心有一天舍弃子孙离开人世,所以写下这些诚恳的话。虽然言语笨拙直率,但如果你们奉行这些成规去做,也不至于违背名教、败坏门第。并且将把它刻在石上,安置在奉先祠中;希望得到您的话来郑重引申它,也许我的后人就知道应当警戒了。”我听传记说:“名门大族的兴盛建立起来,如同登高一样;天覆地坠却像火烧鸟毛一样迅速。事情的难易相差悬殊,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大概创业的人劳苦,而守成的人安逸;创业的人俭朴,而守成的人奢侈;创业的人畏慎,而守成的人骄纵。”作为祖父的人对此感到忧虑,所以有身后的告诫;即使古代先贤圣王,也不能没有这些告诫。把它写在竹帛上,刻在盘盂上,留给后代,大概是害怕只靠耳听口传容易断绝,而寄托在竹帛盘盂上的文字可以永远不磨灭、流传无穷。君玉先生把遗训刻在金石上,不正是竹帛盘盂的用意吗?他的子孙如果有幸亲受耳提面命,子子孙孙又有幸得到这些可以无穷传示的训诫,那么邹氏后人继续先人的事业、承继祖业,即使传到百世也可以做到。虽然如此,儿子如果不敬谨地奉行父亲的事业,这就是没有先人的训诫了。正因为担心没有先人的训诫,所以我再次告诫他们,使他们永远记得自己的先人,希望违背名教、败坏门第的事情能够避免。《李参政倡和诗序》。淇上隐逸李以世,凭借才能在十年间崭露头角,做到参预大政的官职,任江浙行省官员。不久,因为政绩优异而冠绝江南;一旦他所提出的主张有不合之处,便引退离去,退居白沙。每天与平民士人谈论文章,以此为乐。他来到江浙时,只有一叶孤舟、一匹马,身边绝无随从侍从。由于他从事政务,船上所载的也没有其他多余物品,不过是随身阅读的书籍罢了。他交往的人没有杂乱宾客,只有天台的蒋常翁因为是诗人而得以登门。两人相互唱和,诗作流传民间。唉!李公身居高位,却不以同寒素之士交往为厌;蒋常翁身份微贱,也不因同公卿交往而自认为有所抗拒。这种在末世仅能见到的事情,议论者却还认为李公接近平民是权术,我不知道这种说法究竟是什么道理。常翁把他的诗装裱成卷,并不是过分抬高自己,实在是要表彰贤能公卿仍然有礼贤下士的古风。所以我替他为诗卷作序,使世上那些身居枢要、与寒微之士隔绝的人看到它,在这件事上感到惭愧。《渔樵谱序》。《诗经》三百篇以后,第一次变化成为骚、赋,第二次变化成为曲、引,演变为歌谣,发展到极点则依照声调创制作辞,于是出现了长短句和按平仄安排的曲调。到了今天乐府的靡丽杂乱,竟以街巷间逞巧斗舌为能事,诗歌的变化大概到了极点。嘉禾的素庵老人到我在云间的寓所来,拿出一册古锦装订的朴雅诗稿,说是《渔樵谱》,共若干阕。它虽然属于依照声调创制作辞,却不同于今天乐府的靡乱。我曾在姜白石、吴梦窗以后寻求当今的词作,仔细搜求,只得到寄间父子。遗山的天籁风骨,花间词以及镜上词的情致,它大概兼而有之。风骨过于强劲,就接近文人的诗;情致过于淫媟,就沦为诨官的俗语。要能掌握合宜的体裁,也确实不容易。在寄间父子以后承接余响的作品,如今又得到素庵这一家。所谓“谱”,就是音调可以记录、节拍可以配合弦歌的意思。《诗经》三百篇,难道没有一篇不能配合弦歌吗?我不知道,究竟是先有曲谱后有声调,还是先有声调后有辞句?寄间把曲谱分为依声长咏的不同类型,其中有些腔调可以测定,有些不能测定,那么怎么敢拿这些问题去询问素庵呢?我便向他请教。素庵张口大笑说:“唉,我在渔樵的欸乃声中已经忘却了律吕,哪里知道什么‘声依永’、‘律和声’之类的事情呢?” 即使如此,敲击车辕唱出的歌,也是乡野人的雅歌。我的曲谱大概也自然应当算作楚地的雅歌吧?素庵名抱素,字子云,是吴越王钱有起的后裔;考中进士,号竹乡翁,家中设置万卷堂的那位,就是他的曾王父。《牡丹瑞花诗卷序》。

余读后山氏《丛谭》载广陵芍药曰“金帯围”者,无宿种而出,出则羣吏有应其瑞。居台揆者,如韩魏公琦、王岐公珪、荆公安石,皆应其瑞,为不诬也。于乎!山木无知,何预人事哉?盖徳动草木,草木化焉,非偶然也。江浙省检校孛术鲁子升之庭有牡丹,雪中作花,其大如斗,其色如魏家紫者,人咸谓孛术氏之瑞也。夫牡丹、芍药类也,芍药有当其瑞者,子升不当牡丹之瑞耶?明年子升繇检校除淮幕宪府,其瑞亦不诬矣。庸讵知异日,子升不跻人臣极品耶?吾固有俟于子升矣。抑吾于牡丹有感焉者,世有花工如宋单父者,能变木芍药为千种姿,亦能使不令而华,人力奸化工乃尔。或谓子升之冬花,乌知不有人力奸造化者乎?茅山外史张公雨神仙人也,能顷刻而开花者也,特为子升赋花,属之天瑞,为异时衫色之谶。吾读其诗,信为子升氏之谶也。人又何疑于是花云?子升出其诗并图巻一通,求余叙,于是乎书。花之开,至正九年十二月某日也。

丞相梅诗序

至正二年春,江浙行省丞相□□□公以清静宁一之治报于上,上召入宰天下。公拜命且行,顾瞻后庭,有手植穉梅一本,俾移植于明庆寺之殿阳。邦民聚观,载抃载舞,咸手加额曰:“丞相弃我去,是足以系吾人之思。”己见梅如见丞相焉。于是僧古源采民之言以永歌之,邑之人士从而和之,凡若干什。昔召伯相周,布政南国,舍于甘棠之下,后之人思其徳,爱其树而不忍伤。此甘棠之诗所以作也。召伯之教明于南国,而甘棠之诗作;丞相之徳布于江浙,而手植梅之诗作。若古源者,谓得古诗人之性情,非欤?丞相去今几十年,而是梅轮囷扶踈,硕大繁茂有加于昔。邑民于是有所瞻仰,公卿于是有所感慕,后之人于是有所兴起,而想见其形容。一木之植,千载之情系焉。吁!草木有托于人者,固不在地之有厚薄,而在徳之有久近也。信矣,而况护持之力又出于金僊氏者乎?丞相氏之徳以栽之,金僊氏之力以培之,吾见斯梅与孔老氏之植桧同无朽矣。不然,南门之栢有大四十围者,一萧欣能伐之,可不惧哉!古源以诗来属余序,余为之言如此夫。思其徳而爱其树者,人之情也;爱其树而永歌以颂美之者,诗人情性之正也。序诗人之意而不忘乎戒惧者,亦文人忠厚之至也。是为序。

送经理官成教授还京序

前济寜郡教授成君彦明氏,以文墨长才,为今天子録用。洪武元年春,遣使行天下经理田土事,而成君在选中,分履淞之三十八都二百一十五围。阅岁终,鱼鳞图籍,成父老咸喜其清明果决,竿尺有凖,版帐不欺,积七不毛之土,并附以见装潢手巻来拜草玄阁。次求余言以为赆,千万因成君致意。万一大农下问,先生之言亦有取藉年云。予悼唐宇文融为括田使时,开元之治已久,天下戸口未尝有所升降也。而融括籍外之田,得客戸八十余万,美田称之,徃徃出于州县希旨,多张虚数,以正田为羡,编户为客,民抱寃者无所于诉。今天子招徕南北流移,天下土田于废弃之余,非袭融之敝迹也。而成君之所履,又皆得屯耕有亡之实,可以助明天子均田之政,岂开元敛臣可同日语哉?于其行也,书此为序。

姑苏知府何侯诗巻序

清明之朝,吏仁厚,不仁厚,无以兴其治;昏乱之世,吏沓虐,不沓虐,无以趣其亡。而守牧之系,为最焉。守牧号民父母,非上下疾痛相闗如出肺腑,不可称父母。元末藩镇赴仆,守牧寄于戎行,大偏小校,民望素不厌。惟与珥笔胥槖嚢纵羣不逞,启告讦门,罗织善良,以朘削创罢司察于民牧者,又以墨败纪。吾民将孰从而号呼也哉?苏民罗张氏之阨,如芟草狝禽,殆絶生理。大明龙兴,天子选守牧,劳来安集于板荡之余,而侯实应选。民拜更生,如脱焦火。乃者京师起发,迁徙苏为甚,雍容处决,民不知扰。金谷事暇,即以庠序为务。祀殿论堂,废如逆旅舍,公一新之,弦诵鸣两庑,如承平时。尝以劳民事,稽怠奔命阙下,将以戎律加之,请忍死一言曰:「杀一郡牧以活万生灵,某含咲入地矣。」上仁其言,贳刑为赏秩。吁!若公者,可以称民之父母矣。天子仁明,方选天下贤守牧入政堂,与大臣讲治欵。公蕳知既有素,吾将听公之大用,而为天下之民之庆,岂直一郡而已哉?吾徒朱敏裒郡人士之咏歌,不逺数百里,求余文引诸首,故书为序。

送祝正夫赴召如京序

译我读后山氏《丛谭》,记载广陵芍药有一种叫“金带围”的花,没有宿根却突然生长出来;花一开,各级官吏就会有与之相应的祥瑞。居于台辅之位的韩魏公琦、王岐公珪、荆公安石,都应验了这种祥瑞,看来并非虚妄。唉!山中的树木没有知觉,怎么会参与人事呢?大概是人的德行感动了草木,草木因此发生变化,并非偶然。江浙省检校孛术鲁子升庭院中的牡丹,在雪中开花,花朵大如斗,颜色像魏家紫,人们都说这是孛术鲁氏的祥瑞。牡丹和芍药是同类,芍药有应验祥瑞的,难道子升就不应验牡丹的祥瑞吗?第二年,子升由检校官除授为淮幕宪府官员,这一祥瑞也确实得到了应验。哪里知道将来子升不能登上人臣的最高品位呢?我本来就对他有所期待。只是我对牡丹还有感触:世上有像宋单父那样的花匠,能够把木芍药改变成千种姿态,也能使本来不该在冬天开放的花开花;人的力量竟能这样侵夺造化。也有人说,子升冬天开的花,怎么知道不是有人凭人力侵夺造化制造出来的呢?茅山外史张公雨是神仙般的人物,能够顷刻之间使花开放;他特意为子升作了一篇赋,把这花归为上天的祥瑞,作为将来显贵服色的预兆。我读了他的诗,确实相信它是子升的谶语。人们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子升拿出诗和图画合成一卷,来请求我作序,于是我写下这些话。花开放的日子,是至正九年十二月某日。《丞相梅诗序》。至正二年春,江浙行省丞相□□□公凭借清静安宁、整齐统一的政绩向皇帝报告,皇帝召他入朝,主持天下政务。丞相接受诏命将要启程时,回头看见后庭有一株亲手栽种的幼梅,便让人把它移栽到明庆寺殿宇的南面。当地百姓聚集观看,一边拍手一边跳舞,都用手加额说:“丞相抛下我们离去,这株梅足以寄托我们对他的思念。”他们已经把看梅当作看见丞相了。于是僧人古源采集百姓的话,把它编成可以长久歌唱的诗;城中士人也跟着唱和,共有若干首。从前召伯辅佐周王,在南国施行政教,曾停留在甘棠树下;后人思念他的德行,爱护那棵树而不忍伤害它。这就是《甘棠》诗创作的原因。召伯的教化在南国显明,所以有《甘棠》诗;丞相的德政布于江浙,所以有歌咏亲手栽梅的诗。像古源这样的人,可以说得到了古代诗人的性情,不是吗?丞相离去至今已有几十年,这株梅树已经盘曲疏展、硕大繁茂,比从前更加兴盛。城中百姓因此有所瞻仰,公卿因此有所感慕,后人因此有所奋发,也能想见丞相当年的仪容。一棵树的栽植,寄托了千年的情感。唉!草木能够寄托于人的地方,本来不在于土地肥厚或贫瘠,而在于人的德行能够长久还是短暂。这话确实如此,何况护持它的力量又出自金仙氏呢?丞相的德行栽培了它,金仙氏的力量培育了它;我看这株梅与孔老氏所植的桧树一样,都将不会朽坏。否则,南门的柏树有大到四十围的,一人萧欣就能把它砍伐,难道不可畏惧吗?古源拿诗来请我作序,我便写下这些话。思念他的德行而爱护他的树,是人的常情;爱护他的树并长久歌唱来赞美它,是诗人情性的正当表现;为诗人的心意作序而不忘记戒惧,也正是文人忠厚的极致。这就是序。《送经理官成教授还京序》。前任济宁郡教授成彦明君,以文章和才学见长,被当今天子选用。洪武元年春,朝廷派遣使者巡视天下,办理丈量田土的事务,成君正在被选派之列,分管丈量淞地三十八都二百一十五围的土地。到年终查验鱼鳞图册时,父老百姓都称赞他清明果断,丈尺有标准,田册账簿没有欺诈;他把七块不毛之地的累计情况也登记清楚,连同已经装裱好的手卷一并带来,拜访草玄阁。随后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赠别之礼,并请借成君向我致意。万一大农寺官员询问,先生的话或许可以作为依据,来考察历年情况。我感叹唐代宇文融做括田使时,开元年间的治理已经持续很久,天下户口却从未有所增加或减少。宇文融在户籍之外括取田地,得到八十多万客户;所谓美田,往往是州县迎合旨意、虚报数字,把有主田说成剩余田,把编户说成客户,百姓含冤却无处申诉。如今皇帝招徕南北流离的人口,天下土地又处在废弃之后,并不是沿袭宇文融的弊政;而且成君所丈量的,也都查清了屯田耕作和荒亡土地的实际情况,可以帮助圣明天子推行均田的政务,哪里能同开元时期那种聚敛之臣相提并论呢?他将要启程时,我写下这些话作为序。《姑苏知府何侯诗卷序》。清明的时代,官吏仁厚;如果不仁厚,就无法兴起治理。昏乱的时代,官吏纷杂暴虐;如果不纷杂暴虐,就无法促使它灭亡。而郡守、牧守所起的作用,最为重要。守牧号称百姓的父母,如果上下之间的疾苦不能像从肺腑中共同发出一样相互关联,就不能称为父母。元朝末年藩镇纷纷覆败,守牧寄身于军旅;大小军校,百姓向来不满意。只有那些与执笔的胥吏、背囊的随从相互勾结,放纵一群无赖,开启告讦之门,罗织善良,剥削百姓,使民牧疲敝,又以贪墨败坏法纪的官员,才是民众所遭受的祸害。我们的百姓将要跟谁去呼号呢?苏州百姓遭受罗、张两家的灾难,好像割草、猎禽一样,几乎断绝了生路。大明兴起,天子选拔守牧,在动乱之后慰劳百姓、招抚安置他们,何侯正好被选中。百姓拜谢获得新生,如同脱离焦灼的火灾。近来京师征发人员,迁徙之事以苏州最为严重;何侯从容处置,百姓丝毫不知道受到扰乱。公务稍有闲暇,他就把学校教育当作要务。祭祀殿、讲学堂荒废得像旅舍一样,何侯把它们全部更新,弦歌诵读之声响遍两廊,如同太平时代。曾经因为劳苦百姓的事情,他考察官吏懈怠而急赴宫阙,皇帝将要依军法治罪;他请求忍死进一言说:“杀掉一个郡守而使万千百姓得以活命,我含笑入地也甘心。”皇帝认为他的话仁厚,赦免刑罚而改授赏赐官秩。唉!像何公这样的人,才可以称为百姓的父母。天子仁慈英明,正要选拔天下贤能的守牧进入政堂,与大臣讲论治理之道。何公的简明知能素来已有声誉,我将要听到他受到重用的消息,并替天下百姓庆贺,难道仅仅是替一个郡庆贺吗?我的同伴朱敏搜集郡中士人的歌咏,不远数百里,来请求我写文章为诗卷各篇作引,所以写下这篇序。《送祝正夫赴召如京序》。

吴元丁未春,番祝正夫知淞之上海县。明年,以治状称最。海冦之变,不四三日,转蹀血为衽席。地民为建生祠,君子有“胜残去杀”之颂。又明年,司臬者毛责细故,停其治三月。士庶老稚,日夜号泣,如襁脱慕父母。于是什什伍伍,不逺千里,走阙下恸哭,为侯请。天子惊曰:“祝挺者,出吾特选,俾卧治海邦,而司臬者敢忘之?覆罪司臬。”侯复峻用。天日朗明,羣情闿悦。于其行也,会稽杨某饯之以言曰:“昔圣人称宓不齐曰‘子贱,君子也,覇王佐也,单父之宰,屈以小试也’。吾于祝正夫,既脱州县劳,亦以王佐之才属之。惟正夫自任焉。”正夫书座右之言曰:“天下事,见得理便做,弗计死生祸福。”观是言也,正夫知自任也,不待余言之嘱矣。

送陈钱赵三贤良赴京序

皇明龙兴之一年,天子思与天下之贤人共图天下之治事,于是遣南北访贤使凡若干人。而浙士之拔等者,曰陈睿,钱某,赵某人,以治才与学术兼属之使者,采诸舆论,内币起之。三人者受不辞。会府令与计偕,为浙士举首。其行也,来别东维先生,请一言为警教。先生酌之酒而告之曰:“代以试经艺举于乡者,至三四千人,会于春官,第其可取者,然后上名于天子。天子赐出身,吏部授之官,不能二百人。其为选也艰矣。士有穷经老死而不得与于选者,吏部或以旁恩及之,其为情也亦苦矣。今三人名一闻于使者,不必试于乡与乎四三千之数,登于春官与乎二百之数,可谓歩之骤而其选不艰也,得之易而其情不苦也。虽然,三人者朝奏即暮召矣。天子逰心于经史,有顾问焉;厉精于政事,有试可焉。此非诚抱天人之学,民社之具,凿凿乎天子任耳目股肱之寄,为名九卿,才六部,良二千石,跻民于泰和,而措邦家于泰山之安,则其膺选而去也已。不诵愆,人不议忝,不然却而虑也,心亦寒已哉。”二三子避席谢曰:“幸先生警教,徳甚大。”重酌之酒曰:“士穷而约易守,逹而汰易迁。易守则徳人之忠言,易汰则阴黜之矣。”二三子母阳徳吾言而阴黜吾忠,吾将庆二三子之有成也徃矣,勉之。申年十一月十五日

送松江师黄公入吴序

松师黄公彦美,以疾谢职于淮吴大府。手不执兵,战不卫戸,金鼓不振,马不驾。凡百曰,大府以诈疑,力疾而徃。辞始获允。未几,大府■〈言复〉以飬疾吴门,召幸其疾瘳,大用之。寮将而下,及淞郡官,市老野叟,方外之民,无不抃手交庆,以为贤杰。用大则惠益大矣。各执壶浆牲具,张于西门外,以伸颂祷。老客乡会稽杨公就举爵,以规不以颂曰:「黄公之报,所事于西夏侯义,亦至矣。台平不曰几死,谗谲幸公论反平,丹书雪志又伸矣。丈夫事毕矣,他复奚望哉?」公闻规,起作长跪礼,复爵。维祯曰:「先生言议入肺肝,凛若沃氷雪。所不解甲服经居庐西夏侯墓者,有如皎日。」予曰:「韪矣哉!」遂行。

送三士会试京师序

至正己亥夏四月,江浙省试吴越之士,吾门弟子在其选者三人焉。南士曰忻忭,色目曰宝宝,曰何生。三人者择日赴春官,来别曰:“先生何以教我?”余既期其大对为汉晁、董,而又勉其大器以宋李廸也。三人请廸,故廸葢从于种放先生者,业成试京师,种先以书见栁先生(开去声),开留廸客门下,出题与门下共赋。廸赋出,诸生右开惊曰:“君必魁天下,且为宰相。”异时果然。余同年李中丞稷,今之柳先生也。三人者以余言见之,并以文为贽,中丞当以廸故事待三人,并以文之占。三人顾魁多士为太平宰相,三人者谁先?惟三人焉,勉之,勿多让廸。

刑统赋释义序

译吴元丁未年春,番阳人祝正夫任淞地上海县知县。第二年,以治理政绩被评为最优。海盗叛乱发生后不到三四天,他便使血流遍地的局面转为安居乐业。当地百姓为他建立生祠,君子称颂他“战胜残暴、停止杀戮”。又过一年,司法官因为琐碎小事责难他,使他停职三个月。士人和平民、老人和孩子,日夜号哭,像婴儿失去父母一样悲痛。于是人们成群结队,不远千里,奔赴宫阙下痛哭,为祝侯请命。天子惊讶地说:“祝挺是我特别选用的人,我让他安坐而治理海邦,司法官竟敢忘记这一点吗?”于是追究并治罪司法官。祝侯又受到提升重用。天日晴朗,众情欢悦。他将要启程时,会稽杨某用话为他饯行说:“从前圣人称赞宓不齐说:‘子贱是君子,是霸王的辅佐;他做单父县宰,是屈才而作小试。’我对于祝正夫,也认为他已经脱离州县的劳苦,拥有王佐之才。只是要看正夫自己如何担当了。”正夫把一句座右铭写下:“天下的事情,看清道理便去做,不计较死生祸福。”看这句话,就知道正夫懂得自我担当,不必等待我再加以叮嘱。《送陈、钱、赵三位贤良赴京序》。皇明龙兴的第一年,天子想同天下贤人共同谋划天下的治理,于是派遣南北访贤使若干人。浙江士人中最杰出的,有陈睿、钱某、赵某等人;访贤使者根据舆论,认为他们兼具治国才能和学术,于是从民间征召他们入朝。三人接受征召而不推辞。恰逢府令和计使一同赴京,他们被推为浙江士人的首领。临行时,他们来向东维先生辞别,请求先生说几句话来警戒教导他们。先生斟酒劝饮,告诉他们说:“历代以考试经艺选举乡里士人的,一次达到三四千人;他们会集于春官,评定其中可以录取的,然后把姓名上报天子。天子赐予出身,吏部授予官职,最终不能超过二百人。这种选拔实在艰难。士人有穷究经书直到老死,却不能参加选拔的,吏部有时还会以旁恩加以录用,他们的处境也很苦。如今你们三人的姓名一经访贤使听闻,不必再在乡里参加考试,挤入那三四千人的数目,也不必登临春官,在那二百人的数目中竞争;可以说你们的进身步子很快,选拔并不艰难,获得官职很容易,处境也并不困苦。然而,你们三人早晨上奏,晚上就会被召见。天子留心经史,有所顾问;励精图治,有所试用。这不是确实怀抱着通晓天人之理的学问,具备治理百姓和国家的才能,明确到足以让天子寄托耳目股肱之任,担任九卿中的显职、六部中的能臣、治理一方的良二千石,使百姓达到太平和谐、使国家安稳如泰山,那么你们接受选拔而离去也就算了。如果不能诵习经书以避免过失,不能使人不议论自己的惭愧;若不是这样,就应当退回来反省,这颗心也会寒凉了。”二三人离席致谢说:“幸亏先生警戒教导我们,您的恩德太大了。”先生再次斟酒,说:“士人困穷而处境约束时,容易守住德行;显达而富足时,容易改变操守。容易守住操守,就会把有德之人的忠言当作忠言;容易改变操守,就会暗中排斥忠言。二三位不要表面上赞许我的话、暗中却排斥我的忠告;我将庆贺二三位有所成就。去吧,努力前进。”壬申年十一月十五日。送松江师黄公入吴序 松江师黄公彦美因病向淮吴大府请求辞职。他手中不拿兵器,作战时也不能守卫门户,金鼓不能振作,战马不能驾驭。过了许多天,大府因怀疑他有诈,命他勉强带病前往。辞职之请这才获得允许。不久,大府又上言,请他到吴门养病,并召请他;幸而他的病痊愈,便重用他。属官将领以下,以及松江郡的官员、市中的老人、乡野的老叟和方外之人,没有不拍手交相庆贺的,都认为他是贤能杰出之人。任用得越大,恩惠也就越大。众人各自拿着酒浆和牲礼,在西门外张设宴席,以表达赞颂和祈祷。老客乡会稽杨公走上前举杯,规劝而不是颂扬说:‘黄公的报答,对于您所侍奉的西夏侯来说,也已经达到极点了。台平难道不是几乎死去吗?谗言欺诈幸而因公论而平反,丹书洗雪冤志也得到伸张。大丈夫的事情已经办完了,除此之外还希望什么呢?’黄公听到规劝,起身作长跪礼,再接过酒杯。维祯说:‘先生的话深入肺腑,凛然如用冰雪浇灌。若说我不解下铠甲、不换上经书服饰而居守在西夏侯墓旁,上天白日可以明鉴。’我说:‘说得对啊!’于是黄公启程。送三士会试京师序 至正己亥年夏四月,江浙省考取吴越士人,我门下弟子列入其中的有三人。南士忻忭,色目人宝宝,还有何生。三人选定日期赴春官,来向我辞别说:‘先生有什么教导我们?’我已经期望他们像汉代晁错、董仲舒那样在策对中大有作为,又勉励他们要成为像宋代李迪那样的大器。三人请求我讲李迪的故事,所以李迪大概是从种放先生那里受学的,学业完成后到京师应试;种放先生先写信把他介绍给柳先生(“开”字读去声),柳开把李迪留在门下作客,并出题让门下弟子共同作赋。李迪的赋写成后,诸生推重柳开,惊叹说:‘您一定会成为天下魁首,而且将来会做宰相。’后来果然如此。我的同年李中丞稷,就是现在的柳先生。三人把我的话拿给他看,又把文章作为贽礼;中丞应当按照李迪的旧例接待三人,并以文章来占验他们的才华。三人只要在众多士人中夺魁,成为太平时代的宰相;三人之中谁会先做到呢?只有靠你们三人自己了,努力吧,不要太谦让李迪。《刑统赋释义序》

古者帝王恃以治天下者,大经大法而已,未所谓律也。世道既降,巧伪横生,法家者流始制律,以钳釱天下之民。奸日滋,则律日烦,亦时使然也。葢律令起于秦,定于汉,律法刑统遂大着于唐宋,而傅霖氏为之赋《刑统》,以便律学之诵习。夫绳墨陈而天下之曲直不能逃,规矩设而天下之方圜不能越。律固捄弊之绳墨规矩,夫颍滨苏子曰:“读书万巻,不读律,致君尧舜,终无术。”君子于其言,可以占世变矣。我朝混一海宇,承平百年,方以儒道理天下,士徃徃繇科第入官。凡谳一狱,断一刑,稽经援史,与时制相叅,未有吏不通经,儒不识律者也。保定梁公彦举,蚤岁为宗正府掾,尝从府使者及省部官谳狱河南江北,阅案愈多而审律愈精,人咸服其明允。后司泰州筦库,遂着《刑统赋释义》一编,上探经传律疏史鉴有可证者,而又折之以己意,推诸苛宻而归诸仁厚,盖传霖氏之忠臣矣。今年维祯,备员杭课提举,幸与公为同寮,平市之暇,尝论及古典及今之通制,且出此编以示余,始叹公不惟精于法家之律,而又明于儒者之经史也,岂非时之通才也哉。呜呼!郑子产铸刑书,叔向氏讥之,惧民弃礼而质之于书也。故曰:“先王议事以制,辟不知后世又有微于书而不竟者,律其可废乎?”《赋刑统》者,既举律而约之;《释义》者,又即赋而精之,俾后之莅政者有所稽而凖焉,足以权衡世变,扶植世道,而致其君于尧舜之上,苏子之所感论者,岂诬我哉?公自童年即以吏事起身,至老而求诸经史,以文其律家之学,葢知所本哉。余三复其编而深有所取,且僭为之首序云。

监宪决狱诗序

自军兴来,民不幸兵死者,无所愬。其诸误系诸有司者,幸而有愬,已有司又付之不理讫,与叛人戮死。盖杀民者,殆狗豕之不若。官以李为职,亦莫之卞已。呜呼,民之涂炭也,极矣!余读杭拔官朱莲峰君志,监宪公平反寃狱事,为之慨叹不已。其言有曰:「求狱不于其情,而欲以笔札求之乎?」是言也,平狱之本也。若监公者,真神明人哉!使今握兵在边,执法在廷者,皆如监宪公之处心菑,其不有吊寃?其有不白而枉死者哉?于乎!孝妇衔寃,天为亢旱;邹衍系狱六月,降霜。天之于寃人,报应如此。今旱暵甚矣,监公之决狱,人人不自以为寃。吾见随车之霔至矣。杭大夫士咸作歌诗以美之,而推予为叙首。予乐为之书。至正己亥秋八月既望序。

东维子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二

(元)杨维桢 撰

○序

送帖山提举序

天下之仕,莫难于司杭征也。岁一办,额赋十巨万,虽辇毂地,宣课者不赢。是无母钱以为之本,无旁司以为之倅。岁无论风雪阴雨,水旱兵燹,懋迁无通不通。临制者月钩季校,额稍褪即戮辱其人,不啻罪奸伪,且不得以他故愬其法。外无漏,内始获。于是宻立闗纂,使亡頼游徼络绎而钩栏之。其故脱而漏籍为游徼资者,殆且过半。盖制无课吏禄食,俾就食其征,则不可责其人之不盗也。又其漏者多,势要者不幸一败,获不一日二日,用上官令追呼胁持,不从句挟衙校羣小,竟排戸撒其推去,如取寄物。赋之陷而不登,类此间有不畏强圉,誓以文法律人,人即中伤之。且入官五日,职轮课纲,一署其帐厯势不得登。醇白自引于亡过之地,故吏是者洁入污出,号投墨海,完来残去,号入火狱。故曰天下之仕之难,莫难于司杭征也。今幸肆大之恩,若洞见其难状,旧之积陷既一日而蠲除,新之日赋又据实而取焉,使墨海火狱而复有洁白清凉之日。于是旧官如帖山氏者,始寻与吾徒给解而去。吾既酌之酒,为彼此贺,而又过求余文,故道其不幸于难仕,而又幸其得殊恩,而墨海火狱有洁白清凉之庆也。于是乎书。

送闗宝临安县长序

译古代帝王凭借来治理天下的,不过是大经大法罢了,那时还没有所谓的律。世道衰落以后,巧诈虚伪横行滋生,法家一流的人才开始制定律法,用来钳制天下百姓。奸邪日益滋长,律法也日益繁密,这也是时势所造成的。大概律令起于秦,确定于汉,律法和刑统到唐宋时更加显著;傅霖氏于是作《刑统》赋,以便于律学的诵习。绳墨陈列出来,天下的曲直便不能逃脱;规矩设置起来,天下的方圆便不能逾越。律法本来就是救治弊病的绳墨和规矩。颍滨苏子说:‘读书万卷,如果不读律法,即使想使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终究也没有办法。’君子从他的话中,可以预见世道的变化。我朝统一四海,享有百年太平,正用儒道治理天下,士人往往通过科举进入官场。凡是审判一件案件、判处一种刑罚,都要考察经书、援引史籍,同当时的制度相参照;没有不通经的官吏,也没有不懂律的儒者。保定梁公彦举,早年任宗正府属官,曾跟随府使以及省部官员在河南、江北审理案件;阅案越多,研究律法越精,人们都佩服他的明察公允。后来他主管泰州仓库,于是写成《刑统赋释义》一编。上自经传、律疏、史鉴中可以作为凭证的内容,他都加以探究;又用自己的意见加以辨析,把苛细严密的做法推开而归于仁厚,大概真是傅霖氏的忠臣了。今年维祯充任杭州课税提举,幸而与梁公同僚,在平定市价的闲暇,曾同他谈论古代典籍和今天通行的制度;他又拿出这部书给我看。我这才感叹梁公不只是精通法家之律,而且也明白儒者的经史,难道不是顺应时势的通才吗?唉!郑子产铸造刑书,叔向讥讽他,是害怕百姓抛弃礼而只把事情依据刑书来判断。所以说:‘先王议论事情,是依照制度来裁断;刑法尚且不应使后世知道,何况还有比刑书更隐微而不能穷究的道理呢。律法难道可以废弃吗?’作《刑统赋》的,既概括律法而使它简约;作《释义》的,又依据赋文而使它精详,让后来治理政事的人有所考察和准则,足以权衡世道的变化,扶植世道,使君主达到尧舜以上的境界;苏子感慨论说的,难道欺骗了我们吗?梁公从童年起就凭吏事起身,直到老年才从经史中寻求依据,用来文饰和充实他的律学,大概是知道根本所在了。我把这部书反复读了三遍,深有所得,并且冒昧为它写下这篇卷首序。《监宪决狱诗序》自从战事兴起以来,百姓不幸死于兵乱,也没有地方申诉。那些因误会而被有关官府拘捕的,幸而有人申诉,官府又把他们置之不理,最终同叛徒一起被杀。大概杀害百姓的人,几乎连猪狗都不如。官府把李姓之人当作职事,也没有人替他们辨明。唉,百姓陷于涂炭,已经到了极点!我读杭州拔贡官朱莲峰君的志文,看到监宪公平反冤狱的事情,不禁感慨叹息不止。志文中有一句说:‘审求案件,不从案情本身入手,难道想凭文书笔札来求得真相吗?’这句话,正是平反案件的根本。像监公这样的人,真是神明一般的人啊!假使如今在边疆掌兵、在朝廷执法的人,都像监宪公那样存心办事,难道还会有冤情得不到吊恤吗?难道还会有冤屈不能昭雪而枉死的人吗?唉!孝妇含冤,天就大旱;邹衍被关在狱中六月,天就降霜。上天对于蒙冤的人,报应竟然如此。如今旱灾十分严重,监公审决案件,使人人都不再认为自己受了冤屈。我看随车而来的甘霖就要降临了。杭州的士大夫都作歌诗来赞美他,并推举我为序文之首。我乐意为他们书写。至正己亥年秋八月既望作序。《东维子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东维子集》卷二 (元)杨维桢撰 序 送帖山提举序 天下的官职,没有比主管杭州征税更艰难的了。每年办理一次,额定赋税达十万巨额;即使是在京城所在之地,负责征课的人也不能完成。这是因为没有母钱作为本钱,也没有其他官司作为辅佐。每年无论风雪阴雨、水旱灾害、兵乱火灾,货物转运都不能有一处不通。主管者每月考核、每季校核,额数稍有减少,便辱骂甚至杀戮其人,不仅把他们当作奸伪之徒,还不许他们以其他理由申诉这一法令。外面的税款没有遗漏,内部才可以交差。于是秘密设置关卡,编纂名册,使无赖和巡游侦伺的人络绎不绝地搜检拦截。那些侥幸逃脱、漏入户籍而成为巡游侦伺者资财的,几乎超过一半。大概制度不供给征课小吏的俸禄和饭食,反而让他们靠征税谋生,那么就不能责怪他们不偷盗。又因为漏税者很多,权势人物一旦不幸败露,往往不到一两天,就动用上官命令追捕呼喝、威胁挟持;若不服从,便句结并挟制衙门校尉和群小,最终排闼入户,掠走财物,如同取走寄存之物。赋税陷落而不能登记上缴,类似的事情不时发生;偶尔有人不畏强暴,发誓要依据文书和法律惩治这些人,反而会被人诬陷中伤。而且一旦入官五日,按职掌轮值课税纲目,一经在账册上署名,势必无法登报。清白纯正的人自己进入了祸患之地,所以旧吏把清白之人带入污浊之中,离开时又污秽不堪;人们称之为投进墨海,完整地来、残破地去,称之为进入火狱。因此说,天下的官职,没有比主管杭州征税更难的了。如今有幸大施恩典,仿佛洞察了这种困难的情状,把过去积累的陷落赋税一日之间全都免除;新近每日的赋税又按照实际情况征取,使墨海、火狱重新有清白清凉之日。于是像帖山氏这样的旧官,才开始寻找机会同我们这些人取得解送文书而离去。我已经斟酒为他送行,为彼此庆贺;他又过分请求我写文章,所以我叙说他不幸处在难以任官的境地,又庆幸他得到特别恩典,使墨海、火狱有了清白清凉的庆幸。这就是序文。送关宝临安县长序

北庭闗宝氏擢春官第,天子赐进士出身,徃监临安县。以尝从余逰,且余同年徳流公之子也,过钱塘,乞一言为别。余告曰:「方今盗起淮颍间,挻祸于江浙,民耗于兵,兴罢于奔命者四三年弗复休,民之良胥陷于盗,招之而未归。嘻!岂吾民之乐为盗哉?抚字乖而饥寒之偪也,水旱相仍而田不减赋,妻子相流而农不息徭,其被害之原,悬于州与县。州县不闻之府,府不闻之省台,借或闻而不信,以至吾民财竭力穷,财已竭,力已穷,而赋徭愈急,征求愈繁。民死道路者相藉,幸而生者,其不去盗也几希。生时百里邑为试政之初,当推其情曰:上恤乎民,则民吾赤子;上不恤之,则民吾宼盗也,不可畏哉!迩者皇帝下明诏,哀痛遗民,诚以民为邦本,而本不可使戕而耗也。蠲之以赋,寛之以征,裕之以力,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且申诫守牧者,务在康济生民,上承明天子之徳意,下轸吾赤子之困穷。招冦于民,慎勿驱民于盗。吾将见疲者苏,流者复,休飬生息,以还中统至元之治,必自临安始也。」生以余言勉之。

送龙孔阳序

士有行年六十而强力如三二十人,居贫困不支,而恒如富盛。人曰:「番之龙孔阳也,今年客钱塘,吾尝与之徃来,见其才气学识,甄综天人,议论古今要害,以节量天下之成败治乱,如镜照,蓍卜如孔钥勘,而左劵合也。」盖可附诸古豪杰者,而与今之豪杰盗虚声以误天下者,葢异日道也。然而急材者弗之举也,使之蓄其有而无所于施,则取文墨氏笔椟以代司冦之斧钺,诛伐古之憸人谀子,以警今之似者。吁,此孰使之然哉!乃至正乙未秋八月,中书兵部黄公昭承天子明命,出吊民江之左,采天下之言以选天下之才。吏其于豪杰之遗去者,意气足以徕之,权力足以振之。吾将贺孔阳氏之有贤知己也。无几,孔阳来别曰:「余不时与子相嬉娱矣,余槖铅椠已偕黄公计吏卜明日行,子何以赠我?」吾伟黄公之能得孔阳,而孔阳之为黄公得也,则为之言曰:「天下无事,中材奉三尺而有余;天下多故,则虽豪杰应变而不足。安危优劣之相县,而一时人才之所值者,真有幸不幸哉!今天下亦多故矣,人才非幸之时矣。行矣孔阳,毋自幸也!」重为我告黄公曰:「拔一者孔阳,拔类者亦孔阳。兰悴而蕙伤,鹄举而鸿悦。类不类,吾将问诸黄公。」黄公问诸孔阳。

送庆通公翰林承旨序

承旨非古官,始唐以文学士备顾问,出入侍从,因时叅谋议,纳谏诤,署以翰林,遂号内相。惟承旨尊为东阁第一人,诚以其人老孰故,常练逹当世之务。凡天子机命,内外宻奏,朝廷有大议拟废置,不时豫他人者,承旨得専受専对,而安危成败之决在焉。吁!仕之重若是,而世以承旨为安老置散,不误设官意乎?至正十五年冬,江浙省平章庆公拜翰林承旨,东之人惊相谓曰:「朝廷以江浙为东南大方面,冦盗日横,楮币日塞,民日不聊生,天子授公宻命,赐五绞龙衣,金乕双珠之符,俾専理东方,以便宜行事,假以岁月,期其克有成功,遂陟相位。」巳日乃今一旦挈而置之散地,于公优也。东人何恃耶?会稽杨维祯为之解曰:「朝廷以公世臣,且负重名,天下出厘东土,岛夷革心,猫兵受令,文恬武熈,折冲千里于笑谈。尊爼之外,吴越遗民不见兵革者几三年,可谓无负明天子东方之寄。今天子内治益切,归公于东阁,葢有寄之重于东方者已。庸讵知承旨非安老而置散?承旨非安老而置散,则有任天子之重者,公知之,天子知之,固非安老而置散也。」的矣!公之行也,传提举王本而下为謌诗凡若干者,推余为叙,余不辞,亦欲使公知东南之士有知公之深者,固异于东南之人也。公燕见天子时,天子或问公以承旨于东南士论为何如,则吾文可出矣。于是乎书。

送高都事序

译北庭关宝氏考中春官,天子赐进士出身,前往监督临安县。他曾跟随我游学,又是我同年德流公的儿子,经过钱塘时,请求我写一句话为他送别。我告诉他说:‘如今盗贼在淮、颍之间兴起,把祸乱延伸到江浙;百姓因战争而耗损,因奔命而兴废,已经四三年不能恢复安定;百姓中善良的人陷入盗贼之中,招抚他们却还没有回来。唉!难道我们的百姓喜欢做盗贼吗?这是抚慰教养失当而又被饥寒逼迫的缘故;水旱灾害相继发生,田地没有减少赋税;妻子儿女四处流离,农民却不能停止徭役。百姓受害的根源,全系于州县。州县不把情况告诉府,府不把情况告诉省台;即使偶尔听到,也不相信,以至于我们的百姓财物耗尽、力量穷竭,而赋税徭役更加急迫,征求更加繁多。百姓死在道路上的相互枕藉,幸而活下来的人,不去做盗贼的几乎没有。你生任百里之邑的县令,这是试行政治的开始,应当推究其中的情理:上级怜恤百姓,百姓就是我的赤子;上级不怜恤百姓,百姓就是我的寇盗。这难道不可畏惧吗?近来皇帝下达明诏,哀痛遗民,确实把百姓看作国家的根本;根本不能任其受到伤害而耗损。应当免除他们的赋税,宽缓他们的征收,给他们以充裕的劳力,始终谨慎得像用朽烂的绳索驾驭六匹马。’ ‘并且再三告诫守令和牧守,务必要使百姓安康、救济百姓,上承明天子的德意,下体察我们赤子的困穷。不要在百姓中招致寇盗,千万不要把百姓驱赶成盗贼。我将看见疲惫的人得到恢复,流离的人返回故乡,休养生息,以恢复中统、至元年间的治理,这一定要从临安开始。’关生用我的话勉励自己。送龙孔阳序 有士人年满六十,体力却强健得像三四十岁的人;居处贫困、生活不能支撑,却总像富足兴盛之时一样。人们说:‘番地的龙孔阳,今年客居钱塘。我曾同他往来,见他的才气学识,综合考察天人之理,议论古今的要害,用来衡量天下成败治乱,像镜子照物一样清楚,像蓍草占卜和孔钥校勘一样准确,彼此完全相合。’他大概可以同古代豪杰并列;而他同当今那些盗取虚名、误导天下的豪杰,所走的道路大概完全不同。然而急于求才的人却不举荐他,使他积蓄才华而没有施展的地方,于是拿文人墨客的笔和书椟代替司寇的斧钺,诛伐古代奸邪小人和谄媚之徒,以警戒今天类似的人。唉,这是谁使他成为这样的呢?到了至正乙未年秋八月,中书兵部黄公昭奉承天子的明命,出巡慰问江东,采集天下舆论来选拔天下人才。他对于被豪杰遗落的人,心意足以招致他们,权力足以振兴他们。我将庆贺孔阳有贤能而知己的人。不久,孔阳来辞别说:‘我以后不能时时同您嬉游了,我携带着笔墨砚札,已经同黄公的计吏约定明日出发,您拿什么赠给我?’我赞美黄公能够得到孔阳,也赞美孔阳能够为黄公所得,于是对他说:‘天下没有事情时,中等才干的人拿着三尺法令也绰绰有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十人〕 天下多有变故时,即使豪杰应对变化也会感到不足。安危、优劣相差悬殊,而一时人才所遭遇的处境,确实有幸与不幸之别啊!如今天下也多有变故,正不是人才幸运的时代。去吧,孔阳,不要以为自己幸运!’又替我告诉黄公说:‘选拔一个人是孔阳,选拔同类人才也应当是孔阳。兰花憔悴,蕙草也受伤;天鹅高飞,鸿雁也会喜悦。同类与非同类,我将向黄公询问。’黄公把这番话问了孔阳。送庆通公翰林承旨序 承旨不是古代的官职,起于唐代,以文学之士充任顾问,出入侍从,因时参与谋议,接受谏诤,署为翰林,于是称为内相。只有承旨尊贵,作为东阁第一人,确实因为任职者年长而熟悉政务,常常练达于当世事务。凡是天子的机密诏命、内外秘密奏章,以及朝廷有重大议论、拟定废置而没有及时预先告诉他人的事情,承旨都可以专门接收、专门答对,国家安危成败的决定也在于此。唉!官职的重要竟然如此,而世人却把承旨看作安置老臣、闲散度日的职位,岂不是误解了设置此官的本意吗?至正十五年冬,江浙省平章庆公拜任翰林承旨,东方人惊讶地互相说:‘朝廷把江浙看作东南的大方面,盗寇日益横行,纸钞日益阻塞,百姓日益无法聊生;天子授予庆公密命,赐给五绞龙衣和金虎双珠之符,使他专门治理东方,可以便宜行事;假以时日,希望他能够取得成功,最终升任宰相。如今却在一天之内把他提取出来,置于闲散之地,这对庆公是优待;东方人又凭借什么呢?会稽杨维祯为他解释说:‘朝廷因为公是世代大臣,又负有重大声望;天下派他出来整顿东土,使岛夷改变心意,猫兵接受号令,文武安逸和谐,千里之外的冲突在谈笑间就能化解。’ ‘在尊俎宴饮之外,吴越遗民已经有将近三年没有看见战争,可以说没有辜负明天子托付给他的东方重任。如今天子更加切实地治理内部事务,把公召回东阁,大概是因为有比东方之任更重的托付。怎么知道承旨不是为了安置老臣而置于闲散地呢?承旨若不是安置老臣、置于闲散地的职位,那么承担天子重大责任的人,公知道,天子也知道,当然不是为了安置老臣而置于闲散地。’就是这样!庆公启程时,传提举王本以下作歌诗若干首,推举我写序,我没有推辞,也想让公知道东南士人中有深知公的人,他们确实不同于一般东南人。公在宴见天子时,天子如果问公东南士人对承旨的议论怎样,那么我的文章就可以拿出来了。这就是序文。送高都事序

传称子产为政,其所能者亡他【句】能材彼其人焉而已耳。材彼其人【句】人各能其所能,而子产之能无不能矣。禆谌能谋,子太叔文而能行,冯简子能断大事,公孙挥能知四国之为,且一辩其人之族姓、班位、能否,又善于辞令。子产问四国之为于子羽,使禆谌谋而简子断,然后授太叔行之,是以郑无败事。子产善于材使,之力也。江浙平章左畣纳失公徂征淮夷,总制于金陵,急以材使,人才为首务,曰善谋,曰善断,曰善行,而善辞令者,皆礼罗于幕府,使各竭其所能,此子产氏之善于能人之能也。高子令之秀而文者也,又善知四国之为,与其人之族姓、班位、能否,而善于辞令者也。是高子一人而兼古者二人之为,此总之者之选于子,如子产之选于太叔、公孙挥也,宜其有补于总制,而总制者无有败事。都之以幙府元僚,不为过己。抑余有诘于高子者,今日之兵,有曰猫,曰鸧者,罔测甚于冦兵。知以猫鸧御冦,不知以冦待猫鸧。既有烈于冦者,吁!知四国之为而辨其人之族姓、班位、能否者,其有不察于此乎?不察不智,察不言不忠,言不力不勇。总制之称善于材使者,疑不若是,故于高子申以问之。

送魏生徳刚序

庠序师有主教,其次有正有録。正録而下有训导,训导出主教自辟,或提学官以物论推择之。位若卑,而其人之徳行文学,则主教者之副相也。主教其人或下之非宜,副相实宾师已。故庠序不得贤主师,得一贤宾师,亦足以重学校也。吾同年同知安庆公之子闗国用氏,以明经擢第,来监杭之临安。以守令治本,莫先于学校。毎朔望下学,悯其教非所教,养非所养。弟子贠多阙乏,人材无所成就,大惧无以畣圣天子崇傅责効之意。于是走吏不逺百里外,捧檄币于同门魏徳刚氏,礼为庠序大学师。徳刚戒行来别余,求一言。今盗起淮泗,挻祸于天下。郡县为郡县者,方以募兵调赋,造弓矢器械为急务,奚暇治学哉?而国用以书谓余曰:「天下不可一日而无教。赩衣赤帻,包城络野,翦以斧钺而不胜者,有司之教衰而礼义之维缺也。吾其可以废学校一日之教哉?鲁邑弦歌,不以刘项攘抢而暂废。今盗狗鼠尔,吾又可以鲁邑弦歌之俗弃其民也哉?」余既喜而复其书。于魏生之行也,必叙以送之,且期其纳民于礼义,而还太平于今日,当自临安始。

送司农丞杭公还京诗序

余友曹文炳过余次舍,谈大司农丞杭公之履歴行事。公当儒涂世家,锺峨眉之秀,负殊才。遇今主上开国金陵,以青年经术取法史,以法史取郡邑牧,以郡邑牧取相幕宾。踰月而御翰亲除今职,不十年自下史至九卿,进取捷速,才之不负人也如是。出使吴松,经理僧道故官田土,曽无苛詧徼侥,以话言为期,会讫不刑一棰,而事集于两月之间。今还京报命,郡人士赠言未有当公意者,望吾子一言出庸众人右,且不为投之暗也。余复之曰:农国本也,少昊氏以扈设正,苍姬氏以稷开国。秦汉以来,曰治粟,曰大农,曰春卿,曰司稼,皆所以崇本也。今稽古建官,以大司农首列九卿,可谓知天下之本矣。而杭公方以才谞当御选之笔,言听计从,非农之福耶?其经理而归也,舆人诵之,考功书之。吾又何敢以老羸而辞于一言,遂为序,而又系以古风人之辞曰:「十年农星晦无光,太史昨夜占五潢。国家大本重糓禄,曰奎曰胃明天仓。中书垣次司农署,秩列九卿尊大府。春耕籍畆冬藏氷,六十五官分九扈。杭公均输少卿属,赋足国家民亦足。农田漕运一时了,文如锦绣人如玉。归来奏议帝曰俞,诏书寛大赐民租。太平治象今日见,不用再讲贞元宰相均田图。」

又代冯县尹送序

司农在周官为太府,掌九赋九贡。秦为治粟内史,属官两史,属官两丞。汉有司农丞,谓之中丞。唐置丞六人。今主上开国金陵,他府寺有未遑立,而农正司先之。盖以钱糓金帛委积所在,天子籍田,耒耜京师,百官禄廪,朝会祭祀,赏赉之所给。其务农重榖,实为富国强兵之本。故职司者,非康成之文学,牟融之逹务,不以授之。元年冬十月,大司农丞杭公仲玉奉命来淞,经理田赋。功成册上,无漏无溢。其用法不礉,驭下不烦不越。三月而事集,郡县称美。其人曰:无杜中立绳吏之急,而有郑荘千里不赍粮之効。嘻,其治行可知矣!抑余有告于仲玉者:主上新收浙地,官民田土夙有成籍,然佃人租额岁为地主有增无减,阡陌日荒,庄佃日贫。至于今,盖穷极无所措手足矣。农丞之秩上亚大卿,而司吾庶土之生者,归觐主上。主上问吴氏疾苦,倘有以言之,三吴之农幸矣!是为序。

送淞江同知李侯朝京序

译传记说子产执政,他所能做的没有别的,只是能够任用那些有才干的人罢了。能够任用那些有才干的人,人各自发挥自己的长处,子产便没有不能做成的事。禆谌善于谋划,子太叔文辞优美而能够实行,冯简子善于裁断大事,公孙挥能够了解四国的情况,并且能辨明各人的族姓、班位和才干,又善于辞令。子产向子羽询问四国的情况,让禆谌谋划、冯简子裁断,然后交给太叔实行,因此郑国没有失败的事情。子产善于任用人才,正是依靠这些人的力量。江浙平章左畣纳失公出征淮夷,在金陵总制军事,急切地任用人才,把人才作为首要事务;善于谋划的、善于裁断的、善于实行的,以及善于辞令的,都以礼延请到幕府,使他们各自竭尽所能。这正是子产善于任用能人之能。高子是令之中秀异而有文才的人,又善于了解四国的情况及其人的族姓、班位、才干和能力,并且善于辞令。这样,高子一人兼有古代两个人的才能;总制从众人中选拔他,正如子产选用太叔、公孙挥一样,他应当有助于总制,因此总制便不会有失败的事情。让他作为幕府的首要僚属,并不过分。不过我还有问题要问高子:如今的兵,有称作猫、称作鸧的,难以测度,甚至超过盗寇的军队。只知道用猫、鸧来抵御盗寇,却不知道应当用对待盗寇的办法来防备猫、鸧;既然有比盗寇更加凶暴的东西,唉!能够了解四国的情况、辨明各人的族姓、班位和才干的人,难道会不察知这一点吗?不察知,是不聪明;察知而不说,是不忠诚;说了却不尽力,是不勇敢。总制称赞高子善于任用人才,我怀疑不会只是这样,所以向高子重申此问。送魏生德刚序 学校中的教师,有主持教务的主教,其次有学正、学录;学正、学录以下有训导。训导由主教自行选任,有时也由提学官根据舆论推举选择。职位虽然卑下,但这些人的德行和文学,实际上是主教的副手和辅佐。主教本人有时地位低下而不合适,副手和辅佐实际上就是宾师。因此,学校如果不能得到贤能的主教,能得到一位贤能的宾师,也足以使学校增重。我同年同知安庆公的儿子关国用,因明经而考中,来监督杭州的临安县。他认为治理地方的根本,没有比学校更优先的。每逢朔日、望日到学校巡视,忧虑学校所教的不是应当教的,所养成的也不是应当养成的。弟子名额多有缺额,人材没有成就的地方,深怕无法回应圣天子尊崇师傅、责求成效的心意。于是派小吏不远百里,捧着檄文和礼币到同门魏德刚那里,以礼聘请他担任学校和太学的教师。德刚准备动身,来向我辞别,请我说一句话。如今盗贼在淮、泗之间兴起,把祸乱延伸到天下。各郡县的长官正把募兵、调赋、制造弓箭器械当作急务,哪里有空闲治理学校呢?然而国用写信对我说:‘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教化。穿赭衣、戴红头巾的人包围城池、联络乡野,即使用斧钺去讨伐也不能取胜,这是有关官府的教化衰败、礼义的维系松弛造成的。‘我们难道可以废止学校一天的教化吗?鲁国城邑的弦歌,并没有因为刘邦、项羽的侵扰抢掠而暂时废止。如今的盗贼不过像狗鼠罢了,我们又怎么可以因为鲁邑弦歌的旧俗而抛弃自己的百姓呢?’我既高兴,又回信答复了他。魏生出行时,我一定要写序送他,并且希望他把百姓纳入礼义之中,把太平带回今天;这件事应当从临安开始。送司农丞杭公还京诗序 我的朋友曹文炳经过我的旅舍,谈到大司农丞杭公的履历和作为。杭公出身于世代儒学之家,承受峨眉山的秀美灵气,具有非凡才干。遇到当今主上在金陵开国,他凭经学取法于史,以法史知识取得郡邑长官职位,又凭郡邑长官的才干成为宰相幕府宾客。过了一个多月,皇帝亲自下诏任命他为现在的职务;不到十年,便从下级史官做到九卿,升进快捷迅速,才干不辜负人,竟到了如此地步。他出使吴松,经理僧道旧官田土,从未苛细察访、希求侥幸,只用言语晓谕为期,事情核查完毕,竟没有杖责一人,而在两个月之间就办成了。如今他回京复命,郡中士人没有一句赠言切合他的心意,希望我写一句胜过庸常众人的话,又不要把文章投给无知之人。我答复说:农事是国家的根本,少昊氏设置农官,苍姬氏以稷开国。秦汉以来,称作治粟、大农、春卿、司稼,都是为了尊崇根本。如今考察古制设置官职,把大司农列在九卿之首,可以说知道天下的根本了。杭公正凭才智得到皇帝御笔选任,所说的话能被听取,所提出的计策能被采纳,这难道不是农业的福分吗?他经理农事而归,舆人歌诵他,考功官也会记录他的功绩。我又怎敢以年老衰弱为理由推辞写一句话,于是作序,并且又附上古代风人的诗辞说:‘十年农星昏暗无光,太史昨夜占问五潢。’ ‘国家的根本在于重视谷物和俸禄,奎星、胃星明亮,天仓星也明亮。中书省的垣墙旁边是司农署,品秩列于九卿,尊贵如大府。春天耕种时登记田亩,冬天收藏冰块,六十五官分掌九扈。杭公隶属均输少卿,赋税充足,国家充足,百姓也充足。农田和漕运一时办完,文章如锦绣,人品如美玉。归来奏议,皇帝说“好”,诏书宽大,赐给百姓减免租税。太平的治理景象今日已经出现,不必再讲贞元年间宰相均田的图策。’ 又代冯县尹作送行序 司农在《周官》中是太府,掌管九赋、九贡;秦代称治粟内史,属官有两史、两丞;汉代有司农丞,称为中丞;唐代设置丞六人。如今主上在金陵开国,其他府寺尚未来得及建立,而农政司先行设置。大概因为钱粮金帛积聚之处,天子的籍田、京师的农具、百官的俸禄、朝会祭祀以及赏赐所需,都由它供给。重视农业、重视谷物,实在是富国强兵的根本。因此主管此职的人,如果没有郑康成那样的文学、牟融那样的通达事务,就不能授予。元年冬十月,大司农丞杭公仲玉奉命来到松江,经理田赋。事情办成后册籍上报,没有遗漏,也没有虚增;采用法令不苛刻,驾驭下属不烦扰、不逾越。三个月事情办完,郡县都称赞他。人们说:他没有杜中立以绳墨急切约束官吏的弊病,却有郑庄公使军队行千里而不携带粮食的功效。唉!由此可知他的治理和德行了。不过我还有话要告诉仲玉:主上新近收复浙江,官田、民田的土地早已有成册登记;然而佃户的租额每年都被地主增加而不减少,田间日益荒芜,庄客佃户日益贫困。到了如今,大概已经穷困到了无处伸手、无处放脚的地步。农丞的品秩仅次于大卿,而掌管我们百姓土地生产的人,正要回去朝见主上。主上如果询问吴地百姓的疾苦,假如您能够把这些情况说出来,三吴的农民就幸运了!因此作序。送淞江同知李侯朝京序

有明受天新命,开基金陵。百辟効职,百将効忠实君臣,千载一时之会。所以刼大业,臣妾天下,皆国家善于用人也。宝定李侯浩,字师孟,材足以任重,智足以拨乱。淞归附,初奉命来为二守,盖以股肱心腹之旧,授以劳来安集之寄。歴政甫期,赋役髙下以均,仓庾出内以平,功过黜陟以明,利害兴除以当,闗梁启闭以严,狱讼审録以寛。淞士庶拜颂为古循吏。今年春,中使衔命下郡,取为机近法从。侯不税冕,行郡士民攀挽不可得,乃什什伍伍相与饯之西闗之郊,举爵于余,乞一言为赆。余举爵酌侯曰:「天子任股肱心腹之臣如侯者,不几也?」侯慎之。再酌曰:「侯歴民间,徃当以生灵之忧为己忧,以荅天子之大宠命。」三酌曰:「海■〈宀禹〉尚有未宾服者,愿侯佐天子平定之,无久劳金革为也。」侯反爵谢余曰:「某不武,敢忘先生之规。」己而上海祝大夫持缥轴来,求书为饯,于是乎书。

送检校王君盖昌还京序

士生乱世,不以窭而茍售,必迟迟坚忍,俟其人焉而后兴。此非志之逺,识之卓,毅然大丈夫不能若今中书检校王君盖昌者是已。余归老淞学,君与富春吴毅、桐庐章木、会稽张宪、山东马成、吴门杨澄,咸在髙才生之列。时秦邮张氏据有六州,奸佞朋进,欋椎盌脱謡于市者弗可计。或有率君徃者,君曰:「咄哉丑尔!秦邮岂王郎之主哉?」顾仕有时,吾方慎俟其人也。已而君辞余,客泗水,转徙下邳,艰苦穷阨,人有所不堪,君方弹铗自哦,泰然无几微见颜面。皇明受天明命,君自贺曰:「天下定矣,仕有吾主矣。」徐守臣荐其所有于相国,见主上于谨身殿,敷奏。顷上伟其仪度,礧其论裁,大器之特授中书检校。嘻!非其慎仕待时,讫于真主之遇,其能戾契致是哉?吾谓志之逺,识之卓者,非其人欤?今以使事至淞,首谒大成宫,释奠先圣,继访余草玄邸,次展师友,拜留若干日。行郡守盛升燕之泮堂,诸客咸赋诗为君侈,且为淞学校侈。又必推余为首,叙余重举酒,祖之曰:「宰相佐天子以治天下者也。」检校拾遗举缺,又赞宰相以治天下者也。天子倚治于相,相资失于检校,相之弼友也。任重矣哉!任重矣哉!以为序。

送冯侯之新昌州尹序【二首】

余曩过田野,见父老四三人聚首相与言县令冯侯之贤者,或泣或叹,扣其故,则曰:自侯下车将二期,民沐其福者不可枚计。其驭事也简,其调役也均,其征赋也仁,其理狱也雪而明,民听其令无有捍格,自公自平,若出钧石之制者。二期所行,殆如一日,而执臬者以毛髪细故裁之,吾民疾苦颠连无告者,三月不啻失父母。余闻其言而识之。今年春天,子遣使行各道,核郡县吏名实,审侯之行为至忠绩为上最,使复于上。上曰:「冯公者,出吾御选,宜其政之不负吾法也。」于是嘉其功,升新州守。民又咸涕泣曰:「吾以侯为吾大官会府中,今不可得天,何敓吾父母恩?以恩彼人哉!」吾尝论吏之良否为民之戚休,得一良则一郡喜,失之则一郡忧。故汉吏重良二千石,今侯自县升郡,推华亭之治为新昌之政,吾知其为中朝良二千石矣。异日复来苏吾民,余日生望之。

  又

华亭为松江望邑,贡税财赋当浙之什伍,编户至百万,迄乎兵燹,向之繁富者百不一二,为邑者亦难乎其治矣。丁未春,乌江冯侯尹是邦,以劳徕安集为己任,流离者返之,疮痍者起之,阅两期而邑始成。署所民欣然,如痿者之起行,执热者之濯清风,行役者之归故乡见父母也。是年夏四月,海宼作,诖误逮华亭者几百数,侯誓死力辩于统兵曰:“华亭素善地,古二陆文物之邦,民非畔法轨而从人于逆者。”统兵允其请,而郡之生灵更生于圣代者,皆冯父之力也。民为建生祠,颂其徳,不忘其愍民之穷,凡可为氏所者,无不为上闻。其人识其姓氏,以为可吾之良二千石者,遂升守新州。民父老幼穉奔饯于西闗之外,遮马首而泣曰:“吾田之赋,侯均之;吾丁之役,侯节之;吾讼之欝而不平者,侯伸以理之。今去也,均吾节吾而伸以理吾者,将谁望欤?”其皇皇之情,不啻子之失慈父而立于顾无人之境。余为解之曰:“杜甫氏有言:‘元使君得结軰如十公,落落参错天下为邦伯,万物吐气。’今使冯使君軰参错天下列郡,岂有万物不吐气者哉?”新昌之生息皆锋镝之余,吾想民流未复,地荒未辟者,望吾侯父母之至如望岁然,将见颂声作其田里,而无叹息愁恨之声者,真我朝良二千石之庆也。他日秩满归赞中书政堂,其泽天下者可胜计哉!吾民其俟之,又复何憾。

送杨明归越觐亲序

译明朝承受上天新的命运,在金陵开创基业。百官尽职,百将尽忠,实在是君臣相逢、千载一时的盛会。之所以能够成就大业,使天下臣服,都是因为国家善于用人。宝定李侯浩,字师孟,才干足以承担重任,智慧足以平定乱局。松江归附后,起初奉命来担任同知,大概因为他是股肱心腹旧臣,所以授给他慰劳百姓、安定聚集民众的重任。他任职刚满一任,赋役高低得到均平,仓库出入得到平衡,功过升黜得到彰明,利害兴废得到适当处理,关梁开闭更加严密,狱讼审理复核而宽平。松江士人和百姓拜谢称颂,把他比作古代的循吏。今年春天,中使奉命下到郡中,选取他担任机密近臣和法从官。李侯没有来得及脱下官帽,郡中士民就攀挽着他,使他无法成行;于是他们十人一群、五人一伙,一同到西关郊外为他饯行,举杯敬我,请求我说一句送行的话。我举杯斟酒给李侯,说:‘天子任用像您这样的股肱心腹之臣,并不多,难道不是吗?请您谨慎对待。’第二杯酒说:‘您历经民间,今后应当把百姓的忧患当作自己的忧患,以此来报答天子的重大恩命。’第三杯酒说:‘四海之内还有没有归服的地方,希望您辅佐天子平定它们,不要让金革战争长期劳民。’李侯回敬酒向我致谢说:‘我没有勇武,怎敢忘记先生的规劝。’ 不久,上海祝大夫拿着青白色的绢轴来,请求我写文章作为饯行,于是写下这篇文章。送检校王君盖昌还京序 士人生在乱世,不会因为贫困就苟且求取官职,必定迟迟忍耐,等待真正的君主,然后才出仕。这不是志向远大、见识卓越、毅然有大丈夫气概的人所不能做到的吗?中书检校王君盖昌正是这样的人。我归老于松江求学时,王君同富春吴毅、桐庐章木、会稽张宪、山东马成、吴门杨澄,都列在高才生之中。当时秦邮张氏占据六州,奸佞之徒结党并进,像在市上用斧椎敲击、脱碗作谣的人多得不可计数。有人想带王君前往,王君说:‘呸!丑陋啊!秦邮难道是王郎的主人吗?’只是出仕有时机,我正在谨慎地等待真正的君主。不久,王君辞别我,客居泗水,又辗转到下邳,艰苦穷困到了常人不能忍受的地步;王君却弹铗自歌,泰然自若,脸上没有丝毫忧色。皇明承受上天的明命后,王君自己庆贺说:‘天下安定了,我有可以侍奉的君主了。’徐守臣把他的才能推荐给相国,他在谨身殿拜见主上,陈述奏对。不久,皇上赞叹他的仪表风度,认为他的论议裁断宏大深刻,把他当作大器,特授为中书检校。唉!如果不是他谨慎出仕、等待时机,直到遇到真正的君主,他哪里能这样契合而得到这个职位呢?我说,志向远大、见识卓越的人,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如今他奉使来到松江,首先拜谒大成宫,向先圣释奠;接着来访我在草玄邸的居所,然后拜访师友,在这里停留了若干日。郡守盛升在泮堂设宴为他饯行,诸位宾客都作诗来夸赞王君,也夸赞松江学校。又一定推举我作序,我再次举酒,为他饯行说:‘宰相,是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人。’检校拾遗、举荐缺员,又是辅佐宰相治理天下的人。天子把治理天下的责任寄托给宰相,宰相又凭借检校来辅助自己;检校是宰相的辅弼之友。责任重大啊!责任重大啊!因此作序。送冯侯赴新昌州任州尹序(二首) 我从前经过田野,看见四五位父老聚在一起谈论县令冯侯的贤能;有人哭泣,有人叹息。我询问原因,他们说:‘自从冯侯到任将近两年,百姓沐浴他的恩惠,数也数不清。他处理事务简明,调派徭役公平,征收赋税仁厚,审理案件能够洗雪冤屈而且明察;百姓听从他的命令,没有抵触拒抗的,都出于公正平允,像经过秤石的法度裁定一样。两年中所施行的政事,几乎一天也没有改变;可是执掌司法的人却因毛发般细小的事情裁断他,我们百姓陷于疾苦、颠沛流离而无处申诉,三个月来简直像失去了父母。’我听到这些话,便记了下来。今年春天,皇帝派遣使者巡视各道,核察郡县官吏的名实,考察冯侯的行为,认为他极其忠诚,功绩列为上等,便向皇上报告。皇上说:‘冯公是我亲自选取的,按理他的政绩不会辜负我的法度。’于是嘉奖他的功劳,升任新州太守。百姓又都流泪说:‘我们本来把冯侯看作在会府中为我们主持政事的大官,如今却不能再得到他,为什么要夺走我们父母官的恩德,把恩德给别人呢!’我曾经谈论官吏的优劣关系到百姓的忧乐,得到一位良吏,一个郡就喜悦;失去一位良吏,一个郡就忧愁。因此汉代重视贤良的二千石官。如今冯侯从县升任郡守,把华亭的治理推行到新昌的政务中,我知道他将成为朝廷中的良二千石。将来他再来使我们的百姓复苏,我每天都在盼望着。又 华亭是松江有名的县,贡税财赋相当于浙江的十分之五,编户达到百万;直到遭遇兵火,原先繁荣富庶的景象百中只剩一二分,做县令的人也难以治理。丁未年春,乌江冯侯任此地县尹,把慰劳招徕、安定聚集百姓作为自己的责任;使流离的人返回,使受创伤的人振作起来,经过将近两年,县邑才开始恢复。官署所在之地的百姓欣喜,就像瘫痪的人重新站起来行走,炎热的人受到清风洗濯,服役出行的人回到故乡见到父母一样。这年夏四月,海盗兴起,被牵连误捕的华亭人有近百人。冯侯发誓尽死力向统兵官申辩说:‘华亭向来是善地,是古代二陆所出的文物之邦,百姓并不是违背法度而跟从他人叛逆的。’统兵官答应了他的请求,于是郡中百姓能够在圣明时代获得新生,都是冯父的力量。百姓为他建立生祠,歌颂他的德行,不忘记他怜悯百姓的穷困;凡是可以作为冯侯功绩的事情,没有不让上级听闻的。上级记住他的姓氏,认为他可以成为我们的良二千石,于是升任新州太守。百姓和父老、幼童跑到西关外为他饯行,挡住马头哭着说:‘我们田地的赋税,是您替我们均平的;我们成年男子的徭役,是您替我们节省的;我们诉讼中郁结而不得公平解决的事情,是您为我们伸张道理、加以处理的。如今您离去了,今后替我们均平赋税、节省徭役、依理伸冤的人,我们还能盼望谁呢?’ 他们惶惶不舍的情状,简直像孩子失去了慈父,站在回顾四周却没有人的地方。我为他们解释说:‘杜甫曾说:“假使元使君能够得到十位像这样的同伴,分散错落地列在天下各地担任州牧,万物都会吐露生气。”如今假使让冯使君一类的人分布在天下各郡,难道会有万物不吐露生气的吗?’新昌百姓的生息都来自兵器弓箭留下的余烬;我想那里流离的百姓还没有全部回来,荒地还没有开垦,一定盼望我们侯父母官的到来,就像盼望丰年一样。将来一定会看见颂扬之声在田野乡里兴起,而没有叹息、忧愁和怨恨的声音;这正是我朝良二千石的福庆。以后冯侯任期届满,回到中书辅佐政务,他给天下带来的恩泽哪里数得尽呢?我们的百姓只管等待他,又还有什么遗憾呢?送杨明归越觐亲序

仕与亲孰重?曰:亲。仕有时乎为亲,则仕非重乎?曰:禄足以逮亲则仕,禄不足以逮亲则仕,无愈乎啜菽饮水之为亲乐也。仕又何重乎?宗侄子明辞乌府檄而归里,为堂二月八日有埀白之母也。身虽居阙下,心耿耿乎定省之前。东睡斗山之北,白云之思常在心目。今年春,自白下理舟楫,过淞谒余草玄阁。次急以别告,问何之?曰:白云之思日夕在倚门之庐矣,今乃行,请翁一言以为教。余以明在闾里时,十岁以孝悌称,洎长豪爽不覊,倚亲强徤,又孝妇善事姑,遂起宦情,欲伸所抱。兵变备渉险患,志不直遂,而亲且老矣。庭前风木,宁不有感乎?宜且归之晚也。于其归也,序以送之,又系之诗曰:天西白云,天东飞乌。台春之乌依依,髙堂游子归未归。堂前春草生春晖,行行舟发彭郎矶,勿遣霜霜露露沾人衣。

送断事官李侯序

大梁李侯文彬氏,以世居执法,有决谳才,简知于今天子。天子亲赏拔为中书断事,转都督断事,克于其职。凡邉民有诖误,郡牧有不白,案出使推覆,咸以平允取信朝廷。今年奉旨以田■〈兹上田下〉覆实事,至淞旬浃间,得成帐报于上。淞官吏父老喜,侯勾检得失不苛扰,而一辨羣来乞言于会稽杨维祯。维祯闻侯任天子耳目寄者,已期年,大明之古遗直也,则为之言曰:「断事在古为士官,周为冦,晋为理,秦汉为廷尉,今为大理断事。天下事有不平者,平于君,君以平于断事。断事之寄不轻也,较然矣。狱必以果而断,断必以明而审。明果俱至,又必不为上所敓,旁所挠,则其法始伸,职斯究矣。有其明,有其果,而又无其旁挠、上敓者,其称誉比古汉于张,用是占侯之峻跻华要内,中书郎、外部使者、郡二千石,不俟龟蔡证矣。吾与天下之民共望之。」洪武二年九月十日序。

东维子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三

(元)杨维桢 撰

○序

曹氏世谱后序

广陵曹时复以祖父世谱来告曰:「复以兵变去其乡,己十有七年,幸祖宗坟域,先人某水某邱尚在。兵息将挈家还乡,得先生一言叙其谱,庶吾某与后之人不忘其先之所出,卒葬之岁月也。」按谱,曹氏谯国人,自几世祖某徙居于汴。曽祖成之,又自汴迁广陵之蜀冈。大父某,浙行省儤使。妣周继玉,宣使君卒。玉以盛年守节。考某翊,正司照磨,赠爵奉议,汴梁路治中。妣霍氏,太康县君。太康君善理家,考游宦于外,子六人,皆太康君力教而有立。长子时升,广帅府奏差,蚤世。次时泰,爵奉议留守司经歴。至正癸巳,某相奉诏招讨江淮海道,相择从者,以时泰行。泰奋然无譲,歴险涉海,鲸浪猝作,舟覆而没。相悯其死忠,赠某官。妻郑氏,子一。次时益,翰林院典书,蚤有父名。三淮兵梗,奉母及孥脱难,出虎口,辟地于杭,以疾卒。妻李氏,子三次时晋,海道府掾,起漕抵京师,上多其功,赏官嘉禾照磨。道海还呉,值风舟没莱州洋。妻舅氏霍仲皋女,通书史,喜读古孝义传。时贵人有闻其才,欲敓其志,誓曰:「曹氏世称忠孝,门妾敢如庸妇人畔名教,夫两姓以辱其门乎?」卒谢絶之。妯氏郑与李闻其志节,相率守嫠而忘他志。李氏一子,力纺绩资之,出就外傅,使励学,罔坠前闻。人世胄诸子亦相率有成。三节氏胥有请于复曰:「愿归故乡,守吾舅姑坟墓,且使诸子有耕稼地,吾属死首邱,无纎毫憾。」复之归计遂决。行舟泊吾门,霍氏持茗且为吾老妻寿。后再有启曰:「某不幸三伯氏夭命,而某嫂三氏同一守节。先生秉铁史笔传信,过国史,倘升余论奬重之,非直三节有恩,曹氏一门其有光矣。」

铁史论曰:欧太史着《五代死节臣》不多见,得王凝氏断臂妻一人,特表以愧男子之不如者。今曹氏一门,男有没王事,妇有守贞节,非一人得于丧乱流离中,皆不愧凝妻。代有欧太史,其不在列传乎?万一遗史氏,则吾録之以系诸曹氏谱,亦使亡国臣有不如三节氏者愧云。

送经理官黄侯还京序

译做官和侍奉父母哪个更重要?回答说:侍奉父母。做官有时也是为了父母,那么做官就不重要了吗?回答说:俸禄足以供养父母就做官,俸禄不足以供养父母也做官,还不如为父母啜饮豆汁、饮水,使父母得到快乐。做官又有什么重要呢?我的宗侄杨子明辞去乌府的檄令,回到故里,为堂二月八日有将近白发的母亲。他身虽住在京城宫阙之下,心却一直挂念在母亲早晚省视之处。东方睡斗山的北面,白云之思常常存在他的心目中。今年春天,他从白下整理船只,经过松江来草玄阁拜访我。随后急忙来告别,我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思念白云之下的母亲,早晚都在倚门盼望我,如今我就要出发了,请老先生说一句话来教导我。’我想起杨明在乡里时,十岁便以孝悌著称;长大以后豪爽不受拘束,依靠父母身体强健,又有孝顺的妻子善于侍奉婆母,于是生起做官的心思,想施展胸中的抱负。后来经历兵乱,备尝险难,志向没有完全实现,而父母也已经老了。庭前的风吹树木,难道能不有所感触吗?你应当早些归去,却回来得太晚了。你归去时,我写序送你,又附诗说:‘天西的白云,天东飞翔的乌鸟。台春之乌依依不舍,高堂上的游子回来还是没有回来?堂前春草生长,承受春日光辉;船只行行驶出彭郎矶,不要让霜和露沾湿人的衣裳。’ 送断事官李侯序 大梁李侯文彬世代居于执法之职,具有判决案件的才能,为当今天子所简拔知遇。天子亲自奖赏提拔他为中书断事,转任都督断事,他能够胜任职务。凡是边民被牵连误捕、郡守有冤屈未能申白的案件,凡经过出使官推究覆核的,都凭借公平允当取得朝廷信任。今年奉诏办理田亩覆核、查实之事,来到松江十多天,得到成册账目,向上报告。松江官吏和父老很高兴,李侯查核得失而不苛扰百姓,大家一同来向会稽杨维桢求取赠言。维桢听说李侯承担天子耳目之任已经整年,是古代遗留下来的大公无私、正直不阿的人,于是为他说:‘断事官在古代是士官,周代称寇,晋代称理,秦汉称廷尉,如今称大理断事。天下有不平之事,在您这里得到平反,您又以平允的判决使断事官职守得到实现。断事官所承担的责任并不轻,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案件一定要依据事实果断判决,判决一定要明察审慎。明察和果断都达到之后,又一定不能被上级夺取主张、被旁人扰乱,那么法令才能得到伸张,职分才算完全尽到。既有明察和果断,又没有旁人的扰乱、上级的夺取,这样的声誉可比古代汉朝的张某;由此可以预见侯将迅速升入显要的内职,成为中书郎、外部使者、郡中二千石,不必再等待龟卜、蔡卜来证明了。我和天下百姓共同期待着您。洪武二年九月十日作序。《东维子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维子集》卷三 (元)杨维桢撰 序 《曹氏世谱后序》广陵曹时复拿着祖父的世谱来告诉我说:‘我因为兵乱离开故乡,已经十七年了。幸而祖宗的坟墓所在之地,先人所居的某水某丘还在。战争平息后,我将带着全家返回故乡;若能得到先生一句话为我的世谱作序,希望我们曹某以及后世之人不忘记先祖的出处,最终安葬的年月。’按照谱牒,曹氏是谯国人,从几代祖先中的某人起迁居汴地。曾祖成之,又从汴地迁到广陵蜀冈。祖父某,任浙行省儤使。祖母周继玉,宣使君去世后,周氏正值盛年却守节。父亲某翊,任正司照磨,追赠奉议大夫,曾任汴梁路治中。母亲霍氏,封太康县君。太康君善于治理家事,父亲在外做官,六个儿子都靠太康君的力量教育成人并有所成就。长子时升,任广帅府奏差,早年去世。次子时泰,封奉议,任留守司经历。至正癸巳年,某相奉诏招讨江淮海道,某相选择随从者,时泰主动前往。时泰奋然无所推让,历经险阻渡海,忽然掀起鲸浪,船覆没而死。某相怜悯他忠于职守而死,追赠他官职。妻子郑氏,生一子。次子时益,任翰林院典书,早年便有父亲的声名。三淮兵乱阻塞道路,他奉母亲和妻儿逃脱灾难,出了虎口,在杭州择地居住,后来因病去世。他的妻子李氏,生有三个儿子。次子时晋,任海道府掾,开始办理漕运直达京师,上级称许他的功劳,赏赐官职,任嘉禾照磨。时晋在海上返吴,遇风,船沉没在莱州海面。他的妻舅霍氏,是霍仲皋的女儿,通晓书史,喜欢阅读古代孝义传记。当时有贵人听说她的才华,想要夺取她的志向,她发誓说:‘曹氏世代以忠孝著称,我这个门中妇人难道敢像平庸妇人一样违背名教,使夫家和娘家两姓都因我而辱没门户吗?’最终坚决谢绝了对方。妯娌郑氏和李氏听说她的志节,便相互带领守寡而忘却其他志向。李氏有一个儿子,努力纺纱织布来资助他,送他出外从师,勉励他勤学,使他不坠失前人的声誉。世家贵族的其他诸子也相继有所成就。三位守节妇人一同请求时复说:‘希望回到故乡,守护公婆的坟墓,并且使诸子拥有耕种的土地;我们这些人死后头向故丘,也没有丝毫遗憾。’时复返回故乡的计划于是决定了。船停泊在我门前,霍氏拿着茶来,并为我的老妻祝寿。后来她又写信说:‘我不幸,三位伯氏早夭;三位嫂嫂也都共同守节。先生执掌铁史之笔,记载真实,超过国史;如果能在您的宏论中加以表扬、推重,这不只是三位守节妇人得恩,曹氏一门也将增光。’ 铁史评论说:欧阳太史所著《五代死节臣》一文并不多见,只找到王凝的断臂妻子一人,特意表彰她,用来使那些不如妇人的男子感到惭愧。如今曹氏一家,男子有为国事而死的,妇女有守持贞节的,并非只有一人可以与乱世流离中的王凝妻相比,他们全都不愧于王凝妻。世代若都有欧阳太史这样的人,难道还会不被列入传记吗?万一史官遗漏了他们,那么我就把他们记录下来,附在曹氏族谱之后,也让亡国之臣中有不如三节妇的人感到惭愧。送经理官黄侯还京序

今天子龙飞金陵,奄有四海,版图归职方者,过唐越汉。兵兴以来,土田阡陌无定籍可稽,由是立大司农堂,庶土九赋九贡,又遣使行天下,以经界为重务也。而北庭黄侯万里氏在选中,分按华亭履田,事事毕,还京邑。士朱辉为绘田间竿尺图,以见侯勤于王事而敏有成功也。持其巻来谒东维先生于草玄阁,求一言以重其行。先生器其人品才气,为相门之后,辞不获,为叙其事于图尾,又采民謡为诗一章,章八句。侯前朝中书右相国孙大参也,速公之嗣也,譲门荫于弟,自起身儤直,歴太和县监,济宁行垣官勾,皆有休詧。今以才干履亩于松,其报最于上,所优赏爵秩,茍又分符三呉之地,呉民之所望也。侯尚以予言勉之。

诗曰:「天子龙飞,定两都,山川草木尽昭苏。三呉履亩难为籍,四海均田喜有图。海市鱼盐开斥卤,泖乡■〈禾罢〉稏熟膏腴。赏功行见承殊渥,此地重分汉竹符。」

送山西省参知政事陈公序

参政起北魏,而歴代因之。我朝经纶草昩之初,设天下省署凡若干所,各以参相主之,名次丞相,而实则行丞相事也。嘻!方面之寄重矣。茶陵陈公由兵部尚书辍为松江郡守,未期月政成。天子又选升山西参知政事,濒行索别于会稽杨某某饯之,言曰:“唐萧瑀参相事,太宗称曰:‘瑀言事不以利怵,死惧真社稷臣。’魏征参相事,天下米斗三钱,太宗谓群臣曰:‘此征劝我行仁义之効也。’今公在呉元初,以鲠正诤朝廷大事,不以死惧,参议朝章,诏令律书,纠正切劘,垂一代之大典,以平日圣贤之学,谈仁履义,匡弼帝躬,务致尧舜,此瑀、征之才之志也。天子简知天下,想望风采也久矣。山西剏立方面,统州六十有三,为南北京腹地,天子时廵之所,首选重臣行丞相事,公当其选。吾见其益厉忠荩,以答重寄,劳徕流移,荐进遗逸,弓刀遗俗,咸袭衣冠入朝宿卫,羣元仰给,至外戸不闭,旅不赍粮。使洪武之治出唐贞观之上,公称社稷臣,不在瑀、征之下,非某一人之望,天下人之望也。”洪武二年九月二十六日叙。是日,淞江通判方从善、推官孔道原、经歴石宗亨祖帐西门外,举酒为公别,而令门生朱芾録予文为赆。

送都督府指挥龚使君序

予友濠梁龚君希鲁,以文武才,屡奉天子命,出使思播峒蛮等絶域,得其要领,还报天子。天子多其功,授中顺大夫,京畿漕使。秩未满,转指挥大都督府使。都督昉于唐行军征讨,在其本道者曰大都督,大都督带使持节者谓之节度使,外任之重无比焉。今制革拒,使节度使在朝立大都督府,指挥正副凡三十有六贠。戚钺雕戈,山玄朱组,视古班仪为有加。非智足以参朝,义勇足以总师,干勲劳夙著者,不得居是选也。天子耳目,官有不言者,指挥出使得言之。指挥之鲠正强直,且为天子信近臣,非特掌严环卫而已也。希鲁以布衣,不十年处宥密地位,益崇心愈下,竞竞焉无一毫倨气矜色。君子占其人为右资之原,徳重器,而况足迹所歴,博览天下之民风吏弊。他日衎衎论奏,徐吐吾民不平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当,称天子信近臣,是在希鲁矣。希鲁行索言以赠,于是乎书。

两浙运判王侯分漕序

圣天子以南服之土地人民未复版图,不忍加兵,选通经练时事者喻威徳,使归诸正。于是王侯某以大司农司都事在选中,驰传至呉。浙省大臣谓蕞尔之冦,首鼠之日,又惧辱天子信使,留弗遣。又明年,省大臣承制授侯判两浙盐运事,分司海上。灶萌卤揷闻侯名,皆手额庆,携提老稚,讙呼罗拜,愿受其条教。退则更相告戒,惟令之共修牢盆积薪草,准法程石,益拓池荡,相时率化,无愆阴奔湍,少一戾期,则各知赴功以登岁课。鞭笞愁苦之声不闻,猜祸吏窟仓场者,奸无所宿。好哗者或设诬辞污蔑侯,侯行愈厉。焚香矢于神曰:「某行负朝廷,欺民庶,神不吾佑,否则有以直吾枉。」粤晋而哗者死,民益骇嘻。凡为天子命吏,惟诚可以格天。微而至于昆虫草木,其感应捷若影响,况于逆虏乎?况于醝丁乎?侯以中原世禄家,为朝廷风纪臣,不幸不扬声虏庭,喻祸殉国难。及司海上之赋,究治本而立行之,又不幸为猜祸者所害,遂矢于神。神报之若响嘻。民可欺也,天其可诬哉?吾悼世之横吏,受方伯连率之寄者,欺公罔上,鍜炼民以遂其奸,天若罔闻者,未定故也。定则宁有遗噍乎?吾嘉王侯之能,以诚任诸己,又能格诸神,録其治行为他吏劝云。

送华亭县丞盛侯秩满序

译当今天子在金陵登基,迅速拥有天下,归入职方掌管的版图超过了唐、汉。自从战争兴起以来,土地田亩和田间道路没有固定的簿籍可供查考,因此设立大司农堂,征集各地的九赋九贡,又派遣使者巡视天下,把划定田界作为首要任务。北庭黄侯万里氏入选,分赴华亭丈量田地,事情件件办完后,返回京城。士人朱辉绘制了田间竿尺图,用来显示黄侯勤于王事而且办事敏捷、取得成功。他带着这卷图来草玄阁拜见东维先生,请求写几句话来为他的此行增重声色。先生器重他的品德才气,又因为他是相门之后,推辞不掉,便在图卷末尾叙述此事,又采集民谣作诗一章,每章八句。黄侯是前朝中书右相国的孙子、参大政黄公的后代,也是速公的后嗣;他把门荫让给弟弟,从自己出任儤直起,历任太和县监、济宁行垣官勾,都有美好的政绩。如今凭才干丈量松江田亩,把最好的成绩报给上级;如果再获优赏、授予爵秩,假如又分掌三吴之地,正是吴地百姓所盼望的。黄侯还请以我的话自我勉励。诗说:天子如龙腾飞,平定两都,山川草木全都恢复生机。丈量三吴田亩,难以依靠旧有簿籍;把田地公平分配,幸喜已有图册。海市开辟盐场和鱼业,荒碱之地也得以利用;泖乡的稻稏成熟,土地肥沃。对功臣的赏赐眼看就要承受特别的恩宠,这一带又要重新分发汉代那样的竹符。送山西省参知政事陈公序 参政这一官职始于北魏,历代沿袭。我国筹划经营草创之初,设置天下行省官署若干处,各以参政辅佐主政者,名义上次于丞相,实际上行使丞相的职事。唉!地方方面大任的寄托是多么重大啊。茶陵陈公由兵部尚书调任松江郡守,不到一个月政务就有了成效。天子又选拔他升任山西参知政事,临行时到会稽向杨某某辞别,杨某某为他饯行,说道:“唐代萧瑀参与宰相政事,唐太宗称赞说:‘萧瑀议论政事不因利益而动摇,即使面对死亡也不畏惧,真是国家的臣子。’魏征参与宰相政事时,天下米价每斗三钱,唐太宗对群臣说:‘这是魏征劝我施行仁义的成效。’如今陈公在吴地元初时期,以耿直正派的态度向朝廷进谏大事,不因死而畏惧;参与议定朝廷典章、诏令和法律,纠正错误,切磋磨砺,树立一代的大典,以平日所学的圣贤之道,谈论仁义、践行仁义,匡正辅佐皇帝自身,致力于使皇帝达到尧舜的境界;这就是萧瑀、魏征的才能和志向。天子简拔并了解天下人才,想望陈公的风采已经很久了。山西刚刚创设行省,统辖六十三州,是南北两京的腹地,也是天子时常巡行的地方;天子首先选重臣去行使丞相职事,陈公正当其选。我看他一定会更加勉励自己尽忠,以报答这项重大委托,招抚流离百姓,荐举被遗落的人才,使弓刀相向的遗风全部改换成衣冠之士入朝宿卫;群臣百官都得到供给,甚至会达到门外不必关闭、旅途中不必携带粮食的境界。使洪武年间的治理超过唐代贞观年间,陈公成为国家的忠臣,不在萧瑀、魏征之下,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期望,也是天下人的期望。”洪武二年九月二十六日撰写。当日,淞江通判方从善、推官孔道原、经历石宗亨在西门外设帐送行,举酒为陈公送别,并让门生朱芾抄录我的文章作为赠行之礼。送都督府指挥龚使君序 我的朋友濠梁人龚君希鲁,凭借文武才干,多次奉天子之命出使思播峒蛮等边远地区,掌握了其中的要领,回来向天子报告。天子称许他的功劳,授予中顺大夫、京畿漕使。任期未满,又转任大都督府指挥使。都督一职始于唐代行军征讨之时,在本道任职的称大都督,大都督中带有使持节身份的称节度使,在外任职的权重无比。如今制度改革,不再设置节度使,而让节度使在朝廷中设立大都督府,指挥使正副共三十六员。戚钺雕戈、山玄朱组等仪仗,比古代班次礼仪更为隆盛。不是智慧足以参与朝廷政事、义勇足以统率军队、功勋劳绩早已显著的人,不能入选此职。指挥使是天子的耳目,官员中有不敢进言的,指挥使出使时可以代为言说。指挥使耿直刚强,又是天子信任亲近的臣子,并不只是掌管严整的宫廷警卫而已。希鲁以平民身份起家,不到十年便处在机密近要的职位上,却越受尊崇内心越谦下,始终恭敬谨慎,没有一点傲慢的神气和矜夸的脸色。君子都认为他是将来辅佐国家的最佳人选,德行厚重而器量宏大,更何况他所到之处广泛考察天下的民风和官吏的弊病。将来他从容进奏,慢慢说出百姓的不平之事,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出的没有不恰当的;能够称为天子信任亲近的臣子,这件事就要看希鲁了。希鲁临行请求我写几句话相赠,于是写下这些。两浙运判王侯分漕序 圣明的天子因为南方地区的土地人民还没有恢复到版图之内,不忍心动用武力,选拔通晓经术、熟悉时事的人宣示威德,使他们归向正道。于是王侯某以大司农司都事的身份入选,骑驿马赶到吴地。浙省大臣认为那只是些小小的盗寇,正在观望时机,又害怕让天子的使者受到羞辱,便把他留下不派遣。第二年,省中大臣奉行制命,授予王侯两浙盐运事判官,分司海上。盐灶百姓听到王侯的名字,全都拍额庆幸,携老带幼,欢呼罗拜,愿意接受他的规条教令。退下后又互相告诫,只管共同修治盐池、积聚柴薪草料,依照法令标准丈量盐池,进一步开拓池荡,观察时机率先教化;不要有一丝违误、暗中奔走或急流冲毁之事,稍有耽误期限,便各自知道赶赴劳作,以完成年度考课。鞭打催逼所造成的愁苦声音听不到了,猜忌并制造祸患、盘踞仓场的官吏,也无处藏身。喜欢喧哗的人有时捏造诬辞污蔑王侯,王侯却办事更加严厉。他焚香向神明发誓说:‘如果我办事有负朝廷、欺骗百姓,神明就不要保佑我;否则,请神明为我洗雪冤屈。’不久,晋升之后那些喧哗诬告的人死去,百姓更加惊骇惊异。凡是奉天子命令的官吏,只有诚心才能感通上天。事情虽小,以至昆虫草木,都能迅速产生感应,如同影子随形、回声应声,何况叛逆的盗虏呢?何况盐丁呢?王侯出身于中原世代享受俸禄的家庭,是朝廷的风纪之臣,只是不幸没有在虏庭前扬声陈说,以说明祸患、为国难殉身。等到他掌管海上的赋税,究察根本并付诸施行,又不幸被制造祸患的人所害,于是向神明发誓。神明的报应像回声一样迅速。百姓可以欺骗,难道上天也可以欺骗吗?我痛惜世上那些横暴的官吏,接受方伯、连率重任的人,欺骗公家、蒙蔽皇上,严酷折磨百姓来成就自己的奸谋;上天似乎没有听见,是因为事情还没有定论。事情一旦定论,难道还会有遗留下来的残余百姓吗?我赞赏王侯能够以诚心承担在自己身上,又能感通神明,把他的治理事迹记录下来,作为其他官吏的劝勉。送华亭县丞盛侯秩满序

昔西门豹为邺令,魏文侯诲以就功成名之术,无他,使其取诸人以为善而已耳。乡邑先受坐之士,必敬而礼事之,又使求其掩美扬丑者,参验之。葢以幽莠似禾,骊牛似虎,白骼似象,碔砆似玉,此物以似而乱真者,取人亦然,其得不审乎?广陵盛侯彦忠二尹于华亭,下车之初,首询邑士之先受坐者,以师礼事之,其次可友者,以友义待之,又必于掩美扬丑者覆而信其人。其人之翻覆倾危者,逺而去之,如避仇敌。故其取诸人以为善者,不可数计,旁及乎方外之士,亦所不遗。故其为治最绩,彻上府,民之颂声不归令长,而归之二尹。一考之内,三易令长,如阅过客,而侯安于佐位,覆如令长,民恃之如慈亲,恋恋焉,惟恐其秩满而去也。嘻!二尹之贤于令长,也可知矣。探其治本,则聪明不作,智数不自用,而为吾聪明智数者,取诸人如西门豹而已耳。彼三易如过客者,其道相反,故其优劣之判如此。上府才,其能贤其徳,升以佐大郡宾省幙,又何过耶?其去也,方外士自延庆而次凡十人,征吾文以饯别,故吾乐书其治为侯之赆,且为他吏之劝云。

送团结官刘理问序

至正廿六年秋七月,东藩呉主行郡县团结之政,选使之郡,大参周公躬至嘉禾诸郡,而理问刘侯至淞江。侯集民年高,用酒食礼,推择为众所纲者,万夫长若干人,下至队长若干,甲大小相维。叟赠以言:「归为国主告,古者团结之政,葢已见于管仲之理丘兵矣。仲之军令,始于五家之轨,卒伍定于里,军政成乎郊,祸福相共,缓急相死,此覇国团结民兵之法也。然王家之兵,莫壮于临淄。苏秦曰:『临淄之戸七万,计下戸亦三男丁,三七可二十一万。』葢临淄之民素富,而实其俗鬪鸡走犬,六博蹋鞠,车毂击而人肩摩也,故齐之国以临淄而强,天下莫能当。世降五李,则团结御冦者,适以长冦,民有所谓白甲军者,又皆不受令于公家者也。梁贞明五年,呉团结民兵,徒保卫乡里。今侯以文武才畧辅国主之政,为国理兵,管氏之令,其有不可举行者乎?吾将叩侯以呉藩属郡之民,如齐临淄者有几哉?不则吾惧所结者,大抵五季之白甲而已耳。于乎!后世霸国,不患世无仲,而患无临淄之民也。吁!安得民如临淄者,与侯论霸国团结之政也哉!」

余公参政序

参政不见官于周,起于后魏、隋、唐,因之亦以职相者,或有不及,故使参焉。职虽下相一等,而抗其职者在焉,则贰台衡,燮元化,葢亦行相事矣。参之位,也不亦重己哉?非老成有谟议、坚凝而劲正者,弗足以居之。淮行省在呉门,太尉张公实领之,参预其政者,或出自辟,而自辟者非一己好恶之利,亦公论之出也。秦陵俞公希贤,尝以正谏居参谘幙府,谏有不从,辄求去。凡上公府有大刑政、大典礼,必先预其议,反复裁订,至当其可而后止。府中称骨鲠臣。予闻昔忠肃鲁公参大政权,贵人惮其骨鲠,目为鱼头参政。公以参谘府骨鲠参政,相垣其不为鱼头鲁公乎?然昔之鱼头内忠于天子,升平之朝;今公匡救于藩国,反正之日,其纠拨乱邪风,力凛凛焉者,不又难于昔之鱼头乎?呜呼!一邪正之进退,一国之安危系焉。惟公之系安危者,至以身之去就争之。吾见上公府之有人,而淮之民蒙利,利及于江浙之民者,于公是己。予辱与公友,乐公有操,而期公之有为,故叙以言之。公必有以证吾言之不人妄也。

送提控案牍李君秩满序

府控牍官视大郡照磨官不出,吏部选而二千石以宾礼礼其人者,为其赞治于二千石也。华亭以戸口之庶,升松江会府,赋税输四十万。自淮兵渡江驻呉为方面,松以近辅雄紧为呉犬牙地。初以将官带二千石事,马步带法曹。迩者兵革少戢,郡府还牧守,而别驾判推尚多缺焉。幕有提控案牍二,其分寄者,岂惟文案哉?官民僧道及海涂田土之赋,加旧十六戸口徭役狱讼听断营造供亿,亦倍徙于曩时。虽府长得人,而幕佐乏材,长亦不能主办。故其选也,必择才具絶人者居之。其责比古长史司马而功居半刺,其罢软不胜任者,不敢觊而处焉。邗城李君实氏,辍淮东宪史,居控牍于松。戸口徭役狱讼听断营造供亿,加以一时浚河筑城漕饟之剧,皆能相其府长,了于从容谈笑之顷,上不失责而下不寡恩,野无怨声,府有坐啸,宜为长所宾礼,异于罢软不胜任者。今秩满去,长如失其友寮,如失其师,民父老如失其蓍蔡。衡石其行也,张于西闗之外,父老谈道其能且贤者,谒文于会稽杨某。以祖之予客松耳目,其赞治者与父老之言合,于是乎书。九月初四日,其交承维扬秦文绎彦思求书上轴。

送张先生赴河南幕府序

译从前西门豹任邺县县令,魏文侯教导他取得功业、成就名声的方法,没有别的,只是让他从众人那里取长补善罢了。乡邑中先前获罪受罚的士人,一定要尊敬他们,以礼相待;又让人寻找那些掩盖美德、宣扬丑恶的人,互相参验。大概因为幽暗处的狗尾草像禾苗,黑色的牛像老虎,白色的马骨像象牙,碔砆像美玉,这些东西因为相似而混淆真假;选取人才也一样,难道能不审慎吗?广陵人盛侯彦忠在华亭任县丞,刚到任时,首先询问邑中从前获罪受罚的士人,以师礼侍奉他们;其次询问可以交友的人,以朋友之义对待他们;又一定对那些掩盖美德、宣扬丑恶的人反复考察,然后相信其中可靠的人。对于反复无常、倾轧危险的人,远远斥退,如同躲避仇敌。因此,他从众人那里取长补善,数也数不清;即使是方外之士,也没有遗漏。所以他的治理成绩特别优异,传到上级府署;百姓的赞颂不归于县令,而归于这位县丞。一任考核期间,县令三次更换,像过客一样来去,而盛侯安处佐贰职位,却完全像县令一样办事;百姓依靠他如同依靠慈爱的父母,依依不舍,只怕他的任期届满而离去。唉!县丞比县令贤能,也就可以看出来了。探究他的治政根本,就是不自作聪明、不自用智谋,而是像西门豹一样,从众人那里取得自己的聪明和智谋罢了。那三次更换、如同过客一样的人,所走的道路与他相反,所以他们的优劣判然不同。上级府署认为他的才能足以任用、品德足以称贤,提升他去辅佐大郡,进入宾省幕府,又有什么过错呢?他离任时,方外之士从延庆起,依次共有十人,征求我的文章为他饯别,所以我乐意写下他的治理事迹作为赠行礼,也作为其他官吏的劝勉。送团结官刘理问序 至正二十六年秋七月,东藩吴主推行郡县团结的政令,选派使者到各郡。大参周公亲自到嘉禾各郡,理问刘侯来到淞江。刘侯召集年高的百姓,以酒食礼待他们,推选众人所拥戴的首领,设置若干万夫长,下至若干队长,使大小甲相互维系。老翁赠言说:‘回去替国主报告,古代团结民众的政令,大概已经见于管仲治理丘邑的兵制了。管仲的军令,始于五家组成的轨,士卒队伍在里中确定,军政在郊外完成,祸福共同承担,缓急相互以死相助;这是霸国团结民兵的方法。然而王家的军队,没有比临淄更强盛的。苏秦说:‘临淄有七万户,即使按下等户计算,每户也有三个男丁,三乘七就是二十一万人。’大概临淄百姓一向富裕,而且当地习俗是斗鸡、走狗、六博、蹴鞠,车毂相撞、行人肩膀相摩,所以齐国凭借临淄而强盛,天下没有谁能抵挡。世道衰落五代以后,团结民众抵御盗寇,反而正好助长盗寇;百姓中所谓白甲军,又都是不接受官府命令的人。梁贞明五年,吴地团结民兵,只是用来保卫乡里。如今刘侯以文武才略辅佐国主的政事,为国家治理军队,采用管仲的法令,难道还有不能实行的吗?’ ‘我将要问刘侯:吴藩所属各郡的百姓,像齐国临淄那样的有多少呢?否则我恐怕所团结的,大多只是五代时的白甲军罢了。唉!后世的霸国,不担忧世上没有管仲,却担忧没有临淄这样的百姓。唉!哪里才能得到像临淄百姓那样的人,与刘侯讨论霸国团结民众的政事呢!’ 余公参政序 参政在周代还没有作为官职出现,始于后魏、隋、唐,后世沿用,也是因为宰相职位有时人手不足,所以设置参政来参与。职位虽比宰相低一级,但承担相应职务的人在其中,于是辅佐台衡、调和天地元气,大概也就是行使宰相职事了。参政的地位,难道不也很重要吗?不是老成而有谋略议论、坚定凝重而刚劲正直的人,不足以担任。淮东行省设在吴门,太尉张公实际统领它,参与政务的人有时由他征召;而征召并不是出于个人好恶的私利,也是公论的结果。秦陵俞公希贤,曾以正直进谏担任参谘幕府,意见不被采纳,就总是请求离去。凡是上报太尉公府的大刑罚、大政事、大典礼,一定先参与议论,反复裁定修改,直到恰当可行才停止。府中称他为骨鲠之臣。我听说从前忠肃鲁公参与大政,权贵害怕他的耿直,称他为‘鱼头参政’。俞公以参谘府中骨鲠参政,难道不是相府中的‘鱼头鲁公’吗?但从前的鱼头鲁公在太平朝代忠于天子;如今俞公在藩国匡正挽救,正值拨乱反正之日,他纠正、拨除邪风,力量凛然,难道不比从前的鱼头鲁公更加艰难吗?唉!一个邪正的进退,关系着一国的安危。只是俞公对于安危所系的事情,甚至要以自己的去留来争取。我看太尉公府有了这样的人,淮地百姓蒙受利益,而利益还会惠及江浙百姓,这正是俞公的功劳。我有幸与俞公交游,乐于看到他有操守,也期待他有所作为,所以写下这些话。俞公一定会用事实证明我的话并非妄言。送提控案牍李君秩满序 府中的提控案牍官,地位相当于大郡的照磨官,不属于外出任职的官员,由吏部选任,而二千石官员以宾客之礼礼待他,是因为他要辅佐二千石治理政务。华亭因为户口众多,升格为松江会府,赋税输纳四十万。自从淮地军队渡江驻扎吴地以后,松江作为京畿近辅,地势雄要,是吴地的犬牙之地。起初由将官兼管二千石事务,马步官兼任法曹。近来战争稍稍平息,郡府恢复牧守,而别驾、判官、推官仍多有空缺。幕府中有两名提控案牍,他们分担的难道只是文书案卷吗?官员、百姓、僧人、道士以及海滩田土的赋税,加上旧有的十六项户口、徭役、狱讼审判、营造和供给,比过去增加了一倍。即使府长任用了合适的人,幕府辅佐缺乏才能,府长也不能处理好。因此选任时,必定挑选才能超群的人担任。他们的责任相当于古代长史、司马,而功劳却相当于半个刺史;那些软弱无能、不能胜任的人,根本不敢希望处在这个职位上。邗城李君实氏,离开淮东宪史之职,担任松江提控案牍。户口、徭役、狱讼审判、营造、供给,以及一时疏浚河道、修筑城池、运输粮饷等繁重事务,他都能辅佐府长,在从容谈笑之间办妥;对上没有失职,对下也没有少施恩惠,乡野没有怨声,府中能够安坐而治理,理应受到府长的宾礼,与那些软弱无能、不能胜任的人不同。如今任期届满离去,府长如同失去了朋友同僚,又如同失去了老师;百姓父老则如同失去了蓍龟。送行的队伍在西关外张设,父老谈论他的才能和贤德,便到会稽杨某那里请求文章。我祖父曾是松江的宾客,亲耳亲眼见过李君辅佐治理的情况,和父老所说相合,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九月初四日,他的交接同僚维扬人秦文绎、字彦思请求把文章写在卷轴上端。送张先生赴河南幕府序

昔孔门诸子言志,有勇士,有辩士,有圣士之分,而圣士始可为王佐才也。子路愿得白羽如月,赤羽如火,钟鼔者震天,刀槊者连地,将而攻之,前无敌国。夫子许以勇士者,其人也。子贡欲素衣缟冠,使于两国之间,不持尺寸之兵,升斗之粮,使两国相亲如兄弟。夫子许以辩士者,其人也。惟颜渊异二子之撰,愿相明王,使城郭不治,沟池不凿,阴阳和调,人物繁阜,铸库之兵化为农器。夫子许其圣士者,此也。余为之嘅然曰:圣门诸子,不幸生于乱世,而有可以强兵、可以排难、可以宰天下而安百姓者,其才无不备。由、赐之强兵排难者,随才以见矣。大不幸颜渊之相业不见于时也。吾叹今世果无其人乎?抑有而无国君以主之乎?吾不得而知也。乃者河南省詧罕公以天下大将军佐天子中兴,不逺数千里起张先生某于天台鴈宕之间。先生隐居避世,学颜渊之学者也。学颜渊之学,则志颜渊之志。今赴河南繇之,见明天子,将以颜渊子之望,望其王佐之治己。吾闻河南公幕府有君子营者五千人,奋长戟荡三军,如由之能者,有其人矣。誊辩舌代甲兵,如赐之能者,亦有其人矣。顾未知销兵为农器,拨乱还王道者,有其人乎?无也,果无也。吾于先生属之。先生能展颜子之所能,使由、赐其人无以施其能,则河南之业成矣,先生之志行矣。慎勿曰:兰茝不与鲍鱼同肆,皋夔不与逢比同时。

送张宪之汴梁序

会稽张宪与奉元赵信俱游吾门,二人者各负忠义之气,经济之才,而未遇大知己以施诸行事也。至正甲午,宪尝以布衣上书辩章三旦公,公竒之,列置三军之上,出竒料敌,言一一中,表为某官,非其志弗就。乙未春,冦复陷常湖,又以策干苗部之总兵者,不能听,辄去,呜呜泣下,酾酒祝期。伟人佐世,太尉张公闻宪名,辟以行人,俾游说江东,且输米于淮安。来别曰:“宪行必见察大将也,得吾师一言之教,宪有以藉于察公矣。”予闻唐相臣裴度之佐主中兴也,延揽遗杰,恢复失土,入悬匏者以愬之勇,献徳棣者以耆之辩,一武一文,各适其用,此所以成功之易也。今大尉人期为唐之度也,豪杰归之,惟恐后,顾得一二耆愬已乎?倘得升冦不足平矣。信既行,予以愬期之子复踵往,耆之所长当属子己,子勉之。使大将之门三千客中,十九人内称有赵张两竒士,岂惟光吾门也哉?

送倪进士中会试京师序

华亭倪中,字徳中,予在璜溪时,尝从予游于学,有异能,解行修志立,一时行辈推服之。至正壬寅,浙省贡士三十有二人,中名上游明年会试,以病不行。今年丙午,会试于京,优其蹈海而来者,即奉大对,伦魁又不限南士。天子亲以制科策于大夫,询以时政之急,中以极言骨鲠应之,其为汉南第一人,必矣。自兵兴来,士气不振,将二十年,朝廷贡举未有卓然辈出,追隆延佑泰定之盛,授牒以出者,类亡治状。至是,羾牒换繻,更晋取逢,呼吸折节以卖其所自出,若是者,岂徒辱科,其辱国甚矣。自汉举贤良,荣以仲舒,而辱以公孙弘;唐举进士,荣以陆贽、韩愈,而辱于皇甫鏄、王涯之流;宋举进士,荣以韩琦、欧阳修,而辱于丁谓、王介甫之辈。于乎!士之出于一日场屋,言辞俯仰之顷,遂为天下后世成败毁誉之系如此。此今天子之厉精发情,而亲策于大夫,务得真材之用也。甲上第【句】科以之荣,国以之华者,吾有属于中矣。中尚以予言勉之,期无负予师,无负予明天子也。

送华亭县主簿张侯明善序

天下钱粮计所百万,而呉为最。呉州辟计所百所,而松为甲。松两邑,华亭、上海,岁亦一百五十余万。自张氏来,兵赋繁兴,民力瘅矣。重罹钱氏之祸,羣萌凋丧,流走者十六七。今逢圣明,统有南北,首立司农,经理土亩,慎选守令,申以农事。所重在乎国赋也。守令于松者,往往如履陷穽,则以民贫赋剧,律之簿责者甚严,而恐恐乎咎之及也。郡守林公下车,未遑他事,首以国赋为第一义。攸属之官与以期会,申以赏罚。而华亭主簿张侯明善所分堡社,督力有方,独奏先集之功。堡父老无怨言,且羣谒鐡史先生,乞文以送之。予喜侯为曹濮公卿之胄,青年敏学,有治才,盍侈之言?而况重以群公之命,遂为叙其事,而以诗四章。

淞租一百五十万,比似他邦十倍过。不是乗除赢缩妙,催科下下穽,人多。

白粲红鲜,百万艘张。侯三法独称优,黄堂赏罚明惩劝。彩帐旌功,第一筹。

道不拾遗,戸不闗。田莱尽辟,驿桥完。金陵天使如相问,此是蓱乡好宰官。

风云有路,开骐骥;枳棘无巢,宿凤凰。东阁相君为座主,便从玉笋赞当阳。

送谭知事赴河南省掾序

译从前孔门弟子谈论志向,有勇士、辩士、圣士的分别,而成为圣士才可以做辅佐君王的人才。子路希望得到白羽如月、赤羽如火的旗帜,钟鼓震动天空,刀槊遍布大地,率军进攻,前面没有敌国。孔子称许他是勇士,就是因为这一点。子贡想穿白衣戴缟冠,出使两国之间,不带一尺一寸的兵器,也不带一升一斗的粮食,使两国亲近得如同兄弟。孔子称许他是辩士,就是因为这一点。只有颜渊不同于二人的志向,他希望辅佐贤明的君王,使城郭不必修治,沟池不必开凿,阴阳调和,人口繁盛,兵器铸库化作农具。孔子称许他是圣士,就是因为这一点。我为此感慨说:孔门弟子不幸生在乱世,却各自具有能够强兵、排除祸难、治理天下并使百姓安定的才干,他们的才能没有不完备的。子路、子贡强兵排难的能力,随着各自的才干已经显现出来了。最为不幸的是颜渊辅佐君王的事业没有在当时显现。我感叹当今世上难道果真没有这样的人吗?还是有这样的人,却没有国君来任用他呢?我不得而知。近来河南省察罕公以天下大将军的身份辅佐天子中兴,不远数千里,从天台、雁荡之间起用张先生某。先生隐居避世,是学习颜渊之学的人。学习颜渊之学,就会有颜渊的志向。如今他前往河南辅佐察罕公,将要拜见明主,并以颜渊的志向,期待君王以辅佐之才治理国家。我听说河南公的幕府有君子营五千人,奋起挥舞长戟,冲荡三军,像子路那样能战的人,已经有了。以雄辩的舌头代替铠甲兵器,像子贡那样能辩的人,也有了。只是还不知道能够销毁兵器、把它们铸成农具,拨乱反正、恢复王道的人有没有。没有,果然没有。我把这件事寄托给先生。先生若能施展颜渊的才能,使子路、子贡那样的人没有机会施展武力和辩才,那么河南的功业就成就了,先生的志向也实现了。千万不要说:兰草和白芷不能与鲍鱼同店,皋陶、夔不能和逢蒙、比干同时。送张宪之汴梁序 会稽张宪与奉元赵信一同在我门下游学,两人都具有忠义之气和经世济民的才能,只是还没有遇到真正赏识他们的人来施展才干。至正甲午年,张宪曾以平民身份上书,为章三旦公辩说,章公认为奇才,把他列置于三军将领之上;他出奇谋料敌情,所说一一应验,章公上表推荐他担任某官,但如果不是他的志愿便不就任。乙未年春天,盗寇又攻陷常州、湖州,他又拿计策去求见苗部总兵,意见不能被采纳,便离去,呜咽流泪,斟酒祝祷,约定将来。伟人辅佐救世,太尉张公听到张宪的名声,征召他任行人,让他游说江东,并且向淮安输送粮米。张宪来辞别时说:‘我此行一定会被大将察看,如果得到我老师的一句话教导,我就有凭借去见察公了。’我听说唐代宰相裴度辅佐君主中兴时,招揽遗落的豪杰,收复失地;起用悬匏那样勇敢的人,以武勇进取;延请献德、棣那样的人,以善辩进言;一文一武,各自适合其才能,这就是事业容易成功的原因。如今太尉希望成为唐代裴度那样的人,豪杰归附他还唯恐落后,难道只得到一两个悬匏、愬那样的人就够了吗?如果得到更多,升平天下的盗寇就不足以平定了。赵信已经出发,我又让悬匏、期那样的人才的后代继续前往;耆、愬所擅长的本领,应当由你承担,你要努力。假使大将门下三千门客中,有十分之九的人都称有赵、张两位奇士,难道只是光耀我的门庭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人〕 送倪进士中会试京师序 华亭人倪中,字德中。我在璜溪时,他曾跟随我游学,具有非凡才能,懂得修身立志,受到当时同辈人的推重佩服。至正壬寅年,浙江行省贡士三十二人,倪中的名次在前列;第二年参加会试,却因病没有成行。今年丙午年在京城举行会试,优待那些渡海而来的士人,立即举行殿试,而且录取魁首又不限制南方士人。天子亲自以制科策问考察士大夫,询问当时政务的急务,倪中以极其直率、刚正的言论回答,他成为汉南第一人,必定无疑。自从战争兴起以来,士气不振将近二十年,朝廷贡举再没有卓异人才成批出现,追不上延祐、泰定年间的盛况。那些领取文书、换取符传而出仕的人,大多没有治理政务的实际表现;他们为了求得进用,随声附和、屈节迎合,出卖自己的出身和操守。像这样的人,难道只是使科举蒙受耻辱吗?他们给国家带来的耻辱更加严重。汉代举荐贤良,因董仲舒而荣耀,却因公孙弘而蒙羞;唐代举行进士科,因陆贽、韩愈而荣耀,却因皇甫镈、王涯之流而蒙羞;宋代举行进士科,因韩琦、欧阳修而荣耀,却因丁谓、王安石之辈而蒙羞。唉!士人从一日的科场中出来,不过在言辞和举止之间,便成为天下后世成败毁誉所系的对象,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这正是今天子振作精神、奋发有为,亲自策问士大夫,务必要得到真正人才来任用。甲等上第的人以此获得荣誉,国家也以此增光,我希望倪中就在其中。倪中还要以我的话自我勉励,希望不要辜负我的教诲,也不要辜负我那圣明的天子。送华亭县主簿张侯明善序 天下钱粮的总数以百万计算,而吴地最多。吴州设置的征收机构有百所,松江又是其中第一。松江两县,即华亭、上海,每年也有一百五十余万。自从张氏以来,兵役、赋税繁多兴起,百姓的力量已经疲惫不堪。又重遭钱氏的祸害,百姓凋零死亡,流离逃走的有十分之六七。如今遇到圣明之世,南北统一,首先设立大司农,经营田亩,慎重选任守令,再三申明农事。所重视的就在国家赋税。任职松江的守令,往往像走在陷阱边缘一样,因为百姓贫困而赋税繁重,法律对他们的考核责罚非常严厉,他们都惶恐担心祸患降临。郡守林公到任后,没有时间顾及其他事情,首先把国赋当作第一要务。对所属官员约定期限日期,明确赏罚。华亭主簿张侯明善分管堡社,督促出力很有方法,独自奏报了最先完成的功劳。堡社父老没有怨言,还一同拜谒铁史先生,请求写文章送他。我高兴张侯是曹濮公卿的后代,年轻而敏于学习,有治理才能,何况还受到众位公卿的嘱托,难道能不多加赞美吗?于是为他叙述这件事,并作诗四章。淞江的租税一百五十万,比起其他地方超过十倍。并不是计算增减、调节盈缩有什么妙法,而是催收科税使百姓陷入困境,人太多了。白米鲜肉,百万艘船张帆运输。张侯三项政绩独称优异,黄堂的赏罚分明,惩罚过失、劝勉有功。彩帐表彰功劳,荣列第一。道路上没有人捡拾遗物,门户也不用关闭。田地全部开垦,驿站桥梁都已修完。金陵的使者如果来询问,这就是蓱乡的好县官。风云际会自有通达之路,可以使骏马腾跃;荆棘丛中没有巢穴,凤凰也无处栖宿。东阁的宰相是座主,张侯便从玉笋班中出仕,辅佐当朝天子。送谭知事赴河南省掾序

济南谭君清叙,由奎章阁属吏授儒教,再转而为平江路知事。于幕贠在经歴左,然吏抱牍进,不涉其笔,长不敢先,事故府中事无巨细,得持可否。君参幕贠以来,议可赞不,咸一一当理。府疑比未决,輙就谘访。吏伏民隐未露雪,又能发白之。同列风裁以君振,长官宾对以君肃。然犹以不得行平生志为慊慊。年考未满,而河南行省辟为属掾。濵行呉人士为祖帐,西风门而乞余言以为君赠。予惟今之负才而仕者,往往限资格以为进退,而吏部于恒格外崇选用之科,或一再岁辄迁,甚近者或七八月,四三月未尝有及考者。吁!用贤法当尔也。今谭君暴起身阁史,不二十年跻七品秩,赞留守佐行垣。非其才名操行足以遭于时,而行丞相府,又推中朝选用之科为急贤之务,曷致是乎?夫河南为省控要会于四方,礼乐文物,海内之所瞻而尚焉者也。君出赞重,俾政令以成行丞相方面之功,亦可以少伸所用矣。用弥大声弥振,中朝急贤者,又以选用法拔而进之,由是以佐相府者,上佐当宁,以大流惠于天下,岂不在谭君乎哉?惟君益勉所至,以答所选而已耳。至正七年十月廿有二日序。

送陈汝嘉漕掾秩满序

国朝入仕之门,莫尚进士科。然士之懐抱才艺者,不能人由科而进也。转科之业,入司椟吏,为起身者,制书亦许之。故儒者以司椟吏积劳而阶于宰辅者,亦往往有焉,不必其劣于进士科也。华亭陈汝嘉,世业儒,始以文学自奋,踬于场屋。于是用毘陵郡侯薛公之辞,为司椟吏。及考漕府,复以汝嘉之才,复辟为案椟之司。今复书考,又将转之于帅阃。过此则升省垣,入流品,官州县,而有民社之寄矣。吾闻汝嘉之吏于郡也,廉而克勤,佐其守以行者,歴歴可称道。居漕府也,屡驾风舶,涉洋海,周之以智虑,济之以忠诚。故调粟至京,如履砥道而往,功捷而数,亡折阅。上所眷其劳而赉之者甚厚。呜呼,以汝嘉既往之行观之,则将来之绩,葢有可言者己。汝嘉年方强,而志甚逺,循格而进,都穷秩,食厚禄,可指日俟。况其材实益茂,声猷益大,执政者一汲引之,踰资级而上,则世之以司椟吏起身,阶至宰辅者,吾不敢以之期汝嘉乎?惟汝嘉之母曰:“吾不得上赐进士出身,为儒者诟病。”吁,彼进士出身,庸讵知其踣而不得峻跻其格极者?又岂少也哉?其行也,呉之大夫士咸赋诗以饯之,而取余言为序首。云至正七年秋八月廿有一日。

送陈仲刚龙头司丞序

番易陈君仲刚由贵溪主簿迁浙之龙头盐司丞,见余钱塘,以令尝令于亭,请曰:「君独无言教我乎?」余曰:「治莫难于亭也久矣。治农者,农出租税,视旱涝有所蠲置;治亭者异是,岁集盈数,约以三伏,伏计以旬,旬亏则簿责,岁亏则禄夺爵贬。其着为令甲,虽饥馑之年,雨涝之月,不得以妨工控愬。此职于亭者之难为也。漕府飞符蚤夜下,督责吏火急如律,零吏鹰击毛挚,征其私者甚于公,而亭益惫矣。亭官出语为亭地,即以格令甲坐之,即坐又不得损职去,被系徽纒如胥靡之徒。故职于亭者,往往不得不蛟蜃其性,牛羊其民,人苛诛趣办以为竒功,且可擅名声资进取。岂弟仁厚,务为善政,覆不足为贤,而重得咎祸。然则鹾无善政,势端使然也。君岂弟仁厚人也,善政施于贵溪之民,而移之于亭,得无法乖其政势,格其志耶?然而君子为政,与其不得誉于上,或者苛诛趣办为竒功,不知其下之病,而上之累益甚矣。故鹾病至今日而极,非亟理其本,虽筦桑不能善其后也。大司农方思治病之本,减估直以通民食,蠲羡额以舒亭力,截日更新吏,専选廉良,勿俾苛刻者重病之。君新吏也,奉法顺流,与亭更始,善政之行,适会其时矣。司之令豫章胡君,余所善,更以余言讲求其本末,异日课浙鹾最者,不与龙头第一,将谁与?」

东维子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卷四

(元)杨维桢 撰

○序

送张从徳之湘乡州判序

译济南人谭君清叙,先由奎章阁属吏授任儒教官,又转任平江路知事。在幕府官员中,他的职位仅次于经历,但属吏拿着案卷进来,不经过他的笔判,长官也不敢先行处理,因此府中事务无论大小,都可以由他执掌裁决。谭君参与幕府事务以来,凡是议论可否、赞助与否,全都一一合乎道理。府中有疑难案件尚未判决,常常前来向他咨询;属吏隐瞒、百姓被压抑而尚未显露的事情,他也能揭发昭雪。同列官员的风纪因他而振作,长官接见应对也因他而严肃。然而他仍因不能施展平生志向而闷闷不乐。任期考核尚未届满,河南行省便征召他为属掾。临行时吴地士人设帐送行,在西风门请求我写几句话赠给他。我想如今那些具有才能而做官的人,往往受资格限制来决定升降;但吏部在通常资格之外另设重视选拔任用的科目,有的人一两年便升迁,最近的甚至七八个月、四三个月,尚未有一个任满考核期的人便得到升迁。唉!任用贤才的法则本来就应当这样。如今谭君突然从阁史中崛起,不到二十年就升到七品官阶,辅佐留守并参与行省政务;如果不是他的才能、名声和操守足以适应时势,又怎能进入行丞相府,并且被推入朝廷选拔任用、急于求贤的行列呢?河南是行省控制四方的要地,礼乐文物,是天下人所瞻仰、所崇尚的地方。谭君出任辅佐重任,使政令得以推行,成就行丞相治理一方的功业,也可以稍稍施展他的才用。任用越大,声望越振;朝廷中急于求贤的人,又会依照选拔任用的制度提拔他,由此辅佐相府,进而上辅当朝天子,把广大恩惠施及天下,难道不在谭君身上吗?只愿谭君到了任所更加努力,以报答这次选拔罢了。至正七年十月二十二日撰写。送陈汝嘉漕掾秩满序 本朝入仕的途径,没有比进士科更尊贵的。然而士人怀有才艺,也不能人人都通过科举出仕。转科之业中,进入司椟担任属吏作为起步的人,制度也允许他们出任官职。因此儒者凭借在司椟任吏积累劳绩而逐步做到宰辅的,往往也有,并不一定比进士科出身的人低劣。华亭人陈汝嘉,世代以儒业为本,起初凭文学奋发进取,却在科场受挫。于是采用毘陵郡侯薛公的推荐,担任司椟属吏。等到考核漕府,又因为看重汝嘉的才能,再次征召他担任案椟之司。如今再次考核完毕,又将调任帅府。过了这一阶段就可升入省垣、进入流内品秩,任州县官,承担治理百姓社稷的责任。我听说汝嘉在郡府任吏时,廉洁而勤勉,辅佐郡守施行政务,件件都值得称道。居于漕府时,多次驾船航行,渡过海洋,以智虑周全谋划,以忠诚努力成事。因此调运粮食到京城,如同走在平坦坚实的道路上,功效迅速而且多次成功,没有亏损。上级因为怜惜他的劳绩而赏赐他,待遇十分优厚。唉!从汝嘉过去的行为来看,他将来的功绩大概有值得称说的地方。汝嘉年纪正强健,志向又很远大,依照资历逐步晋升,官职达到最高品秩、享受优厚俸禄,可以指日而待。何况他的才干实绩更加丰茂,声望功业更加盛大;执政者一旦提拔他,越过资历等级而上升,那么世上那些从司椟属吏起步、逐步做到宰辅的人,我难道不敢以此期待汝嘉吗?只是汝嘉的母亲说:‘我家没有得到皇上赐予进士出身,常被儒者讥诮。’唉,那些进士出身的人,怎么知道其中跌倒而不能迅速升到最高等级的,难道很少吗?汝嘉此次出行,吴地的大夫、士人都作诗为他饯行,并取我的话作为序文开头。至正七年秋八月二十一日。送陈仲刚龙头司丞序 番易人陈君仲刚由贵溪主簿升任浙江龙头盐司丞,在钱塘拜见我;他曾经做过县令,请求说:‘您难道没有一句话教导我吗?’我说:‘治理事务,没有比盐亭更困难的了。治理农民,农民缴纳租税,遇到旱涝便可视情减免;治理盐亭却不同,每年要征集足额盐课,以三伏为期限,按每一伏计算日期,十天亏欠就要被簿责,一年亏欠就要削夺俸禄、贬降爵位。有关规定写在法令中,即使是饥荒之年、雨涝之月,也不能以此妨碍劳作、申诉请求宽免。这就是任盐亭官的困难。漕府的飞符早晚下达,督责属吏急如法律;小吏像鹰击取物一样,征收私盐比征收公课还严厉,盐亭就更加疲惫了。盐亭官一开口替盐亭说话,便会因触犯法令而获罪;即使获罪,也不能减轻职务离去,还会被拘系缠锁,如同刑徒。因此,任盐亭职务的人往往不得不把本性变得像蛟龙蜃气一样狡诈,把百姓当作牛羊一样驱使,苛刻追逼、催促办事,以此当作奇功,还可以借此获得名声、资历和晋升。至于宽厚仁慈、致力于施行善政的人,反而不足以被称为贤能,还会多次招来罪咎祸患。既然如此,盐政没有善政,实在是形势使然。你是宽厚仁慈的人,已经把善政施行于贵溪百姓,如今把它移用于盐亭,难道会因为无法改变这种政务形势,而违背自己的志向吗?’ 然而君子治理政事,与其不能得到上级的赞誉,有人便苛刻征收、催促办事以求奇功,却不知道使下面的百姓困苦,反而使上级的负担更加严重。因此盐政的弊病到了今天已经达到极点,如果不赶快治理根本,即使管仲、桑弘羊再世,也不能妥善处理后果。大司农正在考虑从根本上治理弊病,降低估定的价格以疏通百姓的食物供应,免除额外征收以舒缓盐亭的力量,截定日期更新吏员,专门选用廉洁善良的人,不要让苛刻之人加重盐政的病害。你是新任官吏,应当奉行法令、顺应时势,和盐亭一起重新开始;善政的施行,正好赶上这个时机。盐司的长官豫章人胡君,是我所友善的人,你再把我的话告诉他,让他探究盐政的根本和末节。将来考核浙江盐政,以成绩列为最优的人,如果不是龙头第一,还能是谁呢?’ 东维子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卷四 (元)杨维桢撰 序 送张从德之湘乡州判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