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维子集卷五
圣朝设官,莫严于守令,莫要于风纪。风纪上明天宪,守令下逮民情。然居风纪,往往由守令之得其职者,以喻下情,而后可以申上宪也。审官于守令风纪者,不已重乎?大梁刘公文大,初用茂才,掾广宪,以识大体,称同知于姚州。事大得民誉,力行核由,事富者惟见贫者,力纾建穷,摘伏政号神明。转上海尹,剔弊蠧,振废坠,察哗民之挠于政者,积讼尽疏,狱市遂理。杜浦民有杀越人于货,公至亟改过自新。胥吏滥而诈者,遣归读书。公暇建社学,行乡约礼。凡民间簿书期会,揭信于墙屋,听民自诣。胥隶意,公三年不出郊闗,民扶老将幼,听教诲,行礼譲,刑错不用,由是大化。秩未满,司举者以公廉能迁主事戸部。民泣而留,不得行。未几丁内艰,执丧如礼,躬庐干山之墓。民趋役者如子然。始公尹邑之日,咸谓公登风纪台,省荐剡且交上矣。而迁主戸部事,与典邑谕民情者不殊科,皆御史之阶也。制阕觐京师,吾知其不留部矣。职风宪者,方与循守令交调,公其不副邑民之望乎?果尔,公去州郡承宣之劳,而将受明天子耳目之寄。以东南民间利病不能彻当宁者,公悉究知其情矣。某事利,某事弊,某法因,某法革,使民无所疾苦,而明天子无赤子之忧。非吾之人所期望,公之所不自譲者乎?邑人士歌诗以送者,皆徳于公而不能自已者,辱与公交最善,知最悉焉。故序其所歌诗,而又着民之期望于公者如是。至正九年秋八月七日
送省理问所提控范致道序
论吏者曰:吏廉无才,不若亡廉而才,嘻!才吏之推重于世者如是,矧又才而廉者乎?论者之推从可知也。山东范君致道,由簿出佐,至提控理问所,案牍葢今之所谓廉而才者乎?君在幕所在者府,讯鞫事下,持三尺论,裁诸曹林立,咸心仪君,听闗决,然后抱成案上署所。所官意三二,君攘决辨是否,归诸一。至其确于辨也,上政事堂与宰相而下争枉直,故难决。事必经君,即不经君,必后有失。君既以廉律身,廉则公,公则明,而又有才以制之,其应事也如镜见微,恶议法也如度,度短长,权定轻重,毫杪不少忒。嘻!制谓理所为行中书,法部得廉而才如范君者为宾佐,非理所官之幸,庙堂法部之幸也。参府庄嘉王公尝竒其才,彼命南征,特辟君幕府,君即勇往参赞戎机,雄畧君交尽其才。而廉者之所推,无往而不理。年劳满,理所官咸叹息,不忍其去。吾谓理所官为一所惜,以君之亷为天下信,以君之才为天下服。范君当为天下用,在古王制,辨论官才而告于上者,司马职也。今之居是职者,方复王制。范君之名在辨论列,则范君自此将为天下大吏矣。拯吾民于涂炭,还太平于圣王,非范君吾谁望?范君尚以吾言力论。
送杭州路推官陈侯执中序
余尝读史,窃叹于定国之治狱无寃,则福流子孙;而燕士呼天,六月飞霜,东海杀孝妇,三年大旱,其变系于国者如是。代人法吏,兴一狱,至蔓延数百人,积岁不能决,卒陷之死地,其伤天地之和者有矣。我朝奄四海为家,深虑一夫有不平者,内有刑部,外有刑所,郡又置推官,専刑狱之事,葢以变之所系者大,故慎之也。余来钱唐,见杭之推官陈侯执中者,有定国之风焉。杭之为郡,地大民多,最号繁剧,刑之颇辟,狱之放纷,有不可胜言者。侯居杭三年,人仰之若父母,畏之若神明,咸颂之曰:“陈侯未来,政苛狱繁;陈侯既来,反薄而敦。”民蹶于阱,陈侯生之;羊狼贪狠,陈侯惩之。吁嗟!陈侯执法不烦,风霆霜露,生意流行。余闻而嘉陈侯,以士君子待杭之人,遂有士君子行,且不忌陈侯之徳而歌舞之。乃至正十一年九月,侯去杭觐京师,士大夫谒余西湖之西,出所集诗若干篇,推余序之,故得论其事畧。抑余闻陈氏之先有曰寔者,尝为太邱长,以徳重于世,而泽流子孙,陈侯岂其后耶?今陈侯治狱无寃,又若此,则省府上之台宪察之,必将大显于天朝,而福之流于子孙,固未可一二数也。惟陈侯其勉之。
送李景昭掾吏考满诗序
译圣朝设置官职,没有比守令更严谨的,没有比风纪官更重要的。风纪官向上彰明天子的法宪,守令向下通达百姓的情实。然而任风纪官的,往往要通过能够尽守令职责的人来了解下情,然后才能申明上级法宪。用风纪的标准考察守令,责任不是很重大吗?大梁刘公文大,起初以茂才出仕,任广宪属官;因为通晓大体,被称为姚州同知。他办事大得民众称誉,竭力核查事情的根由;办理富户案件时只看见贫民的一面,努力为困穷者减轻负担,揭发隐伏,政声被称为神明。后来调任上海县尹,剔除弊病,振兴废弛的事务,察看那些喧哗百姓中扰乱政务的人;积压的诉讼全部得到疏理,狱讼和市场都得到治理。杜浦有百姓为了财货杀害越地之人,刘公到任后立即使他们改过自新。对贪滥欺诈的胥吏,遣送回去读书。刘公公务之余兴建社学,实行乡约之礼。凡民间文书和期限会期,都把诚信要求张贴在墙屋上,听任百姓亲自前来办理。胥吏若有不满,刘公三年不出郊关;百姓扶老携幼前来听受教诲,实行礼让,刑罚几乎不用,因此教化大为成功。任期未满,主持选举的人因刘公廉洁能干,调任他为户部主事。百姓哭泣挽留,却不能使他留下。不久他遭逢母丧,依礼服丧,亲自住在干山墓旁结庐守墓。百姓前来服役,亲近得像对待自己的儿子。刘公开始任县尹时,众人都说他将登上风纪台,省中荐举的奏章也将相继上报。可是他调任户部主事,与主管县邑、晓谕民情的职位属于同一类,都是御史进身的阶梯。服丧期满入京朝见,我知道他不会留在户部。掌管风宪的人,正要同循良守令相互调任,刘公难道会辜负县邑百姓的期望吗?如果果真如此,他将离开州郡承宣布政的劳务,接受明天子耳目的重任。东南民间的利弊疾苦不能上达朝廷的事情,刘公都已经详细知道了其中实情;哪件事有利,哪件事有弊,哪项法令应当因循,哪项法令应当革除,使百姓没有疾苦,使明天子没有忧虑百姓的负担。这不正是我所期望的人,也是刘公不肯自我推辞的责任吗?县邑人士作歌诗为他送行,都是感念刘公的恩德而不能自已的人;我有幸同刘公交往最深,也最了解他。因此记录他们所歌咏的诗,又写下百姓对刘公这样的期望。至正九年秋八月七日。送省理问所提控范致道序 评论吏员的人说:吏员即使廉洁而没有才干,也不如不廉洁却有才干的人。唉!有才干的吏员受到世人推重,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何况既有才干又廉洁的人呢?由此可知评论者推重的次序。山东范君致道,由主簿出任属官,升任理问所提控,大概就是如今所说的廉洁而有才干的人吧?范君在幕府任职时,凡有审讯案件下达,便依据法律条文裁决,各曹官署林立,都心悦诚服地仰慕他,听候他关决,然后把形成的案卷送上官署。理问所官员有两三人意见不合,范君便据理争辩,辨明是非,归结为一致。遇到难以辨明的案件,他上至政事堂与宰相,下至各级官员,争论曲直,所以难以决断。事情只要经过范君,便能处理妥当;即使不经过他,日后也必定会出现过失。范君既以廉洁约束自身,廉洁便公正,公正便明察;又有才干加以驾驭,处理事务像镜子照见细微之处,议论法律像使用尺子,衡量长短、权定轻重,丝毫不差。唉!按制度,理问所属于行中书省,法部若能得到像范君这样廉洁而有才干的人作为宾佐,不只是理问所的幸运,也是朝廷和法部的幸运。参府庄嘉王公曾惊异于他的才干;王公奉命南征,特意征辟范君入幕府。范君立即勇往直前,参与谋划军务,雄才大略在这时全部发挥出来。而廉洁之人所推行的事情,无论到哪里都能治理妥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任职年限届满,理问所官员都叹息,不忍心让他离去。我说,理问所官员之所以惋惜他,是因为要以他的廉洁使天下人信服,以他的才干使天下人敬服。范君应当为天下所用。按照古代王制,辨论官员才干并上报朝廷,是司马的职责。如今担任这一职务的人,正可以恢复古代王制。范君的姓名既列入辨论之列,从此以后他将成为天下的大吏。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使圣王时代的太平重新到来,除了范君我还能期待谁呢?范君请以我的话努力自勉。送杭州路推官陈侯执中序 我曾读史书,私下感叹于张释之、于定国治理狱讼而没有冤案,福泽便流传到子孙;而燕地士人仰天呼号,六月飞霜,东海孝妇被杀,三年大旱,这些灾变与国家的关系竟如此重大。后世的执法官吏,兴起一桩案件,往往牵连数百人,积累多年不能判决,最终把人陷入死地,因而损伤天地和气的事情是有的。本朝把四海合为一家,深深忧虑有一个人受到不平待遇,朝廷内部设刑部,外部设刑所,郡中又设置推官,专门掌管刑狱事务,大概正因为刑狱所关系的灾变重大,所以慎重对待。后来我来到钱唐,见到杭州推官陈侯执中,他有于定国的风范。杭州作为郡,地域广大、百姓众多,最称事务繁剧;刑狱颇为偏邪,案件纷乱复杂,说也说不尽。陈侯在杭州任职三年,人们仰慕他如同父母,敬畏他如同神明,都称颂说:‘陈侯未来时,政令苛刻、狱讼繁多;陈侯到来后,刑政反而宽缓而敦厚。’百姓陷入陷阱,陈侯使他们获得生路;对像羊狼一样贪婪凶狠的人,陈侯便惩治他们。唉!陈侯执法不烦琐,如风雷霜露一般,生机流行。我听说后赞美陈侯,把杭州百姓当作士人君子来对待;于是他们也有了士人君子的行为,并且不避讳陈侯的恩德,歌唱舞蹈来赞颂他。到了至正十一年九月,陈侯离开杭州入京朝见,士大夫到西湖西边拜访我,拿出他们汇集的诗若干篇,请我作序,所以我得以略述这件事。又听说陈氏的先人中有一位名叫陈寔,曾任太丘长,以德行受到世人尊重,恩泽流传子孙;陈侯难道是他的后代吗?如今陈侯审理狱讼而没有冤案,又达到这种程度,那么省府上达台宪考察他,必定将在朝廷大为显达,而福泽流传子孙,当然不是一两件事所能数尽的。陈侯只管努力。送李景昭掾吏考满诗序
济宁李君景昭为江浙行中书省掾也,以才器受知于丞相府,凡若干名,称赫甚。考满还里,大夫士咸作歌诗以道其意,恋慕之私。诗成一巻,俾予序首。予为之言曰:夫世之所谓善于世其家者,岂徒传珪袭组之谓哉?其家法之所以贻于后者,必将继志承训,图以趾前人之美,而不陨其家声焉尔。惟君之先大夫文昌公,以文学政事为时名卿,其家则官规夫人之所取法,而况于其子孙乎?葢吾于是而知君之善于承继也。始君游成均,即有隽名。继用公荫,授邺州鄄城县丞。既为推择为掾,君以廉律己,公以莅事,特文墨议论,参赞硕画,奉上接下,罔有弗周。非所谓能趾前人之美而不陨其家声者乎?昔者季孙行父之言,以谓先大夫臧文仲教行父事君之礼,行父奉以周旋,弗敢失坠。其后行父九十,为鲁名卿。由是言之,世之所谓善于其家者,必若行父而后可。若君者,岂非行父其人欤?夫善于世其家者,忠孝之道也。道人之善而不能无言者,诗人情性之厚也。序诗人之意而必本其父兄者,厚之至也。时之知君者,尚以予言为不佞哉?
送沙可学序
我国家混一天下,地大民众既内立中书以总其纲,外复设行省十以分其治,而方面之重,土贡之多,江浙寔居最省,故厘其地者,其人为难耳。某年,某官来总行省事,求从事掾之贤能者,首得一人焉,曰沙可学氏;又得一人焉,曰高则诚氏;又得一人焉,曰葛元哲氏。三人者,用而浙称治。葢三人者,天府登其乡书,大廷崇其高等,而拜进士出身,赐任州理佐理之职者也。宜其于簿书之繁剧,笔椟之纎细,有不屑焉,而三人者屑焉。何也?或曰:掾年劳视州若县加半,三人者葢利也。夫天子之所委重者,惟一二大臣,简在上心者,为股肱于内外。内相为天子得人为朝廷,外相为天子得人为四方。欲内外无治,不可也。矧江浙之方面重,而上贡多,从事之掾不择其人之贤能,有治才足以赞画,诺辨是非可否,明治理得失成败,而推习文法利刀笔者是取,则何与为治哉?治不治,较诸一州一邑,其大小轻重何如耶?今某官之求贤能掾于三人者,始能罗而致之以礼,三人者又能终不负其所求,而相与以有成也。则三人者,岂果利于年劳而私便其身图者耶?可学秩且满,大臣留之不将荐之中朝,其于行书吾言以为赠,葢士以外相得人为天子贺,而不已有,用之学为进士出身者勉。
送嘉兴学吏徐徳明考满序
圣朝三岁一大比,兴其贤者能者,布列中外。葢欲收儒效于天下,而致隆平之治也。犹虑所选者有遗才,州郡庠序司之,史复用文学生,使以儒释吏,事其望儒之效切矣。吏出于儒者,学升于州,升于郡,等而上之,或宪漕吏,或理曹帅阃吏,又等而上之,则入流钤于吏部簿部,县寮知幕府,坐禄位而治人矣。殆非刀笔吏胥起廵尉所者可同日较崇卑也。朱方徐徳明氏,世业儒,其祖父皆以孝弟忠信为家风,朝廷以孝义旌其门。徳明之才器,涵育熏陶,有自来矣。至正八年,侍父游嘉禾,肄业郡庠,学正应公学焉。为学司吏,徳明之司椟于学也,凡春秋二丁朔望祭奠,师儒之文告,生徒之膳养,金粟之勾计,营缮之书庸,殚智竭虑,一以奉公为心。曩太守凌公留意学校政,季试以作人才,习大乐以奉祭祀,徳明奉承厥役,靡惓于勤,有成绩。至正三年,教授康公来领学事,藉其恊赞者居多。越明年,府檄本学官吏自征租入,徳明奉行惟谨,推之以诚,约之以信,佃夫输逋莫不悦服。其有积曰门丁佃甲相根株为干没者,徳明又能廉得之,不烦垂楚而征复元额。观徳明之才敏学优,有功于学校者如此,推此以往,何试而不可乎?年而既满,浩然有去志,士友挽留不可,相与崇酒于觞,载肉于爼,饯之东闗之外。徳明又枉舟过余次舍,求一言为行赆。夫千寻之木,必自毫末而生;万里之途,必由跬步而始。继自今将见徳明仕进之阶,日高而日逺,曰漕,曰宪,曰理,曰节,入流钤于省部。吾所谓坐禄位而治人者,可指日俟徳明以予言勉之。至正十三年秋七月日序。
送理问所掾吏王安正考满序
译济宁李君景昭是江浙行中书省的属官,因为才干器识受到丞相府知遇,名声非常显赫。他考核任满回乡,大夫士人都作歌诗来表达他们的心意和私下的恋慕。诗篇写成一卷,请我写在卷首作序。我说:世上所谓使家族显扬,难道只是传承玉圭、世袭组绶吗?家法传给后代,必定要继承志向、承受训诫,谋求发扬前人的美德而不使家声坠落罢了。李君的先父文昌公,以文学政事成为当时著名卿相,他的家族成为官场规矩和为人的典范,更何况他的子孙呢?我正由此知道李君善于承继先业。起初李君游学成均,就有英俊出众的名声。后来承荫出仕,授为邺州鄄城县丞。既被推选为属官,李君以廉洁约束自己,以公正处理事务;无论文书议论、参与谋划大计,还是奉承上级、接待下属,没有不周全的。这不就是所谓能够发扬前人的美德而不使家声坠落吗?从前季孙行父说,先大夫臧文仲教导他侍奉君主的礼法,行父奉行这些训诫来周旋政务,不敢失坠。后来行父活到九十岁,成为鲁国名卿。由此说来,世上所谓善于光大自己家族的人,必须像行父这样才可以。像李君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行父一类的人吗?善于使家族显扬,是忠孝之道。称述他人的善行而不能不发言,是诗人性情敦厚的表现。为诗人作序而一定追溯到他的父兄,是敦厚到了极点。当时了解李君的人,希望不要认为我的话不够好。送沙可学序 我国家统一天下,土地广大、百姓众多,于内设中书省总揽纲领,于外又设置十个行省分掌治理;各方面责任重大,土贡又多,江浙实在是各省中最重要的,所以治理这片土地,任用人才尤其困难。某年,某官来总理行省事务,寻求贤能的从事属官,首先得到一人,名叫沙可学;又得到一人,名叫高则诚;又得到一人,名叫葛元哲。三人被任用后,浙江便以治理有成著称。这三人本来都是天府登载乡试名册、朝廷推崇高等、授予进士出身并赐任州府理佐、理事职务的人。他们本应对繁杂的文书、细小的笔墨事务有所不屑,可三人却甘愿去做。为什么呢?有人说:属官按任职年限计算,待遇相当于州官而比县官增加一半,三人大概是贪图这个。天子所委任而看重的,只有一二位大臣;那些被皇上记在心中的人,内外都是股肱之臣。内相替天子在朝廷寻得人才,外相替天子在四方寻得人才。若希望内外都没有治理成效,是不可能的。何况江浙所处方面责任重大,向上贡赋又多;从事属官如果不选择贤能之人、没有足以谋划治理的才干,不能判断是非可否、明察治理的得失成败,却只选取熟习公文格式和笔墨技巧的人,那么还怎么谈得上治理呢?治理得好与不好,和一个州、一个县相比,其大小轻重又怎么样呢?如今某官为三人求取贤能属官,开始时能够以礼招致他们;三人又始终没有辜负他的求取,彼此共同取得了成效。那么三人难道果真只是贪图任职年限、谋求个人便利吗?沙可学任期将满,大臣想把他留下,并将推荐给朝廷;我写这篇文章,是因为士人替外相寻得人才而向天子庆贺,并勉励那些以学习成为进士出身的人。送嘉兴学吏徐德明考满序 圣朝每三年举行一次大比,选拔贤能之士,分布任用于朝廷内外,大概是想把儒学的功效施行于天下,达到太平之治。又担心所选之中遗漏人才,于是由州郡学校负责,史官又任用文学之士,使他们以儒术取代吏务,所期望的儒学功效就更加迫切了。吏员出自儒者,先在州学进学,再升入郡学,逐级上升,有的成为宪司、漕司的吏员,有的成为理曹、帅府的吏员;再逐级上升,便进入吏部簿部的选流,任县属官、知幕府,坐享禄位而治理百姓。这与从刀笔吏、胥吏、巡尉等职位起家的人的尊卑,实在不能相提并论。朱方徐德明,世代以儒业为职,他的祖父、父亲都以孝悌忠信作为家风,朝廷以孝义表彰其家。德明的才干器识,受到这样的涵养熏陶,是有来由的。至正八年,他侍奉父亲游学嘉禾,在郡学肄业,学正应公教导他。德明任学司吏时,掌管学校文书事务:每逢春秋二丁和朔望祭祀,师儒的文告,生徒的膳食供养,钱粮的核算,营缮的文书和役使,他都竭尽智慧心力,一心以奉公为念。从前太守凌公重视学校政务,用季考来造就人才,演习大乐来奉行祭祀,德明奉行这些职责,勤劳不倦,取得了成绩。至正三年,教授康公来主持学校事务,很多事情都借助德明的协助。第二年,府中檄令本学官吏自行征收租税,德明奉行得十分谨慎,以诚意推行,以诚信约束,佃农缴纳拖欠的租税,没有不心悦诚服的。其中有多年由门丁、佃户彼此勾结而侵吞公款的,德明又能廉察查出,不必动用刑杖,便征回复原有数额。由此看德明才思敏捷、学问优秀,为学校建立功绩达到这种程度,将来由此推展,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胜任呢?任职年满,他有意长然离去,士友挽留不住,便共同在酒杯中斟酒、在俎上装肉,到东关外为他饯行。德明又屈尊乘舟经过我的住处,请我写一句话作为临行赠言。千寻高木,必定从细小枝芽生长;万里路途,必定从半步开始。从今以后,我将看见德明仕途的阶梯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远:先任漕司,再任宪司、理司、节使,进入省部的选流,坐享禄位而治理百姓。我所说的这种境界,指日可待,德明可以以我的话自我勉励。至正十三年秋七月某日序。送理问所掾吏王安正考满序
至正之三年,江浙行省理问所掾吏东平王安正考满,杭士友咸饯以诗。诗成巻属,于会稽杨维祯为之序。予惟仕之由吏进者,积年劳于簿书,循资格于流品者,常才之所能,而能人之不能者,必英才俊特者也。吾见其人者,安正王君者也。淮贼猖獗一时,系仕版者,非质懦而惧,识鄙而逃,则诡军功以资捷进者尔。孰有忧国如家,委身殉职,不以利钝得失为却顾者哉?迩者平章教化荣禄公统兵西讨,属掾在选中者,安正为首列。安正起身理所,议事用法,人称允及。在军中献纳谋画,卒能参赞成功。凯还计赏,当擢高要,而安正退就前考,不敢自有其功,以取一阶半级之荣。亦可以知安正之克守其正,与一时系仕版诡军平功以资捷进者不侔矣。方今国家急才于有为有守之人,安正虽不以军劳资进取,而为国求才者,吾知其不安正舍矣。惟安正戒严以俟。至正十三年秋九月十日序。
送浙江西宪书吏李公锡序
朝廷设官分职,百司庶府,要而重者无越于风纪。天子之耳目寄焉,生民之血脉贯与台内外,以总其纲,亷访十二道,以张其目。官于是者,必思慎简乃僚,而书佐之吏,例以通大法、敦风操者在选列也。而士之欲出身、自见于世者,不幸不为卿大夫所荐,则亦于是顾观其所为主焉。燕城李公锡之为浙右宪书吏也,由宪府某官知其操行、文艺之异而推择之。公锡于某官观其所为主,乃褒然而来,如鱼水之相得,宫征之相宣。其为人廉介耿峭,才高而识逺。司宪之长洎幕府之寮,无不以其言议为可否,而公锡之执策献替者,未尝不出于三尺之公。尝侍某官调兵某所,而赞画之长弭戢之功,彰彰显着。今年秋,年劳已满,濒行,吾属饯言以为别。先是,公锡由成均造士,筮仕善佑库使,遂歴刑部吏、都水庸田照磨,今以职官为宪府史。是其老成才识,谙时宜、达政体,有以赞画评佐中书之政者,可日月兾也。嘻!此海内之人所周望,岂直吾属之望而已哉?于其行也,序以为引。至正十三年冬十月吉序。
送李仲常之江阴知事序
江阴古延陵邑也,在唐为州,宋为县,复为军,今地利日广,民齿日繁,处以散州,直隶省部,与他列州属会府者实殊故居幕府者,皆受天子命,与会府之宾寮等也。其地左姑苏,右京口,前控大江,后带沧海,鹅鼻为神禹之区,席帽为郭璞之宅,翠君中立,石凤旁飞,此又其流峙之胜也。故乡有鱼稻之富,市有珠犀之珍,人秀而文,有淮楚之风,其官府事简,自宋以来,称道院间,两浙宦游于其地,不亦优且乐哉?然近者盗作,鱼龙之薮挠及漕赋,文股椎结,且以江国之衣冠者相货,居官是邑者不无优焉。东易李君仲常,去为其州知事。仲常博识而敏于才,好谋善断,掾内府十余年,以通了称,其应外务,固恢乎其有余裕矣。仲常往哉,佐其长,以善道率其下,以先劳,吾见江阴之治,有江山风月之胜,鱼稻珠犀之富,而无鱼龙之薮之警,以病吾政,也不在仲常乎?赞画之暇,形为咏歌,幸有以寄我。
送彭彦温直学满代序
学者司计,主金谷出内之吝,犹有司之有庾氏也。庾得其司,则民无箕敛,官无悖出之患。计得其司,则农无失征,士无失养。然则校有官主教,而计主养也。养足而后教可以行,则计之有功于学校,又岂可以有司出内之吝贱其人乎?故着令,必慎选其人。年劳满者为谕録,起阶近更令,虽以府邑主椟吏易谕録,而负才谞者得以一介之士上佐二千石,出政令其功徳之及民者顺且易也。视谕録五年、十年不得升次以行其志,即得佐府邑,去老死不逺者,孰优孰劣乎?会稽彭彦温氏,家世儒者也。乡大夫尝以经行举之,有司弗售,犹不逺数百里从师于呉下,由是呉学辟为学之司计其职乎?计也能稽籍以为入,量入以为出,撙节其横费,而金谷之用恒有余,是其力于计而有功于学校者也。年劳以满,教之官及学士大夫咸惜其去,而恐继者之未得如彦温氏也。然彦温阶此以司政椟于府邑,以佐二千石之行事,将见及人之力有大于学校者,学士大夫又何惜乎其去也?咸送以诗,而属予为序。彦温为予乡闬生,其仲彦明又从予游,故序。
补过斋序
译至正三年,江浙行省理问所属官东平王安正任期考核届满,杭州士友都作诗为他饯行。诗作完成成卷,请会稽杨维祯作序。我认为,凭吏员身份升迁做官的人,在文书事务中积累年资、按照流品资格晋升,是普通才干所能做到的;能够做到常人做不到的,必定是英俊杰出的人。我所见到的这样的人,就是王君安正。淮贼一时猖獗,列入仕籍的人,不是性情懦弱而畏惧逃跑,便是虚报军功以求迅速升进。哪里有把忧国当作忧家,献身殉职,不因利害得失而退缩顾虑的人呢?近来平章教化荣禄公统兵西征,选派理问所属官随军,安正列在首位。安正从理问所起身,议论事务、援用法律,人们称赞他公允而周详。在军中提出谋略,最终能够参与辅佐而取得成功。凯旋后按功劳计赏,本应擢升到显要职位,可安正退回去接受以前的考核,不敢把军功据为己有,以求取得一级半级的荣耀。由此也可以知道,安正能够坚守正道,与当时那些列入仕籍、虚报军功以求迅速升迁的人不同。如今国家急需有作为、有操守的人才,安正虽然不凭军功求取升进,但凡是为国求才的人,我知道不会舍弃安正。只希望安正严肃自守,等待时机。至正十三年秋九月十日序。送浙江西宪书吏李公锡序 朝廷设置官职、划分职掌,各官署中,重要而关键的职位没有比风纪部门更重要的了。天子的耳目寄托在这里,百姓的血脉贯通于台内台外;它总揽纲要,巡按十二道,以张大监察的网络。担任这种官职的人,必须慎重选择同僚;而书佐之吏,按惯例都选用通晓大法、敦厚有风操的人。士人想出仕、在世上表现自己,如果不幸没有得到卿大夫的荐举,也会在这里考察他们所任的职事。燕城李公锡担任浙右宪司书吏,是宪府某官因为知道他的操行和文艺非凡而推选他的。公锡观察某官所任的职事后,欣然前来,彼此相得如鱼水,配合协调如宫音与征音相互应和。他为人廉洁耿直、严正峭拔,才高而见识深远。司宪长官以及幕府僚属,没有不把他的议论作为取舍标准的;而公锡执掌筹策、提出可否意见,也从未不是出于公正的法度。他曾陪侍某官到某地调兵,又参与筹划,平息事变的功劳十分明显。今年秋天,他的任期和劳绩已经期满,将要离任,我们这些人设宴饯行并作言语相赠以道别。此前,公锡由成均馆造就为士,开始任职于善佑库使,后来历任刑部吏、都水庸田照磨,如今以职官身份任宪府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凭他的老练、才识,熟悉时务、通达政体,完全可以辅佐谋划、评议和匡助中书省的政务,这一天是可以期待的。唉!这是天下人共同盼望的事情,难道只是我们这些人的期望吗?他将要启程,于是写这篇序作为引言。至正十三年冬十月吉日作序。送李仲常任江阴知事序 江阴是古代延陵的属邑,唐代设为州,宋代改为县,又恢复为军;如今土地资源日益扩展,人口日益繁多,设置为散州,直接隶属于行省和各部,与其他列州归属会府的地方确实不同。因此,原来在幕府任职的人,都接受天子的任命,与会府的宾客僚属相等。它左边是姑苏,右边是京口,前面控制大江,后面连接沧海;鹅鼻是神禹活动的区域,席帽是郭璞的宅处,翠君山居中挺立,石凤山在旁飞拱,这又是江河山岭形势中的胜景。故乡有鱼米稻谷的丰饶,市场有珍珠犀角的珍品,人民秀美而有文采,具有淮楚的风气;它的官府事务简少,自宋代以来,被称作道院。两浙的官员游宦于此,不也是优裕而快乐吗?然而近来盗贼兴起,鱼龙混杂的巢穴扰及漕运和赋税,文士和武夫结党,又把江南国家的衣冠人物当作货物买卖;任官于此地的人,也未免因此受了优厚待遇。东维的李仲常,将前往担任江阴知事。仲常见闻广博,才思敏捷,善于谋划而长于决断,在内府任属官十多年,以通达办事著称;他应付外任事务,本来就绰绰有余。仲常去吧,辅佐长官,以善道率领属下,以身先劳。我想江阴的治理,能够有江山风月的胜景、鱼稻珠犀的富足,而没有鱼龙混杂之地的警患来使我的政务受困,这件事不就在仲常身上吗?在筹划政务的空闲时候,请写成诗歌,幸而寄给我。送彭彦温任直学期满代任序 学校中的计官,掌管钱粮收入和支出的节制,就像官府中有主管仓廪的庾氏一样。主管仓廪的人称职,百姓就没有横征暴敛之患,官府也没有违反常规支出的忧虑。计官称职,农民就不会错失征收时节,士人也不会失去供养。这样说来,学校有官员主管教化,计官主管供养;供养充足以后,教化才能实行,那么计官对学校的功劳,难道能因为他主管收支的节俭而轻视他吗?所以法令规定,必须慎重选择这样的人。任期和劳绩期满的人成为谕录,按资历升阶后接近于改任令职;即使以府邑中主管文书的属吏换任谕录,具有才智的人,也能以普通士人的身份辅助二千石长官,出去推行政令,使功德惠及百姓的事情顺利而容易。与谕录相比,有些人任职五年、十年仍不能升迁来施展志向;另一些人却能得到机会辅佐府邑,离老死还不远时便有所作为,这两者究竟谁优谁劣呢?会稽彭彦温,家世是儒者。乡中大夫曾经以他经学和品行兼优荐举他,有司没有录用,他仍不惜跋涉数百里到吴地下从师学习。因此,吴学征召他担任学校的计官。他确实善于理财:能够核查簿籍作为收入依据,按照收入安排支出,节省额外费用,使钱粮的使用经常有余;这就是他用力于计务并对学校有功的地方。他的任期和劳绩已满,教官以及学士大夫都舍不得他离去,又担心继任者不能像彦温一样。然而彦温凭此资历到府邑主管政务文书,辅佐二千石长官办理事务,将会看到他惠及百姓的力量大于在学校任职;学士大夫又何必惋惜他的离去呢?大家都作诗为他送行,并嘱托我写序。彦温是我乡里的学生,他的弟弟彦明又跟随我游学,所以写下这篇序。补过斋序
松江守陈府公初莅政,属吏皆移病于外,首鼠进退。公曰:「呉儿欲以习诈为俗耶?」下令召见诸曹吏书佐,视其可用者若干人,中得萧兰,独称悃愊。吏呐呐似不能言者,而中则慧了识事体。府公前,毎白事必兼数曹,无一误失者。诸曹疏诞者,学之而弗能万一。府公益独竒之。兰愈恪谨,退公辄闭置斗室,翻阅往史及今令甲书。又自命其斋曰「补过」,取诸圣经之训,进尽忠,退补过也。介其外舅阆翁,求一言于子杨子。杨子喜,淞之民,上有良二千石,下有悃愊吏,一郡之庆也。为之叙曰:「昔李孝伯不就郡功曹,曰:『委质事人,亦何容易,惧以职小咎大,为身辱耳。』子今有又何有于补?云然,古之大吏亦有闭合思过者,知矧郡功曹在拟议三尺书之末者乎?」于是乎叙而系之铭:「辞过而不闻,实惧尼父;过而能补,人为舜禹。惟萧史氏,匪利刀笔,补过尽忠,允中功曹。□以悃愊之质,加以周密之理,以行乎贤府公之成规,过且无。」
乡闱纪録序
军兴贡举事中废,士皆以弧矢易铅椠之习。至正十八年冬,中书下议驿梗,外省士人会试必道海道,海必候风信于夏,许先期春贡。于是江淛行省以至正十九年夏四月羣试呉越之士,斤斤百余人。议者谓戎马生郊,何暇闭门角文墨伎?时左辖崔公専提调,佥宪郑公又监督之,而大相开府达公力主于上,平章光禄张公特助金谷之资,假羣堂为贡院,所不一月竣事。选中左右两榜,凡三十有六人,备榜十有五人。郡守谢节既以鹿鸣典故宴士,又梓行选中程文,及帘内外官唱和诗,亦联附于篇首。编成征余叙,余既预考文事,不得辞。夫文事得于盛明之时,常不足纪;而得于丧乱多故之秋,则非常也。合叙以视后,遂书是岁五月朔日。
送甘肃省参政王公序
自昔内外臣重轻劳逸之体各有差,故调有左右之辨。国家幅员之广,汉、唐、宋所未有也。笃近举逺,众建行省,省各置首贰,平章、丞、参是也。虽逺方面如云南、甘肃,而内中书臣交相出入,不以轻重劳逸为辨。与况天下在太平全盛之日,则凡内臣之出参逺方面者,岂果为左乎?大梁王公可举,以文墨旧臣出参甘肃省政事。吾党之士谓公宜居中论事,陈王道上前,致其主于三代之隆也,而出治于边逺,在万里外,岂不可惜哉?是未识国家众建省理及吾圣人笃近举逺之意也。甘肃古西戎地,自受国家节制,为冠带之区。数十年来兴材取士,其风一变,与诸夏等。然则寄一边之重,而广之以声教之盛,非老成文臣不能宜。公受命跋涉万里外,虽不在天子之侧,不吝也。是行也,公其可自左哉?公之行也,自呉之海漕,呉人有赋诗以饯者,使余为之叙,故为公道其职之重,而且解左调之疑,公者也。至正七年冬十月初吉序。
东维子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六
(元)杨维桢 撰
○序
鹿皮子文集序
言有髙而弗当,义有奥而弗通,若是者,后世有传焉,无有也。又况言厖而弗律,义滛而无轨者乎?自孔氏后,立言传世者不知几人焉,其灭没不传,卒与齐民共腐者,亦不知几人焉。姑以唐人言之,卢殷之文凡千余篇,李础之诗凡入百篇,樊绍述着《樊子》书六十巻,杂诗文凡九百余篇,今皆安在哉?非其文不传也,言厖义淫,非传世之器也。自今观之,孔孟而下,人乐传其文者,屈原、荀况、董仲舒、司马迁,又其次,王通、韩愈、欧阳修、周敦頥、苏洵父子,逮乎我朝,姚公燧、虞公集、吴公澄、李公孝光,凡此十数君子,其言皆髙而当,其义皆奥而通也。虞、李之次,复有鹿皮子者焉,著书凡二百余巻。予始读其诗,曰李长吉之流也;又读其赋,曰刘禹锡之流也;至读其所著书,而后知其可继李、虞以达乎欧、韩、王、董,以羽仪乎孔孟子。盖公生于盛时,不习训诂,文而抱道,大山长谷之间,其精神坚完足以立事,其志虑纯一足以穷物,其考览博大足以通乎典故,而其超然所得者,又足以达乎鬼神天地之宜。其文之所就,可必行于人,为传世之器,无疑也。予怪言厖而义淫者,往往家自摹刻以传布于世,富者怙资以为,而贵者又怙势以为,意将与十一经、厯代诸子史并行而无敝。不知屈氏而次彼,虽欲不传,不得也。必藉贵冨以传,则贵冨灭而文亦灭矣。呜呼!贵冨者不足怙以传,而后知文字之果足以传世也。文如鹿皮子而不传,吾不信也。予以鹿皮子同乡,淛之东,而未获识其人,其子季持文集来,且将其命曰:“序吾文者,必会稽杨维祯也。”于是乎序《鹿皮子》。陈氏名樵,字君采,金华人,居圁谷磵,常衣鹿皮,自号鹿皮子云。
留养愚文集序
译松江守陈府公刚开始治理政务时,属吏都在外面托病,进退观望。府公说:“吴地人难道想把惯于欺诈变成风俗吗?”于是下令召见各曹吏和书佐,考察其中可用的人,发现萧兰,唯独称赞他诚实质朴。萧兰说话迟钝,似乎不能言语,但内心聪慧明达,懂得事体。在府公面前,每次禀报事务都能兼顾数曹,从没有一件出错。各曹中那些疏懒放诞的人,学习他也达不到万分之一。府公因此更加特别看重他。萧兰越发恭谨,退下后府公一离开,他就关闭斋门,把自己安置在斗室中,翻阅往代史书以及当今的令甲之书。又自己把书斋命名为“补过”,取自圣经的教训:在朝进用时竭尽忠诚,退居时弥补过失。他通过岳父阆翁,请求我杨子写一句话。杨子很高兴:松江百姓,上有贤能的二千石长官,下有诚实质朴的属吏,是全郡的庆幸。于是为他作序说:“从前李孝伯不肯就任郡功曹,说:‘委身侍奉别人,哪里容易?我怕因职位虽小而过失很大,反使自身受辱。’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补的呢?这样说来,古代的大吏也有闭门思过的,何况郡功曹处在拟议三尺法书的末端呢?”于是作序,并附铭文说:“有过错却不听取批评,实在是害怕违背尼父;有了过错而能够弥补,便能成为像舜、禹那样的人。只有萧氏史君,不以刀笔取利,弥补过失、竭尽忠诚,确实配得上功曹。以诚实质朴的本性,加上周密的思虑,来实行贤府公的成规,这样过错也就没有了。” 乡闱纪录序 军务兴起后,贡举之事中途废止,士人都把弓箭取代了从事笔墨的学习。至正十八年冬天,中书省下令讨论驿路阻塞的问题,外省士人会试必须走海道,而海路必须在夏季等待风信,于是允许提前在春季贡举。于是江浙行省于至正十九年夏四月集中考试吴越士人,认真选取一百多人。议论者说,战争发生在郊野,哪里有空闲闭门较量文章技艺?当时左辖崔公专门负责提调,佥宪郑公又负责监督,大相开府达公在上面大力主持,平章光禄张公特别资助钱粮,借用群堂作为贡院,不到一个月就办完了。选入左右两榜的共三十六人,备榜十五人。郡守谢节已经依据鹿鸣的典故设宴招待士人,又刊刻选中者的程文,以及帘内帘外官员唱和的诗,也一并附在篇首。编成后征求我的序言,我既然参与考校文章,不能推辞。文事在太平昌明的时代取得,通常不足以记载;但在丧乱多变的时代取得,就非同寻常了。合在一起写序,以便后人观看,于是记在这一年五月初一日。送甘肃省参政王公序 自古以来,内外臣僚在职位轻重、劳逸方面各有不同,所以调任有左调、右调的区别。国家疆域的广阔,是汉、唐、宋所没有的。厚待亲近者而荐举远方人才,广泛设置行省,各省分别设置正、副长官,即平章、丞、参等职。即使是云南、甘肃这样的远方地区,内廷中书省的臣僚也交相出任,并不以职位轻重、劳逸不同而区别。何况天下正处在太平全盛之时,那么内臣出任远方行省参政,难道果真就是左调吗?大梁王公可举,作为旧日的文臣,出任甘肃省参知政事。我们同道的士人认为,公应当留居中枢议论政事,在君王面前陈述王道,使他的君主达到三代盛治;如今却出任远方边地,在万里之外,难道不可惜吗?这其实是不懂国家广泛设置行省、治理四方,以及我圣人厚待近臣、荐举远才的本意。甘肃是古代西戎之地,自从接受国家节制,便成为冠带礼义之区。几十年来兴办教育、选取人才,风气发生了变化,与中原诸夏相等。既然要寄托一方边地的重任,又要把盛大的声教广泛传播,非老成的文臣不能胜任。公接受诏命跋涉万里,即使不在天子身边,也不以为可惜。这次出行,公难道可以认为是左调吗?公将要从吴地海运出发,吴地人作诗为他饯行,让我为此作序,所以我向公说明此职的重要,也解开左调之疑。至正七年冬十月初吉日作序。《东维子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东维子集》卷六 (元)杨维桢撰 序 《鹿皮子文集》序 言论有高明却不恰当的,义理有深奥却不通达的,这样的作品,即使后世有所流传,也等于没有流传。更何况言辞庞杂而没有法度、义理放纵而没有准则的呢?孔子以后,立言并流传后世的人不知有多少;那些湮没不传,最终同普通百姓一起腐朽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姑且拿唐人来说,卢殷的文章共有一千多篇,李础的诗共有八百多篇,樊绍述著《樊子》六十卷,杂诗文九百多篇,如今都在哪里呢?并不是它们的文章没有流传,而是因为言辞庞杂、义理放纵,不是足以传世的作品。如今看来,孔子、孟子以下,人们乐于传诵其文章的,有屈原、荀况、董仲舒、司马迁;再其次,有王通、韩愈、欧阳修、周敦颐、苏洵父子;到了我朝,有姚公燧、虞公集、吴公澄、李公孝光。这十几位君子,他们的言论都高明而恰当,义理都深奥而通达。继虞、李之后,又有鹿皮子,著书二百多卷。我起初读他的诗,说:“这是李长吉一流的作品。”又读他的赋,说:“这是刘禹锡一流的作品。”等到读了他的著作,才知道他可以继承李、虞,通达到欧、韩、王、董的境界,成为孔、孟的羽翼仪范。这是因为鹿皮子生在太平盛世,不拘泥于训诂之学,在文章中抱有道义;他生活在大山长谷之间,精神坚实完备,足以建立事业;志向思虑纯一,足以穷究万物;考察阅览广博宏大,足以通晓典故;而他超然所得的境界,又足以通达鬼神天地的规律。他文章的成就,必定能够在人世间施行,成为传世之作,这是毫无疑问的。我奇怪那些言辞庞杂、义理放纵的人,往往由家中自行摹刻,传播于世;有钱的人倚仗资财这样做,显贵的人又倚仗权势这样做,似乎想要同十一经和历代诸子史书一同流传而不衰。他们不知道,屈原以下的作品,即使想不流传,也不可能。若必须借助显贵和富有来流传,那么显贵富有消失,文章也就消失了。唉!正因为显贵富有不足以依靠来传世,才知道文字本身果真足以传世。像鹿皮子的文章而不能流传,我是不相信的。我与鹿皮子是同乡,都在浙东,却没有机会认识他本人。他的儿子季持着文集来,并且说:“为我的文章作序的,一定要是会稽杨维桢。”于是我为《鹿皮子文集》作序。陈氏名樵,字君采,是金华人,居住在圁谷磵,常穿鹿皮衣,自号鹿皮子。《留养愚文集》序
括之士以时文名于今日者,有林君则氏,叶见山氏,徐景熹氏,刘伯温氏,项子华氏;以古学名者,则有郑息堂公,洪乐闲公,叶壶谷公,留万石公。时文古学使通能之,则有不工者矣。留君睿飬愚,乃万石公之从孙也。过余姑苏,所次出巨册一编,视曰:“此睿之杂着也。”先生号知文,幸为睿评而赐之序首焉。予始读其传志各一首,客来辍之。夜张灯继读之,箴铭诗赋乐词些语,凡若干首,皆声毗法合,各适其职。明日又读其时文,所攻《尚书》义若干通,又辞敷义鬯,不谬夫古史氏传心之旨,为之大异曰:“古学与时文不通能而何?留君之通能乎?”予闻括为山州,而留君所居山水为尤胜。山有曰龙,曰鹤,曰文,曰锦,曰九楼;溪有曰好溪,石响,石潭,有曰神潭。山川润气,出为雨云,清明之英,为日月之华。小秀于草木,而大秀于人。留君其大秀者欤?不然括士之不兼长者,留君不克兼也。虽然,学古而后文古也。文之谐于古者,必不谐于今。韩子论时之文曰:“予大惭者,人以为大好。”留君有志于今文,为进取计,则不可以不惭者为之矣。以惭者为之,则于古者不能不悖矣。留君将何以处此?留君曰:“睿宁以古不惭者病于今,毋宁以不大惭于今者病于古也。”遂书为序。
聚桂文集序
秦汉之士无时文,以其所陈说于上者皆近乎古,而未有立体制定格律以为去取,如唐宋以来号为举业者也。韩愈氏病之,以为大惭者大好,则时文不可以传世也。谂矣,我朝设科取士,虽沿唐宋,而其制则成周,文则追古于唐宋之上,故科文往往有可传者。然有司大比之所选者,又不若师儒义试之所为取为优也。何者?大比之所选仅一日之长,而义试之所取则寛以岁月之所得也。大比开而作者或有遗珠之憾,则主司之负诸生也;义试开之作者或无擅场之手,则诸生之负主司也。嘉禾濮君乐闲,为聚桂文会于家塾,东南之士以文巻赴其会者凡五百余人,所取三十人,自魁名吴毅而下,其文皆足以寿诸梓而传于世也。予与豫章李君一初实主评裁,而葛君蔵之、鲍君仲孚又相讨议于其后,故登诸选列者,物论公之,士誉荣之。即其今日之所选者,莫盛于江浙,而江浙之盛,饶信为称首者,乡评里校之会岁不乏絶也。今饶信之盛移于嘉禾,嘉禾之贤守长实为集贤凌公颛务古文,而崇化文士有名世者作,不惟斯文增重,而嘉禾之文风义俗从而振焉,则文会之作固有补于司政者不少也。斯文锓梓,濮君又求一言以叙首,于是乎书。
曹士弘文集后序
余生晚,不及识庐陵曹先生。及来钱唐,获覩与刘志善书。书言刘光伯、杜子美诸人之学,不闻道王氏、陆氏之学,为无用之空谈。独有志于述礼乐,征文献,余已异其为人。恨不得与之共世同里闬,接其言议也。未几,其子希颜以《南陵遗藁》来,则知先生抱有用之才,不见于世,而见者惟此耳。吁!编简零脱,曾无几矣。诗凡若干篇,文仅二十有九首,皆津津焉善言世故,综之以往史,而宿之以圣贤之理,非代之学者谬悠无边畔、芜涩险怪以为辞者之所可及也。观其《翁彦扬之譲议》,则范史不无佚;鸿□□之悖,李庚伯之孝纪,则鄠人对亦不无忍薄之愧。议之近于情而依理,虽古之人惧焉,况今之谬悠为学而芜怪为文者邪?先生之学之才如此,而世不材其人,利其道,岂不媿当代君子乎?予求生其人于今之所接者,不能为愧,盖益甚矣。孟子以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尚论其世也。谨为之编次,及正其脱讹,而且志其尾,以寄余尚友之心云。
王希赐文集序
干将之器利,可刜锺。然其利之司于人者,有当不当焉。君子以御宼,利也;盗持以杀人,亦利也。文章大利器也,而妄庸者轻用之。世无时分寸利,而危至于杀人。吁!可不慎诸?故司文者不以轻属妄庸。戞戞乎难其人者,诚以利器之雄伟不常,而有推陷廓清之功者也。自今求其人于六籍而下,斤斤邹一人,楚一人,燕一人,西汉三人,唐二人【通愈】宋三人【周程在焉】今姚【牧庵】虞【邵庵】而次未以数断【句】之数人之文,实代之利器,而利之当于人者也,皆雄伟不常,而有摧陷廓清之功者也。今之妄庸者,蔓衍草积,动自哆大,曰:“吾文邹楚而降之文也,当有传也。”布于今与后,不必越五年十年,其蔓衍草积者已与粪土同腐,传何有乎?括苍王亷氏为文凡若干篇,遭兵火而失者过半。今拾遗藁及续为文,又若干卷。王子读书二十年而始敢为文,盖有利器之本,其为人磥砢有竒节,又有利器之操者也。知其利器不无用于世,不无用于世,则其传于人与妄庸者异也,必矣。书以序之。
再序
译括地士人中,如今以时文著名的,有林君则氏、叶见山氏、徐景熹氏、刘伯温氏、项子华氏;以古学著名的,则有郑息堂公、洪乐闲公、叶壶谷公、留万石公。时文和古学都精通的人,便有不擅长的一面了。留君睿,号养愚,是万石公的从孙。他经过姑苏,拿出一部大册子,说:“这是睿的杂著。”先生号称懂文章,请为睿评论并在卷首赐序。我起初读他的传、志各一篇,客人来了便中断。夜里点灯继续读,箴、铭、诗、赋、乐词等若干篇,声律文法相合,各自符合体裁。第二天又读他的时文,他所作《尚书》义若干篇,文辞铺陈,义理畅达,不违背古代史家传心的宗旨,我大为惊异,说:“古学和时文怎么会不能兼通?留君不正是兼通的吗?”我听说括州是山地,而留君居住的地方山水尤其优美。山有龙山、鹤山、文山、锦山、九楼山;溪有好溪、石响、石潭、神潭。山川滋润的气息化为雨云,清明秀美的精华成为日月之光。草木因它而有小的秀美,人因它而有大的秀美。留君就是那种大秀的人吧?否则,括州士人不能兼长的地方,留君也不会不能兼长。虽然如此,学习古学之后才能写出古雅的文章。文章符合古法,必然不符合今人的习尚。韩子评论当时的文章说:“我认为非常惭愧的,别人却认为非常好。”留君有志于时文,为求取功名考虑,就不能不写那些不以为惭愧的文章;这样写,就不能不违背古法。留君将如何处理这种矛盾?留君说:“我宁可因为不以古人为惭而在今人看来有弊病,也不愿因为不在今人面前大为惭愧而在古人面前有弊病。”于是把这些话写作序。《聚桂文集》序 秦汉时代的士人没有时文,因为他们向君上陈述的言论都接近古文,还没有像唐宋以来所谓举业那样,制定体式和格律,以此作为取舍标准。韩愈认为这是弊病,曾说“我认为非常惭愧的,别人却认为非常好”,因此时文不能传世。确实如此。我朝设置科举取士,虽然沿袭唐宋,但制度取法成周,文章则上追唐宋以前的古法,所以科举文章往往有可以传世的。然而有司大比所选的文章,又不如师儒义试所取的优秀。为什么呢?大比所选只凭一天之内的表现,而义试所取则是多年积累所得。大比举行时,作者中若有遗漏明珠的遗憾,那是主考官辜负诸生;义试举行时,作者中若没有压倒群伦的高手,那就是诸生辜负主考官。嘉禾濮君乐闲在家塾举办聚桂文会,东南士人拿文章来参加的共有五百多人,选取三十人,从第一名吴毅以下,他们的文章都足以刊刻传世。我与豫章李君一初实际主持评定,葛君藏之、鲍君仲孚又在其后共同讨论,所以入选的人,舆论认为评选公正,士人称誉他们荣耀。就今天科举所选的文章而言,没有比江浙更盛的;就江浙而言,又以饶信最为著称,乡里评论、地方学校举行的文会,每年都不断绝。如今饶信的盛况转移到了嘉禾,嘉禾贤能的长官,正是集贤凌公,他专心致力于古文;崇尚教化的文士中又有名闻天下的人出现,不仅使这种文章更加受重视,也使嘉禾的文风和义俗因此振兴,那么文会的举办对主管政务者确实有不少补益。此文刻印成书后,濮君又请我写一句话置于序首,于是写下这些话。《曹士弘文集》后序 我出生较晚,没有来得及认识庐陵曹先生。后来来到钱唐,有幸看到了他写给刘志善的书信。信中谈到刘光伯、杜子美等人的学问,却没有提及王氏、陆氏之学,认为那是没有用的空谈。他唯独有志于整理礼乐、搜求文献,我已经对他的为人感到惊异。遗憾的是不能与他同时生活、同处乡里,亲自听到他的议论。不久,他的儿子希颜带着《南陵遗稿》来,我才知道先生怀有有用的才能,却没有在世上显露;世人所能见到的,只有这些遗稿。唉!篇章散佚,已经没有多少了。诗有若干篇,文章仅二十九首,但都津津有味地善于谈论世事,综述往代史实,以圣贤之理作为根底,并不是当代那些学问荒谬空泛、没有边际,文章芜杂艰涩、险怪诡异的人所能比的。看他的《翁彦扬之让议》,可见范史中并非没有遗漏;看鸿□□之悖、李庚伯之孝纪,则鄠人的回答也并非没有忍薄之惭。这样的议论接近人情而又依循义理,即使古人也会畏惧,何况如今那些以荒谬空泛为学问、以芜杂怪诞为文章的人呢?先生的学问才能如此,而世人却不能识其才、不肯施用他的道理,难道不应使当代君子惭愧吗?我想在今天所接触的人中寻找像先生这样的人,却找不到可以相提并论的,惭愧因此更加深了。孟子说,诵读古人的诗,阅读古人的书,却不了解古人,可以吗?这就是要考察他们所处的时代。我谨慎地为这些文章编排次序,并校正其中的脱漏和讹误,又在篇末记下这些话,以寄托我把古人当作朋友来尊尚的心意。《王希赐文集》序 干将这样的兵器锋利,可以削断钟。可是它的锋利由人掌握时,有用得当与用得不当的区别。君子用它来抵御盗寇,是锋利;盗贼拿它来杀人,也同样是锋利。文章是锋利的大器,而妄庸之人却轻率地使用它。世上没有片刻的微小利处,却可能很快发展到杀人的危险。唉!怎能不谨慎呢?所以掌管文章的人,不轻易把笔墨交给妄庸之人。之所以难以遴选合适的人,实在是因为锋利雄伟的器物并不常有,而能够摧毁陷阱、廓清混乱、建立功业的人更为难得。如今从六经以下寻找这样的人,逐一考察,邹地一人,楚地一人,燕地一人,西汉三人,唐代二人【通、愈】,宋代三人【周、程在其中】,以及如今的姚氏【牧庵】、虞氏【邵庵】,其后若干人,数量不以此为断;这些人的文章,确实是各时代的利器,是把锋利用在适当人物身上的文章。他们都雄伟非凡,具有摧毁陷阱、廓清混乱的功效。如今妄庸之人像蔓草堆积一样繁多,动不动就夸大自己,说:“我的文章是邹、楚以来的文章,应当流传。”传播到今世和后世,不必超过五年、十年,他们那些蔓草堆积般的文章已经同粪土一起腐朽了,还谈什么流传呢?括苍王廉氏写文章若干篇,遭遇兵火而丢失了一半以上;如今搜集遗稿并续写文章,又有若干卷。王先生读书二十年,才开始敢于写文章,大概是因为具备成为利器的根本;他为人卓异不凡,有奇特的节操,也有使用利器的操守。他的锋利之才不会不用于世间;既然一定会用于世间,那么他的文章流传于世人与妄庸之人之间,必然不同。为此写下这篇序。再序
我朝文章肇变,为刘、杨;再变为姚、元;三变为虞、欧、揭、宋;而后文为全盛。以气运言,则全盛之时也。盛极则亦衰之始。自天厯来,文章渐趋委靡,不失于搜猎破碎,则沦于剽盗灭裂。能卓然自信,不流于俗者,几希矣。吾尝以近代律今之文,仅得与曾巩、苏辙、王安石、李清臣、陈无已之流相追逐,相亡而中衰也。已不得歩武于陆游、刘克庄、三洪,矧叶适、陈传良、戴溪乎?不得步武于叶适、戴溪、陈传良,矧晁、张、秦、黄乎?不得步武于晁、张、秦、黄,矧二苏、欧阳乎?时则举子之伎兴矣。不惟代无作者,而鉴识衡定为之先者无其人也,亦久矣。吁!吾于此求夫笃于自信,不为流俗所移者,东浙之士仅四三人。曰王廉氏,其一也。其为文不谐于人,人则以鉴识衡定者属于吾。吾每为之起畏谂。其追古作者,则西京而上,秦与燕也,楚之骚也,春秋之国语也,班固、崔骃而下弗论也。若是者,其时于一已之独,不以一代之气运盛衰为髙下者也,岂不伟欤?吾使魏生镇録其追于古者,而告诸学古之友云。
杨文举文集序
文章非一人技也,大而缘乎世运之隆污,次而关乎家徳之醇疵。当世运之隆,文从而隆;家徳之醇,文从而醇。士以文墨为能事,幸而生乎昭运之代,又幸而出乎明徳之家。若吾宗文举者,非其人也乎?文举,通微先生之嗣也。先生领台檄,主文淛闱,时予实列同考。听先生言议,凛然为起立,知先生之学,出道江张氏。张氏之学出紫阳朱子,故其为议论文章,不一于正,不出也。二十年来,先生之墓树拱矣。幸先生有后如文举,获见予吴门次舍,示所著碑铭、叙志、箴颂、论赞凡若干巻。累日读之,喜其识职而各毗于律理,詧而其言沛如也。予自居吴门,闻公之名,能文者无虑数十家,类未有及文举者,则知文举之得其本于家,而又丁乎气运之盛于国家者,非庸众人之所同也。昭昭矣!抑吾临文有感也。先生入翰苑不两月,輙谢病归。髙文大册不一二见诸史院,而文举之文亦多遐方下邑之所撰録,未及铺张乎帝畿也。嘻!文举之文,岂遽尽于是编也哉?夫兰台芸馆,文章之居;编摩述作,文章之职也。居其居而书夫言职者,或有矣。顾有得其职而不居其居者,吾不信也。文举尚以吾言俟之,皇元一经业且作矣。文举尚以吾言勉之。至正戊子十二月序。
春秋左氏传类编序
三传有功于圣经者,首推左氏。以其所载,先经而始,事后经以终,义圣人之经断也。左氏之传,案也。欲观经之所断,必求传之所纪。事之本末,而后是非褒贬白也。然考经者,欲于寸晷之际,会其事之本末,不无翻阅之厌。于是类编者欲出焉。巨鹿魏生徳刚,初授《春秋》经学于应君之邵。应君始又执经于吾。吾于三传有所考索,必生焉。是资其暇日,以左氏所记本末不相穿贯者,每一事各为始终。其类编之名曰《春秋左氏传类编》。昔铎椒、虞卿軰各作左氏钞,撮其书,盖约言之编耳,未知求经统要也。生之是编,岂钞撮可以较小大哉?予念其用工之勤,俾缮冩成帙,传于同门之士。生且求言以为序。予于《春秋》诸家有定是之録,凡十有二巻,未敢传于世也。盖经有不待传而明者,因传而蔽者,学者通其明,祛其蔽,而后圣人之经如日月之杲杲焉。故不协者,虽三家大儒言之,亦黜也。生尚以予言有以定是于传家,则经之如日月者,不患不明矣。生勉之哉!是为序。至正十四年秋七月朔序。
曹元博左氏本末序
左丘明受经于仲尼,故作《春秋传》,以为圣经之按。后之传左氏者,有铎椒,尝作钞撮八巻;虞卿作钞撮九巻,是又有功于左氏者也。惜其文无传矣。至汉张苍、贾谊复传左氏,河间王进于武帝。至成帝时,刘歆校秘书而好之,始立《左氏春秋》。和帝时遂立其学,而《左传》大着。又其后,晋杜预复表章之,而传有注释。夫左氏为圣门弟子,又身为国史,纂记本末,考索惟精。其文或先经以始事,或后经以终义,大抵有以原始而要终也。后之言经者,舍左氏无以为之统绪。故止斋陈氏谓:“着其所不书,以见经之所书者,皆左氏之功。”此章指之所由也。云间曹元博氏复按经以证传,索传以合经,为《左氏叙事本末》若干卷,类之精,订之审,以博学者之观览。其用心亦勤矣。论者以左氏作传为仲尼忠臣,杜征南作注为左氏顺臣。非忠臣,今元博序其本末,抑为左氏顺臣乎?忠臣乎?盖左氏之失,工于言而拙于理,好以成败论人,妖祥计事,往往传过于注。元博既序其本传,复能权衡其是非,合乎笔削之大义,是又爱而知其恶,谓为丘明之忠臣也,岂不伟哉!元博尚以吾言勉诸。
春秋百问序
译我朝的文章开始变化,是从刘、杨开始;第二次变化是姚、元;第三次变化是虞、欧、揭、宋;此后文章达到全盛。从气运来说,这是全盛时代;盛极也就是衰落的开端。自天历以来,文章逐渐趋于委靡,不是失之于搜罗琐碎,就是沦为剽窃割裂。能够卓然自信、不随流俗的人,已经很少了。我曾经拿近代的文章衡量当今文章,只能同曾巩、苏辙、王安石、李清臣、陈无己一类人相互追逐,彼此消长而处于中衰状态。既不能在陆游、刘克庄、三洪面前迈步,何况叶适、陈传良、戴溪呢?不能在叶适、戴溪、陈传良面前迈步,何况晁、张、秦、黄呢?不能在晁、张、秦、黄面前迈步,何况二苏、欧阳呢?当时科举士子的技巧兴盛起来了。不仅一代没有真正的作者,而且作为先导、鉴别和评定文章的人,也已经很久没有了。唉!我在这里寻找那些坚定自信、不被流俗改变的人,东浙士人中只有四五个。王廉氏就是其中之一。他的文章不迎合人们,人们便把他归于拥有鉴别和衡量能力的人之列。我每次为他作序,都不禁起身而感到敬畏。他追踪古代作者,上溯到西京以前,秦地和燕地的文章、楚地的《离骚》、春秋时代的《国语》;班固、崔骃以下的作品便不再论列。像这样的人,能够依据自己的独立判断,不以一代气运的盛衰来决定文章的高下,难道不伟大吗?我让魏生记录他追慕古人的地方,把这些话告诉那些学习古文的朋友。《杨文举文集》序 文章并不是一个人的技艺。大的方面取决于世运的兴盛或衰败,次一等的方面关系到家族德行的醇厚或瑕疵。世运兴盛,文章也随之兴盛;家德醇厚,文章也随之醇厚。士人把文章作为专长,幸而生在光明昌盛的时代,又幸而出身于明德之家。像我同宗的文举,不正是这样的人吗?文举是通微先生的后代。先生奉台省檄令,主持浙江乡试,当时我正列为同考官。听先生的议论,令人凛然起立;由此知道先生的学问出自江张氏。张氏之学出自紫阳朱子,所以他的议论和文章,不合于正道的,绝不说出。二十年来,先生墓上的树已经合抱了。幸好先生有像文举这样的后代,我在吴门寓舍见到他,他拿出所著碑铭、叙志、箴、颂、论、赞等若干卷。我连日阅读,喜欢他的见识各自合乎体制,又符合文理,明察而语言流畅。我居住吴门以来,听说当地善于写文章的有几十家,但大概还没有能及文举的;由此知道文举既得到了家学根本,又适逢国家气运昌盛,这不是平庸大众所能共有的。事情已经很明白了!这也使我面对文章有所感慨。先生进入翰苑不到两个月,便称病辞职归去。高文大册没有一两篇见于史院,而文举的文章也多是在偏远地方和下邑编录的,还没有来得及在帝都铺陈。唉!文举的文章难道就止于这部文集吗?兰台、芸馆,是文章聚集的地方;编纂、润色、著述,是文章之职。居于这样的馆阁而书写担任文职的言论,或许有人能够做到;但有人获得这种职责却不能居于这样的馆阁,我是不相信的。文举还应当以我的话等待时机,皇元一朝的经术事业将要兴起了。文举还应当以我的话自我勉励。至正戊子十二月作序。《春秋左氏传类编》序 三传中对圣人经书有功的,首先应推左氏。因为《左传》所记载的事情,有时先于经文开头,有时在经文之后结束,义理上正好补充圣人经书的裁断。《左氏传》就是考案。想要看到经文所作的裁断,必须考察传中所记的事情;了解事情的始末,然后是非、褒贬才会明白。然而考察经文的人,想在片刻之间掌握事情的始末,难免厌烦翻阅。于是《左氏传类编》便应运而出。巨鹿魏生德刚,最初在应君邵那里学习《春秋》经学;应君又曾向我学习。关于三传,我有所考索,必定涉及魏生。魏生利用闲暇,把左氏所记而前后不相贯通的内容,每一件事都编成始终完整的篇章,把这部书命名为《春秋左氏传类编》。从前铎椒、虞卿等人各自作左氏抄本,摘取原书内容,大概只是简约的抄编,不知求取经书的整体纲要。魏生这部编书,难道能同一般摘抄相提并论吗?我想到他用功勤苦,让人誊写成册,传给同门之士。魏生又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序。我对《春秋》诸家有一部判定是非的记录,共十二卷,还不敢流传于世。因为经文有不依赖传文便能明白的地方,也有因传文反而被遮蔽的地方;学者通晓其明处,除去其遮蔽,然后圣人的经书才会像日月一样光明。所以不相合的地方,即使是三家大儒所说的,也要排斥。魏生如果把我的话用于判定传家的是非,那么经书如日月般光明,就不必担心不能显明了。魏生要努力啊!这就是序。至正十四年秋七月初一日作序。《曹元博左氏本末》序 左丘明从仲尼那里接受经学,所以作《春秋传》,作为圣人经书的考案。后来传述左氏的人,有铎椒,曾作八卷的抄撮;虞卿作九卷抄撮,这又是对左氏有功的人。可惜他们的文章没有流传下来。到了汉代,张苍、贾谊又传述左氏,河间王把它进献给汉武帝。到成帝时,刘歆校订秘书而喜爱它,才开始立《左氏春秋》。和帝时终于设立左氏之学,《左传》大为显著。后来晋代杜预又为它表彰显扬,并作注释。左氏是圣门弟子,又亲自担任国史,编纂记载事情始末,考察探究十分精密。他的文章有时先于经文叙述事情的开端,有时在经文之后补足义理,大体上能够推究本始而归结终局。后世谈论经书的人,舍弃左氏便无法建立统绪。因此止斋陈氏说:“记载左氏没有记载的内容,以显示经书所记内容,这都是左氏的功劳。”这就是这句话意义的由来。云间曹元博又按经文考证传文,查考传文以符合经文,编成《左氏叙事本末》若干卷,分类精密,订正审慎,供博学者观览。他用心也很勤苦。评论者认为左氏作传,是仲尼的忠臣;杜征南作注,是左氏的顺臣。如果不是忠臣,那么如今元博为左氏编次本末,究竟是左氏的顺臣,还是忠臣呢?左氏的过失在于善于言说而拙于义理,喜欢根据成败评论人物,以妖祥推测事情,往往传文超过注释。元博既为左氏编定本传,又能衡量其中的是非,合乎《春秋》笔削的大义;这就是既爱护左氏又知道他的缺点,可以称为丘明的忠臣,难道不伟大吗?元博还应当以我的话自我勉励。《春秋百问》序
六经皆有疑,而莫疑于《春秋》。疑而不决,而欲得笔削之微者盖寡矣。此《春秋》之经有百问也。予家蔵是书凡六巻,尝授之无锡孟生季成。季成又传之于华亭曹君继善之子元朴。朴以其传之不广也,特镌诸梓,而征予为序。是书也,失其首辞,久不知为何人所著。或以为万孝先,先又不知为何时人。观其设为问畣者,往往与予补正之意合,实有以释是经笔削之疑。予令孟生勿秘所授,而未及板行于世。今曹君父子能推所秘于人,不遂吾之初心,而贤于汉儒之私论衡于一已者乎?虽然,道学是讲者,谓说书不古,虑学者不求诸心,而惟口耳之是资。夫《百问》之书,探圣意之微,而欲决之诸儒未决之论,非见之卓、思之精者能之乎?谓资口耳之辨不可也。学者于《春秋》,茍读而未有疑,疑而未求释于心,而遽观是书之广传也为病,则固存乎其人焉。
春秋定是録序
栁子曰:「春秋如日月,不可赞也。然则髙自立论者,皆诞也。」欧阳子曰:「春秋如日月,然不为盲者明,而有物蔽之者,亦不得见。然则将以制盲而祛蔽,则亦不能不假于词也。」经不待传而明者,十七八;因传而蔽者,十五六。明目者祛其蔽而通其明,则其如日月者杲杲矣。余怪三家既有蔽焉,而诸子又于其蔽者析宗而植党,争角是非,不异讼牒。使求经者必由传,而求传者又必繇诸子,是非纷纷,莫适所从。经之杲杲者晦矣。世之君子,既晦于求经,复于诸子求异其说,是添讼于纷争之中,恶物蔽目,而又自投以医者也。维祯自幼习《春秋》,不敢建一新论以立名氏,谨会诸儒之说而輙自去取之,为定是録。说协于经,虽科举小生之义,在所不遗;其不恊者,虽三家大儒之言,亦黜也。吁!予又何人,敢以一人之见与夺千载之是非?何僭自甚,亦从其杲杲者决之焉耳。后之君子,倘以録犹未是,改而正诸,岂敢讳乎?
禇氏家谱序
禇氏之系出自微子,宋共公子叚,食采于禇,号曰禇师,因氏焉。其在卫有禇师子申定子者,盖其族之仕于卫者也。汉元成间有禇先生,大以行显,尝补司马迁史记。六朝以来,禇陶、禇裒皆以文学名。至唐禇亮,博学才敏,预瀛洲学士之选,其子遂良为顾命大臣。遂良由河南徙钱唐,其子孙所居号禇家塘。后有徙居苕城者,亦以禇姓,其巷今聚族乌程之朱坞,即自苕城来也。其祖为世超,墓在朱坞后浜冡舍,曰光逺庵云。世超生世隆,生大理评事琳,琳生省干溶溶,生宋□□郎提干大同。大同生宋迪功郎淮安县丞士登。士登之子长宣教郎友龙,次仲龙。友龙无子,以仲龙之子将仕郎国史实録院检阅文字天佑为嗣焉。天佑三子,长锡珪,善州教授;次锡琦;次锡瑜,蒙古学正。善州四子,嗣良、嗣英、嗣俊、嗣贤。锡琦无子,以嗣英为其后。自士登以前凡十世,皆以诗书起家,由科举入仕者代不乏人。宋革故居遭兵燹,子孙亡其实録,嘉言善行不复可考矣。嗣英于族叔祖桂岩公所访得家谱,令其子桂缮写为册,册成乞予序。予谓君子之泽五世,禇氏已踰十世,而其来者尚未艾也。桂之为伯仲者凡六人,皆从硕师习举子业,里以衣冠之族称焉。岁大比,乡大夫録以充赋者,禇氏子孙居多。吾卜禇氏祖之积者厚,而嗣英之培其积者益至。吾见禇氏之来者益衍而大,以五世之泽论君子者,又岂可以律于禇氏之泽哉。禇氏子孙尚以予言勉之。
送朱女士桂英演史序
钱唐为宋行都,男女痡峭,尚妩媚,号笼袖骄民。当思陵上太皇号孝宗,奉太皇寿,一时御前应制多女流也。若碁待诏为沈姑姑,演史为张氏、宋氏、陈氏,说经为陆妙慧、妙静,小说为史恵英,队戱为李瑞娘,影戱为王润卿,皆中一时慧黠之选也。两宫游幸,聚景、玉津、内园,各以艺呈,天颜喜动,则赏赉无算。此太平朝野极盛之际。今当此刀鸣镝语时,故家遗老或与退珰畸■〈女监〉谈先朝故事,未尝不兴感陨泪也。至正丙午春二月,予荡舟娭春,过濯渡,一姝淡妆素服,貌■〈女间〉雅,呼长年舣棹,敛袵而前,称朱氏,名桂英,家在钱唐,世为衣冠旧族,善记稗官小说,演史于三国、五季,因延致舟中,为予说道君、艮岳及秦太师事。座客倾耳听,知其腹笥有文史无烟□□□。予竒之曰:“使英遇思陵太平之朝,如张、宋、陈、陆、史□□□□□入登禁壸,岂久居瓦市间耶?”曰:“忠曰孝,贯穿经史于稠人广众中,亦可以敦励薄俗。则吾徒号儒丈夫者,为不如已。”古称卢文进女为女学士,予于桂英亦云。
东维子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七
(元)杨维祯 撰
○序
吴复诗録序
译六经都有疑难之处,但没有比《春秋》更令人疑惑的。心存疑问而不能解决,却想获得圣人笔削微旨的人,大概很少。这就是《春秋》经的百问。我家收藏这部书共六卷,曾经传授给无锡孟生季成。季成又把它传给华亭曹君继善的儿子元朴。元朴因为这部书流传不广,特意刻印,并请我作序。这部书失去了开头的题辞,很久不知道是谁所著。有人认为是万孝先所作,但万孝先又不知道是哪个时代的人。看它设置问答的方式,往往同我补正《春秋》的意思相合,确实能够解释这部经书笔削的疑问。我曾令孟生不要秘藏所受之书,却来不及刻板流传于世。如今曹氏父子能够把秘密保存的书传播给世人,难道不是完成了我的初心,并且胜过汉代儒生各自私下以一己之见衡量是非吗?虽然如此,讲道学的人认为,讲说经书不合古法,担心学者不从内心求取,而只凭口耳相传。可是《百问》这部书,探究圣人的微妙旨意,想解决诸儒尚未解决的议论,难道不是见识卓越、思考精密的人才能做到的吗?不能说它只是资助口耳之学的辨析。学者对于《春秋》,如果读了却没有疑问,有了疑问却没有在心中求得解释,便贸然把这部书广泛传播视为弊病,那问题本来就在学者自身。《春秋定是录》序 柳子说:“《春秋》如同日月,不可再加赞誉。既然如此,那些自高自大地另立论说的人,都是荒诞的。”欧阳子说:“《春秋》如同日月,但不能使盲人看见;眼睛被东西遮住的人,也不能看见。因此要使盲者复明、去除遮蔽物,就不能不借助言辞。”经文不需要传文便能明白的,有十分之七八;因传文反而被遮蔽的,有十分之五六。使眼睛明亮的人除去遮蔽、通达经文的光明,那么经文如日月一样灿然可见了。我奇怪三家传已经有遮蔽,而诸子又在它们被遮蔽的地方分立宗派、建立党羽,争论是非,和诉讼文书没有区别。假使求经必须通过传,求传又必须通过诸子,那么是非纷纷,便不知道该听从谁。经书的光明于是昏暗了。世上的君子既然在求经时被遮蔽,又到诸子那里寻求不同的说法,这就像在争讼纷争中增加诉讼,厌恶东西遮住眼睛,却又自己投向用药的人。维桢自幼学习《春秋》,不敢创立新说以树立自己的名声,只谨慎地汇合诸儒的说法,随即自行取舍,编成《定是录》。与经文相合的,即使是科举小生的解释,也不遗漏;不相合的,即使是三家大儒的言论,也予以排斥。唉!我又是什么人,竟敢凭一己之见决定千百年来的是非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这岂不是太过僭越了吗?也只是依据那些光明清楚的地方来作决定罢了。后来的君子如果认为这部录仍有不正确之处,改正它,我哪里敢加以避讳呢?《褚氏家谱》序 褚氏的世系出自微子。宋共公的儿子段,食邑在褚,号称褚师,于是以褚为氏。褚氏在卫国有褚师子申定子,大概是其族中仕于卫国的人。汉元帝、成帝年间有褚先生,以品行显著,曾补订司马迁《史记》。六朝以来,褚陶、褚裒都以文学著名。到了唐代褚亮,博学而才思敏捷,入选瀛洲学士;他的儿子遂良成为顾命大臣。遂良从河南迁到钱唐,他的子孙居住的地方称为褚家塘。后来有人迁居苕城,也姓褚;如今乌程朱坞有一条巷子聚居褚族,就是从苕城迁来的。他们的祖先是世超,墓在朱坞后浜的冢舍,称为光远庵。世超生世隆,世隆生大理评事琳,琳生省干溶溶,溶溶生宋□□郎提干大同。大同生宋迪功郎、淮安县丞士登。士登的长子是宣教郎友龙,次子是仲龙。友龙没有儿子,便以仲龙的儿子、将仕郎、国史实录院检阅文字天佑为嗣。天佑有三个儿子,长子锡珪,任善州教授;次子锡琦;三子锡瑜,任蒙古学正。锡珪有四个儿子:嗣良、嗣英、嗣俊、嗣贤。锡琦没有儿子,便以嗣英为后嗣。从士登以前共十代,世世都凭诗书起家,由科举入仕的人代代不乏。宋朝变革,旧居遭遇兵火,子孙丧失了真实的记录,美好的言语和善行再也无法考察。嗣英从族叔祖桂岩公那里访得家谱,命令他的儿子桂缮写成册,册子完成后请我作序。我说,君子的恩泽流传五代,褚氏已经超过十代,而且后来的发展还没有止境。桂同辈的兄弟共有六人,都跟随名师学习举子业,乡里以衣冠世族称誉他们。每逢大比,乡中大夫登记选取、充作贡士的人,褚氏子孙占多数。我推测褚氏祖先积累的德泽深厚,而嗣英培植这份积累更加深厚。我看褚氏的后代将越来越繁盛壮大,若以君子之泽只流传五代来衡量,又怎能用来限制褚氏的德泽呢?褚氏子孙还应当以我的话自我勉励。送朱女士桂英演史序 钱唐是宋代的行都,男女都体态纤弱俊美,崇尚妩媚,被称作笼袖骄民。当思陵皇帝为太皇太后上尊号孝宗、奉太皇太后祝寿时,一时在御前应制的多是女子。比如棋待诏沈姑姑,演史张氏、宋氏、陈氏,说经的陆妙慧、陆妙静,小说家史惠英,队戏演员李瑞娘,影戏演员王润卿,都是当时聪慧敏捷者中的佼佼者。两宫出游,聚景园、玉津园、内园都各自献艺,天颜喜悦,赏赐没有限量。这是太平时代朝野最为兴盛的时候。如今正逢刀鸣箭响的时代,故家遗老有时同退职的宫人和孤独的女子谈论前朝故事,总不免感慨而流泪。至正丙午年春二月,我荡舟游春,经过濯渡,看见一位女子淡妆素服,容貌娴雅,叫长年把船靠岸,整理衣襟上前,自称朱氏,名桂英,家在钱唐,世代是衣冠旧族,善于记诵稗官小说,演说三国、五代史事。于是请她到船中,为我讲述徽宗、艮岳以及秦太师的事情。座中客人都侧耳倾听,知道她胸中藏有文史,毫无烟火气。我的心里很惊异,说:“假使桂英生逢思陵太平的朝代,像张氏、宋氏、陈氏、陆氏、史氏那样□□□□□进入宫禁,难道会长久居住在瓦市之间吗?” 她说:“把忠和孝贯穿在经史之中,在众人聚集的场合讲说,也可以敦厚激励浅薄的风俗。这样看来,我们这些号称儒者丈夫的人,反而不如她了。”古人曾称卢文进的女儿为女学士,我对于桂英也这样称说。《东维子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东维子集》卷七 (元)杨维桢撰 序 《吴复诗录》序
古风人之诗,类出于闾夫鄙隶,非尽公卿大夫士之作也。而传之后世,有非今公卿大夫士之所可及,则何也?古者人人有士君子之行,其学之成也尚已,故其出言如山出云,水出文,草木之出华实也。后之人执笔呻吟,模朱拟白,以为诗,尚为有诗也哉?故摹儗愈偪,而去古愈逺。吾观后之橅儗为诗,而为世道感也逺矣。间尝求诗于摹儗之外,而未见其何人。富阳吴复见心持诗来,读其古什凡若干首,决非摹儗而成者,知学有古风人之旨矣。吁!使复达而有位,为朝廷道盛徳,制雅颂,复之作不为古公卿大夫士之作乎?吁!又使人人如复,不以摹儗为诗,古诗不复作者,吾其无望于后乎?复益勉之,以征吾言焉可也。
赵氏诗録序
评诗之品,无异人品也。人有面目骨骼,有情性神气;诗之丑好髙下,亦然。风雅而降为骚,骚降为十九首,十九首而降为陶杜,为二李。其情性不埜,神气不羣,故其骨骼不庳,面目不鄙。嘻!此诗之品在后,无尚也。下是为齐梁,为晚唐季宋,其面目日鄙,骨骼日庳,其情性神气可知已。嘻!学诗于晚唐季宋之后,而欲上下陶杜二李,以薄乎骚雅,亦落落乎其难哉!然诗之情性神气,古今无间也。得古之情性神气,则古之诗在也。然而面目未识,而谓得其骨骼,妄矣;骨骼未得,而谓得其情性,妄矣;情性未得,而谓得其神气,益妄矣。吾友宋生无逸,送其乡人赵璋之诗来,曰:“璋诗有志于古,非锢于代之积习而弗变者也。”是敢晋于先生,求一言自信。余既讶宋言,而覆其诗,如桃源月蚀,颇能力拔于晚唐季宋者。它日进不止,其于二李杜陶,庶亦识其面目。识其面目之久,庶乎情性神气者并得之。璋父勉乎哉!毋曰吾诗止于是而已也。至正丁亥九月望,在姑苏锦秀坊写。
李仲虞诗序
删后,求诗者尚家数。家数之大,无止乎杜。宗杜者,要随其人之资所得尔。资之拙者,又随其师之所传得之尔。诗得于师,固不若得于资之为优也。诗者,人之情性也。人各有情性,则人有各诗也。得于师者,其得为吾自家之诗哉?天台李仲虞执诗为贽,见予于姑苏城南,且云学诗于乡先生丁仲容氏。明旦则复谒,出诗一编,求予言以序。予夜读其诗,知其法得于少陵矣。如五言有云:「湛露仙盘白,朝阳虎殿红。诏起西河上,旌随斗柄东西北。干戈定东南,杼轴空。」置诸少陵集中,猝未能辨也。盖仲虞纯明笃茂,博极文而多识,当朝典故,虽在布衣,忧君爱国之识,时见于咏歌之次。其资甚似杜者,故其为诗不似之者或寡矣。吾求丁公之诗,似杜者或未之过,则知仲虞之诗列乎家数者,不得于其师而得于其资也,谂矣。虽然,观杜者不唯见其律,而有见其骚者焉;不唯见其骚,而有见其雅者焉;不唯见其骚与雅也,而有见其史者焉。此杜诗之全也。仲虞资近杜矣,尚于其全者求其备云。至正戊子九月丙辰序。
张北山和陶集序
诗得于言,言得于志。人各有志,有言以为诗,非迹人以得之者也。东坡和渊明诗,非故假诗于渊明也,其觧有合于渊明者,故和其诗。不知诗之为渊明,为东坡也。涪翁曰:渊明千载人,东坡百世士,出处固不同,气味乃相似。盖知东坡之诗可比渊明矣。天台张北山着《和陶集》若干巻,蔵于家。其孙师圣出其亲手泽,求余一言以传世。盖北山宋人也,宋革当天朝收用南士,趋者澜倒,征书至北山,北山独閟关弗起,自称东海大布衣,终其身。嘻!正士之节,其有似义熈处士者欤?故其见诸和陶,盖必有合者。观其胸中,不合乎渊明者寡矣。步韵倚声,谓之迹人以得诗,吾不信也。虽然,世之和陶者不止北山也,又岂人人北山哉?吾尝评陶、谢,爱山之乐同也,而有不同者,何也?康乐伐山开道,入数百人,自始宁至临海,敝敝焉,不得一日以休,得一于山者觕矣。五栁先生断辕不出,一朝于篱落间见之,而悠然若莫逆也,其得于山者神矣。故五栁之咏南山可学也,而于南山之得之神不可学也。不可学,则其得于山者,亦康乐之役于山者而已耳。吾于和陶而不陶者亦云。至正八年夏五月六日
剡韶诗序
译古代风人的诗,大多出自平民、鄙夫和隶役,并不全是公卿大夫士的作品。然而它们流传到后世,有些是今天的公卿大夫士所不能达到的,这是什么原因呢?古代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学问修成也就罢了,因此他们说话就像山中涌出云、水中生出纹理、草木开花结实一样自然。后世的人拿着笔苦吟,摹仿朱色、拟作白文,把这当作诗,难道还算有诗吗?所以摹仿得越逼真,就离古代越远。我看后世摹仿作诗的人,对于世道的感受已经很远了。我曾间或在摹仿之外寻求诗,却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富阳吴复见心拿诗来,读他的古诗若干首,确定不是摹仿而成,知道他已经懂得古代风人的旨趣。唉!假使吴复通达而有地位,能够替朝廷宣扬盛德、制作雅颂,那么吴复的作品难道不就是古代公卿大夫士的作品吗?唉!又假使人人都像吴复一样,不以摹仿作为诗,而古诗却不再有人创作,那么我对后世岂不是没有希望了吗?吴复还要更加努力,以此证明我的话是可以的。《赵氏诗录》序 评论诗的品格,与评论人的品格没有不同。人有面貌、骨骼,也有性情、神气;诗的美丑、高下也是如此。风雅以后降为《楚辞》,《楚辞》以后降为《古诗十九首》,《十九首》以后降为陶、杜,再降为二李。他们的性情不鄙陋,神气不群杂,所以骨骼不卑下,面貌不粗俗。唉!这就是诗品中后世不可超越的上品。再往下便是齐梁、晚唐、宋末,他们的面貌日益鄙陋,骨骼日益卑下,那么他们的性情、神气也就可想而知了。唉!在晚唐、宋末以后学习作诗,却想上追陶、杜、二李,下薄视骚、雅,也未免太难了!然而诗的性情、神气,古今并没有间隔。能够得到古人的性情、神气,古代的诗也就存在了。但是还没有认识诗的面貌,却说已经得到它的骨骼,这是妄言;还没有得到骨骼,却说已经得到它的性情,这是妄言;还没有得到性情,却说已经得到它的神气,就更加妄诞了。我的朋友宋无逸送来他乡人赵璋的诗,说:“赵璋作诗有志于古,不是被时代的积习禁锢而不能改变的人。”因此敢把他推荐给先生,请求您说一句话来使自己相信。我既惊讶于宋无逸的话,读过他的诗后,又觉得其中有如桃源、月蚀般的奇异之处,颇能奋力超越晚唐、宋末。以后如果继续进步而不停止,他对于二李、杜甫、陶渊明,大概也能认识他们的面貌了。认识他们的面貌久了,大概连他们的性情、神气也都能得到。赵璋,你要努力啊!不要说我的诗只能达到现在这个程度。至正丁亥九月十五日,在姑苏锦秀坊写成。《李仲虞诗序》。《诗经》删定以后,求学作诗的人还崇尚各家体制。各家体制中最重要的,没有超过杜甫的。宗法杜甫的人,关键在于各人资质所能达到的程度。资质笨拙的人,又只能随着老师所传授的来取得成就。诗从老师那里学得,本来就不如凭自己的资质获得的优越。诗是人的性情。人各有自己的性情,所以人各有自己的诗。从老师那里学来的,难道能成为我自己家的诗吗?天台李仲虞带着诗作作为见面礼,在姑苏城南来拜见我,并说自己向乡里的先生丁仲容学习作诗。第二天早晨又来拜访,拿出一册诗,请我说几句话为它作序。我夜里读他的诗,知道他的诗法得自杜少陵。例如五言诗中有:“清晨露水在仙人承露盘上洁白,朝阳照着虎殿一片鲜红。诏书从西河上发出,旌旗随着斗柄向东、西、北各方。东南的战事平定了,织机上的经纬也空了。”把这些诗放在杜少陵诗集中,仓促间几乎无法辨别。仲虞纯正聪明、诚笃丰厚,博通文章而且见识广博,对当朝典故十分熟悉;虽身为布衣,忧君爱国的见识,却时时流露在诗歌之中。他的资质很像杜甫,所以他作诗不像杜甫的地方也许很少。我寻求丁仲容的诗,其中像杜甫的地方或许还比不上这些,于是知道仲虞的诗列入一家之体,并不是从老师那里得到,而是从自己的资质中得到的,这一点可以确定了。虽然如此,观赏杜甫的诗,不能只看到他的律诗,还要看到他的骚体;不能只看到他的骚体,还要看到他的雅体;不只是看到他的骚体和雅体,还要看到他的史笔。这才是杜诗的完整面貌。仲虞的资质已经接近杜甫,还应当在完整性方面求得完备。至正戊子九月丙辰日作序。《张北山和陶集序》。诗从语言中产生,语言从志意中产生。人人各有自己的志意,有了语言便形成诗,并不是摹仿别人就能得到诗。苏东坡唱和陶渊明的诗,并不是故意借陶渊明来作诗,而是他的见解与陶渊明有相合之处,所以唱和他的诗。这样看来,无法说这些诗究竟是陶渊明的,还是苏东坡的。涪翁说:“陶渊明是千载一遇的人,苏东坡是百世难得的士人;出处固然不同,气味却相似。”这大概是知道苏东坡的诗可以与陶渊明相比了。天台张北山著有《和陶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他的孙子师圣拿出祖父亲手写的遗墨,请我说一句话使它传之后世。北山是宋朝人。宋朝改易而归于本朝以后,本朝收用南方士人,应征而来的士人纷纷如潮;征召书送到北山那里,北山却独自闭门不起,自称“东海大布衣”,终身如此。唉!正直士人的节操,难道不有些像义熙年间的陶渊明吗?所以他所写的和陶诗,一定有与陶渊明相合之处。观察他的胸襟,很少有不合于渊明的。若说依照韵脚、声调摹仿别人才能作诗,我不相信。虽然如此,世上唱和陶诗的人不止北山一个,难道人人都是北山吗?我曾评论陶渊明、谢灵运,说他们爱山的快乐相同,却又有不同,这是为什么?谢康乐砍山开路,带着几百人,从始宁到临海,疲惫不堪,没有一天能够休息,他从山中得到的,只是粗浅的东西。五柳先生折断车辕,闭门不出,一旦在篱笆间看见山,便悠然自得,如同遇到莫逆之交;他从山中得到的,是精神上的领会。因此,五柳先生吟咏南山的诗可以学习,而他从南山得到的那种精神却不能学习。既然不能学习,那么从山中得到的东西,也不过只是像康乐那样劳作于山林罢了。我认为唱和陶诗而不能成为陶诗,也是这个道理。至正八年夏五月六日。《郯韶诗序》。
或问:“诗可学乎?”曰:“诗不可以学为也。诗本情性,有性此有情,有情此有诗也。上而言之,雅诗情纯,风诗情杂;下而言之,屈诗情骚,陶诗情靖,李诗情逸,杜诗情厚。诗之状,未有不依情而出也。虽然,不可学诗之所出者,不可以无学也。声和平中正,必由于情,情和平中正;或矢于性,则学问之功得矣。或曰:“三百篇有出于匹夫匹妇之口,而岂为尽知学乎?”曰:“匹妇无学也,而逰于先王之泽者,学之至也。发于言辞,止于礼义,与一时公卿大夫君子之言同録于圣人也,非无本也。我元之诗,虞为宗,赵、范、杨、马、陈、揭副之,继者迭出而未止。吾求之东南,永嘉李孝光,钱唐张天雨,天台丁复项烱,毗陵吴恭倪瓒,盖亦有本者也。近复得永嘉张天英郑东,姑苏陈谦郭翼,而吴兴得郯韶也。韶诗清丽而温重,无穷愁险苦之态,盖其强力于学未止,探其本之所出,极其作之所诣,盖得骚之声,得雅之情,则雅之声矣。又岂直在元诗一人之数,追逐李、张、丁、项軰而止乎?韶勉之而已,其成帙者若干巻。
两淛作者序
曩余在京师时,与同年黄子肃、俞原明、张志道论闽淛新诗。子肃数闽诗人凡若干軰,而深诋余两淛无诗。余愤曰:“言何诞也?诗出情性,岂闽有情性,淛皆木石肺肝乎?”余后归浙,思雪子肃之言之寃。闻一名能诗者,未尝不躬候其门,采其精工,往往未能深起人意。阅十有余年,仅仅得七家。其一,永嘉李孝光;李和,其一,天台项烱可立;其一,东阳陈樵君采;其一,元镇其二。老释氏曰:“句曲张伯雨,云门思断江也。”昔王刘二子能重河朔,矧七家者不足以重两浙乎?惜不令子肃见之。尝论诗与文一技,而诗之工为尤难。不专其业,不造其家,冀传于世,妄也。盖仲容、季和放乎六朝而归凖老杜;可立有李骑鲸之气,而君采得元和鬼仙之变;元镇轩轾二陈而造乎晋汉,断江衣钵乎老谷。句曲风格夙宗大厯,而痛厘去纎艳不逞之习。七人作备见诸体,凡若干什。目曰《两浙作者集》,非徒务厌子肃之言,实以见大雅在浙方作而未已也。若其作者继起而未已也,又岂仅仅七人而止哉?
卫子刚诗録序
余入淞,见世家子弟,凡十数人,能去裘马之习,以文墨为事者,盖寡矣。城西卫子刚,盖山斋别驾公之孙也。首贽诗见余,既而复出《敬聚斋诗稿》一编。读其古诗,如《秋夜曲》《白苎词》;其排律,如《九山燕集》;五言律,如《江水深深》《碧棃花淡淡》《明九农劳畚臿三泖》《足风波》;七言律,如《亚夫旧是将军子》《贾谊初传太傅官》《玉人娇列锦步阵》《银笔醉调金缕衣》《醉吹银笛》《五老洞闲拾瑶草》《三神山》;其絶句,如《消寒图》一首,音节兴象,皆造盛唐有余地,非诗门之颛主者不能至也。昔人论诗,谓穷苦之词易工,驩愉之词难好。子刚之工,不得于穷苦,而得于驩愉,可以知其才之髙出等軰,不得以休戚之情限也。子刚之年未踰壮,而其词之工已如此,使复益之以春秋,才愈老茂,而词愈髙古,又岂止今日所覩而已哉?至正九年夏四月廿有九日序。
玉山草堂雅集序
昆山顾仲瑛裒其所尝与逰者往还唱和及杂赋之诗悉锓诸梓编帙既成求余一言以引诸首余来吴见吴之大姓家友于人者往往市道耳势要耳声色货利耳不好声利而好杂流者寡矣矧好儒流乎不好儒流而好书数者寡矣矧好文墨章句为不朽之事乎仲瑛嗜好既异于彼故其取友亦异其首内交于余也筑亭曰其亭以尊余之所学也设榻曰其榻以殊余之所止也余何修而得此哉盖仲瑛之慕义好贤将以示始于余示始于余而海内之士有贤于余者至矣故其取友日益众计文墨所聚日益多此草堂雅集之出于家而布于外也集自余而次凡五十余家诗凡七百余首其工拙浅深自有定品观者有不待余之评裁也其或护短凭愚持以多上人者仲瑛自家权度又輙能是非而去取之此次其有可观者焉揽之者无论其人之贵贱穉宿及老释之异门总其条贯若金石之相宣也盐梅之相济也盖必有得于雅集者矣得于雅集则亦有得其为人者焉仲瑛读书之室曰玉山草堂故集以之名其自着有《玉山瑛藳》《玉山乐府》行于时云至正九年夏五月十有二日
郭羲仲诗集序
译有人问:“诗可以学习吗?”我说:“诗不能靠学习来造作。诗本于性情,有这种性便有这种情,有这种情便有这种诗。往高处说,《雅》诗的性情纯正,《风》诗的性情复杂;往低处说,屈原的诗性情骚动,陶渊明的诗性情安靖,李白的诗性情飘逸,杜甫的诗性情深厚。诗的形态,没有不依随性情而产生的。虽然如此,对于诗所由产生的性情不能靠学习得到,却不能不学习那些相关的内容。声音和平中正,一定由于性情和平中正;或者本性有所偏失,就要靠学习来修养,这便是学问的功效。有人说:‘《三百篇》中有些出自普通男子、妇女之口,难道他们都完全懂得学习吗?’我说:‘普通妇女没有学问,却能沐浴在先王的恩泽中,这就是学习的极致。发之于言辞,止于礼义,与当时公卿大夫、君子的言语一同被圣人记录下来,并不是没有根本。我们元朝的诗,以虞集为宗主,赵孟頫、范梈、杨载、马祖常、陈旅、揭傒斯为辅佐,后继者接连出现而没有停止。我在东南寻求诗人,有永嘉李孝光、钱唐张天雨、天台丁复、项炯、毗陵吴恭、倪瓒,他们也都是有根本的诗人。近来又得到永嘉张天英、郑东,姑苏陈谦、郭翼,吴兴又有郯韶。郯韶的诗清丽而温厚,没有无穷愁苦、艰险困顿的姿态,大概是他在学习方面用力很深而且没有停止;探究诗歌本源,达到他创作所能达到的极致,大概是得到了《楚辞》的声调,得到了《雅》的性情,因而具有《雅》的声调了。难道他只能列在元代诗人一人之数,追随李、张、丁、项等人就停止了吗?郯韶只管努力就是了,他已经编成的诗集有若干卷。《两浙作者序》。从前我在京师时,和同年黄子肃、俞原明、张志道谈论闽地、两浙的新诗。子肃列举闽地诗人若干人,却严厉地诋毁我们两浙没有诗。我愤怒地说:“这话多么荒诞!诗出自性情,难道闽地有性情,而两浙都是木石心肝吗?”后来我回到浙江,想为子肃的话洗雪冤屈。听说有一个以诗著名的人,我没有不亲自到门下拜访、采集其精工之处的,但往往不能深深打动人心。过了十多年,仅仅得到七家:第一家是永嘉李孝光;李和一家;天台项炯可立一家;东阳陈樵君采一家;元镇两家。老和尚说:“句曲张伯雨,云门思断江。”从前王、刘二人尚且能使河朔增重,何况这七家难道不足以使两浙增重吗?可惜不能让子肃看见。曾评论诗和文章是同一种技艺,而诗尤其难以精工。不专心从事本业,不能深入其中堂奥,却希望流传后世,是妄想。仲容、季和放眼六朝而归宗于老杜;可立有李骑鲸的气势,君采得到元和鬼仙的变化;元镇在二陈之间纵横比较而达到晋汉,断江得到老谷的衣钵。句曲的风格早年宗法大历,后来痛切地革除纤艳放纵的习气。七人的作品完备地见于各种诗体,共有若干篇,题名为《两浙作者集》。这不只是为了堵住子肃的话,实在是要表明高雅正大的诗风正在浙江兴起而且没有停止。至于作者接连出现而不停止,难道仅仅限于这七个人吗?《卫子刚诗录序》。我进入松江,看见世家子弟总有十几人,能够抛弃穿裘乘马的习惯而以文章笔墨为业的,大概很少。城西的卫子刚,是山斋别驾公的孙子。他先拿诗作作为见面礼来见我,后来又拿出一册《敬聚斋诗稿》。读他的古诗,如《秋夜曲》《白苎词》;排律,如《九山燕集》;五言律,如《江水深深》《碧梨花淡淡》《明九农劳畚臿三泖》《足风波》;七言律,如《亚夫旧是将军子》《贾谊初传太傅官》《玉人娇列锦步阵》《银笔醉调金缕衣》《醉吹银笛》《五老洞闲拾瑶草》《三神山》;绝句,如《消寒图》一首。它们的音节、兴象,都达到盛唐境界而且还有余力;不是专门主掌诗坛的人不能达到。古人评论诗,说穷困愁苦的言辞容易工巧,欢乐愉快的言辞难以写好。子刚的工巧,不是从穷困愁苦中得到,而是从欢乐愉快中得到,由此可知他的才华远远高出同辈,不能用个人的休戚之情来限制。他的年龄还没有超过壮年,词句却已经这样精工;如果再给他以岁月,使才华更加老练丰茂、词句更加高雅古朴,那么难道会只达到今天所见的程度吗?至正九年夏四月二十九日作序。《玉山草堂雅集序》。昆山顾仲瑛把他过去与朋友交游往来、唱和以及杂赋的诗,全部刻印成书,编次成卷后,请我说一句话放在卷首。我来到吴地,看见吴地的大姓之家,以交结朋友为乐的,往往只是把交友当作市井交易,只看重权势地位、声色货利;不喜欢声色财利而喜欢与各种流品交往的很少,何况喜欢儒者呢?不喜欢儒者而喜欢读书作文的也很少,何况喜欢以文章、笔墨、章句作为不朽事业的呢?仲瑛的爱好既然不同于他们,所以他选择朋友也不同。他起初与我交往,筑亭,命名那座亭子,是为了尊重我所学的道理;设置坐榻,命名那张榻,是为了区别我所停留的地方。我有什么修养,竟能得到这些待遇呢?大概仲瑛仰慕义理、喜爱贤人,想借此表示从我开始;表示从我开始以后,天下比我贤能的人就会到来。因此他所交的朋友一天比一天多,文墨汇集的作品也一天比一天多,这就是《草堂雅集》由他家产生而传播到外界的原因。诗集从我开始编次,共有五十多家,诗七百多首。作品的工拙、浅深,自有确定的品第,观览的人不必等待我的评定。有些人如果护短逞愚,坚持认为自己超过别人,仲瑛依据自己家的尺度,也总能辨别是非而取舍。这次编集,其中有值得观览的地方。浏览它的人,无论身份贵贱、年少年长,也无论是儒者、佛教徒、道教徒等不同流派,总体看来,它们的条理如同金石相互发声,又如盐梅彼此调和,大概一定能从雅集中有所收获。既然从雅集中有所收获,也就能了解作者为人。仲瑛读书的房屋名叫玉山草堂,所以诗集以此命名。他自己所著的有《玉山瑛稿》《玉山乐府》,正在当世流行。至正九年夏五月十二日。《郭羲仲诗集序》。
诗与声文始,而邪正本诸情。皇世之辞,无所述,间见于帝世,而备于三百篇。变于楚《离骚》,汉乐歌,再变于琹操、五七言,大变于声律,驯至末唐、季宋,而其弊极矣。君子于诗,可观世变者,类此。古之诗人,类有道,故发诸咏歌,其声和以平,其思深以长。不幸为放臣、逐子、出妇、寡妻之辞,哀怨感伤,而变风、变雅作矣。后之诗人,一有婴拂,或饥寒之迫,疾病之楚,一切无聊之窘,则必大号疾呼,肆其情而后止。间有不然,则其人必有大过人者,而世变莫之能移者也。予在钱唐,阅诗人之作,无虑数百家,有曰古骚辞者,曰古乐府者,曰古琴操者,谈何易易,习其句读,其果得为古风人之诗乎?不也。客有语予诗之学,则曰:「有《三百篇》、《楚离骚》、汉乐歌之辞,生年过五十,不敢出一语,作末唐、季宋语,惧其非诗也。」以此自劾,而又以之训人,人且覆诽我,则有未尝不悲今世之无诗也。幸而合吾之论者,斤斤四三人焉,曰:蜀郡虞公集,永嘉李公,光东阳陈公樵,其人也。窃继其绪余者,亦斤斤得四三人焉,曰:天台项烱,姑胥陈谦,永嘉郑东,昆山郭翼也。翼蚤岁失怙,中年失子,家贫甚,屡病,宜其言之大号疾呼,有不能自遏者,而予每见其所作,则皆悠然有思,澹然有旨,兴寄髙逺,而意趣深长,读之使人翛然自得,且爽然自失,而于君亲臣子之大义,或时有发焉,未尝不叹其天资有大过人者,而不为世变之所移也。予在娄江时,翼持所作诗来谒序,今年逰学于淛又挟其编来杭,申前请,于是乎书。翼字羲仲,东郭生,其自号也。至正十一年十二月廿有二日。
云间纪游诗序
诗有为纪行而作者乎?曰:有。《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此民之行役,遭罹乱世,相携而去之作也。《黍离》曰:「彼黍离离,彼稷之苖,行迈靡靡,中心揺揺。」此大夫行役过故都,宫室彷徨而不忍去之作也。后世大夫士行纪之什,则亦昉乎是。幸而出乎太平无事之时,则为登山临水,寻奇拾胜之诗;不幸而出于四方多事,豺虎纵横之时,则为伤今思古,险阻艰难之作。比《风》《黍离》,代不乏已。钱唐莫君景行,自壮年弃仕,泊然为林下人,然好逰而工诗不已。云间有逰,所厯名山巨川,前贤之宫,隐士之庐,名胜轩亭之所,一一纪之以诗。盖非《北风》《黍离》之时,则非《北风》《黍离》之诗。固依约时之治乱,以为情之惨舒者也。莫君此集,好事者且传为寻竒拾胜之作,锓梓以行。莫君何幸也!集凡若干首,来谒予序。予方被命为钱唐关令,日有官劳,无隙晷及文墨,自况海隅失太平者三四年,方将有大夫行役之艰,而不能如景行之从容笑歌于山水之乐也。因观是集,感慨系之。至正十四年秋八月十有四日书为序。
金信诗集序
言工而弗当于理义,窒而弗达于辞,若是者,后世有传焉,无也?又况言龎而弗律,义淫而弗轨者乎?自《三百篇》后,人传之者凡几何人?屈、贾、苏、李、司马、扬雄尚矣,其次为曹、刘、阮、谢、陶、韦、李、杜之迭自名家,大抵言出而精,无龎而弗律也;义据而定,无淫而弗轨也。下此为唐人之律,宋人乐章,禅林提唱,无乡牛社下俚之謡,诗之敝极矣。金华金信氏从余逰于松陵泽中,谈经断史,于古歌诗尤工,首诵余古乐府三百,輙能游泳吾辞,以深求古风人之六义,又自贺曰:“吾入门峻矣,大矣!吾诗降而下,吾不信也。”一日使为吾诗评,曰:“或议铁雅句律,本屈柳《天问》。”某曰:“非也。”属比之法,实协乎《春秋》。先生之诗,《春秋》之诗欤?诗之《春秋》欤?余为之喜,而曰:“信可与言诗已!”于是絶笔于近体,所为诗有《春草轩》所编,如《古琴操》、《赵璧词》、《荆卿篇》、《博浪锥》、《月支王头饮器歌》,其气充,其情激,其词欝以谐吁,信之诗有法矣。此岂一朝一夕之致耶?其素所畜积,盖至今二十有余年矣。今天子制礼作乐,使行天下,采风謡入国史,东州未有应之者,吾将以信似之。
蕉囱律选序
译诗从声音和文辞开始,而邪正以性情为根本。上古帝王时代的辞章,没有流传下来的,偶尔见于帝王时代,至《诗经》三百篇而完备。后来在楚地变为《离骚》,汉代变为乐府歌辞;又变为琴曲、五言诗和七言诗;大变于声律,逐渐流传到晚唐、宋末,弊病也达到了极点。君子从诗中观察时代的变化,大抵就是如此。古代诗人大多有道德,所以把情感发之于歌咏,声音和平,思想深远。后来不幸成为被放逐的大臣、被驱逐的人、被赶出家门的妇女、失去丈夫的妻子,写出哀怨感伤的辞章,于是变风、变雅产生了。后世诗人只要受到一点触犯,或被饥寒逼迫、疾病折磨,遇到一切无聊困窘之事,就一定大声号哭、疾呼,把情感尽情发泄后才停止。偶尔有不是这样的人,那个人一定有远超常人的地方,不会被世道变化所改变。我在钱唐读诗人的作品,大概有几百家,有的称为古骚辞,有的称为古乐府,有的称为古琴操,说起来似乎很容易;他们学习了古人的句读,难道果真就能成为古代风人的诗吗?不能。有客人谈到学习诗的方法,对我说:‘有了《三百篇》《楚辞·离骚》、汉代乐歌的辞章,年龄过了五十岁,就不敢说一句晚唐、宋末的话,怕那不是诗。’ 他以此自我责备,又用这番话教导别人,别人还要反过来诽谤我,这使我没有一次不为当世没有诗而悲伤。幸好与我的论说相合的,确实有四五人:蜀郡虞公集、永嘉李公、东阳陈公樵,就是这些人。私下继承他们余绪的,也确实有四五人:天台项炯、姑苏陈谦、永嘉郑东、昆山郭翼。郭翼早年丧父,中年丧子,家中十分贫困,又多次生病,按理说他的语言应该大声号哭、疾呼,有不能自我抑制的地方;可是我每次看到他的作品,都觉得悠然有思,淡然而有意味,兴致寄托高远,意趣深长,读起来使人飘然自得,又清爽得仿佛忘了自己;而对于君、亲、臣、子的重大义理,有时也有所发挥。我没有一次不赞叹他的天资大大超过常人,且不被世道变化所改变。我在娄江时,郭翼拿自己的诗来拜访,请我作序;今年他到浙江游学,又带着诗集来到杭州,再次提出请求,于是写下这些话。郭翼字羲仲,东郭生是他的自号。至正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云间纪游诗序》。诗有专门为记述行旅而作的吗?答:有。《北风》说:“北风多么寒冷,雨雪纷纷而下;承蒙你爱护我,便携手一同前行。”这是百姓服役远行、遭逢乱世、相互携手离去时所作的诗。《黍离》说:“那黍子一行行,那稷苗一列列;脚步缓慢地走着,心中摇荡不安。”这是大夫服役远行经过故都,面对宫室徘徊而不忍离去时所作的诗。后世大夫、士人记述行旅的诗篇,也由此开始。幸而生逢太平无事之时,便作登山临水、寻奇览胜的诗;不幸生逢四方多事、豺狼虎豹横行之时,便作感伤今世、追思古代、叙写险阻艰难的诗。与《风》《黍离》相近的诗,历代都不缺少。钱唐莫景行,壮年便放弃仕途,淡泊地做一个林下隐士;但他喜好游览,作诗也不停止。他游历云间,把经过的名山大川、前贤的宫室、隐士的居所以及名胜亭台,一一用诗记述下来。现在既不是《北风》《黍离》所产生的时代,便也不是《北风》《黍离》那样的诗。这些诗本来就是依据时代的治乱,以表现感情的悲舒。莫君这部集子,喜欢游览的人将要把它传为寻奇览胜之作,刻印流行。莫君真是幸运啊!诗集共有若干首,来拜访我,请我作序。我正奉命担任钱唐关令,每天都有公务劳苦,没有一点空闲用于文墨;何况我身处海隅,已经失去太平生活三四年,正将面临大夫远行服役的艰难,不能像景行那样从容地在山水之乐中笑歌。于是读到这部诗集,感慨便随着它而生。至正十四年秋八月十四日写下此序。《金信诗集序》。语言虽工巧,却不合乎理义;内容闭塞,却不能在辞语中通达;像这样,后世还会有流传的吗?何况语言庞杂而不合声律,义理放纵而不守法度的呢?《诗经》三百篇以后,传世的诗人有多少呢?屈原、贾谊、苏武、李陵、司马相如、扬雄已经很高明了;其次是曹植、刘桢、阮籍、谢灵运、陶渊明、韦应物、李白、杜甫,他们相继自成一家。大抵言辞一出便精纯,不庞杂而又合乎声律;义理有根据而确定,不放纵而又合乎法度。再往下是唐人的律诗、宋人的乐章、禅林的讲唱,以及乡野村落的俚俗歌谣,诗的弊病达到极点。金华金信跟随我在松陵的水泽之间游学,谈论经书,断读史书,尤其擅长古代歌诗。他首先诵读我所作的三百篇古乐府,便能熟悉融会我的辞章,深入探求古代风人诗歌的六义,还自我庆幸说:“我进入诗歌的门径很高峻、很广大了!我的诗若再往下退,我是不相信的。”一天,他替我评论诗,说:“有人议论《铁雅》的句法、声律,本于屈原、柳宗元的《天问》。”我说:“不是这样。它安排比兴的法则,实际上合于《春秋》。先生的诗,是《春秋》的诗吗?还是诗歌中的《春秋》吗?”我因此很高兴,说:“金信已经可以和我谈诗了!” 从此他停止写近体诗,所作的诗编在《春草轩》中,如《古琴操》《赵璧词》《荆卿篇》《博浪锥》《月支王头饮器歌》等,气势充沛,感情激烈,辞语郁勃而和谐。金信的诗已经有法度了。这难道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吗?他平素积累的功力,大概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如今皇帝制定礼乐,派人推行天下,采集民间歌谣收入国史;东州还没有响应的人,我将把金信作为与之相似的人推荐。《蕉窗律选序》。
诗至律诗,家之一厄也。东坡尝举杜少陵句曰:「五更鼔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揺。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是后寂寥无闻。吾亦有云:「露布朝驰玉关寨,捷书夜报甘泉宫。令严锺鼔三更月,野宿豼貅万灶烟。」为近之耳。余尝竒其识,而韪其论,然犹以为未也。余在淞,凡诗家来请诗法,无休日。骚选外,谈律者十九。余每就律,举崔颢黄鹤、少陵夜归等篇,先作其气,而后论其格也。崔杜之作,虽律而有不为律縳者,惜不与老坡叅讲之。上海蕉梦生释安者,集有元名,能诗家自虞马而下,律之唐者凡三百余首。帙成命曰《蕉囱律选》,携以索余引梓行海内,以警诏骫骳■〈占上心下〉滞之音。选中多有雄浑合坡举似者,第轶出崔杜上头者,未见一二。编末过取余放律矹硬排奡者,凡十余。盖安学诗于吾门,亦有日矣。是宜所取雅合余所讲者。是集行,则皇朝风雅之选于赇者,君子有所不遗。
梧溪诗集序
世称老杜为诗史,以其所著备见时事。予谓老杜非直纪事史也,有《春秋》之法也。其旨直而婉,其辞隐而见,如《东灵湫》《陈陶》《花门》《杜鹃东狩》《石壕》《花卿》《前后出塞》等作是也。故知杜诗者,《春秋》之诗也,岂徒史也哉!虽然,老杜岂有志于《春秋》者?诗亡,然后《春秋》作,圣人值其时,有不容己者,杜亦然。《梧溪集》者,江阴王逢氏遭丧乱之所作也。予读其诗,悼家难,悯国难,采摭贞操,访求死节,网罗俗謡与民讴,如《帖木侯》《张武畧》《张孝子》《费夫人》《赵氏女》《丙申纪事》《月之初生》《天门行》《竹笠》《黄官》《柳场》《无家燕》诸篇,皆为他日国史起本,亦杜史之流欤?逢本山泽之士,其澹泊闲靖是其本状,而有《春秋》属比之教,故予亦云《春秋》之诗也。采诗之官茍未废也,则《梧溪》之《春秋》得以私自托也。不然,何其属比于册者班班乎?其无讳若是也。订其格裁,则有风流俊采,豪迈跌宕,不让贵介威武之夫者,兼人之长,亦颇似杜。吁!代之剿故残余,欲传于世,称为作人,而逢诗不传,吾不信也。至正十九年冬十一月初吉序。
齐藳序
诗之厚者,不忘本也。先民情性之正,异乎今之诗人曰:“某体,六朝体,杜夔州,孟襄阳,李西昆也。”安识所谓推本其自者哉?髙唐卢升氏,三卢相家,庄惠公之孙也。十三善为诗,尝从河东张先生逰,南来又相从余于分唐杖屦间,集其所自为诗一编,曰《齐藳》。齐盖其所出,故以名,示不忘其本腃焉。故乡邈若隔世,升尚能对余画地为山川,及条其旧俗,纎悉可终,宜其诗之特也。□原今观其诗,多协古诗人比兴风容色泽,类揖逊乎先生之世,卿大夫周行也。此岂今人妄一男子谈汉魏六朝、夔州、襄阳、西昆者耶?吾是以器而重之。今闻虚莹之■〈宀〈禾殳〉〉退,吾将约升循海而南,迹师尚父所封之履,登泰山日观,歴数山河之旧。河西善讴者,吾无间将以寻小白君臣之覇烈,而泱泱之大风尚在述,为制作当唱予而和汝。
孙氏瑞莲诗卷序
淞之东曰黄浦,浦之东曰横溪,溪之上孙善之家焉。家有园池之胜。至正七年五月朔日,池上出瑞莲一,茄而双花。逺近闻者争覩,曰莲之层曰瑞,菡蓞双而茄独者亦曰瑞。既而善之会宾友燕池上,皆举酒为善之贺,觞余各赋诗凡若干首,裒而成卷。因予友许君如心来乞序,余谓凡天地间物产之异,若人不以为怪,必以为瑞。然怪非自怪,因人而怪;瑞非自瑞,亦因人而瑞。人有怪之微物,虽瑞而瑞犹怪;人有瑞之微物,虽怪而怪犹瑞。芝中产于商颜之隐,瑞也;见于元封虚耗之君,覆怪矣。嘉禾产于共和之时,瑞也;见于赤乌抢攘之年,覆怪矣。吾闻善之累世家风,孝友善之,又倜傥有竒节,慕义而强仁。瑞莲之产,非其迈种徳之验乎?徳有瑞验,花有瑞符。谓莲非孙氏之瑞乎?吾不信也。善之益芸而学,益种而徳。天之生■〈礻芉〉下瑞,为孙氏显章,殆未艾也。嘻!莲无一茄而双花间有,则人称以为瑞物;人无累叶而不分间有,则人不以为瑞人乎?唐史曰:「天瑞五色云,人瑞■〈英阝〉人表。」此瑞人说也。善之勉焉,尚有以膺此称也夫。
诗史宗要序
译诗写到律诗,是各家的一大难关。苏东坡曾举杜少陵的诗句说:“五更时分鼓角声悲壮,三峡中的星河倒影摇动;五更的漏声催促天明的箭刻,九重宫阙的春色使仙桃陶醉。”此后便寂寥无闻了。我也有诗说:“报捷的文书早晨奔驰到玉关营寨,胜利的消息夜里传到甘泉宫;军令严明,钟鼓声伴着三更月色,野外露宿,貔貅军营万灶升起炊烟。”只能说接近前面所举的诗罢了。我曾惊奇于苏东坡的见识,也赞同他的论断,但仍认为还没有达到极致。我在松江时,诗人来请教诗法,从没有一天停止过。除了骚体和选体之外,谈论律诗的占十分之九。我每次讲到律诗,总要举崔颢《黄鹤楼》、杜少陵《夜归》等篇,先讲它们的气势,然后再讲格律。崔颢、杜甫的作品,虽是律诗,却有不受律诗束缚的地方,可惜没有机会与老苏共同讨论。上海蕉梦生释安,编有一部集子,收录从虞集、马祖常以下善于作诗的人中,具有唐律风格的诗三百多首。诗集编成后,命名为《蕉窗律选》,带来请求我作序,并刻印流传海内,用来警戒那些诏令文章中委曲拖沓、胶滞不畅的声调。选集中有许多雄浑之作,合于苏东坡所举的标准;只是超出崔颢、杜甫之上的作品,我还没有见到一两首。编末收取我的放纵、硬朗、排奡的律诗,共十多首。释安在我门下学习作诗,也已经有些日子了。这样选取的诗,正应当与我所讲的相合。这部集子流行以后,本朝风雅诗歌的选本中,即使有受贿取诗的情况,君子也有不会遗漏的作品。《梧溪诗集序》。世人称杜甫为“诗史”,因为他所写的诗完备地表现了当时的事情。我认为杜甫不只是记事的史官,他还具有《春秋》的笔法。他的旨意直截却委婉,辞语隐约却显明,如《东灵湫》《陈陶》《花门》《杜鹃东狩》《石壕》《花卿》《前后出塞》等篇就是这样。因此知道杜诗的人,应当知道它是《春秋》式的诗,难道只是史诗而已吗?虽然如此,杜甫难道是有意要写《春秋》吗?礼乐诗歌衰亡以后,《春秋》才产生,圣人正逢那个时代,有不能不作的原因;杜甫也是如此。《梧溪集》是江阴王逢遭逢丧乱时所作的诗。我读他的诗,哀悼家国的灾难,忧悯国家的灾难,搜集贞操事迹,访求死节之人,网罗民间歌谣和百姓吟唱,如《帖木侯》《张武略》《张孝子》《费夫人》《赵氏女》《丙申纪事》《月之初生》《天门行》《竹笠》《黄官》《柳场》《无家燕》等篇,都是将来国史取材的根本,也可以说是杜甫诗史一类的作品吧?王逢本是山林泽畔的士人,淡泊闲静是他的本来性情;又因为具有《春秋》式的比附和裁断,所以我也说它是《春秋》的诗。假如采诗的官员还没有废除,那么《梧溪集》中的《春秋》就可以私下寄托于其中了。不然,为什么它在史册上有如此清楚的比附呢?它竟然如此不避讳。考察它的格调和裁制,有风流俊逸的才采,有豪迈跌宕的气势,不让于贵族显宦、威武之士;兼有众人的长处,也颇像杜甫。唉!当世只会剿袭旧说、保存残余,想借此流传后世、称为作家的人很多;而王逢的诗如果不能流传,我是不相信的。至正十九年冬十一月初吉日作序。《齐稿序》。厚重的诗,不忘自己的根本。古代人的正当性情,与今天那些诗人动辄说“某某体、六朝体、杜夔州、孟襄阳、李西昆”不同;他们哪里知道所谓追溯诗歌自身根源呢?高唐卢升,是三卢相国的后代,庄惠公的孙子。他十三岁就会作诗,曾跟随河东张先生游学,南来以后又在我分唐的杖履之间跟随我。他把自己所作的诗编成一册,名为《齐稿》。“齐”是他的出身之地,所以用来命名,表示不忘本源。故乡遥远得仿佛隔了一个时代,卢升仍能对着我在地上画出山川,详细列举旧日风俗,细小事情也能说尽,难怪他的诗特别。□原今观其诗,多半合于古代诗人的比兴、风格、声色韵致,仿佛置身于先生时代的公卿大夫行列。这难道是今天那些妄自谈论汉魏六朝、夔州、襄阳、西昆的男子吗?我因此器重他。如今听说虚莹的■〈宀〈禾殳〉〉退之后,我将约卢升沿海向南,寻访太师尚父受封的旧迹,登上泰山日观峰,历数山河旧迹。河西善于歌唱的人,我将抽暇寻求小白君臣称霸的功业;泱泱大风还存在于歌咏之中,等到创作诗篇时,你应当唱和我。《孙氏瑞莲诗卷序》。松江以东有黄浦,黄浦以东有横溪,孙善的家就在横溪之上。他家有园林池塘的胜景。至正七年五月初一,池中生出一株瑞莲,一根茎上开了两朵花。远近听说的人争相前来观看,说莲花的花茎分层生长已经称为祥瑞,荷花一茎双花而花茎独立,也称为祥瑞。后来孙善在池上宴请宾客朋友,大家都举杯为孙善祝贺;他又请我各作一首诗,共有若干首,汇集成卷。于是我的朋友许如心来请求我作序。我说,天地间物产出现异常,如果人们不认为奇怪,就一定认为是祥瑞。然而奇异并不是物自身奇异,而是因人而显得奇异;祥瑞也不是物自身祥瑞,同样是因人而成为祥瑞。人们把微小的东西看作奇异,即使它是祥瑞,祥瑞也仍然只是奇异;人们把微小的东西看作祥瑞,即使它奇异,奇异也仍然成了祥瑞。芝草生长在商山四皓隐居之处,是祥瑞;出现在元封时期那位荒淫无道的君主那里,就反而成为怪异。嘉禾生长在共和年间,是祥瑞;出现在赤乌年间动荡混乱的时代,就反而成为怪异。我听说孙善家世累代的家风,孝友之道很厚;孙善本人又倜傥而有奇特节操,仰慕义理而努力行仁。瑞莲的出现,难道不是他远超常人、累积德行的应验吗?德行有祥瑞的应验,花朵有祥瑞的征兆。要说莲花不是孙氏的祥瑞,我是不相信的。孙善还要更加勤勉地学习,更加努力地积德。上天产生祥瑞来赐予天下,为孙氏显明彰著,这大概还没有止境。唉!莲花一茎双花,偶尔出现,人们便称为祥瑞之物;人类若偶尔出现几代相继而不分离的家族,人们难道不把他称为祥瑞之人吗?《唐史》说:“天上的祥瑞是五色云彩,人间的祥瑞是出类拔萃的人。”这就是所谓瑞人的说法。孙善要努力,希望能够承担得起这个称号。《诗史宗要序》。
诗之教尚矣。虞廷载赓君臣之道,合五子有作兄弟之义,章《关雎》首夫妇之匹,《小弁》全父子之恩。诗之教也,遂散于乡人,采于国史,而被诸歌乐,所以飬人心,厚天伦,移风易俗之具,实在于是。后世风变而骚,骚变而选,流虽云逺,而原尚根于是也。魏晋而下,其教遂熄矣。求诗者类求端序于声病之末,而本诸三纲达之五常者,遂弃弗寻。国史所资,又何采焉?及李唐之盛,士以诗命世者,殆百数家,尚有袭六代之敝者。唯老杜氏慨然起,揽千载既坠之绪,陈古讽今,言诗者宗,为一代诗史。下洗哇媱,上薄风雅,使海内靡然,没知有百篇之旨。议论杜氏之功者,谓不在骚人之下。噫!比世末学,咸知诵少陵之诗矣,而弗求其旨义之所从出,则又徇末失本,与六代之弊同。余为太息者有年。龙江殷生谒余钱唐次舍,袖出手编,目曰《诗史宗要》。观其编什,首君臣,终朋友,一根极于伦理,表端分节,显要正讹,或有宗趣,炳然而日星列,沛然而江汉注,挈焉而领,张洞焉而钥,启千百五篇之大旨,博而约之于一帙之中。其忠君孝友之至情,《鵙鸠》《鹡鸰》之余韵,使习其读者,油然而有感,哀得此弗觉病怀,洒然若能言吾之所欲者。后学小子,操是嘉量,以广品诸作,又何骚雅之弗近,而声诗之教不还于古哉?生重以序请,遂书其巻首如此。生名惟肖,字起岩,汝南人,尝从游于余,与海内名士李公孝光、张公天雨、段公天佑为忘年诗友云。至正十三年九月十日,在分塘之五柳园亭写。
曹氏雪斋弦歌集序
女子诵书属文者,史称东汉曹大家氏,近代易安、淑真之流,宣微词翰,一诗一简,类有动于人。然出于小聪狭慧,拘于气习之陋,而未适乎情性之正,比大家氏之才之行,足以师表六宫,一时文学,而光父兄者,不得并议矣。予居钱唐,闻女士有曹雪斋氏,以才谞称于人,尝持所著诗文若干篇,介为其师者丘公,其见自陈:「幼获晋于酸斋贯公、恕斋班公,而犹未及见先生也。」幸先生睗一言以自励。今年予在吴兴,复偕乳母氏访予洞庭太湖之上,为予歌诗鼓琴,以冩山川荒落之悲,引《关雎》《朝雉》琴操,以和《白雪》之章。予黙谂雪斋氏之善人伦风操述作,又其余尔。吁!大家氏之后不为犹有人乎?予闻《诗》三百篇,或出于妇人女子之作,其词皆可被于弦歌,圣笔録而为经律。诸后世老于文学者,有所不及其得以■〈石坚〉■〈石坚〉女人弃之乎?若雪斋氏之述作也,本之以天质者,而逹之以学,发之于咏,而协之以声律,使生于《三百篇》之时,有不为贤笔之所録者乎?故上下删取其所作,能追古诗人之风,与其琴调善发贞人壮士之趣者,为《曹氏弦歌集》。他日太史氏或有采焉。截其过而适之中,约其偏而合之正,则王道之事毕矣。岂直大家氏之后犹为有人之庆哉?至正五年十一月序
富春八景诗序
富春自严子陵耕钓后,至今一草一木与客里俱髙。予观乌龙、金华诸山,如奔猊渇骥,夹江而下,与越之千岩万壑、吴之龙飞鳯舞者会而同尽于海。其中朝潮夕汐,一往一来,耀人耳目者,又天下之竒观。山川锺秀,间世而起者,孙仲谋之称孤江左,叶中书入相本朝。他如名臣韵士、仙踪棾迹,不可一二殚纪。昔柳之愚溪僻在荒服,而见采柳子;黄之赤壁鞠为战畼,而见赋坡公。遂皆有以表见于世,富春品题独未表见于昔人,岂造物者之有待于后人乎?至正乙未,余游富春,与其邑人冯正卿及予韩魏二三子相与品题时八景。先是吾里人张世昌有其六咏,其词未传。要之比兴体制,非徒求工于景物,兼欲道其人物名节之盛,必有待乎能言之士,使后日如李翰林之叹崔颢于黄鹤楼,阎都督之竒王勃于洪都府,则富春山水当与愚溪、赤壁感栁苏之遇者同一徳色。品题之寄,其可茍也哉!余唱诗八首,二三子者和之,而予序之如此。
鐡雅先生抝律序【附】
先生尝谓:“律诗不古不作可也。”其在钱唐时,为诸生讲律体,始作二十首,多竒对。其起兴如杜少陵,用事如李商隐,江湖陋体,为之一变。然于律中,又时作放体,此乃得于■〈委页〉然。天纵不知有四声八病之拘,其可骇愕如乖龙震虎,排海突岳,万物飞走辟易无地。观者当以神逸悟之,不当以雄强险阨律之也。句曲张伯雨尝曰:“无老铁力者,便堕落卢马后大虫耳。”故今裒此抝体凡若干首,先生见之,且令某评之如何?太极生顿首曰:“真色脱涂抺,天巧谢雕锼。”太初生曰:“徤有排山力,工无剪水痕。”安曰:“先生抝律,自是水犀硬弩,朱屠铁槌,人见之昂然有不可犯之色。然其中自有翕张妙法,此先生抝律体也。”先生击几赏之,以为二三子知言,并录为序。释安谨序
东维子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八
译诗的教化作用由来已久。《虞书》记载君臣唱和的道理,合于五子的作品中兄弟的情义,《关雎》彰明夫妇婚姻的关系,《小弁》完备地表现父子之间的恩情。这就是诗的教化。后来它散布于乡里百姓,被采入国史,又配以歌乐,用来培养人心、厚重天伦、移风易俗的工具,确实就在这里。后世《风》变为《骚》,《骚》变为《选》,流传虽然远了,根源仍然在这里。魏晋以后,这种教化于是熄灭了。求取诗歌的人,大多只在声病末节上寻求端绪,至于以三纲贯通、以五常为根本的道理,便放弃而不再探究。国史所凭借的材料,又到哪里去采集呢?到了盛唐,凭诗歌成名的士人,几乎有一百多家,其中还有承袭六代弊病的。只有杜甫慨然兴起,收拾千年以来已经坠失的传统,陈述古事以讽谏今世,谈诗的人都尊奉他,使他成为一代诗史。他向下洗去淫靡浮艳,向上接近风雅,使海内风气纷纷改变,却几乎没有人知道《诗经》百篇的旨意。评论杜甫功绩的人,说他的地位不在骚人之下。唉!近世末流的学诗者,都知道诵读少陵的诗,却不探求其旨意义理的根源,那么又是追逐末流而丢掉根本,与六朝的弊病相同了。我为此叹息已经多年。龙江殷生到钱唐我的寓所拜访我,从袖中拿出亲手编写的诗集,题名为《诗史宗要》。看他的编次,开头讲君臣,结尾讲朋友,根本归结于伦理;表明正道,分别节义,显扬重要义理,纠正错误见解。有些地方宗旨意趣鲜明,如日月星辰罗列;有些地方文势充沛,如江汉奔流。提纲挈领,洞察幽微,像掌握钥匙一样开启千百篇诗歌的大旨,将博大内容约括在一部诗集中。那些忠君、孝亲、友爱的深厚感情,以及《鵙鸠》《鹡鸰》所留下的余韵,使学习诵读它的人油然生出感触;悲伤自己得到这样的诗集而不自觉心病,洒然如同它替自己说出了想说的话。后世的年轻学子,拿这部书作为美好的尺度,用来扩大对各种作品的品评,那么《骚》《雅》的传统怎么会不接近,诗歌声教怎么会不恢复到古代呢?殷生再次请求我作序,于是写在书卷开头。殷生名惟肖,字起岩,汝南人,曾跟随我游学,与海内名士李孝光、张天雨、段天佑成为忘年诗友。至正十三年九月十日,在分塘五柳园亭写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五篇〕 《曹氏雪斋弦歌集序》。女子诵读书籍、撰写文章,史书称东汉曹大家,近代则有李易安、朱淑真一类人;她们显露文才,一首诗、一封信,往往都能感动人。然而她们出于小聪明、狭窄的才智,受陋劣气习拘束,不能达到正当的性情;与曹大家的才华和品行足以成为六宫师表、当时文坛的楷模,且能使父兄光耀相比,不能相提并论。我居住钱唐时,听说有位曹雪斋女士,以才智闻名于人。她曾拿着自己所作的若干诗文,请作为她老师的丘公来介绍。她亲自陈述说:“我幼年有幸得到酸斋贯公、恕斋班公的指教,却还没有来得及见到先生,希望先生赐下一句话来激励自己。”今年我在吴兴,她又和乳母一同到洞庭、太湖之上拜访我,为我歌诗、弹琴,抒写山川荒凉的悲哀;又弹奏《关雎》《朝雉》的琴曲,来和《白雪》之章。我默默推知,雪斋善于叙述人伦和风操,又善于作文作诗,恐怕不仅如此。唉!曹大家之后,难道就不再有人了吗?我听说《诗经》三百篇中,有些出自妇女女子之手,她们的辞句都可以配弦歌演唱,圣人亲笔记录下来而成为经典法则。后世那些文学修养深厚的老学者,尚且有做不到的,难道因为它们出自女人便把它们丢弃吗?像雪斋这样的著述,本来具有天赋资质,又用学问加以充实,发之于咏唱,并用声律调和;假使她生在《三百篇》的时代,难道不会被圣人记录下来吗?所以我上下选择她的作品,选取那些能够追踪古代诗人风格、又善于借琴调抒发贞人壮士情趣的,编为《曹氏弦歌集》。将来太史氏也许会采录它。删去其中过分的,使它合于中正;约束偏颇的,使它合于正道,那么王道的事业也就完成了。难道这不只是庆幸曹大家之后仍有传人吗?至正五年十一月作序。《富春八景诗序》。富春自从严子陵耕田垂钓以后,直到今天,一草一木都因客人的到来而显得高雅。我看乌龙山、金华山等山,像奔跑的狻猊、口渴的骏马,夹着江水奔流而下,与越地千岩万壑、吴地龙飞凤舞般的山势会合,最终一同汇入大海。江水早潮晚汐,一来一去,光彩耀人耳目,也是天下奇观。山川聚集灵秀,隔代而兴起的人物,有孙仲谋在江左称孤,叶中书入朝廷任相。其他如名臣、雅士、仙人的踪迹、隐士的遗迹,也不是一两件可以记完的。从前柳宗元的愚溪偏僻在荒远之地,却被柳宗元采写;黄州赤壁荒芜成为战场,却被苏东坡作赋。于是它们都有机会显扬于世。富春的景物独独没有被前人题咏显扬,难道是造物主有意留待后人吗?至正乙未年,我游览富春,和当地人冯正卿以及我的韩、魏等二三位朋友,一同品评题咏当时的八景。在此以前,我同乡张世昌已有六首咏景诗,但他的辞章没有流传。总的说来,这些诗的比兴体制并不只是追求写景工巧,还要兼顾叙述当地人物名节的盛美;这一定要等待善于言说的诗人,使后世也能像李翰林在黄鹤楼感叹崔颢、阎都督在洪都府惊异王勃那样。这样,富春山水就应当和愚溪、赤壁因遇到柳宗元、苏东坡而获得的声名一样。品评题咏所寄托的意义,难道可以苟且从事吗?我作了八首诗,二三位朋友唱和,我便作了这篇序。《铁雅先生抝律序》【附】。先生曾说:“律诗如果不能古朴,就不如不作。”他在钱唐时,为诸生讲授律诗体制,开始作了二十首,多有奇特的对偶。他起兴像杜少陵,用典像李商隐,使江湖间鄙陋的诗体因此发生变化。然而在律诗中,他又时常写放体,这正是从■〈委页〉然处得到的。天性纵逸,不知道有四声八病的束缚;诗势惊骇,如同蛟龙震怒、猛虎咆哮,排开大海、冲破高山,使万物飞走都惊惶退避,无处可逃。观赏的人应当从中领会它神奇飘逸的精神,不应当用雄强险峻的标准去约束它。句曲张伯雨曾说:“没有老铁的力量,就会堕落到卢仝、马异之后,成为大虫罢了。”所以现在汇集这种抝体诗若干首。先生看见后,命令我评论它,怎么样?太极生叩头说:“真正的色彩脱离涂抹,天然的工巧谢绝雕琢。”太初生说:“刚健有排山倒海之力,工巧却没有剪水般的斧凿痕迹。”释安说:“先生的抝律,自然像水犀制成的硬弩、朱亥所用的铁锤,别人看见它便觉得昂然不可侵犯。然而其中自有收放开合的妙法,这就是先生的抝律体。”先生拍击几案表示赞赏,认为我们二三人说到了要点,于是把这些话一并录下作为序。释安谨慎作序。《东维子集》卷七。钦定《四库全书》。《东维子集》卷八。
(元)杨维祯 撰
○序
送邹生奕会试京师序
汉儒明经,贵不倍其师说。能不倍其师说者,上召用之。髙下其材,为博士、郎、大夫、部刺史,驯至九卿、丞相、御史者不少也。吾是以知汉士之近古也。其为术也,有师宗;其为行也,有操,尚未始以经术自进为售利禄之具也。去古日逺,则下之干进者以经术,而上亦以是设科而取之。然今日得之,明日弃之矣。视前日之所业者,不啻象龙刍狗物也。尚欲责其不倍师说于终身而不弃者,可得乎?吴郡邹奕弘道,其大父为士表,吾之友也。士表乐善好客,教子孙尤切切,不重千金,费逺延硕师居其家。此奕所以经之明而材之达也。今年秋,江浙乡试以诗经充赴有司者凡七百人,中式者仅十人而已,而奕又为其魁。盖其得于祖父师之讲明有素者可知已。将如京师,以余为大父执行也,拜而乞言。故余为陈汉士之近古者,望之。况今天子既复科以取士,又且抡选经术之老者侍讲筵,进士之有经术者,固将以次召用如汉之九卿、丞相、御史者不难也。奕之得于祖父师之讲明,其可一日而忘去乎?奕勉之!大父不及见矣,异时果于无负所学也,岂惟慰望扵其师,实慰汝祖扵地下也。至正丁亥冬十一月初吉序。
送强彦栗逰京师序
孔子曰:「士而懐居,不足以为士。」知古人君子未尝不逰也,而世之逰者漫矣。志无以自信,贸贸焉行四方,以万一乎诡其所遇,取盈而复以菑其身,以累其人,往往是也。若乃君子之逰,延陵君子之不幸生于东徼也。志不有其国,而独志于上国之逰,以歴见夫华产之人物,先帝王之遗风,善政以广其耳目之陋,意气之隘,约而反之于中。有合,不合,斯逰之不可已也。嘉定强彦栗生于延陵君子之乡,曩尝勇不自禁,出吴关,歴毗陵、句曲,拆而上金陵,遂絶大江而北,涉洙泗以翱翔乎阙里,过涿野以蹈厉燕赵之俗,而遂达乎京师,以观天子之光。京师穷贵人有竒其才,挽置于宿卫,而彦栗径决去,不暂留。是其志不在区区利达,而所存者大矣。今有不惮数千里行役如曩时,过吴门,别余曰:「余行李如京,不能与子久处。」已,余壮其逰不难,而其志又不苟也。知其逰似昔君子上国之逰,而非代之漫焉,而诡其所遇者类也。他日归,复见予吴门,听子之言,议觇子之心胸,有以惊异予者,而后知子之逰不可以已者如是。顾吾在吴栖其困滞,如退羽之鸿,不能以丈尺奋飞于子之行也,其不投袂而起乎?
谢生君举北上序
上饶谢生钧从余逰者十年,通《春秋》五传,学其才日茂不已。自幼博行孝睦,人无间言。往尝以行艺书于党正,连试有司弗售,不一咎有司,而咎其学未至也。益进修弗勌今年秋来别余曰:「钧辱先生教,而未有仕路以行先生学也,辱在泥涂,钧耻之,先生耻之。幸吾乡应奉张公有以挟钧京国之行,谨造请先生,幸先生赐一言以警钧。」余为之喟然曰:「才弊于无先,行衰于寡党,此古今之士之通患也。士负才行,有不幸老死于三家之村、千室之邑者不尠矣。往往思借交青云之士,卒而奋焉,尺长斗满,皆得以伸所有,而况于才之茂、行之卓者乎?生往哉!吾闻张公大相府之宾卿也,相府以好贤闻天下。张公以贤荐相府,生患才之不懋、行之不卓耳,不患无其先与其党者矣。吾见张公之不以嫌而避贤也,吾见生之贤不以次而进也。传曰:『大夫将昌,以其得士。』张公以之。又曰:『庶人将昌,以其得子。』谢氏父以之。又曰:『线因针入,不因针急;女因媒成,不因媒贞。』生以之。
送吴子照逰闽序
云间吴生照将逰闽,以四明臧彦诚之书来乞序其行,具言生年少负迈往之气,加以博学好古,慕先生之竒文章,如慕太史公,盖将歴览形胜,结交豪杰,于以开豁其心胸,发舒其意气,或者有所资以成其才也,乞先生一言申其志。余谓古百越地,在禹贡扬州之域,物之贡闻天下,而人才之出未多见,岂山川磅礴之气未发泄欤?抑王者徳化之所未覃也?汉以来,封疆之郡县之覃以诗书礼乐之泽,然后人才軰出,与中州文章道义之士等。至我朝涵飬乐育之既久,士之擢髙科跻膴仕者磊磊相望,官于其地者弗以冒崄巇犯瘴疠为难,其山川足以豁心目,人才足以取师友。生之往也,登览或遇隐君竒士,有相识者,或未识而已相知者,询及于余,即启行槖出余鐡笛传及史钺絶办凡若干言,必有以竒我者,竒生矣。他日归吴,尚有以征吾言。
张先生南归序
译(元)杨维祯撰。序。《送邹生奕赴京师会试序》。汉代儒生通晓经书,贵在不违背老师的学说。能够不违背老师学说的人,皇帝便征召任用他们。根据才干高低,任命为博士、郎、大夫、部刺史,逐渐做到九卿、丞相、御史的人不少。我因此知道汉代士人比较接近古代。他们从事学术,有所师法宗主;他们立身行事,有所操守,还没有开始把凭经术求进取当作谋求利禄的工具。距离古代越远,下面求取进身之阶的人便凭经术求仕,上面也据此设置科目选取人才。然而今天取得职位,明天就抛弃经学了,把从前所学习的东西看得不啻为画龙的草稿、祭祀后丢弃的刍狗一类的东西。还想责备他们终身不违背师说而不抛弃经术,做得到吗?吴郡邹奕字弘道,他的祖父士表是我的朋友。士表乐于行善、喜好宾客,教育子孙尤其勤勉,不惜花费千金,到远方聘请大儒来住在家中。邹奕的经学所以明通、才干所以通达,就是这个原因。今年秋天,江浙乡试中凭《诗经》应试、赴有关部门考试的共有七百人,考中者仅十人,而邹奕又名列第一。他从祖父和老师的讲明教诲中长期积累所得,由此可以知道了。他将要到京师去,把我当作祖父的执事,行拜礼请求赠言。因此我陈述汉代士人接近古人的情形,来勉励他。何况当今天子已经恢复科举以选取士人,又选拔经学老成者侍讲经筵;进士中通晓经学的人,今后按照次序召来任用,做到汉代九卿、丞相、御史那样的职位,本来并不难。邹奕从祖父和老师的讲明教诲中得到的学问,难道能够一天就忘掉、抛弃吗?邹奕,你要努力!你的祖父已经不能看见了;将来果真没有辜负所学,难道只是安慰老师的期望,也实在是安慰地下的祖父啊。至正丁亥年冬十一月初吉日作序。《送强彦栗游京师序》。孔子说:“士人如果留恋安逸的居处,就不足以称为士人。”由此可知古代的君子没有不出游的;但世上出游的人却很纷杂。志向不能自我确立,糊里糊涂地走遍四方,希望万一遇到奇异机缘,得到满足后回来,反而给自己招来灾祸、连累他人,往往就是这样。至于君子的游历,延陵君子不幸生在东部边远地区,他不以自己的国家为志向,却专心到上国游历,以便遍见中原富盛之地的人物,继承先帝王遗留下来的风俗,用善政来扩大自己狭小的耳目和局促的意气,然后有所收敛而返归中正。遇到合适的,或遇到不合适的,这种游历都是不能停止的。嘉定强彦栗生在延陵君子的故乡,从前曾勇于出行而不能自禁,走出吴关,经过毗陵、句曲,转向上游到金陵,于是横渡长江北上,渡过洙水、泗水,在阙里纵览游历;经过涿野,奋发考察燕赵风俗,终于抵达京师,来观看天子的光辉。京师中位极显贵的人认为他的才华奇异,想拉拢他置于宿卫之中,但彦栗径直决然离去,没有片刻停留。这说明他的志向不在微小的利禄功名,而在于保存宏大的志业。如今他又不怕数千里跋涉,像从前一样经过吴门,来向我告别,说:“我的行李要运往京师,不能和你长久相处。” 事情办完后,我赞叹他的游历不畏艰难,而他的志向又不苟且。我知道他的游历像从前君子到上国的游历,不像当世那些漫无目的、只求借机遇谋取利益的人。将来他回来,再在吴门见到我,听他说话,观察他的心胸;如果有足以使我惊异的地方,然后我才知道他的游历之所以不能停止,正是这样。只是我困顿滞留在吴地,像退了羽毛的鸿雁一样,不能在你的行程上奋飞数尺,我难道不会拂袖而起吗?《谢生君举北上序》。上饶谢生谢钧跟随我游学已有十年,通晓《春秋》五传,学问和才华日益精进不止。他自幼便广行孝友和睦之事,别人没有一句非议。从前他曾把自己的品行和文章写在乡里正长那里,接连参加有司考试都未能考取,却不责怪有司,反而责怪自己的经学还没有学到家,于是更加进修,毫不懈怠。今年秋天,他来向我告别说:“我有幸承蒙先生教诲,却没有仕进的途径来施行先生所教的学问;我困辱于泥涂之中,谢钧感到羞耻,先生也会感到羞耻。幸亏我乡里的应奉张公将带我前往京城,所以恭敬地来请先生,希望先生赐我几句话来警策我。”我为此长叹道:“才华因没有先达引荐而困顿,品行因缺少同道援助而衰微,这是古今士人的共同忧患。士人有才有德,却不幸老死在三家之村、千室之邑的,并不少见。往往想借助交结青云之士,最终奋发而起;即使才仅一尺、禄仅斗满,也都能伸展自己的才华,何况才华茂盛、品行卓异的人呢?你去吧!我听说张公是大相府的宾卿,相府以喜爱贤才闻名天下。张公凭贤才把你推荐给相府,你只需担心才华不够丰茂、品行不够卓异,不必担心没有先达和同道。我看张公不会因为嫌疑而避开贤才,也看见你的贤能不会因为资历次序而不得进用。” 古书说:“大夫将要昌盛,是因为他得到了士人。” 张公正是凭借谢钧这样的士人。又说:“平民将要昌盛,是因为他生养了好儿子。”谢氏的父亲正是这样。又说:“线是依靠针穿入,并不是依靠针锋利;女子因媒人而婚成,并不是因为媒人贞洁。”谢钧也正是这样。《送吴子照游闽序》云间吴生吴照将要游历闽地,带着四明臧彦诚的书信来请我为他的出行作序。信中详细说,吴生年少而有奋发远行的气概,又博学好古,仰慕先生奇特的文章,如同仰慕太史公;大概想遍览山川形胜,结交豪杰,借此开阔胸襟、舒展意气,或许能有所凭借来成就自己的才华,因此请先生说几句话来申明他的志向。我说,古代百越之地属于《禹贡》的扬州区域,物产贡赋闻名天下,但人才的出产却不多见,难道是山川磅礴之气还没有发泄出来吗?还是王者的德化还没有广泛施行呢?汉代以来,封疆郡县广受诗书礼乐的浸润,然后人才辈出,和中州文章道义之士相等。到了我朝,涵养教育已经长久,士人中考取高科、登上显贵官职的接连不断;在当地任官的人也不把冒险崎岖、触犯瘴疠视为困难。那里的山川足以开阔眼界,人才足以作为师友。吴生此行,登山游览时或许会遇到隐士奇人,有些是早已相识的,有些虽未相识却已经彼此知心;他们询问到我,就请打开行囊拿出我所传的《铁笛传》和史钺绝笔等若干篇文章,一定会有使我感到奇异的地方,也会使他们惊异于吴生。日后回到吴地,还可以拿这些来验证我的话。《送张先生南归序》
淛士多无恒,经治亦往往不颛。有一年輙更,或半年纔更,而窃中科。以故士之经愈不颛。且又视经师之利不利为向坫。意学经将已明道也,岂计利不利哉?以科利而学经,则科一利而经复弃矣。终亦必亡而已矣。嘉禾张生汝霖独于经治有专习。曩余在钱唐时,首以父命来受《春秋》五传。学更乡举者三,而艺未竞。生不以咎有司,而咎经术之未至。益恒若力所习,经有加无己。坐诵行思,恒若无诲者。故又负笈不逺水陆,寻余九山之泽,以终其业焉。非其学经志于明道而不计科之利不利者欤?吾义其不畔吾门,又竒其性之有恒而志之必有成也。嘉禾之野,其得遗其人也哉?吁!《春秋》主断之书,志成者及之也。明其道,不计其功者,又《春秋》之教也。若生之志,盖已得《春秋》之断,而其道已得《春秋》之敎矣。他日推之任也,天下之治,孰御焉?彼习经以利科,科一利而经复弃,终亦必亡而已者,又何议为?
送韩奕逰吴兴序
同里生韩奕从余受诗、春秋学,行日修,才日茂。其为文如云兴鸟仚,未见其止也。今年从予吕氏塾,輙思汗漫为神京逰。余止之,复有请曰:「奕从先生学,幸知经史,行墨然,闻先生竒气多发于东西洞庭、大小二雷七十二弁之峰,今将访先生旧逰,鱼龙虎豹、风烟林壑之音,遇以扩所见而终所业焉,幸先生赐一言以警敎奕也。」余嘉其志曰:「人之学,犹海也。水沿河溯,以弗至于海不止。海集众流,而后为百谷王也。学其可以小自满哉!」洞庭之西有蒋氏义门,刘范世家在焉。巽毅、鳯麟皆从余游者也,皆好学不勌,而知学之不可以小满也。又当不逺数百里寻余■〈氵夘〉之乡而卒业焉。奕往哉!与之洞庭上读书,然后繇洞庭而浮大江,度洪河,上北岳,以尽天下之大观,吐而为书,以献万言,干明天子也。盖发轫乎此,行已奕勉哉!至正十年三月三日序。
送齐易岩序
太极,理也。一阴一阳生焉,教之所出也。尸物如天地,而不能逃乎十二万九千六百之纪,而况于万物乎?周与秦合,不能逃乎五百一十六之数。伯而王,又不逃乎十七之记,而况于一身乎?圣人作《易》,前数之用于蓍龟,神矣。然未闻一语一画为之兆也。兆于一语一画之微,而捷乎蓍龟之着数之用,益神矣。此先天之学,在鲁为梓慎,郑为禆灶,齐为国甘公,汉为眭京,晋为管郭,唐为袁、桑,宋为邵子,元为传氏、初庵、庵之宗为齐氏。《易岩》也。《易岩》之言曰:「初庵之传,得之建昌廖学海。学海得之于蜀杜可大。可大得之于王天悦。天悦实受之邵子也。天悦之学几絶,塟其书《玉枕中》。蜀冦发冢出秘书,可大贿盗之人不能传。而学海以直言得罪,配军籍汉阳道,遇可大,可大已知其姓名,曰:『吾数当传子为偕,见郡将出军籍,馆诸道宫为弟子。』国初有闻于世。皇世皇将召之,学海业已语其女曰:『我若干日死,死若干日,朝廷命来,我已死,且索我书,我书当传者传。』氏立名人也,其人在某所,某日来,异日官极品,汝頼之官,且赐田若干顷矣。已而果然。初庵之没三年,而《易岩》始生。初庵埀死,谓其徒曰:『汝曹口耳之学,徒得吾肤,淑吾书而得吾髓者,其齐氏某乎?』《易岩》生四岁,知读《易》,长于河洛、七纬、太乙、九宫之数,及星算、鸟占、啸风、鞭霆之术,罔不洞究。故于初庵之学,峻跻峰极,非一时俦軰可几也。予尝异天人之学,父子不相授也。其授于人者,亦有数焉,则其观于物者可知已。《易岩》之观天者,吾不识之。其观物者,吾见其于一语一画,得知者众矣。虽然,予于《易岩》有问矣:道之难传甚于数也。尧以是传之舜,者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而及于孔子、孟轲。孟轲死,不得其传焉。嘻!道之传者,其亦有数乎?无数乎?轲之后,其可无传已乎?《易岩》曰:道之传,天也,亦人也。是阴阳大极之说也。《易》岩去予,而之京师也,请书以为序。
送何生序
译浙江士人多半没有恒心,研习经学也往往不专一。有的学一年就更换方向,有的半年才改弦更张,却侥幸考中科举。因此士人研习经学更加不专一,而且还把经师是否有利可图作为趋向。心想学习经学本来是为了明白圣道,难道还要计算是否有利吗?如果因为科举有利才学习经学,那么科举一旦没有利益,经学也就再次被抛弃了,最终一定会灭亡而已。嘉禾张生张汝霖独独专心研习经学。从前我在钱唐时,他最初奉父命来接受《春秋》五传。他三次参加乡试,才学却没有完成。他不责怪有司,反而责怪自己的经术还没有达到标准,于是始终更加努力地学习,经学修养不断增进,没有止境。他坐着诵读,行走思考,常常像没有受到过教诲一样。所以又背着书箱,不远涉水陆,寻找我在九山的居所,以完成自己的学业。这难道不是因为他学习经学的志向在于明白圣道,而不计较科举是否有利吗?我赞赏他不背离我门下,又惊异于他性情有恒、志向一定能够实现。嘉禾的田野,难道真的没有埋没这样的人吗?唉!《春秋》是以断定褒贬为主旨的书,志向有成的人才能达到它的境界。明白圣道而不计较功利,也是《春秋》的教诲。像张生这样的志向,大概已经得到了《春秋》的裁断之义,也已经得到《春秋》的教诲了。将来推举他担任职务,天下的治理,谁能抵挡他呢?那些为科举功利而学习经学,科举一旦有利便放弃经学,最终也必然灭亡的人,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呢?《送韩奕游吴兴序》同乡韩生韩奕跟随我学习《诗经》和《春秋》,品行日益修养,才华日益茂盛。他写文章如云气升腾、飞鸟高举,还看不出停止的时候。今年他跟随我在吕氏私塾学习,却总想着纵情游览京城。我阻止他,他又请求说:“韩奕跟随先生学习,有幸懂得经史,文章也已经写得通顺。听说先生的奇异气概多在东西洞庭、大小二雷和七十二座山峰之间显发;如今我将访问先生过去游览过的地方,聆听鱼龙龙虎、风烟林壑的声息,借此扩大见闻并完成学业,希望先生赐我一句话来警策教导韩奕。”我赞赏他的志向,说:“人的学问,就像大海。水沿着河流而行、逆着河流而上,不到大海就不会停止;大海汇集众多水流,然后才成为百谷之王。学习怎么可以稍有所得便自我满足呢!”洞庭湖西面有蒋氏义门,刘氏、范氏世家也在那里。巽毅、凤麟都是跟随我游学的人,都好学不倦,也知道学习不可稍有满足。他们又将不远数百里来寻找我在■〈氵夘〉乡的居所,以完成学业。韩奕,你去吧!和他们在洞庭湖上读书,然后从洞庭湖乘船进入大江,渡过大河,登上北岳,尽览天下壮观,把见闻吐露成文章,献给明天子,求取万言之誉。大概你的远行就从这里开始,韩奕,你要努力啊!” 至正十年三月三日作序。《送齐易岩序》太极,就是理。一阴一阳由此产生,教化也由此而出。万物像天地一样,也不能逃脱十二万九千六百年的周期,何况万物之中的个体呢?周代和秦代合计,也不能逃脱五百一十六年的数目。称伯而为王,也不能逃脱十七代的记数,何况一个人的一生呢?圣人创作《易》,把前代的数理用于蓍草和龟甲,已经神妙了。然而还没有听说一言一画就能成为征兆的。若能在一言一画的细微处显出征兆,而且比蓍龟显现数理更迅捷,就更加神妙了。这就是先天之学:在鲁国是梓慎,在郑国是裨灶,在齐国是甘公,在汉代是眭京,在晋代是管、郭,在唐代是袁、桑,在宋代是邵子,在元代是传氏、初庵,而初庵学术的宗主就是齐氏,即《易岩》先生。齐《易岩》说:“初庵的传授,得自建昌廖学海。廖学海从蜀地杜可大学得此学。杜可大从王天悦那里得到它。王天悦实际上承受于邵子。王天悦的学术几乎断绝,把书埋藏在《玉枕》中。蜀地盗贼挖墓时发现了秘本,杜可大用钱从盗墓者手中买来,但没有人能够传授。廖学海因直言获罪,被编入军籍,发配汉阳道;遇到杜可大时,杜可大已经知道他的姓名,说:‘我的命数应当把这门学术传给你,我见郡将把你从军籍中放出,安排你住在道宫,收你为弟子。’” 齐氏在国初便已闻名于世。皇帝将要召见他时,廖学海已经对女儿说:“我如果在某日死去,死后若干日朝廷的诏命来到,而我已经死了,他们还会索取我的书;我的书中应当传授的,就传给他们。”齐氏是有声望的人,女儿还说:“那个人在某处,某日会来;以后他会做最高品级的官,你将依赖他做官,并且会获得若干顷田地。”后来果然如此。初庵去世三年后,《易岩》才出生。初庵临死时对弟子们说:‘你们这些人口耳相传的学问,只得到我的皮毛;能够善学我的书而得到我的精髓的,大概就是齐氏某人吧?’《易岩》四岁便知道读《易》,长大后对于河洛、七纬、太乙、九宫的数术,以及星算、鸟占、啸风、鞭霆等术,没有不彻底研究的。因此在初庵的学术上,他已经高高登上顶峰,不是同时代同辈人所能企及的。我曾经对天人之学感到奇异:父子之间未必相互传授,传给别人也似乎有一定的命数;那么,他观察万物的情形也就可以知道了。至于《易岩》观察天的学问,我不了解;但他观察万物,我看见他常常从一言一画中得到许多人的知识。虽然如此,我对《易岩》还有一个疑问:道比数更难传。尧凭此道传给舜,舜凭此传给禹,禹凭此传给汤,汤凭此传给文王、武王、周公,后来传到孔子、孟轲。” 孟轲去世后,这一道统便没有得到传承。唉!道的传承,难道也有一定的命数吗?还是没有命数呢?孟轲之后,难道可以不再传承了吗?《易岩》说:道的传承,既取决于天,也取决于人。这正是阴阳太极的道理。《易岩》离开我前往京师,请我写这篇文字作为他的序。《送何生序》
何生伯翰氏,其先西夏人也。祖息简礼,尝録僧事于杭,因家焉。父益怜,质班早丧。翰生五岁,依舅氏,舅氏因以母姓姓之。母素贤,通文史,既寡,以节自誓,教翰有法。日出就外傅,夜归课其业。年十六岁,受经于予,通《春秋》五传,《毛氏诗》尤长于《易》。遭时丧乱,士以弓刀之习易铅椠,翰独负郭辟圃,奉菽水于母。暇则退处小室,理故书,收缉予平生遗落文草,遂补注吴复所编《予古乐府集》,行于时,人称其学该识广,复不能过之。今年夏,文闱■〈言复〉开,翰就试。先三月,灵鹊巢其书舍,木见其扶梁,启离戸,占者知其为中隽之兆,而不知其学有素也。将会试春官,同门友为赋诗,供张西门之外,求予为叙,遂为书其世出行艺之槩于巻首云。
送李志学还吴序
太尉府僚友官以百数,惟右辖李公椎鲁少文,可以属大事。叅左右辖官者亦以百数,惟军谘李君雍容讽议,可以赞大功。故占东诸侯之后事者,亦不于其兵强弱、马壮敝,而以其叅谘幙府者得人与不得人也。今之所谓闾里豪,乗时而奋,类鸩于安,鄙于肉食。鸣呼!菜佣而欲倚之以集事,亦误乎?必其雄才卓识,负王伯畧,可以登公辅之器者,然后可与成大事、立大功。若今李君者,殆其人矣乎?吾闻河间多礼法士,而李君者,殆其人矣乎?吾闻河间多礼法士,而李君者,夙抱其节,承教诏于贤母,如严师傅。当戎马猾夏时节,即慨然有平河洛志,而况太尉府得知已乎?虽然,西虞之拔冗以进将,以伺吾衅也,未足为吾忧;忽又无故而退,无以乗吾间也,未足为吾喜。君归太尉府,太尉问君西虚实状,吾攻守利害何如?君必有以对,对必有御戎要畧为太尉规者,慎勿为闾里豪鸩而鄙者谈也。至正乙亥夏六月壬申序。
送刘生入闽序
古公卿等絶卑贱,其与图事,必有取于卑贱之士。士之竒特鲠正,亦愿畣之以所有,上下至于交相得,而后事可图已。汉叔孙通有两生不能取,项籍有韩生,齐王信有蒯生不能用,鲍生为萧何取,陆贾为陈平取,王生为释之取,吴公之取贾生,田延年之取尹翁归,暴胜之之取隽不疑之六君子,负守将之尊,执臣之贵,而未尝挟以自尊贵,必有取于大人者,以其竒特鲠正,可与图事者也。今公卿不取士久矣。吾始于贡公见之。公以戸部尚书入闽,天子益以理财赡兵者责焉。四方士待公行者几何人,而钱唐刘生独以过人之才,及其骨鲠风裁,为公所知。公取生惟恐失之,生亦愿荅以其所有,惟恐不逮。吾见贡公之出遐方,王事确乎其有成算,恢乎其有成功也已。夫召陆诸生,不失其所矢,而六君子之道益光。生思畣于贡公,而益光于贡公者,其不得自行召陆诸生子哉。生尝以茂才被肃政使丑的公之荐,授校官不就。今乐知于贡公而起也,其以畣知已较然不自欺也谂矣。杭人能诗者歌之,君信其人序之。生名中,字庸道,世山东人。
送王公入吴序
王者人才得于乡,三物之所取是也。战国人才得于客,四豪之所飬是也。两汉人才得于荐,公卿之相推毂是也。唐人才得于科,怀牒以自试是也。士之兴至于唐宋之科,其去王道也逺矣。今取士不免于科,军兴来科亦废,不幸又不得于荐,则得于客耳。三吴之会为今淮吴府也,客之所聚者几七千人。吾求客于战国,得孔伋焉,孟轲焉,荀况,鲁连焉,毛遂,冯驩焉,牛畜,荀忻,徐越焉,而秦仪軰妾妇尔,不足以客进也。淮也吴之客七千,异于妾妇者几人?有所谓越乎,忻乎,畜乎,驩乎,遂乎,连况乎,连况不可,况轲乎,伋乎哉?或曰:淮吴有王明氏者,澄不清,挠不浊;有俞贤氏者,言中伦,行中构;有用仁氏者,廉范乎,靡俗治,几乎循吏;有陈敬氏者,纳言骨鲠,风裁古也;有姜仪氏者,人伦臧否,氷鉴美也。淮吴之客何劣于战国哉?缙云王生时以儒科废于古文学有年,将挟之以入吴,别予于杭湖上,求一言以行。予方疑论淮吴之客,而生将客焉往哉?吾将卜淮吴之客于生也。谂有五人者,五人引其类以进,生不为今,遂驩其为畜忻越矣。茍妾妇也,其归矣哉。
吴氏归本序
译何生名伯翰,他的祖先是西夏人。祖父息简礼曾在杭州掌管僧务,于是就在杭州安家。父亲何益怜,质班早逝。何翰五岁时依靠舅父,舅父便让他改随母姓。母亲一向贤淑,通晓文史,守寡后发誓守节,教育何翰很有方法。白天一出门便到外傅那里学习,晚上回来督促他完成学业。十六岁时,他向我学习经学,通晓《春秋》五传,尤其长于《毛氏诗》,又长于《易》。遭逢时局丧乱,士人把弓刀技艺换成了笔墨,唯独何翰在城郭外开辟园圃,奉养母亲,供给她菽水。闲暇时便退居小室,整理旧书,收集编缀我平生散失的文章草稿,于是补注吴复所编的《予古乐府集》,流行于当时。人们称赞他学问广博、见识丰富,即使吴复也不能超过他。今年夏天,文闱重新开放,何翰参加考试。考试前三个月,灵鹊在他的书舍筑巢,树木显现出扶持屋梁的形状;打开离门,占卜者知道这是考中俊秀的征兆,却不知道他的学问本来就有根底。他将要参加春官会试,同门朋友作赋写诗,在西门外设宴饯行,请我作序,于是我把他的世系、出身和文章品行的大概写在卷首。《送李志学还吴序》太尉府中的僚友,任官者以百计,只有右辖李公质朴鲁直而少文,却可以托付大事。参与右辖官署的官员也以百计,只有军谘李君从容有礼而能讽谏议论,可以辅佐成就大功。因此,判断东方诸侯将来成败的人,也不看他们兵力强弱、战马壮疲,而看他们参与幕府谋议时能否得到人才。如今所谓乡里的豪杰,乘时而奋起,大多像鸩鸟一样安于现状,又以肉食者为鄙陋。唉!把事情托付给一个卖菜佣人,难道不是错误吗?一定要有雄才卓识、胸怀王霸谋略、具备登上公卿辅弼之位的器度,然后才能和他共同成就大事、建立大功。像如今的李君,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我听说河间有很多重礼守法的士人,而李君难道就是其中这样的人吗?他早年便怀有这样的操守,接受贤母的教诲,贤母如同严师。当戎马扰乱华夏时,他就慨然有平定河洛的志向,何况太尉府已经了解他呢?不过,西边敌军突然撤退以进军,伺机窥探我们的破绽,并不足以成为我们的忧虑;如果又无缘无故退去,使我们无法乘机进攻,也不足以成为我们的喜悦。李君回到太尉府后,太尉如果问你西边敌情虚实如何、我方攻守利害怎样,你一定要有所回答;回答时必须有防御戎敌的要略可以为太尉提出谋划,千万不要说乡里豪杰那种像鸩鸟一样安逸、又被人鄙视的话。至正乙亥年夏六月壬申作序。《送刘生入闽序》古代公卿地位虽然尊贵,却极其重视卑贱之士;凡是谋划事情,必定从卑贱之士中有所取用。士人中奇异卓越、刚直正直的人,也愿意把自己的全部才能奉献出来;上下彼此相得,然后事情才能谋划成功。汉代叔孙通不能任用两位贤士,项籍有韩生却不能任用,齐王韩信有蒯生却不能任用;鲍生被萧何选取,陆贾被陈平选取,王生被释之选取,吴公选取贾生,田延年选取尹翁归,暴胜之选取隽不疑。这六位君子身负守将的尊严,掌握臣子的显贵,却从不以此自尊自贵;他们必定要从大人物那里选取人才,因为奇异卓越、刚直正直的人才可以共同谋划事情。如今公卿不肯选取士人已经很久了。我起初从贡公身上看到了这一点。贡公以户部尚书的身份入闽,天子又把治理财政、供给军队的责任加给他。四方等待贡公出行的人有多少,钱唐刘生却凭超过常人的才华以及刚直的风骨声望,被贡公赏识。贡公选取刘生,唯恐失去他;刘生也愿意把全部才能报答贡公,唯恐有所不及。我看贡公出任远方,王事确实有成算,事业也一定会有成就。召集陆贾等诸生,既不失去他们各自所发的誓愿,又使六君子的道义更加光明。刘生想报答贡公,使贡公的声名更加光明,难道不能亲自实行召集陆贾等诸生的做法吗?” 刘生曾因才茂而受到肃政使丑的公的推荐,被授予校官却没有就任。如今他乐于被贡公知遇而出仕;他用来报答知遇之恩的方式,已经明白显示出他不自欺,也可以告诫别人了。杭州能作诗的人为他歌咏此事,君子请我为之作序。刘生名中,字庸道,世代是山东人。《送王公入吴序》王者时代,人才从乡里取得,这就是三物所选取的办法。战国时代,人才从门客中取得,这就是四公子供养门客的办法。两汉时代,人才靠推荐取得,这就是公卿彼此推举的办法。唐代人才靠科举取得,士人带着文书来自我应试。士人兴盛到唐宋的科举,离王道已经很远了。如今选取士人不能脱离科举,军队兴起以来科举也废止了;如果又不幸不能靠推荐取得人才,那就只能从门客中取得。三吴会合之地就是今天的淮吴府,门客聚集在那里的人将近七千。我从战国的门客中寻找人才,找到了孔伋、孟轲、荀况、鲁连、毛遂、冯驩、牛畜、荀忻、徐越;至于张仪、苏秦一类,不过是妾妇罢了,不值得以门客身份进用。淮吴的七千门客中,和妾妇不同的有几人?有没有越、忻、畜、驩、遂、连、况这样的人?连、况尚且不可得,何况轲、伋呢?有人说:淮吴有王明氏,清澈而不混浊,受到搅扰也不变浊;有俞贤氏,说话合乎伦理,行为合乎法度;有用仁氏,廉洁足以成为典范,不随从流俗而治理地方,几乎可以比作循吏;有陈敬氏,进言刚直,风采操守如古人;有姜仪氏,能评定人物品行,具有明察如冰镜的美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千人〕 淮吴的门客难道比战国的门客差吗?缙云王生当时因为儒科废止,已经多年研习古文,准备带着这些学问进入吴地,在杭州湖边向我告别,请我说几句话为他送行。我正怀疑淮吴的门客,他却要到那里作门客,我将从王生身上考察淮吴的门客。假如确实有那五个人,这五个人又各自引荐同类人才共同进用,王生便不会成为当今庸人,就会喜欢他们,成为畜、忻、越那样的人。如果只是妾妇一类,那就回来吧。《吴氏归本序》
钱唐吴观善,字思贤,自杭之淞,谒东维先生曰:“善之外髙祖徐防御氏,在宋为小儿医,赘壻曰范防御氏。范无子,又赘宋四门教授吴氏子从明,字公亮,承其家而嗣其业。南渡后,自汴徙家杭之东青门。从明生徳诚,提领平江医学;德诚生仁荣,杭州路医学録。仁荣生四子,长即观善也。善通经史,学不颛工岐黄氏之书。尝读文正范公传,公幼随母适朱,而未尝一日敢忘其本,生卒复范姓。君子反本之道也。善随外甥氏宗于范,今将反本于吴,礼也。已作堂先庐之东,名以归本,丐先生大手笔一志,庶吴氏子姓有以知水木本源之义也。”吾悼秦法,子壮则出赘,世袭以为风,父道不正,遂不子其子而子其壻,致宗祀不明,氏族亡辨。有司诏民者,又不以厘而正之,至使一门沓着户籍,其坏伦纪也甚矣。善能反本于徐、范二宗之外,而亟归正于吴,非读书达礼、笃正之君子,其能若是乎哉?鐡史笔之故,吾乐与之文,使代之不肖子姓蹈秦风之痼弊者有所儆也夫。
送于师尹游京师序
士有学周孔之艺者,不幸不荐于有司,而其志不甘与齐民共畊稼,则思自致于京师。不幸其艺又不偶,始不免资小道,干王侯以冀万一之遇者,十恒八九。若星风之占,支干之歩,色鉴骨,靡以及瞽巫妖祝,驱丁役甲,丹沙黄白,水火之术,凡可以射人隐簧人惑一诡所遇者,无不屑为焉。而其近儒道为贵,官彻卿心敬而身礼者,则无出于岐黄氏之伎也。盖岐黄氏之伎,司人死生命,而百家众伎之莫能尚也。髙自奬其道者,且曰:“上医医国。”吾尝在京师视岐黄氏之流,封閟笈中藏,拥侍女从,百金马,王侯庭中,或出入禁掖,无所頋忌。小则要金千赉,大则要暴位显要,不以一旦踈贱为嫌也。嘻!若是者,岂吾道之左使然耶?抑公卿不乐扵正荐士之所致耶【先生曰:读至此不一唱三叹,非知言已】天台于师尹,与其兄舜道,尝从余游。舜道以经学中进士第,而师尹连不得志于有司,今不逺万里逰京师,来丐予言以别。予曰:“师尹懐才艺不耦于时,何分扵中外彼此哉?”师尹曰:“儒伎不利吾旁■〈彳夹〉者,岐黄氏之伎也。不耦于此,将有耦于彼乎?”予悲其艺成而未利,而壮其志之必有成也,于是乎序。
送沈均父序
予友漕使拙齐公为予谈,太末有竒士曰沈平氏,字均父,自号自量,宋少师某之七叶孙也。其为人斩斩有风操,人有过,面折之,疾浮屠氏如粪蛆。明经试有司弗售,即焚弃举子伎,以岐黄术自隐。至正中,境有桀民弄兵者,守将莫孰何君起,率邻邦大侠合劵甲,用淛垣摠戎令禽之,若狐兔,尽夷其穴巢,一邑頼以安。又龙邑令翟某者,贪呇与豪断民相根株齫齚,其民无属餍。君件其状,走部刺史白之,翟与根株连坐,徙实边,人称快。佗墨吏见君曰:“此白衣言事生也。”吾闻而异其人。无几何,君游淞,相见,视其貌若荏,而中精悍无敌,质所行为不诬。宿留九山月余,别去。淞人士能诗者,歌以饯之,而以首属余。余以士有匹夫而任人伦世教之重,一言一动切于救时,如负禄位者,谓非毅然豪杰之士不可,如鲁仲连、郭林宗、石徂徕其人是已。世降以还,士气不作,代果无若人乎?吾于均父见士气之犹古也。嘻!世有任人之言责,往往为瘖蝉伏马,而吐不平者,乃在巾泽之士。世道不幸,亦世道之幸欤?后之求均父者,于吾文有征,其得以诡托者,信为扁仓流乎?是为叙。
东维子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九
(元)杨维桢 撰
○序
送周处士还山序
余读鲁庄公之春秋,未尝不义曹刿之为人也。刿非鲁之在位大夫也,又非鲁之畴人巨室也。公将与齐战,在位者亡言,而刿岀见公,开说战论。刿岂懐利以要君,盗名以奸世乎?鲁为齐弱,诚不忍其君将或北,而其宗社之或傎也。噫!使鲁在位君子皆如刿之忧为其君,深谋而逺计,鲁有不覇乎?长勺胜齐之后,刿遂为大夫矣。君子贺鲁之有刿,又贺刿之言効■〈木仒〉鲁非要君以奸世者也。南州处士周靖氏,当红贼陷呉兴,上战守之策于统兵主将。将韪其言而未用,参相杨公举其人,以为可以置之枢机之地,荐章数上。处士又拂衣而去。夫处士岂有要于君,奸于时者耶?参相之力举处士也,亦岂有私于处士耶?将用刿于长勺之后也。处士不受荐辟,至拂衣去,则有信其非盗名懐利也。稔也,处士道过杭,北门出所陈策,见予。予喜其言已逹于时之君子也。言之利不利,不在已,而卒返诸故山。处士将不得班于曹子乎?一命之荣不足为处士贺,予将贺其言有效于时之君,如曹子之效于鲁也。于是乎书。
送郑处士序
译钱唐吴观善,字思贤,从杭州来到淞地,拜见东维先生,说:“我家的外高祖徐防御氏,宋代是小儿科医生,入赘给范防御氏。范氏没有儿子,又招赘宋四门教授吴氏之子从明,从明字公亮,继承范家的家业和医术。南渡以后,从汴京迁居到杭州东青门。从明生德诚,德诚任提领平江医学;德诚生仁荣,仁荣任杭州路医学录。仁荣生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我观善。我通晓经史,学习并不专门,却精通岐黄之书。我曾读范文正公的传记,范公幼年随母亲改嫁朱氏,却不曾有一天敢忘记自己的本源,成年后又恢复范姓。这是君子返本的道理。我跟随外甥一支而宗奉范氏,如今将返本归宗于吴氏,这是合乎礼的。我已经在先庐东边建了一座堂,命名为‘归本’,请先生写一篇大手笔文章作志,希望吴氏子孙能够由此懂得水木本源的道理。”我哀叹秦法:儿子成年便出赘,世世代代沿袭成风,父亲的正道因此不正,竟不把自己的儿子当作儿子,却把女婿当作儿子,导致宗族祭祀不明、氏族无法辨别。有司发布诏令治理百姓,又不加以厘正,甚至使一家人杂乱地登记在同一户籍中,其败坏伦理纲纪实在太严重了。吴观善能够在徐、范两宗之外追溯本源,迅速归正于吴氏,如果不是读书明礼、笃实端正的君子,怎么能做到这样呢?” 正因为有《铁史》记载此事,我乐意为他作文,使后代那些不肖子孙不再重蹈秦代风俗的积弊,也有所警戒。《送于师尹游京师序》士人中有学习周公、孔子之学的人,不幸没有被有司推荐,而志向又不甘心和普通百姓一起耕种庄稼,于是想自己到京师谋求发展。不幸的是,他们的学问又不合时宜,开始便不得不凭借小道,向王侯求取,希望侥幸得到万一的机遇;这样的人十之常有八九。凡是占星观风、推步干支、察色相骨,乃至巫瞽妖祝、驱使丁役甲士、炼制丹砂黄白之术、水火之术,只要能够窥探人的隐秘、欺惑他人、以一件诡术求取机遇的,没有不屑于去做的。而在这些技艺中,接近儒道、最受尊贵官员和卿士内心敬重、外表礼遇的,没有超过岐黄医术的。大概岐黄之术掌管人的生死命运,是百家众技都不能超过的。有些极力夸奖自己医道的人还说:“上等医生可以医治国家。”我曾在京师观察岐黄一流的人,他们把封闭的书箱藏在内室,带着侍女随从,骑着价值百金的马,出入王侯庭院,有时还出入宫禁,一点也无所顾忌。小则索取千金,大则求取显赫高位,并不以一旦由尊贵变得疏远卑贱为耻。唉!像这样,难道是我的道术处在偏侧所导致的吗?还是公卿不乐意正式推荐士人所造成的吗?【先生说:读到这里如果不能一唱三叹,就不算懂得这番话。】天台于师尹和他的兄长舜道,曾经跟随我游学。舜道凭经学考中进士,师尹却接连不能在有司那里得志。如今他不远万里游历京师,来请求我写几句话为他送别。我说:“师尹怀有才艺,却不合时宜,难道还要区分京外、彼此吗?”师尹说:“儒术不能使我身旁■〈彳夹〉受益的,正是岐黄医术。如果在儒术这里不能遇合,难道在那边就会遇合吗?”我为他的技艺已经成熟却没有得到施展而悲伤,又壮其志向必定会有所成就,于是写下这篇序。《送沈均父序》我的朋友漕使拙齐公曾对我说,太末有一位奇士,姓沈,字均父,自号自量,是宋少师某人的七代孙。他为人严正,有风骨操守;别人有过错,他当面斥责;痛恨佛教,如同厌恶粪蛆。考明经时没有被有司录取,便焚烧抛弃举子所学的技艺,以岐黄医术隐居。至正年间,境内有强悍百姓兴兵作乱,守将没有人能对付他;沈君起身,率领邻邦大侠,联合兵甲,遵照浙江都元帅的命令将其擒获,像捕捉狐兔一样,并把他的巢穴全部铲平,一县因此得以安宁。又有龙邑县令翟某,贪婪而且和豪强相互勾结,像根株相连、彼此啃噬一样侵害百姓,百姓没有一天能够安宁满足。沈君列举他的罪状,奔走到部刺史那里揭发,翟某与其同党一并获罪,被迁徙充实边地,人们无不称快。其他贪官见到沈君说:‘这是一个穿白衣服、上书论事的读书人。’我听说后,对此人感到惊异。不久,沈君游历淞地,和我相见;看他的外貌似乎柔弱,但内心精悍无比;考察他所做的事情,确实没有虚假。他在九山停留一个多月,才告别离去。淞地能作诗的人作诗为他饯行,并把诗篇交给我。我认为,士人即使只是平民,也承担着人伦和世教的重任;一言一行都切实关系到挽救时局。即使是担负俸禄官位的人,也必须是毅然有为的豪杰之士才行,鲁仲连、郭林宗、石徂徕就是这样的人。” 世道衰落以来,士气不再振作,难道这一代竟然没有这样的人吗?我从均父身上看见了古代的士气。唉!世上有些人承担着为人尽责的言论,却往往像哑蝉一样闭口,像伏马一样低头;反而是那些身着布衣的士人吐露不平。世道的不幸,难道也可以说是世道的幸事吗?后世寻求均父这样的人,可以从我的文章中得到凭证;他们若因此托名欺世,难道还真能算作扁鹊、仓公一流吗?这就是序。《东维子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东维子集》卷九 (元)杨维桢撰。序。《送周处士还山序》我读鲁庄公时期的《春秋》,没有一次不赞许曹刿的为人。曹刿既不是鲁国在位的大夫,也不是鲁国同姓的显贵世家。鲁庄公将要和齐国交战,在位的大臣没有人进言,曹刿却出来拜见鲁庄公,开口陈说战事。曹刿难道是想谋求私利来要挟国君、盗取名声来扰乱世道吗?鲁国被齐国削弱,他实在不忍心看着国君将要败北、国家宗社将要倾覆。唉!假使鲁国在位的君子都像曹刿一样为国君忧虑,深谋远虑,鲁国难道还不能称霸吗?长勺战胜齐国以后,曹刿于是做了大夫。君子既庆贺鲁国有曹刿,又庆贺曹刿的言论得到验证,说明他并非借劝说国君来扰乱世道。南州处士周靖,在红贼攻陷吴兴时,向统兵主将提出战守策略。主将认为他的意见正确却没有采用,参相杨公推举他,认为可以把他安置在枢机要地,推荐奏章多次上呈;处士却又拂衣离去。处士难道是想向国君求取私利、扰乱时局吗?参相竭力举荐处士,难道又是对处士有私情吗?这正如长勺战后任用曹刿一样。处士不接受荐举征召,甚至拂衣而去,这就足以证明他不是为了盗取名声、谋求私利。前些时候,处士路过杭州,从北门拿出自己陈述的策略来见我。我很高兴他的言论已经传达到当时的君子那里。言论是否有利,不在于他自己;如今他最终返回故乡山中。处士难道不能和曹刿同列吗?仅仅获得一项任命的荣耀,不值得我向处士祝贺;我将祝贺的是,他的言论能够像曹刿的言论在鲁国那样,在当时的国君那里得到施行。因此写下这篇文字。《送郑处士序》
朝廷选用文武吏,于大小无位,无以称选,则下诏丘园,虑有慠世而去者,求之如弗及。狮山处士郑子美氏,隐居山中四十年,言者闻□□朝廷□用,起之中使诣门,劝驾者至再,而处士起就道。所与游者,自呉询而下若干人,咸为歌诗以送之。又属会稽杨某为之叙。某辝不获,则将有诘于郑子者,嘻!今之举逸人,非太平文典已。国家失太平五六年,吏日不遑支,民日不聊生也。始急俊杰于在位之外,郑子挟何术徃?嘻!淮之右,江之左,冦之挺祸者不狭矣。子能帯剑挺铍,出入戎马转鬬数千里,使兵不知疲而敌不知御乎?曰:未能也。冦无臣主,阻山负海,各据要害以称孤长。子能单骑至其所,谈笑而道之,使即投戈倒帜,复为良黔首乎?曰:未能也。哀哀生齿,路死锋镝,复死征敛。子能吊死存疾,徕流亡,安反侧,使复有更生之地乎?曰:未能也。未能,子与今在位吏毕为废物。县官责名,将不利处士郑子,栗然起曰:赠吾言者,尽颂未有如先生称词之危也。幸先生有以教我。于是举酒申之以祝词,词曰:安危成败,料如蓍;功过赏罚,信若时。主弗贰,臣臣弗欺,离以独照,骥不匹驰。小人退兮,君子以大来【叶】填九鼎,竖四维,狂流横溃兮,仍东之。持国是兮,臣所职【叶知】臣不职兮,神听之。词毕,郑子再拜,酌酒酹軷而行曰:所不知规者,有如軷。
送王熙易客南湖序
军兴,仕者弗由中出,多由外便宜版授。版授者不时禄食,则阳阳而去矣。其人也,进无禄仕,退又或失其生产,生事眄眄焉,不获置其身于有所。虽贱夫贾贩,富人相干,屑为乂甚牙校权贵之贵,依凭根穴,以持郡县短长,武断胁制,而后可以裕一身及一家之养。吁,此士下下之为也,去盗寜几哉?髙等者,无禄则归畒尔畮,无以归卧山蹈海,为鲁连子,为夷齐子尔。有甚不获已,挟技为门下客,而技亦传者之技也。不然,去贾干而下,又几哉?东州王子熙,易有仕才,而无所于仕,为贫而起,则将有版授之者,又以虚役无廪食之及,则去而挟其技为宛陵南湖之客。南湖盖今礼部贡公之所家也。南湖给告归休业,又上觐王子之行,出其招而徃也。頋未知王子执所技徃何出?王子曰:「噫,吾技父师教吾以圣贤之技也。将使贡公相天子,不欲食于农,不资兵于盗,不以物估■〈猒,圶代犬〉楮价于天下之民而已矣。舍此求吾去贾干而下者,无几。吾为鲁连子而已耳,夷齐子而已耳。」余伟其言与其执技,遂叙以别,且为告南湖曰:「南湖不举客则已,举客当自王子始。」
太史印谱序
予尝悼字有戴侗《六书故》而四目之文始凿矣。幸不凿者存颉之十五篇,字凡百四十,为篆籀本义。不幸为分韵所凿,字有剏入者矣。如镑、铲、鋫、锯、灶、入、锺、鼎、泀■〈舟行〉浉■〈飠迅〉又续入图经、隐诀诸书。四目氏之法至此诚一厄矣。齐郡太史子玄氏,愽古如子产,识字如子云,甞续注《爰歴》、《埤雅》。是编则汉、魏、晋、唐官私印文也。摹印在八体之一,则是编去古为近。然吾观汉文多简古,虽篆亦与隶等,无枝脚之蔓。及观唐文、宋文,皆有衍出于缪者。岂汉文去古尚近而唐宋去之日逺日缪耶?抑汉士识字者多而唐宋识字者少耶?吾于子玄问之。子玄曰:「马援武材也,上书言伏波印文之说,下大司空正郡国印章。」则先生云汉传识字者多,信矣。虽然,有呉延陵君子之墓,孔子之书仅六而已,而四文剏入。盖又汉人益以方篆之体,假圣文以欺后人耳。予于汉人不能无憾,而于唐宋又何责焉?遂录以为《太史印谱序》。
西山序
译朝廷选用文武官吏,无论大小官职,只要没有可以相称的人选,便下诏到山林隐逸之中,担心有傲世而离去的人才,寻找他们唯恐来不及。狮山处士郑子美隐居山中四十年,言官听说朝廷要起用他,便派中使到门前,劝他出山,前后达两次,处士才起身上路。和他交游的,从吴询以下若干人,都作歌诗为他送行,又请会稽杨某为他作序。杨某推辞不得,于是将要向郑先生提出疑问:唉!如今举用逸民,难道已经不是太平盛世的文治典制了吗?国家失去太平已有五六年,官吏每天都来不及支应,百姓每天都不能安生。如今才急于从在位官员之外寻求俊杰,郑先生带着什么本领前往呢?唉!淮河以西、长江以东,盗寇制造的祸乱并不小。先生能够佩剑持矛,出入戎马交战之中数千里,使士兵不知疲倦、敌人无法抵御吗?回答说:不能。盗寇没有统一的君主和臣属,依靠山川、背靠大海,各自占据险要,自称孤长。先生能够单骑到他们那里,谈笑之间说服他们,使他们立即丢下兵器、倒下旗帜,重新成为良善百姓吗?回答说:不能。可怜百姓不断死于道路和刀兵,又死于征税徭役。先生能够吊慰死者、救济病弱,招抚流亡、安定反侧,使他们重新拥有活命的地方吗?” 回答说:不能。如果不能,那么先生和如今在位的官吏就全都成了废物。县官要追究名实,恐怕将对处士郑先生不利。郑先生战栗起身说:“别人赠送给我的话,没有像先生这番言辞这样危急的。幸望先生能够教导我。”于是举杯,以祝词再次勉励他。祝词说:“安危成败,料定得如同蓍草;功过赏罚,确实都依时而行。君主不三心二意,臣下各尽臣职而不欺骗;离卦以独明照察,骏马不能和它并驾齐驱。小人退去啊,君子因此大大到来【叶】;填实九鼎,树立四维;狂暴洪流横冲溃决啊,仍然向东流去。持守国家大政啊,这是臣子的职责【叶知】;臣子不能尽职啊,神明会听见。”祝词结束,郑先生拜了两拜,斟酒洒在道路神祇之前,然后出发,说:“我若不知道规劝,愿像这道路神祇一样受罚。” 《送王熙易客南湖序》军队兴起以后,做官的人不再由中央任用,多数由地方权宜地授予官职。通过临时授官取得职位的人,如果不能按时得到俸禄粮食,就洋洋自得地离去了。这样的人,进则没有俸禄官职,退则又可能失去生产生活;谋生之事徘徊不定,无法把自己安置在任何有着落的地方。即使是卑贱的商贩,也要依附富人,甘愿做更低下的牙校和权贵的爪牙,凭借根基和门路控制郡县的利害,专横裁断、威胁胁制,然后才能供养自己和全家。唉!这已经是士人中最下等的做法了,距离盗贼还远吗?较高一等的人,没有俸禄便回乡耕种田亩;如果不能归隐山林、遁迹海滨,就做鲁连、夷齐那样的人。实在不得已,便带着技艺做门客,而所凭借的技艺也是古代传授下来的技艺。否则,除去经商和求取门路以下的做法,又还能怎样呢?东州王熙有做官的才干,却没有做官的地方;因贫困而出仕,将有人给他授予临时官职,但又因为这种虚设差役、没有廪食的处境而离去,带着他的技艺做宛陵南湖的门客。南湖大概就是今天礼部贡公的家乡。南湖给他假期,让他回家休息,又来拜见王子,为他的出行送行。只是还不知道王子要带着什么技艺到那里去、从何处施展。王子说:“唉,我的技艺是父亲和老师教给我的圣贤之术。我将使贡公能够辅佐天子,不让百姓因农事而受困,不靠盗贼供给军队,不用物价估计和纸币贬值来压榨天下百姓,仅此而已。除去这些,再寻求我不去经商、不去求取门路以下的事情,也没有多少了。我不过是做鲁连那样的人罢了,做夷齐那样的人罢了。”我赞许他的话和他所掌握的技艺,于是写序为他送别,并且告诉南湖说:“南湖如果不举荐门客就算了;既然要举荐门客,应当从王子开始。” 《太史印谱序》我曾经感叹,文字有了戴侗的《六书故》,四目氏的文字便开始被凿坏了。幸而没有被凿坏的,是仓颉十五篇,其中的字共有一百四十个,是篆籀文字的本义。不幸的是又被分韵之书凿坏了,出现了新创的字,如镑、铲、鋫、锯、灶、入、锺、鼎、泀■〈舟行〉、浉■〈飠迅〉等,又续加收入图经、隐诀等书。四目氏文字之法到了这里,确实遭遇了一次灾难。齐郡太史子玄,像子产一样博古,像扬子云一样识字,曾经续注《爰历》《埤雅》。这部《印谱》所收,是汉、魏、晋、唐的官私印文。摹印属于八种书体之一,所以这部书比古文字更接近后世。然而我看汉代文字大多简要古朴,即使是篆书也和隶书相近,没有枝脚蔓延的毛病;等到看唐文、宋文,都有从错误中衍生出来的文字。难道汉文离古较近,而唐宋离古日远、错误日多吗?还是汉代识字的士人多,而唐宋识字的人少呢?我向子玄请教。子玄说:“马援本是武人,却上书谈论伏波将军印文之说,又下令大司空校正郡国印章。”那么,先生说汉代传授、认识文字的人多,确实可信。虽然如此,吴延陵君子的墓志,孔子的文字仅有六篇罢了,却已经有四篇文字是新创的。大概又是汉人增加了方篆的字体,借圣人之文来欺骗后人罢了。我对于汉人不能没有遗憾,但对于唐宋人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于是记录这些,作为《太史印谱序》。《西山序》
东阳有蒋君子者,家在东昼水西岘山之间。家之西又辟地理泉石华竹,曰沱,曰谷,曰屏,曰洞,曰亭坛台圃,其凡十有四所,总而命之曰西山别墅。君时时舆太夫人者燕游其中,或与东闾西里仕而归者饮酒赋诗,以乐其乐也。其揽物为诗,凡若干首。自金华先生而次和其诗者,又凡若干首。好事者遂图其墅,裒其诗而求一言于会稽杨子。杨子曰:「嘻!甞品人地于西山,吾有其论。西山有薇食,周饿夫而饿夫之特立独行,师表百代者,实无负于西山。周以降,山出爽气以纳乎韵人之抱世,以王马曹拄颊当之。然马曹者,不得为饿夫之清,而徒清于谭马尔事不料理,髙视西山,曾无禆于典午氏宗社之废。西山负马曹,马曹负西山耶?蒋君子者,有仕才而不仕,盖幸生承平之世,与饿隐时异,不敢诡髙于食薇,頋行其素于西山。耕榖蠒丝,足以养吾之身;华草月露,足以养吾之心。职于孝者以事亲,职于义者以奉宾。视西山之为晴为雨为霏为爽,皆吾之四时朝暮。被吾声歌者,一草一木,咸有徳色。是又君子之素,不必强同于拄颊者之云。嘻!持吾论以品人地于西山,若蒋君子者,西山何负于君子?君子何负于西山乎?」予未识君子,繇金华先生识之;未游其墅,繇先生之诗,若游之。于是乎叙。
送如一翁归曲江草堂序
曲江钱如一翁,自冠年工五字诗,及七言大章。尝以诗经义领乡荐,而不偿于禄仕。人咸称其诗,诗似杜。其平生艰窭窘阨,亦近似之。草堂钱塘,即曲江也。如一应辟藩阃者二十余年,仰给升斗。孔子庙草堂亦荒矣。少陵避乱于鄜,转秦州,流落剑南。蜀录事王司马軰为之修起。至宋吕相镇成都,又为作草堂故址,绘先生象于中。翁数尝冦乱,今乱定获归钱唐。苐未知草堂不为风雨所破,则为戎马所跞躙,果无恙否?吾闻今浙垣大一辨章朱公,方偃武事,延致旧徳硕儒,爼豆于雅歌壶矢间。太平有象于此乎?见车骑虚左,或过翁草堂,问风雨无恙。即有恙,不有修起于录事司马者,其不为翁重构如成都吕相乎?果尔,相国之尊贤为不诬矣。吾于如一之行卜之。
风月福人序
白乐天晚年归休洛中,娯老者琴歌酒赋,有邓同、韦楚元、刘为唱和友。蛮素容满为乐,酒具又有晋公为雅道主,优游蔗境十有余年,身不陷甘露祸,辄自谓福人。然其诗有病,与乐天相伴在春随樊子一时归,则其懐抱犹有恶者。吾未七十休官,在九峰三泖间,殆且二十年,优游光景过于乐天。有李【五峰】张【句曲】周【易痴】钱【思复】为唱和友,桃叶栁枝、琼花翠羽为歌歈伎。苐池■〈高上土下〉花月主者乏晋公耳。然东诸侯如李越州、张呉兴、韩松江、锺海盐,声伎髙燕,余未尝不居其右。席则池■〈高上土下〉主者未尝乏也。风日好时,驾春水宅【先生舫名】赴呉越间,好事者招致,效昔人水仙舫故事,荡漾湖光岛翠,望之者嘑铁龙仙伯,頋未知香山老人有此无也。客有小海生贺余为江山风月福人,且貎余老像以八字字之,又赋诗其上曰:「二十四考中书令,二百六字太师衔【鲁国太师,此二句本先生句也】不如八字神仙福,风月湖山一担担。天年直至九十九【先生四世祖杨佛子享年九十九】好景长如三月三【先生尝自言遇忧不忧,遇病不病,遇丧乱不丧乱,胷中四时长是春也,故自号嬉春道人,名其所居窝曰春不老,有嬉春小乐章一百篇】小素小蛮休比似,桃根桃叶尚宜男【先生八十精力不衰,滴翠尚有弄瓦弄璋之嬉】余和之云:「红兠罗巾,白■〈毛迭〉衫,金銮致仕得头衔。家无扑满谁从破,世有铁枷人自担。黄白未尝传八八【陶八传丹与颜真卿】龙蛇奚用辨三三。人间黄阁在平地,付与西京妄一男【全不为险韵所縳,先生尝曰有才力者韵愈险句愈竒也】
送朱生芾蒲溪授徒序
余读漆园叟论士,有六好。六好繋于已,亦系于时。余丁时变,且老矣,无能为矣。不能拟于朝廷士尊主强国者,则亦愿修仁义,为平世教诲者之归。若刻意尚行,髙论怨诽,为亢如鲍焦、介推、申屠狄之徒,决弗为已。吾门朱生芾,与余同罹丧乱,而不得安于所好者,负书剑来别曰:“某得七寳,瞿氏为西席主,庶几以学于先生者施于人,敢求一言以为别。”吁!芾以仁义为修,处乱世而得为平世之士,遂其愿于吾,愿之未能者,非吾道之幸欤?芾徃哉!益慎厥修,无効尚论,陷厥亢。
送韩谔还会稽序
译东阳有一位蒋君子,家在东昼水和西岘山之间。他家西面又开辟土地,经营泉石、花竹,名为沱、谷、屏、洞、亭、坛、台、圃等,共十四处,总称为“西山别墅”。蒋君常常乘轿陪太夫人在其中游乐,有时和东邻西里的仕宦归来者饮酒赋诗,以享受他们的快乐。他观赏景物所作的诗,共有若干首;继金华先生之后唱和这些诗的人,也有若干首。好事者于是把他的别墅绘成图,汇集他的诗,来请会稽杨子写一句话。杨子说:“唉!我曾在西山品评人物和地方,已有自己的看法。西山有薇可食,周代饿夫伯夷叔齐虽然饥饿,却特立独行,足以作为百代师表,确实没有辜负西山。周代以后,山中生发清爽之气,容纳那些怀抱忧世之情的文人;王羲之、马融、曹植等可以作为代表。然而马、曹二人,不能达到饿夫的清高,只是在谈论马、曹之事时表现清高;他们对现实事务并不治理,却高视西山,对晋朝宗社的覆亡一点帮助也没有。是西山辜负了马、曹,还是马、曹辜负了西山呢?蒋君子有出仕的才能却不出仕,大概是幸运地生活在承平时代,和饿夫隐居的时代不同,不敢假装清高到食薇度日,只是在西山实行自己的平素志向。耕种谷物、缫丝养蚕,足以养活自己的身体;花草月露,足以滋养自己的心灵。以孝为职责便侍奉父母,以义为职责便接待宾客。看西山晴、雨、霏、爽的变化,都成为我的四时朝暮。被我的歌声吟咏的,一草一木全都呈现出有德的神色。这又是君子的平素本色,不必勉强和那些只会高谈阔论的人相同。唉!拿我的看法来品评西山的人物和地方,像蒋君子这样的人,西山怎么会辜负君子?君子又怎么会辜负西山呢?”我没有见过蒋君子,是通过金华先生才认识他的;没有游览他的别墅,却通过先生的诗,仿佛游览过它。因此写下这篇序。《送如一翁归曲江草堂序》曲江的钱如一翁,从成年时便擅长五言诗,到了后来又擅长七言长篇。他曾经凭借《诗经》经义考中乡荐,却没有获得俸禄官职。人们都称赞他的诗,认为像杜甫;他一生艰难贫困,也和杜甫相近。所谓草堂钱塘,就是曲江。钱如一翁响应藩镇征辟二十多年,依靠微薄俸禄供养自己。孔子庙旁的草堂也已经荒废了。少陵曾避乱到鄜州,又转往秦州,流落剑南;蜀地录事王司马一类人为他修建草堂。到了宋代吕相镇守成都,又在原址重建草堂,把先生的画像绘在其中。钱翁多次经历盗寇之乱,如今战乱平定,得以回到钱唐。只是还不知道草堂没有被风雨毁坏,是否又被战马践踏蹂躏,果真安然无恙吗?我听说如今浙江都大使朱公,正停止武事,招请有旧德的硕儒,在雅歌投壶之间以礼相待。太平的景象难道已经从这里出现了吗?如果他看见车骑为尊者空出左位,或许经过钱翁草堂,便会询问它是否经得住风雨。即使草堂已经受损,难道不能像录事王司马那样修复,不能像成都的吕相那样为钱翁重新建造吗?如果果真如此,相国尊重贤者便不是虚假的了。我将从钱如一翁此次归行来占验此事。《风月福人序》白乐天晚年归隐洛中,以琴歌酒赋娱乐晚年,有邓同、韦楚元、刘禹锡作为唱和朋友;蛮素等歌妓姿容充满眼前,以饮酒为乐,又有晋公作为雅集主人,优游于晚景十多年,身体没有陷入甘露之祸,便自称为有福之人。然而他的诗中有病,与乐天相伴的春随樊子一时归,说明他的胸怀仍有不快之处。我不到七十岁便辞官,在九峰三泖之间将近二十年,优游的光景超过乐天。有李五峰、张句曲、周易痴、钱思复作为唱和朋友,有桃叶、柳枝、琼花、翠羽等歌妓。只是池■〈高上土下〉花月的主人缺少晋公罢了。然而东方诸侯如李越州、张吴兴、韩松江、锺海盐,举行盛大宴会和歌舞伎乐时,我没有一次不居于其首位。席宴之中,池■〈高上土下〉的主人从来不缺。风和日丽时,我驾着春水宅【先生船名】前往吴越之间;好事者招我前去,仿效古人水仙舫的故事,荡漾在湖光岛翠之中。远望我的人呼我为铁龙仙伯,只是不知香山老人有没有这样的享受。客人中有小海生祝贺我是江山风月的福人,又为我画老年像,用八个字题写在像上,还在上面题诗说:“二十四考中书令,二百零六字太师衔【鲁国太师,这两句本是先生的诗句】;不如八字神仙福,风月湖山一担担。” “天年直到九十九【先生的四世祖杨佛子享年九十九岁】;好景长如三月三【先生曾自言遇到忧患不忧愁,遇到疾病不生病,遇到丧乱不遭丧乱,胸中四时总是春天,所以自号嬉春道人,命名居所为春不老,并作《嬉春小乐章》一百篇】;小素小蛮不必相比,桃根桃叶还适宜生男【先生八十岁时精力不衰,滴翠仍有生女、生男的乐趣】。”我和诗说:“红兜罗巾,白■〈毛迭〉衫,金銮辞职后仍得到头衔。家中没有扑满,谁来把它打破;世上有铁枷,人人自己承担。黄白之术从未传到八八【陶八传授炼丹术给颜真卿】;龙蛇之数何必辨三三。人间的黄阁就在平地,交给西京妄自称男子的人吧【完全不被险韵束缚,先生曾说有才力的人,韵越险,句子越奇】。” 《送朱生芾蒲溪授徒序》我读漆园老人关于士人的论说,知道有六种美好品德。这六种品德既取决于自己,也取决于时代。我正逢时代变故,而且已经老了,没有能力再有所作为。既然不能成为朝廷中尊主强国的士人,那就希望修养仁义,成为太平时代教诲众人的人。至于刻意标榜品行、高谈阔论而怨恨诽谤,像鲍焦、介推、申屠狄一类以刚亢自守的人,我决不这样做。我门下的朱生朱芾和我一同遭遇丧乱,不能安居于自己所喜好的事业中,背着书剑来向我告别,说:“我得到七宝,瞿氏请我做西席先生;也许可以把从先生这里学到的东西施用于他人,所以冒昧请求先生说一句话为我送别。”唉!朱芾把仁义作为修养,在乱世中做一个太平时代的士人,于是实现了我的愿望;我的愿望能够实现,难道不是我这门学问的幸运吗?朱芾,你去吧!更加谨慎地修养自己,不要仿效那些空谈高论的人,陷入刚亢自负。《送韩谔还会稽序》
安阳韩氏自宋魏公至今,凡十世,散处北南者,代有贤子孙,如谔者,其一也。谔不特以世家称于人,尤以好古愽雅称,以清修敏学称。其燕处之室曰「读易斋」云。入其室者,不问可知其为文献故家子姓也。乃隐居西湖之上,与伯雨张公为师友,学益进行益修,重为之喜而畏焉。愿视乡之出而仕者,离亲戚,弃坟墓,将以荣身及家也。不知他变日可畏,名一挂牒书者,如挂臬籍,锢而禁可也,放而窜可也,斧锧而孥而族可也。思一返其故乡,非其君哀其老而惫,惫而濒于死,乞与休告,则法亡得而去也。今君道尊于身,心泰于世,进退自如,驾一叶舟,絶江而东也。归拜其乡之父兄师友,涂迎门候,获见风采者,如见神仙。吁,其得锢而束之乎?放而逐之乎?斧锧而孥而族而僇之乎?于其归也,其不▯而慕之乎?抑吾闻乡之黎老人民非者已过半,而城郭亦非其旧矣。君于风露之夕,驭鹤于小蓬阁上,赋海峤之诗,得无有同声而应?过城头话甲子,诏时人以学仙而去者,为我志之。书者为何人?梦道士而飞鸣者,又为何人?老乡客杨某在由巻之寄,寄巢书。
赠■〈木莭〉工王辅序
嘉定王辅世,业七子技。辅自幼机警,聪记强识,能诵余古歌行百十首。介其乡阆翁先生,拜余草玄阁下,自陈曰:“辅承周左辖公赠以■〈木莭〉耕二大字,人遂以■〈木莭〉耕道人。呼辅,敢乞大人先生一言以发之。”先生咲曰:“子以镊代耒,岂果知耕者乎?虽然,世以不耕为耕者多矣。渔以钓耕,贾以筹耕,工以斧耕,医以针砭耕,卜以蓍蔡耕,兵者以弓刀耕,胥者以聿椟耕,伶者以丝管耕,游说者以颊舌耕,浮屠氏以梵呗耕,老子氏以歩虚耕,神仙方士以丹田耕,髙至于公卿大吏以礼乐文法耕。耕虽不一,其为不耕之耕则一也。岂止辅之■〈木莭〉也哉?”然余有诘于辅曰:“尔■〈木莭〉之耕,耕于田叟野妪而已耳,亦尝耕于荐绅苐一流人乎?”辅曰:“辅虮虱汉耳,乌知苐一流人乎?万一大人指教之。”余曰:“代有中秉钧轴,外揽英俊,纳天下于太平之域者,髪尝一沭而三握之。子以吾言徃,拜其履,进尔■〈木莭〉以握其所三握者。”为余祝曰:“中国有圣相,越裳氏之雉其来矣。”辅再拜领言去。
陶氏菊逸序
毗陵陶氏,前朝文献家也。在宣和间,有为翰林检阅者,某扈驾南渡。其五世孙为■〈土詹〉圃君,某仕常郡教授,因家毗陵。国初以宋遗老征,不起。家延頋师竹山蒋公教子弟,时石田马中丞公实从学。其家与其孙靖为同窓友。马在南端荐授之。靖无仕宦志,乃法陶朱治生产,饶于赀,礼贤飬客,无所爱吝。亲故有急者赒之,死者棺椁之。乡称义士。至是四世同居,一家千有余指,孝友雍睦,人无间言。兵兴,毗陵陷。其子泽与兄和者奉母孝,徙居呉下。和隐迹于烧墨,泽亦托菊自号曰逸民。司徒陇西公闻泽才行,固起为参佐,不获已应命。未几辝以归,更折莭下帷读祖父书,家无甔储,晏如也。今东游海上,寻菊泉于谷洲,访余老圃、更生及传延年者,酌酒赋诗为乐。别去,索语以赠,为叙名莭,而又为赋诗《菊逸之歌》。歌曰:菊之澹兮,北门之秋;菊之靖兮,栗里之丘;菊之逸兮,审夫去留。老余圃兮,海之陬;饮菊泉兮,谷之洲。微斯人兮,吾谁与俦?
淮海处士寿冡募资序
吾闻古不预抚墓,后世有预抚者,称为逹生。若夫作长室以燕客其中者,范子敬也;作寿蔵以图前哲,与之相主宾者,赵台卿也。是则预抚墓为幽宅计者,非逹生之士能尔乎?然有逹生而欲效范赵之为者,力无及焉。吾恐未免相率为囊引锸埋之流也。淮海处士钱子材先生,以光阴为百代之过客,齿且老矣,而不以死为讳,欲买不食之地,豫营寿蔵,非取资人不可也。昔赵秋资人之不能塟者,获他日饼金贵富之报;处士受施于抔土之恩,他日岂无结草之报乎?吾贫无以赠,故赠此以为仁人义士之告,庶相与资之以成其逹云。
叶山人省亲序
译安阳韩氏从宋魏公到今天,共有十代,分散居住在南北各地的,世代都有贤能的子孙,像韩谔就是其中之一。韩谔不只是因为世代簪缨而为人称道,更因为好古博雅、清正自守而敏于求学受到称誉。他闲居的屋子名叫“读易斋”。进入他屋子的人,不用询问也能知道他是文献世家的子弟。后来他隐居在西湖之上,与伯雨张公结为师友,学业更加精进,品行更加修养,我对此既十分欣喜,又深感敬畏。我愿意看看乡里那些出仕的人:他们离开亲戚,抛弃祖坟,只想着使自己和家族荣耀,却不知道世道变故的日子令人畏惧。一旦姓名挂在官府文书上,就像挂在刑狱名册上,可能被禁锢拘系,也可能被放逐流窜,甚至可能遭受斧钺刑杀,连累妻子儿女和整个家族。想要回到故乡,除非君主怜悯他年老困顿、困顿到濒临死亡,准许他请求退休告假,否则依法根本无法离去。如今您使自身的道义受到尊重,在世间心情安泰,进退都能自由,如今驾着一叶小舟,横渡长江向东而去。回乡拜见乡里的父老、兄长、师友,道路上迎接您、守候您,能够见到您的风采,就如同见到神仙。唉,他们难道会把您禁锢束缚起来吗?会把您放逐驱赶吗?会斧钺加身、牵连妻子儿女和全族并加以戮辱吗?等您归来,他们难道不会惊叹并仰慕您吗?但我又听说,乡里的老人和百姓已经有一半以上不是原来的人了,城郭也已经不是旧日的样子了。您在风露清冷的夜晚,驾鹤来到小蓬阁上,写下《海峤》诗篇,难道不会有同声相应的人吗?经过城头时谈论甲子年,请把那些学仙而离去的当时人物替我记下来。写这篇文字的人是谁?梦见道士飞鸣的人,又是谁?老乡客杨某寄居在由卷之中,寄来这篇文章。《赠木莭工王辅序》嘉定人王辅世代以七种技艺为业。王辅从小机警聪慧,记忆力强,能够背诵我所作的古歌行一百多首。他经乡里阆翁先生介绍,拜见我于草玄阁下,自己陈说道:“王辅承蒙周左辖公赠给‘木莭耕’三个大字,世人于是称我为‘木莭耕道人’。他们这样称呼王辅,我怎敢请求大人先生说一句话来阐发其中的意义呢?”先生笑着说:“你用镊子代替耒耜,难道真的懂得耕作吗?不过,世上把不耕作当作耕作的人多了。渔人用钓鱼来耕作,商人用筹算来耕作,工匠用斧头来耕作,医生用针砭来耕作,占卜者用蓍草和蔡草来耕作,兵士用弓刀来耕作,胥吏用笔和书牍来耕作,伶人用丝竹管弦来耕作,游说者用面颊和舌头来耕作,佛门用梵呗来耕作,道家用步虚来耕作,神仙方士用丹田来耕作,最高甚至公卿大吏以礼乐、文章、法令来耕作。耕作虽不止一种,但它们作为不耕之耕却是一样的。难道只是王辅用镊子耕作吗?”不过我又诘问王辅说:“你用镊子所从事的耕作,只是在田间老人和乡野妇人那里罢了,是否也曾向士大夫第一流的人物耕作过呢?”王辅说:“我不过是个卑微小民,哪里知道第一流的人物呢?如果大人肯指教我,那就太好了。” 我说:“世代都有在内执掌国政、在外招揽英才、把天下带入太平境地的人,头发刚洗过,却一天之内三次握住散落的头发。你带着我的话去,拜见他的足迹,献上你的镊子,用它握住那位三次握发的人。”我替你祝愿道:“中原有圣明的宰相,越裳氏的白雉就要到来了。”王辅拜了两拜,接受我的话离去。《陶氏菊逸序》毗陵陶氏,是前朝的文献世家。宣和年间,有人担任翰林检阅,某人随从皇帝车驾南渡。他的五世孙是■圃君,某人曾任常郡教授,于是家居毗陵。国初以宋朝遗老的身份被征召,不肯出仕。家中聘请顾师竹山蒋公教导子弟,当时石田马中丞公正跟随他学习。陶家与他的孙子陶靖成为同窗好友。马公在南台推荐授予陶靖官职。陶靖没有做官的志向,于是效法陶朱公经营生产,资财富足,礼敬贤者、供养宾客,从不吝惜。亲友有急难的就周济他们,死去的就替他们置办棺椁,乡里称他为义士。到这时,四代同居一处,一家有一千多口人,孝顺友爱、和睦融洽,没有人说过离间的话。战乱兴起,毗陵陷落。他的儿子陶泽和兄长陶和孝敬母亲,迁居吴下。陶和隐姓埋名,以烧制墨为业;陶泽也以菊自号为逸民。司徒陇西公听说陶泽有才干品行,坚决起用他担任参佐,陶泽不得已接受了任命。不久便辞职回归,又折节屈意,闭门读祖父的书,家中没有一斛粮食的储蓄,却安然自得。如今他向东游历海上,在谷洲寻找菊泉,访问我这个老圃、更生以及能使人延年的人,以饮酒赋诗为乐。临别时,他请求我写几句话赠给他,于是我为他叙述名节,又作诗《菊逸之歌》。歌中说:菊花多么淡泊啊,像北门的秋色;菊花多么宁静啊,像栗里的山丘;菊花多么超逸啊,能够审慎地决定去留。我这个老圃啊,住在海边;饮用菊泉啊,在谷洲。若没有这样的人,我还能同谁作伴呢?《淮海处士寿冢募资序》我听说古代没有预先修治坟墓,后世有预先修治坟墓的人,称为达生之士。至于建造高大的房屋,让客人在其中宴饮的,是范子敬;建造寿藏来纪念前代贤哲,并与他们作为主宾相处的,是赵台卿。这样看来,预先修治坟墓、为自己谋划幽冥住宅的事,难道不是达生之士才能做到的吗?然而有些达生之士想仿效范子敬、赵台卿的做法,力量却达不到。我恐怕人们不免相互带着钱袋、拿着锹铲,成为埋葬之徒。淮海处士钱子材先生把光阴看作百代中的过客,年纪也已经老了,却不以死亡为忌讳,想买下一块不食用的土地,预先营造寿藏,这件事不能不求助于他人。过去赵秋曾帮助那些没有能力安葬亲人的人,后来得到金钱显贵的报答;处士接受别人一抔土的恩惠,日后难道不会有结草报恩的回报吗?我贫穷,没有什么可以赠送,所以写下这篇文字,向仁人义士发出告示,希望大家共同资助他完成这件达生之事。《叶山人省亲序》
客有谈金华叶山人之为差者【音沱】曰:山人方士也,善公孙娘舞器。又曰:山人方士也,工鸿寳枕中。又曰:山人从衡士也,小年尝挟策北走燕,南走粤,东西呉蜀也。又曰:山人义侠士也,张呉氏以伪爵屡要之,屡不应,恵粟帛及门,转以散民之操,乞瓢者。有弟为兵所杀,又掠其子,山人仗剑要于途而还之。此客之议其差,不得名其为人也。一日服道来谒东维先生于草玄阁,自陈曰:某幼从许先生门人游,长又获登侍读黄先生门。遭时丧乱,家窭,慈母逝,严亲且老,出山谋禄飬,而禄不可茍奸。今五十其齿矣,将归故山,无以见其亲,柰何柰何,幸先生赐一言为某终身教。予恠其人生许黄之乡,承师友讲习之素,不为无学者,頋乃泛焉无归,如弱丧者,吁!亡羊者多岐,亡术者多学,宜子之书剑弗成,吏隐两废,而徒取差者之议也。吁!壮士者伤秋,孝子者爱日,伤秋已徃,爱日方来,子其亟归,庭前风木当有曾子之所侍者,堂上菽水独无子路之为欢者乎?子其亟归,勿复孟浪蹈差人之议也。予居与金华为邻邑,异日闻乌伤山中有叶孝廉名应天,庭之聘移孝作忠,为大明名臣,吾有望于山人,山人以吾言勉之。
送琴生李希敏序
先王作乐,必有以动物,而后有以恊治也。其本在合天下之情,情合而阴阳之和应,阴阳之和应,天下其有不治乎?有虞氏之鼓琴也,南风为之觧愠而阜财;师旷氏之作清角也,玄鹤为之长鸣而迅舞。声之动物捷矣。至下鸿渐,杜氏之奏羯鼓也,猿、鸟、犬、羊亦为之踯躅。如其疾徐之节,则具聪灵以为人,而有闻乐不动者乎?不然,则其声之感人者未至也。余来呉中,始获听泗水杨氏伯振之琴,于无言僧舍,余为之三叹不足,至于手舞足蹈。归而求之,尚觉余人之流通也。吁,亦至矣哉!以予之有感于一日之琴者如此,则知先王恊治之音动于物之捷也不诬矣。后之以琴过我者,无虑百数,而未见有杨氏之至也。晚得李氏希敏、氏庶几其近之,生自喜其工之至有获,予赏识也。持巻来求言,遂为书先王恊治之盛者语之。抑闻先王之教琴,必配瑟以和阴阳也?礼称君子无故不彻琴瑟,诗曰如鼓琴瑟,又曰琴瑟在御。知古之琴未尝独御也。盖琴统阳,瑟统阴。伯牙氏鼓琴而马仰秣,瓠巴山鼓瑟而鱼出听。鱼阴物,马阳物也。阴阳各从其类应,琴瑟毗而后阴阳和。阳不可独而无佐也。今之士以琴自命者多,而未有以瑟鸣者。吾将与子求海上师以学焉,庶不畔诗礼教,而先王恊治之音其或可以见也欤?
送墨生沈裕序
墨玄造之以色也,蔵于晦而暴于久者,莫尚于玄。而墨玄之用也,然艺于是者,有工拙焉。工者,玄之用也,愈久而愈通;拙者,反是。此墨之艺,有絶称于世也。其犀利可削木,其清劲可入水火而不化。天下传为寳,而赏鍳者,隔物手之而可以知其为天下之精絶也。吁!艺乎墨者,其可以妄庸之工得之乎?三衢沈生裕,自其大父东皋子,代为墨,以絶艺继古闻人之称。故裕所传,若有心法之秘者,非人之所能识也。李氏父子墨,近来为贵,至久而后黄金可得,李氏父子墨不可得。东皋之墨,已不可得,而欲所传,欲以目前贱之也,岂为知墨者哉?裕以所制苍璧赠我,且乞一言以发之,故为道其传之逺,工之絶者,使人知裕不可以目前贱之。其游京师也,且俾持余说见于同鄊黄集贤同年赵礼部,则沈氏之墨不俟久而贵也,必矣。至正八年春二月序。
赠茟史陆颕贵序
韩子为茟作颕传。颕莫贵中山之毫。汉制天子茟皆用兎。蒙恬以鹿毛为柱,羊毛为被。欧阳通以狸毛为主,覆以兎毫。则知颕不独贵于兎也。宣州诸葛氏传茟有二等,髙贵者栁公权求而与之。又语其子曰:「学士能书,当留此茟;不尔,请退还。」未几果退还,即以常茟与之。盖髙贵者非右军不能用也。石晋时有竒士,夜传佳笔,晓出阖戸,以竹筒衔壁。外人置钱其中,佳笔跃出。茟其笔床曰:「颕擅名于馆阁诸公者久矣。」至其孙遂以颕贵名焉。常以丰狐之毫,或麝毛湏制,以遗我。且曰:「史钱,史铁心颕也。」予用之劲而有力,圆而善任使。舍其制而用它工则不可书矣。故铁心之颕,人罕得之,而人亦不能用也。其以颕自贵,何以异于唐诸葛首竒士哉?予舍其颕之可贵而又能自贵,不以轻信于人也。故为序以赠,使世之大手笔知其自负所贵,非吾溢美之也。至正甲辰夏五月朔序。
东维子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十
(元)杨维桢 撰
○序
髙僧诗集序
译有客人谈论金华叶山人的行为差异,说道:“山人是方士,擅长公孙娘的舞剑技艺。”又说:“山人是方士,精通《鸿宝枕中书》。”又说:“山人是纵横家,年轻时曾带着书策向北走到燕地,向南走到粤地,向东向西走遍吴、蜀。”又说:“山人是义侠之士,张吴氏凭借伪造的爵位多次招请他,他多次不答应;张吴氏把米帛送到他家,他却转而把这些东西分给百姓和乞讨者。有个弟弟被士兵杀死,士兵又掳走他的孩子,山人持剑在路上拦截他们,把孩子夺回来了。”这个客人议论他的种种不同,却无法说出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有一天,他穿着道服来草玄阁拜见东维先生,自己说道:“我小时候跟随许先生的弟子交游,长大后又有幸登门侍奉读书黄先生。遭逢时局丧乱,家中贫困,慈母去世,父亲又已年老,我出山谋求俸禄来奉养父亲,但俸禄又不能苟且取得。如今我已经五十岁了,将要回归故山,却没有办法见到父亲,怎么办,怎么办?希望先生赐我一句话,作为我终身的教诲。”我惊异于他生长在许先生、黄先生的乡里,承受了师友讲习的积累,并不是没有学问的人,却竟然茫然无所归依,像失去父母的孩子一样,唉!迷失羊群的原因在于岔路多,失去方向的原因在于所学太杂;你的书剑没有成就,做官和隐居两方面都荒废了,只能得到那些议论你行为差异的说法,实在是理所当然。唉!壮士会因秋天而感伤,孝子会珍惜父母尚在的时光。感伤秋天已经过去,珍惜时光的日子正在到来,你还是赶快回去吧。庭前的风木中,应当还有曾子所侍奉的父母;厅堂之上,难道会没有像子路那样以粗茶淡饭奉养父母而感到快乐的人吗?你还是赶快回去吧,不要再轻率地做出使自己成为行为乖异之人的议论对象的事。我所居住的地方与金华相邻,将来听说乌伤山中有位名叫应天的叶孝廉,能够把庭前的孝心移作忠于国家的事业,成为大明的名臣。我对山人抱有这样的希望,山人应当用我的话勉励自己。《送琴生李希敏序》先王制作音乐,一定是要使万物受到感动,然后用它来协调治理。音乐的根本在于调和天下人的感情;感情和谐,阴阳之气便会相应和谐,阴阳和谐,天下难道还有治理不好的吗?有虞氏弹琴,南风因此为他解除忧愠、使财物丰盛;师旷演奏《清角》,黑鹤因此长鸣而迅疾起舞。声音感动万物,真是迅速。至于下至鸿渐,杜氏演奏羯鼓时,猿猴、鸟、狗、羊也都因此徘徊不前。至于声音节奏的快慢,如果万物都具备聪明灵性而成为人类,难道还会有听到音乐却不受感动的吗?如果没有感动,那就是声音感人的力量还没有达到。后来我来到吴中,才有机会在无言僧舍听到泗水杨氏伯振弹琴。我为此三次感叹仍嫌不足,甚至手舞足蹈。回来后再听其他人的琴声,仍觉得自己的精神气脉在流通。唉,琴艺竟然达到这样的境界!以我一天之中受到琴声感动的情形如此,便知道先王用来协调治理的音乐能够迅速感动万物,确实不是虚妄的说法。后来以琴来拜访我的人,大约有一百多人,却没有见到一个达到杨氏境界的。晚年得到李氏希敏,或许差不多接近杨氏了。李生自认为琴艺达到极高境界而有所收获,我也赏识他。他拿着文卷来请求我写几句话,于是我为他书写先王协调治理的音乐盛况。不过我又听说,先王教人弹琴时,一定要配合瑟来调和阴阳吗?《礼记》说君子没有特殊原因不会撤去琴瑟,《诗经》说“如鼓琴瑟”,又说“琴瑟在御”。由此可知,古代的琴从来不是单独演奏的。大概琴统摄阳,瑟统摄阴。伯牙弹琴,马仰头吃草;瓠巴在山中鼓瑟,鱼儿游出来聆听。鱼是阴类,马是阳类。阴阳各自随着同类而相应,琴瑟并奏之后阴阳才和谐。阳气不能单独存在而没有辅助。如今以琴自称能手的士人很多,却没有以瑟闻名的人。我将和你一起寻找海上的老师学习瑟,希望不要违背《诗经》《礼记》的教诲,也许先王协调治理的音乐就可以重新出现了吧?《送墨生沈裕序》墨这种黑色,是以颜色制造出来的;能够隐藏在暗处而长久显露光泽的,没有比黑色更好的了。黑墨的功用也是如此,但从事制墨技艺的人有高下。技艺高超的,能充分发挥黑墨的作用,时间越久越显出光泽;技艺拙劣的则相反。这就是制墨的技艺,在世上有极高的声誉。它的锋利可以削木,它的清润坚劲可以进入水火而不变质。天下人把它传作珍宝,鉴赏墨的人即使隔着物品用手触摸,也能知道它是天下最精美的墨。唉!制墨这门技艺,难道可以凭虚妄平庸的工艺得到这种声誉吗?三衢沈生沈裕,从他的祖父东皋子起,世代制墨,以绝艺继承古代名家的声誉。因此沈裕所传承的墨,仿佛有心法秘诀,不是一般人所能辨识的。近来李氏父子的墨很贵,必须等很久才能得到黄金;李氏父子的墨却仍然不可得到。东皋子的墨如今已经不可得到,而有人想得到他的传承,却又想把它看作眼前低贱之物,这哪里是懂墨的人呢?沈裕把自己制的苍璧墨赠给我,并且请求我写一句话来阐发它,所以我为他说明这种墨流传久远、工艺绝伦,使人知道沈裕的墨不可以因眼前而轻视。他游历京师时,还要带着我的文字去拜见同乡黄集贤、同年赵礼部,那么沈氏之墨不用等很久就会贵重起来,这是一定的。至正八年春二月作序。《赠笔史陆颕贵序》韩愈为毛笔写过《毛颕传》。毛笔最珍贵的是中山兔毫。汉代制度规定,天子的笔都用兔毛。蒙恬用鹿毛作笔柱,用羊毛作笔被;欧阳通用狸毛作笔心,外面覆盖兔毫。由此可知,毛笔并不只是兔毫珍贵。宣州诸葛氏传下的毛笔有两等,最上等的,柳公权求得一枝。诸葛氏又对儿子说:“学士如果能写好字,就应当留下这枝笔;否则就请退还。”不久柳公权果然退还了,诸葛氏便把普通笔给他。大概最上等的笔,不是王羲之那样的人不能使用。石晋时有一位奇士,夜里传授好笔,早晨关上门出去,用竹筒衔在墙壁上。外面的人把钱放进竹筒,好笔就从里面跳出来。笔的床架说:“毛颕在馆阁诸公中享有盛名,已经很久了。”到他的孙子时,于是以“颕贵”作为名号。他经常用丰狐的毫毛,有时用麝毛来制笔,赠给我,还说:“史钱,这是史铁心的颕笔。”我使用它,笔锋劲健有力,圆润而善于驾驭。若舍弃它的制作方法而使用其他工艺,便不能写字了。因此铁心制作的颕笔,世人很少得到,即使得到,也未必能使用。它凭借颕笔而自我珍贵,这和唐代诸葛氏所说的那位奇士有什么不同呢?我所要称道的,是他的颕笔珍贵而且他自己也能自重,不轻易被人相信。因此写下这篇序赠给他,使世上的大手笔知道他自负的珍贵,并不是我过分赞美他。至正甲辰年夏五月初一作序。《东维子集》卷九。钦定《四库全书》。《东维子集》卷十。元代杨维桢撰。序。《高僧诗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