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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东维子集四

东维子集卷九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1–65 段

三山雷隐禅师予以师友之者几二十年,其谢事归隐于莲峰也,甞以本朝诗僧之作委其选辑,自端而下凡若干人,时诗凡若干首,持来征序。孔子论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羣,可以怨,迩之事父,逺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夫以浮屠之教,弃伦理而宗空无,其为书,又务为宏阔胜大之言,无有兴观羣怨之事,鸟兽草木之情,而何有于诗?然自呉兴沙门昼以来,不以空无为师,而以诗文命世者,代不乏絶,错以成章,非徒侈乎风云月露,而尤致君亲之慕。其与吾魁人硕士徃来倡和,因时以悲喜,随事以比兴者,风雅宗焉。是其人虽墨也,文则吾儒,非墨而空无。世之大夫士招而归诸同文之代,不为异也。昔欧阳子序秘演之诗,以为秘隐于浮屠,与吾石曼卿隐于酒,皆世之竒男子也。第未知雷所选之上,孰为今之竒男子?吾老矣,于吾曼卿之軰,未能见隐于浮屠者,或见之,吾将与雷从之游。

冷斋诗集序

曩余在钱唐湖上,与句曲外史、五峰老人軰诗,推余诗为铁雅诗。雷隐震上人复原报上人传,余雅为方外别泒。继又得祁川行已方上人,齿虽少,气则盛,才则宿也。持所制见余曰:“铁龙、玉鸾二謡,铿然有金石声。”余已竒之。今年至祁,上上人出《冷斋全集》,求余评。内有和余古乐府题,其辞多警策,余益竒之。嘻!可与震、报同列吾泒矣。余观上人之才,蓄天地蔵,而又采诸歴代之载籍者,日积而不已。而终惜上人之才,不用于邦国,而用于山林,与二休軰争篇什之工也。虽然,余闻太保刘公沙门出也,大中忻公又以文字禅动黼座,一言一行皆有禆于世主。吾儒流伟之上才,绩日懋,声华日大,将简知上所不得与二休軰较篇什工拙,而与二贤者相颉颃于九天之上也。余有待焉,上人勉之。以征余言之不人妄也。

雪庐集序

宋南渡后,大夫无文章,乃得于髙安上人圆至者,方严陵有是言也。始予恠其言之自薄,及取至文览之,则于江子参寥軰诚有过之者。其修辞有古作者法,吾中国圣人与西方圣人有合,不合者二之,则不是一之,亦不然,则必推极初之母者言也。善夫,至之能文也。至后未有接之踵者,阅七八十年而得江在外史新上人。余老友刘海持雪庐一编过我,征序言。观其修辞几近至,而论道亦似之。其曰:“佛以神道设教,以辅国君,治本使民从化,不俟刑驱。且赞今天子以西天佛子为帝者师,所以崇其治本者耳。”善乎新之言!佛道道之返其初于母也,其勉人必以问学思辩,以行其道而振其教,则其文非穿空凿幻,务资口吻于人我者也。于是命茟胥录其编,凡若干首,使与至文同梓于肆云。至正丙午夏五月朔日,抱遗道人书于云铁史蔵室。

竺隐集序

季代儒者谈浮屠氏学,十八九而未见浮屠谈吾儒者。自晋慧琳推吾白学,贬裁其本教。逮唐有衣冠外臣曰一行,宋有上天子书曰契嵩。我朝有筠溪牧潜之集,曰至秣陵蒲室之集,曰忻歴千余年,仅仅四五人耳。江左道上人有编曰竺隐,余喜其吐辞运旨,未甞有本教阔大不经之言。其雅颇近韩畅,近欧而蕳白近太史公。求之浮屠文中,骎骎乎争驾牧潜,而于蒲室也,殆将过之。此余较其格裁而言,究其论道,则其不合吾道者,亦盖寡矣。道甞以书来曰:「吾子执文柄乎?铁史寸善必赏,不在人求不善而受议,亦心服无憾。」故道以不腆之文,不自知其合道与否。印子一言,余自离乱弃官十余年,以觚简著作为事,絶交于势要。而一时方外有文句近古,亦収而录之。而况有文不畔吾道,追古作者如竺隠编者乎?乐为援茟而引诸首,不辞。

一沤集序

云间释训师受业郡之普照寺,丞事天竺如庵真公、玉冈润公。入径山,得直指于元叟端公。洊谒大士,鹰窠僧迦,淮泗寻一有于毗陵姑胥。末参狮林天如子,今归老故山之化城,筑别室为燕休所,自命曰《沤隐录》。其平日诗偈题曰《一沤草者》,凡十巻。求余一言传诸其人,且曰:“为人脍炙者,元叟泒外有吾铁雅泒焉。”晚年诗律益严,礉唱余和汝者,与吾门八骏争后先。吾闻东山空法师有诗入陈黄泒,后自以为齐己、贯休不得祖师图者,诗累之也,从而自讳焉。余亦曰:“师有伽陀妙天下,又何必诗?诗又何泒?自其集而观之,感化齐物,伤今吊古,背沤之醍醐甘露。探其学,则读吾軰书多于贝叶钞。故其托物比兴者,吾风人之情;而触物悟身者,其内典之教也。姑舍勿论。”吾与师论沤旨:“沤之生何生?灭何灭?”余甞读师《海月祖象》:“谓月之景光在月乎?在海乎?”海月不在海,而海且何在乎?知海月之无在不在,则知沤之在矣。师起谢曰:“吾之沤可一而万,万而一矣。”遂书为序,使人知师之上祖师图者,固自有在。

三境图论序

译三山雷隐禅师,我把他当作师友,已有将近二十年。他辞去职事,归隐莲峰时,曾经把本朝诗僧的作品交给我编选,从端公以下共若干人,当时的诗共若干首,拿来请求我作序。孔子论诗,说诗可以引发情志,可以观察风俗,可以使人群相亲,可以抒发怨情;近处可以用来侍奉父亲,远处可以用来侍奉君主,还能使人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佛教的教义抛弃伦理而以空无为宗旨,它所写的文章又务求宏阔夸大的言辞,没有可以兴、观、群、怨的事情,也没有鸟兽草木的情状,那么它和诗有什么关系呢?然而从吴兴沙门昼以来,不以空无为老师,而以诗文闻名于世的,历代都不缺少。他们错综辞采而成篇,不只是夸饰风云月露,更加致力于表达对君主和亲人的思慕。他们与我辈杰出人物和硕学之士往来唱和,因时局而悲喜,随事情而取比兴,正是《诗经》风雅的宗旨。他们虽然是佛门中人,文章却是儒者的文章,并不是墨家式的空无之说。世上的大夫士人招请他们,使他们归入同文之代,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过去欧阳修为秘演的诗作序,认为秘演隐居于佛门,和我所说的石曼卿隐居于酒一样,都是世间奇异的男子。只是还不知道雷隐所选的诗中,谁是今天的奇男子?我已经老了,在我所说的石曼卿一类人中,还没有见到隐居佛门的人;如果见到了,我将和雷隐一起跟随他交游。《冷斋诗集序》从前我在钱塘湖上,和句曲外史、五峰老人等人作诗,他们把我的诗推为“铁雅诗”。雷隐震上人又把原报上人的传记交给我,我一向把他们看作方外的另一流派。后来又得到祁川行已方上人,年纪虽小,气势却很盛,才华也很老练。他拿着自己写的诗来见我,说:“《铁龙》《玉鸾》二谣,铿锵有金石之声。”我已经觉得奇异。今年我到了祁川,行上人拿出《冷斋全集》,请我评论。其中有和我古乐府题材的作品,辞句多有警策之处,我更加惊异。啊,他可以和震、报二上人并列为我这一派的人了。我看行上人的才华,蕴藏着天地之理,又不断采集历代典籍的内容,日积月累而不停止。然而我最终仍为上人的才华惋惜,因为它没有用于国家,而是用于山林,和二休等人争论诗篇的工巧。虽然如此,我听说太保刘公出身沙门,大中忻公又凭文字禅感动皇帝,一言一行都有益于世上的君主。行上人作为儒者中的伟大才俊,成就日益增进,声誉日益显大,将来一定会得到皇帝的选知,不再与二休等人较量诗篇的工拙,而和那两位贤者在九天之上相抗衡。我有所期待,上人要努力。用这篇文章来证明我所征求的话并非妄言。《雪庐集序》宋朝南渡以后,大夫中没有文章,直到高安上人圆至出现才有文章,正是严陵说过这句话的时候。起初我奇怪他为什么这样自我贬低,等到取来圆至的文章阅读,才知道他确实超过江子参寥一类的人。他修辞有古代作者的法度;我国圣人与西方圣人相同的地方有两项,不同的地方有两项;如果不是这样,那就一定要推究到最初的根源和本体。圆至善于写文章,真是好啊!圆至以后,再没有接续他足迹的人,过了七八十年,才得到江在外史新上人。我老朋友刘海带着一编《雪庐集》来见我,请我写序。看他的修辞,几乎接近圆至;谈论道理,也很像圆至。他说:“佛以神道设教,是为了辅助国君,治理根本,使百姓归顺教化,不必等到用刑罚驱赶。况且赞颂今天的天子,把他看作西天佛子、帝王的老师,正是为了尊崇他的根本治理。”新上人的话说得好啊!佛道使道回归最初的本体,它勉励人一定要通过求问、学习、思考、辨析来实行自己的道、振兴自己的教,那么他的文章就不是凭空虚构、穿凿幻境,只求在人我之间逞口舌之能的文章了。于是我命令书吏抄录他的文集,共若干首,使它和圆至的文章一同刻印流传。至正丙午年夏五月初一日,抱遗道人在云铁史藏室书写。《竺隐集序》近代以来,儒者谈论佛教的学说,十个人中有八九个,却很少见到佛教徒谈论我们的儒学。自晋代慧琳推重我们的白学、贬抑裁削佛教本身的教义以来,到了唐代有身穿官服而出家的外臣一行,宋代有向皇帝上书的契嵩。我朝有筠溪牧潜的文集,叫《至秣陵蒲室集》,前后经历一千多年,只有四五个人而已。江左道上人有一部文集名叫《竺隐》,我喜欢他吐露文辞、运用意旨,从来没有佛教本身那种夸大而不合常理的言论。他的雅正风格很接近韩愈,接近欧阳修,简洁明白而又近似司马迁。寻求佛教文章,逐渐可以和牧潜争衡,而在蒲室方面,几乎还要超过他。这是我比较他的文章格调和裁制而言;究察他的论道,则其中不合儒道的地方也很少。道上人曾经来信说:“您掌握文坛权柄吗?铁史对于微小的长处也一定赏识,并不因为有人求取而不好的文章受到非议,也会心悦诚服而无所遗憾。”所以道上人把不丰厚的文章交给我,并不知道它是否合于大道。印子说了一句话。我自从因战乱离开官职十多年,以写作著述为事,与权势显要绝交。一时方外之士中有文句接近古人的,也收集记录下来,更何况有文章而不违背吾道、追踪古代作者,像《竺隐集》这样的呢?我乐意拿起笔为他作序并引出各篇,不推辞。《一沤集序》云间的释训师在郡中的普照寺受业,侍奉天竺如庵真公、玉冈润公。进入径山后,从元叟端公那里得到直指之法。后来多次拜访大士、鹰窠僧迦,在淮泗寻访一有于毗陵、姑苏。最后参见狮林天如子,如今回归故山化城寺养老,另建一室作为宴饮休息之所,自称《沤隐录》。他平日的诗偈题名为《一沤草》,共有十卷。他请我写一句话,把这些文字传给后人,还说:“在元叟一派之外,我有我的铁雅一派,可以让人传诵。”他晚年的诗律更加严整,唱和我与汝的诗作,和我门下的八骏争先后。我听说东山空法师的诗曾列入陈、黄诗派,后来他自己认为齐己、贯休未能得到祖师真传,是诗歌连累了他,于是对此加以隐讳。我也说:“大师有妙绝天下的偈颂,又何必写诗?诗又有什么流派可言?”从他的文集看,他感化众生、齐平万物,感伤今日、凭吊古人,都背负着“沤”所代表的醍醐甘露。探究他的学问,他读我们这一类人的书多于贝叶经文。因此,他借物取比、借物起兴,是我们诗人的感情;而触景悟身,是佛教内典的教诲。这些暂且不论。我和大师谈论“沤”的宗旨:“泡沫因什么而生,又因什么而灭?” 我曾经读过大师的《海月祖象》:“月亮的景象和光明是在月亮上,还是在海上?”海月并不在海中,那么海又在哪里呢?知道海月既不能说在某处,也不能说不在某处,就知道“沤”的所在了。大师起身致谢说:“我的‘沤’可以由一变成万,由万归于一了。”于是我写下这些话作为序,使人知道大师超越祖师图的地方,本来就有他自己的根基。《三境图论序》

余读经子九流之书,恨有未尽,而身毒国之书鞮译于不可诰者,固有未暇。杭之凈性寺主僧无为师,觞余东塔院,谈出世法。初闻其说:娑内苏迷卢外为七金,水为四州,东为弗菩提,南为阎浮提,西为瞿耶尼,北为欎单越,地各袤数十万由旬。又曰:持地山外为香山、雪山、寳山,山上有池名阿耨逹。东北山水至积石山,潜流地下为黄河之源。以吾圣元幅员之广,西极河源,东尽震旦,穷歩章,永不能万由旬。而此日月世界,不知在欎单越耶,阎浮提耶?又曰:日琉璃寳,广二千四百有余里,天子天民居之。月宫水晶实城,其广如日,天后天女居之。不知二千四百有余里宫城之内,诚有阴阳昼夜乎?有则又孰为之日月乎?又曰:念枨者,性之原,即命也。人天性、地狱性,一念别。尔弹持顷见三十二亿百千念,念念成形,形有识。以吾天命之性,未甞有地狱,不知一念为人天为地狱,可为性原乎?又曰:墙壁瓦砾,具有佛性,瓦砾又有念念不乎?又曰:千物出后世却乃壊,天地生灭在菩萨一吹唾中。未知菩萨之力,有吹而成,孰与不唾不灭使之为无生灭耶?而又使之不能不灭于十二万斯之后,何也?余时未辩所言,即嘿嘿别去。明日师复谒余邸次,出所著《三境图论》。其论所演不出所言者,其图又曰:因境生象,因象生见,生想生道。余为披图诵书,盖有不得其续。师且过索余言为引重。余孔子徒也,言不相谋,得非云者有非其徒所能决回,必将决于言不相谋者邪?夫茍合卦体于八佛之道者,易之罪人也。故余为录其言以启折中者,引于卷之端,非茍合也。抑余闻中土三寳有象四十二有章,实身迦景摩腾竺法兰始,今三境有章,又自师始也。贪佛者欲不争传竞习而得乎?嘻!使三境者诚灼灼不诬,其罔诸法度,羣想出大允,而优入乎四圣之域者,当无。胜矣?则是书,非台祖之宗子,外道之金城,四十二章之羽翼骖乗欤?师名并学,自号无为子,台盘石人,脱白于杭之芝皁,受天台旨于知先,今主凈性寺云。

瑞竹图巻序

竹见于易,于书于诗,于《周礼》。《易》言卦象,《书》言地宜,《诗》比徳君子,《礼》述器于乐也。而未闻以瑞言者。然竹心虚,虚故灵,故与人心徃徃有感应之机。娥皇、女英哭舜于三湘之野,而湘竹为之斑。然汉文帝孝于母,而子母笋生白虎殿。唐陇西地饥,而竹为结米如粳实,民頼以活者百万数。盖湘野之文义所感,白虎之萌孝所感,陇西之实仁所感。竹之灵若此,谓非瑞应可乎?云间心海上人植竹于庭,而有产双茎并干者。双茎并干,不常得于有竹之所,则归之海瑞应,亦可也。或曰:心海为沙门之民,不染于物者,乌有所谓仁义孝莭之所感虖?予曰:人情物状,世容有伪,惟天出之物,不可以伪参也。物不可以伪参,则不可以为动物于天出者,其必有以也。夫其徒虚碧氏为绘竹形,来求予言以记不朽。上人髙徳,余未知而信其动物者,故为志之,且使其徒之物我之相感应于理者,不可以离而去也。至正十年十二月朔旦序。

毛隐上人序

客有沙门以金锡杖荷青幞槖谒余,云间次舍者,问其出呉兴儒氏子也,问其业縳茟也。余恠,縳茟非沙门事,则曰:“余祖祢业,余弗忘其先也。且自矜生而颕悟,六岁善读书史,日记万余言。长而善草隶诗书,诎于父命为浮屠。而俚浮屠惟以习歌咀击铙考皷,利人死丧为事,无所用吾菩书记者。遂服先业,自号毛隐,盖将附颕而逃吾浮屠氏之耻也。且可挟以见世之贤人君子,如阁老青城先生尚及见之而喜余之为,且贻余以诗。今幸愿见夫子也。”窃尝诵夫子三史统辨数千言,至今口不忘。余覆其流诵,沛然若大江之奔决,无少哽也。于是异其人曰:“人生之初,受魄于阴,魄盛者多善记。昌黎伯称毛颕善记,亦岂非以其明昧之裔犇月合太阴之精,受魄为尤盛故尔耶?”上人以毛隐自号,非徒欲祖颕裔,而又将传颕心至于愽纂洽记述为文章,资世之贤人君子以文明昌天下乎?不然,何舍子浮屠事而复其先业,以仆仆走文章家之门乎?若是,则上人之志有所欎而未信可知已。用上人之伎者,母徒用于字书官府市井货泉之注记,释老巫觋之书钞而已也?抑昌黎言毛颕有时而秃,不任事,遂以诗老退,且有中书不中之议。吾将还子颠毛,返子儒衣冠,万一列诸鸿生硕士听受指画,俾免冠之际毋得以老退议子,以为何如?”上人避席载拜曰:“夫子倘有意拂拭我,我将加巾冠载茟以从。”至正九年十二月叙。

自跋曰:「余为此文后,上人者遂幡然为贾浪仙故事言之,不可已也。如此儒之才日衰折,而入浮屠家如毛隐者多矣。」

送用上人西游序

译我读经书、诸子和九流的书,遗憾还有没有读完的;至于身毒国的书籍,经由译者翻译而来,难以理解的地方,本来就没有时间通晓。杭州净性寺的住持僧无为师在东塔院设酒宴款待我,谈论出世之法。我起初听他说:须弥山内外有七重金山,水分为四洲,东边叫弗于逋提,南边叫阎浮提,西边叫瞿耶尼,北边叫郁单越,各地纵横数十万由旬。又说:持地山外有香山、雪山、宝山,山上有池名叫阿耨达;东北方的山水流到积石山,潜入地下,成为黄河的源头。以我圣朝疆域的广大,西到黄河源头,东到震旦,走遍步章,也永远不能达到一万由旬。那么这个日月世界,究竟是在郁单越,还是在阎浮提呢?又说:太阳是琉璃宝,宽二千四百多里,天子和天民居住其中;月宫以水晶建成,大小和太阳一样,天后和天女居住其中。不知道在这座二千四百多里的宫城之内,是否确实有阴阳、昼夜?如果有,那么又是谁成为它们的日月呢?又说:念头是本性的根源,也就是天命。人、天、地狱的本性,只因一念而有区别。你在弹指之间可以看见三十二亿百千个念头,每一个念头都形成形体,形体又具有知觉。按照我所说的天命之性,从来没有地狱,那么不知道一念成为人天、成为地狱,怎么可以说是本性的根源呢?又说:墙壁、瓦砾都具有佛性,那么瓦砾是否也有一个个念头呢?又说:千种事物产生之后最终都会毁坏,天地的生成和毁灭都在菩萨一吹一唾之间。不知道菩萨的力量既然可以吹气使万物生成,那么和不吹不唾、使万物不灭相比,哪一个更强呢?又为什么还要使万物不能不在十二万年之后灭亡呢?”我当时不能辨析他所说的话,只是默默地告别离去。第二天大师又到我的住所拜访,拿出所著《三境图论》。这篇论述所发挥的内容,没有超出他先前所说的话;图中又说:“因境而生象,因象而生见,生想而生道。”我为他展开图卷,诵读他的书,大概有些地方没有理解其承接。大师又来索取我的话作为序引。我是孔子的门徒,彼此所说的话不相谋合,难道正因为这些内容有些不是他的门徒所能决定,必须由与他说法不相谋合的人来判断吗?如果勉强把卦体同八佛之道合在一起,就是《易》的罪人。因此我把他的话记录下来,用来启发能够取其中正的人,放在卷首作引,并不是强行附会。我又听说,中土的《三宝》有四十二章,实际始于摄摩腾、竺法兰;如今《三境》有章法,又是从大师开始的。那些贪恋佛法的人,想不经过争论、传授、竞争和学习就得到它吗?唉!假使三境之说确实明白而不虚妄,能够使各种法度得到整饬,使众多思想出于大公之道,并从容进入四圣境域,那么还有什么可以胜过它的呢?这样看来,这部书难道不是台祖宗派的嫡传、外道的金城、《四十二章经》的羽翼和辅车吗?大师名并学,自号无为子,是台盘石人,在杭州芝皋剃度出家,从知先接受天台宗旨,如今主持净性寺。《瑞竹图卷序》竹子见于《易经》、经书、《诗经》和《周礼》。《易经》谈卦象,《尚书》谈土地适宜种植的东西,《诗经》用竹比喻君子的德行,《礼记》则叙述它在礼乐器用中的作用。但从未听说把竹子称作祥瑞之物。然而竹心空虚,空虚所以灵秀,因此常常与人的内心有感应的机缘。娥皇、女英在三湘原野为舜哭泣,湘竹便因此生出斑痕。汉文帝孝敬母亲,子母竹笋便在白虎殿生出。唐代陇西发生饥荒,竹子结出像粳米一样的果实,百姓依靠它活命的有上百万人。这大概是湘野的竹斑受到忠贞之义感动,白虎殿的竹笋受到孝心感动,陇西的竹实受到仁德感动。竹子的灵异如此,能说不是祥瑞的应验吗?云间心海上人在庭院中种竹,竟然长出双茎同干的竹子。双茎同干,在有竹子的地方也不是经常能够得到的,那么把它归为心海上人的瑞应,也可以。有人说:心海是沙门之徒,不被外物污染,哪里会有因仁义孝节而受到感应的事呢?我说:人的感情和事物的形态,世间有时会有伪造;只有上天所生的东西,不能掺杂虚伪。既然事物不能掺杂虚伪,那么它能够感动上天,一定有其原因。他的弟子虚碧氏画下竹子的形状,来请求我写话记载这件足以流传不朽的事。上人的高尚德行,我虽然尚未了解,却相信他能感动万物,所以写下这件事;也希望他的弟子明白人与物相互感应的道理,不能把这种感应分离抛弃。至正十年十二月初一早晨作序。《毛隐上人序》有位沙门客人,肩扛金锡杖,背着青色包袱来拜见我。他是云间寄居的人。我问他是不是吴兴儒家子弟,又问他的本业是否是束笔作文。他感到奇怪,说:“制笔是我的祖传职业,我不能忘记先人。况且我自夸生来聪慧,六岁就能熟读书史,每天记诵一万多字。长大后擅长草书、隶书和诗歌,却屈从父亲的命令做了佛门弟子。但世俗的佛门只以学习歌咏、敲铙击鼓、从事替人办理丧事为业,根本用不上我读书作文的本领。于是我重新从事祖先的职业,自号毛隐,大概是想依附毛颕而逃避我们佛门的耻辱。而且还可以凭借这个身份拜访世间贤人君子,例如阁老青城先生还曾见到我,为我的作为感到高兴,并赠给我诗。如今有幸希望见到先生。”我私下里曾诵读先生《三史统辨》数千字,到现在口中还没有忘记。我让他背诵,他如大江奔涌决堤一般流畅,一点也没有停顿。于是我惊异于这个人,说:“人刚出生时,从阴处接受魂魄,魂魄旺盛的人大多善于记忆。昌黎先生称毛颕善于记忆,难道不是因为他的明暗之裔奔月而合于太阴之精,所得魂魄尤其旺盛的缘故吗?”上人以“毛隐”为号,不只是想做毛颕后裔的祖述者,还将传承毛颕的心法,使自己博闻广记、撰述文章,借此帮助世间贤人君子,以文明昌盛天下吗?如果不是这样,他为什么舍弃佛门的事务而恢复祖先的职业,辛苦奔走于文章家门下呢?既然如此,就可以知道上人的志向有所郁结而未能实现。凭上人的技艺,难道只能用于字书、官府、公文、市场、货币的注记,以及佛道巫觋的书籍抄录吗?还是说,正如昌黎所说,毛颕也有秃头、不能任事的时候,于是以诗歌老去而退隐,并且还有“中书不能任用”的议论?我将使你恢复头发,返还你的儒者衣冠;万一把你列入博学鸿儒之士,接受他们的指教,使你不至于在戴冠之际被人以年老为由议论退处,你看怎么样?”上人离开座位拜了两拜说:“先生如果有意提携、洗刷我,我将加冠戴巾,带着笔跟随您。”至正九年十二月作序。自跋说:“我写完这篇文章后,上人竟然翻然改变,按照贾浪仙的旧事来谈论这件事,实在不能不说。这样看来,儒者的才华日渐衰落,进入佛门的毛隐这一类人也越来越多了。” 《送用上人西游序》

金僊氏之教,上为坐,次为游,下为诵习也。灭去动息,归于顽空,坐而得之;闻触知觉,会于真原,游而得之。诵习者,一出一入之学耳。然其游也,不趋乎灵山胜水之聚,求即夫大浮屠之神者,耳目其声光,则亦仆仆与贩丁役卒等尔。四明用上人,盖有志乎浮屠氏之游,天台、庐阜、罗浮、南岳,盖甞徧歴焉。将自虎丘逹金陵,驯致乎五台之山,其徒自妙声而下,凡十余人,赠之言而去,又持其巻来,请予一言。盖上人由吾儒而学浮屠,以为浮屠阔大之言,以诱愚,非以诱贤也,故又未忘于吾儒之教。盖吾儒亦有游矣,孔子辙环天下,太史公歴览天下之名山大川,孔子不游,无以成《春秋》;太史不游,无以成《史记》。吾甞见浮屠氏之文史矣,扩诸外学,辅诸内典者,曰橘洲,曰石门,吾诵之予之,大抵得诸游耳。上人之学,得诸游,他日东归有所见,予语言文字足以继石门、橘洲者,不属之上人,谁属乎?不然,仆仆乎与贩丁役卒等者,固汝教之所无取也。上人尚以予言勉之。

送照上人东归序

四明水山与天台并秀,说者以比海之方丈蓬莱,则其锺为人物,宜有清明俊杰者出,以应时需也。国家开乡选法,已三十余年,而破选之荒者,仅史駉、孙氏、程端学氏,而来者无继焉。岂其人好隐逃浮屠而去者不少耶?以余交浮屠南北之秀,凡数十人,而明亦寥寥无闻焉。晚始得断江恩师,继得照师、觉元,才之难也可知已。照且不以才自止,从游于吾门,称方外弟子,连日夜记书数千言,属诗文若干首,孜孜自课以为常,故其行修业进,今日与昨日之不等夷也。独惜其学成终归无所于用,不得应吾盛时贤良之选,以接史、程氏之躅,君子不独为明之才难,惜也。秋髙东归来别曰:「照也有母焉,久不觐,心戚戚焉。矧先生笃伦纪之教,敢辞而归?」予益叹照之性近于道,而才足与有为也。使照还须髪加冠巾,有禄位民上,其不笃吾伦纪之教,以行先王之政者,几希。以明得方之难,而仅得如照者,又逃于浮屠,而未知其返也,故送其去,余甚惜之,而申以告之。

送象元淑公住持南湖序

予尝论浮屠之教,足以捭阖宇宙,玩弄人世,歆艳王公大人,遂以法门位吾孔子之次,非徒以闳阔不经之文,亦其徒有异比丘至灵甚睿,人仰之若古神明者。得之皇帝既定南京,奄有朔服,以天下版籍不白,浮屠民脱兵而遗者十不一二,征赋动力疲于上,农夫毙版筑以万万计。已而髙望鸿徳者,示化显神于不可踪迹之中,天子闻之,为之动色。太史氏录其人,使有所考,重选精进阇梨,立大坛场,设人天佛事,主以天界大龙象。教门阽仆而一日起立,吁!是孰使之然哉?南湖在秀,当兵车使驲之冲,兵燹后穹殿涌堂已入焦土,其徒缩以痹盖,仅如逆旅舍,佳山者代难其人矣。象元师由杭之大名,辄以升兹座。吾闻其人于元叟雪窓古鼎之间已久,頋今齿愈夙,才愈老,道愈神。其于秀王胜地,起废补缺,完而大之,使文布述粲然如承平时,是不难者。至其妙通大知识,一言一动有以上赞大明之化,灵迹异迹照着一时,俾王公大夫仰之为古神明,如前所称,则其教也当与吾孔子之教相表里。西方圣人之道,谁得而废之?吾以勉象元,而还以自勉。青龙集戊申冬十一月二十有二日序。

送兰仁二上人归三竺序

余在富春时,得山中两生,曰兰,曰仁。天质机颕,皆有用世才。授之以春秋经史,学兵兴,潜于释,来游云间。别余曰:“释氏有衡台泒,由北齐悟龙树三观法,以授南岳。南岳以授智者,智者因悟法花之秘。于是约五时,张八教,总括羣籍,归诸一宗。复述止观,书教理既白,观行兼明。以是传之章安,章安传之法花,法花传之天宫,天宫传之荆溪。而其道大修,会昌之厄,教帙亡去。呉越王求其书于海国,得诸髙丽,观师四明,由之而中兴三竺,由之而弘演。犹孔圣之道,由河洛而大振,由许李而大行。儒释盛衰,实相倚伏。今丁世变,刹毁于兵,经火刦,厄甚会昌。学者觧散,遗籍漫然,莫从稽正。某軰将叅承故老,由三竺始,幸先生一言为指南。余谓之曰:“文武之道具在方册,人存政举,人亡政息。汝佛之教亦然。”二子齿甚穉,志甚宿,学甚武,能以宗乗与吾圣典合而为一,以载诸行事,以俟昭代之太平。吁!汝乗不队,则吾道其亦兴矣乎?

送奎法师住持集庆寺诗序

译金仙氏的教法,上等是坐禅,其次是游历,下等是诵读学习。消除一切活动和呼吸,使自己归于顽空,可以通过坐而得到;听闻、接触、知觉,汇聚到真实本源,可以通过游而得到。诵读学习,只是出入往来的学问罢了。然而所谓游历,并不是奔赴灵山胜水的聚集之处,去探求伟大佛陀的精神;如果只是用耳目接触它的声光,那也不过是辛苦奔波,和贩夫、丁役、士卒一样。四明用上人,大概有志于佛门的游历,天台、庐阜、罗浮、南岳,他都曾经遍历。如今将从虎丘到金陵,逐渐走到五台山;他的弟子从妙声以下共十多人,拿着赠言来告别,又带着文卷来请求我写一句话。上人由儒学转而学习佛法,认为佛教那些夸大空阔的言论,是用来诱导愚人的,不是用来诱导贤人的,所以又没有忘记儒教。儒者其实也有游历,孔子乘车周游天下,太史公遍览天下名山大川;孔子不游历,无法成就《春秋》,太史公不游历,无法成就《史记》。我曾经见过佛门的文章和史书,能够扩充外学、辅助内典的,有《橘洲集》、有《石门集》,我诵读它们,认为它们大体都得益于游历。上人的学问从游历中得到,将来东归时如果有所见闻,语言文字足以继承石门、橘洲,那么不托付给上人,还能托付给谁呢?否则,只是辛苦奔波,和贩夫、丁役、士卒一样,这本来就是你的教法所不取的。上人还请用我的话勉励自己。《送照上人东归序》四明的水山与天台山同样秀美,议论者把它比作海中的方丈、蓬莱;既然它聚集灵秀而产生人物,就应当有清明俊杰的人才出现,以适应时代的需要。国家开设乡试选士的制度已经三十多年了,而打破乡试荒废局面的,只有史駉、孙氏、程端学氏几人,后来就没有继承者了。难道那里的才人喜欢隐居、逃入佛门而去的也不少吗?我与南北佛门中的英秀交往,大约有几十人,而四明也一直寂寂无闻。晚年才得到断江恩师,接着又得到照师、觉元,由此可知人才难得。照师又不因才华而自我止步,跟随我学习,称为方外弟子;他连续日夜记诵数千字,写诗文若干篇,勤勉地自我督课,作为常事,所以他的品行日益修养,学业日益进步,今天和昨天已经不同了。只是可惜他学成之后终究无处施展,不能参加我朝盛世的贤良选拔,接续史氏、程氏的足迹,君子不只是为四明人才难得而惋惜,也为此感到遗憾。秋高时他东归来告别,说:“照也有母亲,已经很久没有拜见,心中忧戚不安。何况先生笃实地教导伦理纲常,我怎敢推辞而不回去呢?”我更加感叹照的性情接近道义,才华也足以有所作为。假使照师恢复头发、戴上冠巾,获得俸禄官位,处在百姓之上,他不笃实实行我的伦理纲常之教、推行先王的政事,几乎是不可能的。想到四明获得人才很难,而仅仅得到像照这样的人,他又逃入佛门,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所以为他送行,我非常惋惜,又把这些话重申告诫他。《送象元淑公住持南湖序》我曾经谈论佛教,认为它足以纵横开合于天地宇宙之间,玩弄人世,令王公大人羡慕艳羡,于是把佛门的地位放在孔子之下;这不只是因为它有宏阔而不合常理的文章,也是因为佛门弟子中有些不同寻常的比丘,最为灵异聪睿,人们仰望他们,如同仰望古代神明。皇帝平定南京、完全占有北方服属之地后,天下户籍还没有清理明白,佛门百姓逃避兵役而留下的十不存一二;征收赋税、发动劳役使朝廷疲惫,农夫死于修筑城墙等工程的以万万计。不久之后,高望鸿德者在不可追踪的地方显示神化灵异,天子听说后为之变色。太史官记录这些人,使后世有所考察;又重新选取精进的阇梨,建立大坛场,举行人天佛事,以天界大龙象为主持。佛教一度濒临倾覆,却在一天之内重新站立起来。唉!这是谁使它如此呢?南湖在秀州,是兵车和驿使往来的要冲;兵火之后,高大的殿宇和厅堂已经化为焦土,它的僧徒退缩在简陋的茅屋中,简直像旅舍一样。佳山胜地代代都难得合适的人。象元师从杭州来到大名之地,立即被任命升座主持这里。我很早就从元叟、雪窗、古鼎之间听说过他的为人,如今他年纪更加老成,才华更加老练,道行更加神妙。对于秀州的王者胜地,他修复废毁、补足残缺,使它完备并扩大,使文采教化灿然如太平时代,这并不是难事。至于他能够神妙地通达大知识,一言一行都足以辅助赞成大明的教化,使灵异奇迹照耀一时,让王公大夫仰望他如同古代神明,像前面所说的那样,那么佛教就应当和我们的孔子之教相互表里。西方圣人的道,谁能够废弃它呢?我用这些话勉励象元,也借此反过来勉励自己。青龙集戊申年冬十一月二十二日作序。《送兰仁二上人归三竺序》我在富春时,得到山中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叫兰,一个叫仁。他们天资机敏聪颖,都有可以用来为世所用的才华。我把《春秋》和经史传授给他们,后来战事兴起,他们潜入佛门,来到云间游学。他们告别我说:“佛教有衡台一派,源于北齐时悟得龙树三观法的高僧,并把它传授给南岳。南岳又传给智者,智者因而悟得《法华经》的奥秘。于是他约定五时,铺陈八教,总括群籍,归入一宗。又阐述止观,使教理清楚,观行兼明。于是传给章安,章安传给法华,法华传给天宫,天宫传给荆溪。后来这道法大为修整,会昌年间的灾难使佛教典籍丧失。吴越王到海外求取这些书,在高丽得到;四明观师依据它们而复兴三竺,弘扬演说。正如孔圣人的道,由河洛而大振,由许慎、李斯而大行。儒教和佛教的盛衰,实际上相互依存、相互转化。如今正逢世道变乱,寺刹毁于战争,经书遭受火灾劫难,灾厄比会昌更严重。学者离散,遗留的典籍散乱无序,没有办法考核订正。我们这些人将要向故老请教,从三竺开始,希望先生说一句话作为指南。”我对他们说:“文武之道都具备在典籍中,但有人才在,道才会兴举;人才亡失,道才会停息。你们佛教的道理也是这样。” 你们二人年纪很小,志向却很老成,学业很有武力,能够把佛教宗乘与我们的圣人经典合而为一,将它体现在实际行事中,以等待光明时代的太平。唉!如果你们的宗乘不坠失,那么我们的道也会兴盛起来吧?《送奎法师住持集庆寺诗序》

天子即位之元年,于浮屠氏之教,既立僧省,以土赋奔命京城者以万计,而露殍者三千余人。髙徳之寂而去者十有二人,上命僧统昙师传录之,遗而得恩归故山者数十人。而会稽方舟奎师,由旌徳新领天竺之大集庆住持事,于是荐绅士及其同袍,莫不谓法社之得人。予闻主集庆者,由宋南峰佛光而下,若元之无极、宗周、天岸诸公,皆僧中大龙象,而桂子山之蟾兔尚有光也。今方舟踵其躅,清标古韵之所及,吾见桂子之山若增而髙,蟾兎之窟若辟而朗也。于其行也,书以赠之,同盟之士歌以饯者,系诸后云。

送仪沙弥还山序

海内兵变,三教之厄,浮屠氏为甚。坛塔资为烽燎,幸存者宿为戍舍。沙门之桀,至有易庐改服以从山■〈高上土下〉野邑,毁去几与会昌之厄等。其能卓然自立,不忍偾其法门者,百无一二。大阿兰若,力扶象教,又以徭赋同瘦编戸。其暇拔漏身,谭觉路,越浊悟昏,以为教乎?骊峰,余客富春旧游地也。方外友雪舟尊者,月一招致,至则为宿留旬浃而后去。时沙弥仪年甫十二三,侍师左右,应对进退,一一中轨则。余山中所为文,三过即能背诵。去之十余年,骊峰两罹兵燹,而雪舟亦隔世矣。寺之徒日觧散,仪独结茅为盖,守其故址而不去。今年不逺四百里,谒余云间,谈山中徃事,恍如雷比丘梦竟三日。告别索一言,归为山灵重吁。浮屠氏遭兵不改业,又不自偾其法门,如仪者能几何?人于其来也不无感焉,其归也不无朢焉。吾老未木,尚及见骊峰宿草复还旧观,吾复大书岁月,出窟锺以落之,有日期也。仪勉之耳。同袍曰仁曰兰,在云间者,当诗以系吾巻。

琦上人孝飬序

韩子曰:“人有儒名而墨行、墨名而儒行者,可以与之游乎?”曰:“扬子云称:‘在门墙则退,在夷狄则进。’盖儒焉而行墨者,退可也;墨焉而行儒者,进可也。浮屠文畅以慕吾道,周游天下,必有请于缙绅先生之教,故为韩子所进焉。夫彼之教以蔑君亲之伦,而吾之道以有人伦为教。今有人焉,宗浮屠之教,而有一旦幡然自外其说,以还吾道,君臣父子之懿也,又岂非君子之亟予乎?”琦上人,呉之儒氏也。自幼落髪为浮屠,天平山中。壮游四明、雪窦,见石室禅师,深器之,俾职记室。后浮游淮湘间,以肆其轻世之志。未几,丞相府以东土名宿所推,俾主毗陵龙兴禅寺,留不期月。忽自唶曰:“出家以能脱俗而去,使俗髙而慕之,以为不可及也。奈之何又挂名官府,罢送迎道路,覆为俗所厌邪?且余母耋矣!”即飘然荷包笠,寻先人旧庐于蠡泽之上。而先庐敝矣,今将筑屋一区以飬其母,而终其天年,计未知所出。首以其事告予。盖上人甞以儒行为余友者也。今又还天伦之懿,职其孝于母,以风动其俦軰。呉人多孝亲而义于成人之盛事,闻上人之风,其不有勇弃金粟如弃执钵浮屠,以佞土木偶者,吾不信也。已,上人出予言以徃。吾明年至蠡上,将覩子之室,突如化成堂。上之亲无恙,且当为子奉豆觞为寿云。至正八年秋七月序。

□□氏注道徳经序

道之不明也,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圣人载道于言,未甞不简易着明,自非不愚之极,皆可得而白也。故曰:道若大路然。老氏道与吾圣人之道本无二也,引以为异者,私知求之之过也。于是乎有真无之论,要非老氏之本也。金人□□氏仲寛,以吾圣人之学注老氏之书,深讳儒者以虚无以絶灭礼乐,以惨刻术数。言老子而必欲证其道以同吾圣人,盖其读老之见有独至而自信者笃矣。观其十一章首辟虚实之论,与夫真无妙有之谭;十三章深折灭生脱患之说;二十二章极其至精于真实信验;三十七章以天下之事相生相代为理之必至;五十三章为备论修齐治平之道;八十章为歴叙至治之化,以还淳返朴,望于后圣之治。于此见老氏之学非虚无之祖,而老氏之道非机谋术数者之所为也。坦乎其言,实训诂诸家之所未见也。吾于是感无极翁之论,无即老子有生于无之旨,而惜鹅湖诸子之疑于无者,未见□□氏之论也。其髙第弟子为四明董自损,尝受师旨为《同归论》,今将板行其师所注《老氏经》若干巻,持其编来见予钱唐,丐一言以引首。予颇是其说,故为之序云。至正六年冬有十月望序。

送邓炼师祈雨序

译天子即位的第一年,对于佛教的教法,已经设置僧省;因土赋而奔走京城的人有数万人,暴尸荒野的有三千多人。高德僧人寂灭离世的有十二人,皇帝命令僧统昙师为他们传记记录;遗留下来而得到恩典、回归故山的有几十人。会稽方舟奎师由旌德新近领受天竺大集庆寺的住持职务,于是荐绅士人及其同道,没有不说法社得到了合适的人。我听说主持集庆寺的,从宋代南峰佛光以下,如元代的无极、宗周、天岸诸公,都是僧人中的大龙象;桂子山的蟾兔之光尚且还在。如今方舟接续他们的足迹,他清正的风标和古雅的韵致所达到之处,我看见桂子山仿佛更加高耸,蟾兔之窟仿佛更加开阔明亮。他出发时,我写下文字赠给他;同盟之士作歌为他饯行,附在文后。《送仪沙弥还山序》天下发生兵乱,三教都遭受灾难,其中佛教最为严重。寺坛、佛塔被用作点燃烽火的材料,幸存下来的则长期充作戍卒的营舍。僧人中有强悍之徒,甚至改换居所和服装,逃往山野乡邑;寺院被毁的情况,几乎与会昌年间的灾难相同。能够卓然自立、不忍败坏佛法门户的僧人,百人中不过一两个。大寺院本来竭力扶持佛教,又和贫困编户一样承担徭役赋税。在这种处境下,他们还有闲暇拔济残漏之身,谈论觉悟之路,超越浊世而开悟,以此作为佛教吗?骊峰是我客居富春时旧日游历的地方。出家朋友雪舟尊者每月招我一次,我到了那里,往往留宿十多天才离开。当时沙弥仪年纪才十二三岁,侍奉老师左右,言谈应答、进退举止,无不合乎规矩。我在山中所写的文章,他听过三遍便能背诵。离开那里十多年后,骊峰两次遭受兵火,雪舟也已经隔世而去。寺院的僧徒日渐离散,只有仪独自结茅为庐,守着原来的寺址不肯离开。今年他不远四百里来到云间拜访我,谈起山中的往事,使我恍惚如同听雷比丘的梦经历了三日才结束。[“雷比丘梦”语义不明]他告辞时向我索取一言,回去为山中神灵重新叹息。佛教徒遭逢兵乱而不改其业,又不自行败坏佛法门户,像仪这样的人能有几个?人们对他的到来不能不有所感慨,对他的归去也不能不有所盼望。我年老而尚未入土,还来得及看到骊峰的宿草重新恢复旧日景观;我还要把岁月大书于石上,取出窟中的钟来为它落成,并且会注明日期。仪,你要努力。我的同袍朋友曰仁、曰兰,住在云间的,应当作诗来系连在我的文卷上。《琦上人孝养序》韩子说:“有人有儒家的名声,却奉行墨家的行为;也有人有墨家的名声,却奉行儒家的行为,这样的人可以同他交游吗?”回答说:“扬子云说:‘处在儒家门墙之内便退后,处在夷狄之中反而前进。’大概名为儒者而实行墨家之道的,可以退后;名为墨者而实行儒家之道的,可以前进。僧人文畅因为仰慕我儒家的道,周游天下,必定向士大夫先生请教,所以被韩子认为是可以前进的人。佛教的教义轻蔑君臣父子的伦理,而我们的道却以建立人伦为教。如今有人奉行佛教,忽然有一天幡然醒悟,抛弃佛教的说法,回归我们的道,这正是君臣父子伦理的美善之处,难道不是君子所应当急切称许的吗?”琦上人,是吴地的儒家子弟。他从小剃发出家,在天平山中修行。成年后游历四明、雪窦,见到石室禅师,禅师非常器重他,让他主管记室。后来他漂泊游历于淮、湘之间,以抒发轻视世俗的志向。不久,丞相府因他被东方名宿推重,任命他主持毗陵龙兴禅寺,但他在那里停留还不到一个月,忽然自言自语道:“出家是为了能够脱离俗世而去,使世俗之人仰慕我,以为我不可企及。为什么如今反而把名字挂在官府名下,停止在道路上迎送往来的人,最终又被俗人所厌弃呢?况且我的母亲已经老了!” 于是他飘然背着包、戴着斗笠,在蠡泽岸边寻找先人的旧居。然而旧居已经破败,他现在准备修筑一所房屋来奉养母亲,使母亲终享天年,只是还不知道资金从哪里来。他首先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上人过去曾以儒者的行为同我交游。如今他又回归天伦之美,尽心孝养母亲,以此来感化他的同辈。吴地人多孝敬父母,又把成人成就看作义举;听到上人的风范后,如果没有人勇于把金钱财物像丢弃托钵的僧人一样丢掉,不再用它去奉承土木偶像,我是不相信的。上人已经拿我的话出发了。明年我将到蠡泽岸边,看见你的房屋突然变成高大的厅堂。令堂亲人如果平安无恙,我还应当为你捧上豆和酒觞祝寿。至正八年秋七月作序。□□氏《注道德经序》道之所以不显明,是因为聪明的人超过了它,愚昧的人又达不到它。圣人把道载入言语,从来都写得简明易懂;只要不是愚昧到了极点,都可以把它弄明白。所以说:“道就像一条大路。”老子的道与我们圣人的道本来没有二致,把它们看成不同,是被私人的智见和求道方式误导了。于是便有了“真无”的论说,这实在不是老子本来的思想。金人□□氏仲宽,用我们圣人的学说注释老子的书,深深忌讳儒者用虚无来断绝礼乐,用惨酷刻薄的权术和数术行事。他谈论老子,却一定要证明老子的道与我们圣人的道相同,可见他读老子有独到见解,而且深信不疑。看他的注释:第十一章开头就破除虚实之论以及“真无妙有”的说法;第十三章深入驳斥灭生脱患的学说;第二十二章把真实可信、可以验证的道理推究到极致;第三十七章以天下万事相互产生、相互代替为必然的道理;第五十三章详细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第八十章历数至善政治的教化,寄望后世圣人实行还淳返朴的治理。从这里可以看出,老子的学说不是虚无主义的祖源,老子的道也不是机谋权术之徒所能奉行的。他的言论坦荡明白,确实是训诂诸家从未见到的。我因此感念无极翁的论说:无极即老子“有生于无”的旨意;又惋惜鹅湖诸子对于“无”的疑惑,是因为没有见到□□氏的论说。他的高等弟子是四明人董自损,曾接受老师的旨意作《同归论》。如今他将把老师所注的《老氏经》若干卷刻板刊行,带着书稿到钱唐来拜见我,请求我写一段话置于卷首。我很赞同他的说法,所以为他作序。至正六年冬十月望日作序。《送邓炼师祈雨序》

洪武二年夏旱,松陵太守陈府公初下车,首诣瞿昙祠求雨,十日不降,守怒欲焚昙象,浮屠氏拜以免。六月二十日壬午,移祷于邓炼师法坛,明日移坛公宇,守自制心词一章告天曰:「下民六月之旱无伸,所求上天三日之霖有感斯应。」邓为奏章上帝,然后役五雷丁甲,呼吸鬼物。是日少女风从西北起,迅霆一声振屋瓦,大雨如注。一日雨,二日雨,三日大雨,足淞民咸抃手相庆,曰:「此府公方寸中雨,而非邓之法力,则亦无以成其诚感之速也。」守命属吏于琮乞一言于东维先生为邓之劳,先生为叙其事,而又侈之以歌曰:

东海水枯,沃焦神工无处寻。天瓢松陵太守,闵民苦,疾呼邓师诛魃。妖诛魃,妖役丁甲,蚩尤鼓风,旗倒插搜龙,龙走白龙潭,迅霆夜擘干将匣。于乎!县令不积薪,将军不拜井,炉烟一穂逹丹诚,三日甘霖云万顷。君不见,漕家粮船星火急,瓜洲渡头河水涩。苍天苍天不悔旤,海民尽作枯鱼泣。邓师鬼工烦叱诃,稻田粒粒真珠多。松陵太守报新政,和气化作击壌尧民歌。

东维子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十一

(元)杨维桢 撰

○序

赠杜彦清序

余曩游海上之小金山,泊舟赤松溪。上午夜,月明如水,闻水东歌声累累乎如贯珠。已而又闻紫鸾声,穿起林杪,如云端仙人挟笙鹤而去。异而问其人,则曰:“真定杜清氏之转喉引商声之歌,间以湘竹之龙鸣也。”余明发开舟,不及识其人。今年秋再游海上,道过赤松,而清来相见,为余作慢辝古调及秦楼三弄。遂出楮,求一言以别。昔贾充在洛,会夏统氏之客舟,充以会稽土地间曲叩之,统为歌大禹氏朝会之歌及五胥小海之唱,其音莭慷慨激裂,天风云雨为之响应。又掀髯作一悲啸,沙尘烟起,止之而后已也。吾后日舟还溪上,约吾竹西老人当重叩尔土地间曲,如仲御氏之不忘其乡者,岂无龙山朝会、万国授化之遗音乎?竹西当为余恊调于椤桫之檀,而发余铁龙之不平者,梦寐以之。

周月湖今乐府序

士大夫以今乐府鸣者,竒巧莫如闗汉卿、庾吉甫、杨淡斋、卢踈斋。豪爽则有如冯海粟、滕玉霄。酝藉则有如贯酸斋、马昻父。其体裁各异,而宫商相宣,皆可被于弦竹者也。继起者不可枚举,徃徃泥文采者失音莭,谐音莭者亏文采,兼之者实难也。夫词曲本古诗之流,既以乐府名编,则宜有风雅余韵在焉。苟专逐时变、竞俗趋,不自知其流于街谈市彦之陋,而不见夫锦脏绣腑之为懿也,则亦何取于今之乐府可被于弦竹者哉?四明周月湖文安美,成也公之八叶孙也。以词家剰馥播于今日之乐章,宜其于文采音莭兼济而无遗恨也。间尝令学子呉毅辑而成帙,薫香摘艶,不厌其多。好事者又将绣诸梓以广其传也。不可无一言以引之,故为书其编首者如此。至正七年十一月朔序。

李庸宫词序

大厯诗人,后评者取张籍、王建,而建之宫词,非籍可能也。宫掖之事,岂外人所能道哉?建虽有春坊,才非其老珰宗氏出入禁闼,知史氏之所不知,则亦不能颛美。于是本朝宫词,自石田公而次,亡虑数十家,词之风格不下建者多,而求其善言史氏之所不知,则寡矣。东易李庸仲,常为宫词四十首,流布缙绅间,不特风格似建,间有言史氏之所弗知,如金合草芽、胡僧扇、鼓汉记、琵琶、兴隆巢、笙内苑、籍田室、蚕缲事是已。盖仲常以能诗客于馆阁诸老者,且十有七年矣。其吏于徽政及长信,得闻见宫掖者亦熟矣。然则代之善为宫词者,岂直慎怨兴象之似建为得哉?观是词者,尚以是求之。至正戊子八月甲午序。

沈氏今乐府序

译洪武二年夏天发生旱灾,松陵太守陈府公刚刚到任,首先到瞿昙祠求雨,十天也没有降雨。太守愤怒,想要焚烧佛像,僧人叩拜求情,才得以免除。六月二十日壬午,太守改到邓炼师的法坛祈祷;第二天又把法坛移到官署,太守亲自写了一篇心词告天说:“百姓遭受六月旱灾而无处申诉,所求上天三日的甘霖,愿有感即应。”邓炼师于是向上帝上奏章,随后役使五雷丁甲,呼召鬼神。当天少女风从西北吹起,一声迅疾的雷震动屋瓦,大雨倾注而下。第一天下雨,第二天下雨,第三天下大雨,足以使百姓都拍手庆贺,说:“这是府公方寸之中的雨,如果没有邓炼师的法力,也就无法如此迅速地实现他的诚心感应。”太守命属吏于琮向东维先生求取一篇文字,以表彰邓炼师的功劳;先生叙述了这件事,又用歌辞加以铺陈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东海的水都要枯竭,沃焦神的功劳也无处寻找。天上的瓢雨降给松陵太守,他怜悯百姓受苦,急忙呼请邓法师诛除旱魃。妖魔被诛除,旱魃役使丁甲,蚩尤击鼓兴风,旗帜倒插着搜寻蛟龙;蛟龙逃到白龙潭,迅疾的雷霆在夜里劈开干将剑匣。啊!县令不积薪,将军不拜井;炉烟一缕通达赤诚,三日甘霖覆盖万顷云天。你没有看见吗,漕运粮船像星火一样急迫,瓜洲渡口河水干涩。苍天啊苍天,不要再降下灾祸,海边百姓全都像干鱼一样哭泣。邓法师烦劳斥责鬼神的工役,稻田里颗颗稻粒都多如珍珠。松陵太守施行新的政令,和气化作尧民击壤之歌。《东维子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东维子集》卷十一 (元)杨维桢撰 ○序 《赠杜彦清序》我过去游历海上小金山时,曾把船停泊在赤松溪。半夜时分,月光如水,我听见水的东面传来连续不断的歌声,像珍珠贯成一串。不久又听到紫鸾的鸣声,穿过林梢升起,仿佛云端的仙人挟着笙和仙鹤离去。我感到奇异,询问那是什么人,回答说:“是真定杜清氏转动喉咙、引发商调之声的歌唱,间杂着湘竹笛发出的龙鸣声。”第二天早晨我开船离去,没有来得及认识那个人。今年秋天我再次游历海上,路过赤松溪,杜清来同我相见,为我演唱《慢辞古调》和《秦楼三弄》,于是拿出纸张,请我写一段话作为赠别。过去贾充在洛阳遇到夏统的客船,贾充用会稽土地间的歌曲叩问他,夏统便歌唱大禹氏朝会之歌和伍子胥《小海》之曲,声调节拍慷慨激烈,连天风云雨都为之响应。他又捋须发出一声悲壮长啸,沙尘随之而起,直到有人制止才停下。将来有一天我的船返回溪上,我约竹西老人再次用乡土歌曲叩问你;像仲御氏那样不忘故乡的人,难道不会保留着龙山朝会、万国受教化的遗音吗?竹西老人应当为我在椤桫木制的檀板上协调曲调,发出我心中铁龙般的不平之气;即使在梦中,我也会想着这件事。《周月湖今乐府序》士大夫中以今乐府著称的,奇巧没有超过关汉卿、庾吉甫、杨淡斋、卢疏斋的;豪爽的有冯海粟、滕玉霄;含蓄蕴藉的有贯酸斋、马昂父。他们的体裁各不相同,但宫调商调相互协调,都可以配上弦乐和竹管乐器演奏。后来继起的人多得无法列举,往往拘泥文采的人失掉音节,讲究音节的人又损害文采,二者兼顾实在很难。词曲本是古诗的流派,既然编名为乐府,就应当保有《诗经》风雅的余韵。如果只是一味追逐时尚变化、争相迎合世俗潮流,自己还不知道已经流于街谈市谚的鄙陋,看不见锦绣文章和深厚内蕴的美好,那么今天的乐府即使能够配弦竹演奏,又有什么可取呢?四明周月湖文安美,是成公的八世孙。他把词家的余香传播到今天的乐章中,按理应当能够兼顾文采和音节,不留下遗憾。近来我曾让学生吴毅编纂成帙,其中薰香摘艳之作,不嫌多收。爱好此道的人又将把它刊刻于木版,以扩大流传。不能没有一段话为它作序,所以写在书卷开头如下。至正七年十一月朔日作序。《李庸宫词序》大历年间的诗人,后世评论者推重张籍、王建;但王建的宫词,不是张籍所能相比的。宫禁中的事情,难道是宫外之人所能写的吗?王建虽然有过春坊的经历,但才能比不上那些老宦官;如果不是宗氏等人出入宫禁,知道史官所不知道的事,他也不能独享写宫词的美名。因此本朝宫词,自石田公以下,已不下几十家,词的风格不亚于王建的很多,但要说出史官所不知道的事情,却很少。东易李庸仲常作宫词四十首,流传于士大夫之间,不仅风格像王建,间或还写到史官不知道的事情,如金合草芽、胡僧扇、鼓汉记、琵琶、兴隆巢、笙内苑、籍田室、蚕缲事等就是。大概李仲常凭借善于作诗,寄身馆阁诸老之间,已经将近十七年了。他在徽政和长信任职,对宫禁中的所见所闻也很熟悉。那么,后世善于写宫词的人,难道仅仅因为怨情和兴象写得像王建就算成功吗?阅读这些词的人,还应当从这一点去考察。至正戊子八月甲午日作序。《沈氏今乐府序》

或问:“骚可以被弦乎?”曰:“骚,诗之流。诗可以弦,则骚其不可乎?”或有曰:“骚无古今,而乐府有古今,何也?”曰:“骚之下为乐府,则亦骚之今矣。然乐府出于汉,可以言古。六朝而下,皆今矣。又况今之今乎?”吁!乐府曰“今”,则乐府之去汉也逺矣。士之操觚于是者,文墨之游耳。其以声文缀于君臣、夫妇、仙、释氏之典故,以警人视听,使痴儿女知有古今美悪成败之劝惩,则出于闗庾氏传竒之变。或者以为治世之音,则辱国甚矣。吁!闗雎、麟趾之化,渐渍于声乐者,固若是其班乎?故曰:“今乐府者,文墨之士之游也。”然而媟雅、邪正、豪俊、鄙野,则亦随其人品而淂之。杨、卢、滕、李、冯、贯、马、白,皆一代词伯,而不能不游于是。虽依比声调,而其格力雄浑正大,有足传者。迩年以来,小叶俳軰类以今乐府自鸣,徃徃流于街谈市谚之陋,有渔樵欵乃之不如者。吾不知又十年、二十年后,其变为何如也?呉兴沈子厚氏,通文史,善为古歌诗,间亦游于乐府。记余数年前客太湖上,赋《铁龙引》一章,子厚连和余四章,皆效《铁龙》体,飘飘然有凌云气,心已异之。今年余以海漕事住呉兴者阅月,子厚时时持酒肴与今乐府至,至必命呉姓度腔引酒为吾寿。论其格力,有杨、卢、滕、李、冯、贯、马、白诸词伯之风,而其句字无小叶俳軰街谈市谚之陋,闗庾氏而有传。子厚氏其无传,吾不信也。已书成帙,求一言以引重,因为论次乐府之有古今,为《沈氏今乐府序》。至正十二年夏四月十四日序。

沈生乐府序

张右史甞评贺方回乐府,谓其肆口而成,不待思虑雕琢。又推其极至,华如游金张之堂,冶如揽嫱施之袪,幽洁如屈宋,悲壮如苏李。具是四工,夫岂可以肆口而成哉?盖肆口而成者情也,具四工者才也。情至而此贺才子,妙絶一世,而文章巨公不能擅其场者,情之两至也。我朝乐府辞益简,调益严,而句益流媚。不陋自踈斋、酸斋以后,小山局于方,黒刘纵于圆。局于方,拘才之过也;纵于圆,恣情之过也。二者胥失之。松江沈氏端,甞从余朔南士间,听于音徃,能吹余大小铁龙作《龙吟曲》十二章,遂游笔乐府,积以成帙,求余一言重篇。端披其帙,见其情发于成于才者,亦似矣。生益造其诣,以小山之拘者自通,黒刘之恣者自撙。生之乐府,不美于贺才子者,吾不信已。生读书强记,有志晋人帖,南唐人画,乐府特其余耳。有求生之才者,勿以是掩之。

潇湘集序

余在呉下时,与永嘉李孝光论古人意。余曰:「梅一于酸,盐一于醎。饮食盐梅,而味常得于酸醎之外,此古诗人意也。」后之得此意者,惟古乐府而已耳。孝光以余言为韪,遂相与唱和古乐府辞。好事者传于海内,馆阁诸老以为李杨乐府出,而后始补元诗之缺,泰定文风为之一变。吁!四十年矣。兵兴来,词人又一变,徃徃务工于语言,而古意寖失,语弥工,意弥陋,诗之去古弥逺。吾不意得《潇湘集》于四十年后,尚有古诗人意也。潇湘,为洮阳唐升氏,字伯眘。自湖湘流离越江汉,歴闽嵪,抵金陵,过钱唐,上会稽,周流几万里,无居与食,然不肯少贬,事王侯,觅知已,頋容与于吟咏,求海内知言,以质其所能,此升之见余草玄阁也。其诗多伤贤人君子不得志,而不肖者合于世也。其乐府古风謡,平易不迫,非有所托不着。至愤顽嫉恶,慷慨激烈者闻之,足以戒,而言之无罪矣。三百篇以六义见讽刺,潇湘诗人不合于古风人者寡矣。于是赏会之余,为之评点,使览者知我朝之诗,如潇湘者,亦可刻金石,流管弦,岂非吾侪遗老之至望哉!至正丙午三月望日序。

苖氏备急活人方序

医莫切于对证,证莫切于对药。药投其对,牛溲马渤、癞狗之寳,能擅功于一时;不然,黄金、水银、锺乳、琅玕、沅之沙、婆律之脑、蛇之黄,中无益其贵也。余姚医学录苖君仲通,论著《备急活人方》,会萃诸家所载、祖父所传、江湖所闻及亲所经验者,茟成一编。世有竒疾,医经所不备,医流所不识,独得于神悟理会,而着为竒中之方,此其难也。夫人不幸抱竒疾,至于医经不备,医流不识,遂谓无药可治,使病者待期以尽,不亦可悼也哉!妄庸者乱投药饵,以探疾重,不幸速其毙,是医杀之也。是书一出,备医经之未备,识医流之未识,使天下不幸抱竒疾,有对疾之证、对证之药,不重不幸为妄庸医之所杀,是不大可庆欤!昔甄权不着方书,其言曰:“医者意也,不可以著书。”权盖以意得者自秘,非淑后之仁也。君推其独得,喜与天下后世共,其用心广狭何如哉!锓诸梓,而过征余序,于是乎序。

杏林序

译有人问:“《离骚》可以配弦歌唱吗?”回答说:“《离骚》是诗的流派。诗可以配弦,难道《离骚》就不可以吗?”又有人说:“《离骚》不分古今,而乐府有古今之分,这是为什么?”回答说:“《离骚》以下的作品成为乐府,那也就是《离骚》的‘今’了。不过乐府产生于汉代,所以可以说是古乐府;六朝以下都属于今乐府,何况是今天的今乐府呢?”唉!乐府既称“今”,距离汉代的乐府就已经很远了。士人拿笔创作这类作品,不过是文字上的游戏。他们把声音和文辞缀合在君臣、夫妇、仙人、佛教的典故上,用来警醒人的视听,使痴愚的男女知道古今美恶成败的劝诫和惩戒,这种变化出自关汉卿、庾吉甫一类人的传奇之作。有人把它说成太平盛世的音乐,那简直是极大的辱国。唉!《关雎》《麟趾》的教化浸润在声乐之中,本来难道就是这样的等级吗?所以说:“今乐府,是文人墨客的游戏。”然而作品是淫媟还是雅正、邪曲还是正直、豪俊还是鄙野,也会随着作者的人品而表现出来。杨、卢、滕、李、冯、贯、马、白,都是一代词坛宗师,也不能不游心于此。虽然依照声调格律创作,但格调力量雄浑正大,足以流传。近年来,小叶一类俳优辈往往以今乐府自我标榜,常常流于街谈市谚的鄙陋,有的甚至还不如渔樵的欸乃之歌。我不知道再过十年、二十年,它会变化成什么样子。吴兴沈子厚,通晓文史,善于作古歌诗,间或也创作乐府。记得几年前我客居太湖之上,作了一篇《铁龙引》,子厚连续和作四章,都仿效《铁龙引》的体制,飘飘然有凌云之气,我心中已经感到惊异。今年我因海运漕务在吴兴住了一个月,子厚常常带着酒菜和今乐府来访,每次来必命吴氏歌伎按腔演唱,举酒为我祝寿。论其格调气力,有杨、卢、滕、李、冯、贯、马、白诸位词坛宗师的风范,而他的句子和字词没有小叶俳优那种街谈市谚的鄙陋,关汉卿、庾吉甫一派的作品因而得以流传。我不相信子厚的作品不能流传。如今书稿已经编成一帙,他请求我写一段话为之推重,因此我论述乐府有古今之分,作成《沈氏今乐府序》。至正十二年夏四月十四日作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沈生乐府序》张右史曾评论贺方回的乐府,说他的作品张口即成,不需要思索雕琢。又推许他的最高成就,说华美如同游历金张之堂,艳丽如同牵挽嫱施的衣袖,幽深清洁如屈原、宋玉,悲壮如苏武、李陵。具备这四种长处,哪里是张口就能写成的呢?所谓张口而成,是他的真情;具备四种长处,是他的才华。情感达到极致而又有贺方回这样的才子之才,便精妙绝伦于一世,即使文章巨公也不能专擅词坛,这是因为他的情与才都达到了极致。我朝乐府的文辞更加简约,曲调更加严谨,句子却更加流丽妩媚。自疏斋、酸斋以后,不能说没有好的作品:小山拘泥于方整,黑刘放纵于圆转。拘泥于方整,是拘束才华的过失;放纵于圆转,是放任情感的过失,二者都失之偏颇。松江沈端氏曾随我交游于朔方、南方士人之间,通晓音律,能够吹奏我所作的大小《铁龙》,并作《龙吟曲》十二章,于是开始挥笔写乐府,积累成帙,请我写一段话来推重此书。我打开他的书帙,看见他的情感发于真情而成就于才华,这一点也很像贺方回。沈生还应当进一步提高造诣,使小山的拘束得以自我疏通,使黑刘的放纵得到自我节制。若说沈生的乐府不比贺方回的才华逊色,我是不相信的。沈生读书过目成诵,有志于晋人法帖、南唐人绘画;乐府创作不过是他的余力罢了。有求取沈生才华的人,不要因此掩盖了他的其他才能。《潇湘集序》我在吴地下时,曾同永嘉李孝光谈论古人的诗意。我说:“梅子专一于酸,盐专一于咸;饮食中使用盐和梅,但滋味常常在酸咸之外获得,这就是古代诗人的诗意。”后来能得到这种诗意的,只有古乐府罢了。孝光认为我的话正确,于是便同我唱和古乐府诗辞。好事者把它们传遍天下,馆阁诸老认为李、杨乐府出现之后,才开始补足元代诗歌的缺失,泰定年间的文风也因此一变。唉!四十年过去了。兵乱兴起以来,词人的风气又变了一次,往往致力于语言的工巧,而古意逐渐丧失;语言越工巧,意境越浅陋,诗歌距离古风也越远。我没想到四十年后还能得到《潇湘集》,其中仍有古代诗人的诗意。潇湘,是洮阳人唐升,字伯眘。他从湖湘流离到越地,渡过江汉,历经闽地险道,抵达金陵,经过钱唐,上到会稽,周游几万里,没有固定的住处和食物,却不肯稍稍贬低自己去侍奉王侯、寻求知己,只顾从容吟咏,寻求天下真正懂诗的人,来验证自己的才能;这就是唐升在我的草玄阁见到我的情形。他的诗多感伤贤人君子不得志,而不肖之人却与世俗相合。他的乐府、古风、歌谣,平易而不急迫,如果没有寄托就不轻易下笔。至于那些听到它就会愤恨顽劣、嫉恶如仇,慷慨激烈的人,足以受到警戒,而这样的言论本身也没有罪过。《诗经》三百篇凭借六义表现讽刺,潇湘诗人不合于古代风人的地方很少。于是我在欣赏聚会之余,为它作了评点,使阅读者知道,我朝的诗歌中像潇湘这样的作品,也可以刻在金石上,流传于管弦之间,这难道不是我们这些遗老最大的愿望吗?至正丙午年三月望日作序。《苗氏备急活人方序》行医最重要的是针对证候,针对证候最重要的是选用相应的药物。药物用得对症,即使是牛溲、马勃、癞狗之宝这样的东西,也能在一时之间发挥功效;否则,即使是黄金、水银、钟乳、琅玕、沅地的沙、婆律的脑、蛇黄之类的珍贵药物,实际上也没有益处。余姚医学录苗仲通,论著《备急活人方》,汇集各家记载、祖父传授、江湖间听闻以及亲自验证的经验,编成一部书。世间有奇异疾病,医经没有记载,医家也不认识,只能凭神悟和理解医理而得到治疗方法,并写成治疗奇病的方剂,这是很难的事。人不幸患上奇病,到了医经没有记载、医家也不认识的地步,医生便说没有药可以治疗,使病人坐等死亡,这难道不是可悲可叹吗?狂妄庸劣的人胡乱投用药物,试探病情轻重,结果不幸加速病人死亡,这就是医生杀人。此书一旦刊行,便能补足医经没有记载的内容,认识医家尚未认识的病症,使天下不幸患奇病的人都有针对病情的证候和针对证候的药物,不再因不幸而被狂妄庸医杀死,这难道不是值得大庆幸的事吗?从前甄权不著方书,他说:“医生靠的是心意,不能把它写成书。”甄权大概把凭心意得到的方法私自隐藏起来,这并不是为后世行仁慈之道。您推重自己独到的所得,乐于同天下后世共同分享,您的用心究竟是宽广还是狭小呢!于是将它刊刻在木板上,又过来征求我的序文,我便作了这篇序。《杏林序》。

江阳许守中氏业医已十数世,至守中名愈大,施愈广,入以疾邀者,无分贵富贱贫,輙徃徃,輙効,而例不求施。鄙宋清之施药受劵为市医,而切慕董杏林之为人。淞谢侯伯照尝俾工画者图杏林以为赠,而又求言于予。予惟杏自托吾圣人为坛缁帷之林,而六经之教始及天下,泽覃于万世无止。噫!杏之盛也,蔑加此已。神仙者流,如董奉氏,亦托杏为施,成林于卢山五老之间,其施虽隘,杏之惠犹未絶也。其不愈于羯鼓催花,骄儿妇人以造化立坊,碎锦侈客于午桥之游衍者乎?若托之卯金之帝,有曰:“实大如梨,文頳如橘,食其味者可以辟榖而上仙。”则吾未之信,而奉之杏也,即嵩山之杏耳,将无信乎?嵩之杏以万计,其民遇饥年皆頼杏为命,而奉之以杏一器易榖一器,以赡饥者,藉杏以为施,仁亦至矣。又何必神辟榖之杏乎?吁!此奉狡狯术也。守中氏以其施为心,而不藉狡狯以为神。杏之植,多植寡,吾曾不计,而况计粟之易多易寡乎?此其为仁,近吾圣人之仁,而非狡狯之仁也。使守中有计较心,又何愈于宋清乎?守中闻余言而谢曰:“扩予仁者,先生之教也。”

赠医士莫仲仁序

淞之张泾有医术过人名于士大夫者曰莫仲仁氏。予来淞未识其人。仲仁首谒余,扣其术,莫能对,頋相视一咲耳。从者曰:「仲仁氏病聋。」余恠,聋若是,何以聪于五声之医乎?易其人,且疑其术异。而邻有以其病召之,即疗若神者,始惊其术。且又介冯生渊持卷谒文生,为件状曰:「邑人某病蛊,众医莫疗,仁仲氏以峻剂吐虫若干升,生立愈。又某病寒逾九日,讝口发狂,阴且缩法死,仲仁氏徐以常药理之而平。又某病噤痢不食,余七日气始絶,仲仁氏投以汤饮,即内食饮而起。又大官某氏病瘵,医众争进药,期胜,仲仁氏望之而走,曰:「虽扁鹊不可医。」已出门而毙。谂尔则仲仁氏聋于耳,未尝聋于心与目也。乗君教扁鹊者以饮上池,而使之视其五脏若神镜见胆耳。故鹊兄弟三人皆善医,长兄神于视色,仲兄神于视毫毛。医固不贵于聪听,而贵于明视也。谂矣。余闻古至人者,有明而不视,聪而不闻,盖飬明于不视而无不视,盖飬聪于不闻而无不闻。若仲仁之聋,其飬聪者非欤?不然聋者视明,瞽者聴聪,絶利一原,用师十倍。仲仁氏聋于耳,宣其聪于心与目者,非妄庸师之可及也。今之妄庸师,有推而为国师,衣绣驱良,从者后先以出入于王公贵人之门,遇疾则杂投药石,以希幸中,中輙缴美谭于文章家,以登载其能不中不以咎之也。若是者曷可胜算?而仲仁氏覆以病聋,见遗于野,是戢劲翮于鹢之退蔵,逸迹于骏之伏者也。其求余言与夫衣绣驱良,饰缪陋以缴美谭者异,故予乐畀之以言。至正庚寅春王三月有二日,拜手书。

无声诗意序

云间陶叔彬氏有画帙,题曰《无声诗意》。皆录代之名画也,请予文序其端。东坡以诗为有声画,画为无声诗。盖诗者心声,画者心画,二者同体也。纳山川草木之秀,描写于有声者,非画乎?览山川草木之秀,叙述于无声者,非诗乎?故能诗者必知画,而能画者多知诗,由其道无二致也。叔彬名画以诗意,不惟知画,且知诗矣。诗之弊至宋末而极,我朝诗人徃徃造盛唐之选,不极乎晋魏汉楚不止也。画亦然。吁!此岂人性之有异哉?世运否泰之异耳。苐未知叔彬所蓄之画,繇宋而唐者几何?繇唐而晋魏者又几何?求之勤而蔵之伙。他日使余见之,某画顾长康、陆探微、张僧繇也,尚有以卜余论之不诬人哉!是为序。

图绘寳鉴序

译江阳许守中氏行医已经十几代了,到守中这一代,声名更大,施治更广。有人因疾病请他诊治,无论贵、富、贱、贫,他总是往往前去,往往奏效,而且按惯例从不索取报酬。他鄙视宋清施药收券、以此经营医业的做法,却十分仰慕董杏林的为人。淞地的谢伯照侯曾让画工绘制杏林图作为赠礼,又来向我求文。我认为,杏树曾被我圣人借来比作坛场和黑帷之林,六经的教化也由此开始施及天下,恩泽延及万世而没有止境。唉!杏树的盛大,没有比这更高的了。神仙一流的人物,如董奉,也借杏树施惠,在庐山五老峰之间种成杏林;他的施惠范围虽然狭小,杏树的恩惠却仍未断绝。这难道不胜过用羯鼓催花、让骄纵的儿童和妇人替造化设立牌坊,以及在午桥游宴中以碎锦向宾客炫耀吗?如果把它托付给卯金之帝,传说有这样的话:“果实大如梨,颜色红如橘,吃了它的果实就可以不食五谷而升仙。”那么我不能相信;但说到董奉的杏,就是嵩山的杏,难道反而不可信吗?嵩山的杏树以万计,当地百姓遇到饥荒之年,都依靠杏子活命;董奉用一器杏换一器粮食,以救济饥民,借杏树施惠,仁厚也达到极点了。又何必要相信有能使人神奇辟谷的杏子呢?唉!那只是董奉的狡黠权术。守中氏把施惠本身作为自己的心志,并不借助狡黠权术来制造神异。杏树种得多还是少,我从来不计较,何况还要计较换得粮食的多少吗?这就是他的仁,接近我圣人的仁,而不是狡黠之人的仁。假使守中存有计较得失的心,又怎么胜过宋清呢?守中听了我的话,答谢说:“扩充我的仁心,是先生的教诲。” 《赠医士莫仲仁序》。淞地张泾有一位医术超过常人、在士大夫中很有名望的人,名叫莫仲仁。我来到淞地时还不认识他。仲仁首先来拜见我,我询问他的医术,他一句也不能回答,只是彼此相视一笑。随从说:“仲仁氏患有耳聋。”我很奇怪:耳聋到这种程度,为什么在五声方面却比医术还灵敏呢?我换了一个话题,也开始怀疑他的医术另有奇异之处。后来邻里有人因病请他,他竟然治疗得神妙,我才惊叹他的医术。又有人请冯渊拿着文卷拜谒文生,并写下事状说:“邑中某人患蛊病,众医都不能医治,仲仁氏用峻猛的药剂使他吐出数升虫子,立即痊愈。又有某人患寒病超过九日,胡言乱语而发狂,阴部将要收缩,按医法已当死亡,仲仁氏慢慢用普通药物调治,便恢复正常。又有某人患噤口痢,不能进食,过了七天余气息才将断绝,仲仁氏给他服汤药,他马上能够进食饮水并起身。又有某位大官患痨病,众医争相进药,期望取胜,仲仁氏远远看见便离开,说:‘即使扁鹊也不能医治。’他刚出门,病人就死了。这样看来,仲仁氏只是耳朵聋,却从未聋于内心和眼睛。秦越人教扁鹊饮用上池之水,使他能够看见五脏,如同明镜照见胆一样。因此扁鹊兄弟三人都擅长医术:长兄最善于望色,仲兄最善于察看毫毛。” 行医本来就不以听觉灵敏为贵,而以观察明察为贵。这一点可以明白了。我听说古代的至人,有明察却不专以目视,有聪敏却不专以耳闻;这是在不视之中涵养明察,所以无所不见,在不闻之中涵养聪敏,所以无所不闻。像仲仁这样的耳聋,难道不是在涵养听觉吗?否则,聋者反而目光明察,盲者反而听觉聪敏;断绝逐利的一端,所用的力量便能增加十倍。仲仁氏耳朵虽聋,却宣发于心和眼的聪明,不是那些荒妄庸俗的医师所能比的。如今那些荒妄庸俗的医师,有人被推举为国师,穿着锦绣衣服,驱使良马,前后跟随出入王公贵人的门第;遇到疾病便杂乱地投用药石,希望侥幸碰巧治中,偶然奏效就到文章家那里夸耀,请他们写文章宣扬自己的本领;没有奏效时,却不把它归咎于自己。像这样的人哪里数得清呢?而仲仁氏反因耳聋,被遗弃在乡野之中;这正如把强劲的翅膀收敛在鹢鸟退藏之处,把骏马的逸足隐藏起来一样。他来求我的文章,与那些穿锦衣、驾良马、粉饰荒谬浅陋之术以求文章家夸奖的人不同,所以我乐意把这篇文章给他。至正庚寅春王三月二十有二日,拜手书。《无声诗意序》。云间陶叔彬氏有一部画册,题名为《无声诗意》。其中全都收录历代名画,请我为册首作序。苏东坡说,诗是有声的画,画是无声的诗。诗是心声,画是心画,二者本为一体。把山川草木的秀美纳入心中,用有声的语言描写出来,不就是画吗?观览山川草木的秀美,用无声的图画叙述出来,不就是诗吗?所以能作诗的人一定懂得画,能作画的人大多懂得诗,这是因为二者的道理没有不同。叔彬以诗意品评名画,不只是懂画,而且懂诗。诗的弊病到了宋末达到极点,我朝诗人往往追求盛唐诗歌的选本,不达到晋、魏、汉、楚的境界就不停止。绘画也是如此。唉!这难道是人的性情有所不同吗?只是世道兴衰有所不同罢了。只是还不知道叔彬所收藏的画,从宋代到唐代的有多少,从唐代到晋、魏的又有多少。他勤勉搜求而且收藏甚多。将来让我看到它们,若其中某幅是顾长康、陆探微、张僧繇所作,尚且可以据此判断我的话没有欺骗人吧!因此作序。《图绘宝鉴序》。

云间义门夏氏孙名文彦字上良集歴代图绘寳鉴凡若干巻由史皇封膜而下讫于有元凡若干人其详博补郭若虚之所遗其用亦勤持矣其子大有持其编谓予草玄阁曰邓椿有言其为人也多文虽有不晓画者寡矣其为人也无文虽有晓画者寡矣先生海内知文人与欧阳文忠东坡山谷后山宛丘淮海内岩漫仕龙眠诸公等声价敢乞一言标其端予曰书成于晋画盛于唐宋书与画一耳士大夫工画者必工书其画法即书法所在然则画岂可以妄庸人得之乎宣和中建五岳观大集天下画史如进士科下题抡选应诏者至数百人然多不称上旨则知画之积习虽有谱格而神妙之品出于天质者殆不可以谱格而得也故画品优劣闗于人品之髙下无论侯王贵戚轩冕才贤山林道释世胄女妇茍有天质超凡入圣即可冠当代而名后世矣其不然者或事模拟虽入谱格而自家所得于心传神领者则蔑矣故论画之髙下者有传形有传神传神者气韵生动是也如画猫者张壁而絶鼠大士者渡海而灭风翊圣真武者叩之而响应写人真者即能夺其精神若此者岂非气韵生动机夺造化者乎吾顾未知寳鍳中事模拟而得名者士良亦能辨之否乎虽然梁武作歴代书评米元章作续评非神识髙者不能吾欲作歴代画评以继萧米士良父子当有以赞予之品藻也而吾所属大有图画纪咏则当亟成以继寳鍳云是为序

送写神叶清友序

古今称传神者,晋之顾长康氏。长康写照,非徒得人之形似,而并以其情性精爽者得之,此古今之妙称也。其写裵叔则,颊上益以三毛,而裵之神明见;写谢幼与,置之岩石之里,而谢之情性知。传神而不得其精爽情性,徒求规规之形似,其去土木之偶奚逺哉?天台叶清友,昬其父可观觐京师,尝写天颜,被命为提举梵像监。清友绍其家传,尝为予写鹿冠吹笛之象于五湖之间。谈者谓非徒得予形骨,而又得予神明,不在长康氏之下也。予尝论传神如长康氏,可谓絶古今之妙矣。抑律之在古,殷之画工,则长康氏又有所不能也。髙宗梦贤于野,俾画工以象求之,得诸传说惟肖。说以梦交于画工也,吾不知画工何以而得肖于君之象也。画工之神,盖有阴敓造化之妙者矣。圣天子方寤寐求贤,版筑之下亦有其人,或俾图像。予试以画工之神于商者神于今也,长康氏之称妙者,又何足为清友道哉?

送周仙客谈禄命序

予尝于谈禄命者为之言曰:「徳胜命者昌,命胜徳者亡。推禄以命,孰愈?推禄以徳。」因举古徳二事:五代正延政守建,遣一部将报事军前,后期当斩。归语其妻连氏,连氏急遗逃之,且资之金。部将潜投江南李主,隶查丈徽麾下。徽攻延政,部将领师城业陷,下令曰:「有能全连氏一门者赏。」连氏急告曰:「将军不活建民妾,请先死,誓不独生。」部将为之戢兵,全城不杀。至今连氏为建大族,世食禄位,官至卿相。宋王方贽上遣均两浙田税,钱氏时毒敛畒至三斗。贽陡减二斗,使还上责陡减田额。贽对曰:「畒赋一斗,此天下之通法。两浙既为王民,岂宜复循伪国弊政?」上喜,可其奏。至今浙田着为令,贽之遗泽也。官骤升右司谏,至京东转运盐使,生五丈夫子:皋、凖、覃、巩、罕。凖子珪官至宰相。夫以一将妇、一税使,存心仁厚,其福身福家,以覃其子孙之庆者如此。今食禄贵人,任人家国事,不肯出一言、立一政以利天下,惟务全身保妻子以为福。人能事而身或有不全,妻子或中走其门者,无虚日。仙客谈禄,必先警其凶吝,更宜推古徳事以启之。如连王氏之福身福家,以覃其庆于子孙者,仙客之术将有古君子之教也。故疏以告之。

送杨懋昭占数序

自星命之学代神蓍而易之,数荒矣。天地之大,不逃乎数,而况于万物乎?天地有定数,则寒暑乗除有定筭。书曰:「先其筭命【逸书】今之数家有筭术,而可以推歩人之吉凶悔吝,亦神蓍之余灵已乎?西蜀杨懋昭筭数以决人事,人推为神筭,非其筭过于蓍蔡者乎?吾观世之术数亦众矣,必据人之生年月日时否?必传声传字画而后数可依也。懋昭不然,占人意于冥交黙接之中而数生焉。数生而卦象士焉,卦象出而易之繇灼见于休咎之应,吁!亦神矣。故曰:「筭过于蓍蔡而知大易前民之用者未亡也。」虽然,卦爻数也有理焉,理制于数,而理之顺亦足以役数。严遵以易占人,而必依数言理,与人子言依于孝,与人臣言依于忠,盖约数以理也。邴吉以阴徳延龄,贡禹以守莭愈疾,非理之顺者足以役数乎?懋昭言人以数,盍亦参之以理,庶先天后天之道备,而易之教行矣。懋昭韪余言,书其说以去。

送何心传序

译云间义门夏氏的孙子夏文彦,字上良,编纂《历代图绘宝鉴》,共若干卷,从史皇封膜以后起,直到元代,共收录若干人。其内容详备,补充了郭若虚所遗漏的部分,用力也很勤苦。他的儿子大有拿着这部书,来到我的草玄阁,对我说:“邓椿有句话:一个人如果博学多文,即使有不懂画的,也很少;一个人如果没有文才,即使有懂画的,也很少。先生是海内闻名的文人,与欧阳文忠、东坡、山谷、后山、宛丘、淮海、内岩、漫仕、龙眠诸公齐名,冒昧请求您说几句话,题在书的前面。”我说:书法在晋代形成,绘画在唐、宋盛行;书与画本是一回事。士大夫中擅长画的人一定擅长书法,画法就是书法所在。既然如此,绘画难道可以由荒妄庸俗的人随意取得吗?宣和年间建造五岳观,广泛召集天下画史,像进士考试一样出题选拔,应诏而来的人达到数百名;然而大多不符合皇上的旨意。由此可知,绘画的长期积习虽有画谱和品格标准,但神妙的品第出于天赋资质,大概不是依靠画谱和品格就能得到的。因此,画品的优劣关系到人品的高下;无论侯王贵戚、轩冕之士、才德之人,还是山林隐士、道士僧人、世家子弟、妇女,只要天赋超凡、能够入圣,就可以冠绝当代而名传后世。否则,有的人一味临摹,即使符合画谱标准,自己从心中体会、从神理上领悟的东西却很少。所以评论绘画高下,有传形和传神之分;所谓传神,就是气韵生动。比如画猫能使墙上的老鼠绝迹,画大士能使渡海的风平息,画翊圣、真武,叩问它们便能得到回应;画人的肖像,竟能夺取人的精神。像这样,难道不是气韵生动、神机夺取造化吗?只是我还不知道,《宝鉴》中那些依靠临摹而得名的人,士良是否也能辨别出来。即使如此,梁武帝作《历代书评》,米元章作《续评》,若不是神识高明的人也不能做到。我想作《历代画评》,接续萧、米二人的著作;士良父子应当有所帮助,使我的品评得以完成。至于我嘱托大有编写的图画纪咏,则应当赶快完成,以接续《宝鉴》。因此作序。《送写神叶清友序》。古今称为最能传神的,是晋代的顾长康。顾长康画像,不只是得到人的形貌相似,而且连同人的情性和精神也一并表现出来,这是古今传神的妙处。他画裴叔则,在脸颊上添了三根毛,于是裴叔则的神采便显现出来;他画谢幼舆,把谢幼舆置于岩石之间,于是谢幼舆的情性便可以看出。传神而不能得到人的精神和情性,只是一味追求拘谨的形似,这与泥木偶像相差多远呢?天台叶清友【原文“昬其父可观觐京师”疑有讹脱】,曾随父亲可观到京师,画过天子的容颜,奉命任提举梵像监。清友继承家传,曾在五湖之间为我画像,画我戴鹿冠吹笛的形象。谈论者说,他不只是得到我的形貌骨相,而且也得到我的神采,不在顾长康之下。我曾说,像顾长康这样传神,可以称得上穷极古今的妙处了。不过考察古代的律例,殷代的画工,那么顾长康又有不能做到的地方,不能拿来同清友说了。商高宗梦见贤人在野外,便让画工根据形象去寻找,终于从传说中找到与梦中人极其相像的傅说。傅说在梦中与画工相遇,我不知道画工凭什么能够画得像君王梦中的形象。画工的神妙,大概有暗中夺取造化的奇妙本领。如今圣明天子正日夜求贤,即使版筑之下也有贤人,或许还会让人把他们画成图像。我姑且认为,殷代画工在商代所表现的神妙,在今天仍然神妙;那么顾长康所谓的妙处,又哪里足以拿来告诫清友呢?《送周仙客谈禄命序》。我曾经对谈论禄命的人说:“德行胜过命运的人昌盛,命运胜过德行的人灭亡。推求禄位应当依据命运,还是依据什么更好?应当推求禄位而依据德行。”于是举出古代德行的两个事例:五代时,正延政镇守建州,派一名部将到军中报告事情,回来晚了,按律当斩。部将回家把这件事告诉妻子连氏,连氏赶快放他逃走,还资助给他金钱。部将暗中投奔江南李主,隶属于查文徽的麾下。查文徽攻打延政,部将率军攻陷城池,下令说:“有能保全连氏一门的,赏赐。”连氏急忙报告说:“将军不让建州百姓的妾身活下来,请先杀死我,我发誓不独自求生。”部将因此收兵,全城没有被杀害。直到今天,连氏仍是建州大族,世代享受禄位,官做到卿相。宋王方贽上任后,奉命均平两浙田税;钱氏当时苛暴征敛,每亩竟达到三斗。王方贽突然减为二斗,返回朝廷后,皇上责问他为何减少田税定额。王方贽回答说:“每亩征一斗,是天下通行的法令。两浙既然已经成为王朝的百姓,怎么能再沿袭伪国的弊政呢?”皇上高兴,批准了他的奏章。直到今天,浙地田税仍著为法令,这是王方贽遗留下来的恩泽。他的官职很快升为右司谏,后来做到京东转运盐使,生有五个儿子:皋、凖、覃、巩、罕。凖的儿子珪官至宰相。一个将领的妻子、一个征税使者,因为存心仁厚,福及自身和家庭,并把福庆延及子孙,竟然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如今享受俸禄的贵人,承担着人家的国家大事,却不肯说一句话、施行一项政令来使天下受益,只想着保全自身、保护妻子儿女,把这当作福分。人能够成就事业而自身有时不能保全,妻子儿女有时也会中途离开他的门庭,这种情况没有一天停止。仙客谈论禄命,必定应先警戒人们凶险吝啬的后果,更应当推举古代有德之人的事迹来启发他们。像连氏、王方贽那样福及自身和家庭,并把福庆延及子孙,仙客的术数便将具有古代君子的教诲了。因此写下这些话告诉他。《送杨懋昭占数序》。自从星命之学取代神蓍而兴起,数术就荒疏了。天地如此广大,也不能逃脱数的支配,何况万物呢?天地有确定的数,所以寒暑的更替也有确定的计算。《书》说:“先推算命运【逸书】。”如今研究数术的人有计算的方法,可以推步人的吉凶悔吝,这也许是神蓍遗留下来的灵验吧?西蜀杨懋昭以算数决断人的事情,世人推许他为神奇的算师,难道不是因为他的算术超过蓍草和蔡草吗?我看世上的术数家也很多,他们一定要依据人的出生年月日时吗?一定要传递声音、传递字画,然后数术才有所依据吗?懋昭却不是这样,他在人意幽微交接、默然感通之中占得人的心意,于是数便产生了。数产生后,卦象便【原文“士”疑为讹字】出现;卦象出现后,《易》的卦辞爻辞便清楚显现,从而应验吉凶。唉!也真神奇。因此说:“算术超过蓍草和蔡草,并且懂得《大易》先于民众而发挥作用的人,并没有消失。”即便如此,卦爻和数也有其中的道理;道理受数制约,而道理顺畅,也足以驾驭数。严遵用《易》为人占筮,却一定依据数来说明道理;对人子谈话依据孝,对人臣谈话依据忠,大概就是以道理约束数。邴吉凭借暗中积德而延长寿命,贡禹凭借守持节操而治愈疾病,难道不是顺理也足以驾驭数吗?懋昭用数来判断人的事情,为什么不也参照道理呢?这样或许先天、后天的道理都能完备,而《易》的教化也能推行了。懋昭认为我的话说得对,写下我的这番议论便离去了。《送何心传序》。

世之非相地者曰:古之葬者,授地扵百司,无相地之术也。昔之圣人,仰观俯察,求利于吾人,至于农猎之贱,无不推其利害以诏于人,使相地之术果信,何其教不在农猎后也。余甞辨之曰:卜其兆,或以为藏者安不不可无也。卜其脉络形胜,以为生者贫贱富贵寿夭贤昏之辨,则未必有也。《诗》云:「既景乃冈,相其阴阳。」则冈之阴阳,亦有系于相宇之便不便者。《诗》云:「卜涧水东,瀍水西,惟雒食则之。」东西亦系于迁邑之利不利也。已然择丈尺之窆,以觊福于百年之腐骨,使人之愚子孙藏其祖考,十年五年不即土者,则狐首指蒙之书之过也。天台何心传,宋大学慱士,瓜隐先生之孙也。家有六宜楼,以延海内之名师傅,讲习之余,有传其师玉平山人相地之术,将挟是以逰京师,求余一言以自儆。余谓:京师有公刘之相宇,姬旦之迁邑,子之术亦有应于诗书者不乎?不然,以狐首指蒙之书占一柸之土,以虚喝旤利,以售其术于人之愚子孙,吾固未之予也。玉平之师之曰:「悟流峙之法,以阐何洛之閟藏;探动静之机,以识乾坤之妙用。」此阴阳者流之上术也。心传有传于此,则吾之所未予者,其知免矣。夫至正八年九月十日序。

赠相士孙徳昭序

战国以来,圣人之道不行,士之急功利者,变而为逰说,为滑稽,为刑名。然以三寸舌簧,鼔天下之向背者,则异甚于从衡捭阖之术也。汉有天下,风俗稍一被从衡捭阖者,知其伎之穷,则又转时为谈天、相人之术,败君误世者,徃徃有焉,而明昭徃史亦不少也。唐以后,习相人术者益纷纷焉,挟是以为食,则其售于人者急,而罔于人者宜,无所不至。揣摩臆度,言与其术自兵而有弗计也。嘻!以相求相者,将有利于已之贵富庆祥,以相相人,尤将有利于人之贵富庆祥耳。故相人者,言庆言祥,则求相者喜;言妖言祸,则求相者怒。相人者将以为利也,又安得言妖言祸以犯人之怒,而絶已之利哉?毋恠其揣摩臆度之说,与其术自兵而有所弗计也。云间孙得昭氏,于金陵山中得异人相术,其授受不茍,其谈相于人也,善则云善,恶则云恶,善不善也,由乎人,利不利也,由乎天。而吾所首之术不明,由人由天者有所改也。所谓士之仰不愧,俯不怍者欤?相术而有人若是,盖亦近乎道。以君子之论,有所弗惜也。因其乞言,遂书以为序。至正九年夏五月十四日

送陈生彦髙序

艺必贵乎积,积而后化,化而后神。师旷氏之鼓琹也,奏清征而玄鹤集,奏清角而风云猝变者,非其精而化,化而神之効若是欤?君子论古乐之人而动物者,必曰琹而筝■〈▯色〉■〈▯秦〉篌有所不预焉。于乎!大雅之音无闻也,则知今之乐有精而化,化而神,如师旷氏之琴也,独不动物乎?松陵陈生彦髙,慱学多才艺,尤邃于音律。余尝于三泖水云之区,听其鼔十三弦之操,作商声,调林籁激发;转征音而鱼龙悲啸。缘情而鼓,欲乐则乐,欲悲则悲。故喜者或墯泪,戚者或起舞。所谓艺之动物者,非欲欤?抑余闻晋谢仁祖喜筝歌《秋风》一词,而受遇扵桓温,亟引归府。生尝东逰瓯越,逹官贵人有以温之引祖仁者,引生矣。今且洽事漕府,将有禄位于民上矣。吁!非其艺之动物而遇于人者,至是乎?吁!一艺之精尚耳,而况艺之上于生者乎?因其请言,故为艺说,以竒生之遇而叹儒人遇有不生如者,非艺之罪也。艺之精而至于神者,未至于生也。至正庚寅三月十五日序。

朱明优戱序

百戱有鱼龙角抵、髙縆鳯凰、都卢寻潼、戏车走丸、吞刀吐火、扛鼎象人、恠兽含利、泼寒苏莫等伎,而皆不如俳优侏儒之戱或有闗于讽谏,而非徒为一时耳目之玩也。窟■〈石垒〉家起于偃师献穆王之伎,汉戸牖侯祖之以觧平城之围,运机闗舞埤间阏支以为生人,后翻为伶者戏具。其引歌舞,亦不过借吻角咇唧声,未有引以人音至于嬉咲怒骂,备五方之音,演为谐诨咽咂而成剧者也。玉峰朱明氏世习窟■〈石垒〉家,其大父应俳首驾前,明手益机警而辨舌歌喉,又悉与手应。一谈一咲,真若出于偶人肝肺间,观者惊之若神。松帅韩侯宴余偃武堂,明供羣木偶为尉迟平冦子卿,还于降臣昬辟之际,不无讽谏所系,而诚非茍为一时耳目玩者也。韩侯既赉以金,诸客各赠之诗,而侯又为之乞吾言以重厥伎,于是乎书以遗之。时至正二十六年三月二十有三日也。

优戱录序

译世上不相信相地术的人说:古代安葬死者,是由百司授予土地,并没有相地的术法。过去的圣人仰观天象、俯察地理,为百姓谋求利益,甚至对于务农、狩猎这些低贱的事情,也无不推究其利害来告诫百姓;如果相地之术果真可信,为什么圣人的教诲偏偏不在农耕、狩猎之后提到它呢?我曾经辨析说:占卜墓地的兆象,或许是为了使死者得到安藏而不可没有。至于占卜山脉形势,以此判断活人的贫贱、富贵、寿夭、贤愚,则未必有这种道理。《诗经》说:“既测日影,又登冈岭,察看它的阴阳。”那么冈岭的阴阳,也与相察居处是否便利有关。《诗经》又说:“占卜涧水以东、瀍水以西,只要有利于洛邑的粮食供给,就按此选择。”地点在东在西,也与迁都是否有利有关。如今却选择丈尺大小的墓穴,企图为腐朽百年的尸骨求福,使愚昧的子孙埋藏祖先,十年、五年还不能立即入土,这都是《狐首指蒙》一类书造成的过错。天台何心传,是宋代大学博士、瓜隐先生的孙子。他家有六宜楼,用来延请海内的名师传授学业;在讲习之余,他又传得其老师玉平山人的相地之术,准备带着这门术法游历京师,求我说几句话来警戒自己。我说:京师有公刘相察居处的事迹,有姬旦迁徙都邑的事迹;您的术法也有符合《诗经》《尚书》的地方吗?如果不是这样,而是用《狐首指蒙》之类的书来占定一小块土地,凭空恐吓人们祸福,以便把这门术法卖给愚昧的子孙,我本来就不会赞许它。玉平的老师曾这样说明相地之术:“领悟山水流动与山势峙立的法则,阐明河洛【原文“何洛”】深藏的奥秘;探究动静变化的关键,认识乾坤的奇妙作用。”这是阴阳家一流中最高的术法。心传如果传承了这些道理,那么我原先不肯赞许的地方,他就可以免除了。至正八年九月十日作序。《赠相士孙德昭序》。自战国以来,圣人的道术不能实行,急于追求功名利禄的士人便转而成为游说之士、滑稽之士、刑名之士。然而凭三寸巧舌鼓动天下,使人们改变亲疏向背的,其危害尤其不同于合纵连横、捭阖之术。汉朝拥有天下以后,风俗稍稍受到合纵连横、捭阖之术的影响;等到人们知道这类伎俩已经穷尽,又转而在当时谈论推测天意、观察人的相术,败坏君主、贻误世道的,往往有这类人,明载于往史的也不少。唐代以后,学习相人术的人更加纷纷出现。他们凭借此术谋生,急于把它卖给别人,于是欺罔世人的事情无所不至。他们揣摩臆测,说话与自己的术法相去甚远,也全然不加计较。唉!以相术求取自身富贵吉祥的人,是希望自己得到富贵吉祥;以相术替别人相面的人,更是希望别人得到富贵吉祥。因此相士说喜庆、说祥瑞,求相的人就高兴;说妖异、说灾祸,求相的人就愤怒。相士既想从中获利,又怎么会说妖异、说灾祸来触犯求相者的怒气,断绝自己的利益呢?不要奇怪他们会揣摩臆测,言语与术法相差甚远而毫不在意。云间孙德昭氏在金陵山中从异人那里得到相术;这门术法的传授接受并不苟且。他给人谈相时,善就是说善,恶就是说恶;是善是恶在于人,是否得利在于天。而我所推重的这种术法,并不明白【原文“首”疑有误】;由人、由天的事情也会有所改变。这不就是所谓士人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吗?相术之中若有这样的人,大概也接近道了。按照君子的议论,对于这样的人是不会吝惜褒扬的。于是他来求言,我便写下这些话作为序。至正九年夏五月十四日。《送陈生彦高序》。技艺一定以积累为贵,积累之后才能变化,变化之后才能达到神妙。师旷弹琴时,奏出清徵调便有玄鹤聚集,奏出清角调便使风云突然变动,这不正是他的技艺精纯而达到变化、变化而达到神妙的效果吗?君子评论古代能以音乐感动万物的人,一定会说琴;至于筝、笙、篌等乐器,则不能列入其中。唉!大雅之音已经听不到了,那么即使当今的音乐有像师旷之琴那样精纯、变化而神妙的,难道就不能感动万物吗?松陵陈生彦高,博学而多才多艺,尤其精通音律。我曾在三泖水云之间听他弹奏十三弦琴曲,奏出商声,调动林间风籁,使之激荡发作;转入徵音,便使鱼龙悲鸣长啸。他随着感情弹奏,想要欢乐便欢乐,想要悲伤便悲伤。因此欢乐的人有时会流泪,忧戚的人有时会起舞。所谓技艺能感动万物,不就是这样吗?还是我听说,晋代谢仁祖喜爱筝歌《秋风》一词,因此得到桓温的礼遇,桓温很快把他招到府中。陈生曾向东游历瓯越,达官贵人中有人像桓温礼遇谢仁祖那样礼遇他,也召请了他。如今他又将协助漕府办理事务,将要取得位居百姓之上的禄位。唉!如果不是他的技艺能感动人,能够得到这样的际遇吗?唉!一种技艺精通到这种程度尚且如此,何况那些技艺超过陈生的人呢?因为他请求我作序,所以我为他写这篇谈论技艺的文章,也因惊叹陈生的奇异际遇而感慨:读书人遇到有不如陈生这样顺遂的情况,并不是技艺本身的过错。技艺精纯而达到神妙境界的人,并不止陈生一人。至正庚寅三月十五日作序。《朱明优戏序》百戏有鱼龙角抵、高縆凤凰、都卢寻橦、戏车走丸、吞刀吐火、扛鼎象人、怪兽含利、泼寒苏莫等技艺,但都不如俳优侏儒的戏,有的还关系到讽谏,并不只是供一时耳目娱乐。窟■〈石垒〉家的技艺起源于偃师向周穆王献技;汉代户牖侯借此祖法,用来解除平城之围,运用机关使木偶在城墙间起舞,又使阏支以为活人,后来逐渐演变成伶人的戏具。他们牵引歌舞,也不过借助口唇发出咇唧之声,从没有用人的声音达到嬉笑怒骂、兼备五方声调,演成诙谐戏谑、咽咂成剧的程度。玉峰朱明氏世代学习窟■〈石垒〉家的技艺,他的祖父曾在皇帝驾前担任俳优之首;朱明本人手法更加机警,口才和歌喉都好,而且手与机关完全相应。一谈一笑,真像从木偶的心肺间发出,观看的人惊叹如见神灵。松帅韩侯在偃武堂宴请我,朱明操纵一群木偶,表演尉迟平寇、子卿归来以及降臣昏辟等故事,其中不能说没有讽谏的意味,实在不是苟且供一时耳目玩赏的东西。韩侯既赏给他金钱,诸位宾客各自赠诗,韩侯又请我作文章来为他的技艺增重,于是写下这篇文章送给他。时在至正二十六年三月二十三日。《优戏录》序

侏儒竒伟之戱,出于古亡国之君。春秋之世,陵轹大诸侯,后代离拆文义,至侮圣人之言。为大剧盖在诛絶之法,而太史公为滑稽者作传,取其谭言微中,则感世道者深矣。钱唐王晔集歴代之优辞,有闗于世道者,自楚国优孟而下,至金人玳瑁头,凡若干条。太史公之旨,其有槩于中者乎?予闻仲尼论谏之义,有五:始曰谲諌,终曰讽谏。且曰吾从者讽乎?盖以讽之效,从容一言之中,而龙逢比干不获称良臣者之所不及也。观优之寓于讽者,如漆城瓦衣、两税之类,皆一言之微,有回天倒日之力,而勿烦乎牵裾伏蒲之勃也?则优戱之伎虽在诛絶,而优谏之功岂可少乎?他如安金藏之刳膓,申渐髙之饮酖,敬新磨之勉戮,疲今杨花飞之易乱主于治。君子之论,且有谓台官不如伶官。至其锡教及于弥侯觧愁,具死也,足以愧北面二君者,则忧世君子不能不三唶于此矣。故吾于晔之编为叙之如此,使览者不徒为轩渠一噱之助,则知晔之感太史氏之感也欤?至正六年秋七月序

东维子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十二

(元)杨维桢 撰

○记

新建都水庸田使司记

天地位而水为之脉络,运而天地之功成。古者水病民,神禹氏治之,功与天地等。代之职,水者虽小大不侔,其得一日废耶?此周之匠人、稻人,汉之水衡、水司空之官所由着,而今之都水使者之司所由立也。大德初,司置平江,曰行都水监。泰定年改庸田,迁松江以置,不常人视为邮舍,故栋其署,寄署于它所。至正元年,重置司平江,秩隆三品,辖江东、浙东西道官,与风纪重臣交调御,兼行工部事。掾属亦皆视司臬吏遴选,郡县守令咸受节制。司之权崇势重,视昔有加。八年都水使者□□□□□公来,谓今圣天子切切焉,以东南租税之出重在三呉,而三呉水国也,故署都水司平江,而官吏寄署他所,事体弗称。先是请于朝,得给官钱四万缗,仍得拨地羣治西财赋府故基若干亩。于是鸠工庀材,经始于是年十月八日,不三月告完。中堂弘敞,掖室静宻,幕司曹舍鳞次翼张,旁为缭垣,前为崇闳,气势突兀,规模备具。呉父老咸杖藜仰瞻,啧啧称赞,以为不自意垂白复见是司之新也。既而羣工竣事,长贰率僚属位正新守相与举酒落成。幕元僚沙君来请于维祯,愿有以记。维祯考中呉水患,自宋李兵部、韩殿省、郏亶父子经营规画,亦详矣。其溧阳五堰,江阴十四渎,宜具大呉等渎,松江曰塘曰浦者,凡一百三十有二,志籍尚可稽也。然未若我朝知力足以兴除其利害,而德足以消其震荡漂忽之变也。大德间,三江陻塞,平章□□氏浚治功成,民到于今称之。迩者洪河暴央,折而西北流,天子一念动坤载,遣使沈璧而河复故道。吁官都水者,上以圣天子之心为心,下以□□氏之功为功。三呉之民尚有昏垫而无诉者乎?抑相水之职本诸顺天之理,世未有顺于理而利不兴,亦未有逆诸理而害能除者。孟子曰:「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行其所无事者,顺理也。鲧之反是,则以方命。命者何?即理也。以水为职者,职与理应,虽汤汤可,又不则天下之治水者皆鲧也,可不慎哉!左公字廷宪,居宪府,使云南,岩岩有风采。奋髯之顷,奸胆尽落。到官视民饥溺,犹已。是年十二月,除浙东阃帅大使。尚公有用字继贤,是年九月,九十于官。副使□□字质卿,康公若泰字鲁瞻,是年五月,除国子监司业佥事官。□□公字国宾,是年十二月,除福建宪佥事。王公仲温字辅卿,照磨李嘏字公锡,分事董者掾史。钱璛奏差蔡琳,李报也。系之辞曰:

邈哉法象!頖玄与黄,坎德流长。雷雨在上,江河在下。吐内阴阳,维坎之徳,惠廸维吉,从逆惟殃。帝悯下上,具区芒芒,忽焉震荡。周官稻人,汉司水衡,利修干农【叶】爰设司存,保彼东方,臬臣之良,为天子使。材贞且干,不呉不扬。相彼天时,以顺地理。恩肥海邦,水居其壑,土反其宅。昆虫垫蔵畊食凿饮。男乐其作,女修其红【叶】年榖屡登,顺成八方,其蜡悉通【叶】职臣报功曰:「我水庸长,发农祥【作郎反】

常湖等处茶园都提举司记

译侏儒奇异宏大的戏剧,起源于古代亡国之君。春秋时代,它甚至凌辱大诸侯;后代又割裂、拆解文义,以至于侮慢圣人的言论。演成大剧,大概应当处以诛灭的刑法;但太史公却为滑稽人物作传,选取他们言谈中隐微而切中事理的部分,因此对感慨世道的人启发很深。钱唐王晔汇集历代优人的言辞,其中有关系世道的,从楚国优孟以下直到金人玳瑁头,共有若干条。太史公的宗旨,其中是否有与内心相契合的地方呢?我听说仲尼论说进谏的道理有五种,开始称为诡谏,最后称为讽谏;又说‘我所赞同的是讽谏吗?’大概是因为讽谏的功效,能在从容的一句话中体现出来,而龙逢、比干未能获得良臣称誉,正是因为达不到这一点。看优人寄托在讽谏中的话,如漆城瓦衣、两税之类,都只是一句话的微妙表达,却有扭转乾坤、倒转日月的力量,难道还需要像牵衣拦驾、伏在蒲草上进谏那样激烈吗?这样看来,优戏的技艺虽然在诛绝之列,优人进谏的功劳难道可以轻视吗?其他如安金藏剖腹明志、申渐高饮鸩、敬新磨勉励诛戮,以及疲敝时代杨花飞使昏乱的君主转向治理。君子的议论甚至说,台官还不如伶官。至于他们赐教给弥猴解愁、至死不改,足以使北面事奉两位君主的人感到惭愧,那么忧虑世道的君子对此不能不连声叹息了。所以我为王晔的编录作序如下,希望读者不只是把它当作开怀一笑的助兴之物,也能知道王晔所感慨的,正是太史公所感慨的吧?至正六年秋七月作序。《东维子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卷十二 (元)杨维桢撰 ○记 新建都水庸田使司记 天地各得其位,水便成为天地间的脉络;水流运行,天地的功用便得以完成。古代水患危害百姓,神禹治理它,功绩与天地相等。后世负责水务的官职,虽然大小不同,难道能有一天废弃吗?这就是周代匠人、稻人,汉代水衡、水司空等官职所以著称,以及今天都水使司所以设立的原因。大德初年,都水司设在平江,称为行都水监。泰定年间改为庸田司,迁到松江设置;由于不固定,往往被人视为驿舍,所以拆毁其官署,把办事处寄设在别处。至正元年,又在平江重新设置都水司,官秩提高到三品,统辖江东、浙东西道的官员,与掌管风纪的重要大臣相互调度,并兼办工部事务。属官也都按照司臬官吏的标准遴选,各郡县守令都受其节制。该司权力尊崇、势位重要,比从前更有增加。至正八年,都水使者□□□□□公到任,说当今圣天子十分忧虑,东南租税的收入主要依靠三吴,而三吴又是水乡,所以把都水司设在平江;如今官吏却寄署他处,名实不相称。此前他已向朝廷请示,获准拨给官钱四万缗,又获准拨出群治西财赋府旧址若干亩。于是聚集工匠、准备材料,于当年十月八日开工,不到三个月便告竣。正堂宽广宏大,旁室幽静严密,幕司和各曹的房舍鳞次栉比、翼然张列,旁边筑有环绕的围墙,前面建有高大的门楼,气势突兀,规模完备。吴地父老都拄着藜杖仰望,啧啧称赞,认为自己没有想到白发之年还能重新看到这个官司建成。工程完成后,正副长官率领属官站在新署正位,与新任守令一起举酒庆祝落成。幕府元僚沙君来请我杨维桢作记。维桢考察吴地水患,从宋代李兵部、韩殿省到郏亶父子,经营规划已经很详尽了。溧阳有五堰,江阴有十四渎,其他大吴等地的水道,以及松江称为塘、浦的水道,共有一百三十二处,志书籍册仍可查考。然而,还不如我朝既有足够的才力兴利除害,又有足够的德泽消除水势震荡、漂荡忽变的灾祸。大德年间,三江淤塞,平章□□氏疏浚治理成功,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近来洪河突然横溢,折向西北流,天子一念触动大地承载之力,派使者沉璧祭河,河流便恢复了旧道。唉,任都水职务的人,对上应当以圣天子的心意为心意,对下应当以□□氏的功绩为功绩。三吴百姓难道还会有陷于水灾而无处申诉的吗?况且治理水务的职责,本来就在于顺应天理;世上从没有顺理而不能兴利的,也从没有违背天理而能够除害的。孟子说:‘禹治理水患,是顺着水势使它流向本来应当流的地方,不妄加干预。’顺着它本来应当走的方向,就是顺应事理。鲧反其道而行,所以说他是违抗天命。所谓命是什么?就是事理。以治水为职责的人,职责应当与事理相合;即使水势浩荡也能治理。否则,天下所有治水的人都成了鲧,难道能不慎重吗?左公字廷宪,居于宪府,出使云南,气度威严而有风采。他一旦奋髯发怒,奸人的胆气便全都坠落。到任后看见百姓饥饿溺水,便像自己身受其苦一样。此年十二月,授任浙东阃帅大使。尚公名有用,字继贤,此年九月,九十于官。副使□□字质卿,康公若泰字鲁瞻,此年五月,授任国子监司业佥事官。□□公字国宾,此年十二月,授任福建宪佥事。王公仲温字辅卿,照磨李嘏字公锡,分掌事务的是掾史。钱璛是奏差,蔡琳、李报也是。系辞说:广大啊,法象所昭示的道理!玄天与黄地相配,坎水之德源远流长。雷雨在上,江河在下;阴阳吐纳运行,这就是坎水的德性。顺应它便吉祥,违逆它便遭祸。上帝怜悯天下,上下四方广大无边的太湖地区,忽然遭受震荡。周官中的稻人,汉代掌管水利的水衡,于是设置官司,修治水利农田【叶】;在东方建立这个官署,保护那片土地。宪臣中的贤良之人,奉天子之命而来,才能坚贞而有干济,不张扬也不软弱。观察天时,顺应地理;恩泽丰厚于海邦,使水归入沟壑,土地恢复原有居处。昆虫不再陷溺而得以藏息,百姓耕作取食、凿井饮水;男子乐于劳作,女子修治纺织【叶】;年谷屡次丰登,八方顺利丰成,蜡祭都能通行【叶】。主管此职的人以功绩报告说:‘我掌管水利庸田,开创农业祥瑞【作郎反】。’ 常湖等处茶园都提举司记

禹贡九州岛方物,而茶不在列。盖古之茶在药品,而未为食品也。至唐茶饮始盛,不惟华人嗜之,回鹘氏亦驱马相市。言利者不得不与盐筴同科,故始税于赵赞,增于王播,榷于王涯。茶遂为财赋之原,而后之为国者不能去矣。宋置榷务,立交引法,贴射法,又或弛禁以均赋茶戸。然有法无人,则官与民反病矣。我朝立转运司于江西,而江浙置提举司。三官与民无交病之弊,则司以法存,法以人举耳。常湖之司并平江而为一,盖又御膳之所在,体隆事大,与他日异,故号都司,用四品印章,增设监长一员,幕司升提控按牍。曩昔时暑所痹陋,至正七年,副提举嘉禾张公霆发来,始拓其地,增剏听事后楼若干楹。都提举东平赵公深又买民地,开门道,建仪门二。至正九年□□□□□□□□□公又重修东楼,即宋清风楼也。楼乃其额之旧,栋宇翚飞,瞻仰改观。司之署始雄而丽,与事□□□□体称。三大役之赞成者,提控按牍吕君天佑也。□公甞宴予清风楼上,遂以记始末,请夫奉辟玉食,臣子事上之敬,推恩庻食,臣子及下之仁。事上敢不慎厥职,及下必承流于上方。今圣天子视民如伤,神穷煦若,未甞忘于一饮一食之顷,其肯厉民以自飬乎?居是职者,有一豪之厉于下,则畧大徳于上,其得为奉法良吏乎?予闻良长贰之为政,察于下,蒙恊于僚,议得肃于胥徒之役,凡属之吏効职而复期。江之啇,山之丁,皆愿出涂而服勤于其土。宿垢刬刮,大课流通。盖事上之敬尽,而及下之仁亦至矣。宜并书为来劝。□公字景渊,□□宪监之嗣也。赵公字伯渊,娄歴台宪。张公字彦荣,亦由宣徽推择而至云。

杭州路重建北门迎恩馆记

杭为宋行在所,宋既内附,以其地置行中书省,行宣政院,财赋都府,肃政府,转运,儒学,军医,金帛,杂造诸司,鳞比棋布。岁时朝廷遣使者颁诏旨,宣锡命,金币,斧钺,裘貂,上尊,与夫名山大川,古宫刹,祠庙,御香寳噐,不絶于道。使至之日,省宪而下,百司庻府之官,无不奔走戒金,苹仪仗,声妓,部曲,导前拥后,以为郊迎之礼。益偪以迎,官寺则失诸慢旷,以迎一舍一驿之外,则过于劳。故酌其地于郊关之外,以为迎送之次,此北门之馆所由立也。馆剏于至元元年,承恩之额书于右丞图噜公。至正十二年秋七月,红巾冦杭,毁馆。冦退越三月,而监郡观闾氏倡捐已俸,命仁和县属吏首起其废为屋,凡若干楹,堂室,厅轩洎垣墉门,宁更衣之亭,治饪之厨,凡坐卧饮食噐用之什,无不完整。且更书其颜为迎恩,尊皇华之出也。兴工于是年十一月某日,告成。公遣仁和丞某来请记。余谓《周官》之法,凶礼无力政【力政土功也】杭城不幸罹朱鬂氏兵燹之余,而力政是举,非所谓时屈而举赢者乎?抑论之力政有缓急,缓不得举,急不得废。迎恩之馆为皇华使者之宾送,奉王制而尊天使,臣子之敬也。朝觐贡赋,送徃而迎来,又臣子之忠也。执忠与敬,臣道在兹,而可以一日废乎?宜不得与时屈举赢者律之也。其费缗钱若干,不书其废兴始末,以为记。然公之为政,知所先后,其兴弊扵城郭残破之余者,盖不止是。出风教者,先圣大成之宫;砥砺死节者,忠臣血食之庙;及仓库关梁之要害,固已陆续而举。予又当附《春秋》义,笔削焉,以为民力重云。至正十三年正月日记。

淛西宪府经歴司题名记

淛西肃政司经歴□□□□公语予扵帅正堂曰:「凡官寺署所必有显名,非徒志岁月,着爵里,编其名位于此,将有辨名实于彼者,可不畏哉!」吾幕府旧有石登载,殆已徧。今石承其后,请予记以文。予读栁子中丞壁记曰:「由号观实,使后之居于斯者,有以敬于事。」公之言盖知所敬者已。予甞论朝廷选官,莫难于法则之司,而尤莫难于宾佐之寮也。宾佐者,得人其时,义也大,立节也贞,执法也确,议事也详允。一司之法,则其有以私而挠者乎?故宪幕府得一良经歴,一道之政,无不理;三尺之法,无不信。职于兹者,可不敬哉!然则题名之误也,岂为金石美观而已哉?后之覧者,当有知公之敬者,敬其事如柳子之所言者也。公字文卿,河西人,起身台译史,性忠朗峻直,有文武才畧。以从大夫某公平冦有功,升是选。云至正癸已九月丙寅记。

海漕府经歴司记

译《禹贡》记载九州的方物,茶却不在其中。大概古代的茶属于药品,还没有成为食品。到了唐代,饮茶才开始盛行,不仅华人喜欢,回鹘人也驱马来交易。谈论财利的人不能不把茶与盐列为同一类,所以茶税开始由赵赞创立,由王播增加,又由王涯实行专卖。茶于是成为财赋的来源,后世治理国家的人便不能废除它。宋代设置榷茶机构,建立交引法、贴射法,有时又放松禁令,以便均衡茶户的赋税。然而,有法而没有得力的人执行,官府和百姓反而都会受害。我朝在江西设转运司,在江浙设置提举司。三类官司与百姓没有相互为害的弊病,可见官司靠法令存在,法令靠人才推行。常湖的茶司与平江合并为一,大概又因为御膳所设在这里,体制尊隆、事务重大,与其他地方不同,所以称为都司,使用四品印章,增设监长一员,幕司升为提控按牍。过去署所又暑热又狭陋,至正七年,副提举嘉禾张公霆来到后,才扩展土地,增建厅事、后楼若干楹。都提举东平赵公深又买下民地,开辟门道,建造仪门两座。至正九年,□□□□□□□□□公又重修东楼,就是宋代的清风楼。楼仍沿用原来的题额,栋梁屋宇高飞如鸟翼,面貌焕然一新。提举司的官署这才既雄伟又华丽,与事务□□□□相称。三项大工程的协助完成者,是提控按牍吕君天佑。□公曾在清风楼上宴请我,于是我便写下工程始末,并请以侍奉天子、供奉御膳为题,说明臣子事奉君上的敬意;又推及施恩于百姓、臣子爱护下民的仁心。事奉君上,怎敢不谨慎履行职责;对待下民,也一定要承接上面的恩泽。如今圣天子看待百姓如同看见伤者,神明般深切地温煦他们,连一饮一食的片刻也从未忘记,难道肯让百姓劳苦来供养自己吗?任此职务的人,如果对下民有一丝一毫的虐害,便是辜负上面的盛德,怎么能算奉法的良吏?我听说贤良的正副长官处理政务,向下察看民情,与同僚协同,议定政务,使胥吏的差役得到整饬;凡属吏都尽职,并且按期复命。江边的商人、山中的丁男,都愿意走出道路,勤勉服务于自己的土地。旧有积弊被刮除,主要事务顺利流通。这大概就是事奉君上的敬意尽到了,对下民的仁爱也施行到了。应当一并记下,作为后来者的劝勉。□公字景渊,是□□宪监的后代。赵公字伯渊,历任台宪官。张公字彦荣,也是经宣徽院推举选拔而来。杭州路重建北门迎恩馆记 杭州是宋朝的行在。宋朝归附以后,朝廷在这里设置行中书省、行宣政院、财赋都府、肃政府、转运司、儒学、军医、金帛、杂造等各司,鳞次栉比、棋布其间。每逢年节,朝廷派使者颁布诏旨,宣布恩赐,带来金币、斧钺、裘貂、上等酒以及名山大川、古代宫观寺刹、祠庙中的御香宝器,沿途不断。使者到来的那天,行省、宪司以下,各司各府的官员无不奔走戒备,整肃仪仗、声妓、部曲,前导后拥,作为郊外迎接的礼仪。迎接过于逼近城内,官署寺院便显得懈怠空旷;迎接若远在一舍一驿之外,又过于劳民。所以选择城郊关隘之外的地点,作为迎送使者的驿次,这就是北门迎恩馆设置的由来。馆建于至元元年,‘承恩’二字的匾额是右丞图噜公所书。至正十二年秋七月,红巾军侵犯杭州,毁坏了迎恩馆。盗寇退后三个月,监郡观闾氏首先捐出自己的俸禄,命仁和县属吏率先重建废墟,建成若干楹房屋,包括堂室、厅轩以及围墙和门,还建有供更衣的亭子、烧煮食物的厨房;凡是坐卧饮食所用的器具,没有不完备的。并且改写匾额为‘迎恩’,以尊重皇帝使者的到来。工程于这一年十一月某日开工,告成。公派仁和县丞某来请我作记。我认为,《周官》的制度规定,凶礼时不应兴劳役工程【力政就是土木工程】。杭州城不幸遭受朱鬂氏兵火之后,竟又兴起劳役工程,这难道不是所谓时势困窘却举措奢大吗?但论说劳役工程也有缓急:缓的可以不兴,急的却不能废止。迎恩馆是皇华使者迎送和住宿的地方,奉行王制,尊重天子使者,这是臣子的敬意。朝觐、贡赋,送往迎来,又是臣子的忠诚。奉持忠与敬,臣道就在这里,难道可以废弃一天吗?因此不应按照‘时屈举赢’的规定来责难它。这次花费了若干缗钱;我不详细记载它废毁和兴建的始末,只以此作为记文。然而,公治理政务,知道先后次序,在城郭残破之后兴办弊政的地方,恐怕不止这一处。传播风教的,是先圣大成之宫;砥砺死节的,是忠臣享受血食的庙宇;以及仓库、关梁等要害之处,也都已经陆续兴办。我还应当依附《春秋》的义例,作取舍褒贬,用文字记下,以说明应当重视民力。至正十三年正月某日记。淛西宪府经历司题名记 淛西肃政司经历□□□□公在帅正堂对我说:‘凡是官署衙门,都必须有显著的题名。不是只为了记载年月、标明爵位籍贯,把任职者的姓名官位编列在这里,还将要在另一方面辨明名与实,难道可以不畏惧吗?’我们幕府旧有石碑记载姓名,差不多已经刻满了。如今新碑承接在它后面,请我写文章作记。我读柳子中丞的《壁记》说:‘由官号来观察实际,使后来居住在这里的人,能够因此敬慎地办事。’公的话,大概已经懂得应当敬慎的道理。我曾经论说朝廷选任官员,没有比掌管法令的部门更难的,尤其没有比幕府中的宾佐僚属更难的。宾佐如果得人,时机合宜,便能使大义宏大、立节坚贞、执法确当、议事详审允当。一个司的法令,难道还会有人因私情而加以扰乱吗?所以宪司幕府如果得到一位贤良的经历,一道之政无不治理,三尺之法无不取信。任职于此的人,难道能不敬慎吗?这样看来,题名的意义哪里只是为了使金石好看呢?后来的观看者,应当懂得公所说的敬慎,像柳子所说的那样敬慎地办理政事。公字文卿,河西人,由台译史起身,性情忠诚明朗、严峻正直,具有文武才略。因跟随大夫某公平定寇乱有功,升任此职。至正癸巳九月丙寅日记。海漕府经历司记

至正八年十二月甲子,重建海漕府成。初,府理所就呉人漕万户朱张氏之故居也。歴六十余年,弊不可攴矣。今始撤而新焉,且■〈扌槖〉其北而大之。经歴司署所在■〈扌槖〉内,而常熟、江阴千户所,前三年而剏者,在府东偏,遂转为经歴司,仍治署所于城之东北隅。常熟、江阴土木功竟,府长贰将其幕宾寮各正位卜序,相与举酒落其成。而经歴孙公来谒予曰:「始忧府署役大弗即成,今幸官不知损,民不知劳,讫有成功,以及于幕署也。中偏表里,同一华焕,愿子有以记之。」予谓:「春秋一门一阙之作,必书谨王制,重民力也。今海漕之署,制得为民力有遗焉。幕署之痹陋,并得转其便而为之,可不书乎?」议者有疑:「漕幕署无风纪所关,刑名所寄,军旅赋徭缮修之属金出纳者,一歳两漕耳。簿书期会,一利刀笔掌之有余也,何足稽清选之才,六品之秩哉?」曰:「非也。鱼龙之国,去天千里逺,武夫帆樯与文肌被髪之族邻,险易之相伏也,利害之相乗也。一几弗詧,一微弗防,漕政之成败,国家之治忽系焉。句稽情伪之辨,不辨期会;征役之当不当,未论也。居幕司而赞画诺者,其可无其人乎?」此吏部选其幕宾僚,不减选于其府长贰也。幕之长于经歴次曰知事、照磨,又夹辅幕元僚者也。三人者各职其所当为,以相其府长贰之所不逮,其得以一日自是优闲之署,而不知有大累贤劳者乎?且异时公卿牧守之选,由兹而起,则知居是司者,其人皆沛然有以周天下之用也。尚矣,并书为记,使继孙公而来者,不徒思其署舍之劳而已也。孙公名震,字仲逺,金陵人,起青台书史,歴宪延师阃至行垣属掾,多献可替否,今辅漕政亷慎勤敏,府署之成,赞谋之力尤多。知事邓绘,字元素,金台人;照磨卫权,字衡甫,洛阳人。同寅协恭,并有雅誉云。

海盐州重修学宫记

至正六年夏六月,松阳叶候繇守令重选为海盐州,下车之三日,率僚吏及校官弟子员诣学行释奠礼。顾瞻学宫,循就圮壊,戚焉曰:“司千里之政化者,长吏也;为政化之所出者,学校也。今圮壊乃尔,何以长吏政本哉?”于是与校宫吏议其所当葺理者,捐俸金为之,先发学廪见储,复征其宿逋,计得中统钞若干缗,遂鸠工庀材,计日竣事。侯躬冐袢暑,视其役,不少惮。大成殿素浅偪,一遇祭奠则乐无所置,更剏乐轩燕居阁,肖圣象其上,势压且不攴,故役最艰,费最大,名修而实则作也。东西庑为从祀先贤之舍,象设采色剥蚀者复章。四斋室宿弟子员,凉燠失宜者,今且明敞深洁。以至庖湢库庾井匽,无不完饬。经始于是年之七月,四阅月而讫工。明年春,州之士李桂、朱克刚等以其事来请于维祯,愿有以述歳月,并着侯绩。余闻海斥卤之邦,牢盆民去文肌卉服之夷不逺不易以礼义化也,久矣。侯不鄙薄其民,不律以柱后惠文,而以礼义之,其用心仁矣。皇元之兴将百年,子孙长治,外夷向化者,大抵学校维持之力耳。予悼近之长民者,方以操切为术,急功赴利为能,视学官为儒者迂务,政化之所自出,茫乎弗讲。故尝论守令不识政体,壹以操切为术,功利为能者,虽立学官,与秦史燔书籍、威学校者同科耳。呜呼!若而人者,不负学校明制,守令重选哉?侯不鄙海邦,首务立纲陈纪为治法,而不敢一日废庠序之教,可谓识治道,循吏可以副学校明制,守令重选,岂非海邦之民之大幸哉?抑侯之为政,以崇学为先,而承上以直,临下以蕳,化通民和,而争讼日息,刑罚日省。传曰:“教者民之寒暑也,不可不时;事者民之风雨也,不可不节。”若侯之政,又可谓节事而时其教者也。是宜书侯名:彦中,字大中,甞以才敏有风操为江南行御史台架阁管勾所。至皆有休绩可纪,助成者同僚□□□□□□□□,同知刘塔失、徐晟,判官牛世安、栗兴祖,教授黄栋也。程工给使,者州吏沈嗣昌、徐士毅,学吏徐志仁,学直郭子杰也。

长兴州重修学宫记

译至正八年十二月甲子日,海漕府重建完成。起初,府治所在地是吴人漕万户朱张氏的旧居,历经六十多年,破败得无法修补了。如今才拆除重建,并且向北扩展而扩大规模。经历司的官署位于扩展的地方之内;常熟、江阴千户所是在前三年创建的,位于府署东侧,于是转作经历司,仍在城的东北角修治办公署所。常熟、江阴两处土木工程完成后,府中正副长官带领幕府宾僚,站在各自正位,依次举酒庆祝落成。经历孙公来拜见我说:‘起初担心府署工程浩大,不能很快完成;如今幸而官府没有感到损失,百姓没有感到劳苦,终于取得成功,并且连幕署也一同完成了。中间内外,同样华美焕然,希望您为此作记。’我说:‘《春秋》中即使修筑一门一阙,也必定谨慎记载,这是尊重王制、重视民力。如今海漕府署的建制,足以说明民力没有被遗忘;幕署狭窄破旧,也一并迁转到便利之处重建,难道可以不记吗?’有人提出疑问:‘漕运幕署不关系风纪,也不是刑名所寄托之处;军旅、赋徭、修缮等事务中,涉及金钱出纳的,一年不过两次漕运罢了。文书和期限会集,不过是一个掌管刀笔的人就足以应付,哪里值得考察清选之才,授予六品的官秩呢?’ 回答说:‘不是这样。鱼龙之国,距离天子之地千里,和武夫、操帆弄桨的人以及文身披发的族类相邻;危险和安稳彼此潜伏,利与害相互乘除。一个机会没有察觉,一点隐患没有防备,漕运政务的成败,国家的治理或荒乱就会由此决定。查核事实、辨别真伪,尚且不只是核对期限;征发劳役是否恰当,也还没有谈到。居于幕司而参与筹划决断的人,难道可以没有这样的人吗?’因此,吏部选用幕府宾僚,并不比选用府中正副长官低下。幕府中,位次在经历之后的,是知事、照磨;他们又是辅佐幕府元僚的人。三个人各自履行应做的职责,以补足府中正副长官的不足,难道能让他们有一天处于这种优闲的官署,却不知道其中承担着贤才劳苦的大责任吗?况且将来公卿、牧守的选任,往往由此起步,那么就知道任职于此的人,个个都应当才能充沛,足以周济天下的用度。意义重大啊!一并写下作为记文,使继孙公之后来任职的人,不只想到官署房舍建成的劳苦。孙公名震,字仲远,金陵人,由青台书史起家,历任宪台、行省、阃府以及行垣属掾,常提出可行与不可行的意见;如今辅佐漕运政务,廉洁谨慎、勤勉敏捷,府署建成,尤其多有他的谋划之力。知事邓绘,字元素,金台人;照磨卫权,字衡甫,洛阳人。同僚之间协力恭敬,都有高雅声誉。海盐州重修学宫记 至正六年夏六月,松阳叶侯由守令重新选任为海盐州长官,到任第三天,便率领僚属、官吏以及校官和弟子员到学校举行释奠礼。他环顾学宫,见它逐渐倾圮毁坏,忧愁地说:‘掌管方圆千里政教的人,是长吏;政教发端的地方,是学校。如今毁坏到这种程度,长吏还凭什么治理政教呢?’于是和校宫官吏商议应当修葺整治的地方,捐出俸金办理;先发用学廪中现有的储存,又征收过去拖欠的租赋,共筹得中统钞若干缗,于是召集工匠、准备材料,计算日期完成工程。叶侯亲自冒着盛暑巡视工程,一点也不畏惧。大成殿原来浅狭逼仄,一遇祭祀,乐器无处安置,于是新建乐轩、燕居阁,在其上塑绘圣人像;由于地势高压且难以支撑,所以这项工程最艰难,费用也最大,名义上说是修缮,实际是重建。东西两庑是供从祀先贤居处的地方,原来剥落的塑像和色彩又恢复鲜明。四斋是弟子员住宿的房舍,过去阴凉和温暖都不合适,如今已经明亮宽敞、深幽洁净。直到厨房、浴室、仓库、粮库、水井、厕所,没有不完整整齐的。工程从当年七月开始,经过四个月完工。第二年春天,州中的士人李桂、朱克刚等把此事来请示维桢,希望我记述年月,并且彰显叶侯的功绩。我听说海边盐碱之地,坚硬贫瘠,百姓距离文身披发、穿草衣的夷人不远,要用礼义教化他们,并不是容易的事,已经很久了。叶侯不轻视这些百姓,不用柱后惠文那样的严酷法律来约束他们,而是用礼义教导他们,他的用心是仁厚的。皇元兴起将近百年,子孙长久安治,外族归向教化,大抵是学校维持教化的力量。想到近来治理百姓的长官,往往把急切苛刻当作方法,把急于求成、追逐利益当作能干,把学官看作儒者迂腐的事务,对于政教所由产生的根本茫然不讲。所以我曾说,守令不懂得治政的根本,只把急切苛刻当方法,把功利当能事,即使设置了学官,也和秦代焚烧书籍、威压学校的人同样有罪。唉,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辜负了学校的明文制度和慎重选任守令的本意吗?叶侯不轻视海邦,首先致力于建立纲常、陈明纪纲,作为治理方法,不敢一天废弃学校的教化,可以说是懂得治道的循吏,足以符合学校明文制度和慎重选任守令的要求,难道不是海邦百姓的大幸吗?况且叶侯治理政务,以崇尚学校为先,对上承接政令正直不阿,对下治理简易宽和,使教化通行、百姓和睦,争讼日益平息,刑罚日益减少。《传》说:‘教化是百姓的寒暑,不能不合时;政事是百姓的风雨,不能不有节制。’ 像叶侯这样的政务,也可以说是节制政事而及时施行教化了。因此应当记下侯的姓名:彦中,字大中,曾因才思敏捷、有风操,被任为江南行御史台架阁管勾。所到之处都有美好的政绩可以记载。协助完成此事的同僚有□□□□□□□□、同知刘塔失、徐晟,判官牛世安、栗兴祖,教授黄栋。负责督工、供应差役的是州吏沈嗣昌、徐士毅,学吏徐志仁,学直郭子杰。长兴州重修学宫记

余客逰呉兴,渉长城界,见新田辟,弦诵声相闻。入其境,夜渔不取■〈鱼孕〉篁苇间无啸聚。入郭,挈壶氏之职谨。孔圣之庙斥而新焉。问为政,则州长□□□□之化,阅六年而成矣。未几,州庻老介吾学徒刘巽来谒学记,曰:“长兴呉夫槩王之城池也。昔为县令,升州学,本邑人宋少傅刘公渉所建。金人燹余,自县东从今大平桥东,县令赵汝譢建戟门、杏坛、藂桂堂。张公明增建蔵书阁,而学之规始具。我朝至治间,州长□□□□重修礼殿,而堂阁门宇废而不立者有矣。至正五年,州长□□□□至朔望必视学,宣布教条,凡繋风纪者,与淳师老德讲行之。州之士以文学备,采择场屋者,徃徃兴焉。然学之营缮事重,民力未果。十年夏六月,侯始劝诸好义捐俸金为之倡,知州韩公惟德因而和之。董役者州吏俞文渊,儒之趋事者刘坦、呉鼎、赵良珪也。殿增而隆□□□翼屋二,中堂从庑及两厦四斋,灵星、大成之门,庖湢、庾库等,涣然一新。堂阴复创亭曰光霁,阅三月告成。废兴始末,当有纪,未得名能文者,而幸遇吾子焉,愿有以书之。”余叹三代之衰,庠序之教皆茍道也,久矣。汉为近古,其教无闻。蜀得文翁立学,始变邹鲁之俗。东都兴北州之学者,仅称常山宓恭耳,况其下乎?乌乎!三代而下,学校之兴废,固基乎循吏之得失也。我朝州县所在有学,虽尸教有官,作教之効,则守令今非人,而欲学校之教行亡矣。学校之教亡,而望风俗之变难矣。朝廷以教化责守令,今侯以教为治,寛假歳年,其効始着。乌乎!吾是以知循吏之効之急于得人也。吾以庠序之化,又必久于其道而后成也。文宓而下,不又有继乎?朝家设学之意,不为勿负乎?民之望于大夫士者,不在是乎?是可书已。侯字得之,世家北庭平章保□公之适子也,尝逰成均,两膺乡荐,所至风采政事,皆有可称道者云。

长州县重修学宫记

有元之天下,自京师逹郡县,咸建学宫,急教以为王化基也。今天子文致太平,尤以教飬人材为大务,士徃徃以行艺兴,而学官益重。以长洲由呉县析也,始以驿舍为孔子庙。大德六年,县从移驿材构治所,而学几废矣。至元再元之三年,县长元童以礼劝,郡人陆得原新之。阅未二十年,而殿堂斋庑仅支风雨,藩墉破荡,徃来成蹊。而况殿墀未墁,泮池未凿,从祀未有,像龛校官未有次舍,讲室未有丈席,弟子员未有,几凭师生交病,非所以严学校之规也。至正八年某月某日,教谕王季伦始至,顾瞻叹曰:“此非创始之罪,校官因陋之罪也。”且廉其岁租,皆乹没于奸宄之徒,非一日积矣。乃白于监县奄都刺使,力陈于郡守萧公,黜其奸之尤者,而租入稍还其旧。由是制其出入,取廪稍之赢,起废补缺,而长洲之学始与他邑校同称完美。而克以财力相其成者,则陆氏婿徐君某为首,而郡人黄公某次之。至正九年某月日起作,明年四月某日告成,而季伦年劳亦书满矣。扁舟道淞上,寻余三泖泽中,请书其事。予闻孟子论教,必先于足食,食不足,教无所于施。长洲地下而水悍,岁赋五十万,顽民避其役,不啻如猛虎,而暇治礼义哉?司教于其县者,恝乎其难矣。而况学之入又从而盗焉,学政不举,固也。予曩在姑胥,熟知季伦氏有文有学,又有治事才,天不废斯文于长洲,而季伦氏以史馆修写劳来为其县师。予亲见其施设有方,田之据于浮屠者复之,欺于佃者履其亩而政之,然后汰其不学无行滥于籍者三十余人,而礼其知名之士以率上下焉。宜其飬裕而教有成功也。奄刺侯崇师重道,盖不下元童氏,而萧公于士实有择敬,而季伦获其敬且信为独至,一时臣家豪右又乐劝相之。于是亦可以知季伦氏之为师儒者矣。邑之士来游来歌者。尚率圣人之教,以副师儒之望,并无忽其前功,又将葺于后者无穷也。季伦,字季伦,番阳人,故宋职方郎仁允之孙。云,至正十年五月十六日记。

绍兴新城记

译我客居游历吴兴,经过长城界,看见新田开辟,弦歌诵读之声相互传来。进入那里,夜间捕鱼的人不在■〈鱼孕〉、竹林、芦苇间聚众喧闹。进入城郭,挈壶氏的职务履行得很谨慎。孔圣人的庙宇扩建而焕然一新。询问当地政务,原来是州长□□□□的教化,经过六年才取得成效。不久,州中父老请我的学生刘巽来拜访,请我作学校记,说:‘长兴是吴夫概、霸王所筑的城池。过去作为县令,后来升为州学,是本地人宋少傅刘公涣所建。金人焚毁之后,从县城东面直到如今太平桥东边,县令赵汝譢建造戟门、杏坛、藂桂堂。张公明增建藏书阁,学校的规制才开始完备。我朝至治年间,州长□□□□重修礼殿,但堂、阁、门、屋废弃而没有重建的地方还很多。至正五年,州长□□□□到任后,每逢朔望必定巡视学校,宣布教条;凡是关系风纪的事务,都与淳师老德一起讲习实行。州中的士人因文学而成才,能够在科场中被选取的,往往由此兴起。然而学校营缮事务重大,民力没有条件完成。至正十年夏六月,侯开始劝导各位好义之人捐出俸金带头,知州韩公惟德也因此响应。负责督工的是州吏俞文渊,儒者中积极办事的是刘坦、吴鼎、赵良珪。’ 大殿增高加隆,□□□翼屋二座;中堂、两庑以及东西两厦四斋,灵星门、大成门,厨房、浴室、粮库等,都焕然一新。堂后又创建一亭,名为光霁,经过三个月告成。废兴始末本来应当有记录,只是没有遇到有名望而能作文的人,幸而遇到了您,希望您把它写下来。’我感叹三代衰落以后,学校的教化全都成了苟且敷衍的道路,已经很久了。汉代接近古代,但学校教化没有什么可称道的。蜀地得到文翁兴办学校,才开始改变邹鲁的风俗;东汉在北方州郡兴办学校的,只称赞常山的宓恭,何况更低下的地方呢?唉,三代以来,学校的兴盛和废弛,本来就取决于循吏的得失。我朝州县所在都有学校,虽然主持教化有专门官员,但施行教化是否有效,就要看守令是不是贤人;如果守令不是贤人,学校的教化就无法实行。学校教化消亡,想望风俗改变就困难了。朝廷把教化的责任交给守令,如今侯把教化作为治理的根本,宽缓地给予时间,成效才开始显著。唉,我因此知道循吏的功效,急切在于得到合适的人才;我也知道学校的教化,必须长久坚持这条道路才能成功。文翁、宓恭之后,难道不会再有人继承吗?朝廷设立学校的本意,难道不是为了不被辜负吗?百姓对大夫、士人的希望,难道不就在这里吗?这些事情值得记下了。侯字得之,是世代居于北庭的平章保□公的嫡长子。曾经游学成均,两次获得乡荐;所到之处的风采和政绩,都有值得称道的地方。长州县重修学宫记 元朝统治天下,从京师直到郡县,都建立学宫,急切地施行教化,把它作为王道教化的根基。今天子以文治达到太平,尤其把教育培养人才作为大事,士人往往因品行和学艺而兴起,学官也更加受到重视。长洲是从吴县分出的,起初借驿舍作为孔子庙。大德六年,县里迁移驿站材料来修建县治,学校几乎废弃。至元再元三年,县长元童以礼义劝导,郡人陆得原重新修建学校。不到二十年,殿堂斋庑仅能遮挡风雨,篱墙破败,往来之人踩出了道路。何况殿前台阶还没有涂墁,泮池还没有开凿,从祀先贤还没有设置,塑像龛室和校官的居舍没有安排,讲室没有讲席,弟子员也没有,以致师生都深感困苦,这不是严整学校规制的做法。至正八年某月某日,教谕王季伦刚到任,环顾叹息说:‘这不是创始者的罪过,而是校官因陋就简的罪过。’又查核学校每年的租赋,发现都被奸宄之徒侵吞,已经不是一天积累的了。于是向监县奄都刺使报告,又向郡守萧公极力陈说,罢黜其中罪恶最重的人,租赋收入才逐渐恢复旧额。从此制定收支制度,取出廪禄剩余,兴废补缺,长洲学校才开始和其他县邑的学校一样,以完备美好著称。能够用财力帮助它完成的,以陆氏的女婿徐君某为首,郡人黄公某次之。至正九年某月开始施工,第二年四月某日告成,而王季伦任职年劳的考核也完成了。他乘小船沿松江而来,在三泖泽中找到我,请我记下此事。我听说孟子论教化,必定先从使百姓粮食充足说起;粮食不足,教化便无从施行。长洲地势低洼而水势凶猛,每年赋税五十万,顽民逃避劳役,所受逼迫不亚于猛虎,哪里还有闲暇治理礼义呢?在县里主管教化的人,若对这种困难漠不关心,尚且不行,何况学校收入又被人盗取,学政不能振兴,本来就是必然的。我过去在姑胥,熟知季伦有文章、有学问,又有治理事务的才能。上天没有让长洲的斯文废弃,所以让季伦以在史馆修写的劳绩来充任县学之师。我亲眼看见他施政有方:把被佛寺占据的田地收回,把被佃户欺骗的田地亲自丈量并治理,然后淘汰学业荒疏、品行不端而滥列学籍的三十多人,又礼遇那些有声望的士人,以此率领上下。这样,他的培养自然充裕,教化也取得成效。奄都刺侯崇尚师道,大概不在元童氏之下;萧公对于士人确实善于选择、尊重人才,而季伦得到他的敬重和信任尤其深厚,一时之间臣属、家族和豪右也都乐于劝勉资助。这样也可以知道季伦作为师儒的成就了。县里的士人前来游学、歌咏的人,希望都遵循圣人的教诲,以符合师儒的期望,不要忽略前人的功绩,并且今后还要不断修葺,使事业延续无穷。季伦,字季伦,番阳人,是故宋职方郎仁允的孙子。至正十年五月十六日记。绍兴新城记

至正十二年秋九月,越人筑新城。明年春三月,告成。郡高年余文昌等谒余钱唐次舍,以记请,且道其事始末曰:“城本宋南渡蕲王韩世忠之所筑,辟而广之,周垣凡四十五里。入我朝七八十年,驯至圮废。淮夷梗化,挺祸于大江之南,狼籍州郡如无人之境。守封疆者始思城郭之所恃。而我绍兴距筑唐仅百里,近钱唐既陷,越人皇皇焉,挈幼扶老,走山浮海以遁,不知长林大数贼之乌合鸟钞者尤甚,则又犇播来归,户以数计者万又五千。时则浙东肃政府分镇于越,而佥事□□□□公劳徕吾民者,寔有以为之倚也。既而集父老喻之曰:‘城池大役也,岂易劳吾民?然劳于始而利厥终。钱唐大方面贼直抵行垣者,以城池之废也;始苏界常湖贼越门而去者,以城池之新固也。汝民所自闻,幸相与惩茍且,思经乆之图。’民始难之。公又为条告其赀力,先辍俸金,率郡县吏及郡之民饶于财者,不足则以田为之赋:粮二十石上出若干缗钱,筑若干丈尺;四十石上数倍之,三石五石助赀办,各有差。无田者佣工而就食,民乃恱来,如子听父事。量功命日,不期月落其成。城为趾厚凡四寻,为身尽寻有四尺,面凡七尺。外铜键石,而又垒辟四尺为埤堄。戍有木谯,卫有校聨蔺石渠荅之具,无不整备。城为趾门凡五,水门者六,四门又各为瓮城,唯趾为重门以代瓮城。门皆梁石为洞,上各置望楼。又倚北之蕺山为伐虎之亭。城既新,门亦稍更旧名:东五瑞水曰朝宗,东南稽山今曰会稽,水曰东门,西常喜今曰常橲,水曰澄清,西北西郭今曰承恩,水曰拱辰,北曰昌安今曰泰安,水曰永定,南水曰植利今曰兴利。役大事重,非名文家无以书。吾子郡人也,幸有以属比其事。干石不唯识废兴歳月,且俾越之人万子孙知有金汤不拔之固,兴民社相永永也。”余惟春秋城内与外者,凡二十有九,圣人一一书之,谨王制,重民力也。而城虎牢之书,责郑有而不守,覆弃为冦资,则知城筑兴于要害者,固亦春秋之所许也。而况于越,襟大海,肘长江,申禹氏之廵邱,句践氏之伯基,有国者之雄藩也。其得与荒城野郭夷而视之乎?吁!一方之役小,四海之系大;一时之劳蹔,万世之利永也。虽然,城之掌固者不易,城之守固者尤不易。守非直三廵三鼜之戒也,忠义为之维,道德为之维,道德为之塞,众心为之凭。守固之上也,职于是者,尚思有以励已德,结人心,摅卧薪之忠愤,以无忘昔人执仇之义,以雪吾大国之耻,其可也?不然,守政不修,舟人皆敌国也。虽有金汤,吾为此惧。是为记。公系出国族,通文史,尝为南■〈高上土下〉监察,折狱辨讼,扶树名理,严严有丰采云。

重修西湖书院记

厉人臣之风化者,曰忠,曰清。其推风化于纲常之地者,又寔系乎六经之道。圣贤以之而立教,时王以之而致治。嘻,斯亦尚矣!杭之西湖书院,故宋鄂王之第也。宋季更国子监,入我朝建书院祠三贤。三贤者,处士林公逋,郡守白公居易,苏公轼也。岳以精忠死国,其大节无异议者;处士以洁身独善,合乎道之清;苏、白皆志忠鲠,有遗爱,寔禆于风化,而无忝于六经之道。以祠之不可废者,至正十有六年春,浙省丞相金紫逹公,浙西监宪丑公,各捐俸金新之。比明年大阅,募兵益众,聚庐益隘,军栖于寺观,演于庠序,院之新者随毁。平章光禄张公谂,其故长院者白之明日,令下驱部伍,徙营翼院之缺者补之,弊者易之,弱不支者壮之。三贤诸像,彰施粉绘,六经版籍重加修补,白垩黑黝,焕焉晔焉,视旧观为有加。于乎!庠序风化之所出,况是院也?孤臣之精忠,三贤之清节,闗于风化者不细,故光禄公惕焉神会,而于戎马之隙,振斯文于既徃,起清风于后来,使岳、林、苏、白四君子之泽,与六经之道同于不朽。其功于名教,岂曰浅哉!工既毕,山长应子尚承公命,征余文于云淞之上,勒石以纪歳月,且使后之人知光禄公之休武而修文者类此。故余不辞为之书。至正二十年四月八日记。

华亭胥浦义冢记

译至正十二年秋九月,越人修筑新城。第二年春三月,工程告成。郡中年高有德的余文昌等到我在钱唐的寓舍拜见,请我作记,并且叙述事情始末说:‘这座城原来是宋南渡时蕲王韩世忠所筑,后来扩展加宽,城墙周长共四十五里。进入我朝七八十年,逐渐倾圮废弃。淮夷违抗教化,在大江以南制造祸乱,州郡狼藉,如同无人之境。守卫疆土的人这才想到城郭是可以凭借的。我们的绍兴距离筑唐只有一百里,钱唐陷落以后,越人惶惶不安,带着孩子、扶着老人,逃往山中、漂渡海上以求避难;后来才知道大林大数的贼人只是乌合之众、像鸟兽般劫掠,便又纷纷逃散归来,按户计算共有一万五千户。当时浙东肃政府分镇越地,佥事□□□□公慰劳招徕我们的百姓,确实使他们有了依靠。后来他召集父老晓谕说:‘修筑城池是大工程,怎么能轻易劳苦百姓?但现在劳苦,终究会获得长远利益。钱唐大方面的贼人直抵行垣,是因为城池废弃;当初苏界常湖的贼人越过城门离去,是因为城池新建而坚固。这些都是你们百姓亲自听闻的,希望共同以此惩戒苟且,考虑长久的计划。’百姓开始觉得为难。’ 公又制定条例,告知各家财力:先捐出自己的俸金,率领郡县官吏以及郡中富裕的人出资;仍然不足的,就按田地征赋:缴纳粮食二十石以上的,出若干缗钱,修筑若干丈尺;四十石以上的,出资加倍;有三石、五石的,按等级助资办理,各有差等。没有田地的人出工,并由工程供给饭食。百姓于是高兴地前来,像孩子听从父亲办事一样。估量工程、规定日期,不到一月就完成了。城基厚四寻,城身全高一寻四尺,城面宽七尺。外面用铜键、石块加固,又在上面垒筑四尺高的女墙。守戍处有木制谯楼,防卫处有校联、蔺石、渠荅等器具,无不整备。城基的城门共五座,水门六座;四座城门各建瓮城,只有城基处用重门代替瓮城。城门都用梁石砌成门洞,上面各设望楼。又依靠北面的蕺山建造伐虎亭。城池建新以后,城门也逐渐改换旧名:东门五瑞水改名朝宗,东南稽山门今名会稽,水门名东门;西门常喜今名常橲,水门名澄清;西北西郭今名承恩,水门名拱辰;北门昌安今名泰安,水门名永定;南水门植利今名兴利。工程浩大、事情重大,若不是有名的文士就无法记载。我是郡中人,幸而请您把这些事联缀记述下来。’ 这样不仅能使后人知道城池兴废的年月,还能使越地百姓世世代代知道有坚固不拔、如金城汤池一般的保障,使民社兴盛长久。’我认为,《春秋》记载城内城外的城池,共有二十九处,圣人一一写下,这是谨守王制、重视民力。至于记载筑城虎牢,是责备郑国拥有城池却不能守护,反而覆弃城池资助寇贼;由此可知,在要害之处筑城兴防,本来也是《春秋》所认可的。何况越地背靠大海、肘腋长江,承接禹氏巡行山丘的遗迹、句践氏建立霸业的根基,是有国者的雄强屏藩,难道能把它和荒城野郭等量齐观吗?唉,一方工程虽小,关系四海的大局却大;一时劳苦虽短,万世利益却长久。不过,掌管城防不容易,守住城池更不容易。守城并不只是三巡三鼜的警戒,还要以忠义作为维系,以道德作为维系,以道德作为屏障,以众人的心作为凭依。守得坚固是最重要的,任职于此的人,应该想办法砥砺自己的德行,团结人心,抒发卧薪尝胆般的忠愤,不忘古人执意报仇的义气,以洗雪我们大国的耻辱,这才可以。否则,守备政务不修,连船夫也都会成为敌国的人。即使有金城汤池,我仍然对此忧惧。于是作记。公出自国族,通晓文史,曾任南■〈高上土下〉监察,审理案件、辨明诉讼,扶持树立名分义理,严肃而有丰采。重修西湖书院记 能够砥砺人臣风化的,一是忠,一是清。把这种风化推行到纲常所在之处,又确实依系于六经之道。圣贤凭借它来建立教化,历代君王凭借它来达到治理。啊,这确实是崇高的事业!杭州西湖书院,原来是宋代鄂王的府第。宋末改为国子监,入我朝后建立书院,祭祀三位贤人。三贤就是处士林逋、郡守白居易、苏轼。岳飞以精忠报国而死,他的大节没有争议;处士林逋以洁身自守、独善其身,符合清正之道;苏轼、白居易都有忠直的志向和遗爱于民的政绩,确实有助于风化,也没有辜负六经之道。由于祭祀三贤的祠堂不能废弃,至正十六年春,浙省丞相金紫达公、浙西监宪丑公各自捐出俸金重修。到第二年大规模阅兵时,招募士兵越来越多,营房越来越狭窄,军队便驻扎在寺观,操练于学校,书院刚修好的部分随即毁坏。平章光禄张公谂得知此事,原任书院山长白明日向他报告,便下令驱逐部伍,把营房迁走;书院两翼残缺的补足,破损的更换,脆弱不能支撑的加固。三贤的塑像重新施彩绘色,六经版籍再次修补,墙面涂白,梁柱涂黑,焕然明丽,比旧日景象更加美好。啊!学校是风化所由产生的地方,何况是这所书院呢?孤臣岳飞的精忠,三贤的清节,关系风化并不是小事,所以光禄公对此警醒于心,在战事间隙振兴已经衰落的斯文,使清正之风流传后世,让岳飞、林逋、苏轼、白居易四位君子的恩泽与六经之道一同永垂不朽。他对名教的功劳,难道能说浅薄吗?工程完成后,山长应子尚奉张公之命,在云淞之上向我征文,刻在石上以记载年月,并且让后人知道光禄公停止武备而修治文教的事迹就是如此。所以我不推辞,为他写下这篇文章。至正二十年四月八日记。华亭胥浦义冢记

塟不得埋曰弃,不得其尸曰捐。衣以周身,棺以周衣,椁以周棺,土以周椁,礼也。自佛氏陀林之教行,始有畔先王之礼,而忍弃其亲者,人心之陷溺也,乆矣,吁可悯哉!淞之民类不以礼塟其亲者,人谓无邱陵之地,则有付之水火,亦势使之然也。仲尼观延陵季子塟其子,其坎深不至于泉,淞之塟也,独无坯土可窽乎?此华亭夏君尚忠义冡之所以作也。得不食之地于胥泾之东,周垣一里所,为之封域,名义冡,使藏无地者归焉。什伍曹其子孙氏,各树识表,而有异日展享之托。又规地一隅为精舍,俾浮屠者主之,以掌其籍焉。其有贫不克塟者,又出资力以助之。于乎,君之用心亦仁矣!文王更塟朽骨,而天下恩之。宋世良、贺兰祥軰収瘗暴骸,而境旱得雨。夏君之仁,其不有感于天人乎?吾闻君之先人清润处士,尝悯人积丧不入土者,捐金粟至千斛缗弗计。义冡之举,其又不为善继先志者乎?余固乐书其事,而况君重有请也?于是乎书。君郡之义门敦武公孙,字士文,承直郎镇江路府判官,弃而归隐,益读书习礼,文事又剏立夏黄书院,以祔享其外祖橘隐公,其好古崇礼类此。

睦州李侯祠堂记

侯讳士龙,字士龙,姓李氏,世客汴之亳州。祖某,繇世将转郡守。侯生而有膂力,身不满七尺,精厉紧悍,其膊腕强硬,上可用甲指搯行虱。自幼憙角抵戱,长投石拔距,絶等伦。后诵孙武子书,志万人敌。淛帅某闻其人,聘致帐前,试其弧矢伎,走马逺垜二百歩,马上反臂连五发,连五中,众大噪,以为特竒。试犀劔光,指牛领限尺寸位数,一击领断,不差分厘。又工老君拐法,双股连环百斤巨刀,上下舞如木丬,锋气薄人,毛髪竖立。歙寂金铃氏恃骁武无敌,侯生禽之,复纵以利械,又禽之。以功自千夫长升徽州判官,同知睦州兼民兵总制。在职抚农阅兵,民仰之如父,倚之如坚城。时淛帅升枢阃于睦,飬士至数十万,枭将凡十有八部,独称侯为巨擘。曲兵过城,枢命侯出关迎送西兵,毫革无动。金仓氏入冠桐埠,枢集诸将议,侯建上中下策,枢不用上,用其下,众溃将皆拥主遁。侯独乘奔雷马,挟歩卒数十人,乘丙夜突战,敌不备,被伤甚众。又乗锐取其敌将首,县马项底,出万人中,万人皆辟易,莫与抗。渴奔锦沙泉,取所佩药,视从者云:“吾报主尽矣,勿令敌斫吾头。”遂饮药,倚马而逝。时至正丁酉十月四日也,年二十有五,阅若干日。示夣睦老人曰:“吾死巳作神矣,尚能扞菑剟恶,以利吾睦人。”明年春,睦人为立祠锦沙墓所,请余文为志。昔鲁御县贲先死职,鲁君诔而表之。侯死职,其职烈未上闻,司文事者盍有志?故吾为志诸祠,且系之诔曰:“于李侯生力士兮,于李侯死厉鬼兮,辟吾恶兮■〈禹隹〉吾祉兮,诔吾以文立忠轨兮【■〈禹隹〉去声】

二陆祠堂记

唐人诗称陆敬舆为华亭人,君子论三代以下王佐人物,仲舒、孔明后即及敬舆,是敬舆足以重地灵,于是邑矣。□□□□者未之建白,余谒淞学合释奠礼以祀者,乃有二隽焉。问之庻老,则曰陆士衡、士龙也。二陆自昭侯逊来,世为华亭人,今县西二十五里有华亭谷,谷之傍有山曰昆,陆氏之先塟焉。机云之生,时人以玉出昆岗比之,因名山。山之北,又有机云两山,亦以兄弟得名。邑士曹君继善,于山之阴剏屋若干楹,祠二陆像其中,名二陆祠堂。且曰昆之阴,其故宅,其懐乡诗有「婉娈昆山阴,声如锺」,少有异才,文章冠世。云六歳能属文,与机齐名,中州之人号曰二隽。末节仕成都王,皆遇害。呜呼!文章至东京之秀敝矣。建安诸子,杰然角立,而士衡兄弟乃得以名文盖世,中州之人见之如景星庆云,诚可谓一时之隽矣。独惜其急于功名,至末途猖蹶,岂非文章擅名者得夫间气之所锺,而去就弗是者,皆未知圣贤之学欤?至今士之入呉者,咸仰二高之遗风,而未尝不悼华亭夜鹤,不胜清唳之悲也。堂以词之,盖邑人不忘其乡故,而祭之以社之义,以为人物之凖。君子之论缺如也。然昆秀杰之气,代未尝絶;华亭秀杰之士,亦代未尝无。即余之论,以其未得夫间气之锺者,益自勉;以其未得夫圣贤之学者,益自儆。岂非曹氏建堂之意乎?名世者作,果符吾言,吾于士人失敬舆之祀之叹,殆亦免矣夫。

鱼浦新桥记

译尸体无法埋葬叫作弃,连尸体都得不到叫作捐。用衣服包裹全身,用棺木容纳衣服,用椁包住棺木,用土覆盖椁,这是礼制。自从佛教陀林之教流行,开始有人违背先王之礼,忍心抛弃亲人,这是人心沉沦陷溺,已经很久了,唉,实在可怜!淞地百姓大多不能按照礼制安葬亲人,人们说没有坟地,只好把尸体交付水火,也是形势所迫。仲尼观看延陵季子安葬儿子,墓穴深度还没有到泉水;淞地安葬死者,难道独独没有可以堆土挖穴的地方吗?这就是华亭夏君尚忠义冢修建的原因。他在胥泾东面取得一块不宜耕种的土地,四周围墙约一里,划定墓域,命名为义冢,使没有葬地的人都能归葬。按什伍编排他们的子孙,各自树立标志,以便将来有地方祭扫享祀。又规划一角建造精舍,让僧人主持,以掌管墓籍。对于贫穷无力安葬的人,又出资出力帮助他们。啊,夏君的用心也真仁厚啊!周文王更葬腐朽的遗骨,天下人因此感恩;宋世良、贺兰祥等人收葬暴露的尸骨,所在地方旱灾便得到雨水。夏君的仁德,难道不会感动天地人神吗?我听说夏君的先人清润处士,曾经怜悯人们积存尸丧而不能入土,捐出金钱粮食,数量达到千斛千缗,也不计算得失。兴办义冢的举动,难道又不是很好地继承先人的遗志吗?我本来就乐意记述此事,何况夏君又郑重相请呢?于是写下这篇记。夏君是本郡义门敦武公的孙子,字士文,任承直郎、镇江路府判官,后来弃官归隐,更加读书习礼;在文章方面又创立夏黄书院,附祀他的外祖橘隐公,他爱好古道、崇尚礼制,大多如此。睦州李侯祠堂记 侯的谥号是士龙,字士龙,姓李,世代客居汴州的亳州。祖父某人,由世代为将领而升任郡守。侯天生有臂力,身高不足七尺,精悍敏捷,筋骨强健;他的臂膊手腕强硬,甚至可以用拇指掐着爬行的虱子。自幼喜欢角抵游戏,长大后能投石、拔距,远远超过同辈。后来诵读《孙武子》,立志成为能敌万人之将。淛帅某人听说他的才能,聘请他到帐前,试验他的弓箭技艺:骑马奔驰,向二百步外的箭垛射去;在马上反手连续发射五箭,五箭全中,众人喧闹,都认为极其奇异。又试验犀角剑的锋利:指着牛颈的界限,规定尺寸和位置,一剑砍下,牛颈断裂,分毫不差。他又精通老君拐法,双手舞动连环的一百斤大刀,上下飞舞如同木片,刀锋之气逼人,使人毛发竖立。歙县寂金铃氏自恃骁勇武艺天下无敌,侯生擒了他;后来又放他拿着利器再战,仍然将他擒获。因功劳由千夫长升任徽州判官、同知睦州兼民兵总制。在任时抚恤农民、检阅军队,百姓像仰赖父亲一样仰赖他,像倚靠坚城一样倚靠他。当时淛帅升任枢密使,驻守睦州,养兵达到数十万,骁勇将领共有十八部,唯独称赞侯为其中巨擘。曲部军队经过城下时,枢密使命侯出关迎送西兵,军纪丝毫没有动摇。金仓氏入侵桐埠,枢密使召集诸将商议,侯提出上、中、下三策,枢密使不用上策而采用下策,众多溃败的将领都拥护主帅逃走。侯独自骑着奔雷马,带着几十名步兵,趁半夜突然出战,敌军没有防备,许多人受伤。他又乘锐气斩下敌将的首级,挂在马颈下,从万人之中冲出,万人都退避,没有人敢抵抗。他口渴,奔向锦沙泉,取出随身佩带的药,对随从说:‘我报答主上的心愿已经尽了,不要让敌人砍下我的头。’于是服药,倚着马死去。当时是至正丁酉年十月四日,他二十五岁,过了若干天。梦示睦州老人说:‘我死后已经成为神了,还能捍卫灾患、铲除邪恶,使我们睦州人获利。’第二年春天,睦州人为他在锦沙墓地建立祠堂,请我撰文作志。过去鲁国御者县贲以死尽职,鲁君为他作诔文并立表彰。侯以死尽职,但他的忠烈还没有上达天听,掌管文辞的人难道不应当为他作志吗?所以我为他在祠堂中作志,并系以诔文说:‘李侯生时,是有力量的勇士;李侯死后,是严厉的鬼神;驱除我们的邪恶,赐予我们福祉;用诔文为我立下忠贞的准则。’【‘■〈禹隹〉’字形疑误,去声】二陆祠堂记 唐人的诗称陆敬舆为华亭人。君子评论三代以下辅佐君王的人物,认为在董仲舒、诸葛亮之后就应当提到陆敬舆;这样看来,陆敬舆足以使华亭的地灵更加尊重。只是【缺文】没有对此提出建议。我拜访淞江学宫,准备合用释奠礼来祭祀,才知道有两位俊才。询问父老,他们说是陆士衡、陆士龙。二陆自昭侯陆逊以来,世代都是华亭人。如今县城西二十五里有华亭谷,谷旁有一座山叫昆山,陆氏祖先葬在那里。陆机、陆云出生时,当时人把他们比作昆仑山冈上出产的美玉,于是山因此得名。山的北面又有机山、云山,也因兄弟二人而得名。邑人曹继善在山的北面建了几间房屋,把二陆的塑像供奉在里面,命名为二陆祠堂。他又说:昆山北面就是二陆的旧宅;陆机怀乡诗中有‘昆山北面多么美好,声音如同钟声’的句子。陆机、陆云年少时就有奇异才华,文章冠绝天下。陆云六岁便能写文章,与陆机齐名,中州人称他们为‘二俊’。晚年二人仕于成都王司马颖麾下,都遭杀害。唉!文章发展到东汉末年已经衰败,建安诸子杰出地并立,而陆士衡兄弟却凭借文章名盖天下;中州人见到他们,就像见到景星庆云,确实可以称为一时的俊杰。只是令人惋惜的是,他们急于追求功名,到了仕途末路便遭到覆败;难道不是因为擅长文章、享有声名的人得到了天地间特殊灵气的聚集,却不懂得正确选择进退,都是因为没有学习圣贤之学吗?直到今天,进入吴地的士人都仰慕二陆的遗风,却又无不为‘华亭夜鹤’而悲伤,不能承受那清越鹤鸣所带来的哀痛。祠堂用这些话来命名,大概是因为乡人不忘他们的乡土旧情,所以用祭祀社神的意义来祭祀他们,把他们作为人物的准则。君子对此的议论还很欠缺。然而昆山秀美杰出的气象,历代从未断绝;华亭秀美杰出的人才,也历代从未没有。依我的议论,尚未得到那天地灵气聚集的人,应当更加自我勉励;尚未得到圣贤之学的人,应当更加自我警戒。这难道不是曹氏建祠堂的用意吗?如果世所称道的人才不断出现,果真符合我的话,那么我对于士人没有敬奉陆敬舆祠祀的感叹,大概也可以免除了。鱼浦新桥记

至正十三年秋八月,萧山县鱼浦新桥成。浦耆老许士英来谒予钱唐曰:“浦之西北距淛江,东南明越,抵台婺,啇旅提携,樵苏负荷者胥此乎道焉。晨出莫返,奔渡拏舟,不无蹴蹋覆溺之患。”县主簿赵君某领帅檄来镇于兹,兵事既饬,大恊民望。爰集耆老而告曰:“是浦为民渉之病,盍易舟而梁乎?”浦民咸响应,无忤辞。桥不三月而底于成,长凡五百尺,洞十有五洞,楹十有六,堤其两旁栈板栏干,亘其长。吁!昔无而今有,剏实功之难也。桥出没于潮汐之险,又难也。先是红冦陷杭,君方莅政,浦之西南依山徼,羣恶少乘隙虐民,民相挻觧散。君尽按捕之,一境頼以安。今桥成,又免民于险阻,即向者弭盗安民之心,复推其効扵是桥也。愿子志以文,且为赵君颂。余曰:“出事于昔人之所难,而得于今日之所易,非浦之不可以桥扵昔也。惠而知为政者尠也。若赵君之不难于是桥,谓惠而知为政者非欤?”郑子产,春秋惠人也,至捐一车,则人皆以为笑。彼溱洧之可渉,民犹病之,况是浦之难,奚啻十倍?长吏以民者,可以不知为政乎?西门豹凿十二渠,渠各有桥。至汉长吏以桥絶驰道,相比不便,欲合三渠为一桥。邺父老确弗从,以为西门君法式不可更。长吏终听之。惠政之及人者,至今照耀史册。程子曰:“一命之士,茍存心扵利物扵人,必有所济。”赵君之存心得之矣。浦民歌诵,当不减郑舆人之颂。君之法式,当与邺父老同一确守,岂非百世之利也哉?浦父老复以桥名请,于是颜其桥为惠政。吁!君之惠政不惟是也。君名诚,字君实,世家于漷。公铭曰:

江水汤汤,界浦之疆。渉浦作渡,民病于杭。赵君为政,惠而有方。谁谓浦广不可以梁?惟彼梁也,西门之光也,德之长也,民之不能忘也。

东维子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十三

(元)杨维桢 撰

○记

平江路常熟州知州王公善政记。

圣天子君临天下埀二十载,周知物情,以守令去民为最近,而不可以弗之重也,乃下明诏,严守令之选,以作兴治道。职是者,宜其讙忻鼓舞,涤濯奋扬,以副上德意。夫何亷耻日衰,奸伪日滋?不幸一日有变,民环视而起,不受条令,至杀长吏以应冦,而莫之能禁。朝廷又大发兵,而罪有不胜穷者,遂至兵连不觧,弥旷歳月,而民愈以病。告弱者填委沟壑,壮者从而污染,绵亘数千里,地田菜为芜,邑里为墟。虽有高才明智之士,缩手钤舌,无救弊之术。迹其所从来,皆守令不振,职之过也。吁!民愤之积也,乆矣。存千百扵一二,而特异扵庸众。人职铨曹者,无以旌别;而司文墨者,又无以表彰之。嘻!何以为世道劝邪?知常熟州豫章王公,其在任五载,政平讼理,民大和恱。既而请老以归,则民懐其德,为其立石志云。

吏部侍郎贡公平籴记

译至正十三年秋八月,萧山县鱼浦的新桥建成。鱼浦的老人许士英来钱唐拜访我,说:‘鱼浦西北距淛江,东南通往明越,直到台州、婺州,商旅往来,砍柴割草、背负货物的人,都要从这里经过。早晨出发,晚上还不能回来,争着渡河、摇船,不免有相互冲撞、翻船溺水的危险。’县主簿赵君某奉帅府檄令来这里镇守,军务整顿之后,大大顺应了百姓的愿望。于是召集老人告诉他们:‘这条浦给百姓渡河造成了困难,为什么不改用建桥呢?’浦中百姓都响应,没有一句反对的话。桥不到三个月就建成了,全长五百尺,共有十五孔、十六根桥柱;两旁筑堤,设置栈板和栏杆,贯通全桥。唉!过去没有而现在有了,创立这项实际功业本来就很难;桥还要在潮汐的险处出没,又是一难。在此以前,红寇攻陷杭州,赵君刚到任,鱼浦西南依山的边地有许多恶少乘机虐害百姓,百姓彼此牵连而离散。赵君全部查捕他们,整个地区因此安定。如今桥建成,又使百姓免除险阻,这正是他从前平息盗乱、安定百姓的心意,又把这种功效推及这座桥。我希望您写文记述,并且替赵君歌颂。我说:‘在前人认为困难的事情上取得成功,在今天却变得容易,并不是鱼浦过去不能建桥。’ 能够施惠并且懂得治理政事的人太少了。像赵君这样不把建桥看作难事,难道不能说是既施惠又懂得治理政事吗?郑国的子产,是春秋时期施惠的人,到了捐出一辆车的时候,人们尚且都认为可笑。那溱水、洧水本来可以涉渡,百姓仍然以此为苦,何况这条浦的困难,哪里只是十倍于此?长吏以百姓为念,难道可以不懂治理政事吗?西门豹开凿十二条水渠,每条渠都有桥。到了汉代,长吏认为桥横断驰道,彼此相连很不方便,想把三条渠合并为一座桥。邺地父老坚决不答应,认为西门君的制度不可改变。长吏最终听从了他们。惠民的政绩影响于人,直到今天仍照耀史册。程子说:‘即使只是接受一命的小官,如果确实存心使别人获利、使百姓受益,也一定能有所救济。’赵君的存心已经体现出来了。浦中百姓歌颂他,应该不会逊于郑国舆人的颂歌。赵君的制度,也应当像邺地父老那样坚决守护,这难道不是百世的利益吗?浦中父老又请我为桥题名,于是题作‘惠政桥’。唉!赵君的惠政不只是这一件事。赵君名诚,字君实,世代居住在漷地。公铭说:江水浩荡,划定鱼浦的疆界。渡过鱼浦设置渡口,百姓因杭州方向的渡道而困苦。赵君治理政事,施惠百姓而且有方法。谁说鱼浦宽广,不能建桥?正是这座桥,彰显了西门豹的光辉,彰显了长久的德政,使百姓永远不能忘怀。《东维子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维子集》卷十三 (元)杨维桢撰 记 平江路常熟州知州王公善政记。圣明天子君临天下将近二十年,周详了解各种情况,认为守令离百姓最近,不可以不重视他们,于是下达明确诏令,严格选拔守令,以振兴治理之道。担任这种职务的人,本应欢欣鼓舞,洗心革面、振奋自强,以符合皇上的仁德之意。为什么廉耻之心日益衰落,奸诈虚伪日益滋长?不幸一旦发生变乱,百姓环顾四周便起兵,不接受法令,甚至杀害长吏来响应盗寇,却没有人能够制止。朝廷又大规模发兵,定罪的人多得数不尽,于是战乱接连不断,长久不能平息,百姓更加困苦。弱者填满沟壑,壮者跟随盗乱而受到污染,绵延数千里,田地荒芜,乡邑成为废墟。即使有才高智明的人,也缩手闭口,没有挽救弊病的办法。追究事情的由来,都是守令不能振作,是他们的过错。唉!百姓积累的愤怒,已经很久了。千百人中能有一二个出类拔萃的人,却偏偏同庸众不同。负责铨选的人没有办法加以甄别表彰,掌管文墨的人又没有办法为他们树碑立传。唉!这样凭什么劝勉世道呢?常熟州知州豫章王公,在任五年,政事公平,诉讼得到审理,百姓非常和睦喜悦。后来请求退休回乡,百姓怀念他的德政,于是为他立碑记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吏部侍郎贡公平籴记》

至正十三年春三月,中书吏部侍郎贡公奉诏使江淛,民陷贼者曲宥之刑,残之家免以土赋。朝廷又虑馈饷不维,赈贷不给,发内帑钱三十余万,定俾公于稔地兴民和籴。公抵呉兴,谂民有储粟者听自陈籴,凡六万有畸。于时直益其十之二,先付直后纳所直粟,且下令曰:“朝廷以和为籴,官不得齐刑,史不得抱案。差若等以三,吾与若一,以和为义。”官府始笑之曰:“民疲久矣,悍卒扣门呌嚣,犹不即奉命,今若此事其可集耶?”公曰:“民为尔给储多矣,吾今诚待之,彼亦以诚应。”吾既而民果听令,相与议曰:“徃时物输官而直不给,虽给且垂槖而归。今公先与直,豪髪不以干有司,吾何幸也?复与平斗斛,使输粟者自槩司庾,不得高下其手。县吏与豪民有假,是以渔猎者,公征得之,皆置诸法。”父老以手加额曰:“公之为政,吾前未之闻也。”乃相与诣其求书,其事于石以为平籴后法。余惟管仲有轻重之权,李悝有地力之教,而平籴之法出焉。大要裒多益寡,称物平施,使民适足而已。歴代祖之,汉曰均输,曰常平,唐始置和籴使,宋有愽籴便籴之科,皆为美制,而任之不得其人,则亦无异于强取也。今公以内帑钱若干,不经有司之散敛,亲与民市,告以信令,民之听之若子听父。不三日,飞艄挽舶填塞津隘,米积于地,槩不暇给。未越月,廪入扵永宁泰定,民不知扰而粟已盈数。盖得和籴之本法,而足以宣上德意也。岂非朝廷任得其人之效欤?不然,雕城瘵郭,富家豪室,转在草野,救死且不瞻,何所取财而云和籴哉?此其事为可书也已。汉耿寿昌以平籴便益,赐特爵关内侯。公入觐,吾见公之得赐爵也。虽然,赐爵一己利耳。吾闻公有箧中书,凡一纲二十目,皆切于议大政,决大利害,而天下资以为治者,条陈于上,寔吏部献内职也。嘻,此其利吾人者,可一二。计哉?又南父老之至望也。公名师泰,字泰父,宣城人。起身胄监,尝为名御史云。时江淛行省检校李思义,以省委事相籴事,而郡监伊斯罕,公与有劳焉,故并书之。

樊公庙食记

至正十有二年秋,冦自徽犯江浙,政府参知政事樊公宿卫于省,省吏皆次第引去,独公柀甲上马,率宿卫兵不满伯什,急出省攻贼。从者心之,公曰:“吾封疆之守,不守而去,是以私利废臣道。”行至省坊口,遇它遁,将以兵孤且散,控其马首返。公怒,引佩刀斫其人曰:“城不守,何适?”遂跃马逆冦于天水桥,巷战以死。公在江浙政府凡二年,赞其首相,兴利去弊,不为猜旤。吏中格力以进贤退不肖为已任,职虽叅实兴提衡。伯夷称仁,以将军塟首阳,天下伤之【不得全尸,故云将葬事见韩非子】樊公称仁,以将军塟天水,东南人伤之。吁,又岂知其自决于义,而人自畏爱有甚于生死者乎?义既决,虽碎首涂地,无悔焉。死不安于自决,而出于有激,出于无获已,皆非死义而义利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凡遭祸乱,有首鼠义利以奸法筴者,不死司冦,幸而死疑佀。吁,何可以亡辨哉?故伯夷死,天下谓之义;樊公死,天下谓之忠。兴义不可以声音笑貎掩而得之,必决于忠,安于素有,而天下至尤之物,不能易得也。自昔死鸣甲【雍门狄】死徇剑【楚囊】死衔须【汉温序】死嚼齿【张廵】死呕血【陈】死郢州【黄从龙】潭州【李芾】类皆若是。吁,若是始可与言封疆之臣,社稷之镇矣。议者谓全节未必成功也。吁,节无增损,功有成败,无增损者内,有成败者外。春秋録死节,亦计其内而外有不计焉。岐功与节以律天下之忠,非春秋义已。公之死,其仆曰田丁者,亦徇主死人,比春秋蒯瞶之仆云。去公之死两期月,姚园寺僧雪率杭之人为公立祠于天水院,肖公之像,岁时祀之,树石于门,征余文以书。于是论次其死烈如此。公名执政,字时申,独杭其自号也。世为郓人【其世出仕歴见别传云】

听雪舟记

译【原文缺失,无法翻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十三年、三月〕 于是众人一同到贡公那里,请求把这件事写在石碑上,作为平籴之后的法式。我认为,管仲有调节物价、控制轻重的权术,李悝有尽地力的教法,平籴之法就是由此产生的。它的要旨,是使多余的补益不足的,按照物价公平施行,使百姓达到刚好够用而已。历代都承袭这种制度,汉代称为均输、常平,唐代开始设置和籴使,宋代又有博籴、便籴的条目,这些都是美善的制度;但如果任用的人不得当,也就同强行掠取没有区别。如今贡公使用内帑钱若干,不经过有关官府散发收取,亲自同百姓交易,并把诚信的命令告诉他们,百姓听从他,就像孩子听从父亲一样。不到三天,飞船和运输船就挤满了渡口,米堆积在地上,主管收纳的官吏都来不及办理。不到一个月,粮仓收入便达到永宁、泰定二仓,百姓没有受到骚扰,而粮食已经充盈。大概这就是掌握了和籴的根本法则,足以宣扬皇上的恩德和旨意。难道不是朝廷任用得人的成效吗?不然,城郭残破,富家豪室流落荒野,连救活自己都来不及,又从哪里取得财物来谈和籴呢?这件事确实值得记载。汉代耿寿昌因平籴便利有益,获赐特爵关内侯。贡公入朝觐见时,我将看见他获得赐爵。虽然如此,赐爵只是他个人的利益。我听说贡公有一箱奏疏,共有一纲二十目,都切合议论国家大政、决断重大利害,而天下可以凭借它来治理的事项,他都分条陈奏给皇上;这实在是吏部献给朝廷的内职啊。唉,这些对我们有利的事情,难道可以一两件来计算吗?这又是江南父老最殷切的期望。贡公名师泰,字泰父,是宣城人。起身于胄监,曾经担任著名的御史。其时江淛行省检校李思义奉行省之命参与籴粮事务,郡监伊斯罕也同贡公一起出了力,所以一并记载在这里。《樊公庙食记》至正十二年秋,盗贼从徽州侵犯江浙,政府参知政事樊公在行省值宿,行省官吏都相继引退离去,唯独樊公披甲上马,率领不到一百名宿卫兵,急忙出省攻打贼军。跟随他的人都心怀忧惧,樊公说:“我是守卫封疆的大臣,如果不守卫而离去,就是为了个人利益而废弃臣子的道义。”走到行省坊门口,遇到另一个逃跑的人,樊公将要因为兵力孤单、队伍离散而勒马返回。他大怒,拔出佩刀砍那个人,说:“城池不守,你要到哪里去?”于是跃马在天水桥迎击贼军,在巷战中战死。樊公在江浙政府任职共两年,辅佐首相,兴办有利之事、革除弊端,不因猜忌而有所顾虑。任吏期间,他把举荐贤能、黜退不肖当作自己的责任,职位虽是参知政事,实际上却承担着兴利和执掌权衡的职责。伯夷被称为仁人,因为将军葬于首阳山,天下人为他悲伤【不得全尸,所以这样说;关于下葬之事见《韩非子》】。樊公被称为仁人,因为将军葬于天水,东南人为他悲伤。唉,又哪里知道他是自己决意遵循义,而人们自己对这种义怀有的敬畏和爱戴,竟有超过对生死的呢?义既然已经决定,即使头颅碎裂、身体涂满泥土,也没有悔恨。死得不能安于自己的决定,而是由于外界激发;或者出于不得已,这些都不是为义而死。义和利相距甚远,其中不能相差一寸。凡是遭逢祸乱,却在义与利之间首鼠两端、以奸诈之术图谋的人,不能死在司寇手下,幸而死去,也会令人怀疑他的死因。唉,怎么可以不加辨析呢?所以伯夷死了,天下称他为义;樊公死了,天下称他为忠。实行义行,不可能靠声音、笑貌掩饰而获得,必须在忠诚上作出决断,安然守住平素所有的操守;而天下最为严重的事物,也不能改变这种操守。自古以来,死时鸣甲【雍门狄】、死时以剑殉节【楚囊】、死时衔须【汉温序】、死时咬碎牙齿【张巡】、死时呕血【陈】、死于郢州【黄从龙】、死于潭州【李芾】的人,大都如此。唉,像这样的人,才可以同他谈论封疆大臣、国家屏障之臣。议论者说,保全节操未必能够成就功业。唉,节操本身没有增减,功业却有成败;没有增减的是内在的操守,有成败的是外在的事功。《春秋》记载死于节义之人,也是考察他们内在的操守,而对外在功业有时并不计较。如果把功业和节操分开来衡量天下的忠臣,就不是《春秋》的义理了。樊公死时,他的仆人田丁也为主人殉死,这同《春秋》中蒯瞶的仆人相似。樊公死后两个月,姚园寺僧人雪率领杭州人为樊公在天水院建立祠堂,塑造樊公的像,每年按时祭祀;又在门前立碑,请我作文记载。于是我依次论述他的死节壮烈如此。樊公名执政,字时申,只有“独杭”是他的自号。他的世代是郓人【他的世系及出仕经历,见另一篇传记】。《听雪舟记》

陵阳刘尚贤氏遭逄今天子龙兴由儤直为浙垣胡公相府大宾僚自命其退公之室曰听雪舟。介吾徒金信氏致其词云:「某于十年前慕先生之风于富春山中,愿一接见,无由。今幸军旅事息,钲鼓之听移于虚舟风雪矣。幸先生屑一言为记。」余异之曰:「轩以舟名,舟以雪听,此江湖漂泊之境也。夜深郭索声瑟瑟,两氷窍瘁,不得熟寐,非烟水之穷旅,则草溪之寒渔耳。」尚贤身服鞬櫜者十余年,值天子偃武尚文,将陟清阶侍钧天,所以听九奏之乐矣。其于雪也,奚暇为穷旅寒渔之听哉?抑有说:听雪以声,固不若听雪以理者之为听之深也。今夫雪出玄而尚白,似化藏于宻而散于六合,似道将集而霰先焉,似几阴涸而合睍而消,似时匿瑕蔵疾,似量无论高下夷险,一称物而施,似平治。若是者,雪之具徳广矣。尚贤于其具德反诸己而有之,则声不在雪,其取数于听者不既多矣乎?不则雪舟之听穷旅寒渔耳。信以是说,复命。越十日,尚贤驰书来谢曰:「某不敏,始识听雪以声不愈于听雪以吾子之听为至也,请録诸轩为记。」

大树轩记

乌江冯侯仲荣氏有先人之宅一区,在覇王庙东。自其大父某手植三槐,今皆合抱,为百年旧物。侯益封培之,扁其轩为“大树”。侯来华亭,治暇过余次舍,谈及故家乔木,曰:“吾家节侯公军次大树,军中号‘大树将军’。吾固不知其树为何木,木居何地。今予家树出于吾祖手植,吾敬之,亦呼‘大树’,敢征先生一言以为志。”侯少时以戎行侍主上,其说主以除残理寃,以成汤武之业,与节侯意不殊。其侍主晨夜草舍【上声止也】或至饥疲,与节侯之豆粥麦饭亦不殊。为人谦退不伐,亦似之。节侯在闗中得军民誉,乃召言者咸阳王之譛,赖帝旷度,释其所疑。侯亦以律外役椟胥招执臬者劾,赖主上蕳知有素,枉随雪而伸,益大。赤眉之平定,安集弘农,羣盗胥化为良。邓禹之不能者,节侯能之。上海之变,胁以逮华亭,名在死籍,人不敢任者,侯以百口任之,转死而生者殆万齿。此又节侯之所不能为也。取前胄之号以字今日之轩,孰云不可?侯今去州县劳,陟中书幕府,位益高,施益大,誉益彰。又乌知不拔于不次,使秉钧轴以赞圣主太平之治?大树之泽,其必有振尔祖;而大树之号,其不有光于节侯乎?侯谢曰:“某也,愿力先生之言,以赴先生之所期也。”书诸轩为记。

知止堂记

世之高士,尝比宦坑为鱼之逆须笱也。笱一入,虽有具龙之体,欲翔鳞廽鬛以掉尾江湖之间,乌乎难矣!故沦胥而没者,滔滔是也。恬而避者,自陶鸱夷、张赤松、疏大夫、陶处士而下,曾几人哉?老子之经有警人者曰:「知止不殆」,其言也可与悟者道,而难与沦胥者告也。云间老人夏谦齐氏,为某监漕官,年未致仕也,即勇退归里,名其燕处斋之堂曰「知止」,是有味乎老氏之言哉!老人去世已五十年,兵燹来,堂毁去。其四叶孙頥贞,犹能力护赵文敏所言之颜,登于北山新堂,不忘先也。贞力学有仕才,丁时艰而不仕,知进退出处者也。使其仕也,宦之坑人者,能坑其六尺之躯哉?今年秋,贞燕予于堂,以落其颜之新登者,且请记,于是乎书。

知止堂记

愚者不知止,沓者不知止,逹者知之。知而不止,与不逹等。陶朱泛五湖,留侯从赤松,知止也。使不知止,则革尸夷族,为伍韩二子而已耳。此谢公伯礼名堂之义,非愚沓者之所能识也。谢为淞望族,至伯礼始以仕籍显,官卿郡至奉训大夫,年未五十即挂冠归隠。谓其子若孙曰:「若知夫马与舟乎?舟之运也,满风送般,捷若流矢,千里可一息逮也。贪捷不止,则瞿塘灔滪在樯橹犇突之间。马之驰也,星流电掣,快意所乘,可朝燕而暮越也。贪逸不休,则太行井陉在衔勒之下。吾年未及致事,而志已勌矣。祖父之某邱某水,足以耕钓;师友宾客,足以觞豆燕乐;而一二家老,足以主办王赋。茍不知止,漂蹶之患将在我矣。」遂以知止命退处之室。东藩大臣屡挽而不起,至以疾谢免。参政周公琦既为书其室,而复求予记。予为之喟然曰:「伯礼之贤于人也,逺矣。今之仕者,惟患进不锐,升不高,孰肯先几于赤松五湖之侣,称逹人于时乎?于乎!上蔡之犬,华亭之鹤,贻悔其身及其子孙者,几何人?视谢氏之堂,其亦少警乎?」书其说为记。

守约斋记

译陵阳刘尚贤遭逢当今天子兴起,因儤直任浙垣胡公相府的大宾僚,自己把他退居时的居室命名为“听雪舟”。他托同道金信氏带来信说:“我十年前在富春山中仰慕先生的风采,希望能同您见上一面,却没有机会。如今幸好军旅之事平息,听到的钲鼓声已经转为虚舟上的风雪声了。希望先生屈尊写一篇文字作为记。”我感到奇异,说:“轩以舟为名,舟以听雪为名,这是江湖漂泊之人的境界。深夜里听见瑟瑟的声响,两边冰窟发出凋敝的声音,不能安睡;这不是在烟水穷途中的旅人,便是草野溪边的寒苦渔夫。刘尚贤身穿戎装、佩带弓箭袋已有十多年,如今天子停止用武而崇尚文治,将要登上清贵的仕途、侍奉天帝,所以即将听到九奏之乐了。他对于雪,哪里还有闲暇去听穷途旅人、寒苦渔夫的声音呢?或者也有另一种说法:用声音听雪,本来就不如以道理听雪的人听得深。如今雪从幽暗中出现而崇尚洁白,像变化隐秘地藏在密处而后散布于六合;像大道将要聚集而雪粒先行;像阴气将要枯竭,聚合显现后便消散;像时运隐藏瑕疵、收藏疾病;像不论高低平险,都按照事物本身一律施行,因而达到平治。像这样,雪所具备的德性就很广博了。刘尚贤如果能把雪所具备的德性反求于自身而拥有它,那么声音就不在雪中,他从听雪中取得的意义,不是已经很多了吗?” 否则,听雪舟所听到的,就只是穷途旅人和寒苦渔夫的声音罢了。金信把这个说法转告给刘尚贤,又过了十天,刘尚贤寄信来致谢说:“我不聪敏,现在才明白,用声音听雪不如听您所说的以道理听雪来得高明;请把这些话记录在轩中,作为记文。” 《大树轩记》乌江冯侯仲荣有一处祖先留下的宅院,在霸王庙东面。他的祖父某人亲手栽种了三棵槐树,如今都已粗到两手合抱,是有百年历史的旧物。冯侯更加培土加固它们,把轩命名为“大树”。冯侯来到华亭,公务之余经过我的住所,谈到故家的高大树木,说:“我家节侯公曾在大树处驻军,军中称他为‘大树将军’。我本来不知道那树是什么树,也不知道树在什么地方。如今我家的树出自祖父亲手栽种,我敬重它,也称它为‘大树’,冒昧请求先生写一句话作为记志。”冯侯年轻时在军中侍奉主上,他向主上陈说,应当铲除残暴、治理冤屈,以成就商汤、周武王那样的功业,这同节侯的志向没有不同。他早晚侍奉主上,住在草舍中【“上”声,止的意思】,有时甚至饥饿疲惫,这同节侯吃豆粥麦饭也没有不同。他为人谦逊退让而不夸耀自己,也同节侯相似。节侯在关中获得军民的赞誉,于是召来进言者,追究咸阳王的谗毁;幸亏皇帝宽宏大量,才解除对他的疑虑。冯侯也曾依据法令,因额外差役而拘捕书吏,并弹劾掌管司法的人;幸亏主上素来明察,冤屈随即得到昭雪,声望更加扩大。赤眉军平定后,弘农得到安抚聚集,群盗都转化为良民。这是邓禹未能做到的事,节侯却做到了。上海发生变乱时,冯侯被以逮捕华亭人为要挟,名字列在死刑名册上,别人都不敢承担责任,冯侯却以全家百口担保他们,使将死之人转危为安的几乎有一万人。这又是节侯所不能做到的。取用前代将军的称号来命名今天的轩,谁说不可以呢?冯侯如今离开州县劳务,升入中书幕府,地位更加尊贵,施展更加广大,声誉更加显著。又怎么知道他不会被破格拔擢,执掌国家权柄,辅佐圣主实现太平之治呢?大树所带来的恩泽,一定会振兴你的祖先;而‘大树将军’这个称号,难道不会因你而使节侯更加光荣吗?冯侯答谢说:‘我愿意努力践行先生的话,以实现先生对我的期望。’于是把这些话写在轩中作为记。知止堂记 世上的高士,曾经把做官比作鱼进入逆流的须笱。笱一旦套上,即使有蛟龙般的身躯,想要舒展鳞甲鬣毛、摆动尾巴在江湖间遨游,也困难了!所以沉沦覆没的人,到处都是。能够安然退避的,从陶朱公、范蠡,张赤松、张良,疏大夫、疏广,陶处士、陶潜以下,曾有几人呢?《老子》中有警醒人的话说:‘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遭遇危险。’这句话可以对有悟性的人说,却难以告诉那些随波沉沦的人。云间老人夏谦齐,曾任某监漕官,年纪还没有到退休的时候,就勇敢退职回乡,把自己燕居的厅堂命名为‘知止’,看来他深深体会了老子的话。老人去世已经五十年,兵火到来,堂也毁了。他的第四代孙夏颐贞,仍然竭力保护赵文敏所写的匾额,把它悬挂在北山的新堂上,没有忘记祖先。夏颐贞勤奋好学,有做官的才干,但正逢时局艰难而不出仕,是懂得进退出处的人。假使他出仕,官场这个坑,难道能坑害他的六尺之躯吗?今年秋天,颐贞在堂中设宴招待我,为新悬挂的匾额落成,并请我作记,于是写下这些话。知止堂记 愚昧的人不知道止足,庸俗的人不知道止足,通达的人知道止足。知道却不停止,和不通达没有区别。陶朱公泛舟五湖,留侯跟随赤松子隐退,这就是知止。假使不知道止足,就会尸身被革、宗族被灭,和伍子胥、韩非一样罢了。这是谢公伯礼命名堂舍的意义,不是愚昧庸俗的人所能理解的。谢氏是淞江望族,到伯礼才凭仕籍显达,官至卿、郡守、奉训大夫,年纪不到五十便辞官归隐。他对儿孙说:‘你们知道马和船吗?船行驶时,满帆借风,快如流箭,千里路一口气就能到达。如果贪图快捷而不停下,那么瞿塘、灩滪这些险处就会在桅杆和船桨奔驰冲突之间出现。马奔驰时,像流星闪电,乘着快意可以早晨到燕地、晚上到越地。如果贪图安逸而不停歇,那么太行、井陉的险道就在马的嚼子和缰绳之下。我年纪还没到退休,志意却已经疲倦了。祖父、父亲的某山某水,足够用来耕种和垂钓;师友宾客,足够用来饮酒宴乐;一两个家中老人,也足以主持办理王赋。如果不知道止足,漂泊跌倒的祸患就要降临到我身上了。’于是用‘知止’命名退居的房室。东藩大臣多次挽留他,他都没有出仕,最终以疾病为由辞免。参政周公琦已经为他的居室题写了匾额,又请求我作记。我因此长叹说:‘伯礼比一般人贤明得多。如今做官的人,只怕晋升不快、地位不高,谁肯像赤松子、泛舟五湖的人那样预先见机,成为当时所称的通达之人呢?唉!上蔡的猎犬、华亭的鹤,使自己以及子孙留下悔恨的,有多少人呢?看看谢氏的知止堂,难道也不能稍稍得到警醒吗?’于是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记。守约斋记

淞汪氏自其曽大父敦武公由枣阳从淮安王南度,至其考君泽,三世皆以武符袭将门世泽。至文裕,始以文学换门荫,教谕当涂、毗陵两邑,升兰溪州正。所在有教绩,自名其书斋曰「守约」。夫世俗之约与圣门之约异:服破褐衣,饭脱粟饭,俭薄其身,而一毫不以利于人,非守约也;阳让阴竞,研极利害,守鼠两端,虽大义弗勇于应,非守约也;蕳伦理,削礼法,土木形骸,率性而径发者,又非守约也。孟子尝曰:「守约矣。」孟施舍之约不如曾子之约者,以舍徒力于气,而曽子循诸理而持其要者也。守约若曽子可矣。孟子之心学盖出于此,其功用极于浩然之气,塞乎天地之间。吁!守至约而功至大,此圣门能事也。虽然,曽子之约必自博始,不博以文,不约以礼,又乌知曽子之守者哉?文裕心学进于是,始知施之守者不足多,其于三■〈茺,木代儿〉将祖不大有光乎?文裕以吾言勉之而已。

一笑轩记

庐陵张昱氏居南垣都司,而命其寓轩为“一笑”,求余言为志。圣门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余乌知张子之乐何乐,而必为张子推笑为何笑乎?张子无乐而笑,则其笑为伪矣,谁敢当张子之笑乎?庄子以“开口笑”一月中不过四五日,此槩常情而言。魏宗室苌一生不笑,宋包拯笑几比河清,一笑之难有如此者。晋陆云有笑疾,梁王筠见人必笑,一笑之易有如此者。张子一笑不以乐,必居一于此乎?不然,张子一笑,吾不得而推也。虽然,陈希夷一笑而天下自此定,季义父一笑而天下自此敝。笑哉,笑哉,可畏也哉!吾将质诸张子,毋轻一笑。

三友堂记

河间公子李志学氏蚤年读书九华之山,尝结草堂于山之阳。今仕虎林开元戎府,客堂一所,为蔵修之地。一日将客渡钱湖,入茅歩,登鹫岭,憇客晚亭。见有三人者,草衣木形,类木客,各以辞相提唱。一客曰:「五鬛老仙,赤松裔,青牛归来已千歳。仙客元是风雨师,不识人间汉秦帝。」一客曰:「渭水龙孙,孤竹种,海波影拂珊瑚动。一竿持寄蟠上公,钓得双璜六鳌重。」一客曰:「玉龙声嘶五更了,緑衣倒挂扶桑晓。梅仙相见大树间,梨花夣落春云小。」三人者见公子,各以辞就评。公子异之曰:「赤松氏者,盖傲兀世变而不知有秦封者也。孤竹氏者,将仕矣,治则苍姫氏之治也。梅仙者,又夣觉人间世而将脱履于蛮烟蜑雨之国也。赤松似吾初节,孤竹似吾志,梅仙又似吾末境也。」三客者行若异,其归一也。吾将尚而有之,延致于客堂。遂命其堂曰「三友」而颜之。其客铁心道人志之道人者,将进三益于公子,期公子为岁寒交也。因録三友辞而为之志。

雪坡记

淮阳谢公既得余雪坡文,曰:「先生为余立言,殆吾座右箴矣。然余视今之取富贵者,真幻耳,奚以异于雪之不可控抟者耶?」先生言:「苏雪之悞于幻,亦有味哉。请我终其说。」余曰:「投雪于炉,以闭坚者,幻也。至人者,一体诸盈虚消息于雪也。目击道存,而讫亦允所客,必于其间。吁!雪之资于道者,如是幻云幻云,何哉?何哉?」余闻今淮海之杰五人焉,公存中公,自幼喜读书,一遍即了大义,年踰三十,不屑为章句儒,而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杭为南大都会,加以师旅,因以饥馑,虽有大才智,不能善其后。公守将于斯,谈笑而理之,三军无骄容,百姓无菜色,盖必有度越今之大才智者,人不得而识也。吁!观其寓雪于坡者,则得已。世之豪杰,身罹丧乱,私其托于砺京于金坞于狡兎穴,自谓保固厥身,至若子孙无止,不知人境一易如大幻物,适偕之以速毙,吁可哀也哉。惟高识之士,得于盈虚消息之外,于不可控抟者是托,若雪坡者是也。已,其友俞孚斋録吾文去,曰:「知道于雪坡如先生者,是为真知苏雪堂之幻入于道矣。雪坡能味幻,其何逺于苏也哉?」

凝香阁记

译淞江汪氏自曾祖父敦武公从枣阳跟随淮安王南渡,到他的父亲君泽,三代都凭武职承袭将门的世代恩泽。到了文裕,才凭文学改换门荫,担任当涂、毗陵两县教谕,升任兰溪州正。所到之处都有教化功绩,于是亲自把书斋命名为‘守约’。世俗所谓的约束,与圣门所谓的守约不同:穿破旧粗布衣,吃脱壳粗粮,节俭苛薄地对待自己,却一点儿也不以利惠及别人,不是守约;表面谦让、暗中争竞,极力钻研利害,像老鼠一样首鼠两端,即使面对大义也不勇于应承,不是守约;轻视伦理,削弱礼法,把身体当作土木,任性而直接行动,也不是守约。孟子曾说:‘守约啊。’孟施舍的守约不如曾子的守约,是因为孟施舍只是把力量用在意气上,而曾子遵循义理、把握其中的要领。像曾子那样守约才可以。孟子的心性之学大概由此而出,其功用达到浩然之气,充塞天地之间。唉!守得极其简约而功效极其广大,这是圣门的事业。虽然如此,曾子的守约一定从博学开始;如果不广博地学习文章,不用礼来约束,又哪里知道曾子所守的是什么呢?文裕的心学已经进步到这里,开始知道孟施舍的守约不值得称许;这对于三【字形疑误】位祖先,难道不是大有光彩吗?文裕只需以我的话自我勉励罢了。一笑轩记 庐陵张昱居住在南垣都司,并把自己的寓居之轩命名为‘一笑’,请求我写话作为记。圣门说快乐然后发笑,人的笑不会令人厌恶。我哪里知道张先生因什么而快乐,又怎能一定替张先生推究他为什么发笑呢?张先生没有快乐却发笑,那么他的笑就是虚伪的,谁敢承受张先生的笑呢?庄子说‘开口笑’,一个月不过四五天,这是概括一般人的情形而言。魏国宗室苌终身不笑,宋代包拯的笑几乎要等到黄河水清才有,一笑之难有如此。晋代陆云患有笑病,梁代王筠见人便笑,一笑之容易又有如此。张先生的一笑如果不是因为快乐,难道一定属于这两类中的一类吗?否则,张先生一笑,我就无法推究其原因了。不过,陈希夷一笑而天下从此安定,季义父一笑而天下从此衰败。笑啊,笑啊,真是可怕啊!我将向张先生求证,请不要轻易一笑。三友堂记 河间公子李志学年轻时在九华山读书,曾在山南面搭建草堂。如今他在虎林任职于开元戎府,设有一所客堂,作为藏书修业之地。一天,他将要陪客人渡过钱湖,进入茅步,登上鹫岭,在客晚亭休息。看见三个人,穿着草衣,形貌像树木,类似木客,各自用辞章相互唱和。一个客人说:‘五鬛老仙,是赤松子的后裔;青牛归来已经一千年。仙客原本是掌管风雨的人,不认识人间的汉帝、秦帝。’一个客人说:‘渭水龙孙,是孤竹的后代;海波的影子拂动珊瑚。拿一竿寄给蟠上公,钓得两块璜玉,重如六只鳌。’一个客人说:‘玉龙的声音在五更时已经嘶哑,绿衣倒挂在扶桑树上迎来黎明。梅仙在大树间相见,梨花如梦中飘落,春云显得细小。’三人看见公子,各自拿着辞章请他评判。公子惊异地说:‘赤松氏,大概是傲然面对世事变迁、不知道秦朝封爵的人;孤竹氏,大概要出仕了,他所治理的,是苍姬氏那样的治理;梅仙,又像是从人间梦境中醒来,将要在蛮烟蜑雨的国土上脱下官靴。赤松像我早年的节操,孤竹像我的志向,梅仙又像我晚年的处境。’三位客人虽然道路不同,归宿却是一致的。我将尊崇并拥有这些品格,把他们请到客堂中。于是命名客堂为‘三友’,并题写匾额。我的朋友铁心道人为此记述;所谓三友,是希望向公子增益三种益处,期望公子成为经得起岁寒考验的朋友。因此记录三友的辞章,为它作记。雪坡记 淮阳谢公得到我所写的《雪坡文》后说:‘先生替我立言,几乎就是我的座右铭了。但我看今天那些追求富贵的人,实在如同幻境,和雪不能把握、不能揉捏有什么不同呢?’先生说:‘苏轼把雪误认为幻境,其中也很有意味,请让我把您的话说完。’我说:‘把雪投入炉中,闭合坚硬的东西,这是幻境。至人却从雪的一盈一虚、一消一息之中体会万物一体的道理。眼睛所见就能保存道,最终也确实要归于所能容纳之处,必定在这些道理之间。唉!雪所凭借的道理就是这样,说它是幻境、幻境,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什么意思呢?’我听说如今淮海有五位杰出人物,其中有谢公存中。谢公自幼喜欢读书,一遍就能了解大义,年过三十,不屑于做章句之儒,却慨然有澄清天下的志向。杭州是南方的大都会,加上军队驻扎,因而遭遇饥荒;即使有极大的才智,也不能善后。谢公在这里任守将,却谈笑之间就治理好了,三军没有骄纵的神色,百姓没有面有菜色,大概一定有超越当今所谓大才大智之处,只是别人无法了解。唉!观察他把雪寄托在坡上的含义,就可以明白了。世上的豪杰,身处丧乱,把自己私自托付于坚固的京城、金坞、狡兔的洞穴,自以为可以保全自身;至于子孙无穷无尽,却不知道人间境遇一旦改变,就像巨大的幻境一样,反而带着他们加速死亡,实在可悲啊。只有见识高明的人,能够在盈虚消长之外有所获得,把自己寄托在不能把握、不能揉捏的事物上,像雪坡这样就是如此。罢了,他的朋友俞孚斋抄录我的文章离去,说:‘像先生这样能从雪坡中知晓道理,才是真正知道苏雪堂所谓幻境已经进入道中了。雪坡能够体会幻境,他和苏轼又相差多远呢?’ 凝香阁记

光禄大夫、平章政事张公分治江淛之三年,筑城堡,修仓庾,广庭■〈高上土下〉辟田畴,休兵息民。于是详延海内方闻之士,谈仁义,讲礼乐,収东南遗书于宾贤之馆,而名燕处之室曰凝香。征记于客乡会稽杨维祯。维祯喜公之厌兵乐治也,遂为之言曰:「善乎韦应物之诗曰:『兵卫森画戟,燕处凝清香。』吾取其诗,有文武道,森戟之兵不忘武也,凝香之燕不厌文也。文武修而天下之事无不理矣。」今士有深山长谷而出者,咸曰:「吾闻光禄公善尊贤也,善养士也,善求善内谏也,无不忻忻然相告曰:『南垣有贤相臣如此,民其瘳矣乎?』」光禄公下士如周公,取友如仲山甫。士友之在其席者,有帷幄之筹也,有樽爼折冲之道也,广厦细旃之庙谟也。非是无以入其室者。于是横经论道之顷,投壶雅歌之余,清香之凝于一阁者,不翅如道山风日,穆然其舒且和也。君子观凝香之凝,如大昜之论鼎,可以凝乎命也,凝之旨也逺矣哉!光禄公上以佐天子之太平,下以安黎民之永定。吾于凝香乎占之。然则是香也,五木百藴,不论其侈矣;瑞麟辟邪,不论其贵矣;鳌山数十仭,爇沈沃甲,闻数十里者,适足以招吊民之窥也。吁!岂知吾凝之有其道哉?岂知吾凝之有其道哉!书诸室为记。

寿斋记

论得寿之道者有三,李少君谓丹砂可化为黄金,金成以为饮食之噐,则益寿,此方技家之论寿也。广成子曰:「必静必清,毋劳女形,毋揺女精,乃可以长生。」此道家氏之论寿也。孔子曰:「仁者寿。」子思子曰:「有大德者必得其寿。」此吾儒氏之论寿也。方技以术,道家以智,儒家以德,德为上也。淮阴汤公仁,字寿之,承旨赵公尝为书之于燕处之堂,今年登八袠矣。为其子者,中书省宣使某与诸孙持酒以庆公之高年。宣使某又命座客刘仲威氏不逺数百里求公寿说于予,将以光其身,而且埀庆于后人也。予谓齿踰七十,子孙目击乎四世,汤氏之福于寿也不诬矣。顾未知其得寿之道出于方技乎,道氏乎,儒氏乎?仲威曰:「汤公素以诗礼教子孙,不逺千里延明师若刘正安之徒,且将捐田若干亩,立义塾以淑及里中儿矣。汤公岂方技氏、道家氏之习乎?」夫德莫大于文王,文王谓武王曰:「我寿百,吾与尔三焉。」是寿不出于天,而果出于德也,信矣。公之德充,则公之寿可以及其身而延子孙矣。汤氏之祖若孙,尚以予言勉之。

衍泽堂记

太史公自叙:「司马氏受姓所从,上起颛顼子孙,官居功烈,文辞下及其身而上。嘻!世徳子孙,固不嫌于自铭也。」明泰州孔希道氏自着,宣圣五十六孙,泰州之泒,实繇宋朝散公端朝出守泰,得赐田,建家庙于州之东北地,因名孔家堡。朝散七叶孙瑛,仕中山府教授,希道瑛子也。遭罹兵难,挟家庙碑渡江,与温衢之泒叅会,不诬。盖以世徳自重如此。所次之舍,又以衍泽二籀文。颜之来淞,首谒予草玄阁,求言以为志。予谓:「圣人殁千五百年,自衍圣公袭封而下,文子秀孙得试胄子监,以表嫡氏者尠矣。况散而四方,坠在编戸,稍知自拔,游庠序以为食,或者又以谱裔不自遭黜者不免。若希道氏为先圣仕裔,钦钦乎恒惧世德之不嗣。入呉执经于名师,传且将试有司,与胄监之士角庻。圣泽千五百年之衍于我者未艾也。嘻!圣人德厚其流光,其泽隆万世而不斩。嗣其世者,又克光其载徳。其载德其泽不益衍矣。此系希道之自期,而吾侪以期希道者。吾闻君子谈世泽者,不在累名迭爵,而在行应礼义。希道行修而名至,其衍泽也,何以尚兹?」

正心斋记

淞江万戸侯石伯玉氏自颜其燕居之东室曰正心。伯玉尝谦予其所在客列者皆士之卿大夫之贤,或雅颂投壶,或鼔琴赋诗,不知伯玉之为武夫长也。明日且请余文曰「记正心」。余曰:「士抱豪杰才而知圣贤之学,亦寡矣;而况才已显宦已成,恐恐焉惧心之不正,思求圣门切已之学者乎?」予观代之万户侯徃徃以少年子弟袭先爵,伎以习武为名,懵不喻于学,刚愎自用,侈盛自骄。又幸而生于太平之世,武无所于用,惟务臂鹰走马,挟弓矢为畋逰,已则炰羔击鲜,招无良狎徒,酣歌舞为事者比比也。而岂有英年老志,切切乎正心之学,又求儒先生之言着之座右,以为警省如石侯者哉?故为之言曰:「人之所以正者身也,身之所以正者心也,心之所以正者,其道何繇?敬而已矣。」请以射喻:射者必正已而后发,内志正,外体直,而后不失于其正鹄。此非敬何恃哉?文士之心正者占笔,武士之心正者占射。伯玉知射之不可以心不正也,则凡临事而惧有大于射者,其可不恃正心之法哉?嘻!棘门之戏不如细栁之肃,飞将军之纵不如程将军之拘,此敬与不敬,心正不正之效也。伯玉尚以予言勉之。

归来堂记

译光禄大夫、平章政事张公分治江淛的第三年,修筑城堡,整治粮仓,扩建庭院,开辟田地,使军队休整、百姓安息。于是广泛延请海内闻名的士人,在宾贤馆中谈论仁义、讲习礼乐,收集东南遗书,并将燕居之室命名为凝香阁。张公向在客地、会稽的杨维祯征求记文。杨维祯为张公厌恶战争、喜好治理而高兴,于是说:‘韦应物的诗说得好:“卫兵排列如画戟,闲居之处凝聚清香。”我取用他的诗,是因为其中包含文武之道:森然排列的戟兵,表明不忘武备;凝聚清香的燕居,表明不厌文治。文武两方面都修治好了,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不能治理的。’如今士人从深山长谷中出来,都说:‘我听说光禄公善于尊重贤才,善于养育士人,善于求取良言、接受内部劝谏。’他们无不欣喜地相互告诉说:‘南垣有这样贤能的宰相,百姓大概可以痊愈了吧!’光禄公礼贤下士如同周公,择友如同仲山甫。宾席上的士友,有帷幄中的筹谋,有饮宴间折冲御侮的方法,有高堂大厦、细竹席之间的朝廷谋略。不是这样的人,不能进入他的内室。于是,在横经论道之时、投壶雅歌之余,清香凝聚在一座阁中的情景,超过了道山的和风丽日,安穆舒展而和谐。君子观察凝香阁的‘凝’,就像《大易》论鼎那样,可以由此凝聚天命;‘凝’的旨意深远啊!光禄公对上辅佐天子实现太平,对下使百姓获得长久安定。我从凝香之名中占察此事。然而,如果这样理解,那么五木百种香料,无论多么奢侈,都不值得论说;瑞麟、辟邪,无论多么珍贵,也不值得论说;高达数十仞的鳌山,焚烧沉香、沃甲等香料,香气传到数十里外,也只足以招来吊丧百姓的窥伺罢了。唉!哪里知道我所谓凝聚自有它的道理呢?哪里知道我所谓凝聚自有它的道理呢?把这些话写在室中作为记。寿斋记 论说获得长寿的方法有三种。李少君认为丹砂可以化为黄金,黄金制成饮食器具,使用它就能增寿,这是方技家的长寿说。广成子说:‘一定要安静,一定要清净,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动摇你的精神,这样才可以长生。’这是道家的长寿说。孔子说:‘仁者长寿。’子思说:‘有大德的人一定能得到长寿。’这是儒家的长寿说。方技家凭借术,道家凭借智慧,儒家凭借德;德是最高的。淮阴汤公仁,字寿之,承旨赵公曾经为他在燕居之堂写过字。今年汤公登上八十岁。作为他的儿子,中书省宣使某人与众孙带着酒来庆贺父亲的高寿。宣使某又命座上宾客刘仲威不远数百里向我求写祝寿文章,想借此光耀自身,并把福庆留给后人。我说,年过七十,子孙亲眼见到四代同堂,汤氏因长寿得到的福气确实不假。只是还不知道他获得长寿的方法,是出于方技、道家,还是儒家。刘仲威说:‘汤公平素用《诗》《礼》教导子孙,不惜远行千里延请刘正安之类的名师,而且将要捐出若干亩田地,建立义塾,使乡里的孩子得到教益。’ 汤公难道会学习方技家、道家那一套吗?论德行,没有比周文王更大的;文王对武王说:‘我本来可以享寿一百岁,分给你三年。’这样看来,长寿不是出于天命,而果然是出于德行,这就确实可信了。汤公的德行充足,那么他的寿命可以惠及自身并延长到子孙。希望汤氏的祖先和后代,都以我的话自我勉励。衍泽堂记 太史公自叙说:‘司马氏姓氏的由来,上溯到颛顼的子孙;官位、功业、文章,下至我这一代而上溯历代。唉!世代的德行和子孙,本来不必避讳自我铭记。’明代泰州孔希道自述:他是孔子的第五十六代孙,属于泰州一支,实由宋代朝散公孔端朝出守泰州,得到赐田,在州城东北建家庙,因而命名为孔家堡。朝散公第七代孙孔瑛,任中山府教授,希道是孔瑛的儿子。遭遇兵乱时,他带着家庙碑渡过长江,与温州、衢州一支相会,这并非虚妄。可见他就是这样以世代德行自重。他所居住的房舍,又用‘衍泽’二字作篆文匾额。孔希道来到淞江,先拜访我的草玄阁,请我写话作为记。我说:‘圣人去世一千五百年,从衍圣公世袭封爵以下,能以文章才华得到胄子监考试、以此表明嫡系身份的人很少。何况后代散居四方,沦落为编户,稍微知道自我振拔,进入学校求学以谋生,有的又因为是谱牒上的后裔而不愿自甘沉沦。像希道这样作为先圣的仕宦后裔,始终敬谨而害怕世代德行不能继承。他到吴地向名师执经求学,又将参加有司考试,与胄监之士竞争高下。圣人的恩泽流传一千五百年,在我们这一支中还没有穷尽。’ 唉!圣人的德行深厚,因此流传的光辉、恩泽隆盛,万世不绝。继承他世代事业的人,又能够使承载的德行更加光明;承载的德行越光明,恩泽就越加扩展。这是希道对自己的期望,也是我们对希道的期望。我听说君子谈论世代恩泽,不在于名号爵位累积叠加,而在于行为符合礼义。希道行为修养完美,声名达到显著的程度,他所扩展的恩泽,还有什么能超过这呢?正心斋记 淞江万户侯石伯玉亲自把燕居的东室题名为正心。伯玉曾谦逊地对我说,他所在的宾客之列都是士人和贤能的卿大夫,有时吟诵雅颂、投壶,有时弹琴赋诗,使人不知道伯玉原来是武将。第二天,他又请我写文,说:‘请记正心。’我说:‘士人中怀有豪杰才能而又懂得圣贤之学的,已经很少;何况才能已经显露、官位已经成就,却还战战兢兢地害怕自己的心不正,想求得圣门切近自身的学问呢?’我观察历代的万户侯,往往是少年子弟承袭祖先爵位,以学习武艺为名,懵懂而不明白求学,刚愎自用,奢侈显盛而骄傲自满。又有幸生在太平时代,武力无处使用,只是忙着放鹰跑马,带着弓箭游猎,之后烤羊击鲜,招来无赖亲狎之徒,沉醉歌舞,把这些当作事情的人比比皆是。哪里有像石侯这样,年纪尚轻而志向已老成,切切实实地学习正心之学,又请求儒先生的话写在座右,用来警戒反省呢?所以替他说:‘人之所以正,是因为身体正;身体之所以正,是因为心正;心之所以正,道从哪里来?只是敬罢了。’请用射箭来作比喻:射箭的人一定要先端正自己再发箭,内心意志端正,外在身体挺直,然后才不会射偏正中的靶心。这不是依靠敬还能依靠什么呢?文士的心正,表现在执笔;武士的心正,表现在射箭。伯玉知道射箭不能心不正,那么凡是面对事情、所畏惧的事情大于射箭的事情,难道可以不依靠正心的方法吗?唉!棘门军营的嬉戏不如细柳军营的严肃,飞将军李广的放纵不如程将军的严整;这就是敬与不敬、心正与不正所产生的结果。希望伯玉仍以我的话自我勉励。归来堂记

予入呉,首谒三高祠。以其去国者,非忘君;还乡者,非懐土;而放迹江湖者,非方外败教之士也。呉人至今高三人之高,而未知其继其高者,范张而后为何人也?或曰:「上洋有章吉父氏,殆其人已乎?」吉父少年以竒才为丞相府舍人,未知乘传遽为宣使者,遂通籍贯。近宦逰京师者三十年,出贰尹江浙府,适以内艰去。制阕,镇抚海道,裁数月,即幡然归曰:「吾髪种种矣,太夫人之年且朢耄矣。城南有桑麻田若干顷,足以待禄飬士。不知体人谓我何人?谓我何?」扵是作归来堂扵室西偏,遂雅志也。余今年东逰,过青龙江,吉父之宅在江上,延致于堂中,具声乐酒事,为余驩,因得奉觞为太夫人寿。明日,吉父请文记归来堂。吾尝嘅晋处士之归来矣,不知者以为耻五斗之折腰,知之者以为典午氏将踣而不忍二姓之事人也。今吉父生于盛时,遭逄圣君贤相之明用于才也,而吉父且以才选登要路,年未及致仕而即退然以归,则以母故而爱日之诚有不能已者。处士之归,其归以义;吉父之归,其归以孝。孝义一道也。归以义,非世道之幸;归以孝,实风教之荣。归来名堂,又岂诡晋处士之迹以自高而求振夫■〈氏鸟〉夷子、张季鹰之后者耶?虽然,吉父年未老,神爽峻而才识茂,进贤者未肯輙遗于吉父也。求忠臣于不孝门则已,如以孝门,则吉父其得卒志于归来乎?请以复吉父命,书诸堂为记。

东维子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十四

(元)杨维桢 撰

○记

内观斋记

浮屠氏尝有内观之偈矣。其所谓内观者,役心以观心。有其说者,遂谓以聪听者聋,収以气听则嘿,而有雷霆;以明视者瞽,及以神视则瞑,而有嵩华。皆畔吾心学者也。儒先生阙之。儒先生所谓内观,盖圣人示人以自检之几也。故其教法施诸弟子者,徃徃发是几,使之返照。返照而后有以自悟其所学,谓之内观之教。子使漆雕开仕,问子贡与回也孰愈,以从我于海属子路,皆发之以内观,而使悟其所自得者何如也。至于颜子、曽子,则得于内观者大矣。曽子之言曰:「吾日三省吾身。」孟子推之为守约。他日竟以鲁得圣人之道者,此曽子内观之大者也。颜子之言谓:「瞻前忽后,而独有见其所立卓尔。」子贡推之为闻一知十。曽子亦指之若无若虚。他日意以遇而得夫子之道者,此颜子内观之大者也。学子吕恂以内观名斋,而请记于予。故予示之以圣人之教,要之以颜曽之学,而戒之以浮屠氏之说云。

中定斋记

道至于中而定耳。一越乎中,譬之衡也。首尾轩轾,岂有定则乎?道不适乎定则,为仁兼爱也;为义,为我也;为直证父也;为廉离母也;为敬召君也;为公卖友也;为不疑焚妻食子也。其害道可胜言哉!尧以天下传之舜,无佗言,中之执而已。舜之治天下也,用是中而已。然子莫亦执中也。子莫执而无权,是中而不知适乎定则者也。故圣人立中之教曰:「君子而时中,使人用中之有权度也。」虽然,权度未易精也。权度未精,中固未可定也。精之何如?宻于惟危惟微,而安于无思无为。万物之纷起纷伏于前者,不逃吾掌指,而与之释然于两忘之间。此吾权度之至也。若是,虽乾坤之开阖,古今之徃来,亦不越吾一定之内耳,矧万物乎?姑胥申屠生衡予,既字曰权,而又名其治业之斋曰「中定衡」,遂始志斋,故为志如此。

约礼斋记

呉兴蒋生毅予既名其读书之斋曰约礼,生遂有请曰:「愿先生赐一言,书诸室以警教也。」志之曰:「圣人之道,其髙如天,其浩如海,泛而求之,穹焉莫知其所即,荡焉莫知其所之。至于老死而不得者,以无绳尺为之约也。礼者,所以为之绳尺之所也。此圣人以道教人,而必正以礼,所以约其归也。圣人之道髙且浩者,若无纪极,至约于礼则有极矣。老庄氏善以闳阔之言言大道,而圣人之徒无取焉。形道太髙而絶礼太甚也。圣门弟子称颜子,始焉求圣人之道,仰之则弥髙,鑚之则弥坚,瞻之在前,又忽焉在后,已如有所立卓尔者,竟以约礼得之。学颜子之学,以求圣人之道,是在生也。生勉之。」

学诗斋记

译我进入吴地,首先拜访三高祠。三高辞去国政,并不是忘记君主;返回故乡,并不是贪恋乡土;放迹江湖,也不是逃避尘世、败坏教化的人。吴地人直到今天仍然尊崇三人的高尚,却不知道继承他们高尚品格的人,在范蠡、张翰之后又是谁。有人说:‘上洋有章吉父,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吉父年轻时凭奇才任丞相府舍人,不知何时乘驿传急行成为宣使,于是取得官籍。近来在京师做官游历三十年,出任江浙府的副职,恰逢母亲去世而离任。服丧期满后,镇抚海道;才过几个月,便突然决定归乡,说:‘我的头发已经斑白了,太夫人的年纪也将近八十了。城南有若干顷桑麻田,足以等待俸禄、奉养老人。不知世人会把我看作什么人?看作什么人呢?’于是他在住宅西边建造归来堂,终于实现了高雅的志愿。今年我向东游历,经过青龙江,吉父的住宅就在江边,他邀请我到堂中,准备音乐和酒食,为我设宴欢娱,我因而得以举杯为太夫人祝寿。第二天,吉父请我写文记述归来堂。我曾感慨晋代处士的归来,不知情的人认为那是以五斗米折腰为耻,了解的人则认为是司马氏将要倾覆,他不忍心侍奉两个不同的姓氏。如今吉父生逢盛世,遇到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因才干而得到任用;吉父又凭才干被选拔登上要职,年纪还未到致仕便退职归去,这是因为母亲的缘故,爱惜与母亲相处时日的诚心有不能停止的地方。处士归去,是因为义;吉父归去,是因为孝。孝与义本是一回事。因义归去,并不是世道之幸;因孝归去,实在是风俗教化的荣耀。名为“归来”的堂,难道是要假托晋代陶处士的踪迹来抬高自己,并求得追随夫■〈氏鸟〉夷子、张季鹰之后吗?虽然如此,吉父年纪还不老,精神爽朗峻拔,才智见识丰盛,举荐贤能的人不会轻易遗漏吉父。若只在不孝之家寻找忠臣,那也就罢了;若是在孝亲之家寻找,吉父难道不能终于实现归来的志愿吗?请让我用这篇文章答复吉父的命名,把它写在堂上作为记。《东维子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东维子集》卷十四 (元)杨维桢撰 记 内观斋记 佛教曾经有“内观”的偈语。所谓内观,就是役使心来观察自己的心。有这种说法的人,于是说:用聪明的耳朵听就会聋,用气来听就会寂静,却能听见雷霆;用明亮的眼睛看就会瞎,等到用精神去看就会闭目,却能看见嵩山、华山。这些都背离了我的心学。儒家先生却不谈这些。儒家先生所说的内观,大概是圣人向人显示自我检点的要领。因此,他们施教于弟子时,往往启发这一要领,使弟子反照自身。反照自身以后,才能自我领悟所学的内容,这就叫内观的教法。孔子让漆雕开出仕,问子贡和颜回谁更强,使子路跟随自己到海边,都是启发他们进行内观,使他们领悟自己所得究竟如何。至于颜子、曾子,他们从内观中所得就更大了。曾子说:“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孟子把这种功夫推演为守约。后来终于因为鲁国而得到了圣人之道,这是曾子内观的伟大处。颜子说:“向前看忽然又在后面,却独独看见自己所达到的境界卓然屹立。”子贡把它推演为听到一点便能推知十点。曾子也形容这种境界若有若无、若虚若实。后来终于因相遇而得到孔子的道,这是颜子内观的伟大处。学生吕恂用“内观”给书斋命名,请我作记。所以我用圣人的教诲来指示他,用颜子、曾子的学问来约束他,并用佛教的说法来告诫他。中定斋记 道达到“中”才会安定。稍微越过中,就好比秤失去平衡,首尾一头高一头低,哪里还会有确定的准则呢?道若不符合安定的准则,就会把仁说成兼爱,把义说成只顾自己,把正直说成证明父亲有罪,把廉洁说成离弃母亲,把恭敬说成召见君主,把公正说成出卖朋友,把不疑说成焚烧妻子、烹食儿子。它对道的危害,哪里说得尽呢!尧把天下传给舜,没有别的话,只是把握中道罢了。舜治理天下,也只是运用这个中道罢了。然而子莫也说要执守中道。子莫执守中道却没有权变,这是守中而不知道适合确定准则的情况。因此圣人建立中道的教诲说:“君子随时处于中道。”这是让人懂得运用中道必须有权衡和尺度。虽然如此,权衡尺度并不容易精确。权衡尺度不精确,中道本来就不能确定。怎样才能精确呢?要在思虑“道将行、道将废”的危险和细微处时慎密,又在无思无为时安定。眼前万物纷纷兴起、纷纷沉伏,都不能逃过我的掌握,而我在彼此两忘之间坦然与它们相处。这就是我的权衡尺度达到极致的境界。到了这样,即使天地的开合、古今的往来,也不能超出我所确定的范围,何况万物呢?姑胥申屠生衡请我给他取字为“权”,又把他治学的书斋命名为“中定衡”,于是开始记述此斋,所以写下这篇记。约礼斋记 吴兴蒋生名毅予,已经把读书的书斋命名为“约礼”,于是请求说:“希望先生赐给我一番话,写在屋里用来警戒教诲我。”我记述说:“圣人的道,像天一样高,像海一样广大;广泛地寻求它,高远得不知道从哪里接近,浩荡得不知道向哪里前往。直到老死仍不能得到它,是因为没有绳墨尺度来约束自己。礼,就是用来作为绳墨尺度的东西。圣人用大道教导人,却一定用礼来端正他们,是为了约束他们归向正道。圣人的道高而广大,似乎没有边际;一旦以礼来约束,便有了界限。老子、庄子擅长用宏阔的话语谈大道,但圣人的门徒不取法他们,因为他们把道说得太高远而严重脱离了礼。圣门弟子称赞颜子:起初他寻求圣人的道,仰望它越发高远,钻研它越发坚固;看它仿佛在前面,转眼又仿佛在后面,已经好像看见有个卓然挺立的境界,最终却是凭借约束于礼而得到它。学习颜子的学问,以求得圣人的道,这是你的责任。你要努力。” 学诗斋记

呉兴陈生鲁从余于云间学经业,且曰:“某不敏,未敢学先生之《春秋》,而诗者实与《春秋》相表里也,愿先生学诗而复及于《春秋》也。且名肄业所曰‘学诗斋’,请记一言以自勖。”孔子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羣,可以怨。之数者,岂泥于章句文辞之末者所能得哉?”孟子论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而以意逆志,是为得之。”此孟子之善学诗也。又曰:“诗亡,然后《春秋》作。”盖孔子録夷王、懿王之诗,迄于陈灵之事,而三纲五常有不忍言者矣。故“诗亡,《春秋》作”。夫学诗者,诚未得于诗,又乌能得于《春秋》也哉?士学诗于千百世下,亦有理哉!虽然,食鱼而味者不知有熊掌,食熊掌而味者不知有鱼。夫人莫不饮食,而知味者鲜矣。故善学诗者不知有《春秋》,善学《春秋》者不知有诗。非谓二学不相通也,学经贵乎为学之专也。生于诗,知食矣;食而饱矣,而味不知,则谓之善学诗不可也。孔子固疾夫学诗而无知味之得者矣。其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虽多,亦奚以为?”生以予言勉之,他日授之政也,虽蛮貊之邦行矣,奚徃而不达哉?

钝斋记

霅城之内有家塾,为经锄而世以诗礼传家者,为倪用宣氏。即其居之西偏,颜之曰钝斋者,则用宣燕处之室也。用宣之太父富阳公,予之举主。用宣视予犹叔也,遂以钝斋请志于予,且曰:“某不幸早孤,稍长即承门荫,役于筦库之贱者三年,志不获伸,而养废于亲,学废于身。一旦勇自弃去,归读旧书,以待吾豆觞。母氏欲为世之趋走县簿,站站焉,效鹰犬之役,以图躁竞之进者,吾不能已。故名斋曰钝云。”余疑用宣出纨绮家,春秋鼎茂,宦轫之发,如舟纵下水,鸿迅顺风,而遽以钝自止,岂其情也哉?惟其丰于用而局于地,至于宠辱不惊,迟速不较,此非其学力之素,则天资之特也。余悼世之士峩弁髙足于连嵝列埒之间,寻岐闯窦,病于陇断,将一以捷于进也。不知足一■〈▯贲〉则没陷穽,卒不免为人僇,其捷何在哉?回视钝斋之钝,优游于水之阳,山之北,上有垂白之亲,下有舞褓之僮,外有贤师良党之交际,乐其乐而不知世有崇髙权贵炎冷荣悴之一去一来者,其相越岂不霄壤哉?用宣之师为张安国氏,友为康伯龄氏,以其独到之资,加之以师友之学,用宣之光其先而载德乎?其后者不可量已。外物之一利一钝,又乌足以计吾短长也哉?

则斋记

呉兴赵生名柯,字仲则,又自号其读书之室曰则斋。生以大父府判公与予同仕于台,而其外舅府推呉叔巽氏,又子之举主也,遂以则斋求说于予。予惟生之则取义于伐柯之诗,中庸尝取是诗以证道之未尝逺乎人也。夫求柯于木,其柯之则在此柯矣,人犹惑于彼此,睨而视之,以为逺也。治人之道于已取之,未尝逺也,以为逺者,何异睨之为惑者哉?圣如孔子而曰:「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故其治已也,以求乎人者反于吾身而已。生能以孔子之自谓未能者,不敢不勉,则其在是矣。传曰:「能为人,则不为人下。」君子之欲上乎民者,无是则其可乎?故推是则于身也,则容止可观,进退可度矣。推是则于民也,则畏而爱之,则而象之矣。故曰:「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于乎,此则之极功,而学之能事也。生以是则勉之哉!至正十年冬十月二十有五日记。

月山记

月有山乎?佛氏谓月中之景,大地山河,谓之月有山可也。山有月乎?赵知微登天柱峰,得月于阴脢之秋,谓之山有月可也。夫月者,水之精;山者,石之积也。水与石不相入,而未尝不相入也。此彦明氏得月之山,以为物之竒会也。彦明昔为开化县,得此于金钱溪上,孤峰突起,如一弁。今之颠有白章若月之弦者,彦明喜之,若获拱璧,曰:“溪名金钱,而溪之神不以钱凂我,而以此月之山,吾乌得不拜神休以为竒也?”遂名之曰月山,且绘为图,出以示予,请月山记。余咲曰:“此月山之假耳,图益假。余何记?吾将与子梯九节杖,挟飞仙以游于广寒之宫,以俯揽乎海内外之名山;又将东上岱▯万仞之顶,看黄玉轮出九地底。此全山之象,全月之眞,恍乎惚乎,得诸泰初之邻庸,众人之乌覩者也。子能从之乎?”彦明曰:“吾不能,吾已得之月山之月。”云至正十年十一月三日记。

小瀛洲记

译吴兴陈生鲁跟随我在云间学习经学,说:“我不聪敏,不敢学习先生的《春秋》,但《诗》实际上和《春秋》相互表里;希望先生先教我《诗》,然后再涉及《春秋》。我又把学习的地方命名为‘学诗斋’,请先生写一句话让我自我勉励。”孔子说:‘《诗》可以激发志气,可以观察风俗,可以使人合群,可以寄托怨情。’这几种作用,难道是拘泥于章句文辞末节的人所能得到的吗?孟子谈论解说《诗》的人说:‘不要因为文字而妨害词义,不要因为词义而妨害意旨,而要根据意旨去推求作者的志意,这才算真正懂得了。’这就是孟子善于学习《诗》的地方。他又说:‘《诗》消亡以后,《春秋》才产生。’大概孔子记录了夷王、懿王时代的诗歌,一直到陈灵公的事情,三纲五常已经有不忍说的地方了。所以说‘《诗》消亡,《春秋》产生’。学习《诗》的人,如果确实还没有从《诗》中得到领会,又怎么能得到《春秋》的道理呢?士人在千百年以后学习《诗》,也是有道理的啊!虽然如此,吃鱼觉得有滋味的人,就不知道熊掌的滋味;吃熊掌觉得有滋味的人,就不知道鱼的滋味。人没有不饮食的,但真正懂得滋味的人很少。因此善于学习《诗》的人,不知不觉只见《诗》而不觉得有《春秋》;善于学习《春秋》的人,也不知不觉只见《春秋》而不觉得有《诗》。这不是说学习这两部经典不能相通,而是说学习经典贵在专心。你从《诗》中得到知识,就像知道了食物;吃饱了,却不知道滋味,就不能说是善于学习《诗》。孔子本来就痛恨学习《诗》却没有获得知味之得的人。他说:‘熟读《诗》三百篇,交给他政事却不能通达;即使读得很多,又有什么用呢?’你要用我的话来勉励自己,将来如果让你处理政事,即使在蛮貊之邦施行,也一定能够通达,哪里去不得呢?” 钝斋记 霅城之内有一所家塾,是倪用宣家世代以经学和诗礼传家的地方。就在他住宅的西侧,题名为“钝斋”的,是用宣休息居处的房屋。用宣的祖父富阳公,是我的举主。用宣看待我如同叔父,于是请我为“钝斋”作记,并说:“我不幸很早就失去父亲,稍稍长大便承受祖上的荫庇,在低贱的仓库职务上服役三年,志愿不能施展,奉养亲人的事情荒废了,自身的学业也荒废了。有一天我毅然自我抛弃仕途而离去,回来读旧书,等待奉养我的母亲。母亲想让我做世人那种奔走于县府簿书之间的人,让我忙碌地效命于鹰犬般的差役,以求急于竞争的升进,我不能这样做。所以把书斋命名为‘钝’。”我怀疑用宣出身于富贵华美之家,正值盛年,仕途的起步就像船顺流下水、大雁顺风疾飞,却突然以“钝”自我止步,难道真是他的本心吗?只是他在才能运用上很充足,却受限于处境;至于荣辱不惊、迟速不计,这如果不是他平素学力的积累,就是天资特别。想到世上的士人,戴着高冠,把脚抬得高高的,在连绵的山岭和相邻的台地之间寻找歧路、闯入洞穴,受困于道路阻断,只是一心想以捷径求得进身。他们不知道脚一踏空便会落入陷阱,最终免不了被人耻笑,那么所谓捷径在哪里呢?回头看钝斋之“钝”,悠然自得地生活在水的南面、山的北面,上有头发花白的父母,下有在襁褓中嬉戏的幼儿,外有贤良的老师和友人的交往;享受自己的快乐,却不知道世间还有权贵地位的高低、炎凉荣枯的反复变化。他与那些人的差别,难道不是天壤之别吗?用宣的老师是张安国,朋友是康伯龄;凭借他独到的资质,再加上师友的学问,用宣将光大祖先、承载德业,他的前途难道还可限量吗?外在事物所谓的利钝,又哪里值得用来计算我的短长呢?则斋记 吴兴赵生名柯,字仲则,又给自己的读书室取号为“则斋”。赵生的祖父府判公曾与我一同在台任职,他的岳父府推吴叔巽又是我的举主,于是他以“则斋”请求我作一篇说。我认为赵生所取的“则”,取义于《伐柯》诗;《中庸》曾采用这首诗来证明道从来没有远离人。向树上求取斧柄,斧柄的样式就在这棵树上,人们却仍然迷惑于彼此,斜着眼去看它,认为它很远。治理人的道理从自身取得,从来没有远离自己;把它看成遥远,和斜眼看树而迷惑有什么不同呢?圣人如孔子还说:“君子的道有四项,我孔丘一项也没有做到。”所以他治理自身,只是把要求别人做到的反过来要求自己罢了。你如果能以孔子自称未能做到的态度,不敢不勉励自己,那么道就在这里了。《传》说:“能够教导别人,就不会居于别人之下。” 君子想要居于民众之上,没有这个原则,怎么可能做到呢?所以把这个“则”推行到自身,容貌举止就值得观瞻,进退行止就合乎法度;把这个“则”推行到民众身上,民众就会敬畏他、爱戴他,并以他为准则、以他为榜样。因此说:“君子一行动,世世代代都成为天下的道路;一行走,世世代代都成为天下的法则;一发言,世世代代都成为天下的准则。”啊!这就是“则”的最高功效,也是学习所能达到的极致。赵生要以此自我勉励啊!至正十年冬十月二十五日记。月山记 月亮中有山吗?佛教说月亮中的景象是大地山河,说月中有山也可以。山中有月吗?赵知微登上天柱峰,在阴脢之秋得到月亮,说山中有月也可以。月,是水的精华;山,是石头的积聚。水和石本来不能相互进入,却又未尝不能相互进入。这是彦明氏得到月亮的山,把它看作万物奇异会合之处。彦明过去任开化县令,在金钱溪上得到这座山,孤峰突起,像一顶帽子。如今山顶有一道白色纹理,像月牙的弦,彦明喜欢它,仿佛获得拱璧,说:“溪名叫金钱,而溪神不用钱财玷污我,却把这座月山给我,我怎么能不拜谢神的美意,把它看作奇迹呢?”于是命名为月山,又画成图,拿出来给我看,请我写月山记。我笑着说:“这只是月山的假象,图画就更加虚假了。我还记它做什么?我将和你带着九节杖、挟着飞仙,游览广寒宫,俯身把海内外的名山都收入眼底;又将向东登上岱▯万仞的山顶,看黄玉轮从九地之下升起。这才是全山的形象、完整月亮的真实形态,恍恍惚惚,得到它就像处在太初的邻近之处,是众人无法看见的景象。你能跟我去吗?” 彦明说:“我不能去,我已经在月山的月亮中得到它了。”云:至正十年十一月三日记。小瀛洲记

神仙之说,八方有巨海,巨海中有仙洲,十瀛洲其一也。汉武帝尝延东方朔曲室,问十洲所在及方物之名,谓瀛洲在东大海中,地方四千里,上生神芝玉石,山髙千丈,出泉如酒,名玉醴泉,饮之令人长生。洲上皆仙家,其山川风俗似呉中,然其所也可闻不可到也。故秦王开馆,选天下学士,其中地位髙而人物胜天下,比之登瀛洲云。呉兴禇寿之之居,有水木花石之胜,名其堂曰小瀛洲。寿之宴于堂上,以记请非徒以山川风俗似瀛洲也,以其前之人有居瀛洲十八士之列也。寿之之先,出瀛洲学士亮,亮子遂良居杭,其后有从湖之南浔朱坞庄者,遂为湖州人。寿之盖瀛洲学士若干世之孙也。寿之伯仲凢四人,子侄凢十余人。自五世祖淮安县丞繇科苐起身,代以诗礼传家。寿之先府君弃仕侍亲,寿之伯仲皆有仕才而不仕,其学而仕而都清髙之地,以继登瀛之荣号者,不在诸子乎?余又喜诸子皆聪爽善学问,诸父益轻金重名师之聘,师有不惮千里而至者。吾知禇氏子孙光继祖亮者的的有人,今日居小瀛,不为异日登大瀛之阶乎?问其所者,又何必指神芝醴泉白玉之山乎?而况山川风俗之美类呉中者,不在他此也。书诸堂为志,至正十年冬十一月序。

爱日轩记

予读扬子书,至「孝子爱日」未尝不掩巻为叹。嗟夫!孝,天诚之出也。惟其自知日不足者,吾知孝子之天之诚也,至矣!吁!树欲静而风不宁,子欲养而亲不待,此孝子爱日有不能自己,非有使而然也。故曰:孝,天诚之出也;爱日,诚之至也。钱唐市中有金孝子鉴者,筑室于舎之南,以养其亲,颜之曰「爱日」,取扬子语也。嘻!金孝子之养亲,殆出于天之诚之至也。朝于斯而省焉,夕于斯而定焉,出于斯而告,反于斯而面焉。至于问所欲,推所与,承所欲以行,无不一于是。孶孶养亲,惟见其日不足也。谓金孝子天诚之至,非欤?吁!「爱日」之书,盖孝子天诚之托也。昔者仲由贱食藜藿,躬负米百里于亲在之时,其后累裀坐列,鼎食而悼其亲之弗及也。嘻!是有爱日之诚,而不能俟乎贵富以为养者也。狄仁杰亲在河阳,登太行,见白云孤飞,以为吾亲舎其下而瞻望弗及。嘻!是有爱日之诚,而有不能恒在膝下以为养者也。金孝子者,家有奉亲之资,又不肯轻仕以一日去其亲,盖不俟乎后时之贵富,不在逺方之咨嗟而悼恨者也。嘻!金孝子之养亲,岂非人子之大幸而能乎?季路、仁杰之所不能,使爱日之诚始终无怠,如大舜之慕其亲者,吾为纪兹轩于后子孙耳。后子孙皆以尔孝子之心为心,是孝子一行纯推,为一家之政,又使天下人闻其风而兴起焉。孝子之感于人而动以天者,不可胜用。金孝子之行为世教之系者,又岂小补哉?魏生本信持其巻来,于是乎书为《金孝子爱日轩记》。

修齐堂记

吾州诸暨有东西施家,西家之秀锺于苎罗美人,而东家无闻焉。至宋,始为施宗圣者,学行尊于里闬,人称为东丘先生。东丘之后有锷者,绍兴中进中兴雅颂。子姓繇东而西,多隐处呉门。吾入呉,得诸阊闗之外,为仁杰氏。其先盖自越来者,殆吾邑东丘之后已乎?吾初未识仁杰氏。呉中学子张守中,年十四称竒童,能夜诵经史书数千百言,日课大经义骚赋表章若干首。贵官女及里中多田翁争壻张氏子,而独为仁杰氏所先,可以识其人矣。仁杰尝招致余于所居堂,顾其题颜曰「修齐」,吴兴赵魏公之所书也。因擎觞拜以请记。余视阊闗之居,皆货财之亭,而其人皆五方商贾之伍也。日出而蚤营,日入而未息。所与言者,皆锥刀之末,干没之计也。与之语身修,则曰「衣被文绣耳」;与之语家齐,则曰「峻宇雕墙耳」。乌知吾圣贤大学之道哉?而仁杰乃独拔乎流俗,以大学之学自律。仁杰盖古之椎鲁长者也,素孝友于家。孟子推大学之教曰:「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是知一身修,一家斯齐矣;一家齐,一乡斯善矣。逺而推之千里之治,广而充之四海之均,不过一修齐而已耳。大学之言曰:「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感应之机,其捷固如此。修齐之化行,又岂独善一身、齐一家而已哉?吾闻呉俗多好内而外尚勇,有逞匹夫之鬬而残厥躯,惑于儿妇之舌而乱厥家者。闻施氏之风,岂不有愧哉?施氏之化行,则吾之记斯堂,庻不为空言也矣。至正十年十二月十日记。

南楼记

译关于神仙的说法是,八方都有大海,大海中有仙洲,十个仙洲中瀛洲是其中之一。汉武帝曾在曲室召见东方朔,询问十洲所在之处和各地物产的名称。东方朔说,瀛洲在东边大海中,方圆四千里;上面生长神芝和玉石,山高千丈,有泉水流出如酒,名叫玉醴泉,饮用后能使人长生。洲上都是仙人之家,山川风俗像吴中,但那里只能听说而不能到达。所以秦王设置馆舍,选取天下学士,其中地位高、人物出众的,比作登上瀛洲。吴兴褚寿之的住宅,有水、树木、花卉、山石的胜景,于是把堂命名为小瀛洲。寿之在堂上设宴,请我作记,不只是因为这里山川风俗像瀛洲,还因为他的前代曾列于居住在瀛洲的十八位学士之中。寿之的先祖是瀛洲学士褚亮,褚亮的儿子遂良居住在杭州,后来有从湖州南浔朱坞庄迁来的人,于是成为湖州人。寿之大概是瀛洲学士褚亮的若干世孙。寿之的兄弟共四人,子侄共十多人。从五世祖淮安县丞起,都是通过科举发迹,世代以诗礼传家。寿之的先父放弃仕途来侍奉亲人,寿之的兄弟都有做官的才能却不做官;他们若求学入仕而处在清高的职位,来继承登瀛洲的荣耀称号,难道不就在这些子弟中吗?” 我又高兴褚家子弟都聪明爽朗,善于求学问;他们的父辈更加轻视金钱而重视聘请名师,以至于有老师不怕千里远来。我知道褚氏子孙中一定有人光大并继承祖先褚亮的事业;今天居住在小瀛洲,难道不是将来登上大瀛洲的阶梯吗?问他们所居住的地方,又何必指着神芝、醴泉、白玉山呢?况且,山川风俗之美像吴中的地方,不就在这里吗?写在堂上作为记。至正十年冬十一月序。爱日轩记 我读扬子之书,读到“孝子爱日”时,没有一次不掩卷叹息。唉!孝,是上天真诚之情的流露。只有知道相处的日子已经不够的人,我才知道他作为孝子的天性真诚已经达到极点!唉!树想静止而风不停,子女想奉养父母而父母却等不到了;这就是孝子珍惜时日、不能自已的原因,并不是有人强迫才这样。因此说:孝,是上天真诚的流露;爱日,是诚心的极致。钱塘市中有一位金孝子名鉴,在住宅南面筑屋来奉养父母,题名为“爱日”,取自扬子的话。啊!金孝子奉养父母,大概是出于上天真诚的极致吧。他早晨到这里来省视父母,晚上到这里使父母安定;外出要到这里告知,回来要到这里面见父母。至于询问父母想要什么,推知并供给他们所需,承接父母的意愿去实行,没有一件不是如此。他勤勤恳恳奉养父母,只看见时日不够。说金孝子是上天真诚的极致,不对吗?唉!“爱日”二字,大概就是孝子寄托天性真诚的地方。过去仲由贫穷时吃藜藿,亲人在世时亲自背米走百里奉养他们;后来他坐在重重褥席之上,享用鼎食,却悲叹父母已经不能享用。啊!这是有珍惜时日的诚心,却不能等到富贵以后再奉养父母。狄仁杰的母亲在河阳时,他登上太行山,看见白云孤独地飘飞,便认为自己的母亲居住在白云之下,而自己仰望也无法到达。啊!这是有珍惜时日的诚心,却有不能长久在父母膝下奉养他们的遗憾。金孝子家中有奉养父母的资财,又不肯轻易出仕,以至于有一天离开父母;他大概是不等到后来富贵,也不在远方叹息悼恨。啊!金孝子能够奉养父母,难道不是做人儿女的大幸吗?季路、狄仁杰所不能做到的,是让珍惜时日的诚心始终不懈,如同大舜思慕父母一样;我愿意把这件事记在轩上,留给后代子孙。后代子孙都把你这位孝子的心作为自己的心,那么孝子的一个行为就会纯正地推行开来,成为一家的政教,又使天下人听到这种风气而奋发起来。孝子感动人心、以天性使人行动的作用,是不可胜数的。金孝子的行为成为世间教化的支柱,又哪里只是小小的补益呢?魏生本信拿着这篇文章来,于是我写成《金孝子爱日轩记》。修齐堂记 我们州的诸暨有东西两家施氏。西施家的秀美集中在苎罗美人身上,东施家却没有听说什么。到了宋代,才有施宗圣,学问和品行在乡里受到尊敬,人们称他为东丘先生。东丘之后有施锷,在绍兴年间考中进士,进呈中兴雅颂。他的子孙从东向西迁徙,多隐居在吴门。我到了吴中,在阊门之外见到他们,正是仁杰家。他的先人大概是从越地迁来的人,恐怕就是我们邑中东丘先生的后代吧?我起初并不认识仁杰。吴中的学生张守中,十四岁便被称为奇童,能够夜里背诵经史书籍数千百言,每天学习大经义、骚赋、表章若干篇。贵官家的女儿和乡里的富翁都争着要把女儿嫁给张氏子弟,而仁杰却独自抢先得到他,由此可以看出仁杰是什么样的人了。仁杰曾请我到他的住处,看到堂上题写的匾额“修齐”,是吴兴赵魏公所书,于是举杯行礼,请我作记。我看阊门一带的住宅,全都是经营货财的场所,其中的人都是各地商人。他们日出便早早经营,日落还没有停息。与他们谈论的,都是锥刀末利和谋求牟利的计策;与他们谈修身,他们就说‘不过是穿着绣文的衣服罢了’;与他们谈齐家,他们就说‘不过是高大的屋宇和雕饰的墙壁罢了’。哪里知道我们圣贤《大学》的道理呢?而仁杰却独自超出流俗,以《大学》的学问来约束自己。仁杰大概是古代那种朴实厚道的长者,平素在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孟子推演《大学》的教诲说:“国家的根本在家,家的根本在自身。”由此可知,一个人修养自身,一个家就会整齐;一个家整齐,一个乡里就会向善。向远处推行,达到千里之内的治理;向广处充实,达到四海的均平,也不过是修身、齐家而已。《大学》说:“一家仁爱,一国就兴起仁爱;一家谦让,一国就兴起谦让。”感应的机理,本来就这样迅速。修身齐家的教化施行开来,难道仅仅是使一身修养好、使一家整齐吗?我听说吴地风俗多半偏爱内室而在外崇尚勇力,有人逞匹夫之勇争斗而残害自己的身体,有人被妇女儿童的言辞迷惑而扰乱自己的家庭。听到施氏这样的风气,难道不感到惭愧吗?施氏的教化若能施行,那么我写这座堂的记,也许就不至于成为空话了。至正十年十二月十日记。南楼记

信都呉公侨居呉兴,筑楼岸霅水北,枕苍弁、金盖、玉几诸山,拱在离向,因命楼曰南,且以自号。置书万巻楼上,一时名士考经断史,及东南民事,必客是楼。余亦在客数,而征记于余。余谓南楼在武昌,于晋庾亮氏代之。贵家富室,髙甍峻宇,偭阳而楼,庋玉帛,栖歌舞,以都山川风物之胜者,以万万数。而亮后无名焉。越数百年,而呉公之名于呉兴者继之,岂非楼倚于地之灵,而地又倚于人之杰也耶?虽然,亮非人杰也。亮本庄老氏学,善清谈之士也,识闇才短,徒以周公亲受重顾,四海恻心,奸臣肆志,非頼二三方岳,则未度之国,几至大弊。末路之穷,至欲窜山遁海,不获已,为芜湖之出,武昌之驻。其在武昌也,未闻有所经畧,顾欲任猜忌,黜大臣,诸左吏皆东阁之物,又未闻雄特其中。月色横陈,秋思不浅。南楼之登,徒与浩軰谈咏,光景曽无禆于中州,多故越雷池一歩也。其才不足与有为如此。今公以方之学,相家之英,既出而为天子耳目,剟除奸恶,登进忠良。遭呉丧乱,又出而身任城社之重,而楼与门客寮友之所讲白者,皆经国之道,宏济时艰之策也。今日之呉兴,岂与昔日武昌同一秋月哉?吁!秋月无古今,而人物有古今,庸讵知夫今人之不优于古也耶?登兹楼者,揽山川人物之胜,又安知无善赋大夫饮酒,山川之神,以述大业,颂隆功,以鄙浩軰之所谈咏光景者哉?书诸楼为记。公名钧,字符播,平章冀国公之季子,御史中丞南窓公之仲氏云。至正十三年夏五月记。

生春堂记

嘉禾谢玉渊氏,名其燕处之堂曰「生春」,取灵运西堂诗句也。京兆杜伯原父,既为作小篆书之,而又征记于予。予尝过其家,必燕予堂之上,讲春秋经学。尝扣玉渊曰:「圣人以春一言加王正之上者,非史氏文也,《春秋》苐一义也。传经者卢周正,非春则曰夏时,冠周月,吁!寅正始春,人所知也,又岂知子正为春之生之始乎?」论三统者,以十一月干之初,九阳伏于地,故黄锺为天统,春之所由以生,而为万物开辟之端也。使圣人假寅正于子月,是天时悬隔于王正者,常两月也,何以示信于人乎?「生春」之义,莫深于《春秋》,又岂汝家容儿吟弄草木者所能知乎?玉渊避席曰:「谨受教。」予曰:「未也。吾闻幽有谷也,壤美而苦寒,五榖不生,百草不殖。工律者一吹而春气应,草木生,人之相天时有如此者。今深山穷谷,岂无固阴冱寒,历春气而不毛?虽太阳仰煦,而有不能及者。使律气均应,不毛者皆生生而不已,君岂无术乎?即「生春」者推之,物有被其赐者矣。毋徒资之梦寐之间,为吟哦之具而止也。」玉渊崇酒,携觞鞠■〈月邕〉而谢曰:「某不敏,不惟受「生春」教,且受《春秋》教也。」至正十三年秋七月十八日记。

尚志斋记

余读陈胜传,未尝不叹士非志不立。胜以燕雀待佣侪,自待其志为鸿鹄。胜之志在富贵,后亦讫不诬。吁!胜人奴耳,矧不为胜者乎?圣门弟子如颜渊、曽点、季路、公西华,圣人必以志发之。诸子之志,无大于颜子。颜子愿得明王辅相之,故其善适天下而无所伐,劳过天下而无所施。若颜子者,所谓大人君子之志,非欤?孟子曰:“士尚志”,尚如尚服、尚车之“尚”,盖尊而主之之辞。然“尚”一也,而志有不同,不可以辨不也?昆山吕子正氏,名其燕处之斋曰《尚志》,盖其友张希颜来谒,记予谓子尚易也,苐未知子志安在?子正曰:“中也。”学于圣门者,徒切有志焉,在季路氏之闻也。颜何敢哉?子谓之,喟然曰:“予之志不鄙矣。推是以徃,不为颜子也,吾不信也。”颜子未达,陋巷之人耳。使达也,则春秋之伊尹也。学颜子,学志;伊尹志,吾不以朢子正,其谁朢?子正年方踰冠,而好学不倦,事承父以行其志,未着也,而所尚已如此。异时秉志以奋,吾知其无能御者矣。书斋为记,至正八年夏六月记。

蓝田山三一精舎记

译信都吴公侨居吴兴,在霅水北岸筑楼,背靠苍弁、金盖、玉几诸山,群山环拱于离方,因而把楼命名为“南楼”,又用来作为自己的号。楼上收藏书籍万卷,一时的名士考究经书、评断史事以及东南的民情事务时,一定会在这座楼上作客。我也在宾客之列,于是他请我作记。我说,南楼在武昌,是晋代庾亮氏所营建的。富贵人家的高檐大屋,面向南方筑楼,收藏玉帛、安置歌舞,用来聚集山川风物胜景的,多得数不清;然而庾亮之后却没有留下什么名声。数百年后,吴公在吴兴的声名接续了他,难道不是楼依靠地势的灵秀,而地势又依靠人的杰出吗?虽然如此,庾亮并不是人杰。他本来学习庄子、老子的学说,是擅长清谈的人,见识昏暗、才能短浅,只是因为周顗亲自受到重视顾念,四海之人同情晋室,奸臣任意施展野心,若不是依赖几位地方长官,国家几乎陷入极大弊病。他晚年困窘,甚至想逃入山中、避居海上;不得已,才出任芜湖,驻守武昌。他在武昌时,没有听说有什么经营筹划,只是想任意猜忌、贬黜大臣;各位佐吏都是东阁的旧物,也没有听说其中有谁雄奇特异。月色横铺,秋意深浓。登南楼,不过是和浩等人谈论吟咏,光阴景物对于中原毫无补益,甚至还不曾越过雷池一步。他的才能不足以有所作为,就是如此。如今吴公凭借方正之学,是宰相家族中的英才,出仕后成为天子的耳目,铲除奸恶,擢用忠良。遭逢吴地丧乱,又亲自承担守护城池社稷的重任;他在楼上与门客、僚友讲论明辨的,也都是治理国家的道理、广泛救济时局艰难的策略。今天的吴兴,难道能和昔日武昌共享同一轮秋月吗?唉!秋月不分古今,而人物却有古今之别,怎么知道今天的人不能胜过古人呢?登上这座楼的人,欣赏山川人物的胜景,又怎么知道没有善于作赋的大夫在此饮酒,借山川之神来述说大业、歌颂盛功,以此鄙弃浩等人所谈咏的光景呢?写在楼上作为记。吴公名钧,字元播,是平章冀国公最小的儿子,御史中丞南窗公的次子。至正十三年夏五月记。生春堂记 嘉禾谢玉渊,把自己休息居处的堂命名为“生春”,取自谢灵运西堂诗句。京兆杜伯原父已经替他用小篆书写了匾额,又请我作记。我曾经经过他家,他总要在堂上宴请我,讲论《春秋》经学。我曾问玉渊:“圣人把‘春’这一字加在王正之上,并不是史官的文饰,而是《春秋》的第一义。传授经义的人把周正解释为夏历,如果不是说春,便说夏时,以周历月份冠在上面。唉!以寅为正、以寅月为春的开始,是人们知道的;又哪里知道以子月为正,才是春产生的开始呢?”谈论三统的人认为,十一月是干支的开端,九阳之气潜伏于地下,所以黄钟属于天统,是春天由此产生、万物由此开辟的开端。假使圣人借用寅正而放在子月,那么天时和王正之间总是相隔两个月,凭什么向人显示诚信呢?“生春”的意义,没有比《春秋》更深的了,难道只是你家中孩子吟咏玩弄草木所能知道的吗?玉渊离席说:“谨受教。”我说:“还不够。我听说幽暗之处有山谷,土地肥美却苦于寒冷,五谷不能生长,百草不能繁殖。精通音律的人一吹奏,春气便应和,草木就生长;人顺应天时,也有这样的作用。如今深山穷谷,难道没有阴气凝结、寒冷闭塞,经历春气却仍然不长草木的吗?即使太阳仰面照暖,也有照不到的地方。假使音律之气均能感应,不毛之地都生长不息,你难道没有办法吗?由“生春”这个道理推开去,万物就会有蒙受其恩赐的了。不要只把它寄托在梦寐之间,作为吟咏的材料而已。”玉渊举起酒杯,携杯弯腰行礼道谢说:“我不聪敏,不但接受了‘生春’的教诲,也接受了《春秋》的教诲。”至正十三年秋七月十八日记。尚志斋记 我读《陈胜传》,没有一次不感叹士人如果没有志向就不能立身。陈胜把自己当作燕雀般的佣工同伴,却把自己的志向看作鸿鹄。陈胜的志向在于富贵,后来也终于没有落空。唉!陈胜不过是奴仆,何况那些还不如陈胜的人呢?圣门弟子如颜渊、曾点、季路、公西华,圣人一定以志向来启发他们。诸人的志向,没有比颜子更大的。颜子希望得到明王而辅佐他,因此他的善行足以使天下适宜,却不自我夸耀;劳苦超过天下人,却没有机会施展。像颜子这样,难道不就是所谓大人君子的志向吗?孟子说:“士人要尊崇志向。”这里的“尚”像尊崇服饰、尊崇车乘的“尚”,是尊重并以之为主的说法。然而“尚”字虽相同,志向却有不同,不能不加以辨别。昆山吕子正,把自己的休息书斋命名为“尚志”,大概是他的朋友张希颜来拜访,请我作记。我说:“你尊崇志向是容易的,只是不知道你的志向在哪里。”子正说:“在中道。”学习圣门的人,只是切实地有志向罢了,这一点在季路的见闻中就可看出。至于颜子,我哪里敢相比呢?我对他说了这些,他感慨地说:“我的志向已经不鄙陋了。沿着这个方向走下去,如果不能成为颜子,我不相信。”颜子在未通达时,不过是住在陋巷中的人罢了;假使他通达,就会成为春秋时代的伊尹。学习颜子,就是学习他的志向;伊尹的志向,我不寄望于子正,还能寄望于谁呢?子正年纪刚过二十岁,却好学不倦;侍奉父亲,以此来实行自己的志向,虽然还没有显著表现,但他所尊崇的志向已经如此。将来他秉持志向奋发而起,我知道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挡他。写在书斋上作为记。至正八年夏六月记。蓝田山三一精舍记

蓝田山三一精舎者,桐庐姚杰氏之所创也。山去桐江北三十里,北负锺阜,与周颙氏隐地伊迩。其间香炉峭壁,紫烟瀑布如白蜿蜒掉尾云际。西见天日,南见乌龙冠停盖伫。江水带其下,如玉虹在地缭山而去。此蓝田形胜之会也,宜有仙人逸士之所都。而杰以三一精舎据其会,剏于至正甲午,落成于明年。予过桐江,欲抵其所而未遑。杰乃图山水状,及其营造岁月,介予徒章木求言以为记。予诘三一则曰:「三者,孔老释也;一者,道之归也。其位置中,圣人尊以文昌之殿,释左之,老右之。」予疑三一者,既推尊孔氏,而孔氏之左右不无徒焉,何取老释耶?则又曰:「道之大者,莫如吾圣人。其岐而去者为老为释,吾将约其岐而归之大而正者。」此杰意也。近代缙绅大家庙制不讲,旁营三教之堂,且以孔老翼瞿昙之尊,其侮圣教大矣。杰也乃于吾道陵夷之际,挈而尊之。彼二氏者,若在弟子之列,化异端归皇极,使皆知有君臣父子之伦,礼乐刑政之教。民之秀而出者,不没溺于虚无寂灭之归,岂非杰之用心宏而推化者广也?故予乐为之书,使诏诸里以垂诸后人,不终为异端如周颙氏之惑也。世教之补,渠曰:「小哉!」公名杰,字君用,裔出唐之少监。今年八十,耳目精明,结庐于双栢间,以文酒自娯其天年。学者尊为栢庭老人,其养徒之田世入主奉者凡若干畆,砧籍见碑阴云。

松月轩记

呉兴东去若干里,其聚为南浔。禇氏乐闲君之世家在焉。至正甲午,先庐遭兵毁,其子质字彦之,重剏别业,朱坞溪上。苍松夹径,数百植林。下石床,云磴,荫以重轩,时焚香读易其下。月夕则鼓琴,或歌骚,或与客啸傲赋诗,仰听虚籁,俯席凉影,俨若物外境也。遂即松月扁其轩。不逺二百里,走云间,请记于予。予交其父兄几二十年,彦拜予为父行,予视之异姓侄,义不可以老懒辞。夫蟠根错节,貌风霜,心铁石,阅岁寒而不与众草树同腐者,松之操也。乾坤一气之清锺为太阴,丽虖天而与日代明,以成七政之功者,月之徳也。彦取托于松月,松月不在松月,而在吾一气之刚,方寸之明矣。尔祖瀛洲学士遂良,任顾命之重,当逆牝萌乱之时,不以万死惧,抗颜而极諌,厥忠盛矣。彦为其云耳【音仍】甲午诸兄罹不测之祸,彦捐躯历险,誓不与共,天必复其雠而后已。遂良称忠,彦氏称孝。嘻!人之行,莫大于忠与孝也。使彦立人之朝,当大任,必能操大节,又何沗尔祖哉?吾所望于彦者在此,其托物于刚与明者,于松月见之,岂果骚人墨客玩弄草木者比哉?彦作而谢曰:「某虽不敏,敢畔先生之教,请书诸轩以为记。」龙集己酉秋七月初吉书。

竹月轩记

诗人以月配竹者,自六朝无闻焉。李谪仙有「何处我思君,天台緑萝月」,月寄于梦,而不在竹也。六一翁有「颜侵风霜色,病过桃李月」,月寄于桃李,而不在竹也。老杜「竹送清溪月」,月又兼以溪言也。惟老坡「明月浸踈竹」,始专于竹。然坡得此景于方外之虚寂堂耳,而未见于士大夫之家。见于士大夫之家,吾今得于云间义门夏公子益中之轩。予尝夜宿其轩,少焉月出竹顶,益中坐客其下,仰见玉立数十挺,乔秀踈朗,若空谷佳人将俦挈侣,访主于虚庭,蹁跹盘礴,不忍去,而不知清夜之徂也。已而主客相与酌酒尽醉,脱巾挂踈枝,或鼓琴,或吹匏击石,与玉立君锵璆相舂应,籁繇于天,而景散在地,钧韶鸣而龙鸾舞也。是时主客颓然就卧,忽不自知其身世在白玉阙中,软红尘里也。席上客遂各赋诗,明日连书诸轩主者,因以竹月名轩,而推余为竹月志。益中青年而才气甚老,尊师乐友,化势利之俗为礼义之郷,无沗奕叶义门之后,故乐为之书。

东维子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卷十五

(元)杨维桢 撰

○记

借巢记【五十四借字谁借得】

译蓝田山三一精舍,是桐庐姚杰所创建的。山在桐江以北三十里,北面背靠锺阜,和周颙隐居的地方相距很近。山中有香炉般的峭壁,紫烟缭绕的瀑布,如白龙蜿蜒摆尾于云际。向西可以看见天日,向南可以看见乌龙山高冠般的山峰和停盖山、伫山。江水环绕山下,如玉虹伏在地上缠绕着山流去。这是蓝田山形势和景物会聚的胜地,适合仙人逸士居住。姚杰把三一精舍建在这处胜地,始建于至正甲午年,第二年落成。我经过桐江,想抵达那里却没有空闲。姚杰于是画出山水形势和营造的年月,托我的学生章木来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记。我问“三一”是什么意思,他说:“三,是孔、老、释;一,是道的归宿。位置居中,尊圣人而设文昌殿,释氏居左,老氏居右。”我疑惑说,既然推尊孔氏,而孔氏左右又有他的门徒,为什么还要取老、释呢?他又说:“大道没有比我们圣人更大的。那些分岔离开大道的成为老氏、释氏,我将约束它们的分歧,使它们归向广大而正大的道。”这就是姚杰的意思。近代缙绅大家不讲究正规的庙制,却在旁边营建三教堂,并且让孔子、老子来辅翼瞿昙的尊位,这是对圣教的大侮辱。姚杰却在我们的道衰微之际,扶持并尊崇它。那两家学说如果处在弟子的行列,就能教化异端,使之归于皇极,使人人都知道君臣父子的伦理,以及礼乐刑政的教化。民众中秀异而出众的人,不再沉溺于虚无寂灭的归宿,这难道不是姚杰用心宏大、推行教化广泛吗?所以我乐意替他写下这篇文章,让它告示乡里、流传后人,不至于最终像周颙氏那样迷惑于异端。对于补益世间教化,有人也许会说:‘这算什么大事!’姚杰名杰,字君用,后裔出自唐代少监。今年八十岁,耳聪目明,在两棵柏树之间结庐居住,以文章和美酒自娱,享度晚年。学者尊称他为栢庭老人。他供养门徒的田地,世代收入作为奉养的共有若干亩,账册见于碑阴。松月轩记 吴兴向东若干里,聚落名叫南浔。褚氏乐闲君的世代住宅在那里。至正甲午年,祖先的房屋遭兵乱焚毁,他的儿子褚质,字彦之,重新在朱坞溪上营建别业。苍松夹道,数百株成林。下面有石床和云梯般的石阶,上面以重檐轩屋遮蔽;有时在树下焚香读《易》。月夜便弹琴,有时歌咏《离骚》,有时与客人长啸傲游、赋诗,仰头听空中的天籁,俯身坐在清凉的月影中,俨然像世外境地。于是就把轩题名为“松月”。彦之不远二百里,从云间来请我作记。我与他的父兄交往将近二十年,彦之拜我为父辈,我把他看作异姓侄子,按情义不能以年老懒惰推辞。盘根错节、外貌经受风霜、内心坚如铁石,经历严寒而不和众草木一起腐朽,这是松树的操守。天地一气中的清纯之气凝聚为太阴,照耀于天空,和太阳轮流发明,共同成就七政的功用,这是月亮的德性。彦之借松月寄托自己,松月不在松和月本身,而在于我的元气刚强、方寸之心明亮。你的祖先瀛洲学士褚遂良,担当顾命大臣的重任,正值奸邪萌发、将要作乱之时,不怕万死,抗颜极力进谏,他的忠诚盛大极了。彦之是承继那种忠诚的人。甲午年各位兄长遭遇意外灾祸,彦之舍身历险,发誓不与灾祸共存,老天一定要让他报仇之后才罢休。褚遂良以忠著称,彦之应以孝著称。啊!人的品行,没有比忠和孝更大的了。假使彦之站在朝廷任职,承担重大责任,一定能够守持大节,又怎么会辱没你的祖先呢?我对彦之的期望就在这里;他把自己寄托于刚强和光明,在松月之间就可以看见,哪里真是骚人墨客玩弄草木景物之流呢?彦之起身道谢说:“我虽然不聪敏,怎敢违背先生的教诲?请您写在轩上作为记。”岁次己酉年秋七月初一写。竹月轩记 诗人把月亮和竹子相配,从六朝以来没有听说过。李谪仙有“何处我思君,天台绿萝月”,月亮寄托在梦中,并不在竹子上。六一翁有“颜侵风霜色,病过桃李月”,月亮寄托在桃李上,并不在竹子上。老杜说“竹送清溪月”,月亮又兼同清溪而言。只有老坡说“明月浸疏竹”,才专门写竹中的月亮。然而苏坡是在方外的虚寂堂得到这一景象的,还没有在士大夫家中见到。如今我在云间义门夏公子益中的轩中见到了它。我曾夜宿他的轩,不久月亮从竹梢升起,益中请客人坐在竹下;抬头看见数十竿玉立的竹子,高大秀美、疏朗清幽,仿佛空谷中的佳人将要携伴结侣,来虚静的庭院拜访主人,轻盈盘旋、徘徊不去,竟不知清冷的夜色已经流逝。后来主人和宾客一起饮酒,直到大醉;脱下头巾挂在稀疏的竹枝上,有时弹琴,有时吹匏、击石,与玉立的竹子发出的铿锵声相互应和;天籁从空中发出,景物的光影散布在地上,仿佛钧韶之乐奏响、龙鸾起舞。当时主人和宾客都颓然躺卧,忽然不知道自己身处人世,仿佛在白玉宫阙之中,而不是在柔软的红尘里。席上宾客各自赋诗,第二天连同诗作一起写给轩主人,于是给轩命名为“竹月”,并推请我为竹月作记。益中年纪虽轻,才气却很老成;他尊敬老师、爱护朋友,把势利的风俗化为礼义的乡风,没有辱没世代义门的后代,所以我乐意替他写下这篇文章。《东维子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东维子集》卷十五 (元)杨维桢撰 记 借巢记【五十四“借”字,谁借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