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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东维子集五

东维子集卷十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6–154 段

客有号鹤巢者,自杭而苏而松,率假馆以居。予一日过其馆,改命曰借巢。或有咲者曰:「鹊有巢而鸠借之,鸠之拙也。鹤不能营一巢而借,亦拙甚矣乎?」杨子哑尔咲曰:「子亦知夫借乎?人一身外为长物,物皆借也。吾试与子言借:衣冠借以束身,棺椁借以掩胔,土石借以周郭,山岳借以积土,天地借以奠岳。极之于大,则大灵借以辟天地,何莫非借也?近而言之,琴筑借声,绣绮借色,刍豢借味,鼎釜借烹,刀刃借割,壶豆借盛,金玉借翫,席借偃,而策借扶也。车借驾,而马借驰也。旗帜借表,而弧矢借威也。印章借信,而露布借令也。权贵借势,而封爵借名也。逺而言之,丹青借图,而金石借刻,载书借誓,册府借史,而圣人、百家、诸子之文借以寓道也。又何徃而非借也?及其亲也,妻借齐,子借嗣,父母借生,而吾六尺之躯亦借也。吁!借乎,借乎!何啻于一巢乎?」或者起谢曰:「浅矣乎,吾之窥借也。吾因子言借,而知天地万有之不有于我也。」杨子曰:「吾于天地万有皆借也,而有不借者在,何在也?」曰:「以天地万有之借为借者,万有之客也;以天地万有不借之借为不借者,不客于万有之客者也。子徒知吾有借,而庸讵知吾不借之借而不客于客者耶?」不客者谁?曰:「问诸有物,有物问诸有初,有初问诸有无,有无不可名,全以名其巢。」居客起谢曰:「请书为记。」客为陇右邾经也。

营丘山房记

贑之吕仲善氏,早孤,事母刘,以孝闻。长从郷先生一静谢公逰,通易经,以其余力属文赋诗,颇有古人风裁。方今天子一海宇,招延俊乂,善以异等才登选胄子。学有书室,在锦川之阳,阳坡之下,贮书数百巻,题其颜曰「营丘山房」,示不忘其义于前。闻人也出使于淞,谒抱遗先生于草玄阁,曰:「愿先生一言以白吾志。」先生曰:「营丘在虚危分埜,为今济南地,太公吕尚父之食邑也。太公治齐,举贤而尚功,至十四世为小白主覇,以管仲富国匡天下,而太公之泽益逺且大。孔子曰:『微仲吾其左袵矣』,多其功也。太史公曰:『太公尊贤智,尚功能,而其敝则夸奢虚诈而不情,伤其俗也。』善欲振其绪于营丘,而又值夫明天子之登贤以图治,其以仲之富国匡天下者为勉,而以俗之失不情者为戒,则可谓善嗣营丘者矣。」善谢曰:「请书为记。」戊申冬十月朔戊辰记。

南漪堂记

华亭叶生杞家有林塘之胜,在黄龙浦西萧公津上。读书之堂南临之,故名南漪。杞谒予草玄阁,求一言以为志,至四三而不已。为之言曰:「昔眉山苏子尝有是号矣,而生之堂又袭之耶?虽然,袭其理之所得,何嫌于袭耶?」善言漪者,莫如《易》之《涣》。其曰:「风行水上,涣。」此漪之极观也。说者以为风与水相遭,不能不为之文也。此漪之说文也。予以为漪之所以为漪,盖有为之本者,其可不知乎?今夫水由地中行,源深则流长。其发岷峨,越崖谷,冲林莽,倾折曲直,束之为峡,汇之为涡,激之为湍瀑,千变万态,不可踪迹,然后达于江河,以朝宗于海。有本者如是哉!茍为无本,沟浍之水,朝盈而夕涸,求一沤之微,不可得,奚有千变万态,极观于涣之漪者也?杞也有意于漪,其亦于本者求之否乎?」杞作曰:「唯唯纯。」

白窝记【用圣经代老庄,独为髙出】

华亭县北距六十里,其聚为小莱。其呉越裔孙为皋氏,先庐毁,皋复新作。又于堂右个辟窝一所,上结圆顶,下方四落,皆湮为雪色。泥窦牖六,又以云母片羃之,浑然毡穹庐也。名之曰纯白。皋尝宿余于窝,且征纯白志。贲之上九曰:白贲无咎,以其反本也。天下之文,莫文于白;文之纯,又莫本于反本也。吾闻皋壮年通经史及《国语》,间弧矢骑,以义侠厕狐貉,游徼问名贵人,争欲致门下。盗压境,皋呼郷兵甲捍于淞之阴,郷頼以安。又以白衣参谘赞帅,越者却冦酋,复台纪,活遗黎数十万。今齿及莫矣,功亦茂矣,假亦可体矣。故敛其神于反本之地,此纯白之所以名也。皋有四子,若孙者五,皆玉立庭砌。问将有赋《白华》,称洁白于时者,又知皋之反本贻世,世亦无穷也。皋氏子孙尚勉乎哉!至正庚子夏五月,蒲莭后三日写。

芗林记

译有位客人号称鹤巢,从杭州到苏州再到松江,一向借用馆舍居住。我一天经过他的馆舍,替他改名为“借巢”。有人笑他说:“喜鹊有巢而斑鸠借住其中,斑鸠是笨拙的。鹤不能营造一巢而要借住,也太笨拙了吧?”杨子哑然一笑说:“你也知道借吗?人这一身之外的一切都是多余的外物,万物全是借来的。我试着和你谈谈借:衣冠借来束缚身体,棺椁借来覆盖尸骨,土石借来围护城郭,山岳借来积聚土石,天地借来安置山岳。推到最大的方面,大地神灵借来开辟天地,还有什么不是借来的呢?近处说,琴筑借来发声,绣绮借来呈色,刍豢借来供味,鼎釜借来烹煮,刀刃借来切割,壶豆借来盛装,金玉借来赏玩,席子借来仰卧,策杖借来扶持。车借来驾乘,马借来奔驰。旗帜借来作表识,弓箭借来显示威势。印章借来取信,露布借来传令。权贵借来势力,封爵借来名位。远处说,丹青借来绘图,金石借来镌刻,载书借来盟誓,册府借来记载历史,而圣人、百家、诸子的文章,借来寄托道理。哪里还有不是借来的呢?说到亲近的人,妻子借来共同生活,儿子借来承继,父母借来生养,而我这六尺之躯也是借来的。唉!借啊,借啊!哪里只是一座巢呢?”那人起身道谢说:“我窥见借的道理,实在太浅了。因你的话谈论借,我才知道天地万物并不真正属于我。”杨子说:“我把天地万物都看作借来的,但还有不借的东西存在,那是什么呢?”对方说:“把天地万物的借看作借的人,是万物的客人;把天地万物不借的借看作不借的人,是不寄身于万物之客的人。你只知道我有借,怎么知道我还有不借之借,不作为客人寄身于客人之中呢?”不作客的人是谁?对方说:“向有形之物询问,有形之物再向有开始处询问,有开始处再向有和无询问;有和无无法命名,于是全部用来命名他的巢。”客人起身道谢说:“请写下来作为记。”这位客人是陇右邾经。营丘山房记 赣地吕仲善,幼年丧父,侍奉母亲刘氏,以孝顺闻名。长大后跟随乡里的先生一静谢公游学,通晓《易经》,又以余力撰写文章、吟咏诗歌,很有古人的风度。如今皇帝统一天下,招请延纳俊杰贤才,善于以特殊等第的才干选拔太学生。他有一所书室,在锦川南面、阳坡之下,收藏书籍数百卷,题额为“营丘山房”,表示不忘前代的意义。听说有人出使松江,拜谒我这位抱遗先生于草玄阁,说:“希望先生赐我一番话,以表明我的志向。”先生说:“营丘位于虚、危两宿的分野,属于今天的济南,是太公吕尚父的食邑。太公治理齐国,举荐贤能而崇尚功劳,到了第十四世小白成为霸主,凭管仲使国家富强、匡正天下,于是太公的恩泽更加深远广大。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大概都要披散着头发、穿左衽衣服了。’这是赞美他的功劳。太史公说:‘太公尊重贤智,崇尚功劳,但弊端是夸耀奢侈、虚伪欺诈而不合真实,损害了当地风俗。’仲善想振兴营丘的传统,又正逢圣明天子登用贤才以谋求治理;如果把管仲富国匡天下的事业作为勉励,又把当地风俗失实的弊病作为戒鉴,就可以说是善于继承营丘的人了。” 仲善谢道:“请写下来作为记。”戊申年冬十月初一戊辰日记。南漪堂记 华亭叶生名杞,家中有林木池塘的胜景,在黄龙浦西面的萧公津上。他的读书堂正面向南方水面,所以命名为“南漪”。叶杞到我草玄阁拜访,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记,到了四三次还不停止请求。于是我对他说:“从前眉山苏子曾经有这个名号,难道你的堂又沿袭它吗?虽然如此,沿袭它所体现的道理,有什么可嫌呢?”善于说明水波的,没有比《易经》的《涣》卦更好的。卦辞说:‘风行水上,涣。’这是水波景象的最高境界。解释的人认为风和水相遇,不能不使水面产生纹理,这是从文饰方面解释水波。我认为水所以成为水波,大概另有使它成为水波的根本,这难道可以不知道吗?如今水从地中流行,源头深,水流就长;它发源于岷山、峨眉山,越过悬崖山谷,冲击林木草莽,倾斜、曲折、直行,收束就成为峡谷,汇聚就成为漩涡,激荡就成为湍流瀑布,千变万态,不可追寻踪迹,最后流入江河,朝向大海。这就是有根本的情形啊!如果没有根本,只是沟渠小涧的水,早晨涨满、晚上干涸,连求得一个微小的水泡都不可能,哪里会有千变万态、成为《涣》卦水波的最高景观呢?叶杞有意于水波,他是不是也应该从根本上寻求呢?”叶杞作揖说:“是,是,完全接受。” 白窝记【用《圣经》代替老庄,独自成为高明之处】华亭县北面相距六十里,有个聚落叫小莱。吴越后裔中有皋氏,祖先的旧庐毁坏后,皋氏重新修建。他又在堂屋右侧开辟一间窝室:上面结成圆顶,下面四面平展,都涂成雪白色;墙上开六个小窗,又用云母片覆盖,浑然像毡制的穹庐,取名为“纯白”。皋氏曾请我住在窝室里,并请求我为“纯白”作记。《贲卦》上九说:“白贲,无咎”,因为它返归了本真。天下的文饰,没有比白色更文雅的;文饰纯粹,也没有比返归本真更根本的。我听说皋氏壮年时通晓经史和《国语》,有时练习弓箭骑射,以义侠之行混迹于豪侠之间;巡逻官询问他的姓名,贵人们争相想把他招入门下。盗寇逼近境内,皋氏召集乡兵披甲,在淞江北岸防守,乡里因此得以安定。后来他又以布衣身份参与谋划,辅佐主帅,使越地退却盗寇首领,恢复台州的纲纪,救活流离百姓数十万人。如今他的年齿已近暮年,功业也很盛大,休息也可以自得其体了,所以把精神收敛在返本之地;这就是取名“纯白”的原因。皋氏有四个儿子、五个孙辈,都像美玉一样挺立在庭院台阶之间。我想他们将来会作《白华赋》,在当世称扬洁白;又知道皋氏返本的德行将遗留后世,而后世也将无穷。皋氏的子孙,尚且努力吧!至正庚子年夏五月,蒲节后三日书写。《芗林记》

淞之邑,带江枕海,聚为山者曰笴,曰雪,曰神,曰小昆,小金地,皆平畴大陆。呀渊疏川,突而髙,鬰而秀,蟠而踞之者,则乔木之林,大姓之所宅也。去邑之北五十里,其川为蒲汇,汇壮反为小菜岸。小菜古屋,百十楹者,九龄徐氏之居也。去居左介一百步,凿池数十里,池上植松栢栝桧桂椒梅橘桃杏,草则芝兰菊芷荃荪薫茝,钩连彚列,四时之生香,未尝一日断也。因额池堂曰芗林。予过海上,九龄榻予堂者数夕,临分出楮华曰:“先生海上还,嘻咲怒骂皆成文章,醉墨所及,一草一木有光于芗林,独无言乎?”予曰:“草木之香细矣,因人而馨者大且逺矣哉!栗里松栁以处士香,晋竹林以七贤香,濂溪莲以茂叔香,罗浮村梅以苏长公香。草木不以物香,而以人馨也,信矣。不然,虽梓泽平泉,林木之绮交锦错者,不香也。”吾爱龄之人品魁垒,操行极髙。茂尝与予论今人出处曰:“今之称豪杰者,弯弧运槊,走戎马间,水出火入,即可茍且顷富贵髙者,揺颊鼔舌,闳声髙议,以惊动所事,自谓陶王铸覇,以徼其所宾,而为士之大庆,不知大忧者在其踵触罗踏穽,卒自跲踣而祸及其孥,权不能庇,势不能掖。嘻!若是者懵甚,而悖亦滋甚。”予不幸抵囏巇,幸亟返故庐,与一草一木同华而共实,先人之赐,先生之教也。予闻其言韪之曰:“此吾子之徳馨也,馨之被于芗林草木者也。”故乐为志芗林,并録其语为学之信且悖者告也。

固斋记

新经有乡善士戴氏父者,遣其子贞从予逰。一日有请曰:「贞承名于父,承字于先生。曰固而蔵修之地,未得斋号以自励,敢请。」予又字斋曰「固」,且求志。予告之曰:「固非髙叟之固也,亦非固我之固也。干之爻言不云乎?贞固足以干事。贞不固,不足以为贞。固非贞,亦不足以言固。固而贞,贞而固,而后事之干立焉。故圣人许干必于贞固,而不以亨与利也。」生学与齿俱进,将入于官而有事于政。已以易之所固者,植其本于不拔,本而干,干而枝,枝而花,花而实,伺之岁月,不患其不茂且硕也。生之贞毋替于固也。复有喻生于固者,唐城南诸社所居号「居社固」,以其风气所聚也,宗祖所族也,子孙所完也。后为妬者凿之,血流者数日,而固者崩矣。杜抵固从而衰矣。地不可以不固如是,矧君子之操行乎?生力完所固,毋自凿也。

榆溪草堂记

至正庚子夏四月,余东逰鹤砂,回舟顺流下黄龙浦,又东抵榆溪。见大榆数百章,皆百年物也。雨余新緑,蓊鬰若屯旌拥握。树底构草堂一所,堂主者陶中,出迎客,供茗饮,床书充屋栋。茶灶茟床,环左右。又将客步后圃,花树红白刺人目。折殿春玉桃花一枝供客。是夜遂宿草堂。明旦干余记。草堂之号,周颙尝构诸钟山,杜甫亦构诸浣花矣。然鸣驺入谷,而山灵见移;脱巾据床,而几不免祸。天下草堂万万也,而享有其身者尠矣。唯尔祖靖节翁,自彭泽来归,门种五栁,着传以自况。义熈之节,良史书之;五栁之徳,色者厚矣。今子孙不堂栁而堂榆,榆视栁等也。乌知异日不有传榆溪先生,在龙浦之东,如传晋处士于五栁者乎?中曰:「某不敏,乌敢望吾前之人,请记为堂,以为警。」

槐阴亭记

三槐见《周礼》有三公之象焉。宋王祜氏手植三槐,而三公之位应于其后。文正公旦,君子谓王氏之槐,种徳之苻也。海东王敏中氏,为三槐子侄。槐之树之闾者亦三,结亭树间,扁曰「淮阴」。大叅周公琦为作篆书之。又介吾门管生讷,求余言为志。吁!王氏之子姓,何其祚之逺也?祚之逺者,徳之长也。晋大司马府,岂无手植之槐?识者占其树婆娑而生意尽,则知司马氏之槐,不如文正氏之槐。开其先者厚,而荫其后者长,非寻常府寺之植可得而并称也。敏中席槐之阴,思有以培槐之本,则岂徒戒剪伐如齐人之令?仁以根其生,义以干其行,忠信以要其成也。盛徳大业,其有不光相门之植文正之堂虖?敏中勉之,有以征余言之不诬也。至正庚子秋记,并书于挹清堂。

春草轩记【有诗】

译淞江一带的城邑,依江临海;聚成山势的有笴山、雪山、神山、小昆山和小金地,都是平坦的田野和广阔的陆地。深谷疏通河流,山势突兀而高,繁茂而秀美,盘曲蹲踞其中的,是高大的树林,也是大姓人家的住宅所在。距城北五十里,河流叫蒲汇,蒲汇水势壮阔处又叫小菜岸。小菜有古屋一百多间,是九龄徐氏的居所。距住宅左侧一百步,开凿池塘数十里;池上栽种松、柏、栝、桧、桂、椒、梅、橘、桃、杏,草则有芝、兰、菊、芷、荃、荪、薰、茝,交错连缀,四季生出的香气没有一天断绝。因此题写池堂为“芗林”。我经过海上时,九龄让我的床榻安置在堂中,住了好几个晚上。临别时,他拿出纸来对我说:“先生从海上回来,嬉笑怒骂都能写成文章,醉后落笔所到之处,一草一木都能使芗林增光,难道唯独不为它说几句话吗?”我说:“草木自身的香气很细微,因为人而流芳的意义却大而久远啊!栗里的松柳,是因为处士而有香;晋代竹林,是因为七贤而有香;濂溪的莲花,是因为茂叔而有香;罗浮村的梅花,是因为苏长公而有香。草木并不是凭物质本身而香,而是凭人的德馨而芳,这确实如此。不然,即使是梓泽、平泉那样林木绮丽交错的地方,也不会真正芬芳。” 我爱重九龄的人品高大卓异,操行极其高尚。茂曾经和我谈论当今人的出仕与退处,说:“如今所称的豪杰,有的弯弓挥槊,驰骋于戎马之间,赴汤蹈火,只求暂时获得富贵;有的摇唇鼓舌,发出宏大的声调、崇高的议论,以惊动所侍奉的人,自以为能够陶铸王者、建立霸业,来求取宾客的地位,把这当作士人的大庆,却不知道大祸就在脚后跟,触网踏陷阱,最终自己跌倒,祸及妻子儿女,权力不能庇护,势力不能扶持。唉!像这样的人,实在糊涂得很,也悖谬得更厉害。”我不幸遭遇艰险,幸而很快返回故居,和一草一木共同开花、共同结果,这是先人的赐予,也是先生的教诲。我听了他的话,认为很正确,说:“这就是您自身的德馨,也就是芳香播及芗林草木的原因。”因此乐意为他记述芗林,并记录这番话,告诉那些求学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悖谬。《固斋记》新经有一位乡里的善士戴氏父亲,让他的儿子戴贞跟随我游学。一天,他来请示说:“戴贞的名是承父亲所取,字是承先生所取。如今我把读书修业的地方命名为‘固’,还没有斋号来勉励自己,冒昧请先生赐名。”我于是也把书斋命名为“固”,并请他为此作记。我告诉他说:“这里的‘固’,不是高叟所说的固,也不是‘固我’的固。《乾卦》的爻辞不是说吗?‘贞固足以干事。’不坚固,就不足以称为贞;不是贞,也不足以说是固。固而且贞,贞而且固,然后事情的根基才能建立。所以圣人说能够担当事业必在贞固,而不说在亨通和利益。”学生学问和年龄一同增长,将要入仕并参与政事。既然按照《易经》所说的固来立下不可动摇的根本,那么根本生干,干生枝,枝生花,花结实,等候岁月推移,不必担心它不茂盛而丰硕。愿学生的贞正不要因固而改变。我再用一件关于固的事来告诫学生:唐代城南各社所居之地,号称“居社固”,因为那里聚集了风气,是宗族祖先所聚居的地方,也是子孙得以保全的地方。后来被嫉妒者挖掘,血流了好几天,于是坚固之处崩塌,杜氏的根基也随之衰败。土地尚且不能不这样坚固,何况君子的操行呢?学生应当努力保全自己所固守的根本,不要自己挖掘破坏它。《榆溪草堂记》至正庚子年夏四月,我向东游历鹤砂,回船顺流下到黄龙浦,又向东抵达榆溪。看见几百株大榆树,都是生长百年的树木。雨后新绿,茂盛浓郁,仿佛军旗成队、戈戟拥簇。树下建有一所草堂,堂主陶中出来迎客,供应茶水,床榻和书籍充满屋梁之间;茶灶、笔床环绕在左右。他又请我到后园漫步,花树红白相间,耀人眼目,折下一枝殿春玉桃花供客。当天夜里我便住在草堂。第二天早晨,他请我写记。草堂这个名称,周颙曾在钟山建过,杜甫也曾在浣花建过。然而车马声进入山谷,山灵便显现迁移;脱下头巾坐在床上,几乎又免不了灾祸。天下草堂有成千上万,但能享有它而保全自身的却很少。只有您的祖先靖节翁,从彭泽归来,在门前种下五株柳树,写传记来比况自己。义熙年间的气节,优秀的史官记载了;五柳先生的德行,名声也更加深厚。如今您的子孙不以柳为堂而以榆为堂,榆树与柳树同样可贵。谁知道将来不会有人为您写《榆溪先生传》,就像为晋代处士写《五柳先生传》一样呢?陶中说:“我不敏,哪里敢奢望先人,请先生为草堂作记,用来警戒自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章〕 《槐阴亭记》三株槐树见于《周礼》,象征三公。宋代王祜亲手种下三株槐树,后来三公的职位果然应验在他的后代身上。文正公王旦,君子认为王氏的槐树是培植德行的祥符。海东王敏中,是王氏三槐的子侄后裔。他乡里的槐树也有三株,于树间建亭,题匾为“槐阴”。大参周公琦为它题写篆书。又通过我门下的管讷,请求我写几句话作记。唉!王氏的子孙,福祚为什么这样长远呢?福祚长远,是因为德行长久。晋代大司马府难道没有亲手栽种的槐树吗?有见识的人观察它枝叶婆娑而生机已尽,便知道司马氏的槐树不如文正公家的槐树。能开创先业的根基厚,能够荫蔽后代的时间长,这不是寻常府寺所种的树可以相比的。王敏中坐在槐阴下,应当思考如何培植槐树的根本,难道只是像齐人下令那样戒禁砍伐吗?应以仁培植其生命,以义作为行为的主干,以忠信成就它的果实。这样盛大的德行和功业,难道不能使相门之树、文正公之堂更加光耀吗?敏中努力吧,用实际行动证明我的话不是虚妄。至正庚子年秋记,并书于挹清堂。《春草轩记》【有诗】

淞谢伯理氏于其正庐左介为謻■〈移音〉轩一所,命曰春草。本灵运语也,请予为之记。予疑灵运以诗名宋,而犹附丽于人以觅句何也?在西堂时,诗思苦甚至,假梦寐见恵连而后得「池塘生春草」句,遂以为絶竒。吁!此三百篇后词人以兴趣言诗者也,律以六义何有焉?今人一草木取以点缀篇翰,极于雕镂之工,诗道丧矣。谈兴趣者犹以灵运语出于一辞,直指如「髙堂多悲风,明月照积雪」,无俟雕刻而大巧存焉,犹为去古未逺也。伯理尝与予论诗,大恶凌跨六朝,直探汉魏,故于春草有得焉。虽然,伯理方将以诗备理教及于民,岂必効永嘉诗人争工于句字间者?具庆在堂上年俱髙矣,朝朝【下音潮】焉有谕焉者,夕夕焉有诘焉者。于是家庭之教出焉,伦理之化行焉。家有悦亲之堂,不忍一日违其色养。吏部以品推恩及其亲,自谓罔极莫之报,时咏孟贞曜「寸草春晖」之句,是春草所托又有闗于伦理者。惜永嘉诗人未之知也。吾合以论见春之资于伦理者,不独在句字间也。系之诗曰:

草生西堂下,沱水含清漪。皜髪在堂上,游子今已归。大儿佩紫绶,小儿着绯衣。严君亲受礼,慈母旧断机。春草承雨露,惟恐朝日晞。愿持此日意,永报三春晖。

悦亲堂记

谢氏繇陈留徙淞者,代有文行,为衣冠望族。至徳喜封君养髙弗仕,生产益饶,门第益大。至正丙申,苖人陷淞,封君庐亦毁。明年复新作之,其子伯理率其二仲奉亲于一堂,晨昏于斯,不使析处。以一日去其堂,予尝名其堂为悦亲。今来杭,遂以记属予。世之以为悦者,无大于悦亲矣。子夏问孝于孔子,孔子曰:“色难。父母之色间见于几微者,孝子迎而顺之为难。迎而顺之为难者,必孝子有至敬至爱闗于亲者,切若曽子之养志者是已。”孟子不云乎:“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也。”诚者,至敬至爱之谓也。今夫备羞水陆,备列声色,百拜上案于亲者,非悦也。华服絺绣,竒噐金玉,寒更燠换于亲者,非悦也。锺畆阡连,子本泉溢,岁上劵于其亲者,非悦也。必悦之如曽子者,而后可。伯理事亲,尚友曽子,悦亲之道,蔑有加于此矣。虽然,伯理方仕乡郡,出有民社之寄,以其悦者身之昆弟循之,而后国人因之。所谓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矣。理之弟曰恒,曰鼎,皆尝从予游,恂恂然有古孝犮之风。吾知谢氏风教师于百世者有矣,岂直国人一时之法哉?异日和气应孝之门,吾见瓢水之阳,风山之阴,有同颕之禾,并柯之木产焉。田氏三荆,有不能嫓其羙者。吾过封君堂上,尚能为子赋之。至正己亥秋九月丙午记。好

古斋记

郷友俞瓛仲桓通经术,自命其读书之堂曰好古,来杭请记于予,予为之喟然曰:古之不谐于今者乆矣,孰以古为好耶?三代下嗜好百出:好酒而锸以随,好传簊而牧以亡,好勇而举鼎以说膑,好猎而队车以陨首,好游而贾害以利,好诙谐而售辱以戱,好书而污髪以为颠,好画而窃封以为神,好鍜而倨以取祸,好石而拜以取灭,好鹤而乗轩以取灭国。所好不同,而所失亦随以异。惟好古为圣贤之学,愈好愈髙,而入于圣人之域。而凡世之所好者,不一足以动其志,此好古効也。今之人不古好,覆以好古为野,謑髁无任,慆滛不道。逮至毁纲裂常,自谓行于今者横如也。不知步跲者在户限外,吁,亦足省矣。盖孔子尝曰:「先进礼乐,野人也。」孔子之时,已待古为野,而孔子岂敢以野待古哉?故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仲桓之生,后孔子几二千年,不溺于三代以下之偏好,而独追孔子以为古者而好焉,非有圣贤之学不能。仲桓今仕矣,任民社之责矣,以其好古者行于仕也。吾见民之还于古,而毁纲裂常者无以容于今,孰敢以野议好古之古哉?桓起谢曰:「谨受教,请书诸斋以谂夫议古之野者。」至正己亥冬十月初吉记。

尚朴斋记

太朴一散,势不极于文,不止也。殷质特尚,犹本乎朴。至周文郁郁,吾圣人不能不从时而救弊之。僿则欲从先进之野,至用四代礼乐,则取殷辂,亦贵其朴耳。使圣人得位,其不返朴于古,吾不信也。汉大臣师盖公,还治于清浄,无効至宁谧。三叶之君,又当率朴为天下先,几致刑措,此朴尚之効,不可诬也。维扬周信甫,以尚朴名其斋。介松江守顾公,谒记于予。予未识周君,而顾公称周君笃厚古君子,务以一朴存心而待物,又以之佐太尉府収行蕳之効,则知周君伤时之僿,欲返治于古,其亦慕圣人从先进者欤?其亦盖公之可师于汉大臣者欤?方今天子法汉治文之太尉,菲食恶衣,以承明天子之化。周君又以朴尚赞大府之政,一朴之系于天下者大矣。朴名一斋,固不得为周君私也。故予不辞而为之记,其俾淞之能诗者颂之如后云。

虚舟记

译淞江谢伯理氏在正屋左侧另建一座小轩,命名为“春草”。这是取自谢灵运的话,请我为它作记。我疑惑谢灵运既以诗闻名于宋代,为什么还要借助他人来寻找诗句呢?他在西堂时,诗思苦涩到了极点,假借梦中见到谢惠连,才得到“池塘生春草”一句,于是认为它非常奇妙。唉!这是《诗经》三百篇之后,那些以兴趣来谈诗的人所说的吧?按照六义来衡量,又有什么关系呢?如今人们随意取一草一木来点缀篇章,极尽雕琢之工,诗道因此丧失了。谈论兴趣的人还认为谢灵运的诗句出于自然直抒,如“高堂多悲风,明月照积雪”,不须雕刻而自然具有大巧,这还算离古道不远。伯理曾经和我谈诗,非常厌恶凌驾六朝而直接探求汉魏诗风,所以他对“春草”有所得。然而,伯理正要用诗歌充实义理教化,使它施及百姓,难道一定要仿效永嘉诗人,在字句之间争奇斗巧吗?双亲都在堂上,年纪已经很高了,早晨早晨都有需要应答的教诲,晚上晚上都有需要询问的训诫。于是家庭的教育由此产生,伦理的教化由此施行。家中有使亲人喜悦的厅堂,便不忍有一天违背他们的脸色和奉养。吏部因品级推恩及于父母,自己感到恩德无极而无从报答,常常吟咏孟贞曜“寸草春晖”的诗句;这样一来,春草所寄托的意义又同伦理有关了。可惜永嘉诗人没有懂得这一点。我把春草有助于伦理的意义合并论述,它不只在字句之间。于是附诗一首:草生长在西堂之下,沱水含着清澈的水波。白发双亲在堂上,游子如今已经归来。大儿佩戴紫色绶带,小儿穿着绯色衣服。严父亲自接受礼敬,慈母仍如旧日断机劝学。春草承受着雨露,只怕清晨的太阳把它晒干。愿我常怀今日的心意,永远报答三春阳光般的慈爱。《悦亲堂记》谢氏从陈留迁到淞江,世代有文章和德行,是士大夫中的望族。至德喜封君谢氏养高不肯出仕,经营产业越来越富足,门第也越来越显赫。至正丙申年,苗人攻陷淞江,封君的住宅也被毁。第二年重新建造,他的儿子伯理率领两个弟弟奉养父母于一堂,早晚都在这里,不让兄弟分居。我曾因不愿让父母有一天离开这座堂,给它取名为“悦亲”。如今我来到杭州,他便请我作记。世间值得喜悦的事,没有比使父母喜悦更大的了。子夏向孔子问孝,孔子说:“难在使父母和颜悦色。父母的脸色间或在细微处显露出来,孝子能够迎合并顺从,这是难事。之所以难,是因为孝子必须对父母怀有极其尊敬、极其亲爱的感情,这正如曾子奉养父母、顺从父母的心志。”孟子不是说过吗:“使父母喜悦有道;反省自身而不真诚,父母就不会喜悦。”所谓真诚,就是极其尊敬和亲爱。如今有人准备山珍海味,陈列声色,向父母跪拜献上,这不是使父母喜悦;穿华服、着绫绣,拿奇珍金玉,寒时换暖、热时换凉来奉养父母,这也不是使父母喜悦;拥有连片田地,钱财如泉水涌出,每年把契券进献给父母,这仍不是使父母喜悦。必须像曾子那样使父母真正喜悦,才可以。伯理奉事父母,又以曾子为友,悦亲的方法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然而,伯理正要在乡郡做官,出仕后承担治理百姓的责任;他若把使父母喜悦的道理施于自身和兄弟,并且推行下去,国人也会随之仿效。所谓父子兄弟先成为可以效法的榜样,然后百姓才会效法。伯理的弟弟叫恒、叫鼎,都曾跟随我游学,谨慎温厚,具有古代孝友之人的风范。我知道谢氏的风教足以流传百世,哪里只是让一时的国人效法呢?将来和气应验在孝门之中,我看瓢水之阳、风山之阴,将会生出同穗的禾苗、连理的树木。田氏三荆,也有不能与它的美好相比的地方。我经过封君堂上,还要为此赋诗。至正己亥年秋九月丙午记。好 《好古斋记》乡友俞瓛仲桓精通经术,亲自把读书的堂屋命名为“好古”,来杭州请我作记。我于是感叹说:古代的事物与今日不相协调已经很久了,谁还会把古代当作爱好呢?三代以后,嗜好各种各样:有人爱酒,便背着酒铲随行;有人爱传簿,终于因放牧而亡;有人好勇,举鼎时伤残了膝盖;有人好猎,车队翻覆而丧命;有人好游,因贪利而招来祸害;有人好诙谐,靠戏谑取笑而招致羞辱;有人好书,污秽头发而被视作癫狂;有人好画,偷取封爵而被视作神异;有人好锻炼,傲慢无礼而招祸;有人好奇石,向石头跪拜而招致毁灭;有人好鹤,乘坐轩车而使国家灭亡。所爱好不同,所遭受的损失也随之不同。只有以古代为爱好,学习圣贤之学,越爱好便越高尚,最终进入圣人的境界。世间各种爱好,没有一种足以动摇他的志向,这就是好古的功效。如今的人不以古为好,反而把好古视作粗野,认为那是鄙陋无能、放荡无道;等到毁坏纲常,便自以为是在适应时代,横行无忌。不知道跌倒的人就在门槛之外,唉,这也足以警醒了。孔子曾说:“先进于礼乐的人,是乡野之人。”孔子那个时代,已经有人把古代看作粗野,然而孔子哪里敢把古代当作粗野呢?所以他说:“我不是生来就有知识的人,而是爱好古道,勤奋求取它的人。” 仲桓出生在孔子之后将近二千年,却不沉溺于三代以下的偏僻嗜好,唯独追随孔子,把孔子所追求的古道作为自己的爱好;若不是具有圣贤之学,是做不到的。仲桓如今已经出仕,承担治理百姓的责任,要把他好古的志向施行于仕途。我将看见百姓返归古道,而那些毁坏纲常、割裂常理的人将无法容身于当今;谁还敢以粗野之说来议论好古之古道呢?仲桓起身致谢说:“谨受先生教诲,请把这些话写在斋中,用来告诫那些以议论古道为粗野的人。”至正己亥年冬十月初吉记。《尚朴斋记》太古的质朴一旦散失,势必不断趋向文饰。殷代特别崇尚质朴,仍然以质朴为根本。到了周代,文饰繁盛,我们的圣人也不能不顺应时势来挽救弊病。僿薄之时,便想追随先进者的质朴;至于采用夏、商、周、鲁四代的礼乐,仍取用殷代的车,也正是看重它的质朴。假使圣人获得君位,我不相信他不会使天下返归古代的质朴。汉代大臣师从盖公,回去以清静之道治理国家,终于达到宁静的成效。文帝、景帝、武帝三代的君主,又应当率先以质朴示范天下,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境地;这就是崇尚质朴的功效,不可否认。维扬周信甫以“尚朴”命名他的斋,托松江太守顾公来向我求记。我不认识周君,但顾公称周君为笃厚、尊重古道的君子,务求以质朴存心待人,又以此辅佐太尉府,取得收敛浮华、推行政令的成效。由此可知周君痛恨当时的僿薄,想使治理返归古道;他大概也是仰慕圣人追随先进者的做法吧?大概也是把盖公看作汉代大臣可以师法的人吧?如今皇帝效法汉代治理,任用文德显著的太尉,粗食恶衣,以承受明君的教化。周君又以崇尚质朴来辅佐大府的政事,那么质朴一事对于天下的关系就很重大了。“尚朴”既作为一斋之名,当然不能只看作周君个人的私名。因此我不推辞而为他作记,并请淞江善诗的人像下面这样歌颂它。《虚舟记》

平原生居九凤之山,以虚舟扁其一室。客有过而诘之曰:“圣人取诸涣,刳木为舟,以利天下。舟,济世之具也。而予以虚名之,亦有说乎?”生曰:“余族居海堧,见凤寿猝作,佑客之舟,兵人漕人之舰,如山如云,胥溺没于蛟鼍之穴。徃者不可返,而来者未巳也。尝作吊溺文哀之,而愿余之虚舟,孰得而溺乎?”客曰:“子之虚舟,将何载乎?何适乎?”生曰:“吾舟本虚,复何载?吾舟本徃,复何适?”客訾之曰:“子之舟,殆不如丈尺之朽槎乎?槎神而能引客,道天汉,逰牛斗间,而子之舟何以自神乎?”生未知所对。厓山鐡道人在座莞尔咲曰:“客欲知夫舟之神且大者乎?天一气也,气水也。地一舟也。地至重,而浮游于一气旋薄之中,未尝溺也。非至虚而至神,能之乎?”客以丈尺之室视舟,亦隘已;以大地之大视舟,则舟之虚者,六虚无以尚之。若是则果老之舟,鐡务相之舟,土络南公之舟,叶以之称神者,末矣。客退,徃生出楮茟,请书为记。生名旷,姓陆氏,云间人也。鐡道人泰定间李忠介公榜第二甲进士,杨维祯也。

五云窝记

云天地之灵气,其兴也勃焉,其灭也忽焉,不可以色求,而色之变出焉。或以青,以黄,以赤,以黒,矞以同,以三,素以五采,而名亦随之变。伪者谈五云,有以望而知帝者之止,占而知贤人之居,梦而文章之进,兆而知名进士之出,又托而为蓬莱仙境之求,而未有命之于居者。淞之璜溪,吕希逺氏,吾以五云名其居,则亦有说。希逺当客杭,从勾曲外史张公逰,思其亲不置。外史为掲其所寓曰白云,取狄公思亲意。已而归耕溪上,养母以孝闻,且庐其先墓林薄间,曽见非烟非雾,萧索轮囷,具五采以烛人者,吁,此五云之瑞,孝感之应也。吾得诸璜父兄之言,易其名为五云,因悼兵革以来,衣冠之士逃离觧散,至有遗失亲而独忍生存者。若希逺氏之不忍一日去其亲,奉驩菽水于流离颠沛之秋,此非人瑞而何?有人瑞而后有天瑞,或者徒以占俟梦寐,赋咏山■〈土幻〉求生之五云者,未为知生者也。余故着其说,録诸窝为记。

大竹轩记

潼川文同氏,自馆职乞外,调屡厯郡守,有治状,官至司封员外,充秘阁校理。其髙情旷度,类神仙人,文章有《丹渊集》,不在一时畴軰下,顾以画竹知名,伎掩其人。君子所惜,在洋州时构亭篔筜谷,为游息地,故于画竹益工。时作古槎老枿,淡墨出神,谓之墨林,盖非丹青家所能匹也。评其妙者,谓其胸有竒气,压十万丈夫者,非缪云间义门夏士良氏慱雅好古,蓄书万巻,外古名流墨迹,舎金购之弗悋。于文人才士之图写,尤所珎重。居之西偏,有肃客轩,名之曰大竹者,有文同氏墨君之手泽也。士良蓄画凢百十家,而独名文竹于轩,非文氏之墨君可贵,三百年之清风雅节可咏耳。虽然,筜谷多偃竹,同特爱之,尝画以遗子瞻氏,曰:“偃竹数尺而有万尺之势。”其诗曰:“待将一叚鹅溪绢,扫取寒梢万尺长。”偃竹有不可偃者如此。与可以之,子瞻以之。士良之所蔵,作于筜谷,不筜谷不问,顾亦问,只尺之素,有万尺之势,不可偃者何如耳。士良仕志未伸,必有得于此者,不然,轩之外,林林然麻生而棘立者,皆篔筜物耳,何独以画为贵哉?抑吾闻,夏先人止知公有义荆图、兵余图与堂俱毁,士良更命荆以侣竹,则又弗队其先绪云。

五桧堂记

至正庚子孟夏某日,予过黄龙浦,逰海上,观三神山。经南北蔡,蔡之北者有大族,婿者徐亨肃子至其家。入其门,则深庭别院,举水天也。已乃览其园池之胜,林木蔚蓊,水石聮络。遂燕一堂,亨拜手请曰:「堂未名,惟先生名。」予视堂阴五桧者,柬轩老人之手植也,因命之曰「五桧堂」。又请曰:「堂既名,不可无志,惟先生是措。」吾闻东轩老人好修洁,精于物理,加之该慱文史,折节待海内士,必延饮五桧下。人问桧,则曰:「槐之三显之必于天者,松之七隐之必于人者,栁之五。又出天人隠显之外,而以纲常之隆替为进退者,吾之进退未尝必于天,亦未尝必于人也。天之所以与我者,果不可必乎?脱吾乗化而尽,五桧者鬰然于庭,使后之人见之,岂不求之于五桧七松之间耶?是则予之命堂以五桧,或者东轩之人,其有待余于冥数者,是桧也。厯已百年,皆森耸竒崛,鬛而鳞瘿而轮,八臂九首而龙其身,节甚贞,气甚清,掌月而珠,擎窍风而籁声,饕雪而鐡,撑于以胚松栢之云仍,而要岁寒之盟者乎?」言未毕,亨起谢曰:「是可与五桧写神。」已请书为记。

东维子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十六

(元)杨维桢 撰

○记

养浩斋记

译平原生住在九凤山,把一间屋子题名为“虚舟”。有客人来访,诘问他说:“圣人取《涣卦》之义,剖开木头制成船,以便利天下。船是济世的工具,而您却以‘虚’来命名它,也有说法吗?”平原生说:“我家族居住在海边,看见凤寿突然兴起,佑客之船、兵船、漕船,像山像云一样,全都沉没在蛟龙鼍鳄的洞穴里。过去的无法挽回,未来的灾祸又没有停止。我曾写《吊溺文》哀悼他们,只愿我的虚舟,谁能使它沉没呢?”客人说:“您的虚舟将装载什么?驶向哪里?”平原生说:“我的船本来就是空的,还装载什么?我的船本来就没有要去的地方,还驶向哪里?”客人讥笑他说:“您的船恐怕还不如一丈一尺的朽木筏吧?木筏神奇起来还能引导客人,渡过天河,游行于牛宿、斗宿之间;您的船凭什么显出神奇呢?”平原生无言以对。厓山铁道人正在座中,微笑着说:“客人想知道那种神奇而伟大的船吗?天是一团气,气就是水;地是一条船。大地极其沉重,却浮游在一团气旋转挤压之中,从未沉没。若不是极其虚空而又极其神妙,能够做到吗?”客人若以一丈一尺的屋子看这条船,未免太狭小;若以大地的广大来看这条船,那么船之虚空,六虚也不能超过它。这样看来,果老的船、铁拐李的船、土络南公的船,以及叶氏因此所称的神奇之处,都算末等了。客人告退,过去请平原生拿出纸笔,请我写记。平原生名旷,姓陆,是云间人。铁道人是泰定年间李忠介公榜第二甲进士杨维桢。《五云窝记》云是天地的灵气,兴起时迅猛,消灭时突然,不能只凭颜色去求取它,但颜色的变化也由此产生。有时呈青色、黄色、赤色、黑色,有时呈五色、三色,素色又以五彩相间,名称也随之变化。虚妄之人谈论五云,有的说远望云气便能知道帝王停留之处,有的说占卜便能知道贤人居所,有的说梦见五云便知道文章将有进步,有的说它是名进士出现的征兆,又假托五云来寻求蓬莱仙境,却没有人把它用来命名居所。淞江璜溪的吕希远氏,我以“五云”命名他的居所,也是有缘故的。希远客居杭州时,跟随句曲外史张公游学,思念双亲,片刻不曾放下。外史为他题写所寓之处为“白云”,取狄公思亲之意。后来他归来在溪上耕作,以孝养母而闻名,并且在先祖墓旁的林木丛中结庐,曾看见既非烟又非雾的云气,疏落盘曲,具备五种色彩,照耀行人。唉,这是五彩祥云,是孝心感应的征兆啊!我从璜溪父老兄长那里听到这些话,便把居所改名为“五云”。因而我感叹自兵乱以来,士大夫逃亡离散,甚至有人失去双亲却独自忍心苟活。像希远这样不忍一天离开双亲,在流离颠沛的时代奉养双亲于粗茶淡饭之间,这不是人间的祥瑞又是什么?先有人间的祥瑞,然后才有上天的祥瑞;有些人只是凭占卜等待梦兆,吟咏山■〈土幻〉中求生的五彩祥云,并不算真正了解希远。所以我特意写下这个说法,记录在窝中作记。《大竹轩记》潼川文同,辞去馆职请求外调后,屡任郡守,都有治理的政绩,官至司封员外郎,兼任秘阁校理。他情怀高逸、气度旷达,近似神仙中人;文章有《丹渊集》,不在当时同辈之下,只是因为画竹而闻名,画艺遮掩了他本人。君子所感到可惜的是,他在洋州时曾在篔筜谷建亭,作为游览休息的地方,所以画竹更加精工。他有时画古老的枯树,淡墨之中显出神韵,称为“墨林”,这不是普通丹青家所能相比的。评论他画艺精妙的人说,他胸中有奇异之气,能够压倒十万男子,这话并非虚妄。云间义门夏士良氏博雅好古,收藏书籍万卷;对于古代名流的墨迹,哪怕花费重金也不吝惜。对于文人才士的画像,尤其珍重。他住宅西侧有一座肃客轩,命名为“大竹”,是因为其中收藏了文同“墨君”的手迹。士良收藏的画总共有一百一十家,却唯独以文同的竹子命名轩名,并不是说文氏墨竹本身格外可贵,而是因为可以歌咏三百年来的清风雅节。可是,篔筜谷中多有偃竹,文同特别喜爱它,曾画了送给子瞻,说:“偃竹不过数尺,却有万尺的气势。”他的诗说:“等我将取一段鹅溪绢,扫出寒竹枝梢万尺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丈〕 偃竹有如此不能倒伏的气势。夏士良与子瞻都从中有所取法。士良所收藏的这幅画,是文同作于篔筜谷的;若不是篔筜谷所作,他便不加过问。但关键也不在画面只有尺幅,而在它具有万尺的气势;至于这种不可偃仆的气势究竟如何,就在于观者自己的领会。士良出仕的志愿尚未实现,一定能从这里得到启发;不然,轩外那些密密麻麻、麻枝生长而荆棘挺立的植物,都是篔筜一类,为什么偏偏以画竹为贵呢?又听说夏氏先人止知公有《义荆图》《兵余图》,但连同厅堂一起毁于战乱;士良又把“荆”改名为“侣竹”,这样也就没有失掉祖先的事业了。《五桧堂记》至正庚子年初夏某日,我经过黄龙浦,在海上游览,观望三神山。经过南蔡、北蔡,北蔡有大族,女婿徐亨肃的儿子来到他家。我进入大门,只见深庭别院,水光天色一片开阔。随后观览园池的胜景,林木茂盛,水石相互连接。于是我在一座堂中设宴,徐亨拱手请求说:“堂还没有名称,请先生命名。”我看见堂后有五株桧树,是东轩老人亲手栽植的,便命名为“五桧堂”。他又请求说:“堂既然有了名字,不可没有记文,请先生为它措辞。”我听说东轩老人喜爱修洁,精通事物的道理,又博通文史,能够降低身份礼待天下士人,必定会邀请他们到五桧树下饮酒。有人问桧树,他便说:“三槐显贵,必定有赖于天;七松隐逸,必定有赖于人;五柳也各有其义。桧树又超出天、人、隐、显之外,而以纲常的盛衰决定进退。我的进退从未必定由天,也从未必定由人。上天所给予我的,果真不能预料吗?假若我乘化而终,五株桧树仍郁然生长在庭中,使后人看见它们,难道不会在五桧、七松之间寻求我的踪迹吗?因此我把堂命名为五桧,或许东轩老人正在冥冥之中等待我,而这就是桧树的意义。” 五桧生长至今已经百年,都森然高耸、奇异挺拔,像长着鬣毛和鳞片、长着瘿瘤和车轮,八臂九首而身躯如龙;枝节极其坚贞,气韵极其清正,掌托明月而含珠,擎起孔窍迎风发出籁声,吞食霜雪而坚如铁,支撑着并培育松柏的后代,并且与它们共守岁寒之盟吗?”话还没说完,徐亨起身致谢说:“这番话足以为五桧传神。”随即请求我写记。《东维子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东维子集》卷十六 (元)杨维桢撰 ○记 《养浩斋记》

淞之南,陆氏代为衣冠望族。有佳公子彦章者,生而有气节,读《孟子》书至养气之论,深有槩于心,輙自命其斋曰“养浩”。介其友郁彦学来,见余璜溪次舎,求一言为志。予竒其人,而为之言曰:“战国之士以气雄者多矣,而未有言浩然者。独《孟子》言之,其气即天地之气也。善养之,则吾之气也,至大至刚,可塞乎天地。其视北宫孟舎之役于气者,仅匹夫之雄耳。”《孟子》之言,是气也,人皆以为夸。千有余年,子苏子者始信之。其曰:“是气也,卒然遇之,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辩。盖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可以叅天地而闗盛衰者。”吁!此圣人之能事也。阅三百余年,人又疑其言之夸,而彦章氏者信之。彦章不敢暴是气,而又得其气养也,故能处富贵而不滛,居患难而不慑。则彦章氏之用是气,又岂北宫孟舎之雄匹夫者可以同日论哉?“养之充也,无一日之馁也,虽圣人之能事不为难。”彦章闻予言而喜曰:“大吾‘养浩’者,先生之言也。请书诸室为记,且有以告人之疑吾夸者云。”

书声斋记

余客淞,游亭林,寻所谓野王读书台者,已夷为隧陇,化为草棘。去台之西北十里,近为璜溪,溪有义门夏士文氏,岁聘文行之儒为子弟师。六籍子史,下及百氏之书,凡数千巻,皆架挿下,顿为庑西之斋。童■〈穴上村下〉鴈次,蚤夜讽诵声彻行路,因名其斋曰「书声」,而求志于予。余闻鲁恭王入孔子宫,闻金石声而宫不壊;汉髙皇过鲁,闻弦歌不废而邑不残。书之声感人也如此。孔子之武城,莞尔弦歌,亦为子游喜。夏氏「书声」闻于承平之日,未为竒也;而闻于兵戈格鬬之顷,非一家之曲阜欤?吾为吾道在东之废,庆已。虽然,士之读书也,内以治身,外以治人。沈潜其中之所得,以究观道徳之维,性命之懿,以极夫礼乐教化之着,胥于书乎出也,岂直务声而已哉?不然,诵习之日积极咏之,弗知则其书之有声,声于出口入耳者,虽工于洛生之咏,吾无取乎尔矣。士文尚以余告,勉诸弟子师;师以余言,勉诸弟子。云至正庚子秋八月初吉记。

着存精舎记

璜溪吕孝子曰恒曰恂塟其考君来徳公于漂水之原,治冡域如法。冡前甃文石坛及隧道,树以椿桂栝栢。又并冡为精舎,以奉春秋祭祀。祀必亲视牲噐,不以属人。俯仰斋慓,如亲见其先之亨者。虽岁月去逺,为之悲慕不已。名其舎曰「着存」。参政周公琦为篆诸扁,以记请于余。世宜墓祭非古,然孔子冡,孔里鲁子孙世祠其冡不废,则墓祭有其所祖矣。自庙制废,而上冡之礼重乎汉人。史传书以为孝子之荣。近代卿大夫官儗王者,而祖祢神明之舎,则漫不加意。至有即宦上以为家,遂弃坟墓千里外。过家上冡者,亦罕矣。滛昏之鬼则祀之,如其先不以为恠。乌乎俗之壊而士大夫之不振若是?幸有神位主于冡舎,时节不失其所祀。授古祭义,致爱致悫,以存着其所不忘。如吕氏兄弟者,盖寡矣。又惧其易世而「着存」者替,籍恒彦以垂其规于逺乆,俾勿壊。岂非世教民彛之在犹有所系哉?是宜「着存」之可书,而吕氏兄弟之事为可録也。予方提学传司礼之废者,将与士大夫讲行之。吕氏兄弟尝从予学者也,尚以予言力返庙制,使四方观礼者于吕氏乎取法,而士大夫之复礼者自吕氏始。岂非予之所望乎?至正庚子春正月八日记

西云楼记

云间李氏以西云铭其读书楼,求志于予。予曰:“尔家骑鲸公梦长庚而生,长庚西方白虎七宿也,故名白,字太白。太白以星言,今不以星而云言,何也?则亦有说。在《易》之《小畜》曰:‘宻云不雨,自我西郊。’彖曰:‘宻云不雨,尚徃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云之积不厚,不足以泽物。《小畜》为卦,以风行天上,一阴亢五阳所畜,既寡施,何自而行耶?西郊之云,施虽未及于物,尚徃而不可止也。故上九曰:‘既雨既处,尚徳载物。’徳积而施行,如上九之积厚而雨降,事业盖未易量也。抑余于天人之事,有感于西云者,西云儒而通天文学者也。今太白食昴,西方事也。天狼独歩东南,白虎伏而不动,九斿掩旗,七将敛手,县弧服矢,不敢东向而射者,十年于兹矣。妖氛夺奎璧,荧惑守井鬼,太阴宿室毕之墟,太阳食己未之月,亦西方事也。下民所不忍仰视,西云计何出?抚髀叹曰:‘愿以先王之学,上从六龙以飞,庶有以霈洗天之澍于东南也。’先生姑俟之。至正庚子立春日戊戌记。

野亭记【有诗】

译淞江以南,陆氏世代是士大夫中的望族。有位佳公子陆彦章,生来便有气节,读《孟子》读到养气的论述,内心深受触动,便自命书斋为“养浩”。他请朋友郁彦学作中介,来到我在璜溪的住所,请求我写几句话作记。我认为他很奇异,于是对他说:“战国士人中凭气势雄强的很多,却没有人谈到浩然之气。只有《孟子》谈到它,这种气就是天地之气。善于培养它,它就成为我的气,极其广大、极其刚健,可以充塞天地。与北宫黝、孟施舍那种依靠勇气的人相比,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孟子》的话就是这样谈气的,人们都以为夸张。一千多年后,苏子才开始相信它。他说:“这种气,突然遇到它时,王公会失去尊贵,晋、楚会失去财富,张良、陈平会失去智慧,孟贲、夏育会失去勇力,公孙衍、张仪会失去辩才。它大概是不依靠形体而立,不凭借力量而运行,却可以参与天地运行、关系盛衰。”唉!这就是圣人才能做到的事情。三百多年后,人们又怀疑这话夸张,而彦章却相信它。彦章不敢随意显露这种气,又能培养这种气,所以能够处在富贵中而不沉溺,身处患难中而不畏惧。那么,彦章运用这种气,难道是北宫黝、孟施舍那种匹夫之勇可以同日而语的吗?“养气充足,就没有一天饥馁;即使圣人所能做到的事情,也不难达到。”彦章听了我的话高兴地说:“使我的‘养浩’之名更加宏大的,是先生的这番话。请把它写在室中作记,也借此告诉那些怀疑我夸张的人。” 《书声斋记》我客居淞江时,游览亭林,寻找所谓野王读书台,却已经夷为隧道和坟陇,化作荒草荆棘。距读书台西北十里,靠近璜溪的地方,有义门夏士文氏,每年聘请有文章品行的儒者做子弟的老师。六经、诸子、史书以及下至诸子百家的书,总计数千卷,都插架收藏在西廊的斋中。儿童像雁一样依次排列,早晚诵读之声传到道路上,因此把书斋命名为“书声”,并请求我作记。我听说鲁恭王进入孔子故宅,听见金石之声,宫室因此没有毁坏;汉高皇帝经过鲁地,听见弦歌之声没有废止,城邑因此没有残破。书声感动人,竟然如此。孔子到武城,听见弦歌,微笑着也为子游高兴。夏氏的“书声”在太平时代传闻,并不奇异;但在兵戈交战之际仍能听见,难道不是一家人的曲阜吗?我为我之道在东方没有废弃而庆幸。然而,士人读书,内在是用来修养自身,外在是用来治理他人。他在书中沉潜所得,用来考察道德的纲维、性命的美善,以及礼乐教化的极致,都从书中产生,哪里只是追求声音而已?否则,诵读学习时只是一味高声吟咏,不懂书的内容,只知道书有声音;这种声音即使出口入耳,吟咏技巧如洛生,也没有什么值得我取法的。” 夏士文还请我把这些话告诉并勉励诸位弟子和老师,老师也用我的话勉励弟子。至正庚子年秋八月初吉记。《着存精舍记》璜溪吕氏的孝子吕恒、吕恂,把父亲来德公安葬在漂水原,按照礼法修治墓地。在墓前砌筑文石祭坛和墓道,种植椿、桂、栝、柏。又在墓旁建造几间精舍,用来供奉春秋祭祀。每次祭祀必亲自查看牲畜和祭器,不把事情交给别人。他俯仰进退之间都斋戒肃敬,仿佛亲眼看见先祖享用祭品。即使岁月久远,仍为先祖悲伤思慕不止,把精舍命名为“着存”。参政周公琦为它篆写匾额,他们请我作记。世俗认为墓祭不是古礼,然而孔子的墓地,孔里鲁国的子孙世代祭祀而不废,那么墓祭也有它所承继的祖源了。自从庙制废弃以后,上墓祭祀的礼仪在汉人中更加受到重视,史传把它记载下来,作为孝子的荣耀。近代卿大夫的官署仿拟王者,而对祖先神灵居处的祭祀却漫不经心。甚至有人把做官之处当作家,竟抛弃千里之外的祖坟。即使经过家乡时上墓祭拜的人,也很少了。反而淫乱昏昧的鬼神却祭祀不止,仿佛不祭先祖也不觉得奇怪。唉,风俗败坏,士大夫不能振作,竟到了这种地步!幸而吕氏兄弟在墓旁建有神位和精舍,时节祭祀不失其所。他们奉行古代的祭祀意义,充分表达爱意和诚敬,使先祖永远显著存在于自己心中,不忘本源。像吕氏兄弟这样的人,大概很少了。我又担心换了一代之后,“着存”的精神会衰退,于是借吕恒的文才把这种规范传给久远的后世,使它不致毁坏。这难道不是世间教化和民众常伦仍有所系属吗?因此“着存”这件事值得记载,吕氏兄弟的行为也值得记录。我正担任提学,传授并恢复废弃的礼制,将要和士大夫讲明并实行它。吕氏兄弟曾跟随我学习,希望他们依据我的话努力恢复庙制,使四方观礼的人都以吕氏为榜样,而士大夫恢复礼制就从吕氏开始。这难道不是我的期望吗?至正庚子年春正月八日记。《西云楼记》云间李氏以“西云”题名他的读书楼,请我作记。我说:“您家骑鲸公梦见长庚星而出生,长庚是西方白虎七宿,所以取名白,字太白。太白是以星来命名,如今不以星而以云命名,为什么呢?这也是有道理的。《易经·小畜》说:‘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彖辞说:‘密云不雨,是还要向前行进;自我西郊,是恩施还没有施行。’云气积聚得不厚,便不足以滋润万物。《小畜》成为一卦,是因为风行于天上,一阴气高亢而畜止五阳;既然施布很少,又从哪里运行呢?西郊的云,虽然恩施还没有达到万物,但仍要前行而不可阻止。所以上九说:‘既雨既处,尚德载物。’德行积聚而施行,就像上九德积深厚而降雨,事业大概不可限量。我对于天人之间的事情,又因西云而有所感触:西云是一位通晓儒学和天文学的人。如今太白星侵食昴宿,这是西方的事情;天狼星独自运行在东南,白虎伏藏而不动,九斿遮蔽旗星,七将收敛锋芒,悬弧佩矢,不敢向东发射,到现在已经十年了。妖异之气侵夺奎宿、璧宿,荧惑星守在井宿、鬼宿,太阴星停留在室宿、毕宿的区域,太阳在己未月发生食,这也都是西方的事情。百姓不忍抬头仰望这些天象,西云楼的主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我抚摸大腿叹息说:‘愿意凭先王之学,向上追随六龙飞行,希望能够把充沛的甘雨从天上引来,洗涤东南的灾患。’先生姑且等待吧。至正庚子年立春日戊戌记。《野亭记》【有诗】

云间沈铉氏世家,为郊闗之外,其聚为溪之上,皆圹埌之野。于先庐东介,披蓁薉,莳花竹,筑亭四楹。中置文竹榻,白木几,茟床,茶灶,棋枰,书庋,杂聚其次。时与一二同志友觞咏其中,颜其亭曰「野集」。贤赵公雍为作篆,善之。又介吾友陈栢谒余七者寮,求记。予谓「野非直郊外名也」,圣人尝以比仲由,而又欲从先进之野。盖野而畔教,圣人所嫌;野而胜华,圣人所取。铉之野何居?铉曰:「某之野,郊外之名耳,乌知圣人之去取哉?」虽然,圣人论野为质,铉将论野于趣乎?趣乎,非乐处于圹埌者能知乎?唐丞相裵公尝堂于午桥而名野矣,是厌政于朝,思野于野,岂真知野之趣哉?知野之趣,莫孟真曜氏、魏仲先氏若也。铉不敏,将尚友于孟、魏氏云。予韪其言,又重栢之请,録诸亭为记,系之诗曰:「孟郊得野趣,野有真曜庐;魏先得野趣,野有野堂居。」云间沈东氏草衣傲野夫,东屯田可种,西壤水可渔,门无索租吏,家有种树书。野亭开草树,野具集朋徒。试问朝市宅,传舎不须臾。朝恩来鐡券,莫死已属镂。始知野亭野庙堂,如不如。

野政堂记

淞中张氏海道相门参政公之三■〈茺,木代儿〉孙学优而不仕,自号一村,又颜其所居堂曰野政。予过淞中,有请曰:「唐陈弘嗣尝叹汉王丹之化行农野,举圣人之言曰:『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弘嗣隐居武山,岁辟良田,时乗平肩轝,访田更饷田畯。白露时降新榖,既登则崇礼教,亲九族,驩郷党。郷党有偷衣苟食、佩刀剑从事乎推埋胠箧者,皆耻而弗为。弘嗣氏之化,盖亦不小于丹矣。」予窃慕之,故于耕舎扁野政。幸先生有以言之。予闻中父仲甫公能以孝友理家,而中有克以野政相之。君子之谈政者,岂必被三公服,坐政事堂,发号施令然后为政乎?政之出于野者,覆优于彼之失于官者。失官而失士,失士而失民,遂至于失身。其于无塟地也,而中之优者,无间于昆弟之言,无遗于宗族郷党之誉,委贶于后之嗣,而益光于前。闻人絜诸执政之失者,其相越岂不万万乎?陈子昻推弘嗣于龎徳公、郑子真之流,为作者五人之列。若中者,吾又将问之于五人者,非当欤?中谢曰:「吾志弘嗣,敢朢庞郑。请书诸舎以警。」云至正二十年二月初吉记

尚志斋记

孟子曰:「志者,气之帅也。气有猖狂暴悖,人不得而制者,唯志足以制之。其阘冗衰退,不能自立者,亦唯志足以率之。」故又曰:「士尚志,士而不尚志,其不为猖狂暴悖载而迁,阘冗衰退靡而没者,几希矣。」训诂者曰:「尚,如尚服、尚车之尚,盖尊而主之之词也。」然人之志有不一也。论者以志:道徳贤人之志上也;志功名,壮士之志次也;志贵富,鄙夫之志其下也。然则志贵于尚,而志不可以卑之而下也。夫多岐百出,而南车壹志之趍也;万物俱流,而金石独止,志之定也。志失其趍,何以尚为?不失其趍,然而弗底于定,又何以尚为?吾北门之外,有青年而好学者,曰施用和,生长市阛,不与其习俱,而独从儒先生游,慱习文艺,修省履行,且以尚志名其读书之斋。予尝领客邸斋,所市声在门,市言在肆,而用和秉志弗迁,修习于其斋者自如也。非其志之不失其趍而底于其定者哉?吾知用和之克尚志,不卑而下也,信矣。苐未知贤人壮士之所决何如耳。用和曰:「功名时来则应之,人无予我无取也。道徳者,圣人之能事,吾所为志之始而终焉者也。」吾为之交手在额曰:「懋哉!」用和推是志以徃,然而不入于圣贤之域,则吾不知也。用和出纸求识斋,遂书为记,复繋之辞曰:

气易,我移;匪志,曷持?道难,我至;匪志,曷之?既持其移,卒造其至。尚其有大于斯者乎?

朱氏徳厚庵记

译云间沈铉氏世代居住在郊关之外,他的聚落在溪流上方,都是空旷的田野。他在祖先住宅的东侧清除丛生的杂草,栽种花木竹子,建造四楹亭子。亭中放置文竹榻、白木几、笔床、茶灶、棋盘、书架等物,杂然陈列在各处。他时常和一两个志趣相投的朋友在亭中饮酒吟咏,题名亭子为“野集”。贤者赵公雍为它题写篆书,认为很好。他又托我的朋友陈栢来拜访我,求我作记。我说:“‘野’不只是郊外的名称。圣人曾用它来比仲由,又想追随先进者的质朴。粗野而背弃教化,是圣人所嫌弃的;质朴而胜过浮华,是圣人所取的。沈铉的‘野’属于哪一种呢?”沈铉说:“我的‘野’只是郊外的名称,哪里知道圣人的取舍呢?”然而,圣人把野解释为质朴,沈铉难道将把野解释为趣味吗?若是趣味,不乐于处在空旷田野的人,怎么能懂得呢?唐代丞相裴公曾在午桥建堂并题名为“野”,那是厌倦朝廷政务而向往乡野,难道真懂得野趣吗?懂得野趣的,没有谁比孟贞曜、魏仲先更好。沈铉不敏,希望以孟、魏二人为友。我认为他的话正确,又看重陈栢的请求,便记录在亭中作记,并附诗说:‘孟郊获得野趣,野外有贞曜的居所;’ ‘魏仲先获得野趣,野外有野堂可居。’云间沈东氏作《草衣傲野夫》说:东边的屯田可以种植,西边的土地可以捕鱼;门前没有催租的官吏,家中藏有种树的书。野亭在草木间敞开,野外具备聚集朋友门徒的条件。试问朝廷城市中的住宅,驿舍转瞬即逝。早晨朝廷恩赐铁券,晚上死后已归于刀锯之刑。由此才知道,野亭与朝廷,究竟哪一个更好。《野政堂记》淞江张氏是海道相门参政公的三■〈茺,木代儿〉孙,学业优秀却不出仕,自号“一村”,又把自己的居堂题名为“野政”。我经过淞江时,他请求说:“唐代陈弘嗣曾感叹汉代王丹的教化施行于乡野,引用圣人的话说:‘这也是施行政教,为什么一定要把入朝做官才叫施政呢?’弘嗣隐居武山,每年开辟良田,时常乘坐平肩舆,访问田地,馈问田畯。白露时节新谷成熟,收获后便崇尚礼教,亲近九族,和睦乡党。乡党中有偷衣苟食、佩刀带剑,从事盗掘、撬箱的人,都以此为耻而不再做。弘嗣的教化,大概也不比王丹小。”我私下仰慕这种做法,所以给耕舍题名为“野政”。幸而先生愿意为它作记。我听说中父仲甫公能够以孝友治理家庭,而张中又能够用野政来辅助它。君子谈论政事,难道一定要穿三公的服饰,坐在政事堂,发号施令,才叫施政吗?出自乡野的政教,反而胜过那些在官场上失政的人。失去官职便失去士人,失去士人便失去百姓,最终甚至失去自身。那样的人连葬身之地都没有;而张中的优长,在于兄弟之间的言谈没有间隙,在宗族乡党的赞誉中没有遗憾,把福泽留给后代,而且使祖先更加光耀。” 听说有人把那些执掌政务者的过失全部揭露出来,他们与张中的差别难道不是相差万万吗?陈子昂把陈弘嗣推举为庞德公、郑子真一类的人,列入五位有文章成就者之中。像张中这样的人,我又要把他同那五个人相提并论,难道不恰当吗?张中致谢说:“我以弘嗣为志向,哪里敢指望达到庞、郑的境界?请把这些话写在舍中,用来警戒自己。” 云至正二十年二月初吉记。《尚志斋记》孟子说:“志向,是气的统帅。气有猖狂、暴戾、悖逆的一面,使人不能控制;只有志向能够制约它。气也有卑下、庸弱、衰退、不能自立的一面,同样只有志向能够率领它。”所以他又说:“士人应当尊崇志向;士人如果不尊崇志向,那么不被猖狂暴戾之气带走、不被卑下衰退之气淹没的人,就很少了。”训诂家说:“尚,就像尚服、尚车的尚,是尊重它并以它为主的意思。”但是人的志向并不相同。评论志向的人说:以道德和贤人为志向,是最高的;以功名为志向,是壮士的次等志向;以富贵为志向,是鄙夫的下等志向。然而,志向可贵在于能够受到尊崇,而志向本身不能因地位卑下就被贬低。道路有许多岔口,指南车却只有一个方向,这就是志向的趋向;万物都在流动,金石却独自停立,这就是志向的坚定。志向失去了方向,凭什么值得尊崇?方向没有失去,却不能达到坚定,又凭什么值得尊崇?我家北门外有个青年好学者,叫施用和。他生长在市井之中,却不随从市井习气,独自跟随儒者游学,广泛学习文艺,修养反省、践履实行,又把读书的斋命名为“尚志”。我曾带客人到他的斋中,市井的声音就在门外,市井的言语就在店铺里,但用和秉持志向不改变,在斋中照常修习。” 这不正是他的志向没有失去方向并且终于达到坚定吗?我知道用和能够尊崇志向,不会因卑下而降低志向,这确实如此。只是还不知道贤人、壮士最终作出的选择会怎样。用和说:“功名如果逢时到来,我便顺应它;别人不给我,我也不去取。道德是圣人所能做到的事情,是我从开始到最终都要作为志向的目标。”我为此拱手举额说:“努力吧!”用和把这个志向推行下去,将来能不能进入圣贤境界,我就不知道了。用和拿纸来请求我题写斋名,于是我写下这篇记,又附辞说:气容易改变,我来使它改变;若不是志向,靠什么持守?道难以达到,我却要到达;若不是志向,靠什么前往?既然持守着气的改变,最终就能达到所要到达的境地。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尊崇的吗?《朱氏德厚庵记》

华亭县朱泾西,其里曰大兴,有林麓魁然,竒蔚然秀。北带乎九山,前襟泰川,葺泖之流环连璧合,鬰葱之气不沈不越,而物有锺羙。朱明仲之祖茔实在焉。自大父诚父显忠,祖妣沈氏,妣丘氏,庻母氏氏,皆合葬其所。明仲既奉大事于其先,复立冡舎若干楹,捐田若干畆,命庐塜者掌之,以供岁祀事。祠曰昭明,昭其物也。斋曰肃敬,敬其事也。又奉圣人终逺之训,総命其冡曰徳厚。尚书公泰不花氏既为篆,而顾之,而又介予韩生奕来谒记。予为之喟然曰:「淞国地无髙陵燥壤,为民之终【管子陵为之终】徃徃人终其亲,不诸水火,则寄诸浮图氏之室。虽衣冠仕族,或有不免,岂复以先徳为念,而戒惧于其终与于逺耶?间有权力家,知治丙舎以为薄俗之惇,大抵文有余而敬不足,至閟其珠玉,华其藏,不惟亡益于教【句】诲人以奸,贻神以戮,吾不知其为厚也。」仲明儒者也,知圣之教而奉以罔坠,终易忽也,必慎以存焉。逺易絶也,必追以属焉。欲报之徳,昊天罔极,吾心以之怵愓,以之焄蒿凄怆者,皆天也。吾心之天不没于是,则吾亲亦不没于是。朱氏之慎也,追也,天于已而持以为训也,天于人。朱氏之徳,吾知其可以惇俗之薄矣。抑闻朱氏之先,理家以义方为首,故毎焚香祷天,不愿子孙富,愿读书而贤。仲明又喜聚书,不逺千里聘硕师教二子,虽尽倾橐金弗以计,其心可以对其先矣。今老矣,而修徳弗勌,徳益厚而福泽益润。朱氏子孙其有名世者作矣,矧其教之力乎?立身扬名,以图其孝之大者,以报徳厚,是在朱氏子孙。吾未老尚及见之,以征予言之不诬也。己丑春三月记。

碧云轩记

四明俞南浦氏侨居霅上,有才气而不仕,静读书于一轩,若无心于世者,而闻天下之魁人杰士,则不逺道里,愿纳交焉。其所居轩,自号曰碧云。尝得待制清碧松公所隶古书一纸,而又谒予为之志。夫云,天地润气也,神龙挟之以飞,不崇朝可以雨天下。然其惨舒消息,不恒肖象,而变幻者不一:如轮,如骑,如旒,如盖,如流水积石,如赤鸟,白鹄,苍龙,玉虹之状,万万不可究极。自其忽而逝,倐而还,翩然而扬,凝然而止,则人且目之曰闲云。突焉如峰,赤焉如火,费雷霆之躯,苐空林树之傒望,则目之曰旱云。至其引而自髙于风尘之表,海岛之间,非烟非云,作为光恠以动荡人目,则又曰卿云、彩云、三素、五色之称。而碧云者,则五色之一耳。嘻!天下苍生颙颙焉望之作霖,以苏枯注涸也,其于碧云也,何有乎?何无?不知世有长徃志,登髙眺逺,俯仰今昔,或有凝伫所思于交际契阔之间者,必于碧云以见之。南浦氏不仕而有髙世之志,而又喜交天下之魁人杰士,其悠然之意不在是乎?抑予闻南浦有道术,二十八宿在胷窟者,时出而化为麒麟、鳯凰、蛟龙、貔犴、狐狸、鸟雉之物,逰戱碧云光恠中,为人谈天下之吉凶悔吝,闻之者推为神人,则知南浦之碧云非块然天外物也。今之士有食人之食而怠若事,惟便利其私图,自谓得计,而不知天罗及焉。又有奋草莱出大言,亡治状,冐儋珪组以充醢具者,其纷起未巳。南浦民见之,其亦俾二十八禽飞而语之于碧云万仞之下,其可也。南浦咲而援琴于轩曰:「吾目且送吾云矣,焉知许事?」

松月寮记

去秀之西门外,州里所其聚为濮市。濮公子仲温氏之世居焉。居有前后邸第,义庄塾以教养里之才子。第仲温自幼从师学明经,既通尚书,后学易,又从余学春秋。两充郷赋,连不售。适又丁时变,遂去道士冠裳,寻山泽间,欲挈妻子为鹿门之举。事未遂,则辟寮一所,植松数章,髙秀苍古,若深山木。客之出在市廛,仲温与之俯仰啸咏,若友焉。天清气明,月在松顶。仲温弹独弦琴,松下琴余读道书,作逰仙吟,不知身世在黄尘市,在白玉宫阙也。遂以松月道人自号。云间盛懋氏既为图之,而又寄自作松月诗一觧于余,征文以为记。予为论积阴之气,清而乆者在天为月,丽月之清于物之秀者在木为松。桃之得于月也,清而妖;栁之得于月也,清而荡;梧之得于月也,清而凄;梅与竹之得于月也,清而癯。惟清而秀,秀而已。野者松之得月,以此然得松月之得而见诸名人者,自唐常建后,未闻其人焉。建之诗曰:「松际露微月,清光应为君。」嘻,此建之得于松月者,未易与俗人道也。去之五百年而仲温氏复得见之,得而其诗有曰:「丈人夜开闗,凉月在松顶。」此其得于松月之得者,奚减建也哉!向使仲温氏蚤时壅官,或至五年十年,即不壅不过汝趋隶,唯以奉所氏志,不直达而性先有损。其及人境两泰,哦松哦月而有得哉!嘻,仲温氏之彼此失得,其有能辨者已。书诸寮为记。至正十三年七月七目七者寮诸叟记。

有竹人家记

译华亭县朱泾以西,他的里名叫大兴,有山林高大雄伟、奇异繁茂而秀美。北面连接九山,前方环抱泰川,葺泖的水流环绕,如连璧相合;葱郁之气不下沉也不外泄,因此万物聚集了美好。朱明仲的祖坟就在这里。从祖父诚父显忠、祖母沈氏、母亲丘氏以及庶母氏氏,都合葬在此。明仲既已为祖先办理了葬祭大事,又建造若干楹墓舍,捐出若干亩田,命守墓之人管理,用来供给每年的祭祀。祠堂名为“昭明”,是为了昭显先祖之德;斋堂名为“肃敬”,是为了敬慎祭祀之事。又奉行圣人慎终追远的训诫,总名墓地为“德厚”。尚书公泰不花已经为它篆写匾额,顾公又请韩生奕来向我求记。我为此叹息说:“淞江之地没有高陵和干燥的土地,百姓死后,往往不能安葬亲人;除非投入水火,便只能寄放在佛寺之中。即使是士大夫、仕宦之家,有时也不能免于此,哪里还会想到先人的德行,并在丧葬与追远之事上有所戒惧呢?偶尔有权势之家,懂得修治墓舍,以挽救薄俗,大抵只是文饰有余而敬意不足;甚至秘藏珠玉,美化墓葬,不但无益于教化,反而教人行奸,使神灵蒙受羞辱,我不知道这怎么能算厚道。” 仲明是位儒者,懂得圣人的教诲,并奉行不使它失坠;最终容易忽略,便一定要谨慎守持,使它长存。久远的亲情容易断绝,便一定要不断追念,使它相联。想要报答父母的恩德,可是昊天之恩广大无极;我的内心因此惕惧警醒,因此而感到如烟气升腾般的凄怆,这一切都是天性。我的内心之天性不在此消失,那么我的父母也不会因此消失。朱氏这种谨慎、追念,是把天性施于自身并持守以为训诫,也施于他人。我知道朱氏的德行足以敦厚世俗的浅薄。又听说朱氏的先人治理家庭,以义方为首,所以每每焚香祷告上天,不希望子孙富贵,只希望他们读书而贤能。仲明又喜欢聚集书籍,不远千里聘请博学的老师来教两个儿子,即使把钱袋里的金钱全部用尽也不计较;他的心可以告慰先人了。如今他已经老了,修养德行却不懈怠,德行越加深厚,福泽也越加丰润。朱氏的子孙大概要有名闻于世的人出现了,何况还有这种教育的力量呢?立身扬名,以此成就孝道中最大的事业,来报答深厚的恩德,这就在朱氏子孙身上。我还没有老,还来得及看到这一点,以此证明我的话并非虚妄。己丑年春三月记。《碧云轩记》四明俞南浦氏寄居在霅上,有才气却不做官,静静地在一间轩中读书,仿佛无心于世事;但听说天下的杰出人物,便不惜远道前往,希望同他们结交。他所居的轩,自己题名为“碧云”。他曾得到待制清碧松公所书的一纸古书,又来拜访我,请我为它作记。云,是天地间湿润的气;神龙挟带着云飞行,不到一天便可以使天下降雨。然而云气的聚散消长,并不总是呈现同样的形状,变化也不止一种:有的像车轮,有的像骑兵,有的像旌旗,有的像车盖,有的像流水积石,有的像赤鸟、白鹄、苍龙、玉虹的形状,千变万化,实在无法穷尽。它忽然远去,倏忽又回来,轻快地飞扬,凝聚而停留,人们便只把它看作“闲云”。它突然像山峰一样耸起,红得像火,耗尽雷霆般的气势,只在空林中引人仰望,人们便把它看作“旱云”。至于它被风牵引着高悬于尘世之上、海岛之间,既不像烟也不像云,形成奇异的光彩来摇动人的眼目,人们又称它为卿云、彩云、三素、五色云。碧云,不过是五色云中的一种罢了。唉!天下苍生都仰望着它,希望它化为甘霖,使枯竭干涸的万物复苏;对于碧云来说,这又算得了什么呢?为什么这样说?我不知道世间有一种长久不变的志趣:登高眺望远方,俯仰今昔,有时在交游往来、聚散离合之间凝神伫立、寄托思绪的人,一定会在碧云中看见这种志趣。南浦氏不做官而有超越世俗的志向,又喜欢结交天下杰出人物;他悠然自得的心意,难道不正在这里吗?或者我听说南浦有道术,胸中藏着二十八宿,时常出来化作麒麟、凤凰、蛟龙、貔犴、狐狸、鸟、雉等物,在碧云的奇光异彩中游玩,为人谈论天下的吉凶悔吝;听到的人便推尊他为神人。这样看来,南浦的碧云并不是一块孤然存在于天外的东西。如今有些士人享用百姓供养的食物,却懒怠于职事,只图谋自己的私利,自以为得计,却不知道天罗已经张开。又有些人从草野中奋起,发表大言,却没有治理的实绩,冒充官员,拿着印绶来充当祭祀的肉食器具;这种人纷纷而起,还没有停止。南浦先生看见他们,也可以让二十八种禽兽飞下来,在万仞高的碧云之下把这些话告诉他们吧。南浦笑着在轩中取琴说道:“我的眼睛还要目送我的云呢,哪里知道这些事情?” 《松月寮记》秀州西门外,州里人聚居的地方叫濮市。濮公子仲温氏世代居住在那里。他的住宅有前后两处宅第,并设义庄和学塾,来教养乡里的才子。仲温从小跟随老师学习经书,已经通晓《尚书》,后来学习《易经》,又跟我学习《春秋》。他两次参加乡试,都连续落第。恰逢又遭遇时局变乱,于是脱去道士的冠帽衣裳,准备在山林水泽之间,带着妻子儿女实行隐居鹿门的计划。事情没有实现,便建了一所小寮,栽种了几株松树,长得高挺秀美、苍劲古雅,仿佛深山中的树木。客人出入市井之间,仲温便和他们俯仰酬答、吟啸唱和,像对待朋友一样。天气清朗,月亮挂在松树顶端。仲温弹独弦琴,我在松树下弹琴之余阅读道书,作《游仙吟》,不知道自己身处尘世市集,还是白玉宫阙。于是他自号“松月道人”。云间盛懋氏已经为他作了图,又把自己所作的一首《松月诗》寄给我,请我作文作记。我于是谈论阴气积聚,清澈而长久的,在天上就是月;月的清光照耀万物,落在秀美的树木上就是松。桃树得到月光,清丽而妖艳;柳树得到月光,清丽而飘荡;梧桐得到月光,清丽而凄清;梅与竹得到月光,清丽而清瘦。只有清丽而秀美,秀美也就到此为止了。野外的松树正是因为得到月光才有这种品格;然而得到松月之趣并把它显现在名人作品中的,自唐代常建以后,未曾听说还有这样的人。常建的诗说:“松树边露出微月,清光应当是为你而来。”唉,这就是常建从松月中得到的体会,不容易向俗人说清。过了五百年,仲温氏又看见了这种境界;他有所感受,诗中说:“丈人夜里打开门,清凉的月亮在松树顶上。”他从松月所得到的体会,哪里比常建少呢!假使仲温氏早年被官职阻塞,或者任职五年、十年,即使不被阻塞,也不过是奔走趋奉、充当胥吏,只为奉行某种志向,不能直接通达,而本性先已受到损伤。他能够兼得人世与山林两方面的安适,吟咏松月而有所收获,实在难得。唉,仲温氏在得失之间的取舍,能够辨明的人也就只有这样了。把这些话写在寮中作为记。至正十三年七月七日,七者寮诸叟记。《有竹人家记》

安阳韩君谔筑室于所居之浴鹅沱上,左右皆植竹,因颜其室曰「有竹人家」。一时名士大夫,咸择行軰交其人至,或载酒肴以抵其所。呉兴赵雍为作小篆之书,又为作「人家有竹」之图。余既赋诗图之上,复遣书再四以记请。宋苏公轼曰:「不可居无竹,无竹令人俗。至拄杖敲门,寻有竹人家。吾不知有竹之家,皆能真有其竹,而免于俗者不也?嘻!公之得在竹耳,固不计人家之俗不俗之能有不能有也。今韩君之家,自命曰有竹,吾知其能有竹矣。一妄庸夫曰:「有竹居而竹不为其有也。」吾试诘其所有,则谩言曰:「吾击竹而歌,不啻击珊瑚也;披竹而咲,不翅披琅玕也;簟筠而卧,不啻茵虎豹;煮萌而食,不翅庖羔豕也。」嘻!有竹如是,夫人而能有也。吾观韩君虚中抱道,有竹其心贞标絶俗;有竹其性善建不拔;有竹其本离立不轧;有竹其朋徳音恊凤凰,或思沾露霜,又有其应律之声,格瑞之灵也。韩君之有竹若此,其亦异乎人之有者乎?不然,韩君之家与妄庸人者同曰有竹,而竹不为其有也。虽渭川千畆之富,徒以等燕秦之栗林,齐鲁之麻枲而已耳。竹何有于家,而家又何有于竹哉?然则韩君之有竹,不徒在其家也。谂矣,书诸室为记。至正十三年九月十二日

春逺轩记

余曩居会稽,于清明之春,登秦望、蓬莱诸峰,望数千里广轮,际海而止。一鳞介一条繇,与都人士女靓妆丽服,生长太平山川间,孰有荒陬逺鄙之间?因怃然叹春之逺。后计偕上京师,得归逰览,度居庸,陟龙虎台,下视齐鲁、晋宋、荆秦、呉越之虚,民物熈然,如在春台者,了无畔岸。余复叹春之尤逺,殆与我皇元声教同一逺也。自淮汝兵兴,南北旌旗相朢于千里百里,斥候之次,给儒而行,即抵墙壁。思昔之周四方,跨八表,穷目视足力弗既者,不可得已。虽然,不逺者提封之迹也。一气为春者,岂不逺哉?知春一气之逺,则心之有春者,未尝不与之逺也。云间锺和伯温筑室于山之东麓,颜曰「春逺」,请记于余,其亦有感于今日之春而不计其地之逺近者欤?不然,杜少陵尝言「春逺矣」,何独于柴荆见之欤?是为记。至正庚子五月朔旦,东维叟书。叟者,李忠介公榜赐第二甲进士,今奉训大夫江西等处儒学提举杨维祯也。

春水船记

沧水主人壮年桴于海,晚家居,结楼沧水之上,蓬然若舟。海水时抵阶下,放目楼上,一白万顷,人眠其蓬然者一苇耳。因命曰春水船。主人垂钓于枕,濯足于床,波与天上下,渚鳬汀鴈之相因依,不知船在水耶,陆也。酒酣仰卧其上,家童数十,善为越人拥楫之歌。主人又自歌:「小海为举足,扣舷以节之。」水光天影飞动几席,籁声与潮汐作,殷殷在足底。沧洲仙有驾凌风舸,以激水如箭者,彼徒以舸为舸,而未知吾居之以不舸为舸也。以为舸则未尝去家,以为居则尝有行色也。朝呉编,莫越户,心无适而不可。又孰知吾船之缆之而住,负之而走也?昔者太公尝以渔钓欺天下,而天下施知之,其舎鱼也,欲盖而彰也。嘻!以为非渔则持竿五十年矣,以为真渔则未尝得一渔焉。嘻!太公固得于渔不渔之间者。容诘主船:以为真船则居陆,以为非船,非箬笠之前皆渔樵推骂之地。又安知吾之在楼非长乗舴艋也?今夫天一大,春水地一大船也。人在船不悟,悟者必在船之外,吾悟船独不在外也。嘻!此不可与家人道也。春水如天,船在天耶,水邪,而况在楼邪?认吾船在楼,又何异认剑在舟刻耶?其扣舷之謌曰:「沧之水兮如天【叶】沧之屋兮如船。舷水滔天兮以春,船之载兮薄夫天津。索吾船于津之表兮,吾得与泰初而为邻。」客和之曰:「若有人兮舟为家【叶】着土不住兮养空不驱。泰和我海兮,鸿龎我湖。吾不知贯月槎之徒兮,天倪舟之徒欤?」主人为汝南殷徳父氏,客为铁篴道人会稽杨维祯也。至正十年春三月三日记。

松月轩记【有诗】

译安阳韩君谔在自己所居的浴鹅沱旁修建房屋,四周都种竹子,于是题写他的居室为“有竹人家”。当时的名士大夫,都选择同行中的人来同他交往;有人还带着酒菜来到他的住处。吴兴赵雍为他书写了小篆,又为他作了《人家有竹图》。我已经在图上题诗,他又多次写信请我作记。宋代苏轼说:“居处不可没有竹子,没有竹子就会使人流于庸俗。至于拄着手杖敲门,寻找有竹人家。我不知道有竹之家是否都真正拥有竹子,从而免于庸俗呢?唉,苏公所说的所得在于竹,本来就不计较人家是否庸俗、是否真能拥有竹子。如今韩君的家,自己题名为有竹人家,我知道他一定能够拥有竹子。有一个妄庸之人说:‘虽然住在有竹的地方,竹子却并不真正属于他。’我试着追问他究竟拥有竹子的什么,他便胡乱说道:‘我敲着竹子歌唱,不亚于敲击珊瑚;披着竹子笑,也不比披着琅玕差;铺着竹篾席睡觉,不亚于铺虎豹皮褥;煮竹笋来吃,不逊于烹煮羔羊和猪肉。’唉!像这样拥有竹子,任何人都能做到。我看韩君内心虚静而抱有道义;他所拥有的竹子,是其内心贞正、超绝世俗的品格;有竹子的性质,是善于建立而不可动摇;有竹子的根本,独立而不相互倾轧;有竹子的朋友,德音和谐,足以协和凤凰;有时又像思念沾染露霜,并且有合于音律的声响、感通祥瑞的灵性。韩君拥有竹子到了这种程度,难道也和一般人所谓拥有竹子不同吗?不然,韩君之家和那个妄庸之人都同样称作有竹人家,但竹子并不真正属于他们。即使拥有渭川千亩竹林的富庶,也只不过等同于燕地、秦地的栗树林,齐地、鲁地的麻和苎麻罢了。竹子对于家有什么意义,家对于竹子又有什么意义呢?既然如此,韩君所拥有的竹子,就不只是存在于他的家中。明白了,把这些话写在室中作为记。至正十三年九月十二日。《春远轩记》我过去居住在会稽,清明时节的春天,登上秦望、蓬莱等山峰,眺望数千里疆域,直到海边才止。一切鳞介之物、一条条道路,以及城中男女穿着鲜艳服装,在太平的山川间生长,哪里还有荒僻遥远的边鄙之地呢?于是我怅然感叹春天的广远。后来我随计偕上京,得到机会回来游览,越过居庸关,登上龙虎台,向下俯视齐鲁、晋宋、荆秦、吴越的原野,百姓万物和乐兴盛,仿佛都处在春台之上,完全没有边际。我又感叹春天更加广远,它大概和我大元皇帝的声教一样广远。自从淮水、汝水一带战事兴起,南北双方的旌旗在千里百里之外相望,侦察守候的关卡一个接一个,供给儒生通行,甚至抵达城墙。想起过去周游四方、跨越八表,极尽目力和脚力也走不完的情形,如今已不可复得。虽然如此,所谓不远,只是疆域边界的遗迹罢了。使万物成为春天的那一股元气,难道不广远吗?知道春之一气的广远,那么心中具有春意的人,也未尝不与它同样广远。云间锺和伯温在山的东麓筑室,题名为“春远”,请我作记;他大概也是对今日的春天有所感触,而不计较地理上的远近吧?不然,杜少陵曾经说“春远了”,为什么偏偏只在柴门荆扉之间看见它呢?于是作此记。至正庚子年五月初一早晨,东维叟书。所谓东维叟,就是李忠介公榜赐第二甲进士、今任奉训大夫江西等处儒学提举的杨维祯。《春水船记》沧水主人壮年时曾乘木筏航海,晚年回家居住,在沧水之上建楼,蓬松简朴,像一只船。海水有时涨到台阶下面;在楼上放眼望去,万顷水面一片洁白,人在这座蓬然如船的楼中睡卧,觉得自己不过是睡在一叶苇叶上。因此把它命名为“春水船”。主人把钓竿放在枕边,在床上洗脚;水波与天空上下相接,洲上的野鸭、汀上的大雁彼此相依,竟不知道是船在水上,还是陆地在水上。酒意酣畅时仰卧其上,几十个家童善于唱越人的摇橹歌。主人又自己唱道:“小海啊,请举起我的脚。”并敲击船舷为歌声打节拍。水光天影在几席之间飞动,天籁声与潮汐声交相发作,沉沉地响在脚底。沧洲仙人有驾着凌风船、把水激得如箭一样飞射的;他们只知道把船当船,却不知道我居住在这里,正是以不是船来作为船。把它当作船,我却从未离开家;把它当作居处,我却常有远行的神色。又有谁知道我的船是把缆绳系住而停留,还是背负着它行走呢?从前太公曾用垂钓来欺瞒天下,天下人很快便知道了他。他舍弃鱼,是想掩盖自己,却反而显露出来。唉!若认为他不是渔夫,他却手持钓竿五十年;若认为他真是渔夫,他却从未捕到一条鱼。唉,太公本来就是在渔与非渔之间有所获得的人。有人诘问这座船的主人:若认为它是真船,它却停在陆地上;若认为它不是船,那么箬笠之前便全是渔夫樵夫推车辱骂的地方。又怎么知道我在楼中,不是长期乘坐小船呢?如今,天空是一大块,春水是地上的一大只船。人在船中却不自知,能够觉悟的人一定在船外;我觉悟到的这只船,却偏偏不在船外。唉,这种道理不可同家人说。春水如同天空,船在天空中吗,在水中吗?何况还在楼中吗?如果认定我的船在楼中,那与认定剑在舟上刻痕处,又有什么不同呢?他敲击船舷唱道:“沧水啊如同天空【叶】沧水上的屋啊如同船。船舷之水滔滔接天啊正值春天,船所承载的啊只是浅薄之人渡过天津。到天津之外去寻找我的船啊,我将与泰初做邻居。”客人应和道:“仿佛有人啊以船为家【叶】着地便不能停留啊养在虚空又不能驱遣。泰和充满我的海啊,鸿龎充满我的湖。我不知道是贯月槎一类的人啊,还是天倪舟一类的人呢?”主人是汝南殷德父氏,客人是铁笛道人、会稽杨维祯。至正十年春三月三日记。《松月轩记》【有诗】

积阴之气,清而乆者,在地为水,在天为月也。木得水而清之象滋焉,得月而清之气丽焉。月一也,木之丽其清者,其材品则有不能不异者也。桃之得于月也,清而妖;栁之得于月也,清而荡;竹之得于月也,清而臞;梅之得于月者,清而孤;荼■〈艹縻〉海棠之得于月也,清而怨,惟清而埜而又秀也。松之得月,以此。呉郡西门之外,其聚为吾阊阖之阓,夫差王夏驾之所也。五方大估,咸辏焉,为积居之家者比比耳。独吾郷人呉彦升氏,居不离市,而门有散地数十弓,上有青松数十挺,髙秀疎朗,若深山客将俦挈侣出饮乎市,而盘礴于此也。天空气清,月在松顶,彦升或领客坐松下,仰见阎抟根株盘,白玉兎臼,人世斧斤不可斸。已而顾影在地,万籁在空,钧韶鸣而龙鸾舞也。不知身在此玉阙中,与黄尘市讫。有得于松月者,名于其轩。少蓬李公尝为图之,大蓬泰野公又为篆额之。又求文于予,予以素为里闬,不敢重违其情,而彦升之人品才气,可以仕而不仕者,与夫尊师乐友,化龙断之俗,翕然于礼义之趋者,又吾之素与,故为之记,且复哦以诗曰。

丈人爱青松,手植西门内,风声度玉笙,林影翻朱鹭。仙鬼夜读骚,木客秋吟句。丈人燕坐余,海月生东树。

水竹亭记

吾里白湖方义门子弟咸秀杰名仕版而予泳道父其尤者也始泳道未遇贡举时实以才志自奋于京师贵人咸品之连延誉上所即被内选出司牢盆民奏最典大县细满归剏水竹亭先庐奉亲之隙出与宾客接幅巾野服命僮抱琴尊之亭所相与把酒说诗父为事穷亨淹速一不以属意一时文章家多为记咏为既充又索叙引于友人杨维祯维祯尝闻其论曰「某读南史书称会心不必在逺翳然林木即有濠濮之趣未尝不叹以为缙绅阀阅豪族大官捐千金买佳园池崇美屋其中育以珍禽竒兽树以名卉异木论其一时侈盛平息侯之甲苐无以喻其雄河阳梓泽之形胜无以喻其浥也然欲求一日之安于是不能得也故予一亭费甚约规甚素取诸水竹者甚廉而其适安之乐自谓过之百倍不翅也人有志于适安者不敢如是耶」余以泳道之言似矣又将有进于是者何居夫髙尚于埜以草木水泉骄其君而不出者狷者之为也既得志而患失之退以窃狷者之乐以为乐又偷者之为耳偷与狷皆中行所不与泳道于道务中行则狷与偷不足告泳道者今夫水散也有雨之徳焉积而厚也有负载之功焉君子观于水也思夫泽施于物者竹有贯岁之节不易地之性焉君子观于竹也思夫贞一于已者若是则泳道之登髙也取诸物以赞乎已以及乎物至矣又岂徒草木水泉之适云乎泳道尚以余言思之以为何如也

东维子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十七

(元)杨维桢 撰

○记

小桃源记

淞隠君陈衡父氏世家在泖环之西,既遗其子东西第,又为园池东西地间,仍治屋庐其中,名其堂曰清晖,楼曰明逺,而又额其亭曰小桃源也。予尝抵桃源,所所清絶如在壶天,四时花木晏温,常如二三月时,殆不似人间世也。隠君且举酒属余以记,请余闻天下称桃源在人间世者,武陵也,天台也,而伏翼之西,又以小云据传者言,则武陵有父子无君臣,天台有夫妇无父子也。方外士好引其事以为髙,而不可以入于中国圣人之训,矧其象也暂敞亟閟,其接也阳示而阴讳之,使人想之如恍惚幻梦,不能倚信。虽曰乐土,若乐彼吾何取乎哉?若小桃源之在隠君所也,非物引诸八荒之外,入有亲以职吾孝也,出有子弟以职吾慈友也,交有朋侪戚党以职吾任与婣也,子孙之出仕于时者,又有君臣之义以职吾忠与爱也。桃源若是,岂传所述武陵、天台者可较贤劣哉?然而必以桃源名者,张留侯非不知赤松氏之恍忽也,而其言曰「吾将弃人间事从之游」,知之者以为假之而去也。隠君亦将假之云耳。隠君齿既暮而老将休矣,桃源其休之所寄乎?而犹以小云如伏翼者,小寄云耳,固不能絶俗大去已。或曰:淞俗信仙鬼,贵富家有驾海航翼,风一引至殊岛,见瑶池母,东方生乞千岁果,啖之而隠君弗能从此,小桃源之名于淞也,并书为记。

松室记

译阴气积聚,清澈而长久的,在地上成为水,在天上成为月。树木得到水,清润的形象就更加滋长;得到月光,清丽的气质就更加显现。月光只有一种,但树木因月光而显现的清丽,各种材质品类不能不有所不同。桃树得到月光,清丽而妖艳;柳树得到月光,清丽而飘荡;竹子得到月光,清丽而清瘦;梅树得到月光,清丽而孤高;荼蘼、海棠得到月光,清丽而含怨;只有清丽而野逸,又清丽而秀美。松树得到月光,正是如此。吴郡西门之外,聚居之处是我阊阖门的街市,也是夫差王夏驾车出游的地方。五方商贾都聚集在那里,成为囤积货物之家的人比比皆是。唯独我的乡人吴彦升氏,居住在市中而不离开,门前却有数十弓的空地,上面有数十株青松,高挺秀美、疏朗开阔,仿佛深山中的客人带着同伴出山到市中游饮,又在这里盘桓。天空高远,空气清朗,月亮挂在松树顶上;彦升有时带客人坐在松下,抬头看见月亮缠绕树根、树干盘曲,仿佛白玉兔的石臼,非人世斧斤所能砍伐。不久回头看见自己的身影映在地上,万籁俱寂于空中,仿佛钧韶之乐鸣奏,龙与鸾鸟起舞。不知道自己身在这座玉阙之中,还是身在尘世市集。由于从松月中有所领会,便把这种意趣题名于他的轩。少蓬李公曾为他作图,大蓬泰野公又为他篆写匾额。他又向我求文。我因为向来是乡里人,不敢再违背他的心意;而且彦升的人品才气,可以做官却不做官,以及他尊敬老师、喜爱朋友,使教化龙断之俗的人一致趋向礼义,这些本来也是我素来所赞许的,所以为他作记,并且又吟诗道:老人喜爱青松,亲手栽在西门之内;风声吹过,如玉笙奏鸣,林间的影子翻动,像朱鹭飞舞。仙人与鬼神夜里读《离骚》,木客在秋天吟诵诗句。老人安闲宴坐之后,海上明月从东方树梢升起。《水竹亭记》我乡白湖方义门的子弟都秀异杰出,名列仕籍;其中方泳道父尤其出众。泳道最初还没有通过贡举时,确实凭借才华和志向在京师奋发,贵人们都称许他,接连向上推荐,于是立即被选入内廷,出任掌管盐课的官员。百姓上奏说他政绩最好,后来主管大县,任期届满才归来,在先庐旁建造水竹亭。侍奉双亲的余暇,便出来同宾客交往,头戴幅巾,身穿野服,命童仆抱着琴和酒,到亭中相聚饮酒谈诗;对于人生的困穷、显达、迟速,一概不放在心上。当时许多文章家都为他作记、作诗;文章写完后,他又向友人杨维祯索取序引。杨维祯曾听他说:“我读《南史》,书中说,会心之处不一定在遥远地方;林木幽深,就有濠濮之间的趣味。我未尝不感叹,认为缙绅世家、豪族大官花费千金购买佳园池沼,修建高大华美的屋宇,在其中饲养珍禽异兽,种植名花异木,论一时的奢侈繁盛,即使平息侯的甲第也无法比拟其雄伟,河阳梓泽的形胜也无法比拟其润泽。然而想在其中求得一天的安适,却不能做到。因此我这座亭子的花费非常简约,规划也很朴素,从水竹中取得的成本很低,而它所带来的适意安乐,我自认为超过那些地方百倍还不止。有志于适意安乐的人,难道不可以这样吗?”我认为泳道的话似乎已经很有道理了,但不知道他还将从这里有所增进,又将如何呢?以隐逸高尚自居,在野外以草木水泉自娱自傲而不出仕,是狷介者的作为;已经得志却害怕失去,于是退处来窃取狷介者的快乐,以此为乐,又是偷安者的作为。偷安与狷介,都不是中行之士所赞许的。泳道对于道务求中行,那么狷介和偷安这些话就不足以告诫泳道。如今水具有分散流布的特点,也有降雨施泽的德性;水积聚深厚,又有承载万物的功用。君子观察水,便想到把恩泽施加于万物。竹子有贯穿岁时的节操,也有不改变生长之地的本性。君子观察竹子,便想到对自身坚贞专一。如此说来,泳道登临高处,取法外物来赞助自身并推及万物,已经达到极致,又哪里只是草木水泉带来的适意呢?泳道,希望你思考我的话,认为怎么样。《东维子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卷十七 (元)杨维祯撰 ○记 《小桃源记》淞隐君陈衡父氏世代居住在泖环以西,已经把东西两处宅第留给他的儿子,又在东西两处土地之间修建园池,仍在其中营造屋舍,把正堂题为“清晖”,楼题为“明远”,又把亭子题为“小桃源”。我曾到过这个桃源,处处清幽绝俗,仿佛置身壶中天地;四时花木温和繁茂,常常像二三月时节,大概不像人间世界。隐君举酒劝我作记,请我说明天下所称的人间桃源,有武陵桃源,有天台桃源;而伏翼以西,又有把小云据传为桃源的说法。武陵有父子而没有君臣,天台有夫妻而没有父子。方外之士喜欢引用这些故事来标榜高尚,但它们不能纳入中国圣人的教诲,更何况那些景象只是暂时显现、很快又隐藏;它们与人的接触只是表面显示而暗中避讳,使人想象起来仿佛恍惚幻梦,不能完全信赖。即使说它是乐土,若只是那样的乐土,我又取它做什么呢?至于小桃源存在于隐君的居所,并不是外物把人引到八方荒远之地;在家中有父母,来完成我的孝道;出门有子弟,来完成我的慈爱与友悌;交往有朋友、同族、亲党,来完成我的责任和婚姻亲情;子孙中有出仕当时的人,又有君臣之义来完成我的忠诚与仁爱。桃源若是这样,难道是传说中的武陵、天台所能比拟其优劣的吗?然而为什么一定要用“桃源”来命名呢?张留侯并非不知道赤松子的事情恍惚难凭,但他说:“我将抛弃人间事务,跟随他游历。”懂得这一点的人,认为他只是借此托辞离开罢了。隐君也不过是借桃源这个名称来寄托心意。隐君年齿已老,快要退休了;桃源大概就是他寄托退居之处吧?至于仍称作小云、如同伏翼,是说寄托还小,原本不能完全脱离世俗、远远离去。有人说:淞地的风俗相信仙鬼,富贵人家有乘海船、驾飞翼的,风一吹便可到达奇异岛屿,见到瑶池金母,向东方朔求取千岁果,吃了以后隐居;只是隐君不能跟随他们。小桃源这个名称在淞地的意义,我一并写下作为记。《松室记》

松江朱子肎于其先庐之左治读书之室,环植以松,故命室曰「松」。今且寄居于东山氏之西庑,而未见偃盖之植也,则命画史图居之松,以谒予泖上曰:「此其之所谓松室,而读书诵诗于其下者也,愿有记焉。」虽吾逺去其乡,得展图揽记,将不悼其身不在松之室也。予诘子肎:「诚何取于松?岂子受性也独正?抑有心也?贯四时而不改厥抚乎?将森森千丈,施之明堂大厦,有栋梁之材也?抑产茯苓,结灵实,辟百榖而食之,可以飞行如偓佺之伦乎?将异时托之洒扫,使家之人识其指之在也?抑要乆岁月,精与化通,为青蛇为赤龟,以怪骇人间世乎?」子肎曰:「余孔子徒也,非仙释之流。予弦诵于松室之下,知圣言有松之为岁寒物也,如其心而不改柯易叶也。吾乌知其它?虽然,余幸而生文明之代,知学孔氏学,而切有得于诵余之立志,岂不欲淑诸人而逹天下也?故尝梦松焉。吾十八年,其抑将为公也邪?」予筭子肎:「明年为六十,人更十八寒暑,为太公望之龄,梦松协于梦熊,则吾将迎子于海之濵,江之上矣。」子肎莞尔曰:「吾与其为十八公,吾宁为主人七松。」至正九年十月一日记。

夏氏清润堂记

云间义门夏景渊氏,居同邑吕公之甥馆。其馆之中奥曰「清润」,葢取晋人名乐卫翁壻语也。予与景渊为昆弟交,既得翰林学士泰野公书其额,而遂求志之文于予。予惟物之清,莫踰于水,诗人曰「清如玉壶氷」是也。器之润,莫踰于玉,传者曰「温而泽」是也。故皆得以比徳君子也。当典午氏之世,行者方以放浊为通,居者专以杨寂为记,究求时君子比徳于氷之清、玉之润者鲜矣。评者以乐卫当之,吾尝探其人焉。误晋天下者,多清谈之治术,而广与王夷甫为清谈首位,极于台揆,竟以殒莹。然氷镜之照人者,吾不知其与澄胡母辅之軰相隔几何。卫叔寳自幼羙风神,见者以为玉人,中兴名士推为第一,而卒无捄于名教之败,至于徙家而南,再获羙妃,终夭厥生,玉振江表,比于金声。中朝者王辅嗣,同一寂寂,吾又不知永嘉之未,曰「正始音」者,何取正始哉?二子之不能不愧徳于氷玉者,类此。吾客吕公仲氏家,亲识吕公之为人,髙居洁已,行无瑕,类不与恶人交,不与狎士游,侍其坐,朗然明月之照席也,可谓善清也已。景渊天质纯雅,有大器量,而不茍于小仕,与之交,昭昭然若饮醇酎,可谓能润也已。以广玠之所名名厥居,广玠忝于时评,而景渊氏之翁婿,岂有丑也哉?虽然,清莫清于不自掩其疾,润莫润于及物之大。氷之出壑,润彻中表,而瑕不自匿,此其清之至也。玉之在山,土石草木皆蒙清辉,此其润之大也。吕公之清,吾知其至矣。景渊氏之润,更以其物之大者推焉,则光映清门于弘且速者,非义门之傍泽欤?景渊氏曰:「善,敢不勉诸!」请録诸堂为记。

宾月轩记

吕辅公之长子名恒字徳常,其燕处一室,在居之西偏,名之曰宾月。尝觞于其所,遂以记请余。读尧书命羲仲之文曰:「寅宾出日」,又曰:「寅饯纳日」,以宾饯之礼礼日者,谨昏旦之候,未闻以月。然在帝文告,厯日月而迎送之,则月亦在所宾矣。吁!此厯家说也,非吾逹士之所宾也。吾逹士所宾,自眺蟾主人宾于景祀之上,月固未受其宾也。而况黄星小儿欲窥于南鹊之枝乎?况苔阁尘榭欲以脂粉徼之乎?又况霓裳之声带鼙鼓而欲假仙逰以即之乎?是皆宾之以为主也。惟庾武昌之据床,刘晋阳之清啸,李骑鲸之举杯相属,杜少陵之恋恋貂裘,粗宾主之一遇耳。嘻!宾常有也,而主不常有。兹数人之后,何其遇之阔如也?五百余年而宾主之交始得于徳常氏,可以见遇合之难矣。吾爱徳常人品光霁,尤爱其为量靓深,时吐章句,流丽娟好。吾知月之爱徳常而适以为主无疑也。或有嘲曰:「徳常宾月,月主徳常,主无异情矣,而宾也有云雨之翻覆,圆缺之差池,奈何?」徳常曰:「尔何窥于宾主之浅也?先天不稚,后天不老者,非全月欤?而吾神未尝不与之俱。求吾宾者,以神不以形。以形,宾在宾,主在主。以神,则吾葢不知宾之在月,而主在吾矣,尚何以主客异邪?」或者曰:「然。」书诸轩为记。

春水船记

译松江朱子肎在祖先旧居的左边修建读书室,四周种满松树,所以把书室命名为“松”。如今他暂时寄居在东山氏住宅的西厢房,却还没有看见可以俯偃如车盖的松树,于是请画师画出居处的松树,拿到泖上来拜见我说:“这就是我所说的松室,我将在松树下读书诵诗,希望您为它作记。”即使我远离他的乡里,能够展开图画阅读记文,也将不会因自己不在松室而悲伤。我问子肎:“你究竟从松树那里取法什么?难道是因为你的天性独自正直吗?还是因为你有一颗正直的心,能够贯穿四时而不改变它的枝叶吗?或者是因为松树高耸森然,可以用于明堂大厦,具有栋梁之材吗?还是因为它能生茯苓、结灵实,避开五谷而食,像偓佺一类人那样飞行吗?又或者将来把它托付给洒扫之人,使家里的人知道它的用途吗?还是要经过很长岁月,精气与变化相通,变成青蛇、赤龟,以怪异惊骇人间吗?”子肎说:“我是孔子的门徒,不是神仙、佛教一流的人。我在松室下弹琴诵读,知道圣人的话说松是经受岁寒的植物,像它的心一样不改其枝、不换其叶。我哪里知道其他意义呢?虽然如此,我有幸生在文明的时代,懂得学习孔氏之学,确实从诵读中有所收获并确立了自己的志向,难道不想把善道传给众人并通达天下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丈〕 所以我曾经梦见松树。我这样过十八年,难道将要成为公卿吗?”我对朱子肎算道:“明年你六十岁,再经历十八个寒暑,就到了太公望的年纪。你梦见松树正与梦见熊相合,那么我将到海边、江上去迎接你。”子肎微笑着说:“与其让我成为‘十八公’,我宁愿成为主人家的七棵松树。”至正九年十月一日记。《夏氏清润堂记》云间义门夏景渊氏,居住在同县吕公的外甥馆中。馆舍的内室叫“清润”,大概取自晋人称赞乐卫翁女婿的话。我与景渊以兄弟相交,既得到翰林学士泰野公为他书写匾额,于是又来请我作记。我认为万物的清,没有超过水的,诗人说“清如玉壶冰”,就是这个意思;器物的润,没有超过玉的,传说中说玉“温而泽”,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水和玉都可以用来比喻君子的德性。当典午氏统治的时代,出仕的人正把放纵污浊当作通达,居家的人专把声名清寂当作名誉,能够以冰之清、玉之润来比拟当时君子的人很少。评论者把乐卫当作这样的人,我曾经考察过这个人物。误导晋朝天下的,多是清谈式的治国术;广与王夷甫成为清谈的首领,最终位至台揆,却终于因此丧命。至于冰镜般照人的清明,我不知道他与澄、胡母辅之等人相距多少。卫叔宝自幼风神秀美,见到他的人都认为他是玉人;中兴名士推尊他为第一,但最终没有挽救名教的败坏。后来他迁居南方,又得到美妃,最终早夭;他的声望震动江表,可以比作金声。中朝的王辅嗣,同样沉寂无闻;我又不知道永嘉末年所谓“正始音”,究竟取法正始的什么呢?这两个人不能不在冰玉般的德性面前感到惭愧,大概就是如此。我曾寄居吕公仲氏家,亲自认识吕公的为人:居处高洁,自身清白,行为没有瑕疵,一向不与恶人交往,也不和轻薄之士游乐。侍立在他的座席旁,朗然如明月照在席上,可以说真正善于清了。景渊天资纯正雅正,具有宽大的器量,却不苟且追求小官。和他交往,明亮如饮醇厚的美酒,可以说真正能够润泽。用广玠所题的名称来命名他的居所,广玠在当时的品评中已经很受推重,而景渊氏作为他的翁婿,难道会有什么可羞惭的吗?虽然如此,清没有比不掩饰自己的瑕疵更清的,润没有比广泛施及万物更润的。冰从山谷中流出,润泽贯通内外,却不隐藏瑕疵,这是清的极致。玉在山中,土石草木都蒙受它的清辉,这是润泽的广大。吕公的清,我知道已经达到极致。景渊氏的润,还要把它推向施及万物的广大境界,那么光辉照耀清白门第,使其宏大而迅速发展的,不正是义门旁流布的恩泽吗?景渊氏说:“说得好,我怎敢不努力呢!”请允许我把这些话录在堂中作为记。《宾月轩记》吕辅公的长子名恒,字德常。他平日休息居处的一间房,在住宅西边,命名为“宾月”。我曾在他的住处饮酒,于是他请我作记。读《尧典》中命令羲仲的文字,说“恭敬地迎接日出”,又说“恭敬地送别日落”;用迎宾、饯别的礼仪来对待太阳,是谨慎观察早晚时刻,我没有听说过用这种礼仪对待月亮。然而在皇帝的文告中,经历日月并迎送它们,那么月亮也在应当迎宾之列。唉!这只是历法家的说法,不是我所说的通达之士所迎接的月。我们通达之士所迎接的,是眺望蟾宫之月;主人在景祀之上迎宾,月亮本来就没有接受他的迎宾。何况黄星小儿想在南鹊的枝头窥视月亮吗?何况苔阁尘榭想用脂粉去求取月亮吗?又何况霓裳之声夹杂着鼙鼓,想借神仙游历来接近月亮吗?这些都是把月亮当作宾客,实际上却把自己当成主人。只有庾武昌凭床而坐,刘晋阳清啸,李骑鲸举杯相属,杜少陵恋恋不舍于貂裘,才粗略算是宾主之间的一次相遇。唉,月亮常有,而主人并不常有。这几个人之后,宾主相遇为什么如此稀少呢?过了五百多年,宾主之交才在德常氏这里重新得到,可以看出相遇相合是多么困难。我喜爱德常的人品,如光风霁月般明朗清澈;尤其喜爱他的器量清深,时常吐出诗句,流丽娟秀。我知道月亮喜爱德常,恰好把他当作主人,毫无疑问。有人嘲笑说:“德常把月亮当宾客,月亮把德常当主人,主人没有不同的情意了;可是宾客还有云雨翻覆、月有圆缺变化,这该怎么办呢?”德常说:“你怎么能以浅薄的眼光窥视宾主关系呢?先天而不幼稚,后天而不衰老的,不就是完整的月亮吗?而我的精神从来没有不与它同在。寻求我的宾客,要凭精神而不是凭形体。若凭形体,宾在宾位,主在主位;若凭精神,那么我竟不知道宾客在月亮,主人在我自身,又何必还要区别主客呢?”那人说:“对。”于是把这些话写在轩中作为记。《春水船记》

沧水主人壮年桴于海,晚家居,结楼沧之上,篷然若舟。海水时抵家下,放目楼上,百万顷人眠其篷然者一■〈▯韦〉耳。因命曰春水船。主人埀钓于枕,濯足于床,酒甘輙笑歌其上。家僮数十,善为越人拥楫之歌。主人又自歌小海,为举足扣舷以节之。水光天影飞动几席,籁声与潮汐间作,殷殷在足底,不知船在水邪,陆邪?沧洲仙有驾凌风舸以激水者,徒以舸为舸,而未知吾居之以不舸为舸也。以为行则未尝去家,以为居则常有行色。又孰知吾船之缆之而住,负之而走也?昔者太公尝以渔钓欺天下,而天下旋知之。其舍鱼也,欲盖而彰也。嘻!以为非鱼则持钓竿五十年矣,以为真鱼则未尝得一鱼。马嘻!太公固得于渔不渔之间者。客诘主船:“以为真船则居址,以为非船则箬笠之前皆渔樵推骂之地。又安知吾之在楼非长乘风舸也耶?”今夫天一大,春水地一大船也。人在船不悟,悟者实在船之外。吾悟吾船独不在外也。嘻!此不可与众人道也。春水如天,船在天耶?水耶?而况在楼也。认吾船在楼,又何异认剑在舟刻耶?其扣舷之歌曰:“沧之水兮如天【叶】沧之屋兮如船【叶】水滔天兮以春,船之载兮薄夫天津。索吾船于津之表兮,吾将与泰初而为邻。”客和之曰:“若有人兮水为家【叶】着土不住兮养空不驱。泰始我海兮,鸿龎我湖。吾不知贯月槎之徒兮,天倪舟之徒欤?”主人为汝南殷徳父氏,客为铁■〈▯遂〉道人会稽杨维祯也。至正十年三月三日记。

碧梧翠竹堂记

至正八年秋,昆山顾君仲瑛于其居之西偏治别业,所架石为山,窽土为池,层楼复馆,悉就规制。明年中奥之堂成,颜曰「碧梧翠竹」,乃驰数百里记于友人杨维祯曰:「夫堂矙金粟,阶映桃溪,渔庄草堂,相为僎介,盖予玉山佳处之尤宏而胜者也。鸿生茂士为予记咏者多矣,兹堂之志,非名巨手不以属,敢有请予?」谓仲瑛爱花木,治园池,位置品列曰「桃溪」「曰金粟」「曰菊田」「曰芝室」不一足矣,而于中堂焉独取梧竹,非以梧竹固有异于春妍秋馥者耶?人曰:「梧竹灵凤之所栖食者,宜资其形色为庭除玩。」吁!人知梧竹之外者云耳。吾观梧之华始于清明,叶落于立秋之顷,言厯者占焉,是其觉之灵者在梧,而丝弦琴瑟之材未论也。竹之盛于秋而不狥秋零,通于春而不为春媚,贯四时而一节焉,是其操之特者在竹,而笾简笙篪之器未论也。《淮南子》曰:「一叶落而天下知秋。」吾以《淮南子》为知梧。记礼者曰:「如竹箭之有筠。」吾以记礼者为知竹。然则仲瑛之取梧竹也,盍亦征其觉之灵,操之特者?书以为取诸物者法,毋徒资其形色之外云也。子韩子美少傅之辞曰:「翠竹碧梧,能守其业者也。」徒取形色之外而不得其灵与特者,未必为善守。仲瑛氏,吴之衣冠旧族也,有学而不屑于是,兹堂之建,将日与贤者处,谈道礼义,以益固其守者,其不以吾言取梧竹乎?书以复仲瑛,俾刻诸堂为记。

槐圃记

按《周礼》朝士面槐,三公位也。槐何取于三公哉?岂其昼聂宵■〈火元〉一阴一阳之翕辟,而爕理之道见焉?故公所多植槐,齐之君主有犯槐之树也。列公所尊,异乎羣卉,而不可与凡条繇植于老农之圃者比矣。故宋王佑氏手植三槐于庭,期其子孙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已而旦果相太宗天下,谓之三槐王氏。吁!槐之植私庭,而遇如王氏者,天下亦尠矣。北庭文甫氏家于杭之清波门,自其祖叅政忽撒公树槐三章于居之后苑,稍治园亭其中,名之曰“槐圃”。文甫氏弹琴读书,或与客觞咏,必于圃之所。时时与客抚其树曰:“嗟乎,是吾祖之手泽也。”予后之人弗克负荷,惟惧其敢不封植是树,如昔人之无忘角弓者,以无忘吾祖者耶?客至圃者,爱其人,必敬其树;知其祖之待文甫氏者逺且大也。且咸为之赋《槐圃诗》。吁!文甫氏能思其祖,爱其手植,若是其孝于家者,可知矣。以其孝于家者移忠于国,其光于祖者,又可知己。文甫方强年,承叅政公之泽,将以六品秩仕于朝矣。吾尝交其人,识其负大器,且执谦而好学。忽氏子孙之为三公者,岂下王氏哉?异日文甫居髙位,面庭槐,若见尔祖之手植也,有不惕然哉?槐以人而名,则圃以槐而重矣。天下谓之三槐王氏者,不属之三槐忽氏,惟文甫以前人之所期,天下之所望者,勉之而已。至正己丑九月九日记。

光霁堂记

译沧水主人壮年时曾乘木筏航海,晚年回家居住,在沧水之上建楼,蓬松简朴,像一只船。海水有时涨到屋基下面;在楼上放眼望去,百万顷水面一片无际,人在这座蓬然如船的楼中睡卧,只觉得自己不过在一片竹席上。因此把它命名为“春水船”。主人把钓竿垂在枕边,在床上洗脚,酒意浓时便在楼上笑歌。几十个家童善于唱越人的摇橹歌,主人又自己唱“小海”,举脚敲击船舷来打节拍。水光天影在几席之间飞动,天籁声与潮汐声交相发作,沉沉地响在脚底,不知道船是在水上,还是在陆地上。沧洲仙人有驾凌风船激水而行的,只把船当船,却不知道我居住在这里,正是以不是船来作为船。把它当作行船,我从未离开家;把它当作居处,却常有远行的神色。又有谁知道我的船是系缆停住,还是背着它行走呢?从前太公曾用垂钓欺骗天下,天下人很快就知道了。他舍弃鱼,是想掩盖自己,反而暴露自己。唉!若认为他不是鱼夫,他却手持钓竿五十年;若认为他真是鱼夫,他却从未钓到一条鱼。唉,太公本来就是在渔与非渔之间有所获得的人。客人诘问船主人:“若认为它是真船,它却停在陆地上;若认为它不是船,那么箬笠之前便全是渔夫樵夫推车辱骂的地方。又怎么知道我在楼中,不是长久乘坐风船呢?” 如今,天空是一大块,春水是地上的一大只船。人在船中却不自知,真正觉悟的人其实在船外;我觉悟到我的船,偏偏不在外面。唉,这种道理不可同众人说。春水如同天空,船在天空中吗,在水中吗?何况还在楼中吗?如果认定我的船在楼中,那与认定剑在舟上刻痕处,又有什么不同呢?他敲击船舷唱道:“沧水啊如同天空【叶】沧水上的屋啊如同船【叶】水波滔天啊正值春天,船所承载的啊只是浅薄之人渡过天津。到天津之外寻找我的船啊,我将与泰初做邻居。”客人应和道:“仿佛有人啊以水为家【叶】着地便不能停留啊养在虚空又不能驱遣。泰始充满我的海啊,鸿龎充满我的湖。我不知道是贯月槎一类的人啊,还是天倪舟一类的人呢?”主人是汝南殷德父氏,客人是铁笛道人、会稽杨维祯。至正十年三月三日记。《碧梧翠竹堂记》至正八年秋,昆山顾君仲瑛在住宅西边营建别业,架石为山,挖土为池,层楼复馆,全都按照规划建成。第二年中间的正堂落成,题名为“碧梧翠竹”。于是他派人驰行数百里,请友人杨维祯作记,说:“此堂俯临金粟,台阶映照桃溪,渔庄、草堂作为宾主陪衬,大概是我玉山佳处中最为宏大、最为优胜的地方。博学之士和才茂之人替我作记、作诗的已经很多了;这座堂的记文,若不是名家巨手便不敢相托,特此请求。”仲瑛喜爱花木,经营园池,所安排的花木品类有“桃溪”“金粟”“菊田”“芝室”等,名目还不止这些;而对于中堂却独独选择梧桐和翠竹,难道不是因为梧竹本来就不同于春日的妍丽、秋花的芳香吗?有人说:“梧桐和竹子是灵凤栖息取食的地方,应当凭借它们的形色来作为庭院中的玩赏之物。”唉!人们只知道梧竹之外表罢了。我看梧桐的花从清明时节开始开放,叶子在立秋前后落下,谈论历法的人还以此占候;可见它觉察时令的灵性在梧桐,至于它可供制作丝弦琴瑟的材料还没有说到。竹子在秋天茂盛,却不随秋天凋零;通达于春天,却不因春天而献媚;贯穿四时而节操如一,这就是竹子操守的独特之处,至于它可以制作笾、简、笙、篪等器物还没有说到。《淮南子》说:“一片叶子落下,天下便知道秋天到来。”我认为《淮南子》懂得梧桐。记礼的人说:“像竹箭那样具有筠。”我认为记礼的人懂得竹子。既然如此,仲瑛选择梧竹,何不也取法它们觉察时令的灵性和操守的独特呢?把这些写下来,是为了说明取法外物应当有准则,不要只取它们外在的形色。子韩子美少傅的文辞说:“翠竹碧梧,是能够守护自己事业的东西。”只取外在形色而没有得到它们的灵性与独特操守,未必能够称为善于守业。仲瑛氏是吴地衣冠旧族,有学问却不以此自满;这座堂建成以后,将每天同贤者相处,谈论道与礼义,使自己的操守更加坚定。他难道不会按照我的话来取法梧竹吗?写下这些话答复仲瑛,使他刻在堂中作为记。《槐圃记》考察《周礼》,朝士面向槐树站立,这是三公所处的位置。槐树有什么值得三公取法的地方呢?难道是因为它昼夜吸纳一阴一阳,开合变化,从而显现出调和治理的道理吗?所以三公多种槐树,齐国的君主还曾有触犯槐树的故事。列在三公之尊的槐树,不同于一般花卉,不能同普通枝条、草木以及老农圃中的树木相提并论。因此宋代王祐亲手在庭院中种下三株槐树,期望他的子孙说:“我的子孙一定会有人做到三公。”后来王祐的儿子王旦果然辅佐太宗,天下称他们为三槐王氏。唉,把槐树种在私人庭院中而能遇到王氏这样的家族,天下也很少见。北庭文甫氏在杭州清波门居家,他的祖先参政忽撒公在住宅后园种下三株槐树,又稍加修治,在其中建了园亭,命名为“槐圃”。文甫氏弹琴读书,有时与客人饮酒吟咏,一定在槐圃中进行。他时常和客人抚摸树木说:“唉,这是我祖先亲手种植留下的恩泽啊。”我作为后人,不能承受祖先的事业,只担心自己怎么敢不封护培植这些树,像古人不忘祖先留下的弓一样,以此不忘我的祖先呢?客人来到槐圃,喜爱文甫氏,一定也会敬爱这些槐树;知道他的祖先对文甫氏寄托的期望深远而重大。大家还都为他作了《槐圃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唉!文甫氏能够这样思念祖先,爱护祖先亲手种植的树木,他在家中的孝行如何,由此可以知道。把这种孝行转化为对国家的忠诚,把光耀祖先的事业发扬光大,也可以由此知道。文甫正值壮年,承受参政公留下的恩泽,将要凭六品官秩在朝廷任职。我曾同他交往,知道他胸怀大器,并且持守谦逊、喜爱学习。忽氏子孙中将来做三公的人,难道会比王氏少吗?将来文甫身居高位,面对庭院中的槐树,仿佛看见祖先亲手种下的树,难道不会悚然警醒吗?槐树因人而得名,槐圃也会因槐树而更加重要。天下称三槐王氏,不要使三槐忽氏相形见绌;这正是前人对文甫的期望,也是天下人的希望,只愿他努力罢了。至正己丑九月九日记。《光霁堂记》

宋黄庭坚论舂陵子周子之人品曰:「胸次洒落,如光风霁月。谈人物于孟轲氏后者,子周子也。太极通书之着,异乎荘列荀杨之撰,不由师传,根极道要,以接夫千载不传之绪,由其人品之髙也。拟诸形容者,无它,风月之光霁而已耳。后世不识周子,而求其人于光霁,可以识其人品焉。」云间任公子元朴,开池于庐之西偏,莳花竹其中,而命其堂所曰「光霁」。因友生马琬求记于余,余谓元朴之「光霁」,其慕子周子欤?抑自胸次式符于子周子欤?呜呼!一岁之昼夜,非无风与月也,而得诸光霁实难。今夫蓬蓬然而发乎噫气,掉乎无方迹之而无形,听之若有鸣谷乎?若盈流手乎?若行者,是风也。而光实形之,不光无以见风之至祥也。晶晶乎行乎太空,泰清乎天中转之而不穷,蚀之而不讧,死而胸灰而朓朓而中者,是月也。而霁实旌之,不霁无以见月之至白也。风之光,月之霁,盖神之至秀,而时之至良也。已胜人韵士,韶畅髙明,洒然凡尘之表者,不似之乎?吾于是有感矣。风月光霁少而翳冥多也,人光霁少而幽阴多也,世代光霁少而屯否多也。元朴光霁独取诸造物之多,得之心而应之境,诵诗读书,暇而弹琴握槊,与客觞咏以为乐,而不知世间万物有悴然而不适其情者。嘻!风月在世常也,而堂独以光霁名之,是虽晦冥阴雨相寻于无穷,而吾未尝一日不光霁也。吁!夫人而似乎元朴也,子周子不足慕而已,世道之否者可以复泰,和声明之盛于古也。客闻吾言有喜,而为之歌者曰:「有光虽风,有霁虽月,我思其人,忧心惙惙。既见其人,我心则悦。」又歌曰:「光之风兮英英,霁之月兮庚庚。风与翔兮,月与萌。君子之心,既清且明。君子之乐,式和且平。繄子仕子,莫之与京。」

双清轩记

华亭南去五十里为胥浦。浦之东有隠君子居焉,曰倪益斋氏。吾尝闻其人而不及见之。今年予至胥浦,而其人已隔世。见其二子皆孝睦其家。孙曰权者,尤才贤而善接师友。权之舍客次曰双清轩,以予为右客,常礼予以颛席。予亦时时领客造其所,不问主在,无一也。权与父伯玉君闻予至,急治茗具。茗余继觞咏,已而相与抱琴至双清所。当秋月正中,八牕夜辟,游尘不兴,草树可数。为予援琴三鼓,始以长清短清申之,以御风骑气。其声汨汨如泉走絶壑,如游云行太空,如珩瑀相触于升降揖逊之顷,疾徐髙下靡不中节。盖月在琴,得月而愈清。轩之名双清,非此耶?权既与客赓唱双清诗,而又属余记。余爱权之贤,其有志于乐道者欤?惟乐道者而后忘世俗之乐,故其心洒然与迹俱清,不徒琴与月遭而后得是清也。世之层台复馆,贮粉黛芘笙竽,与滛朋狎伴为留连荒亡沉溺而不悟者,彼岂知天地之气之清有托于物而存者乎?而倪氏容膝之室,无黝垩丹漆之丽,其中惟经史图书一二古鼎彛器皿而已。方其适于清也,众喧俱息,百虑皆消,方寸之间湛然无世间一物之异。此非诚于乐道者能之乎?不然,吾愳权之清也,当琴与月遭则暂之,于月落琹移之际则失之。譬之泉焉,渴饮而甘之,而不能不为醇酎之夺于异日也,可不愳哉?权起谢曰:「权或叛先生之教,有如月举酒属客,而自为之歌曰:『气之清兮,魄之阴。器之清兮,弦之琹维轩有月,清明实临。维敕有琴,和乐弗滛。我歌双清,实获我心。』」并录之以为记。

邵氏有竹居记

译宋代黄庭坚评论舂陵子周子的品格说:“胸襟洒落,如同和风清月。孟轲以后谈论人物的,子周子就是这样的人。《太极图说》《通书》的著作,不同于庄子、列子、荀子、扬雄的撰述;他不依靠师承传授,探究道的根本要旨,接续千年来失传的道统,这是因为他的人品高尚。若要用形象来比拟,没有别的,只是风清月明罢了。后世不了解周子,而从光风霁月中寻求他的品格,就可以认识他的人品。”云间任公子元朴,在住宅西边开池,在其中栽种花竹,把他的堂命名为“光霁”。于是友人马琬替他向我求记。我认为元朴所谓“光霁”,是仰慕子周子吗?还是他的胸襟本来就与子周子相合呢?唉!一年四季的昼夜,并非没有风月,但真正得到光风霁月却很难。那蓬蓬然从气息中发出、飘荡而没有固定踪迹,追寻却无形,听起来仿佛在山谷中鸣响、仿佛充满手掌、仿佛正在行走的,就是风。而光明实际上使风显形;没有光,就无法看见风最祥和的状态。晶莹明亮地运行于太空之中,极其清澈,在天中央运转而无穷;即使被侵蚀也不混乱,仿佛死亡后胸中仍灰白而明亮、内里清澈的,就是月。而雨后天晴实际上彰显了月亮;没有霁色,就无法看见月亮最洁白的状态。风的光明、月的霁色,大概就是精神最秀美、时令最美好的状态。那些胜过常人的韵士,神情和畅高明,洒脱地超出尘世,不正是像这样吗?我因此有所感触。风月中光明清朗的时候少,昏暗阴翳的时候多;人的光明清朗少,幽暗阴郁的时候多;世代光明清朗少,困厄否塞的时候多。元朴独自从造物众多的景象中取法光霁,使它从内心得到,并与外境相应;诵诗读书,闲暇时弹琴、握槊,与客人饮酒吟咏为乐,却不知道世间万物有许多憔悴而不合自己心意的东西。唉!风月常在世间,而堂独独以“光霁”为名;即使昏暗阴雨无穷无尽地接连而来,我也未尝有一天不是光霁的。唉,人人都能像元朴这样,那么子周子就不必再仰慕了,世道的否塞可以重新转为通泰,和谐的声教也可以盛于古代。客人听了我的话很高兴,于是为他唱道:“有光明即使是风,有晴霁即使是月;我思念那个人,忧心忡忡。既已见到那个人,我的心便欢悦。”又唱道:“光明中的风啊英姿勃发,霁色中的月啊明亮清圆。风与万物同翔,月与万物同萌。君子的内心,既清澈又明亮。君子的快乐,和谐而平正。只有您这位仕进之士,没有人能与您相比。” 《双清轩记》华亭向南五十里是胥浦。胥浦东面有位隐居的君子,名叫倪益斋氏。我曾听说过他,却没能见到。今年我到胥浦时,他已经去世。见到他的两个儿子,都孝顺和睦地治理家庭。他的孙子名权,尤其有才华贤能,善于接待老师和朋友。倪权把舍馆中接待客人的地方命名为“双清轩”,把我当作尊贵客人,常常按照专席之礼款待我。我也时常带领客人到那里,即使不问主人是否在,也没有一次不去的。倪权和他的父亲伯玉君听说我到了,急忙准备茶具。喝完茶又接着饮酒吟咏,随后一起抱琴来到双清轩。当时秋月正当中天,八扇窗都在夜里打开,游尘不起,草木都能数清。倪权为我弹琴三曲,开始用《长清》《短清》来演奏,使琴声驾驭风气。琴声汩汩,像泉水奔流穿过绝壁深壑,像游云运行于太空,像珩佩玉器在升降揖让之间彼此相触;快慢、高低没有不合节拍的。大概是月光进入琴声,琴声得到月光而更加清越。轩名为“双清”,不就是因为这个吗?倪权已经和客人唱和《双清诗》,又请我作记。我喜爱倪权的贤能,他大概有志于以道为乐吧?只有以道为乐的人,才能忘掉世俗的快乐;所以他的内心洒脱,连同形迹也一起清明,并不是只有琴和月相遇之后才得到这种清。世上那些高台复馆,蓄养歌妓、遮蔽笙竽,同淫朋狎伴留连荒亡、沉溺其中而不觉悟的人,他们哪里知道天地清气要有所寄托于外物才能保存呢?而倪氏那间仅容膝的屋子,没有黑白粉饰和朱漆丹彩的华美,里面只有一两部经史图书和几件古鼎、彝器、器皿罢了。当他适意于清雅境界时,众人的喧闹全都止息,各种忧虑也全都消散,心中澄明宁静,仿佛没有一件世间俗物存在。这不是只有真正以道为乐的人才能做到的吗?否则,我担心权所体会的清雅,只是在琴与月相遇时暂时得到,到了月落琴移的时候便失去了。譬如泉水,口渴时饮它觉得甘美,却不能不担心日后被醇酒的滋味夺去,这难道不可忧惧吗?权起身致谢说:“权如果有一天违背先生的教诲,就像月亮升起时我举酒邀请宾客,并自己作歌说:‘气息清和啊,月魄幽阴;器物清雅啊,琴弦相维。高轩上有明月,清光实实照临;有琴可以弹奏,和乐而不淫。我歌咏这两种清雅,确实合乎我的心。’”于是把这些话一并记录下来,作为记文。《邵氏有竹居记》

松地隶古扬域,厥土卑湿沮洳,自禹决水注之海,然后民与草木得休养生息,其土性最宜竹,禹贡所谓筱簜既敷,可征也。去松之南六里,所有村曰同安,仲谦邵氏居焉。邵氏自静山君由伊雒徙湖之长兴,复自长兴徒兹邑,仲谦即先庐斥而大之,左右皆植竹,因颜其室曰有竹居。翰林承旨张公梦臣尝为大书其居,太常胡公古愚既为赋诗,复介吾友吕辅之请记于余。余曰:“竹之为物,咏于诗有切磋琢磨之喻,载于礼有释回増美之喻,竹盖异于凡卉草木矣。”晋王子猷曰:“何可一日无此君。”宋苏轼亦云:“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也。”非竹之比徳,君子又何以能有于人哉?今仲谦氏居有竹,亦知有得于竹,而竹为我之有乎?若其居有竹,而吾不能以有竹也,问其所有,輙谩言曰:“吾吟竹风击珊瑚也,吾扫竹月披琅玕也。”雪烟氷雪蔽亏刻,无不全于竹也。好事者来引之竹所,弹琴咏诗,或觞酒以为乐。吁!有竹如是,夫人而能有之也。今夫虚中抱道之心,贞标絶俗,竹之性独建而不拔,竹之本离立而不轧,竹之羽,四时寒暑不改柯易叶,又其恒也。声中律吕,协凤凰之将鸣,又其徳音也。啼而斑,泣而萌,动夫嫠人孝子之思,是又其应物之灵也。故君子有取于竹,而必将有其有也。仲谦之得竹如此,斯能有竹之有也。不然,吾惧仲谦氏居曰有竹,竹不为其有也,虽渭川千畆之富,徒与千户侯等云尔。竹何有于居?居又何有于竹哉?吾问辅之氏称仲谦好徳君子也,仲谦其克有其竹,不徒在居之云也,审矣,尚以吾言勉之。

聚桂轩记

秀在宋为文物之邦,至今士多兴于学,处廛者亦类皆鸿生硕彦。由是廛之坊有曰聚桂者,而赵某氏世居焉。其子觐,尤知尚文墨,氏蚤岁尊师取友,学经史,谈道义,不间寒暑,且题其修业之所曰聚桂轩。轩之前植桂成行,当秋清月髙,花烂熳,发与客觞咏其下,悠然与桂相忘,若友然。待制杜公本既为书其颜,而又因司令濮乐间氏来见,且以记请。予惟春而荣,秋而悴者,木皆然。独桂贯四时,一致不媚于春,不怵于秋。月窟清寒,其根托焉;风霜髙洁,其英发焉。岂非卉之仙者乎?宜君子之比徳于桂者众也。古者以桂喻君子,如淮南小山之词,盖伤贤者不得所而招之以隠者也。晋郄洗对武帝曰:“臣射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一枝。”则又髙自标榜而志于不隠者也。余未暇论天下士,即秀一郡,在宋则有莫氏五桂者,以一门五子皆明经擢第,天子赐其亲以紫衣金节之华,故人比燕山之窦。我朝设科取士,则有若黄氏玭父子,俞氏镇兄弟,泊蔡氏景行,陈氏允文,鲍氏陆氏景龙,徐氏逹道,岁登贤书,皆桂林之选也。继诸君而来者,殆未巳焉。觐固于诸君之文读而知之,或请业而师之。已他日偕计吏上春官对策大廷,天子赐觐进士第。觐将为桂之显者,追荣莫氏,以光夫士子之声,岂得为小山之阴乎?聚桂文会方作于乐陶氏,余尝主评裁,而士之与是会者,人固以欲之桂待之矣。觐其可以桂自隠哉?余故记聚桂,不惟朂觐耳,以朂其同门同志者云。

桐香室记

译松地隶属于古代扬州地域,那里的土地低洼潮湿,积水泥泞;自从大禹疏导洪水使之流入大海,百姓和草木才得以休养生息。这里的土性最适宜竹子生长,《禹贡》所说的“筱簜既已茂盛”,正可以作为证明。松地以南六里,有个村子叫同安,邵氏仲谦居住在那里。邵氏先祖静山君从伊水、洛水之间迁到湖州长兴,后来又从长兴迁到这里。仲谦便把旧居扩建起来,左右都种上竹子,于是把房屋题名为“有竹居”。翰林承旨张梦臣公曾为他的居所题写大字,太常胡古愚公已经作诗,又托我的朋友吕辅之请我写记。我说:“竹这种东西,在《诗经》中有切磋琢磨的比喻,在《礼记》中有解除邪曲、增益美德的比喻,竹大概不同于一般的花草树木了。”晋代王子猷说:“怎么可以一天没有这种君子呢?”宋代苏轼也说:“可以让我吃饭没有肉,却不能让我居住的地方没有竹子。”如果不是因为竹子具有可比拟君子的德性,君子又凭什么能够在人间有所成就呢?如今仲谦居住在有竹子的地方,他也知道从竹子那里有所获得,还是仅仅把竹子据为己有呢?若只是居所有竹子而自己不能真正拥有竹子的精神,我问他究竟拥有些什么,他总是戏言说:“我吟咏竹间风声,如同击打珊瑚;我扫视竹间月色,如同披拂琅玕。” 雪、烟、冰、霜遮蔽侵蚀,竹子却无不完整地承受了这一切。好事之人来到竹林,引竹子作为伴侣,弹琴、作诗,或者举杯饮酒来取乐。唉!有这样的竹子,人人都可以拥有它。竹子空心而怀抱大道,品格坚贞而超脱世俗;竹子的性情独立挺立而不可拔,竹子的根本分离直立而不相互挤压;竹子的枝叶经历四时寒暑而不改枝换叶,这又是它的恒常。竹声合于律吕,仿佛应和凤凰将要鸣叫,这又是它美好的德音。竹子啼而呈斑,泣而生笋,引起寡妇和孝子的思念,这又是它感应万物的灵性。所以君子从竹子身上有所取法,也必定要真正拥有竹子的精神。仲谦得到竹子的道理就是这样,这才算真正拥有竹子的所有内涵。否则,我担心仲谦的居所虽题为“有竹”,竹子却并不真正属于他的德性;即使拥有渭川千亩竹林的财富,也不过和千户侯相等罢了。竹子对居所有什么意义?居所对竹子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听辅之先生称说仲谦是有德的君子,那么仲谦大概确实能够拥有竹子的精神,而不只是居所名称上有竹,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姑且用我的话来勉励他。《聚桂轩记》秀州在宋代是文物兴盛之地,直到今天,士人仍多因求学而兴起;住在城里的,往往也都是博学宏才之士。因此,城里的坊巷有一处叫聚桂,赵某一家世代居住在那里。他的儿子赵觐尤其崇尚文章学问,年轻时便尊敬老师、结交朋友,学习经史,谈论道义,不分寒暑;又把读书修业的地方题名为“聚桂轩”。轩前种着成行的桂树,秋高月明时,桂花灿烂,他便和宾客在树下饮酒吟咏,悠然自得,仿佛与桂树相忘,像朋友一样。待制杜本公已经为他题写匾额,又因司令濮乐间来拜访,便请我写一篇记。我认为,春天繁荣、秋天凋谢,是树木共同的情形;唯独桂树贯通四时,始终如一,不向春天献媚,也不因秋天而恐惧。月窟清寒,它的根在那里扎下;风霜高洁,它的花在那里开放。这难道不是花木中的仙品吗?难怪君子常常把桂树比作自己的德性。古人用桂树比喻君子,如淮南小山的《招隐士》之辞,大概是伤悼贤者不得其所,因而招引隐士的作品。晋代郄诜回答武帝说:“臣下射策考试为天下第一,就像桂林中的一枝桂树。”这又是自我标举甚高,立志不愿隐遁。暂且不论天下士人,只说秀州一郡,宋代有莫氏五桂,因为一家五个儿子都通晓经学而登科,天子赐给他们的父母紫衣金节的荣耀,人们因此把他们比作燕山的窦氏。我朝设置科举来选取士人,也有黄玭父子、俞镇兄弟,以及蔡景行、陈允文、鲍氏、陆氏景龙、徐达道等人,每年登上贤书,都是桂林中的佳选。继这些人而来的,恐怕还没有停止。赵觐本来就从这些人的文章中读出了他们的成就,有的还曾向他们请教求学、拜他们为师。后来有一天,他和计吏一同赴礼部参加廷试,在大庭之中回答策问,天子赐予赵觐进士及第。赵觐将成为桂林中显赫的人物,追继莫氏五桂的荣誉,使士人的声望更加光耀,难道会成为淮南小山所招引的隐士吗?聚桂文会正在陶乐氏那里举行,我曾主持评定裁决,参加这个会的士人,人们本来就把他们当作将要成才的桂树看待了。赵觐难道可以把自己隐遁为桂吗?所以我写聚桂轩记,不只是勉励赵觐,也是为了勉励他的同门同道。《桐香室记》

秀濮氏某府君居濮津之桐乡,始居成聚,已而成市。其土广而坟,无髙山大谷之深阻,所植多嘉树美箭。旧说有梧桐盛大,凤凰常集其上,故乡以名。余弱冠时游看,尝识濮氏乐间公之折节下士,尤切切教子弟,不逺千里而聘名师。其子仲温好学不勌,题其修业之所曰“桐香”,又取诗人李长吉语以名也。后余在吴,无有为典市官者,日中与市者相质剂,夜则归诵书石辕,且甞道书于余,道其所志,欲请业焉,则知为仲温。余讶其人,生纨绮家,且既仕,而又志学若此,非贤者能之乎?已而仲温弃官还家,尊师取友,以卒其业。时余在云间,仲温又介余友鲍君仲孚招徕予公觞,余知止堂上,仲温退侍余桐香室中,相与榜雠经籍,啇论文墨为事。濵别请室记。昔离骚子著书,天下香草以比有徳之君子,伤香草立爱而不芳者,有以而未闻。以桐盖卉之弗灵于性者,不秾于色则烈于香,不烈于香则厚于实而已耳。惟桐性灵,花之拆,叶之落,占厯者以之,而其枝之所倾,有以集凤凰;材之所取,又有以中琴瑟。诗人者以香属之,殆不可与凡卉之臭味同议矣。故曰:“桐之香,凤之待也。”嘻!桐之香,凤之集徳香而爵禄聚,理之所必至者。仲温植其徳以植桐,然自拱把之日,无牛羊斤斧之戕,势不至干霄蔽日不止也。根益深,荫益大,香益逺。吾见仲温膺爵禄也,天子赐进士第,起身以显扬其亲,以展布其平日师友之学,可计日而候已。故余乐为记“桐香”,使人知“桐香”非直为待凤之具,实濮氏之徳之符也。系之辝曰:“梧桐生矣,在濮之阳。桐之香只,繄凤之翔。繄凤之翔,惟君子之乡。梧桐培只,在濮之除。桐之香只,伊徳之符。伊徳之符,维君子之居。”

明诚斋记

淞之南五十里,其中水曰大泖。水清而土坟,环泖而居者多闻家着族。岁治土田,给贡赋外,不逺千里聘名师教子弟。最者曰朱、陈、邵、吕。有曰武叔者,盖邵氏之佳子弟也。予尝闻武叔兄文伯髙爽而好学,一时功夫乐与之游。不知又有武叔竞爽焉。武叔事父兄各极其道,事师尤不遗于礼,且闻修业之所,题曰「明诚」。益以暇日诵书史,其中所以交当世之贤人君子,必此焉游息,而声色狗马之好一不以经意。乡之先逹无不器许之。间从外舅倪伯玉君来见,且请言以着「明诚」。余喜淞子弟多嗜学,而邵氏余不无弃取。然极其至而论,则圣人之道一诚也,天地之运一诚也。天地一息不诚,天地之运歇;圣道一日不诚,圣人之道消。圣法天,贤法圣,明此尔,诚者诚此尔。圣而无不明,孔子之徒是也;贤明而无不诚,颜、曾之徒是也。明则知,诚则行也。《易》曰:「知至至之所与几也,非明之始事乎?知终终之所与存义也,非诚之终事乎?」譬诸过都者,必知道所由,陆辕、太行,水航沧汝,不惑于天下之旁岐断港,然后星行夜宿,积日累月,蕲于逹而后止。此非明诚始终之教欤?故「明诚」之功极于天地位,万物育,圣人之道于是焉与造化同流,于乎至矣。武叔即予说以合《中庸》之论而用力焉。余他日究子所成,以征子学之不自欺者,的不予妄也。大师道而光祖徳者,不在武叔之祖为翠岩老人者,余所爱敬也。其师东冈先生,余所友也。武叔归而质之,以为何如?

溪居琴乐轩记

古乐器之存惟琴。琴盖古圣人有道之器,而至乐存焉。故颜渊得圣人之道而托之琴也,陶潜得圣人之趣亦托琴也。师旷、嵇康、阮瞻之徒,非不工于琴艺而已。耳道也,趣也,其乐内也。声有可也,无可也。艺者其乐外也,声不得而无哉。松陵曹某氏辟室一所,前俯六溪。暇日鼓琴于其口,题曰《溪居琴乐》。间从址百经氏来谒记。予惟琴虽古乐,今之琴絶与古反矣。古人乐于内,今人乐于外也。善琴者有倚兰、白雪、离鸾、舞鹤、御夙、骑古操之制也。不知古操之制,古道之所托也。今之纨袴小生、笄珥妇女以劳为学者,徃徃务为新声,以悦今耳。是列雅于郑卫之音,何有乎古圣人之至乐哉。予尝听氏琴已,曹氏独好纯古淡泊之音,寛于内,好足以舒焦衰湮欝之疾。则于颜之道、陶之趣,其得否即于此中寓之,非后世纨袴小生、笄珥妇女者比也。不乐于声,则于乐道似矣。抑吾闻伯牙氏之学于连城是也,置之絶岛之间,观风水之澒洞,山林之杳,鸟悲兽号之惨情,一移而琴遂最天下。曹氏之居溪上也,流水终日■〈氵号〉■〈氵号〉鸣阶除闻若金石交作而清奏钧韶也。髙陵大埠,烟云晻霭在囱户外,其朝夕之变不同也。即物家之变而冩之于琴,吾知其符连成子之教矣。吁!是道也,又岂纨袴小儿、笄珥妇女以吟猱攫醳习于工师之乐学以为乐者哉。子它日拿舟过溪上,听太古之音,以见圣人于穆然颀然之间,尚当为汝赋其乐云。

桂隠记

译秀州濮氏某位府君居住在濮津的桐乡,起初只是聚居成村,后来发展成市镇。那里土地广阔肥沃,没有高山大谷的险阻,所种植的多是嘉美的树木和竹子。旧说那里有梧桐长得高大茂盛,凤凰常常栖集在树上,所以乡里因此得名。我二十岁左右游历观览时,曾知道濮氏乐间公降低身份礼待士人,尤其恳切地教导子弟,甚至不远千里聘请名师。他的儿子仲温好学不倦,把读书修业的地方题名为“桐香”,又取诗人李长吉的语意来命名。后来我在吴地,没有担任掌管市场的官员,白天在市场上和商人议价交易,夜里便回去在石辕诵读书籍,而且曾向我谈论学问,说明自己的志向,想来向我求学;我这才知道他就是仲温。我惊讶于此人:出生在富贵之家,而且已经做官,却仍然有这样的求学志向,这不是贤者才能做到的吗?后来仲温弃官回家,尊敬老师、结交朋友,来完成自己的学业。当时我在云间,仲温又托我的朋友鲍君仲孚招请我参加濮公的酒宴。我在止堂上知道此事,仲温退下来在他的桐香室中陪侍我,我们共同校勘经籍,谈论文墨作为日常事务。仲温临别时又请我为这间屋子作记。从前《离骚》的作者写作,把天下的香草用来比喻有德的君子,惋惜香草徒然建立了可爱之名却不能散发芳香,其中一定有原因,只是没有听说罢了。至于桐树,大概是花木中性灵不凡的一种:不是色彩浓艳,便是香气浓烈;不是香气浓烈,便是果实丰厚,仅此而已。唯独梧桐的性灵特别,花朵开放、叶子凋落,历法家可以据此占验;它枝条所倾向的地方,又能吸引凤凰聚集;它所取的木材,又适合制作琴瑟。诗人把香气归于它,大概不能和一般花草的气味同日而语。所以说:“桐树的香气,是等待凤凰到来的。”唉!桐树的香气,凤凰聚集;有德之人的德香散发,爵禄聚集,都是事理必然的结果。仲温培植自己的德性,又栽种梧桐;从它还只有两手合抱那么粗的时候起,就没有牛羊啃食、刀斧砍伐的伤害,它势必会长到冲天蔽日才停止。根会越来越深,树荫会越来越大,香气会传播得越来越远。我看仲温承受爵禄、天子赐予进士第,出身显达而光耀父母,施展平日从师友那里学来的道理,已经可以指日而待。因此我乐意为“桐香”作记,使人知道“桐香”不只是等待凤凰的凭借,实在也是濮氏德行的象征。附辞说:‘梧桐已经生长,在濮水之南。梧桐的香气啊,是凤凰飞翔的征兆。凤凰飞翔之处,正是君子居住的乡里。梧桐得到培植,在濮水的台阶旁。梧桐的香气啊,是德行的符征。德行的符征,正是君子居住的地方。’ 《明诚斋记》淞地以南五十里,其中有一片水面叫大泖。水清澈,土地肥沃,环绕大泖而居住的多是有声望的家族。每年治理田地、缴纳贡赋之外,还不惜远行千里聘请名师来教育子弟。其中最著名的是朱、陈、邵、吕几家。有一位叫武叔的,大概是邵氏中优秀的子弟。我曾听说武叔的兄长文伯性情高爽而好学,当时的士人都乐于同他交游;没想到又有武叔与他争相出众。武叔侍奉父兄,各方面都极尽礼道;侍奉老师,更不违失礼节。他又听说读书修业的地方,题名为“明诚”。闲暇时便诵读书史,其中与当代贤人君子交往的地方,一定是来这里游息;至于声色、犬马等嗜好,则丝毫不放在心上。乡里的前辈没有不器重赞许他的。后来我偶然随岳父倪伯玉君来访,他又请我写几句话来彰明“明诚”。我很高兴淞地子弟大多喜爱学习,也不能不对邵氏有所取舍赞许。然而推究到极致来说,圣人的道理归根到底就是一个“诚”字,天地的运行归根到底也就是一个“诚”字。天地一刻不诚,天地的运行就会停息;圣人的道理一天不诚,圣人的道理就会消亡。圣人效法天,贤人效法圣人,只要明白这一点就够了;所谓诚,就是诚于此道。圣而没有不明的,是孔子一类的人;贤而明达又无不诚实的,是颜回、曾参一类的人。明就是认识,诚就是实行。《易经》说:“知道达到极处便努力达到它,这与事物的几微相应,难道不是明的开端吗?知道终点便坚持走到终点,这与保存义理相应,难道不是诚的终结吗?”譬如要到达都城,必须先知道道路经过哪里:陆路要经过陆辕、太行,水路要航行于沧水、汝水;不被天下各处的旁支岔路和断绝的小港迷惑,然后日夜赶路、沿途住宿,积日累月,以求到达,到了目的地才停止。这不正是明诚始终的教诲吗?所以“明诚”的功夫达到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各得生长的境界,圣人的道理于是与造化同流,实在是最高境界了。武叔已经把我的说法同《中庸》的论述结合起来努力实行了。日后我还要考察你的成就,以证明你求学时没有自欺;这件事确实不是我的妄言。能以大师之道发扬祖先德业的人,难道不是武叔的祖父翠岩老人吗?这是我所敬爱的人。他的老师东冈先生,也是我的朋友。武叔回去后可以向他们求证,看看我的话是否正确。《溪居琴乐轩记》古代乐器流传至今的,只有琴。琴大概是古代圣人具有道的器物,其中保存着最高的音乐。所以颜渊得到圣人的道,便寄托在琴上;陶潜得到圣人的意趣,也寄托在琴上。至于师旷、嵇康、阮瞻这些人,不过是精通琴艺罢了。前者是通达琴的道和趣,乐在内心;声音有时可听,有时不可听。只重技艺的人,快乐在外表,若没有声音便无从得到快乐。松陵曹氏开辟了一间屋子,屋前俯临六条溪水。闲暇时在门前弹琴,将屋子题名为“溪居琴乐”。后来我偶然随址百经来请我作记。我认为琴虽然是古代的音乐器具,今天的琴却同古代完全相反了。古人以心内为乐,今人以外在声色为乐。善于弹琴的人有《猗兰操》《白雪操》《离鸾操》《舞鹤操》《御夷操》《骑古操》等曲调,却不知道古操的制度,是古代大道所寄托之处。如今的纨绔少年、簪笄耳饰的妇女,把劳心学习当作能事,往往专门创作新声来取悦今人的耳朵。这把雅正的音乐列入郑、卫淫靡之音一类,同古代圣人的至乐还有什么关系呢?我曾听曹氏弹琴,知道曹氏独自喜爱纯古淡泊的声调,内心宽舒,足以疏解焦虑、衰惫、沉湮、郁结之病。那么颜回的道、陶潜的趣,他是否有所获得,便可以在其中看出来了,绝不是后世纨绔少年、簪笄妇女之流可比。如果不以声音本身为乐,就近于以道为乐了。又或者我听说伯牙向连成学习,正是这样:把他放置在绝岛之中,让他观看风水浩荡、山林幽深、鸟悲兽号的凄惨情状;琴声一经迁移变化,便成为天下最美的琴声。曹氏居住在溪水之上,流水终日潺潺,响在台阶旁,听来仿佛金石交相奏响、清和地演奏钧韶。高高的山陵和大埠,烟云昏暗地笼罩在窗户之外,早晚景色的变化各不相同。若能把这些外物的变化描写在琴声中,我知道这就符合连成子的教导了。唉!这种道理,又岂是纨绔小儿、簪笄妇女以吟猱攫醳等指法向乐师学习技巧,并把这种技巧当作快乐的人所能达到的吗?日后我将划船经过溪上,听听太古的琴音,在悠然肃穆之间看见圣人;到那时还应当为你歌咏这种快乐。《桂隐记》

至正九年春,予赴璜溪吕氏塾之宾塾,与其仲氏徳昭甫邻。徳昭甫辟室居之,西偏植桂数十本,颜之曰「桂隠」。尝觞予桂隠所,因求记。余谓:「山林之士托草木之芳以隠者多矣,或以菊,或以蒲,或以瓜,或以松,或以竹,以梅,以橘,以李,以槐者不一足也。而以桂记隠者,鲜闻。徳昭甫其亦有慕于刘安氏之小山者乎?安轻国位,与山泽之儒游,八公之徒为赋小山之词。其招隠有曰:『山气巃嵸,石嵯峨,溪谷崭嵓,水増波。猿狖羣啸,虎豹嘷。』攀援桂树,聊淹留,知桂之所记,在岩谷斗僻之地,足以为君子隠所也。今徳昭甫之居,无石之嵯,谷之岩,猿狖羣居而虎豹曹也。桂之列在庭,其途人所见,且引好事人抵其所得,为小山之词之隠乎?」徳昭曰:「吾取桂以徳,不取桂以地,故曰桂因地生,不因地。桂且桂月窟之产也,兎公蟾母之所托,以为隠者,固非人间世之所得有。间有在人间世者,不幸为墨卿词客资之为决科取禄计,遂名为科籍,岂桂本志哉?」歌隠于小山者,必于桂是言,盖知桂者无如小山矣。桂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不以无信而改徳易行也。吾有志于桂如是,何暇计隠之山不山也哉?抑又闻小山之词招隠耳,非有隠也。徳昭甫尊徳乐义,虽老而好学不倦。吾见中朝之士方有续骚歌而招徳昭者,徳昭其得终隠于桂乎?是年九月十日记。

水南轩记

家华亭长泖之阳,其里曰胥浦。世以孝友之行修于家,而以义方教子弟者,曰陆宗敬氏。即其居之偏而颜之水南者,则其彦功燕处之所也。陆氏自吴娄侯逊开迹华亭,大司马抗有平国功,二子曰机,曰云,又以文章著名于世。且姓其小字于山川,故子孙氏至今千有余年,犹魁然以人门为淞。闻族士衡之诗曰:“髣髴谷水阳”,谷水即长泖也。葢其生之所乐,去之异乡而不忘,归志不遂,卒有感于华亭之清啸也。嘻!谷水不迁,亭鹤自语,里人至今思而悲之。今彦功有先之序在谷阳,而名其轩曰水南。上有埀白之亲,下有舞褓之童,又有贤师良党之际,乐其乐而不知。世有崇髙权贵炎冷荣悴之一去一来者,倚于髙山流水之外。同志相过,索其人于水之南,相与论道名理为事,此岂纨袴少年之情哉?可以称二陆之乡之贤俊氏贤彦功。赏随其师黄公子谒余璜溪,其识其人髙朗有雅量,吾已喜其为陆氏佳子弟。矧又成之以贤师友之学?抑余宗敬有才而不得究于髙年,其报在子孙彦功,当有以显其先矣。嘻!绵华事之世泽,补遐祖之初志,其又不在彦功乎?彦功以余言勉之而已。

耕闲堂记

予尝评闲矣。有仕而闲,有耕而闲,有游于仕农之外而闲。游于仕农之外者,其闲不容于先王之世,吾置而勿论也。若既仕而丐闲者,事若优而情或有未知,则闲亦谩尔。惟耕有余力而后闲,迹若苦而情优,非世俗之间有所矫激而后得者比。已云间倪仲玉氏不仕而归农,名其所居堂为耕闲。农之暇,鸡肥豕蕃,家所酿谷作春辅会,不阅月而熟。仲玉作辅会,必与亲戚故旧相共之。迨极夫琴歌咲咏之乐而后止,胸中廓然无一物之留,户内外熈熈然无一世故之挠。非吾所谓迹若苦而情至优,非世俗之间有所矫激而后得者耶?仲玉且自记曰:「吾祖从御史大夫,其亦农耳。其劳至带经而锄,计其闲不如吾之耕余。及其耕而仕也,间益不得假吾之闲。不废于耕而经,亦不废于吾子孙。吾非太平之幸民,先徳之庆裔欤?」余客吕氏塾,而仲玉之堂为余塾南邻,且尝与觞豆堂上,遂以记请。甫田之诗曰:「琴瑟击鼓,以御田祖以榖。我士女,余亦将休矣。」买田三泖上,与子孙为耕耦,暇则与子孙拊格相击土鼓,以祀先啬之祖,而且有以式榖吾之士女也。岂非甫田诗人之乐哉?尔祖得失,吾又何议?仲玉喜而起,自歌曰:「仕而闲,其志烦,其情艰;其情而闲,其志安,其体胖乎?」吁嗟闲先于吾,岂以耕之寛易仕之悭乎?

旧时月色轩记

译至正九年春天,我到璜溪吕氏私塾担任宾师,和他们的二兄德昭甫为邻。德昭甫开辟一间屋子居住,在西边种了几十株桂树,把它题名为“桂隐”。他曾在桂隐设宴招待我,于是请我作记。我说:“山林中的士人借草木的芳香来寄托隐居的很多,有的用菊,有的用蒲,有的用瓜,有的用松、竹、梅、橘、李、槐,数不胜数。可是用桂树来记名隐居的,却很少听说。德昭甫大概也有仰慕刘安所作《小山》之辞的意思吗?刘安轻视国位,和山泽中的儒士交游,八公之徒为他作《小山之词》。其中《招隐》说:‘山中云气重叠,山石高峻;溪谷险峻,水势增添波澜。猿猴成群长啸,虎豹发出吼声。’攀援桂树,姑且停留片刻。由此可知,桂树所记的,是岩谷偏僻之地,足以成为君子隐居的处所。如今德昭甫的居处,没有嶙峋的山石、险峻的深谷,也没有成群的猿猴和虎豹;桂树排列在庭院中,来往道路上人人都能看见,甚至还会引来好事之人到这里探求所得,难道还能算作《小山之词》所说的隐居吗?”德昭说:“我取桂树的德性,不取桂树所处的地形,所以说桂树是因地而生,却不因地而改变。” 桂树又是月窟中的产物,是玉兔、蟾蜍所托居的地方;把它作为隐居的象征,本来就不是人间所能真正拥有的。偶尔有人间的桂树,却不幸被文士词客拿来作为科举取禄的资本,于是列入科名籍册,这难道是桂树本来的志向吗?歌咏小山、招引隐士的人,必定要谈到桂树,大概是因为懂得桂树的没有谁比小山更深。桂树不因无人欣赏便不芳香,君子也不因没有知己信任便改变德行。我对桂树的理解就是这样,哪里有闲暇去计较隐居之地是否有山呢?又听说《小山之词》只是招引隐士,并不是自己已经隐居。德昭甫尊崇道德、喜爱义理,即使年老仍然好学不倦。我看朝廷中的士人正会有人续作《离骚》来招引德昭甫,德昭甫难道能够终身隐居在桂树之间吗?这一年九月十日记。《水南轩记》我家住在华亭长泖的南面,乡里叫胥浦。陆宗敬一家世代在家中修养孝友的行为,并用合宜的道理教育子弟。就在住宅旁边题名为“水南”的地方,是陆氏彦功燕居休息之所。陆氏自从吴娄侯陆逊在华亭开创基业,大司马陆抗又有平定国家的功勋;陆抗的两个儿子陆机、陆云,又以文章闻名天下。并且他们把小字留在山川之间,所以陆氏子孙至今一千多年,仍然以名门大族的身份在淞地卓然自立。我听族人陆士衡的诗说:“仿佛在谷水之阳。”谷水就是长泖。大概他一生所喜爱的地方,虽然离开后到了异乡仍不能忘怀;归来的愿望没有实现,最终只得对华亭清越的长啸有所感伤。唉!谷水没有迁移,亭中的鹤独自鸣叫,乡里人至今还思念他而悲伤。如今彦功在谷水之阳继承先人的居处,把他的轩题名为“水南”。上有白发垂髫的双亲,下有在襁褓中嬉戏的幼童,又有贤师良友相交,他享受其中的快乐而不自知。世间那些高官权贵、荣枯冷暖一来一去的事情,都被他置于高山流水之外。同道之人来访,在水南寻找这样的人,彼此以论道谈理为事,这难道是纨绔少年的情怀吗?这足以称说二陆乡里的贤俊,也足以称赞彦功的贤德。我曾随他的老师黄公之子到璜溪拜见我,见他见识高明开朗而有雅量,已经很高兴他是陆氏中优秀的子弟。何况又有贤能的师友学问来成就他呢?只是我所敬重的宗敬有才而未能在高年时充分施展,他的报偿就在子孙彦功身上;彦功应当能够显扬他的先祖。唉!延续华亭世代的恩泽,补偿远祖当初的志愿,这件事又怎么会不在彦功身上呢?彦功只管用我的话来勉励自己。《耕闲堂记》我曾经评论过什么叫闲适。有做官而闲适的,有耕作而闲适的,也有游离于仕途和农事之外而闲适的。游离于仕途和农事之外的人,在先王时代是容纳不了的,我姑且置而不论。至于已经做官而请求闲居的人,事情似乎宽裕,内心却未必没有忧患,那么这种闲适也只是徒然。只有耕作有余力之后才得到的闲适,外在的形迹似乎辛苦,内心却很优裕,不同于世俗所谓闲适必须靠矫饰激越才能取得。此前云间倪仲玉氏没有做官而回家务农,把所居的堂命名为“耕闲”。农事闲暇时,鸡已肥、猪已繁,家里酿的谷物酒,叫作春辅会,不到一个月便酿熟了。仲玉举行辅会,必定和亲戚故旧共同享用。直到尽情享受弹琴、歌唱、欢笑、吟咏的快乐才停止,胸中空旷,没有一件事滞留;门内门外一派和乐,没有任何世俗事务扰乱。这不正是我所说的外在形迹虽苦、内心却极其优裕,不靠世俗的矫饰激越而得到的闲适吗?仲玉还自己记道:“我的祖先跟随御史大夫,也还是农民。他辛劳到一边带着经书一边锄地,计算起来,他的闲适还不如我耕作之余多。等到他一边耕作一边做官,就更没有时间借得我的闲适了。他没有荒废耕作,也没有荒废读经;我也不能荒废祖先遗留下来的事业而传给子孙。我难道不是太平时代的幸运百姓、先祖德行所降下福泽的后裔吗?”我客居吕氏私塾,仲玉的堂正好是私塾的南邻,而且我曾和他在堂上饮酒,于是他请我作记。《甫田》诗说:“弹琴瑟、击鼓乐,用来祭祀田祖、祈求五谷;我们这些士人和女子,也将要休息了。”如果在三泖之上买田,和子孙结伴耕作,闲暇时便同子孙拍击土鼓,祭祀开创农事的先祖,同时也能以此使我们的士人和女子遵循五谷之道,这难道不是《甫田》诗人的快乐吗?至于你祖先仕与不仕的得失,我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呢?仲玉高兴地起身,自己唱道:“做官而闲适,志向烦乱,内心艰苦;耕作而闲适,志向安定,身体丰足吗?”唉,闲适先于我而来,难道是因为耕作宽缓容易,而做官艰难吝啬吗?《旧时月色轩记》

松陵陆子敬氏,吴大族也。宋景咸间,子敬之先尝筑侯老堂于分湖之北,垒石为山,树梅成林,日与魁人硕彦觞咏为乐。没百余年,而子敬克守其业,又葺所居之轩,名之曰「旧时月色」,取姜白石词语也。书来以此记,请予惟:古今人几生几灭,古今月几圆几缺。人有古今之殊,而月未始有古今也。月与天地一无穷之运,亘古犹一日也。人不与月存,则谓人旧而月新;月不与人生,则又谓月旧而人新也。白石为范石湖氏,出仕于朝,归老于家也。时异事改,求昔日之所见者,唯月在梅耳。待酒相对,悦如遇故人于数十年后,岂不有旧月之感哉?子敬是之不忘,其先见月于梅,如见其先,宜其同一感也。然草木以时计,阅岁而一新旧也;堂池以岁计,阅世而一新旧也。月一古今而无敝,故体有盈虚而卒莫之消长,时有升降而卒莫之始终也。岂一草一木一池台之新旧,而得为月之新旧乎?虽然,天地一物也,月一天地一物也。其生无死,葢亦有数焉。朔而载明于西,晦而终魄于东,此月之生死候,一旦暮耳。先天而生明之根,后天而及魄之极,此月之一大生死,亦一旦暮而善观月之生死,可以知屈伸之义矣。吁!是岂石湖氏觚墨之客所能言哉?异时予将泝三江,过埀虹,访子敬之所居,呼酒酌东轩上,歌长庚之诗,以问月:自玄黄判而月生者,今几年?以今人而能存古月者,复几何?人君当酌月而寿我,我固中旧客也。

东阿所记

按《陇西志》:东阿谷在醉仙山,隠者所栖也。气清境胜,草木繁芜。此少陵杜氏屡见于歌咏而不厌也。其诗有曰:「船人近相报,但恐失桃花。陵盖以其景比之桃源矣。」松之南里曰璜溪,溪之上冯生浚世家焉。生于庐之东,又治读书室,颜之曰东阿。夫东阿去秦地数百里,而生以之名者,取景同,不取地同也。地有水竹之美,在璜之东隩轩,又东向谓之东阿,固宜。当夫朝阳方升,万景焜耀,鸣鸡在树,喔喔然;白鹅苍鹭与文▯鸟在水者,泛泛然。阳陂打蔬者数十品,瘦地少粟者五种。熟髙人逸士时过其所,诟租更呌嚣,东西村如隔岛外也。未知居东阿数十家者,比生何若哉?昔少陵氏之咏东阿,非实居也。使少陵实从东阿,遭世扰攘,妻子流离,拯死之不赡,虽有东阿,能一日居乎?今生生于全盛之时,又无仕宦东西之荣,优游焉诵诗读书于阿之所暇,则杖策溪上,观片云双鸟,其悠然自得,盖与东阿之诗人同一逺意,而非众人之所能测识矣。夫弹丝有得,不必琴台;流觞有水,不必兰亭。东阿有隠者之东,又何必曰醉仙之谷哉?书诸觧为记,又为赋诗曰:「问君读书所,我所在东阿。东阿何所有?水竹荫陂陁。莺羽飞隼,雉长颈鸣鴽。鹅离离原上瓞,濯濯池中荷。桃源在人世,岂必阳山阿?今日有良会,同志式相过。撷我园中蔬,具酒旨且多。请君考吾盘,和我轩中歌。」

中山堂记

秀泽国也。出郭无山。许可久氏居城东门外。顾书其堂楣于中山。介予友陈徳初见予舍次,且请记。惟洛为地中,而嵩山天下之中山也。可久家去洛凡几何里?隔嵩凡几何山?乌暏太室、少室三十六之峰乎?可久曰:吾家许由、君实隠中山。繇龙门南有山,髙丈四,絶诸峰下立,如引颈仰其峰之髙者,至今字之曰许云。孔子生鲁,称殷人;太公仕周,不忘乎营丘。重本也。吾不居洛而称洛中山,岂徒慕中山也哉?呜呼!重本若可久氏者,可已。虽然,吾尝病君家许由君悻悻然,独洁其归,不肯入尧舜之道,非盛时所望也。吾闻天地扶舆英淑之气聚于中州,而州中之山惟嵩当之王。治将兴,嵩必为降祉生英佐,故诗人歌之曰:嵩髙维岳,峻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中山之利于时若此。可久追本中山,其徒尚夫遯欤?抑有以应诗人之歌欤?是为记。

遂初堂记

译松陵陆子敬氏,是吴地的大族。宋景咸年间,子敬的先祖曾在分湖以北修筑侯老堂,堆石成山,种梅成林,每天和杰出人物、博学之士饮酒吟咏为乐。过了一百多年,子敬能够守住祖业,又修葺所居的轩,命名为“旧时月色”,取自姜白石词中的语句。他来信请我作这篇记。我认为,古今人物几经生灭,古今月亮几经圆缺。人物有古今的差别,月亮却从来没有古今之别。月亮和天地同在无穷的运行中,自古至今仿佛只是一天。人不和月亮同时存在,就说人是旧的而月亮是新的;月亮不和人同时存在,又说月亮是旧的而人是新的。姜白石曾为范石湖效力,在朝廷做官,后来回家养老。当时世事变迁,想寻找昔日所见的景物,只有梅树上的月光还在。与酒相对,喜悦得如同数十年后遇见故人,难道不是对旧月产生了感慨吗?子敬不忘这件事,他的先祖曾在梅树间看月,正如同看见先祖,所以产生同样的感受是很自然的。然而草木以时令计算,经过一年便有一次新旧;堂池则以岁月计算,经过一世便有一次新旧。月亮贯通古今而不衰败,所以形体虽有盈亏,最终没有消减或增长;时运虽有升降,最终也没有真正的开始和终结。难道一草一木、一池一台的更新和衰旧,就能成为月亮更新和衰旧的依据吗?虽然如此,天地是一件东西,月亮又是天地中的一件东西。月亮有生而无死,大概也有它的规律。初一时月光从西方开始显现,月底时月魄在东方终尽,这是月亮一轮生死的征候,不过是一天一夜之间的事。先天地而生的是月光的根本,后天地而成的是月魄的极盛,这是月亮一次大的生死,也不过是一天一夜;善于观察月亮生死的人,可以由此知道屈伸的道理。唉!这哪里是石湖氏那些只会舞文弄墨的宾客所能说出的呢?将来有一天,我要逆流而上经过三江,路过垂虹,拜访子敬的居所,在东轩上叫来酒,斟酒歌咏长庚的诗,并问月亮:自从天地玄黄分判、月亮产生以来,至今已有多少年?以今人的生命来保存古代的月亮,又能有几个人做到?人君应当斟月为我祝寿,而我本来就是沉浸在旧月之中的客人。《东阿所记》据《陇西志》记载:东阿谷在醉仙山,是隐士栖居的地方。那里气息清新、境地优美,草木繁茂。这正是杜少陵屡次在诗歌中描写而不厌的地方。他有诗说:“船夫近来相告,只怕错过桃花。”杜甫大概把那里的景色比作桃花源了。松地以南有个村子叫璜溪,溪上冯浚一家世代居住。冯生在住宅东边建了读书室,把它题名为“东阿”。东阿距离秦地数百里,冯生用它命名,是取景物相同,而不是取地理位置相同。这里有水竹之美,在璜溪东边的幽僻轩室,又面向东方,称作东阿,确实很合适。早晨太阳刚升起,万物都灿烂耀眼,树上的鸡喔喔啼叫;白鹅、苍鹭和有彩色羽毛的鸟在水中浮游;阳光照耀的田坡上,有几十种蔬菜;瘦地上少有粟米,却有五种作物。成熟的高人、闲逸的士人时时经过这里,租税催逼的喧嚣从远处传来,东西两村仿佛隔在海岛之外。不知道住在东阿的几十户人家,与冯生相比又怎么样呢?从前杜少陵吟咏东阿,并不是实际居住在那里。假如杜少陵真的住在东阿,遭逢世道扰乱,妻子儿女流离失所,连救济死亡都不能充足,即使有东阿这样的地方,难道能居住一天吗?如今冯生生在太平盛世,又没有东西奔走求取仕宦荣耀的负累,闲适地在东阿诵诗读书;空闲时便拄杖到溪上,观看片云和双鸟。他那悠然自得的情趣,大概和吟咏东阿的诗人有同样的远大情怀,却不是众人所能揣测理解的。弹奏丝弦有所领会,不一定非要在琴台;流觞饮酒有水,不一定非要在兰亭。东阿既有隐士之意,又何必一定说是醉仙山的山谷呢?我把这些话写在解说中作为记,又作诗说:“问您读书的地方,我居住在东阿。东阿有什么景物?水竹遮蔽着高低不平的池坡。黄莺展翅,隼鸟飞翔;野鸡伸长脖子啼鸣,鹌鹑在旁鸣叫。白鹅纷纷游在原野,瓜蔓清洁地铺展;池中的荷花洁净鲜明。桃花源就在世间,哪里一定要在阳山的山谷?今日有良好聚会,同道之人彼此来访。采摘我园中的蔬菜,备办美酒,丰盛而甘美。请您看看我的盘中菜肴,和我一起唱响轩中的歌。” 《中山堂记》秀州是水乡,出了城郭便没有山。许可久住在城东门外,回头把自己堂屋的匾额题为“中山”。他托我的朋友陈德初来见我,并请我作记。我想,洛阳处在大地中央,嵩山是天下中央的山。可久的家距离洛阳总有多少里?隔着嵩山又有多少座山?怎么能看见太室、少室三十六峰呢?可久说:“我家有许由、司马光这样隐居于中山的人。”从龙门向南有一座山,高四丈,在众峰之下独立突起,像伸长脖子仰望高峰,至今人们还把它称作许山。孔子出生在鲁国,却自称殷人;姜太公在周朝做官,却不忘自己的封地营丘。这是重视根本。我的家不在洛阳,却称它为洛阳中的中山,难道只是仰慕中山吗?”唉!像可久这样重视根本,已经可以了。不过,我曾经遗憾你家所推重的许由,神情悻悻然,只顾洁身自守,不肯进入尧舜的政治大道,这不是太平盛世所期望的。听说天地扶舆英秀淑美的气息聚集在中州,而中州的山只有嵩山承当王者之位。政治将要兴盛时,嵩山必定降下福祉,产生英杰辅佐,所以诗人歌唱说:“嵩山高啊,是群山之长,高峻直达天空;群山之长降下神灵,生下甫侯和申伯。”中山对于时代的作用就是这样。可久追溯根本而称中山,难道只是崇尚隐遁吗?还是说他另有用意,要以此应和诗人的歌咏呢?因此作记。《遂初堂记》

檇李东去六十里为鹦湖,又航湖而南六七里为赵君初心之家。君故宗正子姓也,尝以今选异等遇知,天历大臣凉国公转官至罗罗斯甸宣慰都事。循是而往,躐髙据要,可计日待君。顾自画之,行年六十而以老自休,稍为园池树堂其中,曰遂初。因余友刘汉杰请记,余既髙君之尚遂,弗辝。人心之良,莫良于其初,而有不能良者,蚀其初焉耳。故君子论心,恒尚初,虽既老而贵乎遂也。晋孙兴公负一时清名,尝自赋遂初诗,弗克遂,强预家国事,取専政者嫌薄。君年六十六未致事,一旦若悟五十九之非。执政者方倚用之,而居且休矣。精神志虑巻为也,有视存利禄若涕唾。尽分由四子而家督者受政,君胜日挟侍者数人,与郷之宦而归者徃还,扁舟间。好事者时载酒户外,君握手堂上,说旧时典故,辨古先名理■〈马〈六上隹下〉〉甚慷慨激烈,发为歌诗,比之晋士,取人嫌薄,而讫不遂初,葢异日道也。且其言曰:堂之筑固以休予老,而遂吾初,而吾初之遂者,实将以竟吾母夫人之■〈马〈六上隹下〉〉柰何?堂成而母逝矣。今吾虽若颛堂以居,而不知吾心之恒有母也。嗟乎,与生俱生者,爱亲之仁,而初心之至也。又未知晋士之初有是不也?是可记已。又从而歌之:鹦之湖兮,清且腴,溉我田畴兮,舄■〈卤,夕代乂〉为禽出有航兮,食有鱼。归欤归欤,我亲我娱。亲虽逝兮,我心在庐。遂吾遂兮,我心之初遂兮,乌知其余。

晚轩记

秀有苎水,世家为戚,秉肃以晚自命,所居之轩,且告予曰:「某之名轩,非以苎水宜晚之景也。某不幸,幼为膏梁儿,重不幸,早孤,以冠齿当家,督里中豪少,我弱,我攻,取者四面至,而学日与家落。孔子谓三十而立,今踰去其年,而吾未之有立也,不其晚乎?故名以自儆,幸先生有以教我。」夫物脆于早而固于晚,脆则薄,固则厚,物之理也。人之成器,何独不然?故老氏有言:「大器晚成」,名言也。子不观夫藜藿与楩楠豫章乎?藜藿之生,煗煗然,一日拔数寸,而其材不可以为栌;楩楠豫章,长歴七年,而后一觉而其用可舟楫、梁栋。速成者,其功劣;晚成者,其功大,其象已乎?诚有志于器之成也,何嫌于晚乎?余交秉肃氏,得详其性行才质,皆晚之器。世之士多尚狎和,而秉肃独以介;尚巧言诈行,而秉肃独以直;尚险奔而污,竟而秉肃独以夷以洁。也是得晚之道也。然彼以速为功者,足髙于连嵝列埒之间,峻跻而极,诲自谓髙鸟快骏,不能踰。不知足一踬,则盲妄擿埴,颠陨于陷穽,而不知有援而救之者,则其为速,莫晚甚焉。余之进若晚,而他日功成名立,讫为大器,则彼之速者莫我追也已。子以余言勉之,余未老,且将卜邻苎水上,尚及见子之成于晚也。

顾氏永思冡舍记

襄阳顾必有之六世祖宋大八将府君某,与其曽大父兴能府君某,大父检阅府君某,暨傍亲墓林,在越诸暨花山乡之文山。至正六年夏四月辛酉,必有又葬其妣孙夫人于域次。既葬,作室于墓左之南若干歩,以奉其先世及妣孙夫人神主,俾邑人何寿者亭之。凡春秋祭祀冡舍之政,皆有着式。室大小凡五间,既成名之曰永思冡舍。葢取诸《下武》诗「永言孝思,孝思维则也」。而又因吴兴沈自诚氏见予吴门,特记。惟孝之为义大矣,为人子者,生尽其爱敬,死尽其哀戚,可谓孝矣。然亲在则礼兴,亲没则哀戚之情日逺而日忘者,人之常也。非资如大舜为纯孝之全,则不能终其身而慕焉。故君子设教,惧其久而或忘也。为墓于郊而封沟之,为庙于家而尝禘之,为衰为忌而悲哀,之所以致其思。思存则亲虽逺,其能忘乎?或曰:「墓祭之礼,君子所弗予也。」予惟谓亲之手泽口气在器物者,尚能动其思慕,致其哀戚,而不忍用也,况冡墓亲之体魄所在乎?升髙而望松楸,下丘陇而行虚墓之间,榛棘凄然,霜露时降,君子于此,其有不戚然动其思者乎?思之永,则亲之没虽百岁之久,犹一日也。吾闻顾君者,亲丧不忘,常庐居于冡侧,会有四方之事,又治精舍以守之,可谓永慕之至者。其先有永慕亭在墓下,思敬亭在墓南八十歩,皆为祭享所。岁久倾圮,今舍名永思,葢亦无忘先亭而绳其义者欤?呜呼!顾氏子孙虽逺去坟墓,散处于四方也,然于其亲色未尝絶乎目也,声未尝絶乎耳也,志意嗜欲未尝忘乎心也。其于永思之义,庶几其无忝已,是为记。

思亭记

译从檇李向东六十里是鹦湖,再渡过鹦湖向南六七里,是赵君初心的家。赵君原本是宗正子弟,曾经以当今选拔中的优异成绩受到知遇;天历年间,大臣凉国公转任官职,做到罗罗斯甸宣慰都事。照这样的趋势继续升迁,身居高位、掌握要职,本来可以指日可待。可是他自己作了决定,年满六十便以年老为由退居,稍稍营造园池,在其中种树建堂,名为“遂初”。于是通过我的朋友刘汉杰请我作记。我既然敬重他崇尚并实践初心,便没有推辞。人的善心,没有比最初的本心更善的;后来之所以不能保持善,是因为侵蚀了最初的本心。所以君子论心,常常推重初心,即使年老而且尊贵,也以能够实现初心为可贵。晋代孙兴公有一时清名,曾经自己作《遂初诗》,却没能实现,勉强参与国家政事,招致专权者的猜忌和轻视。赵君六十六岁还没有正式退休,一旦像是悟到了五十九岁时的过错。执政者正倚重任用他,他却居家休息了。精神、志向和思虑都收敛起来,把利禄看得如同鼻涕唾沫。家中大事都交给四个儿子,由长子主持。赵君身体尚健时,带着几名侍从,和乡里做官后归来的友人往来,偶尔乘小船出游。好事之人有时带酒来到门外,赵君便在堂上握手相迎,谈说旧日典故,辨析古代先贤的名理,言辞十分慷慨激烈;若拿他同晋代名士相比,也会招致当权者的嫌忌和轻视,但他最终没有实现初心,大概只是后来道路不同罢了。他还说:“这座堂本来是为了让我老年休息,并实现我的初心;而我之所以实现初心,实际上是想完成我母亲的心愿,怎么办呢?堂建成了,母亲却去世了。如今我虽然仿佛只是占有这座堂来居住,却不知道我的心始终都有母亲。”唉,和人一同降生的,是爱亲之仁,也是初心的极致。又不知道晋代士人的初心是否也有这种情形?这件事值得记下。于是又作歌说:“鹦湖水啊,清澈而肥沃,灌溉我的田畴;水鸟从水中飞出,水路可通航,水里有鱼。归来吧,归来吧,让我亲近母亲、使母亲欢乐。母亲虽然已经去世,我的心仍在这间屋中。实现我的愿望吧,实现吧,我内心最初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哪里还知道其他什么呢?” 《晚轩记》秀州有苎水,戚氏是当地世家。戚秉肃以“晚”自命,把所居的轩题名为“晚轩”,并对我说:“我给轩命名,并不是因为苎水适合观赏晚景。我不幸,幼年时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更加不幸的是,很早便失去父亲,到了成年便承担家务,管理乡里的豪强少年。我力量弱小,他们却从四面而来侵扰,而我的学业也日渐随着家道衰落。孔子说三十岁能够立身,如今我已经超过那个年纪,却还没有做到立身,难道不是太晚了吗?所以用‘晚’命名来警戒自己,希望先生能教导我。”事物早期往往脆弱,晚期才坚固;脆弱就浅薄,坚固就厚重,这是事物的规律。人的成才,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呢?所以老子说“大器晚成”,这是至理名言。你难道没有观察过藜藿和楩楠、豫章吗?藜藿生长时柔弱,一天能拔高几寸,但它的木材不能用来做柱子;楩楠、豫章要生长七年,之后才突然长成,其材用可以造船、制桨、作梁柱。速成的东西,功效低劣;晚成的东西,功用宏大,这些现象已经说明问题了。你如果确实有志于成就大器,又何必嫌晚呢?我同秉肃交往,详细知道他的性情、品行、才质,都属于晚成之器。世上的士人多崇尚轻薄圆滑,他却独自耿介;世人多崇尚花言巧语和欺诈行为,他却独自正直;世人多崇尚危险奔竞而且污浊的行为,到了最后,秉肃却独自平坦正直、清白无瑕。这也是得到晚成之道的人。然而那些把迅速成功当作功业的人,脚步高高跨在连嵝、列埒之间,陡然攀登到极处,自以为是高飞的鸟、奔驰的骏马,没有什么不能超过;却不知道脚下一旦跌倒,便会像盲人摸索着挖土一样胡乱行动,跌入陷阱;如果又不知道有人可以援救他,那么这种所谓迅速成功,反而没有比它更迟的了。我的仕进似乎较晚,但将来功业成就、名声建立,终于成为大器,那些迅速成功的人就没有谁能赶上我了。你用我的话来勉励自己吧。我还没有老,并且将要在苎水之上选择邻居,到那时还来得及看到你在晚年成就事业。《顾氏永思冢舍记》襄阳顾必有的六世祖宋大八将府君某、曾大父兴能府君某、大父检阅府君某,以及旁系亲属的墓地,都在越地诸暨花山乡的文山。至正六年夏四月辛酉,顾必有又把母亲孙夫人安葬在墓地旁边。安葬以后,他在墓地左边向南若干步修建屋舍,用来供奉先世和母亲孙夫人的神主,并让邑人何寿为屋舍建亭。凡是春秋祭祀和冢舍管理的事务,都有明确的制度。屋舍共五间,建成后命名为“永思冢舍”,大概取自《下武》诗“永远思念孝道,孝思就是法则”之意;又因吴兴沈自诚在吴门见到我,特意请我作记。我认为,孝的意义实在很大。做儿子的,父母活着时尽到爱敬,父母死后尽到哀痛,可以说是孝了。然而父母在世时礼意兴盛,父母去世后,哀痛之情日渐疏远、日渐遗忘,这是人的常情。若不是像大舜那样天性纯孝而达到极致,就不能终身思慕父母。所以君子设置教化,是怕时间久了有一天会忘记。要在郊外修墓、培土筑沟,在家中建庙、举行尝禘祭祀,穿丧服、守忌日而悲哀,都是用来使人保持思念。思念能够长存,即使亲人离得很远,又怎么会忘记呢?有人说:“在墓地祭祀的礼仪,是君子所不赞同的。” 我认为,亲人的手泽、口气还留在器物上,尚且能触动人的思慕,引发哀痛,使人不忍心使用它,何况墓冢是亲人形体和魂魄所在之处呢?登上高处远望松树楸树,走下丘陇行于空墓之间,看到榛棘凄清,霜露按时降临,君子处在这样的地方,难道不会悲伤地触动思念吗?思念长久不息,那么亲人即使去世一百年,也如同只过了一天。我听说顾君在亲人丧期之后仍不忘怀,常住在墓旁守护,恰逢有四方事务,又修治精舍来守墓,可以说是永远思慕达到极点的人。他的先祖在墓下有永慕亭,墓南八十步有思敬亭,都是祭祀享献之处。年久以后倾塌毁坏,如今将屋舍命名为“永思”,大概也是没有忘记先前的亭子,并继承其意义吧?唉!顾氏子孙即使远离坟墓、散居四方,但亲人的容貌从未断绝于眼前,声音从未断绝于耳边,志意、嗜好和欲望也从未忘于心中。对于“永思”的意义,他们大概可以做到不辱没它了。因此作记。《思亭记》

姑胥王斌氏早孤,事其母贾谨甚。为无锡州属吏,迎其母就养,毎鸡鸣起,温言色朝其母,始出夕复夕。母躬上食,母扣吏事,斌白所行善,母说,即不善,母为减眠食。斌母体顺其行事,益畏恭。母病,斌衣不解带,自不交睫,侍药食。母没,斌执丧哀恸,骨立。吴俗葬其亲以火,斌恻然追伤其父不及,营砖穴,衰绖具棺,葬母阊门外之原,复筑亭原上,名曰思服。踰祥酒,哀泣如始丧,且跣来乞余以记其所不忘者。余谓后山陈氏尝记甄君之思矣。虽然,陈以目视其心之思,推其戒于不肖者,异思时为庸人言之尔。君子者不然,霜露既降,君子屦而怆焉;雨露既濡,君子履而惕焉。思其亲居处,思其亲咲语,又思其亲所嗜所乐。思其存存则着着,存之至若将见之。此君子无时而无其亲者也。无时而无其亲,虽亲在九土,不在九土,故思非物自外至者,根中出者,思根中出,不在登髙而望,松梓下,丘陇以行,虚墓而后有之也。夫物之系于见不见者,存亡以目而存,不系于见而不见者,其惟思乎。呜呼,此君子之孝思也。斌事亲有至性,又志乎学古者,其于君子之孝思,庶矣。若曰见亭始思,亭去则思,去思不能存,终勤以慎行夫身,以图荣其亲,岂君子望于其亲?君子望于斌乎?斌起拜言曰:「斌不肖,敢不恭敬先生教,以终君子之孝云。」

东维子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十八

(元)杨维桢 撰

○记

竹林七贤画记

右七贤画一局,四明梅氏之作,施景芳氏之蔵也。七人落笔而书,一阁笔而思者二,捻髭者二,拥鼻者一,背胡床而面仰空者一。非逰心于嶰谷、君山,则湘水之斑,淇澳之漪漪者欤?按史,七人者,谯国嵇康,河南山涛,琅琊王戎,陈留阮籍,阮咸,河内向秀,沛国刘伶也。共为竹林之逰,世所谓竹林七贤者是也。予尝约史评之,显用于时者,涛与戎也。涛司人物之铨者十年,粗称得人,然所甄拔随上意向后先,则未为忠直。戎徒苦谈论于子房、季札之间,总鼎司而惟务茍媚,及医乱乃欲慕蘧伯玉之为人,至于握牙筹、钻李核,其鄙有不足言者。他如秀始有箕山之志,而之洛为时主所机,伶専以酒为务,酒徳之颂乃其失徳之自着也。咸又纵情越礼,有不忍言者。惟康以才俊气豪而不免东市之及,海内之士无不痛之。籍广武之叹,盖以英雄自命,不在刘项之下,慨然有济世之志者也。使二子诚得时行志,顾未知其所究者何如耳。然吾又悲夫典午氏之养贤不在朝而在林也。夫国无仁贤则国空,典午氏之国不亦虚矣乎?而后世又使李、孔、韩、裵之徒相与迹其遗于竹林之后,其果慕之而乐见者欤?贤之而乐闻者欤?嘻!至正八年春二月三日志。

听雪斋记

金华戴君良过睦谒余,官次,明旦复持巻来,曰:“良所斋室,郷先生栁道传公尝书‘听雪’以颜之,未得记,而公卒,且令良有请于吾子,幸吾子赐之言。”予重违栁公契阔意,而且嘉良之切切于雪,为之言曰:“雪一也,听有不一焉。僵而听,卧户之士;覊而听,被铁之夫;业而听,又瓮牖之儒,蓬庐之渔耳。戴君气盛志广,而才甚长,见时显贵人,咸喜而与之进出,郷逰通都,且将北上京国,有风云之会,而于雪也,奚能效前所陈者听邪?抑听雪以声,固不如听雪以理者之为听之深也?今夫雪也,出玄而生白,似化蔵于宻,而散弥六合,似道将集而霰先焉,似几阴涸而合,见旸而消,似时匿瑕蔵疾,似量无论穹卑夷险,一称物以施状,似平治。若是者,雪之具徳广矣。戴君反之,在已,不在雪也,则其取数于听者,不既多矣乎?不然,吾惧之所听者,卧户之饥士,被铁之戍夫,牖之穷儒,蓬之寒渔而已耳,何取栁先生之属于雪者哉?”君起谢曰:“良固知听雪以声,固不若听雪以吾子之教也。”五泄之麓,敝庐在焉,逰将归矣,请书为记。

蒋氏凝碧轩记

译姑胥王斌早年丧父,侍奉母亲贾氏十分谨慎。他担任无锡州属吏时,把母亲迎来奉养。每天鸡鸣便起床,用温和的言色向母亲请安,然后才出门,晚上回来后再次问候。母亲亲自送上饭食,询问王斌办理的政务;王斌把做得好的事告诉她,母亲便高兴;做得不好的事,母亲便因此减少睡眠和饮食。王斌因母亲体察并顺应自己的行事,更加敬畏恭谨。母亲生病时,王斌衣不解带,自己整夜不合眼,侍奉汤药饮食。母亲去世,王斌守丧悲痛号哭,瘦得只剩骨头。吴地风俗用火葬亲人,王斌悲伤地追念父亲没有赶上为母亲送终,便营造砖穴,备办丧服和棺木,把母亲安葬在阊门外的原野上,又在墓地上筑亭,命名为“思服”。过了祥祭之期,仍像刚刚丧亲时一样悲泣,并且赤脚来求我为这座亭子作记,以记下他不能忘怀的心情。我认为,后山陈氏曾经为甄君的思亲作记。虽然如此,陈氏只是从眼睛所见来说明心中的思念,以此告诫不肖之人;这种思念只是偶尔对庸人说的。君子不是这样:霜露降下之后,君子穿鞋走过,便感到悲怆;雨露沾湿之后,君子踏过,便感到警惕。他思念亲人的居处,思念亲人的笑语,又思念亲人所喜爱、所享受的事物。思念亲人活着时的一切,就使亲人的存在清清楚楚,思念达到极处,仿佛亲人就在眼前。这就是君子无时无刻不把亲人存于心中的状态。无时无刻不把亲人存于心中,那么亲人即使在九土之下,也如同不在九土之下。因此,思念并不是由外物从外面引来,而是从内心根本生出;思念发自内心,并不需要登高远望、走过松树楸树和丘陇、来到空墓之后才产生。凡是系于眼见或不见的事物,生死存亡要靠眼睛来确认;不系于看见或看不见的,大概只有思念吧。唉,这就是君子的孝思。王斌侍奉亲人有深厚的天性,又有志于学习古道,对于君子的孝思,差不多可以做到了。若说看见亭子才开始思念,亭子毁去便不能思念,不能保存思念,最终就无法勤勉谨慎地修养自身、谋求光荣亲人,那么这难道是君子对亲人的期望吗?难道是君子对王斌的期望吗?王斌起身拜谢说:“我不肖,哪里敢不恭敬地接受先生的教导,以终身实践君子的孝道呢?” 《东维子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东维子集》卷十八 (元)杨维桢撰 ○记 《竹林七贤画记》右边这幅七贤图,是四明梅氏所作,施景芳氏所收藏。七个人中,有一人落笔写字;有两人停下笔沉思;有两人捻着胡须;有一人拥鼻而坐;有一人背靠胡床、面向上仰望天空。他们不是在心神游历嶰谷、君山,就是在想象湘水边的斑竹、淇澳中漪漪的竹林吧?据史书记载,七人是谯国嵇康、河南山涛、琅琊王戎、陈留阮籍、阮咸、河内向秀、沛国刘伶。他们共同游于竹林,世人所谓“竹林七贤”就是他们。我曾大致按照史书评论他们:在当时显达而受到重用的是山涛和王戎。山涛掌管铨选人物十年,大体称得上选用了合适的人才;然而他所甄别、提拔的人随从皇上的意向而有先后,因此还算不上忠诚正直。王戎只是在子房、季札之间空谈议论,掌管三公事务时只一味苟且逢迎;等到想医治乱世时,又想仰慕蘧伯玉的为人,至于手握筹算、钻研李核这样的琐事,他的鄙陋实在不值得多说。其他人中,向秀起初有隐居箕山的志向,后来却到洛阳,被当时的君主所牵制;刘伶专门以饮酒为务,《酒德颂》其实正是他失德的自我显露;阮咸又放纵情欲、违背礼法,其中有些事情实在不忍说。只有嵇康才华俊秀、气概豪迈,却不免遭到东市处死的结局,海内士人没有不为他悲痛的。籍广武的感叹,大概是因为他把自己比作英雄,自认为不在刘邦、项羽之下,慨然怀有匡济天下的志向。假使这两位当真能够得逢时机、施展志向,只是不知道他们最终会达到怎样的地步罢了。然而我又为典午氏养贤不用在朝廷、反而用在竹林而悲哀。国家没有仁人贤者,国家就空虚;典午氏的国家不也就空虚了吗?后世又让李、孔、韩、裵这些人相继在竹林之后追寻他们的遗迹,他们果真是仰慕他们、乐意看见他们吗?还是认为他们贤能、乐意听闻他们的事迹吗?唉!至正八年春二月三日记。听雪斋记 金华戴良君经过睦州来拜访我,任所事务办完后,第二天又拿着一卷文字来,说:“我的斋室,乡里的先生柳道传公曾经题写‘听雪’二字作为匾额,只是还没有得到一篇记文,柳公便去世了,并且嘱托我向您请求。希望您赐给我一篇文字。”我不忍违背柳公与我久别重逢的情意,又赞赏戴良对雪的恳切爱好,便对他说:“雪只有一种,听雪却各不相同。身体僵卧而听雪的,是闭户而居的士人;被拘系而听雪的,是披甲戍守的人;一边从事事业一边听雪的,又不过是瓮窗下的儒生、蓬屋里的渔夫罢了。戴君气概旺盛、志向广大,才华十分优长,所见都是当时显贵之人,大家都喜欢与他交往进退;如今游历通都大邑,并将北上京城,正要遇上风云际会,那么对于雪,怎么能像我前面所说的人那样听呢?或者,单凭声音听雪,本来就不如按照道理听雪的人听得深吗?现在说雪,它从幽玄中出现而生成洁白,仿佛变化蕴藏在幽密之中,却又散布得遍及六合;仿佛大道将要聚集,雪粒先行降下;仿佛阴气将要干涸而合聚,遇见阳光便消散;仿佛时令隐藏瑕疵、收藏疾病;又仿佛不论高低平险,都各自衡量事物而施以相应形态,像平治天下一样。像这样,雪所具备的德性就很广了。戴君若能反观自身,关键在自己而不在雪,那么从‘听’中得到的道理,不是已经很多了吗?不这样的话,我恐怕您所听到的,不过是闭户饥困的士人、披甲戍守的士兵、窗下的穷儒和蓬屋中的寒苦渔夫罢了;那又能从柳先生把自己归属于雪的意思中取得什么呢?”戴君起身拜谢说:“我本来就知道,听雪的声音,实在不如听您教导我的道理。”五泄山脚下有我的破屋,我将要游历归来,请您写下这篇文字作为记。蒋氏凝碧轩记

吴兴蒋君廷实屏居大湖之阳,筑室数楹,开小轩为游息之所。轩瞰翠竹之林,外湖水萦帯,湖上之胜,于是为最。遂以水竹故,名轩曰「凝碧」,征余记。余谓水之为物,止而通;竹之为物,虚以直。惟有徳者肖之。君为吴兴望族,不以赀为乐,而隠于寂寞之濵,如野夫田叟。更种竹千个,列于读书之轩外,日见鸱夷子所游三万六千顷之淼茫,仰观湖中山七十二峰之秀,风颿沙乌,云烟变态,集为一几案之具。而君朝游于此,夕息于此,水竹之姿凝于一碧者,葢野夫田叟不足以知之,而尽在君之肺腑矣。其见于笔墨为诗为画者,一「凝碧」之所发也。虽然,「凝碧」之乐于耳目者浅也,吾意蒋君之所慕者,「凝碧」之所性也。方其开轩见湖,与天上下,万顷一碧,挠之不浊,澄之不清,而其流注之润,绵亘三州于数百里外,其及物之泽不可筭也矣。君子体之,止而能通者,不于是而得乎?坐轩而对竹,本固未茂,贯四时而不改柯易节,千仞而不回不挠,君子用之,虚而能直者,不于是而得之乎?吾尝过轩,所爱君年方妙而好学弗勌,轩中左右陈列皆古今书史,又日与士大夫切劘讲肄,周旋于松竹之间,摅幽发粹,是宜行益髙,道益茂,既宏乎其内,必扬乎其外。吾惧其间居之乐,不果于「凝碧」之地矣。若夫留连光景于几席之间,放肆诗酒于礼法之外,则非予之所望于蒋者也。

石林茅屋记

维阳刘士衡有宅区,在井邑之中,而扁其燕处之室曰「石林茅屋」。客抵其所,咸讶其矫诬,曽无异乎索车水中,求鱼木末也。士衡则曰:「吾井邑其居,山林其心也。」太原赵子期既为作小篆书其颜,而又因武夷蒋思文来吴求志于予。予谓世之人于可欲所在,未尝不奔而逐,逐而得,或至决性命而后厌止。山林枯寂,非欲之在,掇之弗去,非心逰于逐物之外者不能取人之所不取也。士衡宅市井争夺之场,而独取人之不取,于争夺之外。吁!若士衡者,岂诚市井之人哉?予因士衡之逰心,将以诱夫见欲而未化者也。夫石林茅屋在大山硐谷之所,其去士衡之居,计其道里之劳,莫知其若干舍也。而士衡以一逰心得之,若身倚枯株,首载断茨,不知华吾堂者为金碧朱紫,逺吾亭池者为珍木异卉也。嘻!使移是心于玉山珠海,则玉山珠海入吾帑;移是心于玉堂金马,则玉堂金马列吾舍。是掲鉴招景,开谷纳听之象也。而士之能悟士衡之悟者,或寡矣。故予重言之,使见欲而未化者知天下之尤物足以易吾之境者,皆士衡之石林茅舍也。书其言为记,至正八年春二月初吉。

苍筠亭记

毗陵路义道由郷选司椟史,予姑苏会府,年劳满而因家焉。舍东筑亭为宴游所,亭前树竹数十挺,苍翠入几案,翛然林下风也。吴兴赵雍为书「苍筠」名其颜。义道屡觞予亭之所,遂征记。余谓竹之为物,草木耳,然有异于草木,登圣贤之经传者,其徳也。故咏于诗者曰:「瞻彼淇澳,绿竹漪漪,有斐君子,如切如磋。」此卫之诗人,以竹之色兴武公切磋之徳也。记于礼者曰:「如竹箭之有筠,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此礼君子,又以竹之筠喻夫中贞外韧之徳也。竹之见于诗礼者如此,则古之君子取于竹者有在矣。世之取于竹者异乎君子之取,直玩物之私尔。若晋之七贤,唐之六逸,是也。甚至遗落世事,蔑弃礼法,相与沉湎景光,以为旷逹,是竹亡资于人,人覆累乎竹也。吁!竹之所见如此,世道之不幸,抑甚矣。今义道之取于竹也,抑取诗礼之所取者欤?抑徒取其七贤六逸之逸游者欤?吾闻义道自其祖以来,三世以诗礼传其家,义道方延海内师,以训其子。于是亭也,左右图史,客至相与谈道义,顾瞻筠之苍然者,出于条蕬荣瘁之外,不啻若友然。则知其取于竹者,在诗礼之所记録而咏歌者谂矣。使凡今之人,一庭一户有取于竹者,皆如义道也,其不为世道之幸乎哉?书诸亭为记。至正八年春二月初吉。

李氏全归庵记

译吴兴蒋廷实君隐居在太湖之北,修筑了几间房屋,开辟一座小轩作为游息之所。轩面对翠竹林,外面湖水环绕,这一带湖上的胜景,在这里最为突出。于是因为水和竹,将轩命名为“凝碧”,请我写记。我说:水这种东西,静止却能通达;竹这种东西,空虚而挺直。只有有德的人能够与它们相似。蒋君是吴兴的望族,却不以财产为乐,隐居在寂静的水边,像乡野农夫田父一样。他又种了千竿竹子,排列在读书轩外;每天看见鸱夷子所游历的三万六千顷湖水的浩渺,抬头观看湖中七十二峰的秀丽,风帆、沙鸟、云烟的变幻,都汇聚成几案上的景物。而蒋君早晨在这里游赏,晚上在这里休息,水竹的姿态凝聚成一片碧色,这种境界不是乡野农夫田父所能理解的,而是全都蕴藏在蒋君的胸怀中。他在笔墨间写成诗、画成图,都是“凝碧”之意的发露。虽然如此,“凝碧”给耳目带来的快乐还很浅,我认为蒋君所仰慕的,是“凝碧”自身所具有的性质。当他开轩看湖,湖水与天空上下相接,万顷一片碧色,搅动它却不浑浊,澄清它也不显得过分清澈;湖水流注所带来的滋润,绵延数百里、贯穿三州,它滋养万物的恩泽更不可计算了。君子体察水竹的道理,静止而能通达的品德,不正可以从这里得到吗?坐在轩中面对竹子,竹根本来就牢固,历经四时也不改变枝干,长到千仞仍不弯曲、不屈挠;君子取法于竹,空虚而能挺直的品德,不正可以从这里得到吗?我曾经经过这座轩,所喜爱的是蒋君年纪正好而又勤奋好学;轩中左右陈列的全是古今书史,他又每天同士大夫切磋讲习,往来于松竹之间,抒发幽思,显露精粹。这样看来,他的品行应当日益高尚,道德应当日益丰厚;内在既然宏大,必定也会在外在显扬。我担心他安居闲处的快乐,最终会不止于“凝碧”之地。至于留连风光于几席之间,在礼法之外放纵于诗酒之中,则不是我对蒋君的期望。石林茅屋记 维阳刘士衡有一处宅院,坐落在城市之中,却把他宴饮休息的屋子题名为“石林茅屋”。客人到那里,都惊讶他是在矫饰欺诳,简直如同在水中寻找车子、到树梢上寻找鱼一样。士衡却说:‘我的居所在城市,心却在山林。’太原赵子期已经替他用小篆书写匾额,又因武夷蒋思文来到吴地,请我写记。我说:世上的人对于欲望所在之处,没有不奔走追逐的;追逐而得到,有的甚至耗尽性命才肯满足。山林枯寂,并不是欲望所在,却仍有人拾取而不肯舍弃;不是心游离于追逐外物之外的人,不能取得别人所不取的东西。士衡的住宅处在市井争夺之地,他却独自在争夺之外取得别人不取的东西。唉!像士衡这样的人,哪里真是市井之人呢?我因士衡能够游心山林,想用这件事来诱导那些见到欲望却还没有改变的人。石林茅屋在大山洞谷之中,距离士衡的居所,计算道路的劳苦,不知道相隔多少里。可是士衡凭一颗游心便得到了它,仿佛身体倚着枯树、头上戴着断茅,不知道装饰我厅堂的是金碧朱紫,也不知道使我的亭池远胜他处的是珍木异卉。唉!假使把这种心移到玉山珠海,那么玉山珠海就会进入我的府库;把这种心移到玉堂金马,那么玉堂金马就会排列在我的住宅里。这就是举起明镜招来景物、打开山谷容纳声音的境界。然而士人中能够领悟士衡这种领悟的,或许很少。因此我再说一遍,使那些见到欲望却还没有改变的人知道:天下足以改变我们处境的珍奇之物,全都可以成为士衡的石林茅屋。写下这些话作为记。至正八年春二月初吉。苍筠亭记 毗陵路义道由乡选司椟史转任我在姑苏的会府,任职年限已满,便因而在这里安家。他在住宅东面筑亭作为宴饮游玩的地方,亭前栽着几十竿竹子,苍翠之色映入几案,呈现出悠然的林下风致。吴兴赵雍为亭题写“苍筠”二字作为匾额。义道多次在亭中设宴请我,于是请我写记。我说:竹这种东西,本来只是草木罢了;但它有不同于草木之处,能够登载于圣贤的经传,正在于它的德性。因此《诗经》中咏道:‘看那淇水弯曲处,绿竹摇曳多姿;文采斐然的君子,如同切磋琢磨。’这是卫国诗人借竹子的色泽来兴起对卫武公切磋之德的赞美。《礼记》中记载:‘如同竹箭具有竹青,历经四时也不改变枝干、叶子。’这是《礼记》中的君子又以竹青比喻内心贞正、外表坚韧的德性。竹子见于《诗》《礼》就是这样,那么古代君子从竹子身上取法的地方是很明确的。世人从竹子身上取法的地方,却不同于君子所取,只是私下玩赏外物罢了。晋代的七贤、唐代的六逸,便是这样。甚至遗弃世事、轻蔑礼法,彼此沉溺于景物光阴,把这当作旷达,这就是竹子没有给人以助益,反而被人连累了竹子。唉!竹子竟被这样看待,世道的不幸也太严重了。如今义道从竹子身上取法的,究竟是《诗》《礼》所取的东西呢,还是仅仅取七贤、六逸那种闲适游乐呢?我听说义道从他的祖父以来,三代都用《诗》《礼》传授家学;义道现在还延请海内的老师来教导他的子弟。在这座亭中,左右陈列着图书史籍,客人来到,便彼此谈论道义;回头看那苍翠的竹子,它超出枝条的荣枯变化之外,简直如同朋友一般。由此可知,他从竹子身上取得的,是《诗》《礼》中所记载、所歌咏的意义。假使如今每一个人、一座庭院、一间房屋从竹子身上取得的都是义道所取的意义,难道不是世道的幸运吗?写在亭中作为记。至正八年春二月初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户〕 李氏全归庵记

昆昜李靖民氏既葬其考蒙齐公于鹿山先茔之祔,其冢舍曰全归,葢取公埀终语以名,镌石且继之以铭,顾未有记者,以之属予曰:“吾子辱与某友,幸慈而畀之言,不唯其不肖孤之光先子有之,将不悼其龄不六十也。”予唯曽子之言曰:“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又曰:“不亏其体,不辱其身,可谓全矣。”然其全有二焉,全体也,性行也。性行弗全而谓体全,其全弗当也。曽子之启手足全也,而慎五孝以恐,恐乎虑辱其身以及其亲者,全之至也。按铭者言,公生宋末年十三,丁改物之会,不幸大军掠之以北,遂为帅者辉和尔氏家儿,服其巾裳,习其语言文字,越七年始获南旋,而母夫人逝矣。公泣血追服,葬祭皆如礼甚。又十年,朝廷开国,字学诸郡,公以通国字者为本郡学教授,居官六年,托试弦之史译,实剏于公,书上吏部将改调,而公无仕志,且寻隠竹林,期尽其余龄。属纩不乱语,诸子不及家事,惟诵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又曰:“全吾生以归之,期从先人于九京也。”公之始末如此。或者病其出与处迕,行与性乖,谓之全果合子舆氏之训乎?余曰:“孝有幸不幸,父母俱存,室家胥庆,服勤以终养,不服闇不临危以保其遗体,此人子之至愿。及变故猝至,不获保有其身,而隔截其亲,此人子之不幸也。公之不幸,丁虏身乐正子之不幸,丁创足也。公之不幸曽何伤于孝乎?追服葬祭之尽其礼,曽何惭于性之全乎?君子道贯精粗,行周隠显,公之史译成而身退,仕止久速之各适其可也,又何惭于行之全乎?若是则公之奉身兢兢,获归全于地下,从先人者,非徒以全体为幸也矣。”靖民闻言起再拜曰:“吾先子之全归,微斯文几不免。父母既没,慎行其身,不遗父母恶名,不肖孤敢不重请勒诸石为记,尚有以儆吾后之全世世无忝云。”至正八年九月乙未,记。

张氏瑞兰记

兰,王者香也。其生,或与神明通。晋罗咸家其庭,或生兰,史因以为徳行之感。然则兰不期生而自生者,非偶然也,必矣。吴人张云景氏,葬其亲于武丘灵寿冈之原,斩草治圹,见丛兰一种独秀于荒葟茅棘之间,实青乌氏点穴之所也。亦岂非孝感所及,天有以假之为牛眠马踣之兆耶?葢吴中土风,无论贵贱,家亲死悉弃于火。夫火尸乃三代治恶逆之罪,以示陵迟而絶之,人类也。奈何吴之人子,举恶逆之刑以待其亲,而曽无天诚之痛耶?景云氏独能痛其亲,拔去恶习,营善地以蔵其亲,躬负土成坟,庐墓者三月而不忍去,其情有不合于天者耶?宜天有以托诸草木以表之也。父老谓余曰:“苏之有兰,皆市之于他所,灵岩、天平虽名山,皆无兰茁其中,虽植之不生也。”信其言,则景云氏得兰于蔵亲之地,其为孝感之符也,信矣哉!其友从伦图其兰于巻,又请余记。于是乎书,至正八年四月四日。

怡云山房记【有诗】

山中云,闲物也,而未始闲也。自其闲而观之,则贞白子之所谓“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者是已。自其不闲者观之,则释子万之所谓“云去作霖雨,不似老僧闲”者是已。昆昜鲁伦甫居有东山之胜,自其王父粮料院公为园池甲其里,东山之云英英然被林壑者,伦甫又取而为几案之物。其怡然自恱,不翅世之所乐乎金玉朱紫、妇女狗马之有乎?其前者也。于是自命其山房曰“怡云”,而谒记于余。余固未知鲁甫氏之云,其贞白子之所云者乎?释子万之所云者乎?鲁甫氏曰:“范也,闻物之有性太极也,物之有动静阴阳也,而其征莫显于云。惟云根于极也,故其体有消灭、有敛丛也,而互动静乎阴阳。故其神用有肤寸之合,不崇朝之雨也。儋崕之人以储芋生熟识周岁,流求之人以月生死识晦朔,取于物者粗尔。余以云之根识极,动静识阴阳,则余之怡然有得者,岂徒积金山中宰相之为怡者哉?”予闻其言,而知鲁甫氏之闻道于云也。道在是,而云之怡不必闲也,不必不闲也。遂登其语为记,而复系之以诗曰:

东山之云英英【叶汪】兮,积白雪,偫曽氷【叶邦】兮,吾与云静,时行而蔵兮,东山之云灵灵兮,友风伯,子雨工兮,吾与云动,时止而通兮。

村乐堂记

译昆阳李靖民已经把他的父亲蒙齐公葬在鹿山先茔的附葬地,在墓旁建屋,称为“全归”,大概取自蒙齐公临终时的话。他把名字刻在石上,并且接着写了铭文,只是还没有一篇记文,于是请托我说:‘您辱承与我交友,希望您慈爱地赐给我一篇文字。这不仅可以使我这个不肖孤儿光耀先父,也可以使先父不至于哀叹自己年寿不到六十。’我想起曾子的两句话:‘父母使孩子身体完整地出生,孩子应当使身体完整地归还父母,这才可以说是孝。’又说:‘不损伤身体,不辱没自身,这才可以说是全。’然而所谓全有两方面:身体完整和品性德行完整。品性德行不能完整,却只说身体完整,这种‘全’是不恰当的。曾子临终时张开手脚让人看见身体完整,又谨慎地担心五种损害,害怕辱没自身而连累父母,这是保全自身的极致。按照铭文所说,蒙齐公生于宋末十三年,正逢改朝换代的时局,不幸被大军掳掠到北方,于是成为统帅辉和尔氏家的童仆,穿他们的衣裳,学习他们的语言文字。过了七年才得以南归,而母夫人已经去世。公哭泣得出血,追服丧服,安葬、祭祀全都严格合乎礼制。又过了十年,朝廷开国,命各郡设立字学,公因通晓全国文字,被任命为本郡学教授,在任六年;把考试弦诵的史译之制托付给他,实际上是由公创始的。文书上报吏部将要调任,而公没有做官的志向,随即隐居竹林,准备度过余生。临终将要断气时,他说话不乱,也不谈家事,只吟诵道:‘鸢鸟飞到高空,鱼儿跃入深渊。’又说:‘保全我的一生而归还父母,希望到九京去追随先人。’公的一生始末就是这样。有人或许认为他出仕与退隐相违背,行为与本性不相合,问他的‘全’果真符合子舆氏的教诲吗?我说:孝有幸运与不幸。父母都在,家室共同欢庆,勤勉服侍以终养父母,不陷于昏暗,不身临危险,从而保全父母遗留给自己的身体,这是子女最大的愿望。等到突然发生变故,不能保全自身,又同亲人隔绝,这是子女的不幸。公的不幸,正如虏身乐正子的不幸在于遭逢创伤而伤了脚一样。公的不幸对于孝道有什么损害呢?他追服丧服、安葬祭祀都尽到礼数,对于品性的完整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君子的道贯通精微与粗浅,行为周遍隐居与显达。公完成史译之职便退隐,出仕或停止、长久或迅速,各自都合于适宜,又对于行为的完整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这样看来,公一生谨慎自守,能够完整地归于地下,去追随先人,并不只是因为保全身体而感到幸运。靖民听了我的话,起身拜了两拜,说:‘若非这篇文章,我先父的全归几乎不能得到说明。父母去世以后,更应谨慎行事,不给父母留下恶名;我这个不肖孤儿怎敢不再请您刻在石上作为记,以便警戒我后代世世代代都不辱没先人?’ 至正八年九月乙未日记。张氏瑞兰记 兰,是王者之香。它生长出来,有时能够与神明相通。晋代罗咸家中庭院里曾生出兰花,史书因此认为这是德行感应的结果。既然如此,兰花不待期待而自行生长,必定不是偶然。吴人张云景,把父母葬在武丘灵寿冈的原野上,砍去杂草、修整墓穴时,看见一丛兰花,独自秀出在荒芜的茅草荆棘之间,正是青乌氏点定穴位的地方。这难道不也是孝心感动所及,上天特意借它作为牛眠马踣的吉兆吗?吴中土俗,无论贵贱,家中亲人死后全都用火焚弃。焚烧尸体,本是三代用来惩治大逆罪人的刑法,表示对罪人的凌迟并断绝关系,是对人类的侮辱。为什么吴地的子女竟把这种惩罚大逆的刑法施用于自己的亲人,却丝毫没有天性至诚的悲痛呢?唯独云景能够痛惜父母,革除恶习,营造善地来安葬亲人,亲自背土筑成坟墓,守墓三个月而不忍离去;他的感情难道会有不符合上天之意的地方吗?上天理应借助草木来托付征兆、表彰他的孝心。父老对我说:‘苏州的兰花,都是从别处买来的;灵岩、天平虽是名山,却都没有兰花在其中生长,即使栽种也不能成活。’如果相信他们的话,那么云景在安葬亲人的地方得到兰花,确实是孝心感应的符验了。他的朋友从伦把这株兰花画在卷上,又请我写记。于是写下这篇文字。至正八年四月四日。怡云山房记【有诗】山中的云,是一种闲散之物,却从来没有真正闲散过。从它闲散的一面看,这就是贞白子所说的‘只可独自欣赏,不能拿来赠给你’。从它不闲散的一面看,这就是释子万所说的‘云离去便化作霖雨,不像老僧那样闲适’。昆阳鲁伦甫居住的地方有东山的胜景;自从他的祖父粮料院公建造园池、使它成为乡里的第一处胜地以来,东山上轻盈的云气覆盖林壑,伦甫又把它取来作为几案上的景物。他因此感到的怡悦,岂不超过世人以金玉朱紫、妇女狗马为乐吗?应当属于前一种怡悦。于是他自己把山房命名为“怡云”,来向我请求记文。我本来不知道鲁甫氏所说的云,是贞白子所说的云呢,还是释子万所说的云呢?鲁甫氏说:‘我听说万物各有自己的本性,这就是太极;万物有运动和静止、阴和阳,而这些征象没有比云表现得更明显的。云根本于太极,所以它的形体有消散、有聚敛,也交替体现动静和阴阳。因此它的神妙作用,能够一会儿聚合成几寸厚的云,一会儿降下不到一天的雨。儋崖人根据芋头的储藏和成熟来推知一年的时间,流求人根据月亮的盈亏来辨识晦朔,这只是从事物中取得粗浅的知识。我从云的根源认识太极,从它的动静认识阴阳,那么我的怡悦和所得,难道只是像积金而成为山中宰相那样的怡悦吗?’ 我听了他的话,知道鲁甫氏已经从云中听闻了道。道就在这里,因此云所带来的怡悦不一定在于闲,也不一定在于不闲。于是我把他的话登载下来作为记,又附诗一首:东山的云轻盈洁白啊,堆积如白雪,聚集如层层冰啊;我同云一起静止,按时运行而收藏啊。东山的云神灵明亮啊,同风伯为友,以雨工为子啊;我同云一起运动,按时停止而通达啊。村乐堂记

吴人朱仲明氏居阊关三桥之西,面大河,官樯贾舶日憧憧过乎其前,堂之背则又退为园,堂与甲更接,保社时时杖履可徃还也。于是名其堂为村乐。既自蒙书其颜,而又张古碑墨于四壁,曰《临江张仲氏之记》也。仲明以仲记非本室语,屡觞余堂之所集姻合友,以乐其所乐者乐余,而请为之记。余惟君子非造道不足以言乐,非知乐之有在不足以得道。乐可以声音笑貌云乎哉?今夫富贵利逹之为乐,顺而易;贫贱之为乐,逆而难也。不知贵富利逹之乐,其乐也以人;村之乐也以天,以人乐夫人而能乐也;以天乐,非与同我者弗能也。惟其乐与天相似也,则君子之乐不独在村已。穷而乐以村者,此乐也;逹而乐天下者,此乐也。故乐之有在,不在穷与通也。吁!村乐之乐,又岂村而已哉?仲明尝遣其子奎游予门以问道,父子之乐乎村者,知协以天,则吾必谓之知道也。已矣,书诸堂以为记。

善庆堂记【有诗】

至利在天为一元在人为百善故善必有庆和之致也然庸人为善与君子异君子安处善而庆自至庸人徼庆而为善庆非彼徼而得之也徼者庆之叛也二者公私相去不能以取故天下之庆不得于庸人一时窃取之私而得于君子日用善行之积也孔子于坤之文言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君子不以善小而不为惟善小而必为故其积也日登焉若山日偫焉若海积之厚者庆之长也故曰有余庆昆之张君景罡筑室兵之阴夏驾之昜岁聘硕师教子弟其中日交接贤相友治酒事必升堂讲古饮礼黄髪畨畨文衷班班青绅翠丱沓列后前自以为宋献魏国公后百年余泽尚演为四世相望之庆故名其堂曰善庆畨阳周伯温父为大书颜之而未有记之者景罡既觞予堂之所且遂征记予以昆古疁邑也其俗竞节物信禨祥虽世家大姓咸尚佛事鬼缴福田为利未见有以诗书礼义为务而得余庆之长合孔子之言者也今于张氏之门见之于乎张氏之庆必复其始当有子孙名世者作矣故予乐畀之文曰铁江沉沉其流长深奕奕新堂有书有琴有桥在髙有梓于阴君子庆只少伊氏之覃宜尔家屋和乐且湛铁江汤汤其流深长奕奕新堂凤鸣于阳左书右琴其椅其桐君子戾止嘉宾式燕以庆【叶】子孙乐只寿考不忘

嘉树堂记

吴之练圻有隠君子,家为恕斋强氏。其先八世祖某,自汴居吴,遂为吴人。手树嘉木一本于中庭,在志曰:“虽栖子俗云皂荚者,其根抵母堂背,葢囷囷然蔽风暑。”色理坚征,不为蝼蚁所近。其阅岁已二百,干益硕大,枝叶亦华实益美茂。于是强氏子姓繁衍,亦且二百余指,而有食君之禄者矣。余过其家,见其树而知其先徳之覃于后者,未已也。恕斋持觞为予寿,且请记。予闻诸传:季孙宿有嘉树,为韩宣子所美。吾不知其树何树。宿曰:“敢不封植此树,以无忘角弓之诗。”遂赋甘棠。夫季氏子孙为鲁公室斧斤树之封植,其徳敢比召南哉?宣子蔑鲁媚季,其嘉季者果树乎?世泽如甘棠之后,若孔子之桧、田氏之荆、王氏之槐是已。此非其子孙一时封植之功也。一本之深,百世之下,固有若神明护持者在焉,非偶然也。嘻!孔子之桧,吾不得而见之,得见如田氏、王氏尔可矣。田氏、王氏不得而见之,若今强氏之植,非田氏之荆、王氏之槐者欤?非所谓嘉树而有光传记者欤?夫前人所种,斯收于后人;后人所培,又以固前人之本。恕斋伯仲皆清修好学,尊徳而尚义,周人之意髙,至于捐金粟以助国费,而利禄之心未尝入焉。其于树所培者厚矣。前人植,之后人培之,一元之气虽毋百世而可也,岂直八世十世而已?抑余闻梁甘露降皂英树,世有幽宜。书载虞晚折枝事,施报尤捷果信也。强氏义施之报,吾将庆甘露之降是树。

小桃源记

译吴人朱仲明居住在阊门三桥以西,住宅面对大河,官府的船桅、商人的船只每天络绎不绝地从门前经过;堂屋后面又退后修成园林,堂屋与甲第相接,同乡邻里之间时常可以拄杖往来。于是他把堂命名为“村乐”。先请蒙氏为他题写匾额,又把古碑的墨拓本张挂在四壁上,即《临江张仲氏之记》。仲明认为张仲的记文不是自己住宅的文字,多次在堂中设宴,召集姻亲朋友,以自己所乐之事为乐,也以我为乐,请我为他作记。我认为,君子若不通达道理,就不足以谈论快乐;若不知道快乐有其所在,也不能得到道理。快乐难道只是声音、笑貌吗?富贵利达所带来的快乐,顺遂而容易;贫贱中的快乐,处境违逆而艰难。不明白富贵利达的快乐,它是借助他人而快乐;村居的快乐是顺应天性而快乐。借助他人来快乐,必须能够同他人一起快乐;顺应天性来快乐,若不是与我同道的人便不能做到。正因为这种快乐与天性相似,所以君子的快乐并不只在村居。困穷而以村居为乐,是一种快乐;显达而以天下为乐,也是这种快乐。因此快乐有它的所在,并不在于困穷或通达。唉!村居之乐,难道仅仅是村居吗?仲明曾经让他的儿子奎到我门下求问道理;父子二人以村居为乐,若能知道这种快乐同天性相合,我一定说他们已经懂得道了。就这样吧,写在堂中作为记。善庆堂记【有诗】至善在天上体现为一元,在人身上体现为各种善行,所以行善必有福庆,这是和谐之理。然而庸人的行善与君子的行善不同:君子安然处于善中,福庆自然到来;庸人希求福庆而行善,福庆并不是因为他的希求才得到的。希求福庆,正是背离福庆。二者公心与私心相去甚远,所以天下的福庆不是从庸人一时窃取的私利中得到,而是从君子日常善行的积累中得到。孔子在《坤》卦《文言》中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君子不因善小而不做,正因为善小也一定去做,所以积累一天比一天增多,如同山一样日日聚集,如同海一样;积累深厚,福庆就长久,所以说‘必有余庆’。昆阳张景罡君在城北修建宅室,历年聘请名师在其中教育子弟,每天同贤者交往为友,置办酒食,必定登堂讲习古道、饮行礼仪。老人们精神振作,文士们成行,青衣士子和少年子弟前后相继,都自认为是宋献魏国公的后代,百余年来先人的余泽仍在延续,形成四代相继显达的福庆,因此把堂命名为“善庆”。鄱阳周伯温父亲为堂题写大字,却没有人为它写记。景罡在堂中设宴请我,便请求我作记。我说,昆阳是古代的疁邑,风俗竞相追逐节令玩物,迷信占卜祥瑞;即使世家大姓,也都崇尚佛事、鬼神,以祈福田求利益,却没有见到谁以诗书礼义为事业而获得长久余庆、符合孔子所说的。如今在张氏家门中看到了这种情形。啊,张氏的福庆一定会恢复到它的根本,应当有名扬当世的子孙兴起。于是我乐意把这篇文字赐给他,并作诗道:铁江沉沉,水流长远;新堂高大明丽,有书有琴;高处有桥,北面有梓树。君子来到这里,福庆少有比伊氏更为深厚;愿你的家室和乐而安宁。铁江浩荡,水流深长;新堂高大明丽,凤凰在南面鸣叫;左边是书,右边是琴,有椅有桐。君子来到这里,嘉宾依礼宴饮,共同庆贺;子孙欢乐,长寿高龄永不忘怀。《嘉树堂记》吴地练圻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家族姓强,号恕斋。他的先祖八世祖某人从汴地迁居吴地,于是成为吴人。亲手在庭院中种下一株好树,记载说:‘这大概就是俗称皂荚的树,它的根抵着正堂后面,枝干曲折盘旋,可以遮蔽风暑。’树木色泽纹理坚实,不受蝼蚁侵害。经过二百多年,树干更加粗大,枝叶也更加繁茂,花实更加美好。于是强氏子孙繁衍,也已有二百多人,其中已经有享受君主俸禄的人了。我经过他家,看见这棵树,便知道他先祖的德泽流传给后代,还没有终止。恕斋拿酒为我祝寿,又请我写记。我听传记说:季孙宿有一棵好树,受到韩宣子的赞美。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树。季孙宿说:‘怎敢不封护培植这棵树,以此不忘《角弓》诗所说的情义。’于是便作了《甘棠》诗。季氏子孙让鲁国公室的斧斤来保护树木,这种封植之德,难道敢同《召南》相比吗?韩宣子轻视鲁国而讨好季氏,他赞美季氏,果真只是因为树吗?世代流传的恩泽如同《甘棠》之后的情形,孔子的桧树、田氏的荆树、王氏的槐树,就是这样。这并不是子孙一时封护培植的功劳。一株树根基深厚,即使到了百世之后,也自然有如神明护持的力量在其中,绝不是偶然。唉!孔子的桧树,我没有机会见到;能够见到像田氏、王氏那样的树,也就可以了。田氏、王氏的树我也没有机会见到;像今天强氏所种的树,难道不就是田氏的荆、王氏的槐吗?难道不是所谓的嘉树,并且有光彩传载于记述之中吗?前人所种的树,由后人收获其荫泽;后人所培植的树,又用来巩固前人的根本。先天元气虽然未必能延续百世,但也足够长久,哪里只是八世、十世而已呢?我又听说梁地有甘露降在皂荚树上,世间自有幽深的祥瑞。书中记载虞人晚年折取树枝的事,施报尤其迅速;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强氏施行仁义所得到的报应,我将要庆贺甘露降临在这棵树上。小桃源记

隠居顾仲英氏,其世家在谷水之上。既与其仲为东西第,又稍为园池。西苐之卤,仍治屋庐其中。名其前之轩曰「问潮」,中之室曰「芝云」,东曰「可诗斋」,西曰「读书舍」。又后之馆曰「文会亭」,曰「书画舫」。合而称之,则曰「小桃源」也。仲英才而倦仕,乐与贤者居,而适以贤居。余余抵昆,仲英必迎余。桃源所所,清絶如在壶天。四时花木,晏温常如二三月时,殆不似人间世也。余既预燕而落室,仲英且出文水板,求余志牓屋颜。余闻天下称桃源在人间世者,武陵也,天台也。而伏翼之西洞,文有小者云。据传者言,武陵有父子无君臣,天台有夫妇无父子也。方外士好引其可以为髙,而不可以入中国圣人之训。矧其象也,暂敞亟閟其接也,阳示而阴讳之,使人想之如恍惚幻梦然,不能倚信。虽曰乐土,若彼吾何取乎哉?若今桃源之在顾氏居,非将托之引诸八荒外也。入有亲以职吾孝也,出有弟以职吾友也,交有朋侪戚党以职吾任与婣也。子孙之出仕于时者,又有君臣之义以职吾忠与爱也。桃源若是,岂傅所述武陵天台者可较劣哉?然而必桃源名者,留侯非不知赤松子之恍惘也,而其言曰「吾将弃人间事从之逰」,知之者以为假之而去也。仲瑛氏亦将假之焉云尔。仲瑛齿虽强而志则休矣,其桃源其休之所寄乎?而犹以为小云,如伏翼者小寄云耳,固不能大絶俗而去已。或曰昆俗信仙鬼甚,贵富家有驾航冀风一引至殊岛,见瑶池母,东方生乞千岁果,啖之而顾氏家弗能从此小桃源之名于昆也。仲瑛闻予前说,喜中其志,又闻后说而喜人之亿其中也,并书为记。至正八年秋七月甲子。

玉山佳处记

昆隠君顾仲瑛氏,其世家在昆之西界溪之上。既与其仲为东西苐,又稍为园池别墅,治屋庐其中。名其前之轩曰桃源,中之室曰芝云,东曰可诗斋,西曰读书舍,后之馆曰碧梧,翠竹亭曰种玉。合而称之,则曰玉山佳处也。予抵昆,仲瑛氏必居予佳之所,且求谂牓屋颜。按郡至昆山县,华亭陆氏祖所■〈穴上之下〉生机云,时人因以玉出昆而名山。昆邑山本号马鞍,出竒石似玉,烟雨晦明时有佳气如蓝田焉,故人亦呼曰玉,又曰昆。而仲氏之居去玉是舍逺,奚以佳名哉?山之佳在去山之外者得之,山中之人未知也。如唐之终南隠者与司马道人指山之佳,身固在山数百里之外也。虽然,终南之嘉,终南之隠者未知也。借佳为捷仁之途,千古惭徳,至于今山无能掩焉。若仲氏之有仕才而素无仕志,幸有先人世禄生产,又幸遭逄盛时,得与名人韵士日相优游于山西之墅,以琴尊文赋为吾弗迁之乐,则玉山之佳非仲瑛氏弗能领而有之。吁!与锺南隠者可以辨其佳之诬不诬矣。予尝论山不能重人而人重之耳。望以剡子重,荆以卞和重,岘以羊叔子重,紫金以八公氏重。他日昆之重,既以陆氏玉之重,又不以仲瑛氏乎?不然山以玉名者众矣。若鄜、若灌、若龙城、若中巴、若滇也、霅水、上饶、山阴、星沙、穔浦,皆未尝无玉之称也。求佳之頼人而重者,如仲瑛氏,则玉之称山者毋亦土石之阜焉尔。君子有何取哉?仲瑛谢曰:「瑛何修而得比古哲人,窃勉焉以无辱先生之云也。」遂録诸堂为志。书者泗水杨某,篆者京兆杜本也。至正八年春正月既望之三日记。

书画舫记

隠居顾仲瑛氏,居娄江之上,引娄之水入其居之西小墅,为桃花源。厕水之亭四楹,髙不踰墙。仭上蓬,下板,旁棂,翼然似舰。囱客坐卧其中,梦与波动荡,若有繿而走者。予尝醉吹铁篴,其所客和小海之歌,不异扣舷者之为。中无他长物,唯琴瑟笔砚,多者书与画耳。近以米芾氏所名书画舫命之,而请志于予。予喟然曰:「自人文洁于有态氏,后世变不已,而有书,又不已而有绘事。书一形而鬼夜哭,绘一着所采色,盲人之目矣。子欲还治古,则唯恐书日烦,绘日宻,又何颛之以为名与?米芾氏争途于江淮上乎?圣人取易之之涣,刳木为舟,将以利天下之不通耳,又岂为子軰好名者设资之以侈书与画哉?求书于书,求画于画,固不若求书画于象先也。君试与客仰以观星文之经纬,俯以察地理之脉络,是大宝书也。逺以眺三神山之出没乎海涛,近以鉴五湖之烟霏,七十二峰之空翠,四时朝暮景状一同,又大画苑也。书耶?画耶?属之芾也,我之属也。」隠君咲曰:「书画若是舫,将安属?」曰:「大地表里皆水也。大罗竟界一渣之浮,急旋水中央,而人不悟,悟者必在旋之外也。吁!天一大瀛也,地一大舫也。至人者,以道为身,入乎无穷之门,超乎无初之垠,斯有以见大舫于舫之外。子能从之乎?」隠君谢曰:「甚矣子之言几于道!予知居舫而不拟间大道于舫之外也。」书诸舫为记。

信斋记

译隐居的顾仲英,家族世居在谷水之上。他同弟弟分别建了东西两宅,又稍稍修建园池。西宅的北边,仍然在其中修治屋舍。把前面的轩命名为“问潮”,中间的屋子命名为“芝云”,东面为“可诗斋”,西面为“读书舍”。后面的馆又命名为“文会亭”和“书画舫”。合起来称作“小桃源”。仲英有才华却厌倦做官,乐意同贤者居住,而恰好有贤者居住在这里。我每次到昆阳,仲英必定迎接我。桃源一带清幽绝俗,仿佛身处壶天之中。四季花木,温暖和煦常常如同二三月时节,几乎不像人间。仲英请我参加宴饮、入住屋舍,又拿出文水木板,请我为屋舍匾额写记。我听说,天下称为人间桃源的,有武陵,也有天台;伏翼以西的洞穴,文献中说有小桃源。按传说,武陵之地只有父子关系而没有君臣关系,天台之地只有夫妻关系而没有父子关系。方外之士喜欢引用这些地方来表现高远,却不能纳入中国圣人的教诲。何况它们的形象只是暂时显现、很快又幽闭,若明示而又暗中隐讳,使人想象起来如同恍惚幻梦,不能完全凭信。即使说是乐土,像那样的地方我又取什么呢?如今顾氏居所中的桃源,难道不是把它寄托在世外八荒之中吗?进入家门有父母,可以用来实践我的孝道;出门有弟弟,可以用来实践我的友爱;交往中有朋友、同辈和亲戚,可以用来实践我的责任与亲亲之道。子孙中出仕于当世的,又有君臣之义,可以用来实践我的忠诚与爱护。这样的桃源,难道是传说中的武陵、天台能够相比并论的吗?然而它一定要叫桃源,是因为留侯并非不知道赤松子之游恍惚难凭,但他说‘我将抛弃人间事务,跟随他游历’,明白这件事的人认为他只是借此托辞而离去。仲英也只是借桃源之名寄托自己的心志罢了。仲英年纪虽还强健,志意却已经休息了;他的桃源,大概就是寄托这种退隐心情的地方吧?而且还称为‘小’,像伏翼所说的那样只是小小的寄托,本来不能彻底脱离世俗而远去。有人说昆阳风俗十分相信仙鬼,富贵人家有驾船乘风,希望一阵风把自己送到奇异海岛,去见瑶池西王母,向东方朔乞求千岁果食用;顾氏家族不能依从这种想象,所以在昆阳有了‘小桃源’这个名称。仲英听到我前面的说法,因说中了自己的志趣而高兴;又听到后面的说法,因别人揣测到了自己的内心而高兴,于是合并写下作为记。至正八年秋七月甲子。玉山佳处记 昆阳隐君顾仲瑛,家族世居在昆阳西部界溪之上。他同弟弟分别建了东西两宅,又稍稍修建园池别墅,在其中修治屋舍。把前面的轩命名为桃源,中间的屋子命名为芝云,东面为可诗斋,西面为读书舍,后面的馆为碧梧,翠竹亭为种玉。合起来称为“玉山佳处”。我到昆阳,仲瑛必定让我住在他的佳处,又请求我为屋舍匾额写记。按郡志所说,到昆山县时,华亭陆氏的祖先曾在此■〈穴上之下〉生机,因此当时人因昆地出玉而把山称为玉山。昆邑的山本来叫马鞍山,出产奇石,形状像玉;烟雨晦明之时常有如蓝田一般的佳气,所以人们也称它为玉,又称昆山。然而仲氏居所距离这座玉山很远,为什么要以‘佳’命名呢?山的佳处,往往是离开山的人才能得到,山中的人反而不知道。唐代终南山的隐者和司马道人指说山中佳处时,自己本来就在山外数百里。即便如此,终南山的美好,终南山的隐者也未必知道。借着‘佳’作为求取仕进的途径,千古以来都应感到惭愧;直到今天,山也不能掩盖这种惭德。像仲氏这样有做官的才能而一向没有做官的志向,又有幸承受先人的世禄产业,还幸逢盛世,能够同名人韵士每天在山西别墅中优游,以琴酒、文章辞赋作为自己不迁之乐,那么玉山的美好,若非仲瑛氏,便没有人能够真正领受并据有它。唉!这就可以同终南山隐者辨明,他所说的佳处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妄了。我曾说过,不是山使人尊贵,而是人使山尊贵。剡山因剡子而受重视,荆山因卞和而受重视,岘山因羊叔子而受重视,紫金山因八公氏而受重视。将来昆山受到重视,既然有陆氏使玉受重,又难道不会有仲瑛氏使它受重吗?否则,以玉命名的山太多了:鄜山、灌山、龙城、中巴、滇地、霅水、上饶、山阴、星沙、穔浦,都未尝没有称玉的名称。若像仲瑛氏这样,因人的缘故而使山受重,那么那些称为玉山的地方,岂不也只是土石堆积的山丘罢了?君子又有什么可取呢?仲瑛谢道:‘我有什么修养,能够相比古代贤哲?只是私下勉励自己,不要辜负先生的话罢了。’于是把这些话记录在堂中作为记。书写者为泗水杨某,篆书者为京兆杜本。至正八年春正月既望后三日记。书画舫记 隐居的顾仲瑛,居住在娄江之上,把娄江的水引入住宅西面的小别墅,作为桃花源。在水边建有四间亭屋,高不过墙头;上面是蓬顶,下面是木板,旁边有窗棂,像船翼一样。宾客坐卧其中,梦中仿佛随水波荡漾,好像有船在水上行驶。我曾醉后吹奏铁笛,宾客在这里唱和《小海》之歌,不同于叩舷而歌的情景。里面没有其他多余器物,只有琴瑟、笔砚,较多的就是书画罢了。近来他用米芾所命名的‘书画舫’来命名这里,请我写记。我叹息说:‘自从人文整洁而具有形态之后,后世不断变化;有了书法,又不断发展而有了绘画。书法形成一种形态,夜里会使鬼神哭泣;绘画一经着色,便如同使盲人的眼睛重新看见。你想回归古道,我只怕书法一天比一天繁杂,绘画一天比一天稠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专门以此为名呢?难道是要在江淮之间争逐米芾的名声吗?圣人取《易》涣卦之义,剖木作舟,是为了便利天下交通不通之处,难道是为你们这些爱好名声的人设置资具,使你们夸饰书画吗?从书法中寻求书法,从绘画中寻求绘画,本来不如从万象的本源中寻求书画。你试着同宾客抬头观察星象的经纬,低头考察地理的脉络,这才是最大的宝书。远处可以眺望三神山在海涛中的出没,近处可以照见五湖的烟霭、七十二峰的空灵翠色;四时早晚的景色变化,全都在这里呈现,这又是一座大画苑。究竟是书,还是画?把它归于米芾,是你的归属;把它归于我,也是我的归属。’隐君笑道:‘书画舫如果是这样一条船,它将归属于哪里?’我说:‘天地表里都是水,整个大罗天境界也不过像一粒浮在水上的尘埃,急速旋转在水的中央,而人却没有觉察;能够觉察的人,一定在旋转之外。唉!天是一片巨大的海,地是一条巨大的船。至人以道作为身体,进入无穷的门户,超越无始的边际,这才可以在船之外看见大船。你能跟随这种境界吗?’隐君拜谢说:‘您的话太深了,几乎接近道!我知道自己居住在船中,却不应当把大道限制在船外。’写在船上作为记。信斋记

吴下张生本既以信呼于人,又字其所居室而求记于予。予谓信之为义大矣。天地一日不信,日月星辰不顺行,阴阳寒暑舛差错盭,而生之之类息。嗟夫!天地不能一日外夫信,人参天地而不信,得乎?孔子论信,尝以之重食。人一日不食,百骸未废;一日不信,百行终身废矣。故君子宁一日无食,不一日无信。秦法吏立百金木南门,示信立而后令有以行。秦法吏不能外夫信,矧不为秦吏者乎?今之吏以圣贤自谓,而有不能信于人者,谓非秦吏罪人,得乎?生治《春秋》学,吾闻《春秋》以断事为信之符也。生将有位以治民矣,惟《春秋》之断以断民,信之用大矣。予惧生之视信者轻也,故以孔子之言、《春秋》之教参乎天地不能以外夫信者语之。生之父,予之友也,请以予说质之。

东维子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十九

(元)杨维桢 撰

○记

吕氏楼真赏记

淞之楼居者以万数,而独吕氏之楼为髙。等淞之山以百数,而独九山之峰为特秀。楼去九山数千里,近而青出楼者仅尺寸耳。吕氏之子恂从予游,时莭觞予必于楼。是登请名于予,予名之曰真赏,且并永言以记。陶处士于南山,非日日见之,而一日忽见于篱落之间,其曰悠然者,真赏也。王马曹于西山,非日日得之,而一日忽得于拄颊之顷,其曰致爽者,亦真赏也。真赏贵于偶会,固不贵于常得也。山之赏,犹女色之赏耳。自其真而言,觧佩馈奨之顷,盖有慕之而不足者;自其厌而言,则朝越白而暮赵黛,而有为之前者矣。故曰真赏贵于偶会,而不贵于常得也。世之爱山一也,在陶王为真赏,在谢康乐则荒矣。康乐于山爱之屡而厌之,至其伐山开径,自始寜至临海,汲汲焉求之如弗得,是今日之得无以餍于前日也。天下之名山无往不有,是谢公之嗜无往而不足,计其一生山水间,敝敝焉不得一日以休,则谢公之劳无以偿其得矣。是真赏不得之効也。吁!陶之悠然,王之爽然也,使日而得之,人人而知之,又何以为真赏不传之秘哉?客登吕氏楼者,犹嫌楼之未尽有山也。予以其求山者谢耳,而未知陶王之真赏也。故书其楼为赏,而又为之志其说云。

移春亭记

呉之练川强彦栗氏治水亭于何之庒,杂莳花木其间。诸卉未花,而有先春而拆者;羣花已翻,而有逗春而留者。吾尝领客造彦栗,必饮食予其所,且俾侍觞者侍砚,征亭名而并记之,请予命之曰“移”。而客有辨者曰:“黄金白璧,珠绮女妇,一切玩好之具,世有权力者可不趾而移也。春非黄金白璧珠绮女妇玩好之物,而曷以移云哉?”予为莞尔曰:“客何见之闇乎?自催花有檄,春不在春而在人也。乆矣,春来而来,春去而去,四时代谢之春也。春移而移,春留而留,吾司之于花木之间,固有出于天时物候之外者。春不在春而在我也,子何见之闇乎?”彦栗起觞予酒曰:“某尝患春不易得,又患得之易失也。闻先生之言,吾之患蔑。”予曰:“未也。忧年寿者恒惧去日之速,而来日之无几也,则将游之外取大椿之年为吾春也。是徂之易暮而朝也,曽何益乎?春未至也,我将至之;春之尽也,我将迟之。至之迟之,春暮移而有移者,若是则年莫之引而有引者,不如是乎?”彦栗谢曰:“吾因移春而得飬生之道,请録其说为记。”

竹近记

物之近于人者亦众矣,而近之物有媺恶,则善败随之,故君子慎所近也。世之溺于近而败者,声色也,货财也,博奕饮酒也,禽兽草木妖及竒伎巧宦之物,皆是也。近愈甚,败愈不可胜言。圣人于小人女子,诫其近,余类可推也。嘻,近哉!嘻,近哉!可不慎哉!吾里姚生智,独以其近者在于竹,而名其读书之斋。竹之为物,见于礼,咏于诗,而配徳于君子者也。生近于君子之物,则与世之近而败者异矣。吾固未占生之善效何如也,吾见生之执谦问道,似竹之虚心也;孝义根于心而道生,似竹之不拨其本也;险夷不贰其行,似竹之歴寒暑而不改柯易叶也;其为词赋,锵然有金石声,似竹之着鳯鸟而叶于律者也。则生之取于竹而善其徳,也有矣。宜其于竹也,左之右之,以为近而一日不可以谖也。虽然,竹特有似于君子之徳者耳。生于似君子之徳者,近之如是,而况其人真有君子之徳者乎?生逰四方,求君子之人而迩宻之,其进徳又可量也乎?《书竹近之扁者》实南台御史李公好古与生为忘年友之书也。李公盖吾所谓君子之徳之人,生与之逰,得其近已。李公由南端业羽仪于天朝,生阶而上之,吾且见生之获近清光于明天子已,竹得以乆稽乎生也哉!书诸室以为记。至正八年十一月廿八日。

来徳堂记

译吴下张本先生,已经以诚信闻名于人,又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信斋’,请我写记。我说:信的意义太重大了。天地一日不守信,日月星辰就不能顺行,阴阳寒暑就会错乱,生命就会停止。唉!天地一天也不能离开信,人参与天地而不守信,能行吗?孔子谈论信,曾经把它看得比食物还重要。人一天不吃饭,百骸还不会废坏;一天不守信,一生的各种行为都会毁弃。所以君子宁可一天没有食物,也不可一天没有信用。秦国官吏在南门立起价值百金的木柱,先树立信用,然后政令才得以施行。秦国官吏尚且不能违背信用,何况不做秦国官吏的人呢?如今的官吏以圣贤自居,却有不能取信于人的,难道能说不是比秦国官吏更有罪吗?张生研习《春秋》之学,我听说《春秋》以裁断事情作为建立信用的凭据。张生将来会有职位来治理百姓,只要依照《春秋》的裁断来裁断百姓,信的作用就重大了。我担心张生看轻信德,所以用孔子的话、《春秋》的教诲,以及天地都不能离开信用的道理来告诉他。张生的父亲是我的朋友,请把我的话拿去质证于他。《东维子集》第十八卷 钦定《四库全书》《东维子集》第十九卷 元杨维桢撰 记 吕氏楼真赏记 松江一带居楼的人数以万计,但只有吕氏的楼最高。松江一带的山数以百计,但只有九山的山峰格外秀美。楼距九山数千里,近处从楼上看见的青山,只不过像几寸那么大。吕氏的儿子恂跟随我游学,时常在楼上设宴请我。这次登楼,请我命名,我命名为“真赏”,并且把这些长篇话写成记。陶处士居于南山,并不是天天看见南山,而是有一天忽然从篱笆间看见它;他说的“悠然”,就是真正的欣赏。王马曹在西山,也不是天天得到它的佳趣,而是在一天拄颊之际忽然得到;他说的“致爽”,也是一种真正的欣赏。真正的欣赏贵在偶然相会,本来不贵在经常得到。欣赏山景,正如欣赏女色。从真实的一面说,在解佩赠香的片刻,往往有爱慕而又觉得不足的心情;从厌倦的一面说,早晨还对着越地的白山,晚上便对着赵地的黛山,即使有人在前面引导,也会厌倦。所以说,真正的欣赏贵在偶然相会,而不贵在经常得到。世人爱山,原本是一回事;在陶渊明、王马曹那里是‘真赏’,在谢康乐那里却成了荒废。谢康乐反复游山而又厌倦山景,甚至砍山开路,从始宁到临海,急切追求山水,仿佛怎么也得不到;这就是今天所得的快乐已经不能满足于前日。天下名山到处都有,谢公的嗜好到处都得不到满足;计算他一生劳顿于山水之间,没有一天能够休息,那么谢公的辛劳便无法抵偿所得了。这就是真正欣赏之所以不能随意得到的效验。唉!陶渊明的悠然、王马曹的爽然,假使每天都能得到、人人都能知道,又凭什么成为真正欣赏而不传之秘呢?客人登上吕氏楼,还嫌这座楼没有把山景全部收尽。我认为他们只是因为求山而感到遗憾罢了,还不知道陶渊明、王马曹那种真正欣赏的意义。因此写下这座楼的赏景之意,又替它记述其中的道理。移春亭记 吴地练川强彦栗在何氏庄园修建水亭,在其中杂种花木。各种花还没有开放,却有一些提前迎春而绽放;群花已经凋谢,却有一些逗留春光而迟迟不谢。我曾带客人到彦栗那里,他总在自己的住处设宴款待我,又让侍酒者兼侍砚,请我给亭子命名并写记,于是我给它命名为“移春”。有位客人提出疑问说:‘黄金白璧、珍珠锦绮、女子以及一切玩赏之物,世上有权力的人不用迈步便可以移取。春天并不是黄金白璧、珍珠锦绮、女子和玩赏之物,怎么能说可以移动春天呢?’我微笑说:‘客人见识为什么这样昏暗?自从催花有檄令以来,春天不在春天本身,而在人。很久以来,春天来了便跟着来,春天去了便跟着去,那是四时代谢之中的春天。春天移动便随之移动,春天停留便随之停留;我们在花木之间掌握春天,本来就有超出天时物候之外的地方。春天不在春天本身,而在我这里,你怎么这样看不明白呢?’彦栗起身给我斟酒说:‘我曾经忧虑春天难以得到,又忧虑得到它后容易失去。听了先生的话,我的忧虑没有了。’我说:‘还没有。担心年寿的人,常常害怕过去的日子流逝太快,而未来的日子没有多少;那就应当从外物中取大椿的长寿,作为自己的春天。这样,即使岁月容易从白天走到黄昏,又有什么益处呢?春天还没有到,我将使它到来;春天将要结束,我将使它迟延。使春天到来,使春天迟延,春暮可以移动而有所移动;如果这样,年华就没有什么能牵引它,而我却能有所牵引,不是更好吗?’彦栗拜谢说:‘我因为“移春”而懂得了养生之道,请记录这番话作为记。’ 竹近记 与人亲近的事物很多,而亲近的事物有美好和丑恶,善行与败坏也会随之而来,所以君子要谨慎选择亲近的对象。世上因沉溺于亲近之物而败坏的,有声色、财货、赌博、下棋、饮酒、禽兽草木、妖异之物以及奇技巧艺和宦途之物,都是这样。亲近得越深,败坏就越不可胜言。圣人对于小人、女子,告诫人不要亲近;其余各类事物也可以由此类推。唉,亲近啊!唉,亲近啊!难道可以不谨慎吗?我的乡里姚智先生,独独把自己所亲近的东西放在竹子上,并给他的读书斋取名为“竹近”。竹这种东西,见于《礼》,咏于《诗》,并且用来同君子的德性相配。姚生亲近的是君子的象征之物,因此同世上因亲近而败坏的人不同。我固然还不能预知他的善行将达到什么程度,但我看见他持守谦逊、求问道理,像竹子的虚心;孝义扎根于心而德道由此生发,像竹子不损伤根本;处险境或顺境都不改变行为,像竹子历经寒暑而不改变枝干叶子;他写作词赋,铿锵如有金石之声,像竹子上栖着凤凰而合于音律。这样看来,姚生从竹子身上取得的、用来完善自己德行的地方是有的。他对竹子左看右看,把它作为亲近之物,一天也不能忘记。虽然如此,竹子毕竟只是具有类似君子德性的地方。姚生亲近的是具有君子德性之象的竹子,尚且如此;何况亲近真正具有君子德性的人呢?姚生游历四方,寻求君子之人而亲近他们,他的德行进步又哪里能够估量呢?《竹近》匾额,是南台御史李公好古与姚生结为忘年交后所题写的。李公大概就是我所说的真正具有君子德性的人,姚生同他交游,已经得到了亲近君子的机会。李公由南台御史之职成为朝廷的仪表,姚生沿着他的阶梯向上进取,我将要看见姚生得以亲近明天子的清光了,竹子又怎么能长久留住姚生呢?写在室中作为记。至正八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来德堂记

庄子正氏,呉兴之衣冠旧族也。蚤年尝逰于张息堂、龙鳞洲、甘梅坡诸先生之门,极其学之所究。学成而连试有司,连黜之。乃喟然曰:“吾学之利,果不得施于人乎?君子存心于爱人,不得为良相,愿为良医。”遂又游艺于岐黄氏之家,而名其医室为“来徳之堂”。呉人感其徳者,既为歌咏之,而又征记于余。余谓:“十年之计,种之以木;百年之计,来之以徳。木未有不种而植,徳未有不施而来者。木计岁以近,徳计岁以逺。计近者,庸众人之所能知;而计逺者,非知道君子不能至也。”子正氏,苍髯皓发,已为五六十岁人,不得于仕,而借施于医。徳果报于百年之逺也,则庄氏子孙其有食其报者欤?虽然,予闻宋许叔微氏,取科名于陈楼之间,喝六作五以符神人之夣者,以医有功徳耳。叔微之徳施于人,而来即在其身。是医之来,不俟有年之后也。叔微之事信,则子正氏之来徳速矣。喝六作五之报,吾其无望于子正乎哉?子正尚以吾言勉之。

清如许记

去姑苏西北一百里所,其聚为虞山,又三十里为鬴山。鬴山之阳,曹氏世居焉。曹氏繇武惠王后六世孙某,扈驾南渡,其五世孙为今南沙处士文贵,始居鬴阳。南沙不仕,善治赀,居而复散,乡之人胥頼焉。子孙食指以千数,占仕籍者十有二三。有名某者,为武畧三世孙,生三岁而父丧,母夫人张氏力教育,底于成。某日奉觞豆寿其母髙莭堂上,又稍为园池以娯其亲,以及其宗戚宾客之燕乐,名其池亭曰“清如许”。门客自眉山师余永嘉郑采而下,赋诗若干人,持其巻轴来,重请予记。予惟“清如许”,考亭朱氏之诗语,以兴夫学者之心源也。人之贤不肖,天下事理乱成败,皆系诸心源,故君子之学先焉。心源之所自来,为挠不浊,为不舍昼夜,此源之所为清而逺也。某也学朱氏,学先治其源,则“清如许”之契要,盖得之矣。源益治,流益清,推诸行事,在隐为夷齐之圣,在仕为伯夷之贤。曹氏之泽不益衍乎哉?曹氏自武惠徳被四海,南沙不仕,善犹及其乡节堂之行义,又有以光继前武而淑及后人。其泽五世至于十世,虽百世而不替者,固亦有其来之自矣。予既得曹氏之学于“清如许”,因知曹氏之泽清且逺者方来而未艾也。于是乎书。若其一亭台之工,一禽鱼木石之珍恠,赋咏者能言之,抑末尔,故畧不书。某字志明,幼以孝闻,长博古憙文雅,善为歌诗,仕至江阴州司理云。

熈春堂记

长洲县繇金浮崦,东南行四十里,抵六直甫里。其地为呉王茂苑也。至今民乐耕钓,居有水木园池之胜,邻里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不识市区官寺者,张氏彦明之家在焉。彦明氏自晋髙士翰至大流处士,士居是者若干世矣。彦明岂弟乐易孝友之风行于家,熏于里。余尝入呉访天随子故宅,因与天随孙广过其里。彦明治酒食觞余于熈春堂上。余既为赋熈春诗,明日以记请予。闻老氏言治古之民,熈熈然若登春台。盖至徳之世,君民之分虽卞,而情未尝不与民并也。故其君南面之乐,民有春台之娯。畊而食,凿而饮,含哺而嘻,鼓腹而逰,不知帝力之加于我。此春台熈熈之效也。余犹及于彦明氏之家见焉。熈春既名,遂使延颈举踵,指甫里曰:“某所乐土也,乐土有某贤士也。”吏食君禄而治民,使民不得其熈然者,不愧张氏乎?吾方恠吏近民,使民日畏畏而怒焉。人大畏伤阳,大怒毗阴,阴毗阳伤,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熈然之春无时而得矣。徒■〈〈鱼攵〉上足下〉■〈〈鱼攵〉上足下〉焉,求其迹以治焉。摘羣以为礼,荡温以为乐,又颉滑觧垢以为之教,不知熈然之情,其离也逺矣。诚使近民者得张氏其人,以熈然之风推之民也,则熈然之治,其独为一家之春乎?故余为张氏记熈春,并以识有民社者之愧云。正正己丑春三月三日

存拙斋

译庄正氏,是吴兴世代为衣冠的旧族。他年轻时曾游学于张息堂、龙鳞洲、甘梅坡诸位先生门下,极力探究学问。学成后接连参加有司考试,却接连落第。于是叹息说:‘我的学问果然不能施用于人吗?君子存心爱人,不能做良相,便愿意做良医。’于是又到岐黄医家的门下学习医术,把自己的医室命名为“来德之堂”。吴人感念他的德行,已经为他作歌吟咏,又请我写记。我说:‘十年之计,是种树;百年之计,是培植德行。树没有不种而能生长的,德行没有不施行而能招来福报的。种树以年限计算,距离较近;积德以年限计算,距离长远。只计较眼前的,是普通人都能知道的;计较长远的,不是明白道理的君子就不能达到。’庄正氏如今苍髯白发,已经是五六十岁的人,不能在仕途上施展,便借行医来施行仁德。若德行果真会在百年之后得到报偿,那么庄氏子孙或许会享受这种报应吧?不过我听说宋代许叔微,在陈楼之间取得科举功名,梦中神人让他把六掷为五,正因为他行医有功德。许叔微的德行施于他人,福报立即就在他自身到来。因此,医术带来的福报,不必等到多年以后才来。许叔微的事情如果可信,那么庄正氏的来德也会很快。连把六掷成五都能得到这样的报应,难道我还会对庄正氏没有希望吗?庄正氏应当以我的话自我勉励。清如许记 距离姑苏西北一百里左右的地方,有一处聚落名为虞山;再往三十里,就是鬴山。鬴山的南面,曹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曹氏是武惠王之后第六世孙某的后裔;某随驾南渡,他的第五世孙就是如今的南沙处士文贵,开始居住在鬴山之阳。南沙不做官,善于经营财产;居家时又把所得散施出去,乡里人都依赖他。他的子孙人数以千计,其中列入仕籍的有十分之二三。有一位名某的人,是武略三世孙;他三岁时父亲去世,母亲张夫人竭力抚养教育他,使他终于成才。某一天,他捧着酒食在高节堂上为母亲祝寿,又稍稍营造园池来供双亲游乐,并让宗族亲戚和宾客在此宴饮欢娱,将池亭命名为“清如许”。门客中自眉山师余永嘉、郑采以下,有好些人作了诗,拿着诗卷来,再次请我写记。我认为“清如许”是考亭朱氏诗中的话,用来启发求学者的心源。人的贤与不肖,天下事情的治乱成败,全都系于心源,所以君子求学首先要从这里入手。心源所由来,受到扰动却不浑浊,昼夜运行而不停止;这就是源流清澈而深远的原因。某学习朱氏之学,把先治理心源作为首要,那么“清如许”的关键意义,他大概已经领会了。心源治理得越好,流出的水就越清;推及人的行事,在隐居时可以成为伯夷、叔齐那样的圣人,在仕途上可以成为伯夷那样的贤者。曹氏的恩泽,难道不会更加流传广大吗?曹氏自武惠王的德行遍及四海以来,南沙不出仕,善行仍能惠及乡里;高节堂的行为和义举,又足以光大、继承前人的武功,并使后人得到善化。他的恩泽传到第五世、第十世,即使百世也不衰替,当然也有其来源。我的确从“清如许”中看到了曹氏的学问,因此知道曹氏清澈而深远的恩泽,正要继续流传而不会止息。于是写下这篇记。至于一座亭台的工巧,以及禽鱼木石等珍奇之物,作赋咏诗的人已经能够说清了,那只是末节,所以一概不写。某字志明,幼年以孝闻名,长大后博览古籍,喜爱文雅,善作歌诗,官做到江阴州司理。熙春堂记 长洲县从金浮崦出发,向东南走四十里,抵达六直甫里。这一带是吴王的茂苑。直到如今,百姓仍以耕作和垂钓为乐,居所拥有水木园池的胜景;邻里彼此相望,鸡鸣狗叫的声音相互听得见。百姓直到老死都不知道市镇和官府寺署为何物,张氏彦明的家就在这里。彦明氏自晋代高士张翰至大流处士,已经有若干代居住在这里了。彦明和顺平易、孝顺友爱的家风在家中实行,也熏陶了乡里。我曾进入吴地寻访天随子故宅,因而和天随子的孙子广一起经过他的乡里。彦明在熙春堂上置办酒食招待我。我已经作了《熙春诗》,第二天他拿着请求我写记。我听老氏说,治理上古百姓时,百姓和乐兴盛,好像登上春台。大概在至德之世,君臣的名分虽然分明,但感情从来没有不与百姓相通的。因此,君王面南而居的快乐,百姓也有登春台般的欢乐。他们耕作来吃饭,凿井来饮水,含着食物嬉笑,拍着肚子游乐,不知道帝王的力量施加在自己身上。这就是春台熙熙的效果。我如今仍能在彦明氏家中看到这种情形。既然命名为熙春,于是便使人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指着甫里说:“这是一个令人快乐的乐土,乐土上又有某位贤士。”官吏领取君王俸禄来治理百姓,却使百姓不能得到这种和乐,难道不该以张氏为惭愧吗?我正奇怪如今的官吏接近百姓,反而使百姓每天都战战兢兢并心怀愤怒。人过分恐惧会伤害阳气,过分愤怒会损伤阴气;阴阳受伤,四时之气便不能正常到来,寒暑调和也无法形成,和乐如春的时日就再也得不到了。只是胡乱地忙碌,寻找一些表面迹象来治理。摘取群体行为来制定礼仪,放纵温柔之态来制造娱乐,又用轻佻滑稽、揭短取垢的方式进行教化,却不知道和乐的真情,这样离它就更远了。如果真正让接近百姓的人得到张氏这样的人,把和乐的风气推行到百姓中,那么这种和乐的治理,难道只能成为一家人的春天吗?所以我为张氏写《熙春记》,也借此记下那些拥有民社之责者的惭愧。正正己丑春三月三日 存拙斋

山东曲子益因余友方仲仁来请曰:「某不佞,少輙有大志,以为取功名如取地芥。已而落魄不偶,尝薄仕于宣政属曹,不能与世之巧宦者相追逐,故归而求诸拙。采杜拾遗之句,自号曰存拙,且以颜子斋居之室,敢乞先生一言白余所存者。」余曰:「少陵非存拙也,因拙以存道耳。子益之所存者,在拙乎,在道乎?茍在道,则虽愚必明,拙为不拙之拙,而大巧出矣。故老氏子之言曰:『大巧若拙。』老氏子之所谓拙,非杜少陵之所谓拙乎?」予尝慨世之巧人,深中而险侧,秉外而便侫,以咲为怒,以谀为詈,以恭为嫚,以信为欺,奸伪横流,不知纪极。岂知巧之极者,拙之阶与?吾观世之善仕、善贾、善医、善百工竒伎,大抵巧之弄,而拙之成其效。至于心劳身死,而曽无怨艾。是知拙之存者,道之在。道在,而四体无不喻,万物无不备。其为效也,孰多孰寡哉?子益之拙愈存,而道愈明,则知圣人之道,得于颜子之愚、曽子之鲁者。愚非真愚,鲁非真鲁也。颜曽之道,果在子益?子益之拙,又岂真拙哉?书诸室为记。

青云髙处记

檇李北去四十里所,为青云横桱大陆,渔梁农舍星分而棋布。东鳯山九点,与西杨诸峯出没于烟霏空翠中。雨晴暮旦,惨舒异状。临之以层楼,可一览而有者,实为李氏青云髙处也。李氏观复,以里为青云,而其大父又号云岩,故楼以名。予友茅山外史张君雨,尝为书其扁,而又以其弟佐从予游,介之以征记。予谓云之为物多变,已而名亦随之外頳而内青,谓矞具五色而昭瑞于灵台之上,谓之卿。沛然而雨,谓之油。突然而作,示扬风之兆,谓之炮。巻舒无心,使人望之而不惊,从龙以雨天下,谓之白。至其脱林石,升天衢,通鸳鸿之羽翼,近日月之光华。枯槁之士仰之,以为不可及者,则始谓之青云。云岩公有志泽物而不偶于世,其所谓云,不过陶靖节之无心,弘景之自怡者耳。某虽不敏,窃有志于与世驱驰,安知吾异日不凌青直上,副吾居之髙也邪?然则是楼也,李氏言志劵也,匪徒据胜览之要以为髙也。虽然,君子身居朝廷,则思利其民者;在家则思仁其族与其乡者。观复登斯楼也,见竟有秋啼饥,冬号寒,官府鬰塞而无所白者,使之有以得其生而抒其情,是即青云之覃物也。又何必髙有其位,始得为青云之泽邪?观复未任,以余言勉之可也。

素行斋记

邢台张生叔温氏,以素行颜其读书之斋。叔温天资亷靖古茂,虽侍父宦南方为六品秩公子,而朝虀暮盐,读书不少辍。从师取友,恂恂然退谨如邹鲁者。诸生以常情论之,叔温当华龄为贵介公子,宜其衣狐腋裘,日乘千金马,挟弹平康间,与代之河朔少年相追逐,不以为过。而叔温不尔,曰:“吾读书未举,有司一布衣生耳。一言一动,奚敢放而僻以干大戾,以贻其亲之忧。”此其素行之一也。叔温侍父在淞,以尝从游于予,且命舟五湖上,招予至素行所。见其室中所蓄,惟折脚几席,破琴一床,经史子书凡若干巻,藏败壁间,他无长物以为娱者。予骇之,曰:“生侍父典大县,食厚禄,而素行若是,是诚能行已之素者已。”中庸言“素位而行,以见君子之道,泛应曲当,无时而不在,无往而不达”,故其道也,虽易世而无存亡,易地而无得丧,非圣哲不能。故曰:“民鲜乆矣。”今叔温行贫贱于父典大县之时,非希圣希贤自信之笃者不至。是抑素行之目有富贵贫贱,则夷狄患难之不同。舜之贫贱,饭糗茹草,若将终身;及富贵,则被袗鼓琴,若固有之。孔子欲居九夷,则曰:“何陋之有?”及遭患难,则曰:“天之未丧斯文也。”若是者,皆素行之至的也。舜人也,孔子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叔温尚勉之,而异时以公卿之器达而在上也,行乎富贵之素者,亦今日素行之推耳。吾未老,尚及见之。

笔耕所记

译山东曲子益因为我的朋友方仲仁前来请求说:“我没有什么才德,年轻时就有大志,认为取得功名就像拾取地上的草芥一样容易。后来却潦倒失意,曾在宣政属曹中担任微薄的官职,不能和世上那些善于钻营的官吏相互追逐,所以回来向‘拙’求取安身之道。我采撷杜拾遗的诗句,自号‘存拙’,又把颜子斋居的屋子作为榜样,冒昧请求先生说几句话,说明我所保存的究竟是什么。”我说:“少陵并不是保存拙,而是借拙来保存道。子益所保存的,是拙,还是道呢?如果是道,那么即使愚昧也必然明达;这种拙,是不拙之拙,而最大的巧妙也就从中产生了。所以老氏说:‘大巧若拙。’老氏所说的拙,不正是杜少陵所说的拙吗?”我曾感慨世上的巧人,内心深沉而险诈,表面强硬而善于谄媚,把笑当作愤怒,把奉承当作辱骂,把恭敬当作轻慢,把诚信当作欺骗,奸邪虚伪泛滥无边,哪里知道巧到极点正是拙的阶梯呢?我看世上善于做官、善于经商、善于行医以及善于各种百工奇技的人,大多是凭巧妙施展,而由拙朴成就其功效。即使心力交瘁、身体死亡,也曾不感到怨恨悔恨。由此可知,保存拙就是道存在。道存在,四肢百体没有不明白的,万物没有不具备的。这样的功效,谁多谁少呢?子益保存的拙越深,道就越明白;这样便可知道,圣人的道,是从颜子的愚、曾子的鲁中得到的。愚并不是真愚,鲁也不是真鲁。颜子、曾子的道,果真只在子益身上吗?子益的拙,又哪里是真拙呢?把这些话写在屋中,作为记。青云高处记 从檇李向北四十里左右,是青云横亘在大陆之上,渔梁和农舍像星星一样分布、像棋子一样罗列。东面的凤山如九点,与西面的杨氏诸峰在烟霏空翠中时隐时现。雨后天晴、黄昏清晨,山色姿态各不相同。临山建有层楼,可以一览而尽的,实在就是李氏的“青云高处”。李氏观复以乡里为青云,他的大父又号云岩,所以把楼命名为此。我的朋友茅山外史张君雨曾为它题写匾额,又让他的弟弟佐跟随我游学,请托我为之求记。我说,云这种东西变化很多,过一会儿名称也随之变化:云外面赤、里面青,叫作“矞”;具备五色、在灵台之上显示祥瑞,叫作“卿”;气势盛大地下雨,叫作“油”;突然出现,显示扬风的征兆,叫作“炮”;卷舒自如、无心无意,使人仰望而不惊,从龙而降雨于天下,叫作“白”。到了它脱离树林山石、升上天路、通达鸳鸿的羽翼、接近日月的光华时,那些枯槁之士仰望它,认为自己无法企及,这才称它为青云。云岩公有志于泽及万物,却不被世所用;他所说的云,不过是陶靖节的无心、弘景的自得罢了。我虽然不敏捷,却私下有志于同世人一道奔走,哪里知道我将来不会凌驾青云直上,来配合我居所的高处呢?既然如此,这座楼对于李氏来说就是表达志向的凭证,并不只是占据观赏胜景的要地来显示高处。即便如此,君子身居朝廷,就应当想着使百姓获利;居家时,就应当想着仁爱自己的宗族和乡里。观复登上这座楼,如果看见竟有百姓秋天啼饥、冬天号寒,官府闭塞不通而无处申诉,就应设法使他们能够活下去、抒发心中的情感;这就是青云泽及万物的意义。又何必一定要身居高位,才有资格施行青云般的恩泽呢?观复尚未任官,可以用我的话勉励他。素行斋记 邢台张生叔温把“素行”题作自己读书斋的名称。叔温天资廉洁安静、古朴厚重,虽然陪父亲在南方做官,父亲是六品官,他作为公子却早晚只有粗食淡盐,读书从未停止。他从师求学、结交朋友,恭谨谦逊,退处自守,像邹鲁之地的古人一样。按一般人的常情推想,叔温正值年华,又是贵家公子,应当穿狐腋裘,每天骑着价值千金的马,带着弹弓在平康一带游荡,和当代河朔少年相互追逐,且不认为这是过分。但叔温不是这样,他说:‘我读书尚未中举,在有司那里不过是一个布衣书生罢了。一言一动,哪里敢放纵乖僻而招致大祸,使父母忧虑?’这就是他一贯行为的一个方面。叔温陪父亲在淞上,因为曾经跟随我游学,又命人驾舟游五湖,邀请我到素行斋去。我看见他室内收藏的东西,只有断脚的几案席子、一张破琴,以及若干部经史子书,藏在破败的墙壁之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可以用来娱乐。我很惊讶,说:‘你陪父亲主持大县,享有厚禄,却仍然这样素行,这才真能实行自己的本色了。’《中庸》说‘安于自己的地位而行事,以此显明君子之道;无论怎样应对都恰当,没有一时不在此道之中,没有一处不能通达’,所以这种道,即使更换时代也不会有存亡,更换处境也不会有得失,不是圣贤哲人不能做到。所以说:‘民众很少能够长久如此了。’如今叔温在父亲主持大县的时候仍实行贫贱之行,若不是以圣人为希望、以贤人为榜样,并且自信坚定,是做不到的。这也说明“素行”这个名称,其中有富贵与贫贱的不同,也有夷狄与患难的不同。舜处于贫贱时,吃干粮、嚼草根,仿佛将终身如此;到了富贵时,穿着礼服、弹琴,又仿佛本来就拥有这些。孔子想居住在九夷之地,便说:‘有什么简陋的呢?’等到遭遇患难,又说:‘上天还没有要毁灭这种文化。’像这样,都是素行达到极致的表现。舜是人,孔子也是人,有志于实行的人也应当如此。叔温还要继续努力,将来凭公卿之才器通达而居高位时,能够在富贵中实行素行,也只是今日素行的推展罢了。我还没有老,还来得及亲眼看见这一天。笔耕所记

呉兴钱徳铉流寓淞上,掲读书之室曰「笔耕所」。余客淞至,其所见其一室如穿破舟,上穿下洳,折脚铛鬻,若无出烟之窦。予为之哑焉,咲曰:「自不容辨黍麦乎?不操槖耜,不践畎畆之涂泥,恃三寸颕以代畊,所亦非其所已。」徳铉起而对曰:「吾笔之不停,犹农之耕不辍也。所非吾所,且不辍吾耕所,茍得所,其敢辍吾耕乎?所弗得所,是农之不幸,遇石田,用力多而得报寡;所得其所,是农之幸,而遇汶易之腴,用力寡而得报多矣。吾其敢以所非所而废一日之耕乎?」予韪之曰:「卤莾而耕者,卤莾而报;蔑裂而芸者,蔑裂而报。畊患不力尔,何患不得其所哉?抑子之耕也,笔不如目,目不如心。目以耕乎外,大地之谓;心以耕乎内,寸地之谓也。放而大,敛而寸,而后畊之以笔。畊哉,笔畊得其所哉?耕得其所,无徃而非吾托笔之地,又何有大小肥硗之辨哉?抑记礼者有曰:「礼以畊之,义以植之,学以耨之,仁以聚之,乐以安之。」畊之外,曰植,曰耨,曰聚,曰安,皆笔畊道也。」予尚勉之。徳铉起拜手曰:「鼒之耕也,倘得其所,又得其道,岂惟妻子无饥,虽使天下无莩,夫其可也。」四月八日,在云间陈氏邸写。

改过斋记

至正九年春,予游淞之明日,邢台张叔温槜数客来见。中一人昂然长,癯然清,言议风发可畏。问为谁,则曰:“袁景文氏也。”明日,景文来,请曰:“凯先世繇锦城桥,兹之先子可潜翁,以诗鸣淞中。先子蚤世,而凯尚幼,力自树立,颇知读书属文。既长,益有志于学,然偏质刚愎,不能龊龊与里闾浮沉,且又不能隠人善恶,时时立物论为臧否。于是与俗寡谐,人亦以此相诋,若有所不容者。今年岁已强矣,欲改是过,故自颜其燕居之所曰‘改过’,而日自省焉。敢求先生一言,以戒吾过,引吾不及,以底于圣人之道。”予骇然异之,曰:“人以过自讳者,滔滔是也,而未有过自掲而求改者。圣如仲尼,而幸闻过,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古之圣贤,未尝以过自讳,此其所以为圣为贤也。故书曰:‘沈潜刚克,髙明柔克。’又曰:‘亵友刚克,强弗友柔克。’若子之过,非沈潜也,非亵友也,其过于髙明强弗友者乎?以柔克之,则二者之过无过矣。然柔阘茸颓堕之谓,执雌牧卑,转刚而善之谓也。谢上别程子十年而能不矜,刘忠定别温公七年而能不妄。子信能知过而改,异时复见子松陵之上,昔之刚愎者多柔矣,臧否者嘿矣,是子之信能改过也。由此而之颜子不二过之域,是不难。”景文起谢曰:“疢疾者多矣,药石我者惟先生一人,敢不再拜如先生敎。”遂书诸斋为记。

敬聚斋记

云间卫子刚扁其蔵修之所曰敬聚斋。余客兹土,子刚首谒见。明日以敬聚斋来请记。予曰:「昔臼季赞郄缺之言曰:『敬徳之聚也。』能敬必有徳。子刚慕郄缺之敬,臼季之言足以修身也,故以名之。吾闻刚王大父山斋,以言徳著称,官至永嘉别驾。晚年读易有得,著书若干萹,行于时。子刚大父立礼公,隐徳不仕,闭户飬髙者二十余年,人慕而不可见,如丹崖青壁。子刚之敬之徳之聚,盖有所本矣。而又以敬聚名斋,日修习其中,且从儒先生治书诗经,学着之聿椟,蔚然有章。此非徳之所以聚于徳而发为英华者欤?然子刚贵介子弟也,一日之间,声色过乎前,便佞随乎后,狗马珠玉之好杂然集乎中,所以应之者或不能不颠置于造次之顷,则敬以欲而败者不少矣。子刚益能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视不牵色,听不牵声,谈不牵味,芳不牵臭,日引而月长之,其所以聚其徳者尚可量也哉?郄缺子一田丁也,因敬而阶乎仕,灭其先恶,为晋国军大夫。矧子刚素承先徳以积敬,又当国家文明之运,异时不遇知已则已,茍一遇焉,其不居髙位食禄为时名卿乎?区区春秋一国之士,又曷足俪子刚乎?子刚尚以吾言勉之而已。」

安雅堂记

译吴兴钱德铉流寓淞上,把读书的屋子题名为“笔耕所”。我客居淞上时到过那里,看到他的屋子像一艘破船:上面漏水,下面潮湿;断脚的锅还拿去变卖,连排烟的孔道似乎也没有。我不禁哑然,笑着说:‘难道你自己都不能分辨黍和麦吗?不拿袋子和耒耜,不踏入田沟里的泥水,只凭三寸笔锋来代替耕作;这个地方也就不是它本来的地方了。’德铉起身回答说:‘我的笔不停,就像农夫耕作不止。这个地方如果不是我的归宿,我尚且不停下自己的耕作;如果得到合适的地方,难道反而敢停止耕作吗?没有得到合适的地方,是农夫的不幸,遇到石田,用力多而收获少;得到合适的地方,是农夫的幸运,遇到汶易的肥田,用力少而收获多。我哪里敢因为地方不合适,就荒废一天的耕作呢?’我赞同他说:‘草率马虎地耕作,就只能得到草率马虎的回报;粗疏破裂地除草,也只能得到粗疏破裂的回报。耕作只怕不用力,哪里要担心得不到合适的地方呢?况且你的耕作,笔不如眼,眼不如心。眼向外耕作,所面对的是广大天地;心向内耕作,所面对的是方寸之地。先放开而广大,收束而为方寸,然后才用笔来耕作。耕作吧,笔耕能不能得到合适的地方?只要耕作得当,处处都是我寄托笔墨的土地,又何必区分大小、肥瘠呢?’ 记载礼的人还说过:‘用礼来耕耘,用义来栽植,用学来锄草,用仁来聚集,用乐来使之安定。’耕作之外,所谓栽植、锄草、聚集、安定,都是笔耕的道理。”我又勉励他。德铉起身拜谢说:“我的耕作,假如能够得到合适的地方,又得到正确的道路,哪里只是妻儿不挨饿,即使使天下没有饿死的人,大概也是可以做到的。”四月八日,在云间陈氏宅邸写。改过斋记 至正九年春天,我游览淞上的第二天,邢台张叔温带着几位客人来见我。其中一人昂然高大,清瘦而神采清朗,言谈议论锋利奔放,令人敬畏。我问他是谁,他们说:“是袁景文。”第二天,景文来请求说:“我的先世从锦城桥迁来;如今我的先父可潜翁,以诗歌闻名于淞上。先父早逝时,我还年幼,只能努力自立,稍稍懂得读书作文。长大以后,更加有志于学习;然而我的性情偏于刚愎,不能拘谨地随乡里浮沉,也不能包容别人的善恶,常常站出来发表舆论,评定是非。因此与世俗少有相合之处,别人也因为这些来诋毁我,好像不能容纳我一样。今年年纪已经超过四十了,想改掉这些过错,所以亲自把燕居之所题名为‘改过’,每天自我反省。冒昧请求先生说一句话,告诫我的过失,弥补我的不足,使我达到圣人的道。我惊异地说:‘人们把自己的过错藏起来,这是普遍现象;但从未见过主动揭示过错并请求改正的人。圣明如孔仲尼,尚且庆幸听到别人指出过错;子路听人告诉他有过错,便会高兴。古代圣贤从不讳言自己的过错,这正是他们成为圣贤的原因。所以《尚书》说:‘沉潜刚克,高明柔克。’ 又说:‘轻慢朋友的,以刚强制胜;强硬而不交朋友的,以柔和制胜。’像你的过错,不属于沉潜,也不属于轻慢朋友,大概是过于高明而强硬、不肯与人相交吧?用柔和来克制它,这两种过错就都不再成为过错了。不过,柔并不是软弱、卑琐、颓唐、堕落,而是守持谦下、转化刚强使之归于善。谢上与程子分别十年而能够不自夸,刘忠定与温公分别七年而能够不妄为。你如果真能知道过错并加以改正,将来我再次在松陵之上见到你时,从前刚愎的地方多已柔和,喜欢评定是非的毛病也沉默了,那就证明你确实能够改过。由此走到颜子不犯同样过错的境界,并不困难。’景文起身道谢说:‘患病的人很多,肯用药石医治我的,只有先生一人;我怎敢不拜谢并遵从先生的教诲?’于是把这些话写在斋中作为记。敬聚斋记 云间卫子刚把自己藏修的地方题名为敬聚斋。我客居此地时,子刚首先来拜见我。第二天,他拿着《敬聚斋》来请求我写记。我说:“从前臼季赞美郄缺的话说:‘敬,是德的聚集。’能够敬,就一定有德。子刚仰慕郄缺的敬,臼季的话足以用来修养自身,所以用它命名。我听说刚王的大父山斋,以德行著称,官做到永嘉别驾;晚年读《易》有所得,著书若干篇,流行于当时。子刚的大父立礼公,隐居修德而不出仕,闭门养高二十多年,人们仰慕他却不能见到,正如丹崖青壁一般。子刚以敬聚德,大概是有根本来源的。如今又用‘敬聚’命名书斋,每天在其中修习,并跟随儒学先生研治《书》《诗》《经》,所学习和著述的文辞书札,已经文采蔚然、颇有章法。这不正是德聚集于自身而发为英华吗?然而子刚是贵家子弟,一天之内,声色超过眼前,巧言佞色随在身后,狗马珠玉等嗜好纷然聚集心中,因此在仓促之间应对它们,有时不能不颠倒失措;这样因欲望而败坏敬德的人并不少。子刚如果更加能够疏通洗涤心灵,洁净精神,使眼睛不被色彩牵引,耳朵不被声音牵引,谈论不被滋味牵引,嗅觉不被香臭牵引,每天引导自己、每月增长功夫,那么他用来聚集德行的成就,哪里能够估量呢?郄缺本来只是一个种田的平民,因为敬而登上仕途,洗刷了先前的恶名,成为晋国的军大夫。何况子刚一向承继先人的德行而积累敬,又正逢国家文治昌明的时代;将来如果没有遇到知己就算了,一旦遇到知己,难道不会居高位、享俸禄,成为当时著名的卿大夫吗?区区春秋一国的士人,又哪里足以和子刚相比呢?子刚只须用我的话勉励自己罢了。” 安雅堂记

去淞之西一舍近曰泖,去泖之西三里近曰蒸溪。蒸溪之上有世家曰曹继善氏,其先自宋文恭公后五世孙,其繇温之许琒家于淞。今子姓有称贞素处士者,余未识之。其从子继善,继善且邀余至其所居堂堂以安雅名,盖侍书学士虞公集之大书也。应奉陈公旅既为堂文,而犹以其言未竟,复征予言。余读荀卿子,因论君子小人注错之当与过也,遂有越人安越,楚人安楚,以喻君子之安乎?雅以是为非知能材性然也,注错习俗之节异焉耳。君子之安于雅,非习之専且素能尔乎?继善博雅君子也,非雅不言,非雅不动,非雅不视听,盖亦习而専,専而素,而于注错之间当而安矣。不然,吾惧继善之于雅,强越儿而安楚,强楚儿而安越,其得谓之安乎哉?帝尧之史曰“安安”,皋陶之谟曰“安止”,论者以圣人安于自然志,君子之雅学者,使注错之当而安,如越楚人之安越楚也。去圣人之安,其隔几何哉?抑予观郭谢之事,而有以明习俗之节。林宗之巾偶为雨垫,而人効之为垫角;安石鼻不幸病塞,而人効之为拥吟。彼非不知巾之雨垫,而鼻之病寒,亦安于名流之习焉耳。继善出仕于首敎之地矣,安雅之雅,不唯淑已,且将及人。诚能使其人之慕继善,如人慕郭谢,则继善之雅所渐者易矣,所覃者广矣,岂独以名堂哉?惟继善勉之。

邵氏享徳堂记

松之卤折而南曰钓滩,钓滩之南大泖,大泖之支流又南趍而东曰杨港,邵氏之族居焉。踞居之北一里所,水四面合,中起林阜者,实邵公翠岩处士之兆也。公生前自营竁,仍筑冢舍而构亭,其前为荐裸之地,且诫诸子曰:「冢舍地卑湿,林木踈理易朽壊,我百岁后必亟葺之。」及兹未四十年而亭已弊,某且老,痛念父言在耳,重以本攴日蕃,展拜之地隘于是一撤其弊而新之,凡若干楹,视旧规加闳且崇。如于某年某月某日,迄是年某月某日告成,取古语「阴徳享荣以及子孙者」名堂「享徳」焉。公之曾孙焕,以尝与予逰,遂将父命来请记。言礼者,墓下庐不祭,必反虞于庙。自庙制废而上冡之礼,实重于汉之人。余尝议之矣,礼不墓祭者,以体魄为无知,虞而反庙者,以魂之爽者在焉。夫蓍株龟甲朽有年岁,而狎者出焉,谓体魄为无知可乎?孔子之冡,孔里鲁子孙世世祠之不废,则知汉人展墓之礼为爱之切厚之至也。吾闻邵氏自翠岩公而始大,公天质深厚,不事表襮,虽善理生,致富饶而絶去侈靡之习,敦行孝谨而仁及乎宗族姻友,里称为徳人长者无间。尝建书院瑁湖上,祠先圣像其中,立义塾于乡,割已田若干畆敎养里中儿,构三径桥以济病渉。公之修徳于已而覃于人者如此,宜堂以「享徳」名。徳厚流长而泽及乎子孙,公之徳也,岂止荣享一已而止哉?传曰:「盛徳者必百世祠。」吾知邵氏之徳施于前,子孙食其报于后,享有世徳者逺矣。虽然,人之种徳如艺树然,老人种之,少者用之,然少者不又为后人种之。吾知其用有时而为之矣,为子孙者,其可视先泽自怠自修乎?公之子某既克家如公,而孙某又尊徳乐义,光于前闻人。曽孙某且笃孝明经,尝选于里矣,使益勤不怠,则世种其徳而世世享焉。邵氏之后益昌而大,盖可占矣。诗曰:「诒」厥孙谋,以燕翼子。邵氏之先,以之。又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徳邵氏之子孙,以之。

不碍云山楼记

予尝北渡杨子,访金山之胜,而不知淞之南,又有所谓大金、小金,出没于云海之中,如壶桥之在弱流外也。至正九年春,余抵淞之张溪,溪之东有大族,为杨竹西氏居之,南偏其楼曰不碍云山。竹西燕于楼之上,囱户四辟,万顷之云,两鳌之岛,皆自献于眉睫之下,其所名也,固宜。竹西且举酒属予以记,请予谓:“云山之竒观,不得于近而得于逺,逺非至髙至明之境,无以得之。有其境矣,而非至髙至明之人,则亦无以得之也。”竹西脱去仕累,归讨幽事,稍为园池亭榭以自娯,以及其客之好事者,境为髙人之副地,胜云山之观。虽然逺在万岛之外,犹将有之,况去不五十里者乎?然览云山以自粗也,而览云山以微则小是也。今夫云之大也,肤寸而起,塞乎六合,不崇朝而雨天下;及其细也,退蔵于宻,莫得而迹焉。是云之动,未尝无静也。今夫山之小也,一拳石之多;及其大也,草木生焉,寳藏兴焉。是山之静,未尝无动也。此非会之于心,不能。竹西风日佳时,岸巾楼上,手挥五弦之余,与一二觧人谈至理,既以八囱不碍者辟于目,复以八荒不碍者洞于心,云山之观尽矣,备矣。竹西怃然,若有得起,举酒而自歌曰:“海之云兮油油,雨我田兮有秋。海之山兮离离,障我流兮东之。”又歌曰:“云之动兮跹跹,吾与云动兮动而不迁。山之静兮层层,吾与山静兮静而不停。”并録其歌以为记。

东维子集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译离淞向西约一舍的地方叫泖,离泖向西约三里近的地方叫蒸溪。蒸溪之上有世家曹继善氏;他们的先祖是宋文恭公之后第五世孙,从温州的许琒迁居淞上。如今曹氏子孙中有一位被称为贞素处士的人,我还没有见过。他的侄子继善,继善邀请我到他的居所;那座堂题名为安雅,据说是侍书学士虞公集亲自大书的。应奉陈公旅已经写了堂记,但认为话还没有说尽,又请我补写。我的读《荀子》,于是谈到君子和小人在安置、错置方面应当与过失的关系,便想到“越人安于越,楚人安于楚”这句话,用来比喻君子的安适吗?雅之所以成为雅,并不是因为人的智力、才能和天性本来如此,而是由于安置和错置的习俗有所不同罢了。君子安于雅,难道不是因为专心学习并且长期习惯于此吗?继善是博雅君子,不合乎雅的事不说,不合乎雅的事不做,不合乎雅的事不看、不听;这大概也是经过专心学习,专心学习而成为平素习惯,所以在安置、错置之间能够恰当而安然。否则,我担心继善对于雅,会像强迫越地小儿安于楚地、强迫楚地小儿安于越地一样,这能称作安适吗?帝尧的史官说‘安安’,皋陶的谋议说‘安止’;论者认为圣人安于自然的志趣,君子学习雅道,使安置、错置恰当而安然,就像越人安于越、楚人安于楚一样。距离圣人所说的安适,还有多远呢?我再观察郭、谢两家的事情,便可以由此明白习俗的节度。林宗的头巾偶然被雨水压塌,人们就仿效他,把巾角也压下来;安石的鼻子不幸患病堵塞,人们就仿效他,故意作出鼻塞吟咏的样子。他们并不是不知道头巾是被雨压塌、鼻子是因病寒闭塞,只是安于仿效名流的习俗罢了。继善将在首善之地出仕。所谓安雅,不仅要使自己善美,还将影响他人。如果真能使那里的人仰慕继善,像人们仰慕郭、谢一样,那么继善的雅道所浸润的范围就容易扩大,所施及的地方也会广大,难道只能用来命名这座堂吗?希望继善努力。” 邵氏享德堂记 松江的卤折向南叫钓滩,钓滩以南是大泖;大泖的支流又向南转向东,叫作杨港,邵氏一族就居住在那里。居所北面约一里处,四面水流汇合,中间隆起一片林木丘阜,正是邵公翠岩处士的墓地。邵公生前亲自营造墓穴,又筑墓舍、建亭;墓前作为荐献裸祭的地方,并告诫几个儿子说:‘墓舍地势低洼潮湿,林木稀疏容易腐朽毁坏;我死后百年,一定要赶紧修葺。’到现在还不到四十年,亭子已经破败;某已年老,痛切地想起父亲的话仍在耳边,又因为本支日益繁盛,祭拜的地方狭窄,于是拆除旧亭而重建,建成若干楹,规模比旧制更加宏大高峻。工程从某年某月某日开始,直到这一年某月某日完工;取古语‘阴德享有荣华并且惠及子孙’,把堂命名为‘享德’。公的曾孙焕,因为曾经同我交游,便带着父亲的命令来请我写记。谈礼的人说,墓下守丧的庐舍不能举行祭祀,必须返回宗庙举行虞祭。自从宗庙制度废弃以后,上墓祭祀的礼仪,实际上在汉代人那里十分看重。我曾经议论过:礼制不在墓地祭祀,是因为认为人的形体和魂魄已经没有知觉;举行虞祭而返回宗庙,是因为认为神魂的精明仍在那里。蓍草的根株、龟甲经过多年也会腐朽,而亲近它们的人还能从中取出灵验,难道能说形体和魂魄毫无知觉吗?孔子的坟墓,孔里鲁国的子孙世世代代祭祀而不废,由此可知汉人扫墓的礼仪,是爱意深切、情厚到了极点。我听说邵氏自翠岩公开始兴盛;公天性深厚,不事外在炫饰,虽善于经营生计,使家产富足,却彻底摒弃奢侈靡费的习气;敦厚地实行孝谨,仁爱又施及宗族姻亲朋友,乡里人无不称他为有德的长者。他曾在瑁湖上建书院,在其中供奉先圣像;又在乡里设立义塾,拿出自己的若干亩田,教育供养乡中的孩子;还建造三径桥,以便帮助病弱者过水。公修养自身德行并施及他人的事迹就是这样,所以堂适宜命名为“享德”。德行深厚,流传长久,恩泽惠及子孙,这正是公的德行,难道只是使自己享有荣华便停止了吗?传记说:“德行盛大的人,必定受到百世祭祀。” 我知道邵氏的德行施及前人,子孙将在后世享受它的报偿;他们享有世代传承的德行,时间还很久远。即便如此,人的种德好比种树:老人种下,年轻人享用;可是年轻人难道不也要替后人种下吗?我知道享用它总有时日,而种德也必须有人去做。作为子孙,难道可以看着先人的恩泽便自我懈怠、不修养自己吗?公的儿子某已经像公一样能够继承家业,孙子某又尊崇德行、喜爱义举,光大了前人的声名。曾孙某又笃行孝道、通晓经书,曾经被乡里选举。假使他更加勤奋而不懈怠,那么世世代代种植这种德行,也世世代代享有它。邵氏后代更加昌盛壮大,大概可以预见了。《诗经》说:‘把治家谋略留给子孙,以安乐辅助儿子。’邵氏的先人,就这样做了。又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修养他们的德行。’邵氏的子孙,也要这样做。不碍云山楼记 我曾经向北渡过扬子江,访求金山的胜景,却不知道淞江以南还有所谓大金、小金,出没在云海之中,就像壶桥在弱水之外一样。至正九年春天,我到达淞上的张溪;张溪东面有一个大族,杨竹西居住在那里。住宅南面偏旁的楼叫“不碍云山”。竹西在楼上宴饮,窗户四面敞开,万顷云海、两座鳌岛都从眼前呈现出来;这座楼的名称实在很恰当。竹西举杯请我写记,并请求我说:‘云山的奇观,不能从近处得到,而要从远处得到;但如果没有极高、极明的境界,也无法从远处得到。有了这样的境界,如果不是极高、极明的人,也同样无法得到。’竹西摆脱仕途的牵累,回家寻求幽静的乐趣,稍稍营造园池亭榭来娱乐自己,也供那些喜欢游赏的客人游乐;这样的环境与高人相配,已经胜过云山的景观。即使如此,远在万岛之外的胜景尚且能够拥有,何况距离这里不到五十里的地方呢?然而,如果把云山看得粗略,所见就是大;如果把云山看得精微,所见就是小,这就是道理。如今云的广大,从极细微处升起,便充塞天地四方,不到一个早晨就降雨天下;等到它细微时,又退藏在幽密之处,没有人能够寻到它的踪迹。这就是云的运动中从来不缺少静止。如今山的细小,不过是许多拳头大的石头;等到它广大时,草木在那里生长,宝藏在那里兴起。这就是山的静止中从来不缺少运动。若不是在心中领会,是不能明白的。竹西在风和日丽时,头巾斜戴,登上楼去;弹奏五弦琴之后,又和一两个通达事理的人谈论至理。既然用八面窗户打开了眼界,使视野没有阻碍,又用八方天地打开了心胸,使内心没有阻碍,那么云山的景观就全都看尽、领会完备了。竹西怅然若有所悟,起身举杯自歌道:‘海上的云啊,浓盛油润;降雨滋润我的田地啊,使我获得秋收。海上的山啊,层叠分明;阻挡我的水流啊,使它向东奔去。’又歌道:‘云的运动啊,轻盈旋转;我与云一同运动啊,运动却不改变本位。山的静止啊,层层叠叠;我与山一同静止啊,静止却不停滞。’把他的歌一并记录下来作为记。《东维子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二十

(元)杨维桢 撰

○记

建徳路重修兠率寺记

寺在郡治西二百歩。按图志,建于唐神龙初,名中兴。景龙元年改龙兴。开元中改开元。宋大中祥符元年始改今名。人呼陈尊宿道场者,唐末有僧道明居之。一时缁素居重,加性尊宿。太守陈操师尊之事,见传灯。宋南渡,绍兴五年有兵宿于寺,寺毁。十七年,郡守苏公简至。天申节斋祷,岁必出郊诣乌龙寺,昕夕靡便,遂呼寺僧祖照者经画土木事。十九年寺复兴,事见龙图学士罗汝楫记。距今几二百年,幸脱冦燹,而妄庸者居之,视逆旅舍不翅支房别院,尽化草莽。惟大佛殿与宿锺之楼,仅友风雨。至正十五年,鳯山僧真如师来主寺席,叹曰:「予不遇苏使君五百年,尊宿道场其道遂废已乎!」力以起废为己任,坐役逺近大家,善散其宿居以相吾成绩。经始是年之冬,越二年春告成。大殿钟楼因旧之外,山门两庑法堂戒坛,与夫庖库圊湢,皆出鼎建。庄严三佛大像,傔侍者六,涌壁金翠,供张之具,一一完整。师介予友童原谒文为记。予方悼世梗化者伏尸至数十百里,割脍醢肉餧鸱鸦狗鼠者,皆基于众生一念之烈。师以棾化行三呉,呉人争归之。贫者投力,巧者投技,贵富者投金粟。土木之输尽良材宻石,金碧之区遂为一方冠。可为师之化利能也,而又有大者焉。吾闻法王妙利延被有情,不严而威,不疾而速。我朝所以殖西敎配黉庙也,迟【去声】其効于必世百年之乆而未得也。何师能以大法王力,圆融一切法性,成就一切福徳,消恶氛于江表,除青厉于海澨,使万年皇图有以系中兴治统。非徒以兠率之龙光,亦师之道有以振本教矣。师闻言曰:「善哉大哉,请勒诸石以为记。」师儒名氏子,自幼读书神觧过人,长从五结山佛曰襌师讲道要。襌师每屈且叹曰:「吾道东矣。」繋之偈曰:

佛现诸王身,身住百佛刹,建无万化利,普遍河沙界。悟此化利者,是为大知识。一念生豺狼,父子化敌国,霄光昼晦冥,生齿尽凋耗。兠率世教师,佐我国王,化山木与鱼鳖,咸归大佛道。无有一凶孽,非我王众生;无有一众生,非我佛眷属。而况护国者,山君与海王?我诵一切法,皆随有应现。穷楼与广殿,如降兠率宫,供张与饮食,乃至种种有金帛,竞走犇天龙,互旋绕。我若遇天险,天险自然安;我若遇劫火,劫火自消灭。一切大功用,乃至不可议。我偈非强说得之,毗沙尸稽首,兠率尊证我说真谛。

郡安寺重建佛殿记

呉兴郡安襌寺在子城东北。按图寺剏于唐光启中,刺史李师悦国郡人舍地而建。干宁中赐额,居尼中南渡。嘉泰中废,澧恭惠王赵师揆徙之郡城东北。至绍定而毁,主僧清复建。入国朝为至元二十一年又毁,时例主僧梁溪师始买寺之南,距一百歩呉氏废宅,转为寺。已而无咎师来,法堂与僧庐粗完,而大佛寳殿实未建也。至正七年,法真师来,当徭烦逋积之余,斋鱼不鸣,法龙不吼,比丘尼徒有持钵而去者。师乃力振清规,大樽浮费,又不惮数百里艰苦,持疏于苏秀云门之间,而檀施以归。既而郡吏民咸有助一椽一瓦,朝累暮积,以至周足,遂经始于是年之秋。越明年春落成,殿宇凡若干楹,土木丹漆备极壮丽,金姿寳相以及供张之具,一一完好。复以余力展山门之隘,起库楼之缺,山门左右重翼,两庑凡前所未及者,至是而完矣。师以同姓府判公由辰为其父之娅,而府判尝谓予同仕于台,遂介府判孙桐生来求记,辞不可,则为之言曰:「释之为教,本以劝愚俗,匹夫匹妇逃租徭以入浮屠者不难也。而世家巨族有投筓落采,脱洗染着以归于究竟,非其真智正觉的若有所见,其能安于是乎不,则灭伦裂纪,不能免世教之仪。予闻师筓年即有襌性,盖善根之宿植也。二十遂辞亲出世,挿草为宫,讲第一义,凡众生之有知觉者,莫不悲喜踊跃,如弱丧有归,遂能大劝于时,而化瓦砾为寳坊,知其不难也。夫佛之为言觉也,将以觉羣生;沙门之言息也,将以息欲而归于见性。师演其教,悉能启羣迷为正觉,转惑见为真智,而无吾世教灭伦裂纪之仪,若尔,非有功于众教者乎?」请以是言复于师,俾刻诸石为记。师本郡赵氏,传心于天池信元翁悟庵,其自号云至正十年十月初吉。

鸡足山安定兰若记

译《东维子集》卷二十 (元)杨维桢撰 ○记 建德路重修兜率寺记 寺院在郡治西二百步。按照图志,建于唐神龙初年,名为中兴;景龙元年改名龙兴;开元年间改名开元;宋大中祥符元年才改为如今的名称。人们称它为陈尊宿道场,是因为唐末有僧人道明居住在那里;当时僧俗都很尊重他,增加了“尊宿”的称号。太守陈操以师礼尊敬他的事迹,见于《传灯录》。宋室南渡后,绍兴五年有军队驻宿寺中,寺院被毁。绍兴十七年,郡守苏公简到任;为天申节斋戒祈祷,每年必出郊前往乌龙寺,早晚都不方便,于是召寺僧祖照来筹划土木工程。绍兴十九年寺院重新兴建,事情见于龙图学士罗汝楫所作的记。距离现在将近二百年,寺院幸而躲过寇乱火灾,却被荒谬庸俗之人占据;他们把寺院看得不过像旅舍,不仅分作支房别院,最后全都变成了草莽。只有大佛殿和住宿钟楼还勉强能够遮蔽风雨。至正十五年,凤山僧人真如法师来主持寺院,叹道:‘我没有遇到苏使君已经五百年了,尊宿道场的道路难道就这样废弃了吗?’他竭力把兴复废墟作为自己的责任,役使远近大户,善于散用他们旧有的财物来帮助自己成就功业。工程在这一年冬天开始,经过两年,到春天告成。除了依照旧址修建大殿、钟楼,山门、两庑、法堂、戒坛,以及厨房、库房、厕所、浴室,也都重新建造。三佛大像庄严完备,侍奉陪从的像有六尊;墙壁上涌现的金色、翠色,以及供奉陈设的器具,全都一一完整。法师托我的朋友童原来请我写文作记。我正为世道梗塞、教化败坏而悲悼:尸体倒伏,延及数十、上百里;割肉剁醢来喂鸱鸦狗鼠,这些事情全都根源于众生一念的猛烈。法师以教化行于三吴,吴人争相归附。贫者出力,巧者出技,富贵者出金钱粮食;输送的土木材料全是良材密石,金碧辉煌的寺院终于成为一方之冠。这可以说是法师教化利益众人的功效,但还有更大的意义。我听说法王的妙法利益延及有情,不须严厉便有威势,不须催促便能迅速。我朝用来繁殖、推广西方教法,使它与学校、孔庙相配,原本希望经过一世、百年的长久时间才见成效,却一直没有得到。法师怎么能够凭大法王的力量,使一切法性圆融,使一切福德成就,消除江南的恶气,除去海边的疫疠,使万年皇图能够系属于中兴的治统?这不只是兜率寺的佛光,也是法师的道行足以振兴本教。法师听了说:‘说得好,说得伟大,请把这些话刻在石上作为记。’法师名儒,本郡人;自幼读书,神悟超过常人,长大后跟随五结山佛日禅师学习佛法要义。禅师常常屈服叹息说:‘我的道要向东方传播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系在后面的偈语说:佛显现为诸王之身,身居百佛国土;建立无量的教化利益,普遍遍及恒河沙数的世界。能够悟解这种教化利益的,才是大知识者。一念之间生出豺狼之心,父子便化为敌国;天空的光明转为白昼昏暗,众生人口全都凋残耗损。兜率世界的教化之师,辅佐我国君王,使山林草木、鱼鳖水族全都归向大佛之道。没有一个凶恶逆乱者不是我王的众生,没有一个众生不是我佛的眷属。何况护卫国家的,还有山君与海王呢?我诵念一切法,一切法都随着有情而应现。狭小的楼阁和宽广的殿堂,仿佛降临成了兜率宫;供奉陈设、饮食,乃至各种金帛,都争先奔向天龙,彼此旋绕。我若遇到天险,天险自然安定;我若遇到劫火,劫火自然消灭。一切巨大功用,乃至不可思议。我这首偈并不是勉强说出来的;毗沙尸向我稽首,兜率尊者证明我所说的是真谛。郡安寺重建佛殿记 吴兴郡安禅寺在子城东北。按照图志,此寺创建于唐光启年间,由刺史李师悦和郡人捐地修建;干宁年间赐给寺额。后来尼众居住其中,南渡以后,嘉泰年间荒废;澧恭惠王赵师揆把它迁到郡城东北。到绍定年间又毁坏,由住持僧清复重建。进入国朝,至元二十一年又被毁;当时依照惯例,住持梁溪师先买下寺南面、距离一百步的吴氏废宅,改作寺院。后来无咎师到来,法堂和僧舍大体完备,但大佛宝殿实际上还没有修建。至正七年,法真师到来,正值徭役繁重、欠负累积之后,斋堂的木鱼无人敲响,法堂的法鼓无人擂动,甚至有比丘尼只能拿着钵离去。法真师于是大力振兴清规,严格节制浮费;又不怕跋涉数百里艰苦,在苏、秀、云门之间携带疏文募化,檀越施舍于是纷纷归集。后来郡中官吏百姓都捐助一根椽、一片瓦,早晚累积,直到全部充足,于是就在这一年秋天开始营建。第二年春天完工,殿宇共有若干楹,土木丹漆都极其壮丽;金色佛身、宝相庄严以及供奉陈设的器具,也一一完好。又用余下的力量拓宽狭窄的山门,修建缺少的库楼;山门左右重重展开,两庑以及以前未能完成的部分,到这时也都完备了。法师因为同姓府判公由辰是他的父亲的姊妹之夫,而府判又曾与我一同在台州任官,于是让府判的孙子桐生来请我写记。我推辞不得,便对他说:“佛教作为一种教化,本来是用来劝导愚昧世俗的。普通男女逃避租税徭役而出家为僧并不难;但世家大族中有人抛弃簪笄、脱去华饰,洗除世俗染着而归向究竟之道,如果不是真有智慧和正觉、确实有所见悟,怎么能够安心于此?否则便会毁灭人伦、破坏纲纪,也不能免于世俗教化的规范。我听说法师在戴簪成年的时候就有禅性,这大概是善根早已种下。二十岁便辞别父母出世,插草为庵,讲说第一义;凡是有知觉的众生,没有不悲喜踊跃的,好像失散已久的人找到了归宿。因此他能够对当时世人进行大的劝化,把瓦砾变成珍贵的佛寺,知道这并不困难。佛这个词就是觉,要使众生觉悟;沙门这个词就是息,要使欲望止息而归于见性。法师演说这种教法,完全能够启发群迷成为正觉,转惑乱的见解为真实的智慧,又没有我世俗教化中毁坏人伦、破裂纲纪的弊病;像这样,难道不是对各种教化都有功劳吗?”请把这些话转告法师,使它们刻在石上作为记。法师本是本郡赵氏,向天池信元翁悟庵传授心法;他的自号如此。至正十年十月初吉。鸡足山安定兰若记

去桐庐县东三十里有山,自孙天子象峰南下,蜿蜒盘礴,为岷为屿。屿曰鸡笼,髙不过百仞,蟠不过一牛鸣。地中突仙人座,东龙西虎,闗键重叠,盖桐庐之甲胜也。至正甲申,松峰襌师忆过此,忽哑尔咲曰:“西毒国迦叶师座地,有复至此耶?吾自水顶趺足,犹以未惬髙胜,吾舎是何之?”遂驻锡此山,还名鸡足。结茅四寒暑,学佛者归之如市,檀施日不乏。絶里人孙道富子兰并地以归。锺文、周宁、李郁、孙弘又相与力成之。由是起建大殿、方丈,有所讲法;有堂栖襌,有室,以及二门、两庑、库院、庖湢歴。不十年而以次悉举,鸡足之荒峨然象王一窟矣。额曰定安,取鸡足一飞一止义也。江浙平章庆通为之书。树石庑西将有所纪,必求文章家登载,而未获其人。余客冯氏义门,师介大冯君士頥征记。余闻古佛徒之开迹也,类以垢面毁体,攻吾若毄淡为之本,挿草为宫,擎钵为食,驯至蛇虎■〈穴上八下〉伏,转金碧之区,鬼物悲啸,换钟鼔之竟。此岂世之庸妄人所能为哉?今之庸妄者,托浮屠以规兎王徭志,与吾民争秋毫利,髙至于树党王公,玉食而骑逰,珍寳绮绣,子女狗马,过于大姓名吁。其于古佛初意何如耶?求其人于古佛徒如忆者,宜世以为絶俗髙等之人,吾徒君子亦所乐与也。师袁州宜春人,彭氏名法忆,字无念,号松峰。初礼陜西药佛山无极信复恭江西絶学和尚识,而得其道云。辞曰:

伊彼西人教及东土,布五色云如一味雨,鸡足飞来,身毒国所伽黎,不懐火寒氷暑,乃树法幢,鸡足之刚钟鼔孔殷,棾言孔扬,云栋鳞辑,风檐羽翔,掲名定安,赫有慧光,猗无念佛,为法出世,我力精猛,尔役声势,然火智灯,千光勿替,上申国厘,何千万岁。

隆福寺重修寳塔并复田记

去华亭县之北二舎,近其聚为青龙镇。镇之南寺曰隆福,剏于唐天寳间。寳塔七级,凡若干尺,造于长庆间,其徒邵文知、俞文富之所募縁也。重修于宋庆厯,阅二百余年,风雨之所经,兵燹之所更,土木殆不支矣。主僧普善览其败瓴断础,不无怆然者,乃发弘愿,白千里之大族,宣慰使司任公仁发,获畣其请,始捐赀营建,实大徳之三年也。致和元年,公之子贤徳继厥志;至正三年,公之孙士质光述其事,而后缔构之精,庄严之丽,日光霞景,出云雨上。佛牙秘藏,登崇寳轮,人天鬼神瞻仰赞叹。力余及于大佛殿,东西两庑皆彻而一新。又假钱若干万缗,为复其所失田三十顷,然后象设有所栖,其徒有所食饮,而寺之敝稍振旧观。荐复遂状颠末,介其乡士王元来请曰:「寺塔为一郡堆古佛牙之所寄,苏涂之颠时出光景现相,载在寺纪。今幸任氏三世经营而壊始复完,愿有言以侈之。」予惟先王之剏民宇也,室奥以庇生■〈穴上〈夫欠〉下〉竁以送死。坚而为墙垣城郭,髙而为台榭览观之所,亡闻乎累浮屠之制。释氏书谓佛灭后铁轮王造塔八万四千,一日夜神役也。中国仿之,或以佛骨,以舎利,以金玉神像。唐鳯翔法门寺塔有佛指骨在焉,三十年輙一开,开则岁丰人安,天子为遣中使迎之。今塔为佛牙所在,吾不知若干岁可开,开抑何应?塔之成壊实有数,灵物之开阖当有时。塔之崇非徒靡吾民力以视外观而已也。余尝悼象教之徒未有一毛利益人,而蚩蚩焉惟仰于人以给吾岷之辛苦垫隘者,望风而趍。其徒益繁则仰于人者益广,主其教者既有以假佛之化,现坚固相出大光明也,以崇厥居,而复有以虑其仰给者,而图长其食土教由是而展布。兹非其徒不之善于彼者乎?若普善者是已。吾闻普善攻苦敷淡,业既成而行亦有以动乎人与?古佛师功劳辱而有成者,相师法比今之避农赋、佛逃以偷生者,其贤不肖相万万已。彼尸居素食,务治其荒唐之说,以为竟祖教,而讫无益于教之殿最,人目之为髙,吾居之普善之蠧而已耳。书其说畀之,使其人知所惧,而且勿忘其居食之自,则安知后人之无致力于其所未备者?如普善施徳于将来者,如任氏云:「相其役者,耆徳曰寳,曰秀,曰庆,曰福;知事曰通,曰吉,曰喜,曰俊也。」任君士质元朴,居家以孝义闻,便利及人者,不独浮屠氏也。至正元年九月八日。

惠安襌寺重兴记

译距离桐庐县向东三十里有一座山,从孙天子象峰向南而下,蜿蜒盘结,成为山岭和洲屿。洲屿叫鸡笼,高不过百仞,盘曲范围不过一牛鸣的时间。山中突起一座仙人座,东有龙、西有虎,关隘重叠,实在是桐庐最好的胜景。至正甲申年,松峰禅师忆路过这里,忽然哑然一笑说:‘西方身毒国迦叶尊者的座地,难道又来到这里了吗?我从水顶盘腿而坐,尚且因为这里的高胜而不能满足;离开这里我还往哪里去呢?’于是驻锡此山,又把它命名为鸡足山。结茅居住四年,学佛的人像赶集一样归附,檀越施舍每天不断。乡里人孙道富的儿子兰,连同土地一起捐给寺院。钟文、周宁、李郁、孙弘又共同出力完成此事。于是兴建大殿、方丈作为讲法之所;建禅堂供禅修,建僧室居住,又建二门、两庑、库院、厨房浴室等。不到十年,依次全都建立起来,鸡足山的荒僻之地已经巍然成为象王的一处洞窟。寺额题为定安,取鸡足山一飞一止的意义。江浙平章庆通为它书写匾额。寺院想在庑廊西面立石作记,一定要请文章家登载,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我客居冯氏义门,法师托大冯君士颐来请我作记。我听说古代佛门弟子开创道场,大多以污面毁身、刻苦淡泊为根本,插草作庵,以钵为食,渐渐达到蛇虎驯服、金碧辉煌的佛地,鬼物悲鸣、钟鼓更换境界的效果。这哪里是世间庸俗妄人所能做到的呢?如今庸俗妄人借佛教来图谋免除王朝的徭役,却和百姓争夺微小利益;严重的甚至结交王公贵人,享用玉食、骑马游玩,珍宝绮绣、子女狗马,比大姓人家还要过分。他们同古代佛教的初衷相比,究竟怎么样呢?如果在古代佛门弟子中寻找像忆法师这样的人,应该把他看作超脱世俗、品格高尚的人;我们这些君子也乐意同他交往。法师是袁州宜春人,彭氏,名法忆,字无念,号松峰。最初向陕西药佛山无极信复恭江西绝学和尚求礼拜受教,后来获得了他们的道法。辞说:那西方人的教法传到东方土地,铺布五色祥云,如同降下一味甘雨;鸡足山飞来,正如身毒国的袈裟,不畏火烧寒冷和炎热,于是树立佛法旗幢。鸡足山的洪钟鼓声多么响亮,佛法言辞多么高扬;云中的栋宇鳞次排列,风中的檐角如鸟羽飞翔。高悬“定安”之名,显赫地放出智慧之光。啊,无念佛啊,为了佛法出世;我的力量精进勇猛,你的工程声势宏大。点燃智慧之灯,千万道光明永不衰替;向上祈求国家福祉,愿历经千万年。” 隆福寺重修宝塔并复田记 距离华亭县向北二舍,近处有一个聚落叫青龙镇。镇南有一座寺院叫隆福寺,创建于唐天宝年间。宝塔共七级,高若干尺,建于长庆年间,是寺僧邵文知、俞文富募缘所建。宋庆历年间重修,经过二百多年风雨侵蚀和兵火变迁,土木几乎不能支撑。住持普善看到破败的瓦片和断裂的础石,不能不悲伤,于是发下宏愿,告知千里之内的大族;宣慰使司任公仁发答应了他的请求,开始捐资营建,正是大德三年。致和元年,任公的儿子贤德继承父亲的志愿;至正三年,任公的孙子士质光大、叙述这件事。此后建筑结构精巧,庄严华丽,日光霞影都仿佛从云雨之上显现。佛牙秘密收藏在塔中,宝轮高耸,人间、天上和鬼神都瞻仰赞叹。余下的力量又用来修整大佛殿,东西两庑全都拆除重建。又借钱若干万缗,用来恢复失去的田地三十顷;这样佛像有了安置之处,寺僧有了饮食,寺院的破败稍稍恢复了旧日的规模。荐复于是写明事情始末,托乡士王元前来请求说:‘寺塔是本郡堆藏古佛牙的所在;苏涂倾覆之时,常常有光彩、异相出现,这些都记载在寺院的旧记中。如今幸而有任氏三代经营,毁坏的建筑才重新完好;希望您写几句话来赞美这件事。’我认为先王创建民居,是用屋室的深处来庇护生者,用墓穴来送葬死者;把它坚固地建成墙垣城郭,把它建高成为台榭观览之所,却没有听说要依照佛塔的制度反复增累。释氏的书说,佛灭度以后,铁轮王建造八万四千座塔,是一昼夜之间由神灵役使完成的。中国仿效这种做法,有的供奉佛骨,有的供奉舍利,有的供奉金玉佛像。唐代凤翔法门寺塔中有佛指骨,每三十年开启一次;开启以后,年成丰收、百姓安宁,天子还派遣中使迎取。如今这座塔是佛牙所在,我不知道多少年可以开启,开启后又会有什么应验。塔的成毁本来有定数,灵物的开合也应当有时。塔建得高大,不只是白白耗费百姓力量来显示外观罢了。我曾经哀叹,象教的信徒没有给人带来一丝利益,却愚昧地只知道仰赖别人来供给自己,使我民承担辛苦困顿;人们却望见风气便奔趋而去。信徒越多,仰赖百姓供养的人就越多;主持这种教法的人,既然能够借助佛的教化,显现坚固之相、放出大光明来修崇他们的居所,又能够考虑如何减少对百姓供养的依赖,设法长久获得田土和食粮,那么佛教的教化便由此扩展传播。这难道不是他们善于利用佛法的一面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如果普善是这样的人。我听说普善攻苦敷淡,事业既已完成,行为也足以感动人吗?古代佛门师长,功业虽受辱而终有所成的人,与如今那些逃避农赋、借佛门逃生偷安的人相比,他们的贤与不肖相差万万。他们尸居而素食,只顾治理荒唐的学说,以为这样就算完成祖师的教法,却始终无益于佛教事业的高下,人们只把他们看作高僧,我看他们不过是普善这样的佛门蛀虫罢了。写下这些话交给他,使这个人知道有所畏惧,而且不要忘记自己居处饮食的来源,那么谁知道后人不会对他尚未完备之处继续努力呢?如果普善把德行施于将来,正如任氏所说:“考察参与此役的人,年高有德的叫寳、秀、庆、福;主管事务的叫通、吉、喜、俊。”任君士质天性朴实,在家以孝义闻名,便利并惠及他人的地方,不只是佛门而已。至正元年九月八日。惠安禅寺重兴记

秀之惠安寺在郡治西二百五十歩。按郡志,梁萧王舍宅为寺,以居尼。唐光化赐名兴善。世以夏臈主寺事。宋祥符元年改今额。绍兴七年,刺史王公浚明请于朝始,更十方襌刹,命主僧眉山道立者来。具见信安刘阜民记。我朝至正戊子,寺以民火延毁,赤地无余。髙昌观师领寺事,道风法器,素为四众依向。悼法筵之地,一旦化为葵麦之虚。徒众或浮寄他舍。观发弘誓,以兴复为已任,不迹权贵之门,不役耕作之力,尽弃祖父所遗资。是年之秋,即经始法堂方丈,为芘风日。地越三年而将得,不募而至者檀施如千。鸠工治材,而大佛寳殿、山门、两廊备极雄丽。斋房、庖库各以序为。三圣寳相、十八应贞护法大神之像庄严殊特。所用供张什伯之具,一一完好规置坚定。披攘经营者,凡歴七年而汔于成。其徒某状其寺之废兴本末及师之履行,介予老友潜居徐公来请记。予为之喟然曰:天下废式摩那之教于惠安,而观汶起其废也数,岂偶然哉!吁!观贵胄青闺之秀也,一誓不转作殊胜事若此。使观为丈夫,身有禄位于世,其扶危起仆功之书于筴者,可胜道哉!抑余闻金色女之教,不以祝颅髪住阿兰若为出家,而以发大精进悟佛知见一切觧脱究竟为出家。盖以法界为居,大空为相,而土木金碧之区,其成其壊闗乎世教者,有不得渉。吾无壊无成之舍矣。余嘉观之功能,汶既废之宫,而又因其教以示佛学之本,庶有以振宗风于既往,衍净社于将来者不穷也。观字无相,鉴空其号也。吉安路达噜噶齐呼图克哈雅公之孙,安陆府同知曼济哈雅公之子。幼即有襌性,不茹荤血。元统元年,授皇太后旨,赐金栏袈裟,落笄髪受戒具。至正七年,承行院札主本寺法席。嗣于本寺隐岩静显师。云十三年秋七月六日记。

方丈室记

儒之座云丈,席释之室云方丈,仙之山亦云丈乎?丈乎?其三教之所度而则者乎?东谷上人有室在治之惠因所,而以方丈颜其名。来见予姑苏舍次,出方丈图,请曰:「陆之天台与海之方丈并,予出世幸在天台,况所居山有金鳌玉几之胜,黄石仙之所留题,宋髙王之所托足也。至今金鳌背上之诗,为惠因山川草木之光,故吾室以方丈名。盖不自知其逃佛而仙,招仙而佛也。」西游淮呉且数年,一室之胜未尝不笈其图以行,而未有列仙儒之言以志也。先生爱予厚,幸有以志而咏歌之。方丈不在海峤,而在吾室;不在吾室,而在吾行槖矣。予在台时,尝穷胜践,过惠因所,时上人方脱胎九龄也。今予发已种种,漂泊道路,慨念宿竟不翅若在弱流三万外也。上人归,其得无辞?讯其山川之灵乎?辞曰:

东万山之罗络兮,縆赤城之盘纡;琼台方广,欝以出没兮,聚仙佛之所庐。薄东海之嵬岸兮,架金梁之凌虚。哀灵修之播迁兮,来仙伯以导舆。赤子兮如鱼,纷望思兮鼎湖。嗟山川其如作兮,眇风景其愁予。望海屋兮渠渠,挽飞飙兮以为车。上下风雨兮,出入太初。下视弱水兮,黄尘满区。仙耶,释耶?吾不知其何谁兮,羗从汝兮归诸。

清溪亭记

呉之东襌寺僧文友,自号松岩道人,喜读吾儒书,多识前言徃行,一时士大夫乐与之游。尝筑亭寺之西偏,临水之濆,莳花竹其傍。故士大夫过寺者,必访松岩,而松岩设酒茗,必之乎亭之所。亭之赋咏,且将成巻矣。然亭不以松岩名,而必名清溪者,盖清溪其师正一之号也。予未来呉时,闻清溪君以吾儒寄迹墨氏,而不缚墨氏律,日与士大夫饮酒赋诗,以风流自命,非蔬笋衲流所能窥也。及来呉而清溪已逝,及见其徒如松岩者,能不忘其师。去之十余年,而号犹存于新之亭,非其学得于吾儒重本之义,能若是乎?宜吾徒之乐交其人,而华其亭以赋咏也。抑又闻寺有宋南渡僧曰林酒仙者,居院不事熏修棾呗,惟酒是嗜,手持铁键槌,日逰市间,不问酒主名,夜即卧酒垆底,酒家争供以酒,以为圣师云。若清溪之为师弟子者,得微犹有林圣师之遗风乎?嘻,吾于是而自感者已。今之为浮屠氏,以絶伦屏荤酒,若槁项黄馘之流,日诵经钞若干万言,以为得佛之道,而不知去道益逺。而脱觧襌缚如林酒仙之徒,乃得称圣。乌乎,习浮屠氏之法者,可以辩其要矣。亭剏于至正丙戌,夏成于是年之秋,明年秋七月记。

竹雪斋记

译秀州的惠安寺在郡治西面二百五十步。按郡志记载,梁代萧王舍宅建寺,用来安置尼姑。唐光化年间赐名兴善。历来由夏腊高的僧人主持寺务。宋祥符元年改为今名。绍兴七年,刺史王公浚明向朝廷请求,才改为十方禅刹,并命主持僧人眉山道立前来。详情见信安刘阜民所作的记文。到了我朝至正戊子年,寺院因百姓失火蔓延而焚毁,土地上空无一物。高昌观师主持寺务,他的道行、风范和法器,向来为四众所归依。他悲悼讲法之地一旦化为种葵种麦的荒地。徒众有的寄居在别的寺舍。观师发下宏大的誓愿,把复兴寺院当作自己的责任,不走权贵之门求助,不役使耕作之力,完全舍弃祖父遗留下来的资财。这年秋天,立即开始营建法堂和方丈室,用来遮蔽风日。土地经过三年多才将要完成,不曾募化却自动送来的檀越布施多得难以计数。于是聚集工匠、治理材料,大佛宝殿、山门和两廊都极其雄伟华丽。斋房、厨房和库房也各自按次序建成。三圣宝像、十八位应真以及护法大神的塑像,庄严而特别。所用的供设器具,件件完好,规制严整,安置牢固。这样披荆斩棘、经营建设,共经历七年终于完成。他的弟子某人写述寺院兴废的始末和师父的行履,请我的老友、隐居在徐的公来请我作记。我为此感慨地说:天下使毗摩罗诘的教法衰废于惠安,而观师却几次使它复兴,难道是偶然的吗?唉!观师是贵胄家庭闺中的秀女,却发一个誓愿,竟成就了这样殊胜的事业。假使观师是男子,在世间拥有俸禄和官位,那么他扶危济困、振兴倒地者的功劳,写在史册上哪里说得尽呢?不过我听说《金色女经》的教法认为,不是剃去头发、住进阿兰若便叫出家,而是发起极大的精进心,觉悟佛的知见,获得一切解脱,达到究竟,才叫出家。因为把法界作为居所,把大空作为形相,至于土木金碧建成的区域,它们的兴废关系到世间教化,却不是出家人可以参与的。我没有毁坏也没有建成什么舍宅。我要赞美观师的功德:她在已经废弃的宫院上,仍依凭佛教显示佛学的根本,希望能使宗门风气在过去得到振兴,使净社在将来不断发展。观师字无相,号鉴空,是吉安路达鲁噶齐呼图克哈雅公的孙女、安陆府同知曼济哈雅公的女儿。她幼年便有禅性,不吃荤腥。元统元年奉皇太后旨意,赐给她金栏袈裟,她脱去发笄、剃发受具足戒。至正七年,承行院札令,主持本寺法席。她承继本寺隐岩静显师的法统。至正十三年秋七月六日记。方丈室记 儒家把座位称为丈,佛教把僧舍称为方丈,仙人的山也称为丈吗?丈吗?难道这是三教所共同取法和遵循的地方吗?东谷上人有一间室在郡治的惠因寺,用“方丈”题作室名。他来姑苏我的寓舍拜访,拿出方丈室图,请求说:“陆地上的天台山与海上的方丈山并列。我出家有幸在天台山,何况所居之山还有金鳌、玉几的胜景,又是黄石仙人留下题记、宋高王曾经停足的地方。直到今天,金鳌背上的诗仍是惠因山川草木的光彩,所以我的室以方丈命名。这大概是自己不知道是在逃离佛教而趋向仙道,又在招引仙道而归于佛教吧。”我向西游历淮地、吴地已经好几年,每到一处,总要带着这间室的图,却一直没有仙人和儒者的言语来记述它。先生厚爱我,希望我能写些文字记咏。方丈不在海边的山岭,而在我的室中;不在我的室中,而在我的行囊里。我在天台时,曾经遍游胜景,经过惠因寺,当时上人刚刚脱去胎身,只有九岁。如今我的头发已经斑白,漂泊道路之间,感慨地想起往事,岂止像在弱水三万里之外呢?上人回去后,难道能没有话说吗?请问山川之灵吧!辞曰:东面群山罗列交错啊,连接着曲折盘绕的赤城;琼台方广山,郁然时隐时现啊,是仙人与佛门居住的地方。迫近东海高峻的岸边啊,架起凌空的金桥。哀叹有灵德的人四处播迁啊,便让仙人长者来引导车舆。百姓啊像鱼一样,纷纷遥望思念啊鼎湖。感叹山川仿佛也在兴作啊,遥远的风景使我忧愁。遥望海上楼台啊高大宽广,挽住飞驰的疾风啊把它当作车乘。上下于风雨之间啊,出入于太初之境。向下看弱水啊,满处都是尘世的黄尘。是仙人吗,是佛教徒吗?我不知道究竟是谁啊,只想跟随你一同归去。清溪亭记 吴地东禅寺的僧人文友,自号松岩道人,喜欢读儒家书籍,熟悉前人的言论和事迹,当时的士大夫都乐于同他交游。他曾在寺院西边临水岸处建了一座亭子,在旁边栽种花竹。因此士大夫经过寺院,一定要拜访松岩;松岩设酒备茶,也一定要到亭子那里。亭子的赋咏将要编成一卷了。然而亭子不以松岩命名,却一定要叫清溪,因为清溪是他师父正一的号。我还没有来吴地时,就听说清溪君以儒者身份寄身于墨氏门下,却不受墨氏戒律束缚,每天同士大夫饮酒赋诗,以风流自许,不是那些只吃蔬菜、穿僧衣的人所能窥知的。等我来到吴地,清溪已经去世;等我见到像松岩这样的弟子,才知道他能不忘记自己的老师。离开这里十多年了,清溪这个名号仍保留在新建的亭子上,如果不是他的学问得自儒家重视根本的意义,能这样吗?难怪我的同道乐于同他交往,并且用赋咏使他的亭子增华。又听说寺里有宋室南渡时的僧人,叫林酒仙,居住在院中,不从事熏修和诵经,只爱喝酒,手持铁键槌,每天在市中游走,不问酒家姓名,夜里就睡在酒垆下面,酒家争着供给他酒,把他当作圣师。像清溪这样做师父和弟子的,难道多少还保留着林圣师的遗风吗?唉,我由此已经有所感触了。如今做和尚的,以断绝男女关系、戒除荤酒为修行,像那些枯瘦憔悴的人,每天诵读几万字经文,便以为得到了佛道,却不知道这样离道越来越远。反而像林酒仙的弟子那样挣脱禅门束缚,才得到圣人的称誉。唉,学习佛法的人,可以由此辨明佛法的要旨了。亭子建于至正丙戌年,夏天建成于这一年的秋季;次年秋七月记。竹雪斋记

至正八年冬,积庆主僧臻上人于顾野王读书堆之南,辟一室为燕居所,环种以竹。上人每读书其中,至雪夜见八窓玲珑,一室洞白,上人必披五文衲,戴白▯笠,或徒倚竹下,吟啸自若,遂名其居曰竹雪。明年冬,介友生马琬寻予三泖之上,以记请予曰:「竹者,至刚至虚之物也。刚则不屈于物,虚则具道于体。雪之为物,又至清至白之所形也。清不自蔽其恶,白不受湼之缁也。方天地闭塞时,竹独秉后凋之操,而玄冥之灵特困焉。雪与竹若相轧,而不知其适相得也。上人于二物者,又适相遭于一室,宜其取诸物者,有得于其刚与虚,青与白也。嘻!竹微雪,无以章其秀之特;雪微竹,无以比其清之敌。吾闻上人贞而白者也,微雪与竹,则又何以表见其人哉?竹雪之相轧,庸众人之所得而知;竹雪之相资者,非上人之协之而谁邪?虽然,即无于有竹也,入有于无雪也。春至雷作,而万角突立,有于无也;金乌一睍,而方状立觧,无于有也。无乃道之宗极之根也?上人学浮屠,浮屠氏之学,以静虚为宗,空无为体。上人心不为欲回,道不为物损,是能备竹之刚而虚,瑕不自匿,湼不是缁,是能备雪之清而白矣。推而极之,以至于声臭之冺然,则静虚空无者,将有得于二物之表。上人以为何如?俾琬复上人书诸室为记。」

望云轩记

余逰海上,得浮屠友三人,曰静庵,镇大,明煜。天镜净也。净修长书一通,贽余之见。于静庵所,越三日,又徼致其所主院净土招提。入其门,门草莾立,栋宇吾知其有才也。升其室,缁徒斤斤,鱼贯立。诏以吾圣人之书,知其有学也。已而燕客望云轩上,求一言,白其所以望者。叩其以,则曰:吾非王謌客之望于呉会者。净有白髪母在黄龙之浒,宁先又故庐不得迎以侍。此望云者,即狄孝子之登太行而注射其目者也。余闻而异之,曰:金仙氏之教,超于万有之外,而净之有其亲于天性者,不得以真无诬之。吾又知其性之与吾儒合也。狄孝子之忠于国,仁于民者,孝之推也。净推其孝,移忠于君,移敬于长,移义于宗族,移任恤于婣友,覃乎民社。则望云者,又何异于狄孝子哉?宋有称缁衣相者,曰慧琳氏。权至杭时,宰直假清虚以资燕谭,且以误人家国。又何望净于琳也哉?至正二十年夏五月四日

半云轩记【有诗】

云间鉴上人住胥浦之无住精舍,受法于金陵休居叟襌师。休君命其所居轩曰「半云集」。贤赵公雍为之书,而又介吾徒尚贤谢君来见余黄溪书舍,请一言以为志。余读宋僧显万诗曰:「万松岭上一间屋,老僧半间云半间。三更云去逐行雨,回头不似老僧闲。」恠万之有心于闲,不如无心之云之闲也。云之巻舒晴雨,皆出于无心。故雨人间,其施也沛然,则为出山之云;雨足而其体也悠然,则为在山之云。施也体也,云何容心于其间哉?万笑云之出,而以不出之闲骄于云也。万岂知云者哉?今上人号古心,而上无住之庵,是契心迹于云者也。半云之命于其师,知古心之足以朋云于宾主间也。云岂敢以劳耻于古心,而古心又岂敢以闲骄其云也哉?余以是言复古心,古心曰:「唯唯。」遂书为志,又繋之诗曰:

我有山中屋,与云相半。之云去何所?去云归何所?归云静,我心住;云动,我意飞。一动与一静,阴阳互根,依是为古心法。我儒不能非。

海屋记

谈海屋者,以海上有山,山上有金银宫阙,限以黒弱水,三万麻姑云东海三变为桒田,则知海屋有时而废。及观海屋丈人掌计筹,海尘筹充陈两间,弊丈人海屋,又最灵而寿者乎?吁!吹万物皆有弊,惟幻无所与造,亦无所与弊,故知夸仙谈道,不如浮屠氏之善言幻也。九峰古鼎上人以海屋自命,其丈室人问九峰非海岛,又室非鲛室,屋何赘字于海上?人谓吾四大观皆幻,求吾室必海。如牛渚犀见,登州台观,殆老姏尼之见焉耳。何以称丈夫佛为清逺玄虚之神乎【晋许荣曰:佛者清逺玄虚之神】今之求浮屠道,以老姏尼之见,虽吾戒麄法不能竟,况欲造清逺玄虚之界乎?诣极于幻,其清逺玄虚,庶矣。君其不信,吾将与汝约淳芒与苑风观于东溟小白花之岩,见金沙妇出一幻相,如牛渚犀见,登州台观光景魁磊,非烟非尘,谓之幻乎?不幻乎?会稽大瀛于闻其言而韪之曰:海屋之幻,岂上人然?吾累仙伯见已乆矣。上人曰:何见?曰:麟之屋,珠之宫,羙人兮在中,乗文鱼以相从,不知横波兮冲风。此岂可与老姏尼辈道乎?上人起作和南礼曰:幸子雄文録诸海屋,以告迷而诘者。已而上人呼三辰酒,起戞赤金钵,自歌海屋之歌曰:烟飞九点,三山覆搏桒吹灰点若水,海筹甲子计瀛缩大溟,不死尸不宿,八柱灵波腐鳌足,震旦东倾,不动屋。并録为记。

小蓬莱记【有诗】

译至正八年冬,积庆寺主持僧臻上人在顾野王读书堆南面,开辟一间屋子作为闲居之所,四周都种上竹子。上人每次在其中读书,到了雪夜,看见八扇窗户玲珑通透,满室明亮,上人一定披着五条纹的僧衣,戴着白色斗笠,有时斜倚在竹下,吟啸自如,于是把居所命名为竹雪。第二年冬天,他通过朋友马琬到三泖之上来找我,请我作记,说:“竹,是最刚强又最虚空的东西。刚强,就不会向外物屈服;虚空,就能在自身具备道。雪这种东西,又是最清洁、最洁白的形态。清洁,不会自行遮掩自己的污秽;洁白,不会被污染而变黑。正当天地闭塞的时候,竹子独自秉持后凋的操守,而冬神的威力尤其困厄它。雪和竹好像彼此相互排斥,却不知道它们恰好相得益彰。上人对于这两种东西,又恰好让它们在一室相遇,所以他从这些物象中有所取得,是在竹的刚强与虚空、青翠与洁白上有所领悟。唉!没有雪,竹子难以彰显它独特的秀美;没有竹,雪也无法比拟它无可匹敌的清洁。我听说上人坚贞而洁白,如果没有雪和竹,又凭什么表现出他的品格呢?竹雪相互排斥,这是普通人都能知道的;竹雪彼此资助的道理,不是上人协调它们,还有谁能做到呢?即使这样,还要在有竹中体会无,在无雪中体会有。春天到来雷声响起,万物的尖角突然挺立,这是在无中有;太阳一闪,原来有形的东西便立即消解,这是在有中无。无不就是道的宗极和根本吗?上人学习佛法,佛法以清静虚空为宗旨,以空无为本体。上人的心不被欲望扭转,道不因外物而损害,因此能够具备竹子的刚强与虚空,瑕疵不自行隐藏,污染也不能使它变黑,因此能够具备雪的清洁与洁白。推究到极致,直到声音和气味都消灭无痕,那么清静、虚空、空无,便将在这两种物象之外有所领悟。上人以为怎样呢?请马琬把上人的话写在室中作为记。” 望云轩记 我游历海上,结识了三位佛门朋友,叫静庵、镇大、明煜。天镜澄净。净修写了一封长信,作为见我的礼物。在静庵那里过了三天,又特意请我到他所主持的净土招提寺。进门后,门内杂草丛生,房屋我看还剩一些。登上他的室舍,僧徒们拘谨地鱼贯站立。我用圣人的书教诏他们,知道他们是有学问的。不久在望云轩设宴,请我说几句话,说明他所望的是什么。我问他,他说:“我不是王歌客在吴会所望的那种人。净有白发母亲住在黄龙江边,宁愿先回到旧居迎接她来侍奉。这种望云,正是狄孝子登上太行山、凝目远望的望云。”我听后感到惊异,说:金仙佛的教法超出万有之外,但净能有亲爱父母的天性,不能用真正的空无来诬蔑他。我又知道他的本性同儒家相合。狄孝子忠于国家、仁爱百姓,是把孝心推扩出去的结果。净若推扩他的孝心,把它转为忠于君主、敬重长上、对宗族守义、对亲友承担救济责任,并推广到百姓社稷,那么望云的孝行又同狄孝子有什么不同呢?宋代有个被称为穿黑衣的宰相,叫慧琳。权臣到杭州时,宰相假借清静虚无来助长宴饮谈论,并且因此误害人家和国家。又怎么能把净同慧琳相比呢?至正二十年夏五月四日。半云轩记【有诗】云间的鉴上人住在胥浦的无住精舍,向金陵休居叟禅师受法。休居君把他居住的轩命名为“半云集”。贤人赵公雍为它题写了匾额,又请我的门徒尚贤谢君来黄溪书舍见我,请我写一句话作为记。我读宋代僧人显万的诗:“万松岭上一间屋,老僧半间云半间。三更云去逐行雨,回头不似老僧闲。”我认为显万有意追求闲适,反而不如无心的云自在。云的舒卷、晴雨,全都出于无心。所以云降雨于人间,施雨丰沛时,就是出山之云;雨水充足后,云体悠然,就是在山之云。施雨和云体,云怎么会在其中存心呢?显万嘲笑云出山,却以自己不出山的闲适向云自夸。他哪里知道云呢?如今上人号古心,又住在无住庵,这正是把心迹同云相契合。师父给他命名为半云,是知道古心足以使云在宾主之间成为朋友。云哪里敢因劳作而在古心面前感到羞耻,古心又哪里敢因闲适而向云自夸呢?我把这些话告诉古心,古心说:“是,是。”于是写下来作为记,又系诗说:我有一座山中屋,与云各占一半。云去了,去了哪里?云归来,又归向哪里?云归来时静止,我的心也安住;云流动时,我的意念也飞驰。一动一静,阴阳相互为根,我依此作为古心的法则。我们儒家不能否定它。海屋记 谈论海屋的人说,海上有山,山上有金银宫阙,被黑色的弱水隔绝;麻姑说东海三次变为桑田,于是知道海屋也有时会废弃。等到看见海屋丈人掌管筹码,海尘做成的筹码充满两间屋子,衰老的海屋丈人又是最神灵长寿的人吗?唉!吹拂万物,万物都有衰败,只有幻象没有参与创造,也没有参与衰败,所以夸谈仙道,不如佛门善于谈幻。九峰古鼎上人以海屋自命;有人问,他的丈室在九峰,而九峰不是海岛,室也不是鲛人宫室,为什么要在屋字前加一个海字?那人说,我认为四大都是幻象,若要寻找我的室舍,必须到海上去。这就像牛渚看见犀牛、登州台看海市蜃楼,不过是老妇尼姑的见识罢了。为什么要把佛称作清远玄虚之神呢?【晋代许荣说:“佛,是清远玄虚之神。”】如今求佛道的人只凭老妇尼姑的见识,即使我粗浅的戒法也不能穷尽,何况想进入清远玄虚的境界呢?若能把幻推究到极致,或许就接近清远玄虚了。你如果不信,我将同你相约,在东溟小白花岩上观看淳芒和苑风,看见金沙妇现出一个幻相,像牛渚所见的犀牛、登州台所见的景象那样雄奇高大,非烟非尘,这难道是幻吗?难道不是幻吗?会稽大瀛于听到这番话,认为说得对,说:“海屋的幻境,难道是上人所能达到的吗?我长久以来已经见过仙人长者了。”上人问:“你见到了什么?”他说:“麒麟之屋,珍珠之宫,美人住在其中,乘着文鱼彼此相从,不知横波冲击着疾风。这些话难道可以同老妇尼姑之辈说吗?”上人起身作和南礼,说:“幸亏您用雄奇的文章把这些写入海屋,好告诫迷惑而又好诘问的人。”不久上人叫来三辰酒,敲击赤金钵,亲自唱起《海屋之歌》:“烟云飞过九点,三座神山覆盖着桑田;吹灰点水,海中筹码计算甲子;大瀛洲收缩大海;不死之尸无处停宿;八根天柱间的灵波使鳌足腐烂;震旦向东倾斜,海屋却不动。”并把这些一同记录下来作为记。小蓬莱记【有诗】

按《越乗》:镜水之上有山曰卧龙,如海涌鳌脊,郡宅据其颠,唐人居之,以蓬莱自侈,山水楼台之胜,窃比于真宫道院,是以假观求蓬莱者也。霅水之上,子城之中,有道士宫曰玄好,无玉昆丹丘,醴泉饵草之异,闻人师构一轩其中,而亦以小蓬莱自命,此非假观也,而以真幻求乎蓬莱者也。嘻!东方生记蓬莱者幻,十三竟云耳。万有形皆幻也,以幻示幻,所以为灵仙之教之神也。子合神观于冯闳乎?方壶员峤,不啻几案物也,又安有弱水三万里之隔哉?吾试与子言幻:黄初平得仙金华山中之石皆羊也,其兄初起,眼眼未换,肉见石而未见羊,初平叱石,石皆起成羊,数万头,此非神幻之至也耶?然见师之小蓬莱者,惟初平能见之,不者皆初起之见金华山白石者耳。见羊者小可也,大可也;见石者大小无一而可也。师曰:「唯,请书诸轩为记,使世眼觑予小蓬莱者,兹文为之大圜之镜也。」且系以诗曰:

蓬莱在何许?渺在东海虚其廽五千里。上有神人居,山川异百奥,风俗如三呉。仙官示狡狯,百丈神千躯。世人寻地脉,弱流垫轻壶。徒闻羡门徃澷役,君房愚孰为灵仙府?乃是尺寸庐。燕坐吾玉几天游?我非车挥斥九清表,飘然隘中区。岂知蓬大小?不识无真无。

鸣鹤轩

记道士徐中孚居钱塘宗阳之西庑,尝从游郡庵虞先生。先生名其轩曰“鸣鹤”,盖取诸《易·中孚》之繇也。而庐欧阳太史又为记之。繇之义尽矣,又复求余文。余闻鹤之鸣亦多变也。已其鸣之信,则警夜分;鸣之逺,则闻九天;鸣之竒,则昼夜六时中律吕。至其鸣之神,则空中语累累之诗,岂直鸣肉和外见象,中孚之义哉?抑余有感鹤者,不能不为中孚通也。唐光和诗人尝悼鹤:“以饱食易天真,至争腐鸡鹜前,狎羣鸟鸢之内,乗大夫轩,遂有禄位,则玉音沉乎其无阗矣。”呜呼!利令智昬,非惟蠢物为然,灵禽亦尔。中孚于鹤,其勿饱之过,而昬其灵也。浮丘伯曰:“鹤一千六百年饮而不食,与鳯凰且共鸣圣人之盛,而惜余不及谂诸千六百年之后也。”中孚其能以长年诀■〈口受〉予不。

玄霜台记

云间刘炼师某筑站台于庐之西楣,曰玄霜。请于箕尾叟曰:“愿先生费辞以记。”叟曰:“生物不穷以藏,夫造化之母者,吾取夫太阴之精。太阴,天地交构之先数也。在卦,阴含阳,坎象也。坎为月中一画,真阳也。万物之生,资此而后成,故仙家指为玄霜,玄天也。天地初交,生物之始,犹未离夫天,故称玄霜,见霜也。如玄露之凝,如绛云渐积,如瑞云不流,盖元气结成,纯乎生生之英。结之为霜,化之为液,散于万物,頼以成质。是故木有三钻则为火,绞之则为水,坎津也。木得水以行曲直之性,无水则枯矣。木有三灭则化土,离象也。真阴存乎其中,水道也。土无水则地脉竭矣。金有三击则为火,镕之则成汁,水象也。金无水则不能从革矣。天无水则不雨,地无水则不云,人无水则神弊。天下之物,无一不资夫水。水位于坎,寓于月象,而为玄霜。非至精无以造是玄,非至道无以凝是玄。彼日繁霜则尽零,炎霜夏飞,损物以行肃杀者,谓霜之名,则可谓玄,则不可。故玄也,惟太阴之精当之。吾尝登是台,薄筄上,覆曲栏,旁植空一窻,以接太虚之境。淡方寸以生魄之际,化槁木之形,如玉毫之相。吾将与汝蝉蜕秽浊,而游乎太清矣。子能从之乎?”是为记。

东维子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二十一

(元)杨维桢 撰

○记

天风海涛楼记

译按《越乘》记载:镜水上有座山叫卧龙山,像海中涌起的鳌背,郡署坐落在山顶,唐人居住在那里,以蓬莱自我夸耀,山水楼台之胜,暗自比拟于真正的仙宫道院,因此是借假观景物来求取蓬莱。霅水之上、子城之中,有一座道士宫观叫玄好,那里并没有玉昆、丹丘,也没有醴泉、饵草之类的奇异景象;闻人师在其中建了一座轩,也自命为小蓬莱。这不是借假景观,而是从真实与幻象中求取蓬莱。唉!东方朔记载蓬莱是幻,十三篇终于都这样说。万物有形,全都是幻;用幻象显示幻象,这正是神仙之教神妙的地方。您能把神妙的观念同冯闳合而为一吗?方壶、员峤,简直不过是几案上的物件,又哪里有弱水三万里的隔绝呢?我试着同您谈谈幻象:黄初平在金华山中得道成仙,山石全都变成羊;他的哥哥初起双眼还没有变化,肉眼只能看见石头、看不见羊。初平呵斥石头,石头全都起来变成羊,足有数万头。这难道不是神幻到了极点吗?然而看见闻人师的小蓬莱,只有初平这种人才能看见;其他人都只是初起那样,看见金华山的白石罢了。看见羊,是小的可取,也是大的可取;看见石头,则无论大小都不可取。闻人师说:“是,请把这些话写在轩中作为记,使世俗的眼睛窥看我的小蓬莱时,这篇文章成为它的大圆镜。”并且又系诗说:蓬莱在什么地方?渺茫地在东海虚空中,回环五千里。上面有神人居住,山川奇异胜过百般幽奥,风俗像三吴。仙官显露奇巧幻术,百丈高的神山化作千般身躯。世人寻找地脉,弱水却使轻舟沉没。徒然听说羡门高士往来奔走,君房又愚昧,谁能成为神仙府第?原来不过是尺寸之间的草庐。安坐在我的玉几旁,神游天下;我不是乘车驰骋,却能纵横于九清之外,飘然超出尘世。哪里还知道蓬莱有大小?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鸣鹤轩 记述道士徐中孚住在钱塘宗阳观西边的廊屋,曾跟随郡庵虞先生游学。先生给他的轩题名“鸣鹤”,大概取自《易经·中孚》的卦辞。庐陵欧阳太史又为它作了记。卦辞的意义已经说尽了,他却又来求我的文章。我听说鹤的鸣叫也有很多变化。它鸣叫诚实可信时,可以警醒夜半;鸣叫传得远时,能被九天听见;鸣叫奇异时,昼夜六时都合乎律吕。至于它鸣叫神妙时,空中连续传来诗句,难道仅仅是肉身发声、和外在形象相应,就能显示中孚的意义吗?或者我对鹤有所感触,不能不替中孚作一番疏通。唐代光和年间的诗人曾哀悼鹤说:“以饱食换取天然本性,直到在腐鸡死鸭面前争食,在鸢鸟群中相狎,乘坐大夫的车轩,于是得到俸禄官位,那么玉石般的声音就沉默而无所闻了。”唉!利益使智慧昏暗,不只是蠢物如此,灵禽也是这样。中孚之于鹤,难道不是因为饱食而犯过,使它的灵性昏暗吗?浮丘伯说:“鹤一千六百年只饮水而不进食,同凤凰一起鸣叫,赞美圣人的盛德。”可惜我不能到一千六百年之后去向它请教。中孚能否用长寿的秘诀来告知我呢?玄霜台记 云间有位刘炼师,在庐山西边的屋檐下筑了一座台,名叫玄霜。他向箕尾叟请求说:“希望先生费心写几句话作记。”叟说:“万物生生不息,是因为有所藏蓄;那造化的根本,我取法于太阴的精气。太阴,是天地交合之前的数。在卦象中,阴中含阳,是坎卦的象。坎卦在月中含有一画,那是真阳。万物的生长,都凭借它而后形成,所以仙家指它为玄霜,玄就是天。天地刚开始交合、万物开始生成时,还没有离开天,所以称为玄霜,显现为霜。它如玄露凝结,如红云渐渐聚集,如祥瑞之云不流动,大概是元气凝结而成,纯粹是生生不息的精华。凝结时成为霜,化开时成为液体,散布到万物之中,万物依赖它形成实体。因此木材钻取三次便能生火,绞榨它便能出水,这是坎水。木材得到水,才能运行曲直的本性;没有水就会枯死。木材经过三次焚灭便化为土,这是离卦的象;真阴存在其中,也是水道。土地没有水,地脉就会枯竭。金属经过三次撞击便会生火,熔化它便成为汁液,这是水的象;金属没有水,就不能顺应改变形态。天没有水就不下雨,地没有水就不生云,人没有水精神就会衰败。天下万物,没有一样不依赖水。” 水位于坎卦,寄托在月亮的象征中,因而成为玄霜。不是最精纯的东西,不能造就这种玄;不是最高的道,不能凝聚这种玄。那种太阳一出来霜就完全消散、炎热的夏天也飞霜、损伤万物而施行肃杀的东西,只能称作霜,却不能称作玄。因此所谓玄,只有太阴的精气才当得起。我曾登上这座台,靠近薄薄的帷幕之上,覆盖曲折的栏杆,旁边开着空阔的一扇窗,以接通太虚的境界。在方寸之间澄淡宁静、魂魄生成之时,把枯槁木形化为玉毫般的形相。我将和你蜕去污浊之身,遨游在太清境界。你能跟随我吗?”于是写成这篇记。《东维子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东维子集》卷二十一 (元)杨维桢撰 记 天风海涛楼记

呉阊闗之西,其地清旷平衍,去海仅若干里。有筑层楼与海涌峰之小呉轩相埓者,其主或招海内豪客,燕处其上。八窻洞辟,近见风涛汹涌,在足底,楼若浮而逝也。主酌客以酒曰:「景若是,能无言乎?」客亦酢酒于主人曰:「楼恶名。」主曰:「未有以名,敢请。」客遂称「天风海涛」。主以为然,并以记请。客曰:「壮天声者风也,而不知大块之噫者圣也;壮地险者涛也,而不知层澜之积者信也。故圣于阴阳莫如风,信于昼夜莫如涛。风之生于天,执之而不得,逐之而不及,恶究乎圣哉?涛之出于海,御之而不止,激之而不回,恶察夫信哉?天地噫而为风,阴阳以之鞴万物也;江海积而为涛,昼夜以之凖万古也。风之圣,涛之信,大矣至矣。及天风与海涛相薄也,蓬蓬然起,歙乎土囊,填乎太空,不终日而万里若一,磅礴相射,与激水之涛相轧,呑天沃日,走貔貅而吼犀兕。兽骇于野,龙拔于渊,极天下之神观,无出此吁!海涛不扬而渊静,天风不振而和平,欲极天下之神观,奚有焉?惟人亦然,厄于穷巷,逃于深谷,患难奸其外,烦懑忍其中,于是激诸意气之颉颃,发诸悲歌之感慨,而天下称竒曰:「丈夫士固如是也。」虽然,竒不生于竒,生于变;故不观变,无以知其竒;不观竒,无以见神也。呜呼!户牖之小,万顷寓焉,可谓竒矣。抱竒志者,亦将于此一爽乎?

钖老堂记

华亭环南六十里为胥川,有老人曰殷纯父氏者,年八十余,畧无衰惫态。老人失子而得女二,其长债曰顾审之氏,居老人甥,舒以终飬,且名老人燕处之堂曰钖老,盖私贺老人之髙年,而假鲁人颂祷之词以为意也。吁!养外舅氏若审之氏者,亦可谓恭也已矣。审之以老人之侄孙奎受业予门,遂因奔请钖老记。予读鲁颂泮水之章,其词曰:「永锡难老,顺彼长道。」难老者,难若出于天锡,不知固有难老之道,而有以为锡之耳,故曰「顺彼长道」。老人实以之。老人者,既无多男子以怵其爱憎,家又饶乐,素无服食窘其寒饥,晚又求清静术,乐之以遗弃夫嗔喜爱欲、朝市之势要声利也,皆其难老之繇,而诗人所谓长道者也。抑吾于老人之锡者有感焉者?昔者虙戱、神农氏之民,暝之蹎蹎,不知所以然而然是,以永年;黄帝、尧舜氏之民,职职植植,弗夭,是以难老。后世之俗不然,■〈鼎刂〉文之烦称也,机谲之互确也,百状俱作,万恠横生,水竭山崩,宵光昼冥,石言犬疴,夏霜冬雷,罔不缪盭,是以有父终其子,兄终其弟者。求老人之善自养,夫长道谓黄帝、尧舜氏之民兆欤?今圣天子疾民之偷■〈孱刂〉伪,还淳思纳,斯民于春台熈皥之域,以黄唐玄惪格于上下,旁通于四裔,四裔之民不言而自化。锡老之福,且家至而户达,何啻老人氏一堂而止哉!吾将与人聨茵并几,酌春酒,堂上弹琴吹竹,歌上古大庭氏之风,以待遂俾奎复于老人刻诸堂为记。

江声月色楼记

浙江秋涛之壮,秋月之英,相上下。月之英至秋分而极盛,涛之声亦至秋分而极壮。涛与月,一气之得,故江声月色为天下两竒絶也。江水流溢而东南行,其溺为湘湖。湖之阳,岐寿诸峰戟而笔立。腋江肘湖,而襟诸峰之秀者,则韩氏惟新之楼有焉。元统元年秋,惟新氏尝觞于楼之上,请予名楼。予命之为「江声月色」,而记则未遑也。惟新氏去世且十有余年,而其孙奕来从予游,犹知致祖初志以记请。呜呼!世之言声色之乐者有矣:楚眉、卫颊、春韶、月秀、狎慿而眤茵、争怜而竞悦、悲丝烈筦、朋从旅进、鳯鸾啸而莺燕鸣、引吭而谐调者,若出金石。此世之所谓声色,而人人之甚欲者。不知甚欲必有甚恶,故曰:「狂夫乐焉,智士哀焉。」然则声色之寄于俄然漠然之物,而无其甚欲甚恶之累,不为乐之至也哉!今夫江之声,实以潮鸣乎天下。其疾而来也如风雨,其突怒如雷霆,其却而逺也如松风笙鹤。人不以为声,而为声之至也。月之与潮相得而胜也,其动如银汞,其起如金城,其铺而平也如积雪千里。人不以为色,而为色之絶也。兹非悟其妙之微,殆未可与耳遇目触者同日道也。吾留呉下乆,不见江月雄观,秋且分矣。业将与生买舟大泖口,泝呉江抵海门,夜泊湘南,据胡床楼上,以榄有楼之竒观,曰声曰色,探天地之大秘藏也。则凡天籁之有声,皆吾韶钧;天文地象之有色,皆吾之西子南威也。呜呼!楼之声色若是,取之无竭,用之无禁,而嗜之无荒,是真楼之大秘藏,而尔祖之乐以终其身,而且以遗尔子孙,传世之玩于无穷期者乎?生归,试诵吾言于父兄间,尔祖有灵,必以予言为信。

舒啸台记

译吴阊门的西面,地势清幽开阔而平坦,离海只有若干里。有一座高楼,与海涌峰小吴轩的高度相当,主人有时招来海内豪杰,在楼上宴饮闲居。八扇窗户洞然敞开,近处看见风涛汹涌,就在脚下,楼仿佛浮动着要远去。主人给客人斟酒说:“景色如此,能不说几句话吗?”客人也回敬主人一杯酒说:“楼还没有名字。”主人说:“还没有命名,冒昧请您题名。”客人于是题为“天风海涛”。主人认为很好,又请我作记。客人说:“使天声壮大的,是风;但不知道天地大块的叹息,才是真正的圣。使大地险峻的,是涛;但不知道层层波澜积聚的真实。因而阴阳之中最圣明的莫过于风,昼夜之中最真实的莫过于涛。风生于天,想抓住它却抓不住,想追赶它又赶不上,怎么能穷究它的圣明呢?涛从海中涌出,驾驭它也不能使它停止,激荡它也不能使它回头,怎么能察知它的真实呢?天地发出叹息成为风,阴阳凭借它鼓动万物;江海积聚成为涛,昼夜凭借它校准万古。风的圣明、涛的真实,广大而至极。等到天风同海涛相互冲击,蓬蓬然兴起,吸入土囊,充满太空,不到一天便万里如一,气势磅礴地相互冲射,同激水形成的波涛相互撞击,吞吐长天、冲沃太阳,使貔貅奔走、犀兕怒吼。” 野兽在原野上惊骇,蛟龙从深渊中拔起,穷尽天下的神奇景观,没有超过这里的了!如果海涛不起而深渊宁静,天风不振而天下和平,想穷尽天下的神奇景观,又哪里能有呢?人也是这样,被困在穷巷,逃入深谷,外在遭遇患难,内心承受烦闷,于是激发意气彼此抗衡,抒发悲歌中的感慨,天下人便称奇说:“大丈夫本来就应当如此。”然而,奇并不是生于奇,而是生于变化;所以不观察变化,就无法知道什么是奇;不观察奇,就无法看见什么是神妙。唉!小小的门窗,能够容纳万顷景象,可以说奇了。怀抱奇志的人,也将因此得到一次畅快吗?锡老堂记 华亭四周向南六十里是胥川,有位老人叫殷纯父,年纪八十多岁,却全无衰老疲惫的样子。老人失去了儿子,却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顾审之,住在老人家中,舒适地终养老人,并且把老人燕居的厅堂命名为锡老,大概是私下庆贺老人高寿,借鲁人颂祝的词意来命名。唉,像顾审之这样奉养岳父的人,也可以说是恭敬了。顾审之的侄孙奎在我门下求学,于是趁着奔走请我作锡老堂记。我读《鲁颂·泮水》一章,其中说:“永远赐予不衰老的寿命,顺着那长久的道路。”所谓难老,是说难老仿佛出于上天的赐予,却不知道本来有不衰老的道理,只是因顺应它而得到赐予,所以说“顺彼长道”。老人确实做到了这一点。老人既没有许多儿子来使自己陷入爱憎的牵累,家境又富足快乐,向来没有衣食困窘来使他受寒挨饿;晚年又寻求清静之术,以抛弃嗔怒、喜乐、爱欲以及朝廷和市井中的权势名利为乐。这些都是他不衰老的原因,也是诗人所说的长久道路。可是我对于老人所得到的赐予,又有所感触。上古伏羲、神农时代的百姓,天黑便安然休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如此,因此能够长寿;黄帝、尧、舜时代的百姓,各自勤勉从事、安居生长,不夭折,因此能够不老。后世的风俗不是这样,雕琢文饰的烦琐称说层出不穷,机诈诡谲彼此交错,各种情状同时出现,万般怪异横生;水干山崩,夜里发光、白天昏暗,石头说话、狗生怪病,夏天降霜、冬天打雷,没有一样不是错乱违背的,因此有父亲活到儿子死去、哥哥活到弟弟死去的情况。寻求老人善于自我保养的办法,难道那长久之道是黄帝、尧、舜时代百姓的征兆吗?如今圣明的天子忧虑百姓偷懒、衰弱、奸伪,想使他们返璞归真,把百姓带到春台般温暖、熙皞太平的境域,以黄帝、唐尧的玄妙德行感通上下,旁及四方边远之地,使四裔百姓不待言教而自行感化。锡老的福泽将会家家受到、户户传达,哪里只是老人一家的厅堂而已呢?我将同人铺席并坐,斟饮春酒,在堂上弹琴吹笛,歌唱上古大庭氏的遗风,等待事情完成,让奎回去为老人把这些话刻在堂上作为记。” 江声月色楼记 浙江秋天的潮声壮阔,秋月的光华秀美,二者相互匹敌。月的光华到了秋分最为盛美,潮水的声势也到了秋分最为雄壮。潮与月,是同一元气所成,所以江声月色是天下两种奇绝景象。江水泛滥向东南流去,积水成为湘湖。湖的南面,岐山、寿山等峰峦像戟一样挺立,又像笔一样高耸。夹在江湖之间、汇聚群峰秀色的地方,有韩惟新的楼。元统元年秋天,韩惟新曾在楼上设宴,请我给楼命名。我把它命名为“江声月色”,但还没有来得及作记。韩惟新去世已经十多年,他的孙子奕来跟随我游学,仍记得带着祖父当初的意愿,请我作记。唉,世上谈论声色之乐的人很多:楚地的眉、卫地的面颊、春日的和声、月亮般的秀色,亲近依恋、争相怜爱,悲切的丝弦、激烈的管乐,朋友成群而来,凤凰长啸、莺燕鸣叫,放声歌唱而音调和谐,好像从金石中发出。这就是世人所谓的声色,也是人人最想要的东西。却不知道欲望越强,厌恶也越深,所以说:“狂夫以此为乐,智士却为之悲哀。”那么,声色寄托在转瞬即逝、终归寂然的事物上,不承受强烈欲望和厌恶的牵累,难道不正是最大的快乐吗?如今江水的声音,实际上是潮水向天下发出的鸣响。” 它迅疾而来,如同风雨;它突然暴怒,如同雷霆;它退去而远逝,如同松风和笙鹤。人们不只把它看作声音,而把它看作声音的极致。月光同潮水相互映发而更加胜美,它流动时如银汞,它涌起时如金城,它铺展平坦时如千里积雪。人们不只把它看作色彩,而把它看作色彩的绝美。如果没有领悟其中幽微的妙处,大概不能把它同耳听目见的普通景物相提并论。我留在吴地下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江月雄奇的景观,秋天又将到秋分了。我将和您买船,从大泖口逆流而上,经吴江抵达海门,夜里停泊在湘南,坐在楼上的胡床上,纵览这座楼的奇景,探寻天地最大的秘密宝藏。这样,凡是天籁发出的声音,都将是我的韶钧;天文地象呈现的色彩,都将是我的西子、南威。唉!楼中的声色如果这样,取用不尽、使用不受禁止、喜爱又不致荒淫,这才是真正的楼中大宝藏,是您祖父终身享受的快乐,也将成为留给您子孙、世世代代玩赏不尽的珍宝吗?您回去后,试着把我的话在父兄之间诵读,您祖父若有灵,一定会把我的话当作可信之言。” 舒啸台记

云间谢仲允氏甥馆在石湖之阴,馆之左个植花木为蘌治园堂,其中命之曰舒啸。名客至,允必延致。于是今年春尝觞予轩所,酒酣为予作苏门之音,且以志请。按《说文》:「啸者,蹙口成声也。」古诗人以啸与歌并言,则知啸亦蹙口之歌耳,不无五音之协。五音协则金石丝竹可被时。允出名姬童鸾者佐酒,吾将以玉笛寻其声。座客拟马相如为乐府,命之曰《紫鸾回》。然采其音付童鸾歌之,以备晋成氏子啸赋之阙也。虽然,吾闻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宫荒则君骄,商陂则宫壊,角乱则其民怨。啸协于宫,使予闻之温舒而广大;协于商于角,使予闻之方正而好义,恻隐而好仁。吁!此允之心声也。不知代之君骄宫壊而民怨也,苐未知闻苏门鸾鳯者,亦有是否?人不知其心声之得,则又乌知其啸之舒者闿敞和平,不媿晋处士者耶?抑予闻刘越石在晋阳清啸,塞骑闻之凄然而退。啸之感人者又如是。今西北之冦闭塞闗梁,允能以越石之啸慷慨激烈者,使风云动揺,烟尘倅起,又孰畏乎闗梁之孽哉?允勿靳是拟相如者,又当作为出塞入塞,以继短箫铙之曲也。啸之舒哉,不亦韪哉!

读书堆记

予入淞,首慕顾野王读书堆者,在亭林苍翠间,未果往也。上海释慧自称野王氏后,介其师去东老人来请曰:“居之在介辟室,蓄古今书数千百卷,贻其嗣达妙。袭名于读书堆,敢丐一言以记。”记未及,今年予逰鹤沙,顺流下黄龙江,抵沧海观涛,泊舟古精蓝下。主僧出肃客,乃慧也,见其二子,即妙达也。夜分张灯叙旧话,遂为援笔志书堆。夫书之能藏者不难,能读者难;能读者不难,能用者难也。书藏而不读,与无书等;读而不用,与不读等。张茂先藏书至世乘,而茂不善厥终;李赞华载书数万巻,亦无捄于僇身。非有书而不善读,读而不善用者,与代之衣冠家有积书如秘府,至再世三世懵与书隔,甚至售为声伎资,吁可悼也已。若慧之书堆髙洁,亭林磨水火而堆不毁,经兵革而堆不迁,使达也妙也又能翱翔于堆,穷探力取,以为修业地,非书之善藏而有善读者欤?苐未知达与妙之善读读之善用者何如耳。宋聪道师善读书,一览即挂书梁上,人叩则曰:“书贵行,复何读?”此方外士读书法也。惟二子以之。至正二年夏四月廿六日。

夣蝶轩记

有客三人者,过夣外夣道人,谈夣。一客曰:“吾夣为玄驹。”一客曰:“吾夣为蜩唐。”一客曰:“吾不夣达魔,而为达魔者,所以夣起。”自歌曰:“巴中老人蠧仙橘,化为达魔无处觅,随风一夜到漆园。”鬼入南华,鬼无迹。蜩唐者亦歌曰:“腹育出尸,出宫桂风为食,芳露为饮。”月令老翁候我,占识候能鸣复能瘖。玄驹者亦歌曰:“大槐王台,台九沓,充州一怒成乌合,有时东海去观鳌。”焉能死我,鲮鲮甲。道人曰:“夣玄驹者,志富贵者也。不知縁几登釜寻人饮食,而有焚如之惨,富贵何在哉?”夣蜩唐者,志清髙者也。不知吉羗执翳而搏其后,黄鹊又从而利之,使漆园文人捐弹而返走。清髙何在哉?惟达魔夣我者,亦不知我之夣达魔,则志与物化,与物忘彼我,殆与造化游,与大道冥者也。古之人得之者,惟南华真人也。予弟子文璧氏持缥文册来,曰:“此某夣蝶轩集也,请先生一语。”遂书此以遗之。夣外夣道人者,会稽杨维祯也。

真仁堂记

云间陆和伯,自其先公某五世为良医,其药区为“真仁之堂”,未得儒先生之言以记。和伯因予友吕辅之氏见,且请记。夫仁,一恻隐之良心,出于天而素无伪者也。然世之行仁者,则有诚不诚辨也。梁惠王移民移粟,非不仁,而其心在于辟土地,则非饥民为也。宋襄公不禽二毛,非不仁,而其志在于求诸侯,则非老人为也。若是而言仁,君子谓之伪可也。仁之诚者,必若禹、稷、汤、武而后可。禹视人溺如已溺,稷视人饥如已饥,汤不忍人之涂炭,武不忍四海之荼毒,此诚于仁者也。吁!此圣人达而在上事也。和伯不仕者也,不有颜子之仁乎?颜子愿得明王而辅相之,其曰“愿无伐善,无施劳”,此颜子之仁未达禹、稷也。故孟子曰:“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陆氏世隐于医,而其仁之真积者当厚矣。使继之者有一念之伪,则岂得为真仁也哉?和伯学岐黄之外,习吾圣人书,能充之以颜子之学,善无伐,则善无伪矣;劳无施,则劳无伪矣。无伪而仁,有以同乎天下矣。老人之老,无以异乎吾之老;幼人之幼,无以异乎吾之幼;备万物于吾身,无以异乎吾之同胞兄弟也。吁!其为人也诚矣,至矣。云间之疲癃残疾,困而无告于人者,尚有出于陆氏之仁之外欤?夫子语颜渊曰:“天下与仁,吾亦将属和伯。”云书诸室为记。

海峰亭记

译云间谢仲允的外甥馆在石湖北岸,馆舍左边有一片种植花木的园地,中间建有园堂,命名为舒啸。有名客人到来,谢仲允一定延请他们。于是今年春天,他曾在轩中设宴款待我,酒兴正浓时为我作苏门啸声,并且请我写记。按《说文解字》说:“啸,是撮拢嘴唇发出声音。”古代诗人把啸和歌并称,可知啸也是撮口而发的歌,只是不能没有五音的和谐。五音和谐,金石丝竹等乐器便都可以配合。谢仲允叫名姬童鸾出来助酒,我将用玉笛寻觅她的声音。座中客人拟作司马相如那样的乐府曲,命名为《紫鸾回》。然而要采录这声音交给童鸾歌唱,以补足晋代成公绥《啸赋》的缺漏。即便如此,我听说宫音代表君,商音代表臣,角音代表百姓。宫音荒乱,君主就骄纵;商音不正,宫音就败坏;角音紊乱,百姓就怨恨。啸声和宫音相合,使我听来温和舒畅而广大;和商音、角音相合,使我听来方正而好义,恻隐而好仁。唉!这就是谢仲允的心声。不知道当代君主骄纵、宫政败坏、百姓怨恨之时,听过苏门啸声的凤凰,是否也能察觉呢?人们不知道他的心声是否合乎正道,又怎么知道他的啸声舒展而开阔、和平而平正,不辜负晋代处士呢?或者我听说刘越石在晋阳清啸,塞外骑兵听到后悲凄地退去。啸声感动人的力量又是这样。如今西北的寇贼封闭关梁,谢仲允如果能用刘越石那样慷慨激烈的啸声,使风云震动、烟尘骤起,又有谁会害怕关梁的灾祸呢?谢仲允不要吝惜这首拟作司马相如的曲子,还应当创作《出塞》《入塞》之曲,接续短箫铙歌。啸声舒展,岂不是很可取吗!读书堆记 我进入淞地,首先仰慕顾野王的读书堆,它在亭林苍翠之间,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前往。上海的僧人慧自称是野王的后代,通过他的师父去东老人来请我说:“我住在偏僻的房间里,收藏古今书籍数百上千卷,留给他的继承人达妙。承袭读书堆的名称,冒昧求您写一句话作记。”记文还没有写成,今年我游历鹤沙,顺流而下黄龙江,到沧海观潮,把船停在古精蓝寺下。主持僧出来迎接客人,原来就是慧;我见到他的两个儿子,就是妙、达。夜半点灯叙说旧事,于是提笔为读书堆作记。书籍能够收藏,并不难;能够阅读,才难。能够阅读,并不难;能够运用,才难。书收藏了却不读,等于没有书;读了却不使用,等于没有读。张茂先收藏的书足以传给后世,但张茂先并没有善始善终;李赞华装载数万卷书,也没有挽救他遭受杀戮的命运。何况那些有书却不善于阅读、阅读却不善于运用的人,以及世代做官的人家把书积存得像秘府一样,到第二代、第三代便懵懂无知,同书籍隔绝,甚至把书卖掉作为歌舞伎的资费,实在可悲。像慧的读书堆,高洁如亭林,经受水火而读书堆不毁,经历兵乱而读书堆不迁;如果达、妙又能在读书堆中纵横驰骋,穷尽探索、努力取法,把这里作为修业之地,难道不是既善于藏书又善于读书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卷〕 只是还不知道达和妙善于读书,以及读书后善于运用,究竟怎么样。宋聪道师善于读书,一览之后就把书挂到房梁上,别人问他,他说:“书贵在实行,还读它做什么?”这是方外之士读书的方法。愿二位以此自勉。至正二年夏四月二十六日。梦蝶轩记 有三位客人,经过梦外梦道人那里,谈论梦境。一位客人说:“我梦见自己成为玄驹。”另一位客人说:“我梦见自己成为蜩螗。”第三位客人说:“我没有梦见达摩,却梦见成为达摩的人,因此梦开始了。”他自己唱道:“巴中老人蛀食仙橘,变成达摩而无处寻找,随风一夜到了漆园。”鬼进入《南华经》,鬼便无踪迹。蜩螗也唱道:“腹中孕育出尸体,从宫桂风中取食,以芳香的露水为饮。”月令老翁等候我,占卜知道候鸟能鸣也能哑。玄驹又唱道:“大槐王的台榭,台阶有九重;充州一怒便成乌合之众,有时还要到东海去观看巨鳌。”怎么能使我死去呢,我有坚硬的鳞甲。道人说:“梦见玄驹的人,是有志于富贵的人。他不知道缘由,几次登上锅边寻找饮食,最后却有被焚烧的惨祸,富贵在哪里呢?梦见蜩螗的人,是有志于清高的人。他不知道吉羌拿着翳在后面搏击它,黄鹊又从旁乘机攻击,使漆园的文人丢下弹弓逃走。清高在哪里呢?只有梦见我成为达摩的人,也不知道我梦见的是达摩,那么他的心志便同万物变化,同万物一起忘掉彼我,几乎可以与造化同游、同大道冥合了。古代得到这种境界的,只有南华真人。” 我的弟子文璧拿着青白色花纹的册子来,说:“这是某人的《梦蝶轩集》,请先生写一句话。”于是我写下这些话留给他。梦外梦道人,就是会稽杨维祯。真仁堂记 云间的陆和伯家,自他的先父以来五代都是良医。他的药房名为“真仁之堂”,还没有得到儒先生的文章来作记。陆和伯通过我的朋友吕辅之来见我,并且请求作记。仁,只是一颗恻隐的善心,出于天性,本来没有虚伪。然而世上实行仁德的人,却有真诚与不真诚的区别。梁惠王迁移百姓、运送粮食,不能说没有仁心,但他的心意在于开辟土地,并不是为了饥民。宋襄公不俘获头发斑白的人,不能说没有仁心,但他的志向在于求得诸侯,并不是为了老人。像这样也称作仁,君子可以说它是虚伪。仁的真诚,必须像禹、稷、汤、武那样才可以。禹看见别人溺水就像自己溺水,稷看见别人饥饿就像自己饥饿,汤不忍心看人民陷于涂炭,武不忍心看四海遭受毒害,这才是真正诚于仁的人。唉!这是圣人通达显贵、居于上位时所做的事。陆和伯没有做官,难道不具备颜子的仁吗?颜子希望得到明王任用,来辅佐治理天下;他说“愿意不夸耀自己的善,也不把劳苦施加给别人”,这是颜子的仁还没有达到禹、稷的境界。因此孟子说:“禹、稷、颜子,假如互换位置,也都会这样做。”陆氏世代隐居行医,他们积累的真仁应当很深厚。如果继承医业的人存有一念虚伪,难道还能称作真仁吗?和伯除了学习岐黄之术,还研习我们圣人的书;如果能以颜子的学问充实自己,行善而不夸耀,善行就没有虚伪;劳苦而不施加给人,劳苦也没有虚伪。没有虚伪而实行仁,就能同天下人相通。把老人的老,视同自己的老;把别人的幼,视同自己的幼;把万物完备在自身之中,视同自己的同胞兄弟。唉!这样做人,真诚而且达到极致。云间疲弱衰老、残疾困苦而无人可告的人,难道还有不在陆氏仁心救助范围之内的吗?孔子对颜渊说:“把天下交给仁者,我也将把它交给和伯。”云间某人把这些话写在室中作为记。海峰亭记

吾铁门有贞秀生者,其为人爽朗有竒气,玄格髙情,恒在物外。每登髙逺眺,若见东方生所称三神山,歴歴在眼底。筑亭鳯洲上,名之曰海峰。余逰海巫山,生邀过鳯洲,登其亭,与之谈仙家乆视事,因以记。请按东方朔书,谓海之东有三神山,曰蓬莱,方丈,瀛洲,周廽五十里,隔弱水三万里,非蜚仙不能到。审是则三山不惟不可到,亦非世眼所能觌也。钱惟演赋逺山诗,有「秀出海三峰」之句,亦想象而赋之耳。惟演不能有诸目,贞秀顾欲有诸亭。亭果有海峰乎?无也。秀曰:「吾得海外三峰竒观于眼之所无者,求于神而不求于迹也。此非道与神合,心与化并者不能得之。得之则海峰不在海,而在吾亭;不在吾亭,而在吾方寸藏宻之地耳。奚知有三万弱水之隔哉?」予韪其言而録之。座客有謌海峰之謡而被之琴者,歌曰:

神峰在何处?云在东海虚下,负六鳌首,上托羣仙居。世人寻地脉,弱水垫轻羽【平声】髙人坐燕上,天游以蜚车,挥斥九清表,飘然隘中区。咲呼一蓬粒,贮在壶公壶,并録为记。生名沐,姓钱氏,自号琼台仙吏云。

静学斋记

呉人张氏性之,以岐黄氏之术为学,而东阳桞先生扁其燕处之斋为静学。阅三年,目予宗伯振君求余文为记。予叩静之说于岐黄氏之书,性之曰:“为惧惧无为,欣欣婉然从物,与时偕行,谭而不治,是谓至治。非静无以得之也。”予曰:“此非君子之静学也。诸葛武侯之言,非静无以致逺,又曰躁不能以理性,此静学旨也。静【句】躁君也,性之其有意于理性,舍躁之君治之以何哉?性无有不善,理之则从,乱之则凶。性从必生,性恶必殃,自然理也。”性之以岐黄氏之术,务于生人,静学之地,其必有得生之本者欤?本得则道无不生矣。虽然,抑吾又有进于是者:人生而静,天之性也。静之之初,不容说也。愚者昧之,圣人复之,为大道之宗,万物之本也。非虚无之境,寂灭之乡,窈窈冥冥之物也。感而通之,静之微也,动之机也。嘻!使静而不机动也,奚以资生?动而不根静也,奚以资始?老氏之言:“归根曰静,是谓复命。”盖与吾言性者近矣。性之既知静学以理之,复知静根以机之,黄老氏养生之道,尚有大于是者乎?唯遂书诸斋,以为张氏静学志。至正七年冬十月初吉记。

游庵记

古者四民各有所处,士处闲燕,工处官府,商处市井,农处田野,毋使杂居,见异物而迁焉。此四民之居有定止,而业有颛能也。后代民始有出于四业之外者,则曰游民。游民不得容于先王之世,而后世纵焉。此四民之有専能者寡矣。予方唶于是,而客有以游庵为名,且征文于予者曰:「刘子舆,民也。子舆以居无定止,而名庵曰游。其子舆之不幸,不生于先王之世乎?抑幸而不生于先王之世,得不専四民之业,而由于游也?」子舆氏好学之士也,以游自由,而不得比于先王之民,是弃人也,乌得为士乎?子舆之游,游其居,未尝游其业也。盖子舆幼时侍大父居某所,长而侍父居某所,亲殁而庐灾,今又徙秀之广陈所,未知老而归也。迄于何所?望望乎如浮屠人之寄四方。仲尼固曰「东西南北之人也」,此游庵说也。呜呼!戚施直镈,蘧蒢蒙璆,侏儒扶卢,蒙瞍修声,聋旷司火,古者疾人犹不致于游,而且为官师所材,而职其能。若是子舆氏锺羙天质,懐抱利器,而又敏于问学,其官师之所不裁者乎?其不得比夫先代之游民而弃之也谂矣。惜吾位下官,弗遑称似其人也,故重言之。

五湖宅记

译我铁门有位贞秀生,为人爽朗而有奇异气概,性情高远,常常超然于万物之外。每次登高远眺,仿佛看见东方朔所说的三座神山,清清楚楚就在眼底。他在凤洲上筑亭,命名为海峰。我游历海上的巫山时,贞秀邀请我经过凤洲,登上他的亭子,同我谈论仙家长生久视的事情,于是我作了这篇记。按东方朔的书说,海的东面有三座神山,叫蓬莱、方丈、瀛洲,周围五十里,与人间隔着弱水三万里,不是飞升的仙人不能到达。果真如此,那么三山不但无法到达,也不是世俗的眼睛能够看见的。钱惟演作《赋远山诗》,有“秀出海三峰”的句子,也只是凭想象写成罢了。钱惟演不能亲眼看见三山,贞秀却想把它们呈现在亭中。亭中果然有海峰吗?没有。贞秀说:“我从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在精神中得到海外三峰的奇景,是向神明求取,而不是向形迹求取。若不是道与神相合、心与造化相并的人,不能得到这种境界。得到它以后,海峰不在海上,而在我的亭子里;不在我的亭子里,而在我方寸之间幽藏的心地中。哪里还知道有三万里弱水的隔绝呢?”我认为他说得对,便记录下来。座中有客人歌唱《海峰之谣》,并用琴伴奏,歌说:神山在什么地方?云气在东海虚空之下,背负着六鳌的头颅,上面托着群仙居住的地方。世人寻找地脉,弱水使轻羽都沉没。高人坐在宴席上,神游天下,以飞车遨游,纵横九清之外,飘然超出尘世。笑着呼唤一粒蓬莱,把它收藏在壶公的壶中,并把这些一同记录下来作为记。此人生名沐,姓钱氏,自号琼台仙吏。静学斋记 吴地人张性之,以岐黄家的医术为学问;东阳柳先生把他燕居的书斋题作“静学”。过了三年,他请宗伯振君来求我写一篇记。我向岐黄家的书中探问“静”的道理,性之说:“做到戒惧而无所妄为,欣喜和顺地顺应万物,随着时势一同运行;只议论而不加以治理,这才叫最高的治理。没有静,就无法达到这种境界。”我说:“这不是君子的静学。诸葛武侯说,没有静就不能达到长远,又说躁动不能用来治理性情,这正是静学的宗旨。静是躁的君主;性之如果有意于治理性情,舍弃躁这个君主,又拿什么来治理它呢?人的本性没有不善的,治理它就会顺遂,扰乱它就会凶险。本性顺遂就必然产生善果,本性邪恶就必然招致祸患,这是自然的道理。”性之以岐黄家的医术专心于使人获得生命;静学的根基,想来一定在于掌握使生命产生的根本吧?掌握了根本,就没有什么道理不能使它生长了。虽然如此,我还要对此再作进一步说明:人生来就是安静的,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安静的最初状态,是无法用言语说明的。愚昧的人使它昏暗,圣人使它恢复,因而它是大道的宗本、万物的根本。它不是虚无的境界、寂灭的领域,也不是幽深昏暗的某种东西。受到感应而相互贯通,是静的微妙作用,也是动的开端。唉!假如只有静而没有机发的动,凭什么资助生命的生成?假如只有动而没有静作为根基,凭什么作为生命的开端?老子说:“回归根本叫作静,这就叫恢复生命。”这大概与我所说的本性相近。性之既已知道用静学来治理本性,又知道以静为根本、以机动来发动它,那么黄老家的养生之道,还有比这更高的吗?于是我把这些话写在书斋里,作为张氏《静学志》。至正七年冬十月初吉记。游庵记 古代四种百姓各有自己的居处:士人住在闲静之处,工匠住在官府,商人住在市井,农民住在田野,不让他们杂居,以免见到不同的事物便改变志向。这说明四民的居处有固定之所,所从事的职业也各有专长。后代开始有脱离四业之外的人,于是称为游民。游民在先王的时代不被容纳,而后世却放任他们。这样一来,四民中有专长的人就少了。我正为此叹息,有位客人把自己的庵命名为“游庵”,并请我写文章,说:“刘子舆是个平民。子舆因为居处没有固定的地方,所以把庵命名为‘游’。那么,是子舆不幸没有生在先王的时代吗?还是幸好没有生在先王的时代,得以不专守四民的职业,而能够自由游历呢?”子舆是一个好学的士人,因为游居自由,却不能与先王时代的百姓相提并论,这岂不是被遗弃的人吗?这样又怎能称为士人呢?子舆所游历的,是他的居处,并不是他的事业。他小时候侍奉祖父,住在某地;长大后侍奉父亲,住在某地;父母去世,庐舍又遭火灾;如今又迁居秀州广陈,不知道老了以后要归宿何处。究竟将到哪里去呢?远远望去,他就像浮屠之人寄居四方。仲尼本来就说自己是“东西南北之人”,这就是游庵的含义。唉!戚施能够直立击钟,蘧蒢能够蒙受璆玉,侏儒能够扶持乐器,盲人能够调理声音,师旷这样的聋人能够掌管火政;古代即使是残疾人,也不至于让他们游荡,而且还受到官长和师傅的任用,各自担任与能力相称的职务。像子舆这样天赋美好,怀有有用的才器,又敏于求学,难道会是官长和师傅所不能裁成的人吗?他不能与先代的游民相提并论、因而被遗弃,这一点是明白无疑的。可惜我的官位低微,又无暇称道并举荐这样的人,所以再三说明这些话。五湖宅记

海虞缪仲素新治巨舰,列几格,置琴书其中,笔床茶灶相左右,容客可数十人,时时遨湖海间,且命其名曰「五湖宅」。吾尝与之燕是宅于具区之上,仲素将觞,有请曰:「吾宅五湖,倐东忽西,动而未尝动,止而未尝止,实玄真子之邻也。曽不知世间有百万买宅之宅,先生既止予宅,得无言乎?」予咲曰:「异哉子之宅,其宅也。今夫一畆之宫,一区之宅,必相阴阳,度原隰,未闻卜水。吾因子宅有感矣。王侯邸第之相甲也,其穹焉如天,深焉如海,食客数千百指,粉黛之人填楼而牣阁,风雨不动,安若泰山,自谓享于身,传及于后之人无穷也。而近不十年二十年,逺不二世三世,宅已姓于他矣。岂若子之宅?若动而能静,若危而能安,若迩而能逺,而且免傅舍之累也哉!」然物莫大于宇宙,而尤莫大于心,善论心者谓之「寸宅」。拓寸而大,天地不能容太虚,吾室也;八荒吾庭也;日月吾扄牖也。视子之宅,五湖一粟而已耳;子之四海一沤而已耳。能由五湖以卒返斯宅也,居其居如钧天广居,下睇地间,渠渠夏屋,真■〈虫岛〉殻哉,况湖之一粟乎?仲素怃然若有所得,酾酒临风,起而自歌曰:「水之国兮秋秋,水之宅兮浮浮,招玄真以友兮,鸱夷之与逰。」又歌曰:「太虚兮吾序,八荒兮吾隅,居丹台之广居兮,吾不知宅之所如。」并録为记。

○书题【附】

书乌巴实侯徳政记后

契世则以所著《乌侯梅前州政绩碑》示余,中叙御畬冦一事尤详。余未识乌侯,而世则之文可征也。因怃然叹曰:「自罢侯置守,而吏之识守土义者尠矣。古者诸侯分土受之于君,传之于祖国存与存,国亡与亡。郡县一裂,吏卒三岁一易,疆场有变,輙望风引去。间有与城社共存亡者,非出于其人之天性,则学问之力也。」乌侯奉天子命守梅城,数千里外众委敲而奔,而侯独誓与城社共存亡。外攘虎狼,卒完其竟。往来罗、李二冦弄兵南徼,至动三省兵,禽狝草薙而后已。使守汀漳吏有乌侯者在焉,则又何致狼藉城保,为吾民荼毒哉?子思居武城,有越冦至,盖去诸子思曰:「伋去,君谁与守?」乌侯能为子思之所为,其亦有得于学问者不诬矣。推此节也,为画邑之蠋、睢阳之张、平原之颜、扶竖世教以利国家者,固同一义也。乌乎!乌侯之志节,其可畏已哉!文士颂其绩众矣,而守土之义未有发焉。余故特发之。至正十年六月廿日书。

书钱氏世科记后

爵位之襌有延于数世者,而文艺之传及三叶者寡矣。岂非爵位固本于世泽,而文艺之济羙尤得于世徳之至难者乎?通川钱氏,在宋淳熈迄于咸淳,四世以经学领乡荐者若干人,擢春官第者二人。世科之盛,犹未艾也。而又有经学领延佑丁巳之荐,于是入本朝且五十年矣。钱氏之泽,何其长也欤?吾闻其乡人俞日华氏曰:「钱氏之先曰声逺公,曰景髙公者,皆能当冦盗时守卫其乡,又力城通川,民免渡江避兵之患。其乡民到于今思之。」呜呼,此固钱氏之世徳欤?有世徳者,子孙必显,理之常也。虽然,今观世之显子孙,显以贵富,不知务徳而蓄于身以及其家者多矣,则固不若子孙之文且贤为显为可乆也。此余读钱氏世科记而慕之,又为之着其说云。

书负蝂传后【可继隼鸡録缟凰议作一类】

余读桞子厚《负蝂传》而未见其人,及读《元魏志》,胡太后幸绢藏,从者百余人,使人各称力取之,尚书令李崇、章王融负之,过重颠仆于地,崇伤腰,融损足,太后夺其负,使空去。若崇、融二子,非魏之负蝂也耶?若胡后者,盖愚弄两蝂虫,岂非桞传之明证哉?予在睦,见金仓氏破睦,有李渊郁者,首入睦库,腰负白金若干锭,过重交道上,屡仆不能起,人知其负也,遂砍腰敓其负去。吁!若李氏者,又桞传之大痴蝂者与?

东维子集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二十二

(元)杨维桢 撰

○志

读书斋志

译海虞人缪仲素新造了一艘大船,排列着几案和格架,在里面放置琴和书,笔床、茶灶分列左右,能够容纳几十位客人。他常常在湖海之间遨游,并把船命名为“五湖宅”。我曾与他在具区湖上于此宅宴饮。仲素将要举杯时,请求我说:“我的宅子在五湖之间,忽东忽西,移动却未尝真正移动,停泊却未尝真正停泊,实在是玄真子的邻居。我竟不知道世间还有百万钱买来的宅子。先生既然停留在我的宅中,难道不可以说几句话吗?”我笑着说:“你的宅子真奇特,也真配称为宅子。如今一亩大的宫室、一块地方的住宅,一定要察看阴阳、丈量原野和低湿地,却没听说还要占卜水面。我因你的宅子有所感触。王侯宅第彼此争相夸耀,高大如天,深邃如海,食客成百上千,歌姬舞女挤满楼台,风雨不能动摇,安稳得像泰山;他们自以为可以让自己享用,并且传给后代无穷无尽。然而近则不到十年、二十年,远则不到两代、三代,宅子已经改姓他人了。哪里比得上你的宅子?它能动而能静,像危险却能安稳,像近处却能通达远方,而且还免除了寄居驿舍的劳累!”但万物没有比宇宙更大的,而比宇宙更大的又没有什么能超过人的心。善于谈论心的人把心称为“寸宅”。把这寸心拓展开来而广大无边,天地也容纳不了它;太虚是我的屋室,八荒是我的庭院,日月是我的门窗。看你的宅子,五湖不过是一粒粟;你的四海不过是一小块水泡。若能由五湖最终回到这个宅子,居住在自己的居所中,如同处于钧天广乐的广大居所,俯视人间那些宽敞高大的夏屋,岂不真像虫壳一样吗?何况只是湖中的一粒粟呢?”仲素怅然,仿佛有所领悟,于是临风滤酒,起身自歌:“水的国度啊,绵延无尽;水的宅舍啊,漂浮不定;招来玄真子作为朋友啊,与鸱夷一同遨游。”又歌唱道:“太虚啊,是我的序厅;八荒啊,是我的角落;居住在丹台的广大居所啊,我不知道宅子的所在究竟如何。”一并记录下来作为记。○书题【附】书写《乌巴实侯德政记》后 契世则把他所作的《乌侯梅前州政绩碑》拿给我看,其中叙述抵御畬寇一事尤其详细。我没有见过乌侯,但世则的文章可以作为凭证。因此惆怅地叹息说:“自从废除侯国、设置郡守以后,官吏中懂得守土之义的人太少了。古代诸侯分得土地,是从君主那里接受的;土地传给祖先,国家存在便与之共存,国家灭亡便与之共亡。郡县制度一经分裂,官吏士卒三年更换一次,边疆一有变故,就往往望风逃走。偶尔有能够与城池和社稷共存亡的人,不是出于本人的天性,就是由于学问的力量。”乌侯奉天子的命令守卫梅城,几千里之外,众人都丢弃城池器械逃奔,只有乌侯发誓与城池社稷共存亡。他在外抵御虎狼,最终保全了边境。罗、李二寇往来在南部边疆兴兵,甚至惊动三省的军队,直到把他们像禽兽和野草一样捕杀、扫除之后才停止。假如守卫汀州、漳州的官吏中有乌侯这样的人,又怎么会使城池堡垒狼藉,让我们的百姓遭受荼毒呢?子思居住在武城时,越寇来到,有人劝子思离开,说:‘我走了,您和谁一起守城?’乌侯能够做到子思所做的事,那么他从学问中有所获得,确实是无疑的。推究这种节义,他与画邑的蠋、睢阳的张巡、平原的颜真卿一样,都是扶植世间教化、使国家受益的人,本来就是同一种道义。唉!乌侯的志向和节操,真是令人敬畏啊!文士们歌颂他的功绩很多,却没有人阐发守土的道义,所以我特意把这一点揭示出来。至正十年六月二十日书。书写《钱氏世科记》后 爵位相传延续数代的很多,而文艺传到三代的却很少。难道不是爵位本来就依靠世代的恩泽,而文艺能够流传,尤其要依靠世代积累的德行,因此极为困难吗?通川钱氏从宋淳熙到咸淳,四代凭经学取得乡荐资格的有若干人,考中春官的有两人。世代科举兴盛,到现在还没有衰止。后来又有人凭经学取得延祐丁巳年的荐举,此时钱氏进入本朝已经将近五十年了。钱氏的恩泽,为什么这样长久啊!我听他们的乡人俞日华说:“钱氏的先人声远公、景高公,都能在寇盗横行时守卫乡里,又出力筑成通川城,使百姓免受渡江躲避兵乱的祸患。他们乡里的人直到今天还在思念他们。”唉,这当然是钱氏世代的德行吧?有世代德行的人,子孙一定会显达,这是常理。虽然如此,如今看世间显贵的子孙,大多只是凭借富贵显达,却不知道修养德行、积蓄于自身并推及家庭,因此终究不如子孙有文才又贤德的显达更加可贵、更加长久。这就是我读《钱氏世科记》而羡慕它的原因,所以又为它写下这些话。书写《负蝂传》后【可继《隼鸡录》《缟凰议》,作一类】我读柳子厚的《负蝂传》,却没有见过那种人;等到读《元魏志》,看到胡太后临幸绢藏,随从有一百多人,她让每个人都量力拿取。尚书令李崇、章王元融背负绢帛,因太重而跌倒在地,李崇伤了腰,元融伤了脚,太后夺下他们所背的东西,让他们空手离去。像李崇、元融这两个人,难道不是魏国的负蝂吗?像胡太后这样的人,不过是在愚弄两只负蝂虫,难道不是柳氏《负蝂传》的明证吗?我在睦州时,遇到金仓氏攻破睦州,有个叫李渊郁的人首先进入睦州府库,腰间背着若干锭白金,因太重而在道路上反复跌倒,不能起身。人们知道他背着财物,于是砍断他的腰,夺走了他所背的东西。唉!像李氏这样的人,又是柳氏《负蝂传》中最大的痴负蝂吧?”},{ 《东维子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卷二十二 (元)杨维桢撰 ○志 读书斋志

醉李贝仲琚自幼颕悟,长有奇气,而于诗书无所不读,求天下未见书如不及,题其室曰「读书自课」。早读若千万言,莫记诵若千万言。葢出则于书少辍,入室则又手披而口吟矣。妻子责不理,产及不能废居。居邑则曰「我业葢是」。仲琚于书其颕若是,而余最号不善读书者也。性未能寡欲,其读也不能静且颛,即颛又性猝急,茍且开即亟涉,欲竟为常,恨自课不能如仲琚。而仲琚求余文以志室,亡乃左乎重违其志,则曰「自瞽儒之说,有皋夔无书可读,而天下之学几废。不知河雒之文,天下之至书也。帝典以前有皇坟之书,大道所寄。善读者称左史倚相,断自唐虞以下,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其炳然见于书与二曜齐明,不能灭也。前圣既徃,后圣复起。易也,诗也,书也,礼乐春秋也,皆圣人之书也。善读易者以知来,善读书者以辨事,善读诗者以正性,善读春秋者以知徃,善读礼乐者以制行和徳。圣人其无余藴矣。学者幸而有圣人之书可读,则圣人之藴在我不在圣人也。然有不幸,诂训之溺也,词章之隆也,异端小道之乱也。吁,此非书之罪也,读书而不彻其藴之罪也。读书而不彻其藴,则瞽儒之说胜也。已斵轮扁有告于齐之君者曰「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以受之于臣。行年七十,老于斵轮。古之人与其不传者死矣。君之所读,其糟粕已夫!」吁,兹非瞽儒之论也。读书而无有彻其藴之病也。仲琚读书二十年,其于圣人之书盖已静而且颛者矣。其所以知来,则善读易者也;其所以辨事,则善读书者也;其所以正性,则善读诗者也;其所以知徃,则善读春秋者也;其所以制行而和徳,则善读礼乐者也。然则所为由圣人之书以求圣人之藴者,将于是乎在。吾欲藉以儆后此之瞽儒也,故志之。

芳润亭志

君子论根源者,莫大乎世泽之厚;论福寿者,莫大乎六艺之学也。故得其学者,根固而芳菲,源深而润敷。前人以是始,之后人以是终之,芳之菲无时而歇,润之敷无时而涸矣。世之言芳润者,与是异,曰:爵以芳其身,而其芳也,朝荣而夕悴;曰富以润其屋,而其润也,乍濡而忽槁。岂知六艺之芳润者,逺且大哉!吾来呉中,得所见之家,证其信者,曰琴虞氏也。虞氏自某公至宣慰使公,用六艺之学,厚仁根义,不食其报者已若干世。宣慰始克享有荣名,五十余年而其子若孙林立,颕发出典大县者三,掾史院者一,以经行应贤能之书者不一而止。其为芳也彰矣,润渥矣。此任氏讲礼乐之亭,而有名芳润者,非以林池华竹之胜,世泽之允蹈也。主是亭者,为伯璋宣慰公之第五孙也。伯璋齿方壮,惇行孝友,又善尊师好学,光于前人。二时名卿贤大夫皆折行辈交之。吾知任氏之芳润方全盛而未艾也,不然何其子孙之多且贤欤?吾不及识宣慰公,而幸伯璋与吾游,尝觞吾亭之上,讲求六艺之所深得,且求言以为志。吾于任氏之芳之润,益培而馥,使世而弥章,益疏而沃,使及物而弥大也。实有望于伯璋,故书。

竹西亭志

客有二三子持竹西杨公子巻来见铁崖道人者,一辩曰:“大厦之西有嶰谷之竹,断两节而吹之,恊夫鳯凰,此吾公子之所以取号也。”一辩曰:“首阳之西,孤竹之二子居焉,清风可以师表百世,此吾公子之所以取号也。”一辩曰:“江都之境有竹西之歌,吹骚人醉客之所歌咏,此吾公子之所以取号也。”道人莞尔而笑曰:“求竹西者,何其逺也哉!伶伦协律于嶰谷,未既竹之用也;孤竹之子饿终于首阳,亦未适乎中庸之道也;广陵歌吹,又淫哇之靡,竹之所嫌也。地无徃而无竹,不必在淇,在渭,在少室,在长石、罗浮、慈姥、文竹之所也。公子居云之澳,筱簜之所敷,箘簵■〈▯古〉之所蕞。结亭一所在竹之右,即吾竹西也,奚求诸逺哉!虽然,东家之西乃西家之东也,竹又何分于东西界哉?吾想夕阳下舂,新月在庚,阊阖从兊至,公子鼔琴亭之所歌商声若出金石,不知恊律之有嶰谷,饿隐之有西山,骚人醉客之有平山堂也。推其亭于兎园,莫非吾植;推其西于东南,莫非吾美。二三子何求西之隘哉?”三子者矍然失容,惵然下意,逡巡而退。道人复为之歌。明日公子来,请曰:“先生之言善言,余竹西者,乞书诸亭为记。”歌曰:

望之娟娟兮,云之篁结,氤氲兮成堂。百草棼而易蘦兮,孰与玩遗芳?曰:美人之好修兮,辟氛垢而清凉。岂大东之无所兮?若稽首乎西皇。虚中以象道兮,体员以用方。又乌知吾之所兮,为西为东【叶当】

芝兰室志

译醉李人贝仲琚从小聪颖,长大后有奇异的气概,对诗书没有不读的;寻求天下未见的书,唯恐来不及,于是把自己的屋室题名为“读书自课”。早晨读了数千上万字,晚上就能记诵数千上万字。大概出门时才稍微放下书,回到屋里便又亲手翻阅、口中吟诵。妻子儿女责怪他不料理家事,即使家产受到影响,也不能让他停止读书。他居住在县城,就说:“我的事业大概就在这里。”仲琚读书如此聪颖,而我最被称作不善读书的人。我天性不能减少欲望,读书时不能安静专一;即使专一了,性情又急躁,往往草草打开便急忙浏览,总想一口气读完,常常恨自己不能像仲琚那样自我督课。仲琚请我写文章记他的书斋,我怎能违背他的意愿呢?于是说:“自从盲目儒生的学说兴起,说什么皋、夔时代没有书可读,天下的学问几乎因此废弃。他们不知道河图、洛书是天下最重要的书。帝典以前还有三皇五帝的典籍,是大道寄托之处。善于读书的人称道左史倚相;从唐尧、虞舜以下说起,尧把这些传给舜,舜把这些传给禹,它们清楚地呈现在书中,与日月同样明亮,不能被磨灭。前代圣人逝去以后,后代圣人又兴起。《易》《诗》《书》《礼》《乐》《春秋》,都是圣人的书。善于读《易》的人用它来知晓未来,善于读《书》的人用它来辨明事务,善于读《诗》的人用它来端正性情,善于读《春秋》的人用它来知晓往事,善于读《礼》《乐》的人用它来规范行为、调和德性。”}], 圣人难道还会有什么未尽的蕴含吗?学者幸而有圣人的书可以阅读,那么圣人的蕴含就在我这里,而不只在圣人那里。然而也有不幸之处:沉溺于训诂,过分崇尚辞章,以及异端小道的扰乱。唉,这不是书的罪过,而是读书却不能彻底通晓其中蕴含的罪过。读书却不能彻底通晓其中蕴含,那么盲目腐儒的说法就会占上风。从前轮扁曾对齐国国君说:“我不能把这种体会譬喻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这里接受它。我已经七十岁,一生老于砍削车轮。古代的人以及他们没有传下来的东西都已经死去了。君王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唉,这并不是盲目腐儒的论调,而是读书却不能彻底通晓其中蕴含的弊病。仲琚读书二十年,对于圣人的书,大概已经达到了心静而专一的境界。他之所以能够知晓未来,是因为善于读《易》;他之所以能够辨明事理,是因为善于读《书》;他之所以能够端正本性,是因为善于读《诗》;他之所以能够知晓往事,是因为善于读《春秋》;他之所以能够规范行为、调和德性,是因为善于读《礼》《乐》。这样看来,所谓通过圣人的书来探求圣人的蕴含,大概就在这里了。我想借此来警戒后来那些盲目腐儒,所以记下这件事。《芳润亭记》。君子谈论根源,没有比世代恩泽深厚更重要的;谈论福分和寿命,没有比学习六艺更重要的。所以得到六艺之学的人,根基牢固而芳香繁茂,源流深厚而恩泽广布。前人凭借它开创,后人凭借它完成,芳香的繁茂永远不会止息,恩泽的广布永远不会枯竭。世人所说的芳香和滋润,却与此不同:有人说,爵位使自身荣耀,但这种荣耀早晨盛美、晚上就衰败;有人说,财富使房屋润饰,但这种滋润忽然沾濡、转眼便枯槁。他们哪里知道六艺所带来的芳香和滋润,是多么长久而广大啊!我来到吴中,找到了一个可以作为证明、足以验证这种说法的家族,那就是琴虞氏。虞氏从某公直到宣慰使公,凭借六艺之学,厚植仁德、根本义理,已经有若干代没有享受到它的报偿了。到了宣慰使公,才开始真正享有荣誉声名;五十多年后,他的儿子和孙子人才众多,其中有三人颖悟出众,出任大县长官;有一人任掾史院官;凭借经术和品行应诏选入贤能之列的,也不止一人。他们的芳香已经显著,恩泽已经深厚了。这是任氏讲习礼乐的亭子,题名为“芳润”,不是因为林木池塘、花卉竹子的景致优美,而是因为任氏真正承继并践行了世代恩泽。主持这座亭子的人,是伯璋宣慰公的第五个孙子。伯璋年纪正壮,品行敦厚,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又善于尊敬老师、喜好学习,使前人的声光更加显耀。当时的名卿贤大夫都屈尊按辈分与他交往。我知道任氏的芳香和恩泽正处于全盛而且还没有衰减的时期;不然,他的子孙怎么会这样众多而贤能呢?我没有来得及认识宣慰公,却有幸与伯璋交游。他曾在这座亭上设宴款待我,讲求六艺中所深深领会的道理,并且请求我写些话作为亭记。我希望任氏的芳香更加培植而馥郁,使世世代代更加彰显;希望其恩泽更加疏布而丰沃,使它惠及万物并且更加广大。我确实对此寄望于伯璋,所以写下这篇记。《竹西亭记》。有两三位客人带着竹西杨公子的文章卷册,来拜见铁崖道人。其中一人辩说道:“大厦的西面有嶰谷的竹子,截取两节来吹奏,就能协和凤凰的声音;这就是我家公子取这个号的原因。”另一人辩说道:“首阳山的西面,住着孤竹国的两个儿子,清风般的节操可以作为百世的师表;这就是我家公子取这个号的原因。”另一人辩说道:“江都境内有《竹西歌》,是吹奏者、骚人和醉客所歌咏的;这就是我家公子取这个号的原因。”道人微笑着说:“探求‘竹西’的意义,为什么要跑得这么远呢!伶伦在嶰谷协和音律,还没有穷尽竹子的用途;孤竹国的两个儿子在首阳山饿死,也还没有合乎中庸之道;广陵的歌吹,又是淫靡的哇声,是竹子所厌恶的。天下没有什么地方不是竹子生长的地方,不必一定在淇水、渭水、少室山、长石、罗浮、慈姥或文竹等地。公子居住在云水的湾澳,那里是筱竹、簜竹铺展生长之处,也是箘、簵、■〈▯古〉等竹子聚集之地。建亭于竹林中的一个地方,正好在竹子的右边,就是我的‘竹西’,何必到远处去求呢!虽然,东家的西面就是西家的东面,竹子又何必分什么东西界限呢?我想象夕阳下舂米,新月出现在庚方,阊阖之风从兑方吹来,公子在亭中弹琴,所奏的商声仿佛出自金石;那时便不知道协律还有嶰谷,饿死的隐士还有西山,骚人醉客还有平山堂了。推而论之,兔园之中没有一处不是我所栽植的;推而论之,竹林的西面延伸到东南,也没有一处不是我的美景。你们两三个人为什么要把‘西’的范围看得这样狭窄呢?”三个人惊惧失色,惶恐地低下头,徘徊了一会儿便退去了。道人又为此作歌。第二天,公子来了,请求说:“先生的话说得好,我所谓竹西,希望您把它写在亭上作为记文。”于是作歌说:远远望去,竹林秀美婉转啊,云气中的竹林交结成片,氤氲的气息啊,聚成厅堂。百草纷乱而容易凋零啊,哪一种能与它共同欣赏遗留的芳香?回答说:美人喜爱修洁啊,能够排除污浊的气息而保持清凉。难道东方广大的地方就没有可以归依之处吗?我仿佛向西方之皇恭敬叩首。竹心空虚以象征道啊,形体圆满而作用方正。又哪里知道我的所在,究竟是在西方还是东方呢?【“当”字押韵】《芝兰室记》。

芝瑞草也,非薫草。孔子善人之论,取以配兰而言香,何也?葢兰有三秀,如之者目曰芝兰。芝兰非凡物也。芝叶,兰花则象山。陆氏志,故孔子以芝兰对鲍为言。晋人以芝兰对玉树言。传曰:仲尼兰鲍,荀卿蓬麻,亦独以兰言也。朱子兰辩曰:古之所谓香,花叶皆香,燥湿无变。今之所谓兰花,虽仅香,叶乃无气质,又脆弱,岂古君子之可刈而佩者乎?为之喟然曰:古之善人,吾不得而见之,得见古之香,斯可已。古之香草亦不可见,则草木亦有随时而变者乎?《离骚》子悲于芳草,岂可寓辞乎?嗟!未已,而马生去伪以芝兰命室,来谒求记。庸讵知其寳之芝兰,皆孔子之所称者乎?抑朱子之所谓不可为君子之佩者乎?生愀然变色曰:《离骚》子悲芳草之变者,伤乱世之君子。某之名芝兰之室者,其与盛世之君子居也。盛世君子,某幸首得见某人,某人者天下士也;次得见某人,某人者一国士也;又次得见某人者一乡士也。十年不得见先生,而今日见之,非某之所谓盛世君子,盛世芝兰乎?不幸有变者,虽当吾门而必锄,况入吾室乎?其不变者,虽在野而必来,况在吾室乎?予闻其言而韪之,为之歌曰:

芝兰在野兮,不以野而自伤;芝兰在室兮,不以室而自庆【叶】世服艾以盈腰兮,羌独佩兰以为常。冩操兮,歌吾商;芳菲兮,弥章。

虀瓮志

桐庐章木氏客处钱唐委巷中,得一室陋而且隘,自题曰「虀瓮」。既得待制杜公本书其题,又移书云间,请予志。予复以稗官之说:「窭士有三百瓮,为何神所请者?子何乐以其请者自居乎?」章木曰:「士不可以一日而忘虀味,人味乎?鸾脯鳯腊者有,而未有知虀味者。十二日而不知虀味,其道殆已。」予又复之曰:「虀又从韭,青州奴作韭虀,其味最天下至杀。帐下奴之漏其术者,子之虀亦有是乎?」章木曰:「此吾同名而异味者,青州奴乌知虀味哉?使知虀味,金谷不墟,二十四友不禽也。」予韪其言,遂为论次曰:「汉祢生眼空天下士,谓荀彧差可语,余皆酒瓮饭囊耳。世以生民脂膏养天下之酒瓮饭囊,民亦不幸甚哉!守道息食于虀瓮,而出而可天下生民饱食而广居也。子之瓮其得自狭,而人得而过陋哉!」隶之辞曰:

瓮之室,子儒之宫。一室之隘兮,天下之容。吾何隘乎兮?瓮而志乎高台大墉。瓮之虀兮,士之茹。一茹之苦兮,天下之腴。吾何丑夫虀而志乎龙肝鳯晡。

漱芳斋志

云间吕生恂,名其新辟书室曰漱芳,取陆士衡语也。而有请于余曰:「呉俗嗜好尚权利,次货殖,妇女、狗马及方伎、服食之秘也。恂頼大人荫,雅知有义方,又頼先生教,颛习在六艺。时时能伸笔引舌,漱其余芳,足以自腴。葢不知俗有权利、货殖、妇女、狗马、服食之秘之嗜已。愿先生有以志诸室,以儆予入呉雅有喜。吕氏父之善教其子也,又喜生之嗜好异于庸众人,而善承其教也。而芳则难言也。何也?芳者,大道之英,至治之馨也。世之泰,其芳在天下;世之否,其芳在六艺。天下之得之者尠矣。离骚子尝思得之曰:「芳菲芳而弥章。」至于悼时不得,则曰:「哀众芳之芜秽。」其所以自呾于万三千言者,则亦徒得诸齿吻之膏,觚椟之馥而已耳。其能沾溉全楚之国哉?然其芳不溉全楚,而溉于天下后世也逺矣。故得其芳者,皭然泥而不滓,与日月争光焉可也。嘻!骚之芳且尔,况圣人六艺之芳乎?陆氏子服膺儒术者,着文三百篇,葢亦有志于芳矣,而实未尝得之。使其得也,其能去旧乡,好新国,甘即戎服,败河桥,以遗华亭老鹤,不胜之怨哉?方今圣天子思至治之馨,表章六籍以取士,士有不在六艺科者,不得奸时以进。生于六艺,能漱其芳之所独得,异于陆氏子也。而又遭逢盛时,以大科进焉,则其芳也,肯为离骚乎?离骚不为也,又肯为陆氏子乎?生勉之!父师之望,生生之自期,以畣父师望者,不在是乎?勿徒曰漱芳者自腴而已也,异俗之嗜而已也。至正九年夏五月十日。

蠢物志

译芝是祥瑞之草,并不是薰草。孔子在谈论善人时,取芝来与兰相配,说它们芬芳,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兰有三次开花,像这样的草,人们就称作芝兰。芝兰不是寻常之物。芝的叶子、兰的花,形状像山。陆氏的记载正是如此,所以孔子把芝兰与鲍鱼相对而言。晋人又把芝兰与玉树相对而言。《传》中说:“仲尼以兰比鲍,荀卿以蓬比麻。”这里也只是说兰。朱子论兰说:“古人所说的香草,花和叶都芳香,干燥或潮湿都不会改变。如今所说的兰花,虽然只有花香,叶子却没有香气,而且脆弱,哪里是古代君子可以割取来佩戴的东西呢?”我因此叹息说:古代的善人,我不能亲眼见到;若能见到古代的香草,也就可以了。古代的香草也不能见到,难道草木也会随着时代而改变吗?《离骚》中那位作者为芳草的变化而悲伤,难道可以只是寄托文辞吗?唉!感叹未已,马生去伪把“芝兰”用来命名他的居室,来拜见我,请求我写记。哪里知道他珍爱的芝兰,正是孔子所称许的那种呢?还是朱子所说的、不能作为君子佩饰的那种呢?马生脸色忧惧地说:《离骚》的作者为芳草发生变化而悲伤,是哀痛乱世中的君子。我把居室命名为“芝兰室”,是因为我与盛世的君子相处。圣世的君子,我有幸首先见到某人,某人是天下的士人;其次见到某人,某人是一国的士人;再次见到某人,某人是一乡的士人。我十年没有见到先生,而今天见到了他;这难道不是我所说的盛世君子、盛世的芝兰吗?不幸遇到变乱的人,即使经过我门前也一定要锄除,何况进入我的屋室呢?不改变节操的人,即使在野外,我也一定要请来,何况在我的屋室中呢?”我听了他的话,认为很正确,于是为他歌唱道:芝兰生长在野外啊,不因身处野外而自我悲伤;芝兰生长在屋室啊,也不因身处屋室而自我庆幸。世人都佩戴艾草挂满腰间啊,只有我独自把佩兰作为常态。书写操守啊,歌唱我的商声;芳香繁盛啊,愈发彰显。虀瓮志 桐庐人章木寄居在钱塘偏僻的小巷里,得到一间既简陋又狭窄的屋子,自己题名为“虀瓮”。后来又得到待制杜公亲笔书写的匾额,于是再写信给我,请我作记。我用稗官野史中的说法回答他:“贫穷的士人有三百只瓮,是被什么神灵所请求的吗?你为什么乐意把自己当作那个被请求的人呢?”章木说:“士人一天也不能忘记虀的滋味,何况是做人呢?有鸾脯凤腊的人很多,却没有知道虀味的人。十二天不知道虀味,他的道大概就完了。”我又回答说:“虀字从韭,青州奴制作的韭虀,味道是天下最为辛烈的。帐下奴泄露了制作虀的技艺,你做的虀也有这种味道吗?”章木说:“这是同名而味道不同的东西。青州奴哪里懂得虀味呢?假使他懂得虀味,金谷园就不会荒废,二十四友也不会被擒了。”我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替他论述道:“汉代祢衡眼空天下士人,认为只有荀彧还勉强可以交谈,其余人不过都是酒瓮饭囊罢了。世人用百姓的膏血养活天下的酒瓮饭囊,百姓不也太不幸了吗?坚守道义的人在虀瓮中安贫自守,出去以后却可以使天下百姓都吃饱饭、住宽屋。你的瓮即使自己觉得狭小,别人难道就能认为它简陋吗?” 隶书体的辞说:瓮中的屋子,是你这位儒士的宫室。一间屋子虽然狭窄啊,却容纳得下天下。我为什么觉得狭窄呢?因为我把瓮的志向放在高台大墙上。瓮中的虀,是士人所吃的东西。一口虀虽然苦啊,却胜过天下的肥美。我为什么把虀看作丑陋,却把志向放在龙肝凤髓上呢?漱芳斋志 云间人吕恂把新开辟的书室命名为“漱芳”,取自陆士衡的话。他请求我说:“吴地风俗嗜好权势利益,其次是货殖,以及妇女、狗马、方术技艺、服食养生的秘密。吕恂依赖父亲的庇荫,幸而懂得高雅的家教;又依赖先生的教导,专心学习六艺。时时能够伸展笔舌,咀嚼六艺遗留下来的芳香,足以使自己充实。大概已经不知道世俗所嗜好的权利、货殖、妇女、狗马、服食之秘了。希望先生为我的书室作记,以警戒我初入吴地时所产生的那点喜悦。”吕氏父亲善于教导儿子,我又欣喜吕生的嗜好不同于庸俗众人,并且善于承受父亲的教诲。但“芳”却很难说清。为什么呢?芳香是大道的精华,是太平之治的馨香。世道太平时,它的芳香遍布天下;世道衰乱时,它的芳香寄托在六艺中。天下能够得到它的人太少了。《离骚》中的作者曾经希望得到这种芳香,说:“芳草芬芳而更加彰显。”到了哀叹时势、感到无法得到它时,又说:“哀叹众芳都杂乱污秽。”他用一万三千字来自我抒发,也不过徒然得到唇齿之间的辞藻膏泽、简牍文章的香气罢了,难道真能滋润整个楚国吗?然而他的芳香没有滋润整个楚国,却远远地滋润了天下后世。所以,得到这种芳香的人,即使身处污泥也能洁净而不受污染,足以与日月争光。唉!《离骚》的芳香尚且如此,何况圣人六艺的芳香呢?陆氏之子服膺儒术,写成三百篇文章,大概也曾有志于追求这种芳香,但实际上从未得到它。假使他真的得到了,难道还会离开故乡、喜欢新国,甘愿投身军旅,战败于河桥,把怨恨留给华亭老鹤吗?如今圣明天子希望得到太平之治的馨香,表彰六籍,以此取士;士人若不属于六艺科目,就不能蒙混时机以求进用。你生长于六艺,能够咀嚼自己独有所得的芳香,这与陆氏之子不同;又适逢盛世,凭大科而进身,那么你的芳香,难道会成为《离骚》那样的芳香吗?既然不会成为《离骚》,又怎么会成为陆氏之子那样呢?你要努力啊!父亲和老师的期望,以及你自己对自己的期许,用来报答父师期望的,不就在这里吗?不要只说漱芳不过是使自己充实,只是与世俗不同的嗜好。至正九年夏五月十日。蠢物志

云间李彬家有园池,池上有卧石一,其状类怪人,题其颜曰“蠢物”。彬尝觞之所,醉踞“蠢物”,曰:“尔蠢,乌知不有蠢如尔者乎?”彬曰:“尔不蠢,吾蠢。”物还有说乎?余曰:“石气之核也,怪而以为用也,贡于禹,陨而以为警也。书于《春秋》曰‘嘉’,曰‘肺’,以为乎疲而达枉也。设于《周官》鼓也,声于桐鱼,镜也,鉴于月林,剑也,利于昆吾慿也,醒酒于平泉之墅,炼也,或至于补天焦也,或至于缩海。及其幻而不常也,至羊立而人言,物之灵若是,而谓之蠢,可乎?今夫具阴阳五行之秀,命之曰人,与天地参,而有冥顽勿灵,非人类者。《诗》曰‘蠢尔蛮荆’,《书》曰‘蠢兹有苗’,以其冥顽匪人类,不可以王化率,故诗人古史皆以‘蠢’加之。吁!‘蠢’有不‘蠢’而不‘蠢’者,‘蠢’也。抑又有说:人之逞知觉,舞聪明,‘蠢’号曰通人,曰知士,曰巧官。及其穷也,通覆不如塞,智覆不如愚,而大巧覆不如大拙也。虽欲为‘蠢物’,不能。然则彼谓不物于‘蠢’,而谓兹物于‘蠢’者,孰愈孰劣哉?君病夫不‘蠢’者之勿‘蠢’物若也,故以之号而警之乎?不然,‘蠢物’不‘蠢’也。”

濯缨亭志

有三客者,会于霅溪之上濯缨之亭,各陈所謌诗,以白所志。一客歌曰:「桃花一实三千岁,不识人间汉秦世。溪上渔郎何处来,溪水东流复西逝。」一客歌曰:「荷为衣兮叶为裳,饮沆瀣兮餐朝阳。山苍苍兮水泱泱,懐美人兮天一方。」一客謌曰:「我所思兮思故人,尧舜之主皋夔臣。箕之颠兮颕之濵,饮牛岂弃巢由民。」又歌曰:「凿则圆兮枘则方,尺有所短,寸有长。文武之道,一弛张。龙伸蠖屈,安厥常。」歌阕,以质于濯缨主人。主人曰:「一客之辞,逃世之士所志也。二客之辞,丧居之士之所思也。三客之辞,一隐一显,与时推移之士所为也。如用之,吾从三也欤?」三客者退,録其辞者铁厓道人会稽杨维祯。主人者,为中台中丞公呉铎也。

痴斋志

余尝疑顾恺之称三絶而痴,当其一痴者,不慧之名也。使恺之果痴,尚能以才絶、画絶命世耶?不知其痴【句】点所寄也。桓温谓其痴点各半,吁!恺之之黠,果可以无惠求之耶?晋士大夫徃徃用痴养慧,如王述、王堪之流是也。老子固尝论辨与巧矣,曰:“大辩若讷,大巧若拙。”此晋人用痴道也。钱唐盛生修龄,自蚤年得痴名于人,因此自命:“吾不生之痴,果出于无恙耶?抑恺之寄之也?”生尝从余游,精悍坚确,日读书数千言,嘿诵如流;夜课词章若干首,不以祁寒剧暑少废。其吐言扬才,若雷奋河决,土坟而草木发也。连试有司,辄不利,赴二千石辟为掌椟吏,志又不信,则复理词章,试有司遂售。其资其才与志若此,而人以无慧之名名之。生又以自命,其果当乎?不当乎?虽然,世贵曲通,而生独尚直;世贵狎和,而生独尚介;世贵巧辨伪容,而生独朴与诚也。则有类乎痴而已矣。抑岂知生之痴,去俗为甚,反而去道为甚?近世务谐俗而不务道合者不少也,又乌知其痴之果为痴乎?不痴乎?今之人有聪明自任,乃至盲妄擿埴,颠陨于污壑陷穽,招之而不反,呼之而不觉,终其身有形植物累之忧者,则其为痴也,孰大焉?生偕计上京师,将有为政之日,其毋改乎?类乎痴而未尝痴者,则其不为聪明,不痴而未始不痴者的矣。

西斋志【有诗】

有二客持呉兴赵公子西斋巻来见会稽铁厓道人志一客辨曰:「首阳之西有孤竹二子者居焉,清风足以师表百世,此吾公子所以取号于西也。」一客辨曰:「伏翼之西有小桃源者在焉,其地如洞天,邈不与世接,此吾公子所以取号于西也。」道人莞尔而笑曰:「孤竹之子饿终首阳,未适乎中庸道也;桃源之在人间世,亦方外荒唐不经之说也。公子虽习隐而好高,岂果至是哉?吾知公子者,公子素负奇气,有逺大之量,思得明王以辅翼之而不果也,遂宿其志于西。吾相其夕阳下舂,新月在庚,阊阖从兊至。公子与客鼓琴亭之上,歌商声若出金石,无与和者,而有懐夫西方之美人。曽不知首阳有饿隐之高,而伏翼有仙都之胜也。二客于公子何求西之野哉?」二客者失容逡巡而退。道人复为之歌。明日公子来请曰:「先生之言善,言于西者乞书诸室为志,而歌则吾将被之秋声云。」歌曰:

物生于东,成于西兮,有信有屈。物不齐兮,彼向而笑,傎为迷兮,惟古有道。物不羣兮,大东之西,孰我宾兮?我所思兮,西方之美人兮。

木斋志【有诗】

译云间人李彬家有园池,池上有一块卧石,形状像怪人,他在石头的额面题写“蠢物”。李彬曾在这里设宴,醉后坐在“蠢物”上说:“你很蠢,怎么知道不会有像你这样蠢的人呢?”李彬说:“你不蠢,是我蠢。”这块东西还有什么可说的吗?我说:“石头是山川精气的结晶,形状奇怪却可以用来做器物;大禹治水时把异石作为贡物,陨石坠落又可以用来作警戒。《春秋》把某些石头记为‘嘉’、‘肺’,用来说明疲敝之处也能通达、冤屈也能伸张;设在《周官》中可以作鼓,敲击桐木鱼可以发声;照临月下树林可以作镜;作为剑,锋利可比昆吾;在平泉别墅可以用来醒酒;经过锻炼,甚至可以用来补天、烧焦,也可以达到缩海的程度。等到它发生奇幻变化而不再保持常态,甚至有羊站立而能说人话,物的灵异到了这种地步,却说它蠢,可以吗?如今具备阴阳五行精秀、被命名为人的,与天地并立,却仍有昏昧顽钝、不具灵性的,并不属于真正的人类。《诗经》说‘蠢尔蛮荆’,《尚书》说‘蠢兹有苗’,正因为他们昏昧顽固、不像人类,不能用王道教化来统率,所以《诗经》和古史都把‘蠢’加在他们身上。唉!有一种‘蠢’,其实并不蠢;而有些不被称作‘蠢’的,反而是真正的‘蠢’。” 或者还可以这样说:人炫耀自己的知觉,卖弄聪明,世人把这种‘蠢’称作通达之人、聪明之士、机巧之官。等到他们困厄时,通达反而不如闭塞,智慧反而不如愚拙,大巧反而不如大拙。即使想做一个‘蠢物’,也做不到。那么,那些人把这块东西称为‘蠢物’,自己却不被称为‘蠢物’,究竟谁更好、谁更差呢?你或许正忧虑那些不蠢的人不把这块‘蠢物’看作蠢物,所以用这个名称来警戒他们吧?否则,这个‘蠢物’其实并不蠢。”},{ 濯缨亭志 有三位客人在霅溪之上的濯缨亭相会,各自陈述所作的歌诗,用来表明自己的志向。一位客人歌唱道:“桃花结一枚果实要三千年,不知道人间经历了汉、秦多少时代。溪上的渔郎从哪里来,溪水向东流去又向西流逝。”一位客人歌唱道:“把荷叶当作衣服,把荷叶当作下裳;饮用沆瀣,餐食朝阳。青山苍苍,水势浩荡;怀念美人,她在天边一方。”第三位客人歌唱道:“我所思念的是故人,是尧舜那样的君主和皋、夔那样的臣子。箕山之巅、颍水之滨,饮牛的地方,难道会抛弃巢父、许由那样的百姓吗?”又歌唱道:“凿头是圆的,榫头是方的;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文王、武王的道理,一张一弛。龙伸展,蠖屈曲,各自安守常态。”歌唱完毕,把这些话拿给濯缨亭主人评定。主人说:“第一位客人的辞意,是逃避尘世的士人所追求的。第二位客人的辞意,是失去居所的士人所思念的。第三位客人的辞意,时而隐退、时而显达,随着时势推移的士人才能作出。假如要任用士人,我大概会跟从第三位吧。”三位客人退下,记录这些辞句的是铁厓道人、会稽杨维桢。主人是中台中丞吴铎公。痴斋志 我曾经疑惑,顾恺之被称为三绝却又被称为痴;所谓一痴,是说他不聪慧的名声。假如顾恺之果真痴愚,尚且能够凭才绝、画绝而闻名于世吗?只是没有人知道他所谓的“痴”寄托在哪里。桓温说他的痴与聪慧各占一半。唉!顾恺之的机敏,难道真可以不以智慧来求索吗?晋代士大夫往往用痴来涵养智慧,王述、王堪一类人就是如此。老子本来就谈论过辩才和技巧,说:“最大的辩才好像口拙,最大的技巧好像笨拙。”这就是晋人运用痴道的方式。钱塘人盛修龄,年少时便得到世人“痴”的称号,于是自己命名说:“我天生的痴,果真出于无害吗?还是顾恺之把它寄托在我身上呢?”盛生曾跟随我交游,精悍坚毅,每天读数千字,默诵起来像流水一样;晚上学习文章诗词若干首,不因严寒酷暑而稍有废止。他吐露言辞、发挥才气时,如雷声奋发、大河决口,仿佛泥土坟起而草木萌发。他接连参加官府考试,总是不利;后来应二千石的征辟,担任掌书记吏,志向又未能实现,于是重新钻研文章,参加官府考试终于成功。他的资质、才能和志向如此,却被人用“不聪慧”的名号来称呼。盛生又以此自命,这究竟恰当还是不恰当?虽然如此,世人以委曲圆通为贵,而盛生独自崇尚正直;世人以亲狎和顺为贵,而盛生独自崇尚耿介;世人以机巧善辩、虚伪容饰为贵,而盛生独自崇尚质朴和诚实。这也只不过是有些像痴罢了。或者哪里知道,盛生的痴,离开世俗太远,反而更接近道呢?近世一味追求合于世俗,却不追求合于道的人不少;又哪里知道他的痴究竟是真痴还是不痴呢?如今有人凭聪明自负,甚至像盲人摸索一样妄自探索,跌落在污泥深沟和陷阱中;召唤他也不回头,呼喊他也不觉察,终身受到形体和外物牵累的忧患。这样的人,他的痴还有谁比得上呢?盛生将要随计赴京,日后会有施行政务的时候,希望他不要改变。像痴却未尝真痴的人,便是不以聪明自居;不痴却始终没有不痴之实的人,才是确实的痴。”},{ 西斋志【有诗】有两位客人带着吴兴赵公子《西斋》卷来见会稽铁厓道人,请他作志。一位客人辩说道:“首阳山的西面住着孤竹国的两位王子,清风足以作为百代的师表,这就是我家公子取名为‘西’的原因。”另一位客人辩说道:“伏翼山的西面有一处小桃源,那里像洞天一样幽深,遥远得不与世间相接,这就是我家公子取名为‘西’的原因。”道人莞尔一笑说:“孤竹国的两位王子饿死在首阳山,尚未合于中庸之道;桃源存在于人间,也不过是方外荒唐无稽的传说。公子虽然学习隐居而爱慕高洁,难道真到了这种地步吗?我了解公子:公子素来怀有奇异的气概,具有远大的器量,希望得到明王辅佐他,却没有成功,于是把他的志向寄托在‘西’上。我想象夕阳西下,新月出现在庚方,阊阖之风从兑方吹来。公子与客人在亭上弹琴,歌唱商声,仿佛从金石中发出,无人应和,却怀念西方的美人。哪里还知道首阳山有饿隐之士的高洁,伏翼山有仙都的胜景呢?两位客人究竟想从公子这里求取什么‘西’呢?”两位客人变了脸色,徘徊着退下。道人又为此歌唱。第二天公子来请他说:“先生的话说得好,请把关于‘西’的这些话写在屋中作为志;至于歌,我将把它配入秋声。” 歌唱道:万物在东方生成,在西方完成啊,有时守信,有时屈曲。万物各不相同啊,他人若只知趋向一端便加以嘲笑,反而颠倒迷失啊,唯有古代才有正道。万物并不群聚啊,在大东的西面,谁是我的宾客啊?我所思念的啊,是西方的美人啊。木斋志【有诗】

呉下殷生奎,天质古茂,一言一动,醇乎其无伪者也。人以木归之,生遂以木名斋。今礼部尚书泰不花公,爱其为人,为书斋额,求余言志诸室。世之置椎鲁不聪者,类曰木鄙,为弃材,亡所于用,必多夫不木者,曰便,曰给,曰机,曰警。不知便给者,蒙不仁之具,而机警启薄行之阶也。孔子尝论木矣,必与刚毅者同称,曰近仁。仁固可以木得之,而不可以椎鲁不聪弃之也。夫大味不和,大质不雕,大朴不散,其惟木也乎?仁者至朴而亡伪之物也,故论仁惟木为近。孔子之言,岂欺我哉?嘻!木为圣人所器,而论者弃之,天下之能仁者寡矣。抑论者之所弃则有矣。士之为木,有似焉而实非。汉称长者,木之近仁者也。惟勃近之,而阳朴售至奸,如周仁之流,则大似而大非,其为不仁也甚矣。今圣人以深仁洽万生,使民刬伪还朴,表民者类求长者,吏若生之木,固又今圣人之所器,而又加之以圣贤之学,使言仁者归生,生其不应表民之求乎?吾闻生之王大父,大父累世忠朴,如生所种,殆出于一家风气之厚也。殷氏四世而未昌,其当昌在生无疑者,故吾叙而期之,而又为赋诗,极木之所诣,以率能诗者继之。诗曰:

七日混沌,离穿凿,争七窍,硕果一失,仁百体俱弗肖。巧诈日横生,售朴至深溺【周仁】圣人忧世心,世变若原燎,安得至木资与世作津桥【去声】学斋取名木,众巧不同调。回愚与参鲁,入室得道要,岂是灰槁人?灭心比灭爝。君看记渻鸡,人方诋不鹞。

雪巢志

雪一也,而苦乐之情异焉。何也?清也,寒也者,不知其清,今者不知其寒,此苦乐之情之辨也。上古未有室庐,则民有穴巢而居者。至陶唐氏之世,尚有巢父之流,以树为窟,与羽族同栖者。吾想其巢当霰雪之集,与木稼同氷,是有雪之寒,无雪之清者也。后世乃有借光于窦者,谓之雪窓;致爽于高者,谓之雪楼;而又有假屋于巢,假巢于雪者,谓之雪巢,是有雪之清,无雪之寒者也。吾所谓雪巢者,昆之洪用氏治其栖客之室于雪鶮堂之阴者是也。用居高门县簿者几世矣,而无华靡之习,炎赫之势。堂号取于雪鶮,葢富而能清者也。其名屋于巢,名巢于雪,固宜。虽然,居其清于主与客接物之洁也;处巢于穷阴冱寒之际,一念之扩:衣吾衣以及人之卒岁,无以也;食吾食以及人之朝夕,弗谋也。此又及物之仁之义也。予屡辱用觞于巢,人固尚其洁已,扩而为仁为义者,或惧弗及焉。故因其请记而为之言,且使赋雪巢者不徒思于古之巢寒者也。

藏六窝志

云间铁子云氏,慱学工文章,才可用世,而世不用也。今老矣,黄冠野服,脱落世累,飘飘然有神仙致。退而筑一窝于鸳泊之上,状蓬蓬乎,浮游于澨,若龟然。于是命之曰「藏六」,求予一言以为志。予谓「藏六」本坡翁语,坡以失言,藏六,子云何失之可言哉?嘻!藏山于泽,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而况藏六于一甲乎?见者不劂而刳,则钻杖而叩之矣。是欲遁而不得其道者也。是故珠假藏于蚌,而蚌拆;玉假藏于璞,而璞剖。又况假藏于身者乎?此甲之灵于人而不灵于已者,验也。子云学道者,吾请与子言藏曜。灵画而忽,夜日之藏;虚魄望而倐朓,月之藏。万物闿于春,养于夏,成于秋,而闭于冬,是天地之大藏也。天地之藏,必有道焉,放于六合而无外,巻于一宻而无内,是大道之至藏也。子云学道,而欲效失者藏其六也,不既愚且劳乎?子云作而谢曰:「吾不敏,吾将从子游,以闯夫大道之藏也。」藏道何如?曰:「藏于一,故曰藏于一,万事毕。」

俞同知军功志

译吴地下人殷奎,天性古朴厚重,一言一行都纯厚而没有虚伪。人们把他看作木讷质朴的人,于是他便以“木”命名书斋。如今礼部尚书泰不花公喜爱他的为人,亲自题写斋额,请我写话记在屋中。世间把迟钝、不聪明的人,大都称为木讷鄙陋,认为是弃材、没有用处;却多赞美那些不木讷的人,说他们便利、机敏、灵活、警醒。不知道便利机敏,是蒙受不仁的工具;机巧警觉,是开启轻薄行为的阶梯。孔子曾谈论木,必定把它与刚毅并称,说它接近仁。仁本来可以通过木讷质朴得到,不能因为迟钝不聪明就抛弃它。最浓厚的滋味不需调和,最本真的质地不需雕琢,最大的朴实不需分散,这不正是木吗?仁者是极其朴实而没有虚伪的东西,所以谈论仁,唯有木最为接近。孔子的话难道会欺骗我吗?唉!木被圣人所器重,评论者却抛弃它,天下能够行仁的人就少了。或者说,评论者所抛弃的确有另一种“木”。士人表现得像木,有相似之处而实际并非如此。汉代所称的长者,是接近仁的木;只有汲黯接近它,而像阳朴那样表面朴厚、实则极奸诈的人,如周仁一类,则表面极其相似而实际极其相反,实在是不仁到了极点。如今圣人以深厚的仁德滋润万民,使百姓去除虚伪、返归朴实,表彰百姓的人大多寻求长者。像你这样木讷质朴的官吏,本来就是当今圣人所器重的,又加上圣贤之学;难道圣人谈论仁德时不会归向你吗?你难道不会符合表率百姓的要求吗?”},{ 我听说殷生的王大父,祖上世代忠厚朴实,像殷生所承受的品性,恐怕是出于一家深厚的风气。殷氏四代尚未显达,应该显达的人无疑就在殷生身上,所以我写下这些话来期待他,又作诗一首,极力发挥“木”所能达到的境界,带头让善于作诗的人继续写下去。诗说:七天的混沌被穿凿分开,为争得七窍;硕大的果实一旦失去,仁德便使百体都不再相肖。巧诈日益横行,假借朴实而达到深深沉溺【周仁】。圣人忧虑世道的心啊,世变像燎原之火,怎样才能得到至木之材,与世间搭起渡津的桥梁【去声】?书斋取名为木,与众多机巧不合调。回归愚拙、接近参鲁,进入室中便得到道的要旨,难道这是死灰枯槁之人吗?只是灭去心火,如同熄灭小火炬。你看记载中洗耳的鸡,人们反而讥诋它不如鹞鸟。雪巢志 雪本来只有一种,但人的苦乐感受却不同。为什么呢?有的人知道它清洁,有的人知道它寒冷;不知道它的清洁,或不知道它的寒冷,这就是苦乐感受不同的缘故。上古还没有房屋,百姓有的住在洞穴和巢穴中。直到陶唐氏的时代,还有巢父一类人把树木当作窟穴,与鸟类同居。我想他们的巢遇到霰雪聚集时,大概会与树上的冰挂结成一片,只有雪的寒冷,没有雪的清洁。后世于是有借窦氏之光来读书的,称为雪窗;有在高处取得清爽的,称为雪楼;又有借屋像巢、借巢像雪的,称为雪巢。这是有雪的清洁,却没有雪的寒冷。我所说的雪巢,是昆山洪用氏在雪鹤堂北面修治的供客人居住的屋子。洪用家世代担任高门县主簿,却没有华丽奢靡的习气和炎盛显赫的势力。堂名取自雪鹤,大概表示富有而能清白。他把屋子命名为巢,又以雪命名巢,本来很合适。虽然如此,把清白之德落实在主人和客人交往时的洁净上;处在穷阴严寒之际,更应扩充一念:穿自己的衣服,也要想到让别人度过一年,却没有办法做到;吃自己的食物,也要想到让别人有朝夕之食,却不去谋划。这又是施及外物的仁义。我多次承蒙邀请在巢中饮酒,人们本来都称许他的清洁自守;但若要把这种清洁扩展为仁和义,有些人恐怕还做不到。所以借他请我作记的机会写下这些话,也让吟咏雪巢的人不只是思念古代巢居者所受的寒冷。藏六窝志 云间铁子云氏博学而擅长文章,才华足以为世所用,却始终不被世间任用。如今他老了,戴黄冠、穿野服,摆脱了世俗的牵累,飘然有神仙般的气度。他退居后在鸳泊之上筑了一座小窝,形状蓬松,漂浮在水边,像一只龟,于是命名为“藏六”,请我写一句话作为记。我说:“‘藏六’本是坡翁的话。坡翁因为失言而说藏六,你子云还有什么可以失言的呢?唉!把山藏在泽中,半夜还有力士把它背走,愚昧的人尚且不知道,何况把六根藏在一副甲壳里呢?看见它的人不是凿开剖取,就是拿杖钻击它。这样是想逃避,却没有找到逃避的道路。因此,珍珠暂且藏在蚌中,蚌还是会被剖开;玉暂且藏在璞中,璞还是会被剖开。何况假借身体来隐藏呢?这说明甲壳比人更有灵性,却不能使自己获得灵验。子云是学习道的人,我请你再谈谈隐藏光明的道理。灵光忽明忽灭,是夜中藏着太阳;空虚的月魄在望日时显现、转眼又亏缺,是月的隐藏。万物在春天开放,在夏天滋养,在秋天成熟,在冬天闭藏,这是天地的大藏。天地的闭藏必有其道,放开则充满六合而没有外界,收卷则藏于一微密之中而没有内界,这就是大道最深的闭藏。子云学习道,却想效法那个因失言而藏六的人,岂不是又愚蠢又劳苦吗?”},{ 子云起身谢我说:“我不聪敏,我将跟随您游学,去探求大道的闭藏。”藏道是什么样的呢?我说:“藏在一中,所以说藏在一中,万事就都完备了。” 俞同知军功志

杭自宋行都来归版籍后,生齿日愈繁,无兵革灾者几三百年。至正十二年七月十日庚辰,强冦至,自昱关,红巾赭服,僣窃王号,蹂躏我城池,劫敓我府库,钞掠我子女。上抗天讨,其悖甚矣。越壬辰,肃政使布琳公亲按重兵,会行垣大臣,戮力剪贼。时俞侯亢以仁和县尉承公令,哈喇沁元帅部伍破贼于呉山。癸已,伏兵六部桥,捷获凶顽若干人,掩杀其部士者过半,夺马骡旗鼓器械莫胜筭。甲午,进兵寿安坊,贼溃走,追袭至明庆僧寺,葢焚其窟落。孛公壮侯,智勇视他赏赀独有功。乙未,沿井亭出众安桥,交贼锋者三,生禽渠魁一人及从党若干人。丙申,追杀过北关,复吾仓廪府库之狼藉者若干所,又生禽其掌记者二人,获所劫宣勑札慿及伪命妖经之属,烧毁行寨,拘截辎重,贼尽北奔,而杭城始复。庚子,复领哈必齐义兵西赴余杭,剿捕其残孽。八月辛丑朔,遇贼西门交战,获首贼某都帅,某妖师,某总统,某贼大败。捷书至宪府,宪府论功授赏,遂拟侯为杭州路同知府事。闾民市夫咸手熏炉,拜侯之劳之徳。士之业文笔者述为歌章,以颂侯徳之美。开元道士徐以正又厯疏其始末,来求文以志于石。予惟绛帊帕头,此神禹氏之军容也。夫何小丑敢僣其仪?汉贼黄巾【张角】晋贼绛帽【李辰】非不慿陵州郡,煽行妖孽,以冒奸天器,皆亡不旋踵。而皇甫嵩、华宏之徒资为大功。蠢尔獠蛮,复逞左道,以速鼎镬。俞侯之功,又岂下于华宏、皇甫嵩之徒欤?宜其十有旬日,位跻四品,而人不以为过也。自是侯将右肃政府,为国家始终殄贼,献戎功于明天子。天子将获功赐秩,见肃政府之善人用,而侯为国家一时人才之盛也。岂非杭人之望乎?侯尚以予言勉之。侯名元,字长卿,世为钱唐人。是岁十月初吉志。

王镇抚军功志

镇抚官,古之军正,司律令。军中得其人,则都督之在上,体要而功逸;部落之在下,分立而情通。不得人,反是。至正癸巳春,皇帝命江浙行省平章定定,沿大江以东,调诸道兵讨红巾贼。命至裒兵大阅,谓都镇谭汝楫曰:“师行千里,草木不静,所过郡县,士卒将有厉吾民者,君为我选公勤亷威者治士卒,勿哗。”汝楫曰:“唯唯。”乃举前大府监器备库使王君显祖自代。平章视其丰仪卓荦,论裁殊庸人,即版授都镇抚。首陈民情,次兵机地里要害。已而下令申约束,士卒潜相戒曰:“军中今有王镇抚,刚毅人也,吾辈毋哗,哗者死。”律一张民用大恊。是夏,分率戎麾抵池,以便宜决事,率先诸将与贼相还嘬鞣建徳剜自面渡鏺木田罔掀湖口撇彭泽行■〈▯比〉盘阳城,斩伪元帅者二,磔贼将者二十有五,从赋无筭,获其庐帐辎重器械称是。明年,余贼复冦东流,君进谓平章曰:“东流粮道絶之,危必死。”争平章韪之,遂引兵东下摽饶之石门■〈牜吉〉东流,大小三十余战,深谋宻计,用之无遗筭,而一时卒咸乐为之用,用能屡建奇功,民之犇命归明者以万计。吾所谓官用得其人,则居上者体要而功逸,为下者分立而情通,非欤?省宪论功闻于朝,士民被恩歌于道,大夫士又作为歌诗以美之,军中之通歌謡者从而和焉。此岂阳浮慕者哉?然而大功未褒,劳君不以为枉,致身为所事,君不以为难。董子曰:“明其道不计其功,正其义不谋其利。”君子达此者欤?其徒叶一元以余为文章家,司公论于当代,且视信于后,持其状来求言,于是乎言。至正十四年七月初九日志。

东维子集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二十三

(元)杨维桢 撰

○碑

两浙监使司同知茂巴尔斯侯善政碑。

译杭州自从宋朝定都临安、归入版籍以来,人口日益繁多,将近三百年没有遭受兵乱灾祸。至正十二年七月十日庚辰,强盗侵至,从昱关进入。他们头戴红巾、身穿赭色衣服,僭越盗窃王号,蹂躏我们的城池,劫掠我们的府库,掳掠我们的子女。他们抗拒上天的讨伐,悖逆实在太甚。到了壬辰日,肃政使布琳公亲自统率重兵,会同行省台院的大臣,合力剪除贼寇。当时俞侯亢以仁和县尉的身份接受布公命令,哈喇沁元帅的部队在吴山击破贼军。癸巳日,在六部桥设下伏兵,取得胜利,俘获凶恶顽贼若干人,伏击杀死其部众过半,夺得马、骡以及旗帜、鼓、器械,数量多得无法计算。甲午日,进兵寿安坊,贼军溃败逃走,追击到明庆僧寺,大概焚毁了他们的巢穴。孛公和壮侯勇武,智谋勇力超过他人,单独获得赏赐并立下功劳。乙未日,沿井亭出兵到众安桥,三次与贼军交锋,生擒一名首领及其党羽若干人。丙申日,追杀贼军越过北关,又夺回若干处被他们糟蹋的仓廪府库;再生擒两名掌管文书的人,缴获被掠去的宣敕、札付以及伪造的命令、妖异经书之类,烧毁他们的营寨,截获辎重。贼军全部向北逃去,杭州城才得以恢复。庚子日,又率领哈必齐义兵向西进军余杭,剿捕他们的残余势力。八月辛丑初一,在西门与贼军交战,俘获贼军首领某都帅、某妖师、某总统,某贼军大败。捷报送到宪府,宪府评定功劳、授予赏赐,于是拟授俞侯为杭州路同知府事。乡里百姓和市井役夫都手持熏炉,拜谢俞侯的功劳和恩德。士人中从事文章写作的,作歌章来颂扬俞侯德行的美好。开元道士徐以正又详细叙述事情的始末,来请求我写文刻在石上。我想,红色头巾和赭色衣服,是神禹氏军队的服饰。小小的丑类怎么敢僭越这种仪式?汉代的贼寇黄巾张角、晋代的贼寇绛帽李辰,并不是没有侵犯州郡、煽动妖孽、冒犯天子器物,但都很快灭亡。而皇甫嵩、华宏之类的人,却借此建立了大功。这些愚蠢的獠蛮,又施展左道邪术,正是自取鼎镬之祸。俞侯的功劳,难道会低于华宏、皇甫嵩这些人吗?所以他在短短十余日内位列四品,人们并不认为过分。从此以后,俞侯将辅佐肃政政府,为国家始终消灭贼寇,把平定戎乱的功劳献给圣明的天子。天子将因他的功劳赐给他官秩,这也显示肃政政府善于任用贤能,而俞侯正是国家一时人才兴盛的体现。这难道不是杭州人的期望吗?俞侯还应以我的话自我勉励。俞侯名元,字长卿,世代是钱唐人。这一年十月初吉日记。王镇抚军功志 镇抚官,是古代的军正,掌管军中的法令。军中任用了合适的人,那么上面的都督就能掌握要领而功劳轻易取得,下面的部众也能各守职分而彼此情意相通;若任用不得其人,就正好相反。至正癸巳年春,皇帝命江浙行省平章定定沿长江以东地区调集各道兵马,讨伐红巾贼。命令到达后,集中军队大阅兵,平章对都镇谭汝楫说:“军队行进千里,所过之处草木都不得安宁;经过的郡县,士卒将会有侵害百姓的行为。你替我选择公正、勤勉、廉洁、威严的人来管理士卒,不要让军纪喧扰。”谭汝楫说:“是,是。”于是推举原大府监器备库使王君显祖代替自己。平章见他仪表丰伟、卓异不凡,谈到他的裁断能力远非庸人可比,便立即授予他都镇抚之职。他先陈述民情,其次说明军事机宜和地理要害。不久又下令申明约束,士卒私下相互告诫说:“军中如今有王镇抚,是个刚强坚毅的人,我们不可喧扰,喧扰者处死。”军法一经施行,百姓都十分安定。这年夏天,他分兵率领军队抵达池州,以便宜之权处理事务,率先诸将与贼军交战,转战建德、剜自面、渡鏺木田、罔掀湖口、撇彭泽,进攻盘阳城,斩杀伪元帅二人,肢解贼将二十五人,缴获的赋税和物资无法计算,所得庐舍、营帐、辎重、器械也与此相当。第二年,残余贼军又侵犯东流,王君进言对平章说:“如果截断东流的粮道,贼军必然危险而死。”平章认为他说得对,于是率兵向东,直取饶州的石门,进攻东流,大小战斗三十多次。他深谋密计,运用得没有遗漏,而当时士卒都乐意为他效力,因此屡屡建立奇功;百姓逃奔归附、归于明主的以万计。我所说的官府用人得当,上位者就能掌握要领而功劳轻易取得,下位者各守职分而彼此情意相通,不正是这样吗?省府、宪司评定他的功劳,并把情况上报朝廷;士人百姓承受恩惠,在道路上歌唱;大夫士人又作歌诗来赞美他,军中通晓歌谣的人也跟着唱和。这难道是浮泛的仰慕吗?然而大功还没有得到褒奖,王君并不认为劳苦委屈;献身于所从事的事业,他也不认为困难。董仲舒说:“阐明道义而不计较功劳,端正义理而不谋求利益。”王君大概就是通达这一道理的君子吧?他的门人叶一元认为我是文章家,在当代主持公论,并且可以取信于后世,便拿着事状来请求我作文章,于是写下这些话。至正十四年七月初九日记。《东维子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维子集》卷二十三 元杨维桢撰 碑 两浙监使司同知茂巴尔斯侯善政碑。

至正十三年春正月,杭之监检校官刘某将监商严峻等来见余,东门次舍,请文以记使司同知茂巴尔斯侯之善政。余惊疑曰:“当朱鬒氏冦乱之余,而监漕官有政可纪,非官之祥也欤?”余尝官于海濵矣,见岁之分漕官挟捍吏二傔■〈亻女〉一校卒数十,至分所必先震刑威,而以售沓墨于其后,下视亭民吏如圈置兎狼残隼虐,无毫毛隐痛,其啖噬满,然后民吏始得埀展手足。官给工楮大亭与亭吏必撙捐过其半,谨而储之以俟分漕为故常,若输公租奉公养者,吁民其有不病乎?朝廷悯之,为减额数三之一,署监漕者皆辍以台宪老臣及州郡之良二千石。今沙侯之同知两浙监漕事,其应是选欤?峻曰:“自侯下车,即揽辔慨然有激扬志,分漕嘉禾,先问亭黎老贫艰孤苦,聴以状闻,取其损数与大亭埀除之。豪民故犯推与吏作奸市钧,逮富人及仇家不论情实,侯一理已犯弊立革。桀吏舞文败吾法,诛其尤而余皆有儆。任指使者皆恂恂然谨行于冥恒,若侯视聪之。及亭工楮毫厘皆到,民无异时撙捐,民咸抃手呌嚾,以为非工楮之惠,沙使君之惠也。故在嘉禾未尝一棰及亭之民,服力岁课不啻如子职。”比还司而漕使长且驱驰兵事,亭之商散转漕之利几格,侯于此时兼伯长之政,招徕客商不减平昔。先是仓史与网兵相为奸杂,监以伪恶,侯申令禁止。又其所藏监悉多累年不彂较,常数亏十之三四,侯验商人所给数,俾新间故以与之,且不使强有力者越先后次。不数月,商舶狎至,流运不絶,足课于常数以充军国之需。于此是侯之才有大过人者,无负国家选用之科矣。吾闻君子论祥以政不以物,商人谈侯之善政如此,亭家被其泽者可知已。非吾所谓官之祥也欤?是宜书其莅官行事,刻诸真石,永示后轨。侯西夏人,字某平。章某,公之孙也。记铭曰:

惟海殖利,利民,利邦,谨政厥筴。惧民有创,法苛亭困;法慢困商,官不理法,墨败我常。爰选才徳,以量漕纲。惟我沙侯,良二千石,下车求言,民我休戚。指使循良,抉去蟊蠈,刑罚不乖。尔亭我力,关石不颇;尔商我役。惟侯治法,亷厚秉心,其履怛怛,其徳愔愔。展我讴歌,易尔呻吟。昭然氷镜,溉若旱霖。转运大利,出纳弗僣。君子论祥,以政以徳。矧丁冦乱,官失守职。我侯守官,乃建成绩。盍践公辅,以祯王国。我作铭诗,昭示政则。

长兴知州韩侯去思碑

呉之长兴,范元礼致其州父兄之言曰:「州之良二千石为韩侯。侯起身濮阳,同知州事,厯汝同知州事,得民誉甚。四命为今职。长兴呉壮邑也,其地邉具区,农艰食其土,俗浮啙,好盘游,大家喜气势,多讦争,素号难理。虽老财詧者,病弗遑。惟侯之来也,本之以仁,明决之以刚,而行之以直也。尽刮去旧时积螙话焉,为令笔焉,为画一出予夺是非之公。长贰或以各意争予敓,侯既以正持大纲,其中虽上下有矛盾,其不顺而治者寡矣。民始有弗便安,其为者形诸诽谤。侯听之,未几则咸识其意,乐其利而歌其休也。邑役素不均由,资产弗辨也。侯下令,产漏资匿者,许若干日自陈,即不陈,许人捡没焉。不三月,得列簿帐,役无不平。曩贫凶视戒石■〈氵勒〉因去之,侯至作新石,益大书其词,且名其纪令书曰『不欺天』云。由是大家悉无敢奸以私者。白乌乡者,悖弟周福斫死其兄,而诬诉于他日者,侯得其情,出他寃,反厥坐。下箬寺僧某为仇人诬奸状中伤,吏右仇相为根株,僧某下狱室几死,侯辨其衣物差牙,即伸其枉,民情大悦,服其明决。类此。侯奉太夫人且八十矣,太夫人教侯仁且贤。侯朝出视民事,归必告其母,事当理,喜而饮,即否不饮食,且愠见于色。故侯政之休者,多出母教也。侯视事朞月,繇赋平,奸慝屏,流离还,关市通,垦辟广,而庠序之教兴矣。民讙然诵之为良二千石,徃者未尝有也。今秩满去,吾民有什百为■〈〈束束〉上日下〉相与涕泣遮马首于东门,不聴去者,愿子体民意,畀之以文,刻诸州亭之石,不惟使民懐徳不忘,庶继侯来者亦有所述也。」予客呉兴者二年,谂侯之政与州父兄言不诬,故为之序而且系之词。侯名约,字彦礼,愽斋其自号,真定人,其家世勋望,有家乗在兹,不复详也。长兴虽湖州之支邑,曰呉长城悍若易。辟义亦易兴,惟民师师,慎简其人。其人伊何?曰:刚且仁。侯来自西,维父维师。且视其民,夕奉母慈,母训尔聴。子民尔政,俾尔民康宁,俾尔无尔病。惟牧保民,若保赤子,我哺我衣,惟恐子骇。汝畴汝辟,汝蚕汝职,勿夺汝时。矧廹汝役,汝有痛生,我其恤之。汝有枉罚,我其出之。政用大和,臬用不辜。若旱得澍,若渇得苏。侯今去我,谁与活我?廹我寃我,谁复拔我?惟湖有石,其石渐渐刻。侯去徳后,来具瞻。

富阳县尹曹侯惠政碑

译至正十三年春正月,杭州监检校官刘某带着监商严峻等人来见我,在东门的客舍中,请我写文章记述两浙监使司同知茂巴尔斯侯的善政。我惊疑地说:“在朱鬒氏贼乱之后,监漕官竟有政绩可以记载,这不是官府的祥瑞吗?”我曾经在海滨任官,见到每年分派漕运官时,总有卫吏、两名随从和几十名校卒相随;到达分运处,必先施展刑威,随后借机贪污。向下看亭户和小吏,就像圈中待宰的兔子、供鹰隼残害的猎物一样,毫不顾惜他们的隐痛;等到吞噬殆尽,民吏才得以稍稍舒展手脚。官府拨给工料钱,亭户和亭吏却必定节省侵吞一半以上,谨慎储存起来等待分漕,这已经成为惯例。若是输纳公租、供养公家,唉,百姓怎么会不困苦呢?朝廷怜悯他们,于是把定额减少三分之一,任命监漕官时都改用台宪中的老臣以及州郡中贤良的二千石官。如今沙侯担任两浙监漕事的同知,难道不正是符合这一选择吗?严峻说:“侯一到任,就挽着马缰慨然有振兴整顿的志向。他在嘉禾分督漕运,先询问亭户中年老、贫穷、艰难、孤苦的人,听取他们的陈述并上报,取出他们受损的数额和大亭户的摊派,一并予以革除。豪强百姓故意犯法,推诿给小吏,和小吏勾结在市场上作奸;过去逮捕富人及其仇家而不问实情,侯把这些积弊一并审理,立即革除。” 凶暴的官吏玩弄文法,败坏我们的法令,侯诛杀其中最严重的,其余人也都受到警戒。任职指使的人全都恭谨小心地依法办事,好像侯能看见他们一样。后来亭户所缴的工料钱分毫不差地送到,百姓不再像往常那样被强行扣减,大家拍手欢呼,认为这不是工料钱的恩惠,而是沙使君的恩惠。因此侯在嘉禾任职时,从未打过亭户一鞭;百姓服役、缴纳每年的课税,就像儿子履行孝职一样。等到回到漕司,漕使长期奔忙于军事,亭户商人离散,转运漕粮的利益几乎停滞。侯在这时兼任伯长的职务,招徕客商,不减往日。此前仓吏和网兵相互勾结,监守自盗,侯下令严禁。又因为所储藏的监粮多年来没有清查核验,通常亏空十分之三四,侯核验商人交纳的数额,使新粮间杂旧粮交付,并且不让有势力的人越过先后次序。没有几个月,商船接连到来,流转运输不断,缴纳的课税足以达到惯常数额,来充实军国所需。由此可见,侯的才能远远超过常人,没有辜负国家选用人才的标准。我听说君子评论祥瑞,看的是政绩而不是祥物;商人谈论侯的善政如此,那么亭户之家受到他的恩泽,也就可想而知了。这不正是我所说的官府祥瑞吗?应当记下他任官时的作为,刻在坚石上,永远给后人作准则。侯是西夏人,字某平。章某是他的孙子。记文和铭辞如下:海上经营生产,可以使百姓获利,也可以使国家获利,因此必须谨慎制定漕运政令。担心百姓受到创伤,法令苛刻会使亭户困苦;法令松弛又会使商人困顿;官员不治理法令,贪墨便会败坏国家常法。因此选拔有才有德的人,来管理漕运纲纪。我们的沙侯,是贤良的二千石官;一到任就寻求民意,百姓的休戚都向我倾诉。指使官循良守法,铲除蠹虫,刑罚没有偏差。你们亭户出力,我来主持;关石征收没有偏颇。你们商人服役,我来安排。只有侯治理法令,廉洁厚道,秉持本心;他的操行勤勉不懈,他的德行深厚安静。展开我们的歌唱,使你们的呻吟变成欢歌。像冰镜一样明察,像久旱遇到甘霖一样滋润。转运获得大利,出纳没有僭越。君子评论祥瑞,看政绩、看德行。何况正逢贼乱,官员失职失守,而我们的侯守住官职,于是建立了这样的功绩。为什么不进一步践履公辅之位,使王国获得吉祥?我作这篇铭诗,昭示治理政务的准则。长兴知州韩侯去思碑 吴地长兴的父老兄长们让范元礼带话说:“本州贤良的二千石官是韩侯。侯起身于濮阳,任同知州事;又历任其他地方的同知州事,很得民众称誉;经过四次任命,才担任现在的职务。长兴是吴地强悍的大县,地处具区湖边,农民难以依靠本地土地谋食,风俗浮薄卑陋,喜好游荡;豪强人家喜欢逞强,多相互攻讦争斗,一向号称难以治理。即使年老而有才干的官员,也常常因困顿而无暇治理。只有侯到来以后,以仁爱作为根本,以刚明果断处理事务,以正直推行政令。他把旧日积累的弊病全都清除,制定法令文书,划定一律的标准,使赏罚、是非都归于公正。州中长官和副职有时各持己见,争论赏罚;侯既然以正道掌握大纲,其中虽有上下矛盾,不顺从而仍能得到治理的情况就很少了。百姓起初有不便利、不安稳的地方,便把意见表现在诽谤中。侯听到后,不久大家都认识到他的用意,享受他的好处,歌颂他的美政。县里的差役一向不均,是因为没有查清资产。侯下令,凡隐瞒田产、隐藏资财的,允许在若干日内自行申报;逾期不报,就允许他人检举没收。不到三个月,便登记成册,差役没有不平等的。过去因贫困、灾荒而受到警戒的戒石被削去,侯到任后重新制作戒石,又把文字放大书写,并且把他的政令汇编命名为《不欺天》。从此豪强之家全都不敢再以私意作奸。白乌乡有个悖逆的弟弟周福,砍死自己的哥哥,却诬告给旁人;侯查明实情,替无罪者洗雪冤屈,反而判周福承担罪责。下箬寺有个僧人,被仇家诬陷奸淫,官吏偏袒仇家,互相勾连陷害,僧人被关进狱中,几乎丧命。侯根据衣物的差别和齿痕辨明真相,立即为他伸张冤屈,百姓大为喜悦,佩服他的明察果断。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侯奉养太夫人,太夫人已经将近八十岁;她教导侯仁爱而贤能。侯早晨出门处理民事,回来一定向母亲禀告;事情处理得当,母亲高兴便饮食;若处理不当,就不饮食,脸上还显出愠色。所以侯政绩中的美好之处,大多出自母亲的教诲。侯任职满一年,徭役赋税平等,奸邪被屏除,流离者返回,关市畅通,开垦扩展,学校教育也兴盛起来。百姓欢欣地称颂他为贤良的二千石官,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如今任期已满将要离去,我的百姓有十人、百人甚至更多人相互聚集,在东门流泪拦住马头,不让他离去。他们希望你体察民意,赐给我们一篇文章,刻在州亭的石碑上;不只是使百姓怀念侯的德行而不忘,也希望继任侯的人有所遵循和称述。”我客居吴兴两年,考察韩侯的政绩,知道州中父老所说并非虚妄,因此为他作序,并且附上铭辞。侯名约,字彦礼,自号博斋,是真定人。他家世代有功勋声望,家谱在这里,不再详细说明。长兴虽是湖州的支郡小邑,却是吴地长城般的强县,治理它容易,兴办教化也容易;关键在于百姓共同尊师重道,谨慎选择治理者。什么样的人才合适?那就是刚强而仁爱的人。侯从西方来,是百姓的父亲,也是百姓的老师。请看护你的百姓,早晚奉事慈母,听从母亲的教诲。你治理百姓,要使百姓安康,使他们没有疾病困苦。作为牧守保护百姓,要像保护初生婴儿;我给他们食物,给他们衣服,只怕孩子受到惊吓。你们耕作,你们开垦;你们养蚕,你们服役。不要夺去你们的农时。何况如果役使逼迫你们,使你们活得痛苦,我就要体恤你们;如果你们受到冤屈和惩罚,我就要为你们释放冤情。政事因此大为和谐,刑法也不伤害无罪者。就像久旱遇到甘霖,就像干渴时得到苏生。侯如今离开我们,谁来使我们活下去?谁再来救拔那些逼迫我们、使我们蒙冤的人?只有湖边的石头长存,这块石头渐渐刻成碑。侯离去后德泽仍在,后来的人都来瞻仰。富阳县尹曹侯惠政碑

皇帝践祚既久,念海内外土地之广,生齿之繁,仁义礼乐之泽有所未周,乃召丞相议政化之得失。系于郡县之寄,由是简牧伯以惠黔愚,多用儒术为理,仁厚循良之吏,徃徃得以纾其藴抱,而穷山异谷之民,皆沭其惠。休若富阳之有曹侯,亦其一也。前守有不期月而去者,侯独留五年,而民惜其去。去之日,邑士民冯某等来谒余钱唐,乞文以纪侯之惠绩。冯之言曰:「富阳,杭支邑,当东南要冲,枕山带江,无沃土美植,以当大府之需,故民劳而贫,俗讦而浇。侯下车,首以敦本厚俗为先务。属孔子庙壊,乃捐圭田之入,率士籍之优饶者以建立为事。庙既成,又为之聘名师,招俊民而教养之。不数月,弦歌礼让之风达于郊鄙。继新三皇氏之宫,社稷之祀,坛壝皆焕然可观。下至邮驿河梁,百废具兴,而民未尝以劳告。巡行畎亩,躬说桑田,畊深条柔,而民无失时惰事之罚。阡陌既辟,民食其土,而庭无盗贼,狱讼之声,良由赋役均一,而征科弗乱,吏无并缘之奸,而民始知以有生为乐也。岁六月不雨,禾将稿死,侯走祈山川,甘雨随注。马山有虎,白昼伤居人,侯投檄山灵,虎寻遁,若受告诏而去者。侯之感于鬼神禽兽有如此者。公退辄闭戸读书,或行山水间,时为歌诗以纾其清旷超越之懐。其自治有如此者。其为政也,明而决;其下士也,恭而礼;其驭吏卒也,严以恕。葢侯以兼人之质,以承其家学,有尚书谁一郡,侯运使通议公为之祖,州伯奉议公以为父。其忠君惠民之教,耳熟而心饫之,故其设施章章如是。前倅湘潭録嘉兴,既去而民思之,今见于富阳者,吾民之思,葢过之。予闻儒之为徳,和平而靖深,寛简而粹宻,故彂之于事业,多惠爱子,谅非徒长裾阔带以取侮于庸妄者为也。若曹侯者,其亦古之循良吏也欤?诚无负吾君与吾相畀予之重矣。曹侯徃焉,日跻显庸,展其才以施天下,益信夫儒者之有为,非世之俗吏所能辈行也。余也蚤以儒术食君之禄,而老与时违,闻曹侯之风,未尝不彂愧焉。故重冯之请而乐书之。侯名忠,字惟良,燕人云。

于潜县张侯御冦碑

有厖眉叟数人,来自于潜山谷间,偕其邑大姓曰章和、徐瑀等若干人,言其县令张公杰之为保障有状。至元乙未夏五月,贼起安吉,东扺县外境,谋县署所宅之县,以兵守者先遁。初侯虑贼以义结民为伍,乗法民无穷富老穉皆乐受命,修门隍,理器械,立旗色号,凡若干伍。侯以主帅自命矣。于民田,令今日与民共死生,吾死若辈偷生;令以五乗法杀若辈,吾偷生若辈亦以五乗法杀。令即夜统众二千人,迹贼所经,捣贼虚,杀其魁一人,从十人。贼望风崩溃。越明年春正月,贼又自徽突昱岭,陷昌化。昌化去县治仅三十里,所居民皆荷担谋徙。侯餔牛酒,呼民复以五乗法,矢如初。贼素闻侯名,且有兵畧,皆迂去冦他邑【句】县讫按堵如故,仍调乡夫守御四门,昼理县事,夜巡县境以为常。民之倚侯葢柱石矣。夏四月,淫雨穷晨夕不止,凡十日,二麦垂稔而腐且过半。侯疏诣岳祠,痛自责者三,而天大霁。民之倚侯又神明矣。他如分振穷,敬教劝学,飱老疾,宥孤寡,此又收人心以助,皆可书者。吁!若张侯者,非今之保障臣哉?侯丞杨子,县有治声,邑民为树碑,着善绩。令尹吾于潜捍灾御患,力政益过之。潜父兄亦将树石西门,以为吾人纪去之思。闻吾子文足以传后,自有以第而登诸石。予尝以红冦滋炽,徃徃易吾官军官军覆不敌者,以主兵者无能。主兵无能,以五乗之法亡也。诚便小而长千夫,大而统六师者,能守古伍乗法如张侯者,吾未信兵不利,冦不殄也。吁!秣陵之溃,武丘之溃,视主将如涂人,非惟弃甲而去,或有倒戈而仇者,诚谁咎哉?吾宜有述以讽主兵之不如张侯者,庶有瘳乎?余未识侯迹,其治行若是,不啻如心交其人也。于是乎书:侯名杰,字汉臣,济南濵之世家云。至正十六年春正月七日记。

重建海道都漕运万户府碑

译皇帝登基已久,想到天下内外土地广大、人口繁多,仁义礼乐的恩泽还有未能遍及之处,于是召见丞相,商议政教得失。由于这关系到郡县所托付的治理,于是选拔牧守官吏来惠及愚昧百姓,多用儒术治理;仁厚循良的官吏,往往能够舒展自己的抱负,而穷山异谷中的百姓也都沐浴到恩惠。像富阳有曹侯,也属于其中之一。前任太守有不到一个月便离任的,唯独侯留任五年,百姓反而舍不得他离去。他离任那天,县中士人百姓冯某等人来钱唐拜访我,请求写文记述侯的恩德政绩。冯某说:“富阳是杭州的支邑,处在东南要冲,背靠山、环绕江,没有肥沃土地和优良物产来供应大府,所以百姓劳苦而贫穷,风俗好争而浇薄。侯一到任,首先把敦厚根本、淳厚风俗作为要务。适逢孔子庙毁坏,便捐出圭田收入,率领士籍中富裕有力的人,以重建为事务。庙建成后,又为它聘请名师,招纳俊秀百姓加以教育。不出几个月,弦歌礼让的风气便传到郊外乡村。接着重修三皇氏的宫殿和社稷祭祀场所,坛场墙垣都焕然可观。下至邮驿、桥梁,各种废弛的事务全都兴办起来,而百姓从未以劳苦来告状。侯巡视田间,亲自劝说百姓种桑,耕地深、田畦整齐柔顺,百姓没有因为错过农时或懒惰误事而受到惩罚。田间道路开通以后,百姓靠土地获得食物;庭院没有盗贼,监狱诉讼之声也消失了。这实在是因为赋役均一、征收不乱,官吏没有借机生事的奸弊,百姓才开始懂得以有生之年为乐。六月里一年不下雨,禾苗将要枯死,侯奔走祈祷山川,甘雨随即降下。马山有老虎,白天伤害居住的百姓,侯投檄文给山神,老虎不久便逃走了,好像接受诏令离去一样。侯感动鬼神禽兽竟达到如此程度。公务退下后,他总是闭门读书,有时在山水之间游行,时常作歌诗来舒展自己清旷超逸的胸怀。他自我修养也是如此。他处理政务明察果断;对待士人恭敬有礼;驾驭官吏士卒严厉而宽恕。侯凭借一人兼任多人之才,继承他的家学:尚书谁一郡,是侯运使通议公的祖父;州伯奉议公,是侯的父亲。他从小听熟并深受忠君惠民的教诲,所以施政安排明白显著如此。过去他任湘潭副职、主管嘉兴时,离去后百姓都思念他;如今在富阳看到的情况,百姓的思念大概超过从前。我听说儒者所成就的德行,平和而深沉,宽简而精纯缜密,所以表现在事业上,多是惠爱百姓;确实不是靠穿着宽大的长衣博带,去让庸俗妄人为之嘲笑而已。像曹侯这样的人,不就是古代的循良之吏吗?他确实没有辜负我们的君主和丞相把重任交给他的期望。曹侯将来无论到哪里,都会日益登上显赫而卓越的职位,施展才能来治理天下,这更加证明儒者是有所作为的,不是世俗庸吏所能比肩的。我早年凭儒术领取君主的俸禄,年老后却与时势不合,听到曹侯的风范,没有一次不感到惭愧。因此我郑重答应冯某的请求,并乐意写下这篇文章。侯名忠,字惟良,是燕地人。于潜县张侯御寇碑 有几位白眉长者从于潜山谷间来,和本邑的大姓章和、徐瑀等若干人一起,说他们的县令张公杰保卫乡县、抵御贼寇的事迹如下。至元乙未年夏五月,贼寇在安吉起兵,向东抵达县境外,图谋攻打县署所在的县城;负责守城的兵士先逃走了。起初张侯担心贼寇会用义气结交百姓作为部众,于是依据伍乘法征发百姓,无论贫富老幼,都乐意接受命令,修缮城门和城壕,整治器械,树立旗帜、规定号令,编成若干队伍。侯于是自任主帅。他对百姓说,今天要和百姓同生共死;我若战死,你们这些人却想偷生,就按五乘法处置你们;如果我想偷生,你们也按五乘法杀我。当天夜里,他立即统率两千人,追踪贼军经过的地方,袭击贼军空虚之处,杀死贼魁一人及其随从十人。贼军听到风声便溃散。第二年春正月,贼军又从徽州突袭昱岭,攻陷昌化。昌化离县治只有三十里,居民都挑着担子准备迁徙。侯供给牛酒,召集百姓,又按五乘法发誓,誓言如初。贼军一向听闻侯的名声,又知道他有军事谋略,于是绕道离去,转而侵犯其他县邑;于潜县始终像往常一样安定,仍然调集乡民守卫四门,白天处理县政,夜里巡察县境,作为常规。百姓倚赖侯,简直像倚赖柱石一样。夏四月,淫雨从早到晚连绵不止,共下了十天,两季麦子将近成熟,却腐烂过半。侯上疏到岳祠祈祷,痛切地自责了三次,天空便大幅放晴。百姓对侯的倚赖又如同倚赖神明一样。他还分发赈济救助贫困者,敬重教育、劝勉学习,供养老人和疾病患者,宽宥孤儿寡妇;这些又都是收拢人心、借以助力的措施,全都值得记载。唉!像张侯这样的人,不就是当今的保障之臣吗?侯的属官杨子,在县中有治理的声誉,邑民为他立碑,记载他的善政。县令我在于潜捍卫灾害、抵御祸患,尽力施政又超过了他。于潜的父老兄长也将要在西门立石,用来记录我们百姓对侯离去的思念。听说我的文章足以传之后世,自当按次第把它刻上石碑。我曾认为,红巾贼势力越发炽盛时,官军往往临阵更换将领,官军覆没而不能抵敌,是因为统兵者无能。统兵者无能,是因为败坏了五乘之法。假如小规模作战能带领千人,大规模作战能统率六师的人,都能像张侯一样遵守古代的伍乘之法,我不相信军队会不利、贼寇会不被消灭。唉!秣陵的溃败、武丘的溃败,将士把主将看作路人,不只是丢弃铠甲逃走,有的甚至倒戈相向、把主将当作仇敌,这究竟该怪谁呢?我应当写些话来讽刺那些统兵者不如张侯的人,或许可以有所补救吧?我还没有亲自认识张侯,但他的治理行为既然如此,我与他就不只是心意相交的朋友了。于是记下这些。侯名杰,字汉臣,是济南滨的世家子弟。至正十六年春正月七日记。重建海道都漕运万户府碑

海漕古未有也。古者天子中千里而都,公侯中百里为都。天子都漕而入者,地不过五百里;公侯都漕而入者,地不过五十里。《禹贡》所载,入渭乱河,乃节级转输之次,其输止于方贡之物。葢是时兵未有饷,仕未有廪,何有于漕运哉?春秋时国各有兵,事则始讲求其法,亦不过师行之饷,国都之漕,犹未讲也。秦罢侯置郡,令天下飞刍挽粟,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锺致一石,漕之为役始劳,而泛海之漕亦未讲也。国家定都于燕,控制万里,外军国百司之调度,皆仰给于江之南,汉仰漕山东,唐仰漕江淮,皆无道里辽絶之阻也。今京师去江南相望,水陆数千里,而军国百司之调度,欲朝夕供亿,如取诸左右,吁!使无良法以致之,则民劳国弊,又可胜言也哉?此江南海道漕运之法开,实天运之所启也。乃至元十有二年,天兵下江南,丞相白颜公悉收库藏图籍上之京师,属将朱清、张瑄自崇明径海达于燕,而海道实开于此。繇是东南入餫者,浮游大舶,絶海而行,发陵仓,踰成山,厯菜洋,入界河,扺直沽,以灌于天庾。海若受职,祥飙送顺,龙骧北指,仅旬日程耳。兹非旷古以来所未有之大利捷便乎?故曰漕运之开,天运之启也。越裳氏谓海无烈风,意中国之有圣人也,证之于今,不信已乎?初漕之署,开三府于平江,置万夫长六员,僚属若干人,虎符金节兼点军旅,秩数视他万夫长府弗得俪其华且重焉。大徳癸卯,并府归一,长贰及幕僚凡九员,隶属凡八所,粮餫岁増至三百余万。每起漕必行中书官亲临督调,吁!漕运之功大,则漕府之职隆,势使然也。至正丁亥夏,万戸买木丁公来视府治,庳陋土木溃壊,无以副朝廷设司授职之重,乃谋诸僚友,副万户郑公洎定僧公恊,乃心力各出俸金以率僚属助以营运,子本之赢,明年九月某日始获彻。弊而新规制,视昔益宏而壮。阅三月,某日告及幕。元僚孙君来谒,记且谓:“自剏府来七十有余年,未有名言埀诸金石,惟子其言之。”予既为推言海漕之关于天,而又有名于人者,天既启之,人克佐之,斯万世万全利也。不然,万一鱼龙之国阻为巢穴,天有不可恃,君子之所虑者亦逺矣。居是司者,知天人交应之道,则知其责愈不薄也。已可不勉哉!买木公,字永锡,西夏人,起身宿卫,连佐省台,有风节。今以资善大夫为府之监。郑公用和,字彦礼,三衢人;定僧,字平叔,浚仪人;皆以近侍辍居漕选。经厯孙震,知事邓绘,照磨卫权,董役者千户杨元正,府吏汤文修、冯谦、章复也。铭诗曰:

朔方圣人启中天天府之国,宅幽燕,帝车廽旋,统幅员,南海北海无中邉。海陵餫饟,主领颛龙骧万斛,谁开先?神人手执鲸鲵鞭,朝彂扶桑,暮咸渊。清明风生五两,县不周风起,人南还。炮云不作,扬不颠。神灯在天,大珠圆。帝曰:「开府具区堧,出台入省,居才贤。」将军来自西于阗,高门大屋,重翚鶱。十风五雨,熟大田,天仓如泉积万千。武夫翼艘,挟飞仙,天人交赞,利万全。漕臣奏功,帝曰:「然。」囷星煌煌,千万年。

大中祥符禅寺重兴碑

译海上漕运,古代从来没有。古代天子的都城方圆千里,公侯的都城方圆百里。天子都城通过漕运运入的地区,不过五百里;公侯都城通过漕运运入的地区,不过五十里。《禹贡》所记载的,进入渭水、汇入黄河,只是按等级转运的次序,所运的也只是各地贡赋之物。大概那时军队还没有军饷,官员也没有俸禄,哪里谈得上漕运呢?春秋时期各国都有军队,遇到战事才开始讲求运输办法,也不过是军队出征的军饷和国都的漕运,连这些尚且没有完备。秦朝废除诸侯、设置郡县,命令天下飞刍挽粟,沿海郡县把粮食转运到北方河道,往往运三十钟才能送达一石;漕运这种劳役从此开始困苦,而海上漕运也还没有形成。国家定都燕地,控制万里疆域,除军国和百官各部门的调度外,都依赖江南供给。汉朝依靠漕运山东,唐朝依靠漕运江淮,都没有遭遇道路遥远隔绝的困难。如今京师与江南隔江相望,水陆相距数千里,而军国百司的供给却要做到早晚供应,仿佛取自左右。唉!如果没有良好的办法来实现这一点,那么百姓劳苦、国家困弊,又怎么说得尽呢?这就是江南海道漕运之法开创的原因,实在是天运启发了它。到了至元十二年,元军攻下江南,丞相伯颜公把府库藏物和图籍全部收集起来送到京师,部将朱清、张瑄从崇明直渡海路到达燕地,海道漕运便从此真正开通。从此东南运入的粮食,乘坐大船漂行,横渡大海而行,从陵仓出发,越过成山,经过菜洋,进入界河,抵达直沽,输送到天府粮仓。海神好像尽职守护,祥瑞的顺风送船前进,龙骧船向北航行,只有十来天的路程。这难道不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巨大便利吗?所以说,漕运的开通,是天运的启发。越裳氏说海上没有猛烈的风,意思是中国有圣人;用今天的事实来验证,难道还不可信吗?起初设置漕运机构时,在平江开设三府,设置万夫长六员和若干僚属,兼掌虎符、金节以及军队调动,品秩待遇比其他万夫长府都高,声势华重无与伦比。大德癸卯年,合并各府归为一府,长官、副长官和幕僚共九员,所属机构共八处,粮食运输每年增加到三百余万。每次发动漕运,都必须由中书省官员亲自到场监督调度。唉!漕运功劳越大,漕府职权越尊崇,这是形势所决定的。至正丁亥年夏,万户买木丁公来巡视府治,见房屋低矮简陋、土木破败,不能与朝廷设置机构、授予官职的重大意义相称,于是和同僚商议;副万户郑公以及定僧公同心协力,各自拿出俸金,并率领僚属资助营建,以经营所得的本金和利润作为经费,第二年九月某日才得以完工。旧弊革除,新的规制建立起来,比过去更加宏大壮观。经过三个月,某日工程告成并报告幕府。元僚孙君来拜访,请我作记,并说:“自从创建府署以来七十多年,还没有把显著的言论垂留在金石上,只有您来写它。”我于是推论海上漕运与天运有关,并且说明它与人的作为也有关系:上天既然开启它,人又能辅佐它,这就是万世万全的利益。否则,万一鱼龙之国把海路阻塞、据为巢穴,天运也有不可依靠之时,这是君子所应考虑的长远问题。居于这一机构的人,懂得天人相互感应的道理,就会知道自己的责任更加重大,难道可以不勉励吗?买木公字永锡,是西夏人,起身于宿卫,接连辅佐省台,具有风骨气节。如今以资善大夫身份担任本府监。郑公名用和,字彦礼,是三衢人;定僧字平叔,是浚仪人;二人都是因近侍身份被选调来漕府任职的。经历孙震,知事邓绘,照磨卫权,负责督办工程的是千户杨元正,府吏有汤文修、冯谦、章复。铭诗如下:北方圣人开启了居中的天府之国,建都幽燕,帝王之车回旋四方,统辖广阔疆域,南海北海都没有中外边界之分。海上运粮,专门统领巨大的龙骧船,运载万斛粮食,谁最先开创?神人手执鲸鱼海怪的鞭子,早晨从扶桑出发,晚上到达咸渊。清明的风吹起五两旗,不周风悬挂,人们向南归来。炮火般的云气不生,船行不颠簸。神灯在天上,大珠圆满。皇帝说:“在具区边地开设府署,出任台省官员,任用有才德的人。”将军从西方于阗而来,高门大屋,重重屋檐高飞。十日五风,五日一雨,大片田野成熟,天仓像泉水一样积聚万千粮食。武夫护卫船只,挟带飞仙;天与人共同赞美,利益万全。漕运大臣奏报功绩,皇帝说:“好。”囷星光辉灿烂,千秋万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年〕 大中祥符禅寺重兴碑

秀郡庠西个有古伽蓝,曰大中祥符。主僧曰昙师,持寺之重兴状来谒于庠。次曰:「寺之栋宇象设,其来久矣。废兴纪録,敢以请。子之名能文,庶后有考,且以寿吾教。」按状剏于东晋兴宁间,哀帝诏剡山法师潜讲般若禁中,师还山,道由檇李,舍于安抚大卿魏公某,知其有道行,遂舍地为寳坊,延之。至梁普通盛行水陆法事,故称水陆院。废于唐之会昌、大中,天子复天下寺院,寺徳故宋大中祥符元年改赐今额,羣疏于朝作衔前崇奉所。至今寺之坊字曰华封云。获赐城西荡田若干亩,元丰间有市民鲁性忠者,裂地五丈充寺之河,岁令祝圣放生者是也。建炎寺毁,绍兴乙卯主僧法瑜募有力者建佛殿、山门、两庑及五鳯楼。县锺有虡,庋经有藏,沙门先者继成无量寿佛殿、三圣等像。二十五年太守林衡奏改禅院。干道辛卯大府丘某奏赐华亭没官田九百亩籍入寺。我朝王林琪公始领寺事,又置新田若干亩,寺之养稍赡。絶照光公来理法堂,鉴湖澄公继之。适飓仆后殿,三圣像之存若有神护者,未及兴复而寂。梅屋常公至僇力经理,仅成明楼及归云寮。至元戊寅江浙相府举丛林硕徳充各寺法席,而我昙师在选中,顾寺颓圮狼籍如逆旅舍,寝食遑安,遂尽弃钵资及募诸檀经营者十余年,始克鼎建。后大弥陀殿中严无量寿佛像,左右十八应真,仍翻理前殿左右庑,装灵山会境,方丈寝室咸就严邃,下及庖库圊湢,一一完美。寺之前后废兴若此。余惟寺之废兴以人不以时,而人之兴也不以土木之绩,而以硕徳高风也。若肇基者之潜师与今昙师之复兴者是已然,则硕徳高风又岂在于禅哉,水陆法事哉!吁,象教化浊世而后有水陆法事,良可悼也。佛法离而有禅,禅益离而有南北教,可悼已。吾怪今之言禅者不根祖始,隐语以相蒙。诞言以相胜,使其徒怅怅然捕声索影,讫无自而入。大雄氏之道,则徃徃徂狂而失守。吾喜曰:「云师,师身禅而心则儒,尝与吾论道,已以性善为法,喜以敬尊爱亲为上,义以安贫居易为极乐,以作善降祥为因果,以言师百代,行师千种为不壊身,殆有与吾儒合者。非禅门氏率其徒于怅怅然捕声而索影者也。」栁子曰:「吾于浮屠氏之言,取其与吾儒合者,吾于师亦云。」师周姓,字竺■〈▯方〉郡之儒家子,嗣于净慈之灵石芝禅师,其铭曰:

大道支九流,渫西鹿,兴华轨。跲禅亦奇,道益惬。各戸牖示钝捷,荡真桂执忘涉一。既离万曷摄,秀之西宫嶪嶪。般若宗登载牒,改禅奥讧异谍。惟昙师我道恊,南之车渤之檝。推离宗返伽叶,咨后人广白业。我立言厯万劫。

玄妙观重建玉皇殿碑

译秀州郡学西边有一座古老的伽蓝,名叫大中祥符寺。住持僧昙师拿着寺院重兴的事状来拜访郡学,请我写文。他说:“寺院的栋梁屋宇和佛像设置由来已久,兴废的经过已有记载,冒昧请您写下。您以文章著名,希望后世有所考察,也借此使我们的教法长存。”按事状考察,寺院创建于东晋兴宁年间,哀帝诏令剡山法师潜入宫中讲说般若;法师返回剡山时,取道檇李,寄居在安抚大卿魏公某家。魏公知道他有道行,于是舍出土地建造宝坊,请法师居住。梁朝普通年间,水陆法事盛行,所以称为水陆院。唐朝会昌、大中年间寺院被废;天子后来恢复天下寺院,寺院德号于是改在宋大中祥符元年由皇帝赐予今天的匾额,并多次向朝廷上疏,请求把它列入崇奉的寺院。直到现在,寺院坊门的题字还称为华封。寺院获赐城西荡田若干亩;元丰年间,有个市民鲁性忠割出五丈土地充作寺院渡河之用,每年在那里祝圣、放生。建炎年间寺院毁坏,绍兴乙卯年住持法瑜募捐有力者,修建佛殿、山门、两廊以及五凤楼。县中钟有钟架,收藏经书有经藏;沙门先前又相继建成无量寿佛殿和三圣等佛像。绍兴二十五年,太守林衡上奏改为禅院。乾道辛卯年,大府丘某上奏,把华亭没官田九百亩赐给寺院,登记在寺院名下。我朝王林琪公开始主持寺院事务,又置办新田若干亩,寺院的供养稍稍充足。绝照光公来主持法堂,鉴湖澄公继任。恰逢飓风吹倒后殿,三圣像仍保存下来,仿佛有神灵护佑;但法师还未及重建便圆寂了。梅屋常公到来后竭力经营,只建成明楼和归云寮。至元戊寅年,江浙相府推举丛林中的高德僧人充任各寺法席,昙师也在被选之中;但他回头看到寺院颓败狼藉,像旅舍一样,连睡觉吃饭都不得安宁,于是把自己的钵资全部拿出,又募化檀越,经营了十多年,才得以大规模建成。后来建起大弥陀殿,中央庄严供奉无量寿佛像,左右供奉十八应真;又翻修前殿左右两廊,装饰灵山法会的境界,方丈和寝室也都建得庄严深邃,下面直到厨房、仓库、厕所、浴室,全都一一完备美好。寺院前后兴废,就是这样。我认为寺院的兴废取决于人而不取决于时代;人的兴建,也不在于土木工程的功绩,而在于高僧的德行和高尚风范。最初奠基的潜师和如今使寺院复兴的昙师就是这样。不过,高僧的德行和高尚风范,难道只存在于禅法或水陆法事之中吗?唉,佛教教化浊世,后来竟有了水陆法事,实在值得悲叹。佛法分离而产生禅宗,禅宗进一步分离又产生南北两教,也很可悲。我奇怪如今谈禅的人不追溯祖师根本,只用隐晦的话互相蒙骗,用荒诞的言论互相压倒,使他们的门徒怅惘地捕捉声音、搜寻影子,始终没有进入门径的办法。大雄氏的道理,往往因此流于狂妄而失去守持。我高兴地说:“昙师,师身在禅门而心怀儒学,曾经和我谈论道理,已经把性善作为根本法则,喜爱把敬重尊长、爱护亲人作为最高原则,把安贫乐道、安于平易作为极乐,把行善降祥作为因果,把言为百代之师、行为千种之师作为不朽之身,大概有与我们儒家相合之处。他不是禅门中率领徒众怅惘地捕声索影的那一类人。”柳子说:“我对于佛教的言论,取用其中与儒家相合的部分;对于昙师,我也是这样看。”昙师姓周,字竺方,是秀州郡中儒家子弟,继承净慈寺灵石芝禅师的法脉。他的铭辞如下:大道分出九流,支派纷繁而向西,兴起华夏的法度。禅法虽有曲折,也自成奇特;道理更加称心。各自开设门户,显示人有迟钝和敏捷;荡涤真实,持守虚妄,忘却跋涉。既然离开万物,又有什么可以收摄?秀州西宫高高耸立。般若宗登载经牒,改称禅宗,深奥之处争论纷纭。只有昙师与我的道相合,向南乘车,向北乘船。推究而后离开宗派,返回迦叶之门;告诫后人广修清白功业。我立下这些言论,经历万劫而不灭。玄妙观重建玉皇殿碑

呉兴玄妙观在子城西北一百五十步,为郡官寮祝厘祷雨晹之所本。梁大同二年所建玄风观也。唐神龙改龙兴,天寳改开元,宋初改元通,大中祥符改天庆,我朝改今名。崇建圣殿,以居昊天玉皇之帝。至正六年殿灾,主观饰闻人得人揽其败瓴断础,不无怆然者。乃与其徒施道心壹乃心力,勇发弘愿,既各竭已资,且募檀施。得里之大家叶徳荣、刘道坦等,又久捐若干缗钱。于是首建圣殿,经始于七年秋,越明年夏六月告成。肥楹杰栋,翚飞岳峙,缭以朱阑,覆以重櫩。规制雄大,气象森寒。凡幕帟供帐之具,黄金丹砂,璀璨芬郁之饰,视昔有加。若天上烟云幻出,人世川祗地媪,咸大欢喜。奴隶妇女瞻仰赞叹,诚足以侈庙貎,昭神休矣。工徒竣事,士民相与共落之。■〈禾罢〉稏在野,歌舞在涂,休气布濩,无有灾害,人康物阜,薫为太和。则又相与伐石以纪其成。知观事者钱道元介,万戸教化公来谒记。予悼吾儒之教岐而为老释,释氏以灭絶伦理,示人以险絶之机,而生生之道几熄。惟老氏之道原乎大易,大易吾圣人忧患之作也。老氏者,其无忧患乎?闵文法之烦称也,机谲之互角也,百疾俱作,万怪横生,昼冥宵光,夏霜冬雷,罔不缪盩。故其立教以自然为宗,以无为为有本,返治古于容城氏时。田不侵畔,渔不争隈,抚婴儿于巢上,栖余粮于畮首。虎豹可尾,蛇虺可蹍,而不知为之者,此老氏旨也。宗其教者,又隆以昊天止帝之居,巍巍观阙,与时王等,而王法无所于禁,亦以广好生之仁,充玄黙之化也。得为其徒者,将推其教以极衰世之苦,则祖师之望,又岂直祝厘以寿皇图宫阙坛墠之崇?又岂徒靡吾民力以侈外观而已哉?方今圣天子追治道于黄唐之上,好生之徳与天同流,瘳痍煦残,以恬以熙,民有含哺而嬉,鼓腹而游,老死而不知。帝力之加于我者,老氏之教可以因之而广矣。既叙其事,复为铭诗曰:

神鳌载弁,浮青红水晶宫阙。神人宫,金铺雕础,固且崇。参差珠阁,当天中。仰瞻宸扆,天人容。天威咫尺,下地通白云之乡。帝乗龙,翩然大荒。灵下降,彩烟绮雾。陛九重,灵鹤万舞,来从东。五方之人叩吉凶,帝愍下土,叩辄从。物不疵疠,岁屡丰。十日一雨,五日风。圣人体天,上帝同好生之徳。天同功,祝圣人寿。生聪聪,倥侗至徳,还古蒙弥千万年。天无终。

杭州龙翔宫重建碑

译吴兴玄妙观在子城西北一百五十步,是郡中官员祈福、祈祷风调雨顺的地方。本是梁大同二年所建的玄风观。唐神龙年间改名龙兴,天宝年间改名开元,宋初改名元通,大中祥符年间改名天庆,我朝改为现在的名称。崇建圣殿,用来供奉昊天玉皇大帝。至正六年殿宇失火,主持道观的饰闻人得人看到破败的瓦片和断裂的础石,没有不感到悲怆的。于是和徒众一心一意,竭尽心力,勇敢发下弘大愿望;既各自拿出资财,又募捐檀越。得到本里的大户叶德荣、刘道坦等人相助,他们又长期捐出若干缗钱。于是首先修建圣殿,至正七年秋开始动工,到了第二年夏六月告成。肥壮的楹柱、高大的栋梁,屋檐如鸟翼飞展、山岳般耸立;四周围以朱红栏杆,上面覆盖重重屋檐。规制雄伟广大,气象森严清寒。帷幕、帐具、黄金丹砂以及璀璨芬郁的装饰,超过从前。仿佛天上的烟云幻化而出,人世间的河神地神和地神都大为欢喜。奴仆妇女前来瞻仰赞叹,实在足以使庙宇更加壮丽,彰显神灵的福佑。工匠完成工程,士人百姓共同举行落成仪式。稻谷长在田野,歌舞充满道路,祥和之气布满四方,没有灾害,人民安康、万物丰盛,熏陶而成大和。于是又共同砍伐石头,记载工程落成。知观事钱道元介,万户教化公来拜访,请我作记。我痛惜我们儒家的教化分歧而流为老、释二家;佛教以灭绝伦理为宗旨,向人展示险绝的机锋,使生生不息的道理几乎熄灭。只有老氏的道理源自《大易》,而《大易》是我们圣人因忧患而作的。老氏难道会没有忧患吗?他忧虑文法烦琐,机诈互相争斗,百病同时发生,万种怪异横行,白昼昏暗、夜晚发光,夏天下霜、冬天打雷,没有一件不是错乱的。所以他立教以自然为宗旨,以无为作为根本,想使政治返回容成氏时代。田地不侵占界畔,渔人不争夺水湾;把婴儿安抚在巢上,把余粮存放在田头;虎豹可以抚摸尾巴,蛇虺可以践踏,人们却不知道这是由于谁的作为——这就是老氏的宗旨。尊奉他的教法的人,又把昊天上帝的居所修建得高大崇伟,使巍峨的观阙与当今帝王相等;而王法对此没有加以禁止,也是为了扩大好生之仁,充实玄默的教化。能够成为其门徒的人,应当推行他的教化来救济衰败时代的苦难;那么祖师的希望,难道只是祈福延寿、祝愿皇室宫阙坛场更加崇高吗?难道只是白白耗费百姓力量来夸耀外在景观而已吗?如今圣明天子追求黄帝、唐尧以上的治理之道,好生的德行与上天同流,医治创伤、温暖残弱,使天下安宁和乐;百姓含着食物嬉戏,鼓腹而游,安然老死而不知忧患。皇帝施加给我们的恩力,老氏的教化可以借此而得到推广了。叙述完这些事情,又作铭诗说:神鳌驮着冠盖,浮游在青红色的水晶宫阙之间。神人居住的宫殿,金色铺首、雕刻的础石,坚固而又崇高。错落的珍珠楼阁直入云天。抬头仰望帝王的屏风,显现天人的容貌。天威近在咫尺,下界与白云之乡相通。帝王乘龙,飘然驰骋于大荒。神灵降临,彩烟绮雾缭绕。九重台阶之上,万只灵鹤翩翩起舞,从东方飞来。五方之人前来叩问吉凶,天帝怜悯下界,凡有所问便都应允。万物没有灾病,年年丰收。十日一场雨,五日一阵风。圣人以天为体,与上帝同有好生之德。上天与圣人同建功业,祝愿圣人长寿。生民聪明灵慧,从混沌蒙昧走向至德,回归远古的淳朴,绵延千万年。上天永无终极。杭州龙翔宫重建碑

龙翔宫繇宋理皇潜邸改沂靖惠王府为之,以奉感生帝。山门曰龙翔,中门曰昭符,殿曰正阳。咸淳间,又改命南真之馆,南斗殿曰寿元,土曜曰景纬,钟楼曰如应,经楼曰近真之章,藏殿曰琅函寳藏。凡宫门扁掲,皆宸翰也。拨赐免粮土田山荡若干顷。淳佑六年,赐元静先生一庵胡公住持宫事。不有粟道院,在湖西栖霞之北,天台叶公台某分主之。寳佑初,又拨赐长洲昆山县田,以赡不足。承之者为古泉胡公。我朝崇重玄教,玺书护持。今公执以奉修祀典,不幸翔僧琏陵轹教门,改宫为寺。公力于匡复,有词于上,获归土田者半。殿宇不可复,则有私赀置宋杨和王府基,在今城西北隅。大徳丁酉剏造殿宇门庑仓库,以次而举。田有三庄,在仁和平江湖州。大徳己亥,公被旨授白麻,命给提点所印章。公为一庵犹子,仙风道貎,拔尘俗。又以役丁甲之法,呼雨退潮,致宰官之敬。故其成功速,而有以光前徃裕后来也。乙巳,天师留国公主领宫事后,有石田郑公某、松瀑黄公某、鴈荡林公某相继而出,皆有功于教事者。而林公又克寛展隘途,増广圣殿,创建道域于霞山。元统癸酉,天师太玄公选请洞霄史公景仁提本宫事。席未温而邻燎延宫,公前反曰:「右泉已梦下于我矣,我不兴复,天其厌之。」郡与副宫陈徳安止座李幼荣壹乃心力议土木事。副宫朱庆申、都监毛君锡、监宫贝景元为之佐,而太玄公亦施金助工木费。繇是大殿法堂山门之制度益穷而大,廊庑库庾道堂客馆凡若干楹,无不一一完美。三清圣像庄严雄伟,父老瞻仰,啧啧称庆,以为前此未有也。公又捐私赀建大方丈,迭石为山,凿泉为沼,莳花种木,鹤飞鹿走,恍若世外。扁之曰小蓬山。翰林陈公旅尝为之记。后至元丁丑,被旨玄真人住持,同领本路诸宫观。公字符甫,号玄圃美。丰仪其气岸,凝重,时贵人皆屈膝礼之。葢有公辅之望,而左为山林之主者也。暮年举太乙宫黄公崇大以自代,遂告老公。当戎马劻勷之际,扶植教门,安于按堵,亦可谓善守成者。追念史公于宫门有再造功,而废兴岁月未有纪,遣监宫叶文诚备事状颠末,属余为文。既为约状书之,又系以辞曰:

二马渡江,一马龙。东邸观阙森开,张穆将祀。余感生皇渡以熛怒,威灵卬。十一景纬生寒芒,天人南下,南斗傍。朝与龙飞,暮龙翔。翠蓬三度,黄尘扬。灵宫特立,天中央。湖眉海眼,东西望。地柱不倾,天乳长。黄须仙伯,古冠裳。龙脑寳藏,声琅琅。上清净,扫赤尾▯。六龙在天,天下昌。山君海孤,纷来王南极。上寿日,重光。

○铭

寳俭堂铭【有序】

寳俭堂者,云间吕辅之氏之祖室也。或谓辅之去其祖之剏家不逺。祖之剏家,由俭得之:草衣蔬食,污尊抔饮之所为也。故辅之命堂以寳俭云。杨子辩之曰:不然也。昔子华子尝与晏子论古昔圣人之俭,不以尧之居土阶、舜之不用涂髹之器为俭也,而以俭在内不在外。推其至极于心,居中虚以治五官,精气动薄而神化为潏。节其所受,而啬其所以出,然后神宇泰定而精干不揺。此圣人之所以为俭,而为圣人之室也。然则辅之者,传其先之俭也?将以草衣蔬食、污尊坏饮之为乎?抑将以圣人之节所受出取啬、神宇泰定而精干不揺者之为乎?辅之求圣人之道者也,将有择于斯矣。不然,计口而食,视入而去,操赢而制余,以庾氏商贾子之所为之寳俭也,则子华子之所斥矣。辅之闻辩曰:善哉,先生之言!吾俭也微先生,吾为夷貊之人,乌得造圣人之域也?且请铭之曰:

草衣蔬食,俭之粗啬,出节受俭之精【叶疽】我思古人,居中以虚,五官既治,万物受奴,是为大寳,金玉弗如。小夫之志,不出里闾,又何拔异乎?计口而食,操盈而制余者乎?

彀斋铭【有序】

孟子之言,彀致知力行之律令也。射命中,致知事,志于彀,力行事也。致知力行为两轮车,不得偏而废也。唐处敬甫命其子之淳修业之室,曰彀。葢以知行并进之功,鞭之求铭于乡先生杨维祯,为之铭曰。

一拙失,百巧废,知不可以不厉也。百中满,一中阙,力不可以不竭也。巧之精,贯虱;力之满,引石。岂惟饮石,弯弧落日?于唐生彀,其率。

裘生裼斋铭【有序】

译龙翔宫由宋理宗潜邸改建沂靖惠王府而成,用来奉祀感生帝。山门名为龙翔,中门名为昭符,殿名为正阳。咸淳年间,又改名为南真馆;南斗殿名为寿元,土曜殿名为景纬,钟楼名为如应,经楼名为近真之章,藏殿名为琅函宝藏。宫门的匾额,全都是皇帝亲笔书写。朝廷拨赐免粮的田地、山地、荡田若干顷。淳祐六年,赐元静先生一庵胡公主持宫中事务。另有粟道院,在湖西栖霞山北面,由天台叶公台某分管。宝祐初年,又拨赐长洲、昆山县田地,用来补足不足。继任者是古泉胡公。我朝崇尚尊重玄教,用玺书加以护持。如今胡公拿着诏书主持修奉祀典,不幸翔僧琏欺凌道教,改宫为寺。胡公竭力匡正恢复,上奏朝廷,获准归还一半土地。殿宇无法恢复,于是用私人资财购置宋代杨和王府的旧址,在今城西北角。大德丁酉年开始建造殿宇、门廊、仓库,依次兴办。田产有三庄,分别在仁和、平江、湖州。大德己亥年,胡公奉诏授白麻,命令给提点所印章。胡公是一庵胡公的侄孙,具有仙人的风度容貌,超拔于尘俗。他又运用役使丁甲神的法术,召来雨水、使潮水退去,获得了宰官的敬重。因此工程很快完成,并且能够光大前人、裕及后世。乙巳年,天师留国公主持宫中事务以后,又有石田郑公某、松瀑黄公某、雁荡林公某相继出现,都是对教门事务有功的人。林公又能够拓宽狭窄的道路,扩建圣殿,在霞山创建道域。元统癸酉年,天师太玄公选请洞霄史公景仁主持本宫事务。座席还没有坐暖,邻近失火便延烧宫院。史公返回前面说:“右泉已经梦见降临到我这里了,我若不重兴宫院,上天大概会厌弃我。”郡中官员和副宫陈德安、止座李幼荣一心一意商议土木工程。副宫朱庆申、都监毛君锡、监宫贝景元辅助办理,太玄公也捐金资助工料费用。于是大殿、法堂、山门的规制更加完备宏大,廊庑、库房、道堂、客馆共若干楹,没有一处不一一修缮完美。三清圣像庄严雄伟,父老前来瞻仰,啧啧称庆,认为以前从未有过。史公又捐出私财建造大方丈,层叠垒石成山,凿泉为池,栽花种树,鹤飞鹿走,恍如置身世外。题名为小蓬山。翰林陈公旅曾经为它作记。后来至元丁丑年,奉诏令玄真人主持,并兼任本路各宫观的主管。玄真人名字符甫,号玄圃美。他仪表丰伟,气度高岸,凝重端庄,当时的贵人都屈膝向他行礼。大概他本有公辅之望,却又成为山林中的宗主。晚年推举太乙宫黄公崇大代替自己,于是告老。正值战乱纷扰之际,他扶植教门,使地方安于秩序,也可以说是善于守成的人。追念史公在宫门重建中有再造之功,但兴废年月还没有记载,便派监宫叶文诚准备事情始末的事状,请我作文。我既已依照事状写下记文,又附辞说:二马渡过长江,一马化为龙。东方王府的宫观森然敞开,张设肃穆,将举行祭祀。我感念感生皇帝渡江时怒焰腾起,威灵高扬。十一景纬星生出寒光,天人与南方同来,南斗星在旁。早晨随龙飞行,晚上龙翔云天。翠色蓬莱三次兴建,黄尘随之飞扬。灵宫独自耸立,在天地中央。湖水的眉、海水的眼,向东西两方远望。大地的支柱不会倾倒,天上的乳泉长流。黄须仙伯,穿着古代冠服。龙脑宝藏,声音清越琅琅。上清境界清净,扫除赤色妖尾。六龙飞在天空,天下昌盛。山神海神纷纷来朝,向南极星进献。祝愿皇帝长寿,光明重现。铭 宝俭堂铭(有序) “宝俭堂”,是云间吕辅之先生祖先的居室。有人说,辅之离开祖先创立家业的时代并不远。祖先创立家业,是靠节俭取得的:穿草衣、吃粗菜,在污浊的酒器中饮酒,都是这种生活的表现。因此辅之把堂命名为“宝俭”。杨子加以辨析说:“不是这样。过去子华子曾与晏子谈论古代圣人的节俭,并不是把尧居土阶、舜不用涂漆的器物看作节俭,而是认为节俭在内心,不在外表。推究到极点,就是内心居中而虚静,以此治理五官;精气发动交会,精神便化为流动的和气。节制所接受的事物,吝惜自身所发出的东西,然后精神安泰宁定,精气坚实而不动摇。这才是圣人所谓的节俭,也是圣人之室。如果这样,那么辅之所要继承的,是先人的哪一种节俭呢?是穿草衣、吃粗菜、用污酒器饮酒这种节俭吗?还是圣人节制所受、吝惜所出,使精神安定、精气坚固不摇的节俭吗?辅之是求取圣人之道的人,在这里应当有所选择。否则,若只是按人口计算粮食,看收入多少再支出,掌握盈余而控制剩余,把庾氏商贾子弟所做的事当作‘宝俭’,那就会被子华子斥责了。”辅之听了辨析,说:“先生的话说得好!我的节俭若没有先生指点,便只是夷狄之人,哪里能进入圣人的境界呢?” 请允许我再为它作铭文说:穿草衣、吃粗菜,只是节俭的粗浅吝啬;节制所受、吝惜所出,才是节俭的精义。我思念古人,内心居中而虚静,五官既得到治理,万物都受其支配;这才是最大的珍宝,金玉也比不上。小人的志向不能走出乡里,又怎么能说自己与众不同呢?难道只是按人口计算粮食、掌握盈余而控制剩余吗?《彀斋铭》【有序】孟子的话,是把‘彀’比作致知力行的法令。射箭命中,是致知的事情;志在达到彀,是力行的事情。致知和力行如同两轮的车,不能偏废任何一方。唐处敬先生命他的儿子之淳修业的居室为“彀”,大概是要用知行并进的功夫鞭策他,于是请乡先生杨维祯作铭,我为之作铭说:一处笨拙失误,百般技巧都会废掉;智慧不可不磨砺。百次命中才算圆满,一次失中便有缺陷;力量不可不竭尽。技巧精妙,可以贯穿虱子的身体;力量充足,可以牵引巨石。哪里只是饮石练力、拉弓射落太阳呢?对于唐先生达到“彀”来说,这些只是准则。《裘生裼斋铭》【有序】

古者衣制,凡裘必有裼。裼以抑裘之露,而见乎美者也。裘而无裼,与反衣、狐白者等。犬羊之裘不裼,以其无文也。则裼主有文饰之事,故曰:“君在则裼”,谓施于君所也。吾门裘生某,韬晦于一室,而以裼名斋,母乃不类欤?葢有志于事君之文者矣。虽然,裼非徒表文也,表敬也。敬有二:父也,君也,而体异也。子于父以质为敬,故父母之所不裼;臣于君以文为敬,故君之所裼。某人父母俱蚤亡,质之以为敬者,痛无所于施;而文之以为敬者,将移之于君焉耳。抑又闻,裼必象裘文。裘狐白,则裼以锦;之素裘狐青,则裼以绡之方。喻诸内也:有大人之文,则大人文裼之;有细人之文,则细人文裼之。由中达外,各以象比,不可诬也。然则裼也者,其又由外以卜内之征欤?君无轻肆其裼也。铭曰:

锦而絅,非文之屏;惟絅,而后文益炳。裘而裼,非文之的;惟裼,而后文弥穑。惟的日亡,惟穑日章。惟裼斋氏,敬之勿忘。

自然铭【有序】

云间沈仲参氏,名其燕处之室曰自然,又以自然道人自号也。乞言于逍遥叟,逍遥叟曰:「老耼谈自然,以理有至分,物有至定,而庄生推之为逍遥篇。小大任小大,长短任长短,而物无不得其所。其然者,皆莫知其所以为自然也。心无为者,与化为体,上知造物之无物,下知有物物之自造也。非此无以明自然。故老庄祖自然,使世之沓婪躁妄一安乎自适,而诣乎定极,此自然。虽然,知効一官,徳征一国者,亦有自然。故尧舜与许由虽异,其得于自然一也。参由自然而得,尧舜于尘垢粃糠之外,其诣极如■〈藐,页代皃〉姑射之神人,则可使戎之人脱出疵疠,而跻乎春台,含哺而怡,鼓腹而嬉,国忘乎忠烈,家忘乎孝慈,子之自然者至矣。」参曰:「吾方有志于是,愿从先生逰,庶见尧舜于尘垢粃糠之外,予无所事戎事。」为逍遥叟信其志,为之铭曰:

理无小大,物无长短。理与物付,物与我忘。推其极也,物不疵疠,我不夭殇。子不信者,谓吾言狂;子将信者,吾将与汝访四子于■〈藐,页代皃〉之椒,汾之阳也。

【庄子·逍遥篇》:“克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徃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

瓮牖铭【有序】

陇西耕者李中,其先宋三省干之后。中去其先之高门闾,退筑草堂松之七里泾,为耕读室。室凡十楹,荜戸绳枢,北东西垣,皆瓮牖。中每风起,引东方明于瓮次,读古先圣人遗书。书已出,理耕事,日为常。有过而哂者曰:“中弗光先庐,而甘为瓮牖绳枢之子欤?”中闻而益喜,遂自号绳枢子,仍以瓮牖命其室。介其友钱鼒来见曰:“古者戸牖必有铭,今辞弗古,若不足以起儆,幸先生有以铭予。”异其人曰:“绳枢子,今之人而有古之道者欤?士幸生华夏,有宫室之后,又幸生高门县薄之家,而逺返古初,瓮牖是居,非悠然有得遗物而立于独者,不能一日安于自如。惟其然,故豨韦氏之囿,轩辕之圃,有夏氏之宫,汤武氏之室,彼且能使我忻忻然而足欤?不也!世之倾宫室,危台榭,直昧者逆旅焉耳。岂徒逆旅,府怨阶祸,虽灭身覆族不寤,岂不哀哉!此瓮牖之可铭也。”铭曰:

陇之耕兮,草之堂,瓮之牖兮,朝之阳。暾之入兮,煌煌;月之烛也。阳■〈阝光〉天之刑民兮,峻宇雕墙;天之牖民兮,虚室之白,泰宇之光。

心太平铭【有序】

予自壬辰兵兴来,遭罹死地者凡四五。然今年以淞府长顾公之招,客予于府庠,退处一室,颜之曰「心太平」。人怪之,顾公是之曰:「昔香山居士之诗,自谓我是羲皇代,先从心太平。居士尝厯险难,身获太平,而心未获平;先生厯险难,身不太平,而心实平焉。」予谢之曰:「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子之谓也。」因铭室曰:

嘻!割争絶揖让,尔一身天地,长心独游在羲上。

委顺斋铭【有序】

杭之城东隅,有郑老人,号虚原,年八十余。时过予谈诸子百氏,最研极乎漆园氏之旨。故其燕处室曰“委顺”。屡征予文,漆不能不委,而况于人乎?又曰:“安时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吾人之委顺也。敷其旨为铭曰:

地不洛橘,天不逢莲,顺不吾委,违地违天,顺一吾委,万物自然。

初斋铭【为复初郑茂才作】

水初惟清浊焉,以挠木;初惟直屈焉,以拗。水复其初,其清可澄;木复其初,其直可绳。维荣易子,反求厥初,旁岐勿惑,下流勿居。上智,下愚,天渊辽分,理欲之隔,不能以寸。

止斋铭【为至善王茂才作】,两生皆俞参门士】

忠以事君,孝以事父,朋友有信,长幼有序,各极其止,是曰至善。举类以推,其则不逺。惟文中氏,明尔明徳,尔修必精,尔践必力。书曰:安止。诗曰:敬止。繇敬而安,希圣在是。

不心不佛铭【有序】

译古代的衣服制度规定,凡穿皮衣都必须有裼衣。裼衣用来遮掩皮衣,使美好的纹饰显露出来。穿皮衣而没有裼衣,就和反穿衣服、穿狐白裘一样。狗皮、羊皮制的裘不加裼衣,因为它们没有纹饰。这样看来,裼衣主要用于有文饰的事情,所以说“君在则裼”,是说在君主所在的地方施行这种礼制。我的门生裘某,把自己隐藏在一间屋里,却把书斋命名为“裼”,难道不是很相似吗?大概是有志于以文饰侍奉君主的缘故。虽然如此,裼衣不只是显露文饰,也表示敬意。敬意有两种对象:父亲和君主,但表达方式不同。儿子对父亲,以质朴为敬,所以父母在场时不穿裼衣;臣子对君主,以文饰为敬,所以在君主所在处穿裼衣。某人的父母都早早去世,以质朴表示敬意的对象已无处施行;而以文饰表示敬意的心意,将要转移到君主那里。又听说,裼衣一定要与裘的纹饰相称。穿狐白裘,就用锦作裼衣;穿白色裘而配狐青色裘缘,就用绡制的方形裼衣。这可以拿内心来作比喻:有大人的文饰,就用大人的文饰来外显;有小人的文饰,就用小人的文饰来外显。由内而达于外,各自按照形象相称,不能欺骗。这样说来,裼衣又是不是可以从外表推测内心的征兆呢?君子不要轻率地放纵自己的裼衣。铭文说:锦衣外再加单衣,并不是为了遮蔽文饰;正因为有单衣,文饰才更加光彩。裘衣外加裼衣,并不是为了遮蔽文饰;正因为有裼衣,文饰才更加丰美。只有文饰的实质日益消失,外表的丰美才会日益彰显。愿裼斋主人永远敬慎,不要忘记。《自然铭》【有序】云间沈仲参先生把自己燕居的屋子命名为“自然”,又以“自然道人”自号。他向逍遥叟请教,逍遥叟说:“老聃谈自然,是因为事理有极限,万物有确定的本性;庄子又由此推演出《逍遥篇》。大小各任其大小,长短各任其长短,万物都能得到自己的位置。它们如此,却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自然如此。内心无所作为的人,与变化合为一体;对上能知道造物者本来无物,对下能知道万物各自生成万物。不是这样,就无法说明自然。因此老子、庄子以自然为宗旨,使世间那些纷杂贪婪、急躁妄为的人各自安于适意,达到确定的极境,这就是自然。虽然如此,那些以才智胜任一官、以德行取信一国的人,也有其自然。所以尧、舜和许由虽然不同,他们得到的自然却是一样的。沈参若能顺应自然而有所获得,就会超出尧、舜所处的尘垢糠秕之外;他的境界若达到姑射山神人的境界,便可以使戎人脱离疾病灾祸,登上春台,口含食物而喜悦,拍着肚子嬉游,使国家忘掉忠烈,使家庭忘掉孝慈;你的自然之道就达到极点了。”沈参说:“我正有志于此,愿意跟随先生游学,希望能在尘垢糠秕之外看见尧、舜,我将没有什么需要从事戎事的了。” 逍遥叟相信他的志向,于是为他作铭说:事理没有大小之分,万物没有长短之别。把事理交付给万物,把万物与自我一并忘却。推究到极点,万物不受灾病,我也不遭夭折。你若不相信,就说我的话狂妄;你若将要相信,我将和你到藐姑射山的山椒、汾水的北面去访求四位圣人。【《庄子·逍遥篇》说:“能够治理天下百姓,使海内政治平定;前往拜见四位圣人,在藐姑射山、汾水的北面。”】《瓮牖铭》【有序】陇西耕夫李中,他的祖先是宋代三省干的后代。李中离开祖先的高门大户,退居到松之七里泾修筑草堂,作为耕读之室。屋子共有十楹,竹篱门、绳作门轴;北、东、西三面的墙,都用瓮作窗。李中每逢风起,便引东方的光亮到瓮窗旁,阅读古代圣人的遗书。读完书,就从事耕作,每天如此。有人经过讥笑他说:“李中不光耀祖先的宅第,却甘心做一个住在瓮窗绳枢之下的人吗?”李中听了更加高兴,于是自号“绳枢子”,仍把自己的屋子命名为“瓮牖”。他的朋友钱鼒陪他来见我,说:“古代门窗都必有铭文,如今若铭辞不古雅,就不足以起到警戒作用,希望先生能为我作铭。”我认为这个人很奇异,说:“绳枢子,是当今而有古代之道的人吗?士人有幸生在华夏,有宫室可居;又有幸出生在高门显贵之家,却能远远返回古初,居住在瓮窗之下;若不是悠然有所领悟,遗弃外物而独立自守,就不可能有一天安然自得。既然如此,那么豨韦氏的园囿、轩辕氏的园圃、有夏氏的宫室、汤武氏的居室,难道能使我欣然满足吗?不能!世上那些倾覆宫室、危立台榭的人,不过是把它们当作昏昧者的旅舍罢了。岂止是旅舍,他们还以宫室积聚怨恨、招来祸患,即使自身灭亡、宗族覆灭也不醒悟,难道不可悲吗?” 这正是“瓮牖”值得作铭的原因。”铭文说:陇地有耕作,草堂在其中;瓮作窗户,迎接早晨的阳光。初升的太阳进入其中,光明灿烂;月亮也像蜡烛一样照耀。阳光是上天用来教化百姓的刑赏,巍峨的屋宇、雕饰的墙壁却未必是福;上天是通过窗户教化百姓的,空虚的室内自有明亮,广大屋宇自有光辉。《心太平铭》【有序】自从壬辰年战乱兴起以来,我遭遇几乎死亡的险境总共有四五次。然而今年因淞府长顾公的招请,我寄居在府学,退居一室,把它题名为“心太平”。人们对此感到奇怪,顾公却赞同说:“从前香山居士的诗,自称‘我是羲皇时代的人’,首先是因为心境太平。居士曾经历险难,身体获得太平,而内心没有获得安宁;先生经历险难,身体并不太平,而内心确实安定。”我答谢他说:“别人的心意,我可以揣度出来,说的就是您。”于是为这间屋子作铭说:啊!割断争斗,绝去争辩和揖让;你这一身就是天地,悠长的心独自遨游在羲皇之上。《委顺斋铭》【有序】杭州城东角有一位郑老人,号虚原,年八十多岁。他时常来与我谈论诸子百家,尤其深入研究漆园先生的宗旨。因此他燕居的屋子叫作“委顺”。他多次向我索取文章,漆园先生尚且不能不顺应变化,何况人呢?他又说:“安于时势,处于顺境,哀乐都不能侵入内心。”这就是我们所谓的委顺。我阐发其中的旨意作铭说:大地不把橘子错置在洛水,天空也不把莲花错置在天上;若不顺从而由我委身,便是违背大地、违背上天;顺应一切而使我委身,万物便各自自然。《初斋铭》【为复初郑茂才作】水的本性起初只是清和浊,却因搅动而改变;木的本性起初只是直,却因弯折而弯曲。水恢复本性,清澈得可以澄照;木恢复本性,笔直得可以用墨绳校正。只有反复改变,才容易失去本性;应当回头寻求自己的本初,不要被旁支歧路迷惑,也不要居处于下流。上智与下愚之间,像天和深渊一样相隔遥远;理与欲之间的隔阂,不能只用一寸来衡量。《止斋铭》【为至善王茂才作】,两位学生都是俞参门下的士人】以忠心侍奉君主,以孝心侍奉父亲,朋友之间有信用,长幼之间有次序,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到极致,这就叫至善。由此类推,原则并不遥远。文中先生啊,彰明你的明德;你的修养一定要精纯,实践一定要努力。《尚书》说:“安于止。”《诗经》说:“敬于止。”由敬而达到安定,希望成为圣人的道理就在这里。《不心不佛铭》【有序】

予尝与师论心。师曰:「儒以道言心,又以人言心,是二心也。不如吾释氏言心,以法吾。」曰:「汝祖言即心是佛,又何有法?」师曰:「吾祖又云非心非佛,则心亦无有。」天台师不云乎?「任汝非心非佛,我只即心即佛。」吾曰:「天台尚与佛二,我固曰任汝即佛,我却不心不佛。」师因时起曰:「铁冠长老于我祖具一只眼,遂命其禅所曰不心不佛,而俾予铭之。」铭曰:

佛莫名,心莫名,与道冥冥,无名,我曷铭?近浮屠有以左道鼔世俗,号“天界某”者,士大夫安其志而不之攻,势且称“缁相国师”。危坐至前,元嘑“某师在一人上者”,此不可不杜其渐也!不心不佛,师疏于上,必斥絶而后已。故吾以师广长舌有回天之力,奚止昔人推倒回头趯翻不化者也?

陆道士息踵斋铭

南华真经》谓真人之息以踵,取其息者深而细也。深而细者,必从根极中出,踵是也。此古真人“心斋”郊也。方伎之流,习闭气为胎息者,末矣。《圆觉经》云:“息调心净”,葢亦得《南华》旨者。茅山外史弟子陆中氏,以是名燕处之室。铁笛道人为之铭曰:“气导和体,引柔心贞;白息靖幽,盎焉春凄焉秋。一喜一怒,四时游。”是曰真人流,惟踵之求。

尚徳斋铭【为胡道士浮休子作】

尔祖着经,尊九流一徳,授受长春丘。长春丘后为计筹【柱南谷】计筹弟子今浮休玄牝,有得天同游五千之言,俱赘疣。函关相见,西青牛。

东维子集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二十四

(元)杨维桢 撰

○神道碑

元故中奉大夫浙东尉杨公神道碑。

译我曾经和一位禅师谈论心。禅师说:“儒家用道来说心,又用人来说心,这是两个心。不如我们释氏用心来说法。”我说:“你们的祖师说‘即心是佛’,又哪里还有什么法?”禅师说:“我们的祖师又说‘非心非佛’,那么心也就不存在了。”天台宗的禅师不是说过吗:‘任凭你说非心非佛,我只说即心即佛。’我说:‘天台尚且把心与佛分成两个,我本来就说任凭你说即佛,我却说不心不佛。’禅师于是立即起身说:‘铁冠长老对我祖师已经具备一只慧眼。’于是把他的禅所命名为‘不心不佛’,并让我为他作铭。”铭文说:佛没有可以命名的实体,心也没有可以命名的实体;它们与道幽深相合,既然无名,我又何必作铭?近来有浮屠以旁门左道煽动世俗,自号“天界某人”之类,士大夫安然接受他的志向而不加攻击,势必将被称为“缁衣宰相、国师”。若有人端坐到他面前,元声呼喊“某师位居一人之上”,这种势头不可不及早堵塞!“不心不佛”这位禅师应当向上疏言,必定斥责并彻底拒绝这种人而后已。所以我认为,凭借禅师广大长舌有扭转天意的力量,哪里只是古人所说推倒、回头、踢翻那些顽固不化之人呢?《陆道士息踵斋铭》《南华真经》说真人呼吸到达脚跟,是取其呼吸深沉而细微的意思。深而细的呼吸,必定从根本深处发出,脚跟正是这个象征。这是古代真人所谓“心斋”的境界。方术之流学习闭气,称为胎息,已经是末流了。《圆觉经》说:“调息则心清净。”这大概也是领会了《南华真经》的宗旨。茅山外史的弟子陆中先生,以此给自己的燕居室命名。铁笛道人为他作铭说:“气息引导身体和顺,使心柔而守正;白色的呼吸使幽静安宁,充盈时如春,肃静时如秋。一喜一怒,随四时而游。”这就是真人一类,只求达到脚跟的境界。《尚德斋铭》【为胡道士浮休子作】你的祖先著述经典,尊重九流而归于一德,把道术传授给长春丘。长春丘之后是计筹【柱南谷】;计筹的弟子如今是浮休,参悟玄牝,与天地同游;那些五千言都成了多余的赘疣。函谷关相见时,老子向西骑青牛而去。《东维子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东维子集》卷二十四 (元)杨维桢 撰 ○神道碑 元故中奉大夫、浙东尉杨公神道碑。

公讳瑀,字符诚,姓杨氏,系出汉震。后五世祖某,自婺迁杭,遂为杭人。祖荣,祖宋承信郎,镇江都统司帐前提举。父昌,宋邳州万戸府经歴今赠奉议大夫,枢宻院判官,骁骑卫,追封钱唐县子。公生而警颖,长而玉立,长身紫髯如画。天歴间,自奋如京师,受知于中书平章政事沙刺班,大司徒之父文贞王偕见上于奎章阁,论治道及艺文事,因命公篆洪禧、明仁玺文,称旨,使备宿卫署广成局副使,特赐牙符,佩出入禁中,宠遇日渥。擢中瑞司典簿,继改广州路清逺县尹。上爱其亷慎,有深沈之思,留之。尝谓廷臣释迦班曰:“杨瑀有谋,事必咨之。”行时,秦王伯颜柄国,一日挟太子纵猎上林,上黙旨窜阳春,惟资公密谋,禁近臣皆不预闻。拔去大憝,如剔朽蠧,朝端动色,至求识其面以为异人。以功超授奉议大夫,太史院判官,继升同佥院事,赐金带一,貂鼠袍一。公在史院,曺局有以景星见,请上闻,公持不可曰:“使天下共见,则为不欺。”越九日,太白经天,奏众始服其有见。上尝从容询公南土所居,公对以西湖葛岭之胜,为洒宸翰书“山居”字。未几,给告以树勑,赐赠考枢密公墓碑,即日归。归山扫迹城府者十年,人不堪其淡泊,而自裕如。至正乙未,中书奏公旧劳,起公行宣政院判官。时江东浙西盗羣啸,乃改建徳路总管。建徳古严州,州在万山中,属邑淳安,又连歙境,贼由歙窥我界,而还者疑长乐乡民为盗谍,者执以归诸狱,连数百家,民益汹。主师者谋徃捕,公不可曰:“虚谍者知,倘因疑枉鼔众乱,贼得乗衅突来,悔焉。”及我请抚之,果不测当任其咎,遂肩舆从数隶,直抵淳安。邑人尝厄官军抄掠,已皇皇散匿山谷间,公载米二百石,声言赈济,使县令驰以谕。明日帅调兵来,公禁止之,使待命乃动,擅动者如军法。长乐去邑二百里,令至布公意,民皆欢呼持。牛酒来拜,公公喜曰:“吾固知民不吾负。”即日偕帅者还。公莅郡,视之如家,民亦视公如父母。自江淮驿废,严为通道,窘于供顿,公信今昼之用给,而人不扰。将戍过军之跋扈者,皆服。公信令田里不闻呌呼隳突。于是像而祠,碑而颂者,凡十有四所,前良二千石未有也。时公年已七十有三,累请老,丞相达识公数使劳之。公卒谢事去。是年行省承制,已浙东师起,公辞去,居淞江之鹤砂。行省最公功,上中书,升浙东道都元帅,进阶中奉大夫。公不起,则以半俸优老焉。所著有《山居新话》《山居要览》,行于世。公生于至正乙酉四月某日,殁于至正辛丑七月十八日。公长物,琴剑书外无铢金斗粟,贫无以为葬。阅八月六日,两浙漕使夏公敦友义力赒其丧,获返柩杭之葛岭先茔之次。公娶某氏,次娶髙丽氏。子男六人:长埴,次垧,垍,培,墀,垓,垓。先公卒。女三人:长适乡贡进士应才,次适瞿彦俊,次适懐逺大将军同佥江浙等处行枢密院事俞忠。孙男六人,孙女四人。某于公为同姓昆弟,详其出处行实。诸孤哀衰诣邸次,泣拜请铭,义不容辞。铭曰:

人疑弗决,我以筹;人惧弗前,我以趋【叶】彼争前竞决,我止;我紏去权奸如赘。由由兮,物洎乎其不留。于乎!今之人,古之求,我铭其人,孰与俦?

○墓碑

故处士殷君墓碑

译杨公名瑀,字元诚,姓杨,世系出自汉代杨震。后五世祖某人从婺州迁到杭州,于是成为杭州人。祖父杨荣,宋代承信郎,任镇江都统司帐前提举。父亲杨昌,宋代邳州万户府经历,今追赠奉议大夫、枢密院判官、骁骑卫,追封钱唐县子。杨公生来聪敏,长大后身材挺拔,身长而有紫色胡须,仿佛图画中的人物。天历年间,他奋发前往京师,受到中书平章政事沙刺班的赏识;大司徒之父文贞王与他一同在奎章阁拜见皇上,谈论治国之道和艺文之事。皇帝于是命杨公篆写洪禧、明仁二玺的印文,合乎旨意;又让他充任宿卫,署理广成局副使,特赐牙符,佩带它出入禁中,宠遇日益优厚。后来升任中瑞司典簿,接着改任广州路清远县尹。皇上喜爱他的廉洁谨慎以及深沉的思虑,把他留在身边。皇上曾对廷臣释迦班说:“杨瑀有谋略,事情一定要向他咨询。”那时秦王伯颜掌握国政,有一天带着太子在上林苑纵情打猎,皇帝暗中下旨把他流放到阳春,只有杨公参与密谋,近臣都没有听闻。除去最大的奸恶,就像剔除朽木中的蛀虫,朝廷上下都为之动容,甚至争相求见他的面貌,把他看作奇人。因功越级授予奉议大夫、太史院判官,随后升任同佥院事,赐金带一条、貂鼠袍一件。杨公在史院任职时,曹局有人因见到景星,请求奏告皇上;杨公坚持不可,说:“如果天下人都共同看见,才不会欺骗皇上。”过了九天,太白星经过天际,众人这才佩服他有见识。皇上曾从容询问杨公在南方居住的地方,杨公回答说是西湖葛岭的胜景,皇上亲自挥笔写下“山居”二字。不久,杨公请假回乡,皇帝命人以栽树为题赐给他诏书,又赐给他一块题赠枢密公墓碑,当天便回去了。他归隐山林,十年不再出入城府;别人不能忍受这种淡泊生活,他却自得其乐。至正乙未年,中书省奏报杨公过去的功劳,起用他代理行宣政院判官。当时江东、浙西盗贼成群呼啸,于是改任建德路总管。建德即古严州,州治处在群山之中,属县淳安又与歙州接壤。盗贼从歙州窥伺我方边界,回来的人却怀疑长乐乡民是盗贼的侦探,把他们拘捕押入狱中,牵连数百家,百姓更加骚动。主兵将领谋划前往捕捉,杨公不同意,说:“虚假的侦察消息已经被他们知道了,如果因怀疑而枉杀,激起民众作乱,盗贼便会乘机突袭而来,到时后悔就晚了。”等到朝廷请他前往安抚,杨公果断承担责任,于是乘肩舆带着几名随从,直抵淳安。当地百姓曾遭官军抄掠,已经惶恐地逃散藏匿在山谷之间;杨公运载二百石米,公开说是赈济灾民,让县令骑马飞驰去晓谕他们。第二天,统帅调兵前来,杨公加以禁止,让他们等待命令后再行动;擅自行动者按军法处置。长乐距县城二百里,县令到那里传达杨公的意思,百姓都欢呼着手持牛肉和酒前来拜谢。杨公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百姓不会辜负我。”当天便与统帅一同返回。杨公治理郡县,把它看得如同自己的家,百姓也把他看作父母。自江淮驿站废止以后,严州成了交通要道,供应接待十分困难;杨公相信白天所需的物资能够供应充足,而不扰害百姓。将领和戍军经过时,即便是蛮横者也都服从。杨公发布命令后,田野乡里听不到叫喊冲突的声音。于是为他塑像、建祠、立碑颂扬的地方,共有十四处,是此前的良吏所没有的。当时杨公年已七十三岁,多次请求告老,丞相达识公几次派人慰劳他。杨公最终谢绝职事离去。这一年行省奉承制命,浙东军队已经起兵,杨公辞去职务,居住在淞江鹤砂。行省评定他的功劳,奏报中书省,升任浙东道都元帅,进阶中奉大夫。杨公没有起任,于是以半俸优待养老。他著有《山居新话》《山居要览》,流行于世。杨公生于至正乙酉年四月某日,卒于至正辛丑年七月十八日。杨公除了琴、剑、书籍之外没有一铢金、一斗米,贫穷到无法办理葬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过了八月六日,两浙漕运使夏敦友公竭力周济他的丧事,才得以把灵柩送回杭州葛岭祖坟旁。杨公先娶某氏,继娶高丽氏。儿子六人:长子埴,其次垧、垍、培、墀、垓;垓先于杨公去世。女儿三人:长女嫁乡贡进士应才,次女嫁瞿彦俊,次女嫁怀远大将军、同佥江浙等处行枢密院事俞忠。孙子六人,孙女四人。某人是杨公的同姓兄弟,详细叙述他的出处和事迹。几位孤儿带着衰服来到我的住处,哭泣叩拜,请求我作铭;从道义上说不能推辞。铭文说:别人疑惑而不能决断,我用筹策谋划;别人害怕而不敢前进,我率先奔赴。别人争先恐后地决断,我便加以制止;我纠正并除去权奸,就像除去身上的赘瘤。缓缓而行啊,万物大概都不会停留。唉!如今的人,追求古人的风范;我为这样的人作铭,谁能与他相比呢?○墓碑 故处士殷君墓碑

殷子姓以国氏,逮宋避宣祖讳,别族太史为戴氏者,君之先也。及君而宋亡,遂复姓殷氏。讳澄,字公原,华亭人。宋朝请君某之孙,节干君某之子,司法君某之弟也。君家素饶财,节干君用好施着于其乡,每大雪淫雨,必载薪米遍乞寒馁。人死无所归者,为具衾槥■〈穴上之下〉之。众目之曰「殷佛子」。娶乡邑迮氏女,得丈夫子二,君其季也。君状貌魁梧,美须髯,性介特,平生无宿诺。人有急,不一计亲疎,周之惟恐后。众有所争,来直于君,得一言明曲直,即谢去,不复诣吏。有田若干畮,终岁所入,尽以赒人。事茍涉大义,虽委身不问。至元间,天兵下江南,将军号杨扫地者,帅偏师入华亭。君时避地南钱,南钱犹保聚未肯下。杨怒,业以兵殱之。君奋曰:「我其可无一言而死乎?我死今日,否亦今日。」遂扣军门求见,大言曰:「夫民犹水也,水顺则流,逆则激;民顺则宁,逆则乱。矧郡县新附,民心未安,将军独不能抚绥招徕,以称上神武不杀之德,顾欲尽剿斯民,何辜?」杨怒甚,手剑斥君。君复正色曰:「杀我一人,活千万人,我死犹生也。」语益激烈动人。其禆将有感君语者,起而沮之,而杨亦慑服。于时民全活者以万计,咸涕泣罗拜曰:「公于我生死而肉骨也,愿岁时伏腊祀公于社以报。」事闻丞相巴延公,义之,遂用便宜授君华亭军民都总管使,守其地。君即弃去曰:「大宋氏亡,吾以亲不亡,独不能逸乎?」遂服野服,隠居胥浦上,时时领客放浪九峰三泖间,忼恺懐古,日夕忘返。慕其人者,目为泖南浪翁。君闻知曰:「甚善,名我。」因亦自谓泖南浪翁云。呜呼,代之强仁慕义者不少也,而多逸于野,太史氏又缺焉不书。是为善者终无以劝也。君没几五十年,而未有表白其事者,犹幸其概在人耳目者,卓卓未泯。余因着诸所闻,为论次之,使后有过其墓者,得以知君之为人若此。庶几为强仁慕义者之劝哉?君娶会稽俞氏女,贤而无子。先君一年卒,又娶永嘉陈氏女,生子四人:曰实,曰厚,曰诚,曰諲。侧室生一人,曰某。孙男五:尚质,尚节,尚白,尚功,尚贤。生女五。壻曰:吴郡顾諟,吴兴沈斯干,宋诸王孙宜枢,同邑倪乗,吴郡章礼。曾孙男八:升,奎,壁,堂,埜,塾,坚,塈。女七。玄孙男二。君生于宋绍定己丑六月二日,享年七十有七,卒于国朝大德乙巳九月某日,葬于华亭县胥浦乡五保谢家原,合祔俞夫人之封。后十四年而葬陈夫人于其城。又三十二年,諲乃树石墓门,而会稽杨公为叙而铭之。其辞曰:

仁之言利,既博【叶】仁之行,闻卓卓,矢一死,贸万殇,弃爵秩不以偿。北强以兵【叶】南义刚。若斯人者,殆南方之强,非欤?呜呼!斯人,吾言不亡。

改危素桂先生碑

信之龙虎山,为汉天师张氏之学者,恒千余人,其卓荦瑰竒之士,亦间见其间。若桂先生者,是己。先生讳义方,字心渊,世为信贵溪人。母生先生时,梦李淳风寄宿,因名李寄。长从上清宫熊尊师学。元贞元年,从天师张公朝京,授蕲州道官。归而散其衣资,飘然有逺志,周览名山。由武至匡庐,夜宿太平兴国宫,龙出屋后无犯,先生居蜿蜒辟易而后去。数飞蹑层崕,与豹同行,好事者莫能踪迹之。樵人有见之山南,同日又有见之山北者。山中人酒熟,曰:“顾安得桂先生饮之?”俄先生至,欣然就饮,所饮者家以为吉征。尊官显人过江上者,咸愿见先生,先生见不见,人莫测也。江州守某乞诗,惟书一“闲”字与之。踰月以事去官,先生率意成诗,书《座右铭》,类多儆世絶俗语。有金蓬头者,居圣井山,先生致书,封题甚谨,登之白纸耳。金大叹曰:“至此果无说说矣。”道士吴李诚作浑沦庵,迎先生居之。先生叹曰:“明年吾当归矣。”明年至正元年正月朔,翛然而逝。越三日,山南北道士奉遗蜕,葬诸圣治峰麓。道士方从义为予言:先生之族有公武者,号抱瓮先生,得仙术,卒葬分岭。中夜家闾有声,诘旦视之,但空棺耳。有仲勋者,号闲闲子,通内外典,与丞相陈福公为布衣交。先生之兄与信号点点子,学道终南山,缄口不言,升座而化,三日容色不变。岂其山川之所锺然也耶?予昔游浔阳,见先生,聴其言,无过髙难行之论。吁!有道之士哉!铭曰:

柱史度闗骑青牛,五千遗言増隠忧。更秦逮汉,习益愈。燕齐方士相呀■〈〈口亻术〉上灬下〉道人隠居,恒内修。漆园尚友,天同游。一朝委蜕去,莫留。太史作铭,表其丘。

○墓志铭

故忠勇西夏侯穆尔古苏公墓铭。

译殷氏本来以国名为姓,到宋代因避宣祖的讳,另有一支成为太史氏,改姓戴,这就是殷君的祖先。到了殷君这一代,宋朝灭亡,于是恢复姓殷。殷君名澄,字公原,是华亭人。宋朝请君某人的孙子,节干君某人的儿子,司法君某人的弟弟。殷君家一向富有,节干君因为乐于施舍而在乡里闻名;每逢大雪暴雨,必定装载柴薪粮食,遍地救济受冻挨饿的人。有人死后无处安葬,他就为之准备被褥、棺材和墓穴。众人都称他为“殷佛子”。他娶乡邑人迮氏的女儿,生有两个儿子,殷君是幼子。殷君相貌魁梧,胡须漂亮,性情耿介特立,一生从不拖欠承诺。有人遇到急难,他不论亲疏远近,总是救济,唯恐落后。众人有争执,便来请殷君评断;得到他一句话,明白是非曲直后就告辞离开,不再到官府去。有田若干亩,一年到头的收入全都用来救济别人。事情如果涉及大义,即使牺牲自身也不顾惜。至元年间,元军南下江南,将军号称杨扫地,率领偏师进入华亭。殷君当时在南钱避难,南钱仍然聚众自守,不肯投降。杨扫地大怒,已经准备发兵把他们全部消灭。殷君奋然说:‘我难道可以一句话也不说就等死吗?我今天死与不死,都在今天决定。’ 于是他叩击军门求见,大声说:“百姓就像水,顺着水势就流动,逆着水势就激荡;百姓顺服就安宁,违逆就会作乱。何况郡县刚刚归附,民心还没有安定,将军难道不能安抚招徕他们,以符合皇上神武而不滥杀的德行,反而想把这些百姓全部剿灭吗?他们有什么罪过?”杨扫地大怒,手按佩剑斥责殷君。殷君又神色严正地说:“杀我一个人而使千万人活下来,我虽死也如同活着。”言辞越来越激烈,感动了人心。他的副将中有人被殷君的话感动,起身阻止杨扫地;杨扫地也因此震服。那时得以保全性命的百姓以万计,都流泪列队叩拜说:“公使我们起死回生、白骨生肉,愿意每年在春祭、夏祭、秋祭、冬祭时在社坛祭祀您,以报答恩德。”此事被丞相巴延公听闻,认为殷君有义,于是权宜授予他华亭军民都总管使的职务,让他守卫当地。殷君随即辞去说:“大宋灭亡,我因为亲人还活着而没有死,难道独独不能隐逸吗?”于是穿着野人的衣服,隐居在胥浦岸边,时常带着宾客在九峰三泖之间放浪游览,慷慨感怀古人,早晚都忘了回去。仰慕他的人称他为“泖南浪翁”。殷君听说后说道:“很好,就这样称呼我。”于是也自称泖南浪翁。唉,历代强仁慕义的人并不少,但多数隐逸在民间,太史氏又缺少记载。这样一来,行善的人最终便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劝勉后人的了。殷君去世将近五十年,却还没有人为他的事迹表彰;幸好他的风概仍在人们耳目之中,卓然显著而没有泯灭。我于是根据所听闻的情况加以著述和编次,使后来经过他的墓的人,能够知道殷君就是这样的人。或许可以用来劝勉那些坚守仁义、仰慕义行的人吧?殷君娶会稽俞氏的女儿,贤良而没有儿子。她比殷君早一年去世。后来又娶永嘉陈氏的女儿,生四个儿子:实、厚、诚、諲。侧室生一人,名某。孙子五人:尚质、尚节、尚白、尚功、尚贤。孙女五人。女婿是吴郡顾諟、吴兴沈斯干、宋代诸王之孙宜枢、同邑倪乘、吴郡章礼。曾孙八人:升、奎、壁、堂、埜、塾、坚、塈;曾孙女七人。玄孙二人。殷君生于宋绍定己丑年六月二日,享年七十七岁,卒于国朝大德乙巳年九月某日,葬在华亭县胥浦乡五保谢家原,与俞夫人合葬在同一封土中。后来过了十四年,又把陈夫人葬在他的墓城中。又过了三十二年,諲才在墓门立碑,会稽杨公为之作序并撰铭文。铭辞说:仁义之言带来利益,已经广博;仁义之行,声名卓著。发誓以一死换取万人的生存,抛弃爵位俸禄也不以此抵偿。北方以强兵逞强,南方以义气刚强。像这样的人,大概就是南方的强者,不是吗?唉!有这样的人在,我的话也不会消亡。《改危素桂先生碑》信州龙虎山学习汉代天师张氏道术的人,常有一千多人,其中卓越奇异之士,也时常出现在其中。像桂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先生名义方,字心渊,世代是信州贵溪人。母亲生他时,梦见李淳风寄宿,于是取名李寄。长大后跟随上清宫熊尊师学习。元贞元年,他随天师张公入京朝见,被授予蕲州道官。回来后散尽衣物资财,飘然有远大志向,遍游名山。从武夷山到匡庐山,夜里住在太平兴国宫,龙从屋后出现却没有伤害人;先生在龙蜿蜒退避后才离去。他多次飞身登上高崖,和豹子同行,好事之人也不能追踪他的踪迹。樵夫有人在山南见过他,同一天又有人在山北见过他。山中人酒酿熟了,说:“只可惜哪里能得到桂先生来喝呢?”不久先生来到,欣然赴饮;凡是他喝过酒的人家,都把这看作吉祥的征兆。尊贵的官员和显达之人经过江边,都希望见到先生;先生见不见他们,没有人能测知。江州太守某人求诗,先生只写了一个“闲”字给他。过了一个月,太守因事离任;先生任意作诗,写下《座右铭》,其中多是警戒世人、超脱俗流的话。有个叫金蓬头的人住在圣井山,先生给他写信,封题十分郑重,打开后却只是在白纸上写了一个字。金蓬头大为感叹说:“到了这种地步,果然已经没有什么话可说了。”道士吴李诚建造浑沦庵,迎请先生居住。先生叹息说:“明年我就要回去了。”第二年,即至正元年正月初一,先生飘然而逝。过了三天,山南山北的道士奉着他的遗蜕,把他葬在圣治峰山脚。道士方从义对我说:先生的族人中有公武,号抱瓮先生,得到仙术,死后葬在分岭。半夜乡里听到声音,第二天早晨去看,只剩一口空棺材。有个仲勋,号闲闲子,通晓内外经典,曾与丞相陈福公是平民时代的朋友。先生的哥哥在信州号点点子,在终南山学道,闭口不言,登座后化去,三天容色不变。这难道是山川所聚集的灵气造成的吗?我过去游历浔阳,见到先生,听他说话,并没有超过高深难行的道理。唉,真是有道之士啊!铭文说:柱史经过函谷关,骑着青牛,留下五千言,增添了隐士的忧思。经过秦而到汉,学习这种道术的风气越来越盛。燕、齐方士互相喧争,道人隐居山林,始终修炼内在。以漆园先生为友,与天同游。一旦舍弃形骸而去,便不再停留。太史为他作铭,表彰他的坟丘。○墓志铭 故忠勇西夏侯穆尔古苏公墓铭。

君讳穆尔古苏,字善卿,西夏人也。曾祖乌呼讷,祖伊实满,俱不仕。父布格苏,宦于杭。生君,自幼有竒气,善撃搏技。既而自悔曰:「伎勇有敌,圣贤之学无敌也。」遂从师通诗易二经,以诗登进士第,官绍兴录事。长枪氏市马,绍兴挟苖兵为佐,白取余食市间,不问苖真伪,咸拘囚之。传其爰上省李官,时苖长虐令如火,莫孰何?又有省府千夫长与郡摄帅者根株为奸利,抱苖长文告,钳结东徒大姓家,且纵苖白日什伍钞民。君下约民曰:「人怖狼,狼亦怖人。狼弗杀食人尔。」録长无玉帛狗马身及赤口四耳,誓以家徇杀根株钞民者,民皆俯地雷应曰:「惟录长君命。」夜交乙,君躬率民兵杀苖,不遗一噍。盗起婺牧溪洞,君以大夫命领所部抵洞,贼问官军姓曰:「迈某也。」皆倒戈伏罪。君牧抚之,不血一刃。府命据萧邑,私聚民粮,黩民贷敓民土田,闻君到邑,怖而匿去。又明年,西冦犯浦江,君率兵至诸稽,冦望风遁。岭台命守诸暨,台借粮于民,下令会府,民无受令者。君班师郡城,谕以文告,民输粮者襁属不絶,攻无坚敌,字民如子,令无不行。被旨经歴江东宪府事,濒行,民哭泣拥马首不得行。时海冦势横甚,虎踞娥江,君奋不顾身,为士卒先,追迫其人于数百里外。大卿在南端,覆右海势,佯浮宴,君阴畜健儿户下,袖金博啰撃死之,尸瘗戒珠僧院,民皆麻衣跣恸,从以万计。赠官中大夫,佥江浙枢密院事,谥忠勇,封西夏侯。君尝语曰:「吾死,使君子题其冡曰『义烈墓』,文必赖直笔者传。传无出会稽抱遗先生也。若识之,今不幸陷死地,先生尝以其人入铁史编,收吾名足矣。」予为之泫然陨涕曰:「天将灭乎狂丑也,使长城君也?生天未灭乎狂丑也?长城君溘先其死,死又非地也。天之生才,其有以乎?无以乎?吾无从而叩也。悲哉!」铭曰:「吁嗟乎善卿,生也者吾不知,胡为而生。」死也者,吾不知。胡为而死?生不■〈廿廿〉【音集】年仕不四,年而名长万纪。呜呼!獬豸折角兮,麒麟踣趾。豕突西岳兮,鲸飜东海。已乎!善卿,尔果胡为而生?又果胡为而死?

故翰林侍讲学士金华先生墓志铭。

译君名穆尔古苏,字善卿,是西夏人。曾祖乌呼讷、祖父伊实满,都没有做官。父亲布格苏在杭州任官。君出生后,自幼有奇异气概,擅长击刺搏斗。后来自己悔悟说:“技艺和勇力都有敌手,圣贤之学却没有敌手。”于是跟随老师通晓《诗经》《易经》二经,凭诗才考中进士,任绍兴录事。长枪氏在市上买马,绍兴方面把苗兵当作辅佐,任意夺取市间余粮,不问苗人是否确实有罪,一概拘捕囚禁。有人把此事传到省中李官那里,当时苗长虐待百姓如同烈火,谁也无法奈何。又有省府千夫长和郡中代理统帅相互勾结谋取奸利,他们拿着苗长的文告,串联东部徒众和大姓之家,并且放纵苗人白天成群抢掠百姓。君向百姓约束说:“人害怕狼,狼也害怕人;狼不杀人,就不能吃人。”他记录苗长没有玉帛、狗马等身外之物,以及红口四耳等特征,发誓以全家性命追究杀害根株、抢掠百姓的人。百姓都伏地如雷般响应说:“唯听录长君的命令。”夜里乙时,君亲自率领民兵攻杀苗人,一个也没有留下。盗贼在婺州牧溪洞兴起,君奉大夫之命率领部属抵达洞口。盗贼问官军姓什么,君回答:“是迈某。”盗贼都倒戈伏罪。君安抚他们,没有杀伤一人。府中命令某人据守萧邑,他私自聚敛民粮,侵扰百姓,借贷并夺取民田;听说君到达县邑,便害怕而藏匿逃走。第二年,西部寇贼侵犯浦江,君率兵抵达诸暨,寇贼望风逃遁。岭台命令君守卫诸暨,岭台向百姓借粮,下令会同府中办理,却没有百姓接受命令。君撤军回郡城,用文告晓谕百姓,交粮的人络绎不绝;进攻没有攻不破的敌人,抚爱百姓如同子女,命令无不执行。君奉诏任江东宪府经历,临行时百姓哭泣,拥住马头使他不能前进。当时海寇势力极盛,占据娥江如虎踞;君奋不顾身,身先士卒,在数百里之外追击逼迫他们。大卿在南方,覆灭了右海势力,假装举行水上宴会;君暗中把勇士藏在部属住所,袖中藏着金博啰,击杀了他,将尸体埋在戒珠僧院。百姓都穿麻衣、赤脚悲恸,跟随的人以万计。追赠官职中大夫、佥江浙枢密院事,谥号忠勇,封西夏侯。君曾经说:“我死以后,愿君子题写我的墓为‘义烈墓’,文章一定要靠正直的笔传下去。传文没有比会稽抱遗先生更合适的。如果先生知道我,如今我不幸陷入死地,先生曾把我的事迹收入《铁史》,收录我的姓名就够了。”我为此泪流满面,说:“上天难道要灭掉这个狂妄丑恶之徒吗?难道要让像长城一样的君也死去吗?” 上天生下这个人,难道还没有消灭那个狂妄丑恶之徒吗?像长城一样的君竟突然先死了,而且死得不是时候。上天生育人才,究竟是有意图还是没有意图?我无从追问。悲哉!”铭文说:“唉,善卿啊!你活着,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为什么要出生?你死去,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为什么要死亡?活着不到四十年,做官不到四年,声名却流传万世。唉!獬豸折断了角,麒麟跌伤了脚;野猪冲撞西岳,鲸鱼翻覆东海。完了!善卿啊,你究竟为什么出生?又究竟为什么死亡?” 故翰林侍讲学士金华先生墓志铭。

先生讳缙,字晋卿,姓黄氏。其先自宋太史庭坚之后,父昉繇双井家浦江,后迁义乌,遂占籍焉。曰伯信者,先生之髙祖也。曰梦炎,淳佑进士,仕朝散大夫,行太常丞兼枢密编修官者,曾祖也。曰愕,以进纳恩补承节郎,今以推恩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追封江夏郡侯者,大父也。曰铸,今赠中奉大夫,江淛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追封江夏郡公者,父也。中奉公元出朝散公,外孙女王氏归丁应复之后,嘉议公疾废,育之为子也。妣童氏,追封江夏郡夫人。夫人姙先生时,绣湖水清,歴世有四日,夜梦大星煜煜然坠于懐,公始生,至元十四年之冬十一月日也。比成童,不妄踰户阈,授以书,矢口即成诵。年十三,属文作吊诸葛武侯文,为乡先生刘公应龟所竒,因留受业。大德五年,举教官,举宪史,已而复弃之,多忤上官去。延佑元年,贡举法行,县大夫以先生充赋,古赋以太极命题,古赋以极命题,场屋士不能为,独先生以楚声为之,遂冠场。明年,奉大对,授征仕郎,宁海县丞。江浙省臣承制迁石堰场监运事,秩满升从仕郎,诸暨州判官。至顺初,用荐入为翰林应奉,进阶儒林郎,丁外忧去。秩服阕,转承直郎,国子博士。阅六年,请补外,换奉政大夫,江淛儒学提举。时先生年始六十有七,不俟引年,以侍亲疾絶江径归。俄有旨预修辽金宋三史,丁内忧不赴。服除,以中顺大夫秘书少监致仕。久之,又被上旨落职致仕,仍旧阶,除翰林直学士。至京,中书传旨擢兼经筵官,召见慈仁殿,洊升中奉大夫,侍讲学士,同知经筵事。明年归田里,不俟报而行。上闻,遣使者追复前职。又明年,始获南还。阅七年而薨,享年八十有一。葬县东北三里东埜之原。娶王氏,将仕郎桂之女,封江夏郡夫人,先一年卒。男梓,用应入官,忠显校尉,同知余姚州事。女清,适惠州学。正陈克让先生位至法从,萧然不异布衣时,又寡嗜欲,年四十即独榻于外,给侍左右者两黄头而已。遇佳山水,竟日忘去,形于篇什,多冲淡简逺之情。然性刚中,触物或弦急不可犯,少时即泮然无复停碍。与同乡柳太常贯为文友,风节文章在柳上人,呼黄柳。其论著依据义例,考援的切,在禁林三史,惜以忧辍其修。后妃功臣传,士类服其精当。经筵处讲文,皆切于治道之大者。晚年喜为浮图,亦研极其闳荡之说。请者盈门,猒亦麾之去。其为文,表笺书叙传记赞说志铭,凢若干篇,曰《损斋藁》若干巻,《义乌志》若干巻,赋若干首。于乎,我朝文章雄唱推鲁姚公,再变推蜀虞公,三变而为金华两先生也。五峯李孝光尝与予为两先生评,余曰:「柳太常如东鲁社翁课闾阎子弟,言言有遗事;黄太史如独茧遗丝,初不谐众响,至趣柱縆弦激絶之音,出于天成者,亦非众音可谐也。」孝光以吾言为然。太史考文江浙时,余辱与连房,巻有不可遗落者,必决于予。在杭提学时,谒文者填至,必取予笔代应,且又不掩于人曰:「吾文有豪纵不为格律囚者,此非吾文,乃杨亷夫文也。」自京南归时,予见于天竺山,谓予曰:「吾老且休矣,吾子文絶辨己白于禁林,宋三百年纲目属之子矣。」呜呼,今亡矣,吾终不得为公史臣徒矣,悲夫。因其乡生浙西道亷访司佥事郑公深,出其徒宋濓状,求余铭,遂忍而铭,且悼丧乱未得谥于朝,与其徒私谥曰文贞先生。铭之词曰:

大之星煜煜兮,绣之水穆穆兮,文之毓兮,大星翳兮,绣水■〈土壹〉兮,文之逝兮,惟文之鸣兮,大音在廷,尔镛尔筦兮,我瑟我笙,鼓之渊兮,磬之铿兮,气一并兮,有元氏之声兮,吁嗟今黙黙兮,孰见古人之沨沨洋响?以上驼兮,膏吾车,其曷从?

有元文静先生倪公墓碑铭【代欧阳先生作】

译先生名缙,字晋卿,姓黄。他的祖先是宋代太史黄庭坚的后代。父亲昉从双井迁居浦江,后来又迁到义乌,于是入籍当地。伯信,是先生的高祖;梦炎,淳祐进士,任朝散大夫、行太常丞兼枢密编修官,是曾祖;愕,因进纳恩典补授承节郎,如今因推恩追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追封江夏郡侯,是祖父;铸,如今追赠中奉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追封江夏郡公,是父亲。中奉公原本是朝散公的外孙女王氏嫁给丁应复后所生的孩子;嘉议公生病无子,便把他抚养为自己的儿子。母亲童氏,追封江夏郡夫人。夫人怀孕时,绣湖水清澈,历代相传曾有四次这样的征兆;夜里梦见大星光辉灿烂地坠入怀中。先生于是出生,是至元十四年冬十一月某日。到了成年,先生从不随意跨出门户;给他书本,张口便能背诵。十三岁时,写了一篇《吊诸葛武侯文》,被乡先生刘应龟认为奇异,于是留下来收他为弟子。大德五年,被荐举为教官,又被荐举为宪史,不久都放弃了,因为多次违逆上官而离职。延祐元年,贡举法实行,县令把先生列入贡举人选;古赋以“太极”为题,考场中的士人都不会作,唯独先生用楚声写成,于是名列第一。第二年参加殿试,授征仕郎、宁海县丞。江浙省臣奉诏权宜调任他为石堰场监运事,任期届满后升为从仕郎、诸暨州判官。至顺初年,经人推荐入朝任翰林应奉,进阶儒林郎;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转任承直郎、国子博士。过了六年,请求补任外职,改授奉政大夫、江浙儒学提举。当时先生刚满六十七岁,没有等到引年退休的年龄,因侍奉生病的母亲而断绝水路回乡。不久有诏令让他参与修撰辽、金、宋三史,他因母亲去世服丧,未能赴任。服丧期满后,以中顺大夫、秘书少监致仕。过了很久,又奉皇帝诏旨降职致仕,仍保留原来的官阶,授任翰林直学士。到京后,中书省传达诏旨,提升他兼任经筵官;皇帝在慈仁殿召见他,接连升为中奉大夫、侍讲学士、同知经筵事。第二年,他归还田里,不等回复便自行离京。皇帝听说后,派使者追赶,恢复他原来的职务。又过了一年,他才得以南归。又过七年去世,享年八十一岁,葬在县城东北三里东野的原地。他娶王氏,是将仕郎桂的女儿,封江夏郡夫人,早一年去世。儿子梓,因应诏入仕,任忠显校尉、同知余姚州事。女儿清,嫁给惠州学官。正值陈克让先生官至法从之职时,他生活萧然,和做平民时没有不同;又很少有嗜好和欲望,四十岁时便独自睡在外室,身边侍奉的只有两个黄头童子。遇到美好的山水,常常整天流连忘返,写入篇章,多有冲淡简远的情怀。然而他性情刚正内敛,遇到事物有时弦急难以侵犯;年轻时就豁然通达,再没有阻滞。和同乡柳太常贯是文章朋友,他的风节文章都在柳贯之上,世人称为“黄柳”。他的论著依据义理和体例,考证援引确切,在翰林院修撰三史时尤其突出,可惜因忧患中断修史。后妃、功臣列传,士人都佩服其精确恰当。经筵讲文,也都切合治国之道的大事。晚年喜爱作佛学文章,也深入研究佛教宏阔放达的学说。请他作文的人挤满门庭,他厌烦时也挥手让他们离去。他所作文章,包括表、笺、书、序、传记、赞、说、志、铭等,共有若干篇,名为《损斋稿》若干卷、《义乌志》若干卷,赋若干首。唉!我朝文章雄健高唱,推重鲁、姚二公;第二次变革推重蜀地虞公;第三次变革便成为金华两位先生。五峰李孝光曾和我一起评论两位先生。我说:“柳太常像东鲁的社翁教训乡里子弟,每句话都有流传下来的旧事;黄太史像独茧抽出的丝,起初并不与众声协调,但到了趣味如柱上绷紧的弦、激越绝妙的声音,出自天然,也不是众声所能和谐的。”李孝光认为我的话说得对。太史考察江浙文才时,我有幸和他同在一房;卷子中有不能舍弃的文章,一定拿来让我裁决。他在杭州提学任上时,拜见求文的人挤满门庭,他总是取我的文章代为应答,而且又不在人前掩饰,说:“我的文章有豪放纵横、不受格律拘束的地方,这不是我的文章,而是杨廉夫的文章。”他从京城南归时,我在天竺山见到他;他对我说:“我老了,也要休息了。你的文章已经在翰林院显露出卓异才华,宋代三百年的纲目要托付给你了。”唉,如今他已经去世,我终究不能成为您的史臣,只能徒然悲伤。于是他的同乡、浙西道廉访司佥事郑深,拿出他的门生宋濂所写的行状,请我作铭。我于是忍痛作铭,并且哀悼天下丧乱,使他未能得到朝廷谥号;他的门生私下给他谥为文贞先生。铭辞说:大星光辉灿烂啊,绣湖之水深静清澄啊,文章由此孕育;大星遮蔽了啊,绣湖之水低沉了啊,文章也随之消逝。愿文章发出鸣响啊,宏大的声音在朝廷回荡;你是钟,你是管,我是瑟,我是笙。敲鼓声深沉,击磬声铿锵;气韵合而为一,形成元代的声调。唉,如今万籁寂静,谁还能见到古人那浩荡悠扬的声响?以上好的骆驼啊,给我的车涂油;我将跟随什么人呢?《有元文静先生倪公墓碑铭》【代欧阳先生作】

玄闻房山髙公充恭在南端时,荐天下士五人,曰敖公继翁,邓公文原,陈公康祖,倪公渊,姚公式,天下谓之五儁。邓公官至法从,敖与姚卒官文学,倪公晚始以县大夫引年,然皆以文行相髙论。五儁者不以位之崇卑优劣焉。玄慕五儁如慕古人,而倪公之孙璨奉公之门生郑汝原所状行来谒铭其墓。玄沗论选之职,铭公何慊?抑何幸哉!公讳渊,字仲深,其先浚仪人,出汉御史寛裔。五世祖南金,以武弁仕宋,从其君南迁,因家钱唐。四世祖某,又从家乌程,故今为湖州人。曾祖俊民弗仕,祖椿年,路分兵马监押。父守贞,自号爱山处士,以公贵赠承务郎,松江府判官。母濮氏,赠恭人。公生而卓异,精敏絶人,读书过目輙成诵,尝则前人之勤以自课,命其书舍曰经锄。长遂通五经,尤精于易、三礼。初用荐者言为本郡学録,及髙公以五儁并荐于朝,未报而行省调公杭州儒学正。江淛巴勒噶岱平,遣子从公受学,且移文中书举公可教国子。而中书已拟台章,所荐五儁各补郡文学,乃升公为杭教授。在杭学复田之曾没于势家者若干亩,新学舍,造祭器,撤上丁俗乐,访得宋太常乐工两人,俾以雅乐教诸生。胄监闻之,因招致两乐工为国子乐师,今诸郡学皆作登歌乐者,实自公倡之中书左丞髙公昉,又举公编修官,以亲老辞,乃授本郡教授以便养。未上丁,外艰服除,在湖学仿安定旧规,列经义、治事斋以惠来学者,人为立生祠。公移文止之,不得躬徃撤之。用累考入流,得当涂县主簿。时长官皆以故免去,独公理县事,县版籍不明,公手为分划编次,了如指掌。二税始如期而集,岁旱民告灾,县长斥去所上状,公曰:“钱谷国计,民生国本,理末而拨其本可乎?”语不合,投劾去,阖府骇然,遣吏遮留之。一以检核委公,民赖以苏。县前■〈氵义〉沮格久之。公攟得旧田,立复田为塘。和州民有田在县境,猾民与交易劵成,而负其直,讼则执劵折之,官莫能下。至是越江来诉,公探得猾者情,始惧,卒以直归之。民立异姓为后者,所后父母殁且十年,有同姓而非族者,依倚前官,牟其产,至给帖者左验,民直于公。公白按,摘其诬者数事,尽反所夺。部使者元公永贞至郡,亷公徳政曰:“吾按太平池州,得良吏仅当涂主簿而已,遂荐公可上县令。”而公已无复仕进意,告老而归,受加恩承务郎。杭州路富阳县尹致仕,既老于家,杜门罕与人士接,益潜心于易,着《易集说》二十八巻,图说叙列各一巻。病革之夕,犹置《易》几案,讽诵之。语其子曰:“死期至矣,夫复何言!”须臾修逝。至正二年夏六月二十九日也,年七十有八。娶郑氏,先十八年卒,赠恭人。子男三人:长骧已卒,次骏,松江府儒学教授,次駪。女二:长适杨福孙,亦已卒,次适陆元瑾。孙男六:长璨,用公荫为绍兴路钱清务副使,次璛、琰、璋、瑛、瓒。女三。曾孙男二,女二。公昆弟四人,伯叔季俱早世,叔有遗孤甫四岁,抚而教之,踰于己子。伯季皆无嗣,则以骏駪为之后。骏等遵治命,以其年冬十月某日奉柩乌程县徳政乡毗山先墓之次。学者私谥曰文靓先生。韩子曰:“位不称徳者有后。”公盛年以俊称于时,而官仅佐下邑,非位不称徳者欤?知其后之必大无疑也。铭曰:

先生之氏,自汉御史经锄有堂,探易诹礼。吁嗟!先生早有令闻,五儁同称,争翔竞奋,宜位馆阁,歌唐颂虞,大道甚夷。先生徐徐,白首穷经,觉我后觉晚。佐一县,亦展所学。郑公注礼注律,益精;焦氏治易治盗,有声。位不满徳,时人所惜。君子处之,惟谦故益。益不在身,在其子孙。史氏有撰,贻厥后昆。

亡兄双溪书院山长墓志铭

译我听说房山高公充恭在南方任职时,向朝廷推荐天下士人五位:敖公继翁、邓公文原、陈公康祖、倪公渊、姚公式,天下人称他们为“五俊”。邓公官至法从,敖公和姚公死于文学官任上,倪公晚年才以县令身份因年老引退;但他们都以文章和品行相互推重。所谓五俊,并不因官位高低而分别优劣。我仰慕五俊如同仰慕古人,而倪公的孙子倪璨拿着公门生郑汝原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为他的墓作铭。我忝居评论选拔人才的职务,为倪公作铭有什么可惭愧的?又是多么幸运啊!公名渊,字仲深,祖先是浚仪人,出自汉代御史倪宽的后裔。五世祖南金,以武官身份在宋朝做官,跟随君主南迁,于是定居钱唐。四世祖某人又带着家族迁到乌程,所以如今成为湖州人。曾祖俊民没有做官,祖父椿年任路分兵马监押。父亲守贞,自号爱山处士;因公显贵,追赠承务郎、松江府判官。母亲濮氏,追赠恭人。公生来卓异,精明敏捷超过常人,读书过目便能成诵;曾以古人的勤奋来督促自己,把书舍命名为“经锄”。长大后通晓五经,尤其精通《易经》和《三礼》。起初因推荐任本郡学录;后来高公把他与五俊一同推荐给朝廷,尚未得到任命,行省便调他为杭州儒学正。江浙巴勒噶岱平派他的儿子跟随公学习,并且发文给中书省,举荐公可以教导国子。可是中书省已经拟定了台章,把所举荐的五位俊才分别补任郡学文学,于是升任公为杭州教授。公在杭州学恢复了被势家侵占的若干亩学田,修建新学舍,制造祭器,撤去上丁日所用的俗乐,访得宋代太常的两名乐工,让他们用雅乐教授诸生。胄监听说后,便招来两名乐工担任国子乐师。如今各郡学校都演奏登歌之乐,实在是从公倡导开始的。中书左丞高公昉又举荐公为编修官,公以父母年老为由辞谢,于是授任本郡教授,以便奉养老亲。还没有到上丁日,便因父丧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在湖学仿照安定先生的旧规,设置经义斋、治事斋来惠益前来求学的人,众人为他建立生祠。公发文制止他们,却不能亲自前往拆除。因多次考核合格而入仕,得任当涂县主簿。当时长官都因故免职离去,只有公独自处理县政。县里的户籍、田赋簿册混乱不清,公亲手分划编次,清楚得如同看自己的手指。两税开始能够按期征集。某年旱灾,百姓申报灾情,县长却斥退所呈的文状。公说:“钱粮是国家的计用,民生是国家的根本,只治理枝末却拨弃根本,难道可以吗?”意见不合,便投递弹劾自己的辞状离去,整个府署都惊骇了,派官吏拦住挽留他。府中把核查之事全都委托给公,百姓因此得以苏息。县城前的■〈氵义〉沮塞阻很久了。公寻得旧田,重新开垦田地并修成池塘。和州百姓有田地在本县境内,奸猾之民与他们订成交易券,却不付田价;发生诉讼时,便拿交易券来抵赖,官府无法判决。到这时,他们越过江前来诉讼,公查清奸人的实情,奸人开始害怕,最终把田价如数归还。有人把异姓之人立为后嗣,所继承的父母去世将近十年,有同姓但并非宗族的人依仗前任官府,谋夺其财产,甚至拿到官府发给的凭帖作为左验;百姓向公申诉。公禀明上司复核,揭出其中数件诬告之事,把被夺的财产全部追回。部使者元公永贞来到郡中,称赞公的德政说:“我巡视太平、池州,只发现一名良吏,就是当涂县主簿,于是推荐公可以升任县令。”但公已经没有再求仕进的意愿,告老还乡,接受加恩,授承务郎。杭州路富阳县尹退休后,老年居家,闭门很少与士人交往,更加专心研究《易》,著成《易集说》二十八卷,图说、叙列各一卷。病危的那天晚上,他还把《易》放在几案上,诵读不止。对儿子说:“死期到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不久便去世了。这是至正二年夏六月二十九日,享年七十八岁。娶郑氏,早于公十八年去世,追赠恭人。儿子三人:长子骧已经去世,次子骏,任松江府儒学教授,幼子駪。女儿二人:长女嫁杨福孙,也已经去世,次女嫁陆元瑾。孙子六人:长孙璨,凭公的恩荫任绍兴路钱清务副使;其次为璛、琰、璋、瑛、瓒。孙女三人。曾孙二人,曾孙女二人。公有兄弟四人,伯、叔、季都早逝;叔父留下的孤儿刚满四岁,公抚养并教育他,超过对待自己的儿子。伯父和季父都没有后嗣,于是让骏、駪作为他们的后嗣。骏等遵照遗命,在这一年冬十月某日奉灵柩安葬于乌程县德政乡毗山祖墓旁。学者私谥为文靓先生。韩愈说:“官位不能与德行相称的人,后代必有发达者。”公年盛时以才俊闻名当世,而官位不过是下县属官,岂不是官位不能与德行相称吗?由此可知他的后代必定大有发展,这是毫无疑问的。铭文说:先生的姓氏,自汉代御史经锄以来便有堂号;他探究《易》,考察礼制。唉!先生早年便有美好的声誉,与五位俊才齐名,争相飞腾奋发,本来应当位居馆阁,歌颂唐尧虞舜,大道十分平坦。先生却从容徐行,直到白首仍穷究经书,使我这个后来才觉悟的人也觉悟得晚了。辅佐一县,也能施展自己的学问。郑公注释《礼》、注释法律,更加精深;焦氏研治《易》、治理盗贼,都有声名。官位不能充分匹配德行,是当时人所惋惜的。君子处在这种境遇中,只因谦逊而更加有益。益处不在自身,而在子孙。史氏有文字记述,留给后代。亡兄双溪书院山长墓志铭

君姓杨氏,讳维翰,字子固,自号方塘,越之暨昜人。曽大父文修,号佛子。子朱子为常平使,道枫川,闻其名,请见,与谈论竟日。及遇异人,移所患瘤安易。韩先生某为述私传。大父宓,父宁,皆有隠徳,乡里推长者。母同里刘氏。君生至元甲午正月二十日。父尝目之曰:“是子生有神气,长必大吾宗。”时伯父实以仓使归老于家,礼聘名儒若东泉陈先生某、桐西冯先生某为之师。从父山阴县封宏,叔父贺皆喜读史。君与维桢攻学无寒暑,抵夜以漏分为度,睡则以水沃面。君于经子能以疑难诘其师,会其解而后已。辩史至綮节,连柱两叔父长。作文嗜三苏字帖,喜双井黄氏。每读上韩太尉书,撃节慷慨曰:“不读此无以发人浩然之气。”朝廷贡举法行,维祯中进士第。君以文过髙,屡为有司枉遂。筮仕郡文学,初帅府檄为慈溪邑校,在职不事琐屑,惟推经术,赞县长为治。后迁天台邑校。先是维桢尹兹邑,称弟子者安普氏、许广氏。君至尤以作人为任,时安许氏皆擢第归,事君犹师焉,遣子弟及邑俊彦传经者百余人。邑士语曰:“小杨君政不忘,大杨君教重。”光考满升饶之双溪山长。郡守韩公镛素闻其人,一见即器重,称其文议论髙古,有气焰可畏,尤爱其诗有大歴体。无几保荐于江东分宪业用,而以病卒官舍。时至正辛卯正月十三日也。君素肆直无表暴,衣不事兼副,被服恒如寒儒,未尝少降词色希恱于人。所居州里有公议【句】论裁可否,不合申辩不休,不为权力屈。时人称曰:“古之遗直者。”晚年游戏墨兰竹石,极精妙,兴至即挥洒,侍笔札者给弗之暇。人求者无贵贱,悉为作。时监辩博士柯九思自以为弗及,推曰:“方塘竹云尤好。”览天文及天下名山川形胜,有所得则述为歌诗,人争诵之,号《光岳集》。考经有《穉穧录》,书画有《艺游畧》。君男一善,孙男。二树河女孙一君尝戒善曰:「女父玷校官,女叔掇上第,女母乡先生虞雷氏之孙也。女弗学,振吾家声,吾弗子幸。」今善苦学有志操,吾期其有成,克应先训。君年五十有八死,一千里外,善能不逺水陆,力护柩归,舍以是年十二月甲辰克葬于长宁乡冯山祖茔之次,从先志也。越明年某月日,善至吾钱唐官次,泣且请曰:「先君不幸,制竒数年不周,六甲官卑无治状,其器业文艺又不得善文言者为之章显。地下重不幸,善重不孝代之。善立言者,善未闻,幸叔父勿让。」铭吾先君维祯为,凄然感涕叙其概而铭之曰:

千将不断,坚不以称不利;骐骥不驰逺,不以称不力。于乎伯也,言为世格,行为世则,不大禄食以放厥职。于乎伯也,穷居大行,蔑损与益。吾与伯也讲之白矣,吾又何计?位卑与崇,寿迟与迫耶?

故义士吕公墓志铭

译君姓杨,名维翰,字子固,自号方塘,是越地暨昜人。曾祖父文修,号佛子。朱子任常平使时,经过枫川,听说他的名声,请求相见,与他谈论了一整天。后来遇到异人,把自己患的瘤移到别人身上。韩先生某为他撰写了私传。祖父宓、父亲宁,都有隐德,乡里推重他们为长者。母亲是同乡刘氏。君生于至元甲午年正月二十日。父亲曾看着他说:“这个孩子出生时就有神采,长大后一定会光大我家宗族。”当时伯父实任仓使,告老还乡,礼聘东泉陈先生某、桐西冯先生某等名儒做他的老师。从父山阴县封宏、叔父贺都喜欢读史。君与维桢不分寒暑刻苦攻读,直到夜深,以漏刻计算时间,睡觉时就用水浇脸使自己清醒。君读经书、诸子,能够针对疑难诘问老师,直到弄懂老师的解释才停止。辨析史书达到关键精微处,连续胜过两位叔父。作文喜欢苏轼、苏辙、苏洵的字帖,喜爱黄庭坚的书法。每次读《上韩太尉书》,都击节慷慨地说:“不读这篇文章,就无法激发人的浩然之气。”朝廷实行贡举法后,维桢考中进士。君因为文章过于高出常人,多次被主管官员无理压抑。初次出仕任郡文学,起初帅府檄令他担任慈溪县学教官;在职时不处理琐碎事务,只推行经术,辅佐县长治理政事。后来调任天台县学教官。此前维桢曾任此县县尹,称为弟子的有安普氏、许广氏。君到任后尤其把造就人才作为职责;当时安氏、许氏都考中进士回乡,仍像对待老师一样侍奉君,派遣子弟和县中俊秀来向他传习经书的有一百多人。县中士人说:“小杨君的政绩不会被忘记,大杨君的教育更受重视。”任满考核后升任饶州双溪山长。郡守韩公镛一向听闻他的为人,一见面就器重他,称赞他的文章议论高古,气势令人敬畏,尤其喜爱他具有大历诗体的诗作。不久,江东分宪业用保荐他,但他因病死在官舍。这时是至正辛卯年正月十三日。君平素放任直率而不事张扬,衣服不讲究多余华饰,穿戴总像寒儒,从未稍稍降低语气、改变脸色去迎合取悦别人。所居州里有公众议论,裁决是非可否时,他若意见不合,便申辩不止,不向权势屈服。当时人称他说:“这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晚年以墨戏画兰、竹、山石,极其精妙,兴致一来便挥笔作画,侍候笔墨纸张的人忙得没有空闲。别人来求画,无论贵贱,他都一一为之作画。当时监辩博士柯九思自认为赶不上他,推许说:“方塘的竹子最好。”他阅览天文以及天下名山大川的形胜,有所得便写成歌诗,人们争相诵读,名为《光岳集》。考究经学的著作有《穉穧录》,书画方面有《艺游略》。君有一个儿子善,一个孙子树河,一个孙女。君曾告诫善说:“你的父亲玷辱了学校官职,你的叔父取得上等功名,你的母亲又是乡先生虞雷氏的孙女。你若不学习,振兴我家的声誉,我就不把你当作有福的儿子。”如今善苦心学习而有志操,我期望他能够有所成就,足以符合先人的训诫。君五十八岁时去世,远在一千里之外,善不避水陆艰险,尽力护送灵柩归来,终于在这一年十二月甲辰日安葬于长宁乡冯山祖坟旁,以遵从先人的遗志。第二年某月某日,善来到我在钱唐的官舍,哭泣着请求说:“先父不幸去世,服丧几年仍未周全;六甲官位卑微,也没有治理的政绩;他的器业文艺,又没有得到善于作文的人为他撰文彰显。地下之人再次不幸,我这个不孝之子又要代他受过。善不曾听说自己有立言的才能,幸望叔父不要推辞。”请我的先父维桢作文。我悲伤感动,流泪叙述其大略,并作铭说:千钧之剑将要折断,并不是因为坚硬却不锋利;骐骥不能奔驰远行,并不是因为它不强健。唉,伯兄啊!您的言论可以作为世人的规范,行为可以作为世人的准则,却没有享受大禄而施展您的职任。唉,伯兄啊!处于穷困之中也能施行大道,不因得失而损益自己。我和伯兄讲论这些道理已经明白,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是官位卑微还是崇高,是寿命迟长还是短促吗?故义士吕公墓志铭

公讳良佐,字辅之,姓吕氏,世居淞之吕港。大父徳谦,父允恭,字菜翁,皆隠德不仕。公早颖悟,读书辄强记,了大义。长仪宇魁梧,器识才干,尤系人望,咸以公辅器期之。以其出太公望望,尝钓得璜,又谶其港曰璜溪,号公曰璜溪处士。性至孝,奉母谢氏养以礼,不旦暮。衰母疾,身不脱带者三月。久不瘳,祷以自代。母卒,哀毁终丧。制阕,邦大夫挽之仕,弗起。然政有不决者,必咨之。郡饥,有司申明发粟,公笑曰:“必俟明降而赈民莩矣,宜先假粟富民,俟降以偿,则富者无费粟,饥者获全生。”郡善之。贡举法行,聘硕师教子,复出厚币为赏试。曰应奎文会,贫时好学者,建义塾收而教之。金华黄太史缙尝记其事。兵兴来,总兵淞者,闻公才杰,至枉驾公庐与语,大说,即板授公华亭令。公请以白衣议事,却板授总兵,益贤之,署曰义士,俾自集白甲保障其境。时公己散财收死士三千余人,适斥卤羣不逞乗乱起乌合揺毒甚,公徒释掤走,不勤官徒一镞苐指授白甲,用水火舸取其魁,如利獭取鲻,羣从尽戢,竟赖以安者数千家。总兵北向竒功,公曰:“医恃铁砭理疾,而小巫用精籍亦理覆。进其魁桀于兵曰:‘天下之物莫毒于鸡毒,而医家珍而用之。’总兵是其言,转无俾为精兵不尠。”淮兵难渡,主师者辟公幕下,力拒不就。继取其子恂判海盐,时浙垣首相以承制除拜,遂敇授令佐乡郡,又力辞。私谓其子曰:“时平庸才髙枕而有余,时危豪杰运筹而不足。非萧鄼侯曷治漕,韩淮阴曷调兵,而鲁连子曷出没乱世而裕如也?吾愿学连子而已耳。”又喟然曰:“日月剥矣,昭然有不紊者;江河壅矣,浩然有不竭者。孺子其俟之。”公好义出天性,里有饥周之,婚丧助之,四方大夫士归之者岁无虚,燕来赆徃靡厌勌,得美誉湖海间,呼为淞上田文。独不贤异端之学,缁黄者接其人而不谈其实术,其髙情旷识,独立物外者,人又莫能窥。罹世难虞,谦亨自若。与知己饮酒,率过丙夜,振起自舞,考鼓吹笛,复饮不乱。平生少疾,临终无一语及后事,但曰:「吾年六十有五,不夭已幸,又不死叵测,复何憾!」生至元乙未,殁至正己亥。娶髙氏,征东万戸宣武公孙女也。子二:长恒,次恂。女三。孙五:充闾,复亨,恒子也。宗齐,宗岳,宗望,恂子也。冬十月辛酉,葬渎之北原。先逺日,恒衣衰抵予杭,次舍泣而舍杖拜曰:「先子不乐仕,无治状,而义行在乡,善言在家在邦者,又不得名。能文属比于志,不孝在后嗣,奚赎?先生恒师,而先子大宾也。幸哀而赐之铭。」吾为位哭抆泪以铭。念古卫公叔文子之谥,君子韪其贞惠。今淞人饥,而夫子有赈粟,不贞乎?具二善而不禄命,宜谥曰「贞惠」云。铭曰:

踣车无仲尼,覆舟无伯夷,义以勇卒,全以归曰贞曰恵,匪谥予私,于乎噫嘻!莫尊乎野,而位者覆,卑璜之浒栗之埀,有过其墓而慕其人者,语吾铭诗。

巴延元卿墓铭

元卿名巴延呼图克,国族也。泰定四年,阿都齐榜赐进士出身,授某官。二十年,官至江浙省宣政院判。其为人有气节,在官以亷直称,遇事善持论,裁人倚为平。擢第后,尽舍所为文,博极经史诸子百家,古诗、离骚、选乐府歌行,出语务追古人。至正壬辰,红巾冦起江南,元卿官岁满,以本省檄起总制浙之三闗,理戎职,岩岩有风采。蕲贼有藏草间者,必游徼得之,必劓殄,俾无育于邑,安集邑遗民,民倚之为藩卫,归之如父母。阅三年,忽以谤去官。过杭见余,无几病风,竟不能出语,卒卒于台某所踰月。其子武童与其门吏始讣,余草葬台某山,征墓铭。余与元卿同年也,不得辞。铭曰:

十夫揉椎,屡至投机,一语所畏,无翼而飞,卒至于犇而病,病而喑,喑而死也。吾于元卿乎,何悲?

欧阳彦珍墓铭

译公名良佐,字辅之,姓吕,世代居住在松江的吕港。祖父德谦,父亲允恭,字菜翁,都有隐德而不出仕。公幼年聪颖,读书总能强记,通晓大义。长大后仪表魁梧,器识才干出众,尤其深得众望,大家都期望他成为辅弼之才。因为他的祖先是太公望,曾经钓得玉璜,又把他的港称为璜溪,所以号公为璜溪处士。公性情极其孝顺,奉养母亲谢氏合乎礼法,从早到晚不懈怠。母亲病重,他三个月不解衣带。病久不愈,便祈祷愿以自身代替母亲受病。母亲去世后,悲哀过度,服丧尽礼。服丧期满,地方大夫劝他出仕,他不肯起身。然而政事有不能决断的,必定来咨询他。郡中发生饥荒,有司上奏请求开仓发粮,公笑着说:“一定等到明文下达才赈济,百姓早已饿死了。应当先借粮给富民,等诏令下来再偿还;这样富户不必损失粮食,饥民也能保全性命。”郡里认为他说得对。贡举法实行后,他聘请硕师教育子弟,又拿出厚礼奖励考试。对于应奎文会等贫困而好学的人,建立义塾收容并教育他们。金华黄太史缙曾记述这件事。兵乱兴起后,负责淞地军务的总兵听说公才干杰出,亲自到公的庐舍与他交谈,大为欣赏,立即用板檄授公为华亭县令。公请求以白衣身份参与议事,退回总兵的板檄,总兵更加认为他贤能,题署他为义士,让他自行召集白甲兵保护当地。当时公已经散尽家财,招募死士三千多人。恰逢斥卤群中一群不法之徒乘乱在乌合之众中兴起,危害极大。公只带着徒众放下弓弩离去,不劳官军用一支箭,只指挥白甲兵用水火船擒取首领,好像敏捷的水獭捕捉鲻鱼,群党全部收敛,最终依靠他而安定下来的有数千家。总兵向北上奏他的奇功,公说:“医生依靠铁针砭石治疗疾病,而小巫也用巫术治病,结果同样可以治好。把那些魁首、桀骜之徒送入军中,说:‘天下万物没有比鸡毒更毒的了,可医家却把它当作珍贵药物使用。’总兵认为这话有道理,转而任用他们,其中成为精兵的也不少。”淮兵难以渡江,主帅征召公入幕府,他坚决拒绝。后来主帅任用他的儿子恂为海盐县判官,当时浙江行省长官以承制权任命官员,于是下令授公为本乡郡的令佐,公又极力推辞。他私下对儿子说:“时局太平时,庸才也能高枕无忧;时局危急时,豪杰运筹仍嫌不足。若不是萧何,怎么能治理漕运?若不是韩信,怎么能调度军队?若不是鲁仲连,怎么能在乱世中出入自如而有余裕?我只愿学习鲁仲连罢了。”又感叹说:“日月虽然逐渐被侵蚀,却仍有光明而不紊乱的地方;江河虽然堵塞,却仍有浩荡而不会枯竭的地方。孩子,你姑且等待时机吧。”公好义出于天性,乡里有饥民便周济,婚丧之事便帮助,四方士大夫归附他,年年不断;宴饮往来,从不厌倦,因而在湖海间获得美誉,被称为淞上的田文。只是他不赞同异端之学;对于僧道之人,虽然接待他们,却不谈论其真正的学术。他高尚的情怀、旷达的见识,独立于世俗之外,别人又无法窥知。遭逢世间忧患,他仍然谦和自守、安然自若。与知己饮酒,常常超过半夜;兴致高时起身自舞,击鼓吹笛,再继续饮酒而不失态。平生很少生病,临终没有一句话谈及后事,只说:“我活到六十五岁,没有夭折已经是幸运;又不是死于不可预测的灾祸,还有什么遗憾呢!”生于至元乙未年,死于至正己亥年。娶高氏,是征东万户宣武公的孙女。儿子二人:长子恒,次子恂。女儿三人。孙子五人:充闾、复亨,是恒的儿子;宗齐、宗岳、宗望,是恂的儿子。冬十月辛酉,安葬在渎水北面的原野。临近葬期,恒穿着丧服来到杭州我所居的地方,哭泣着放下丧杖拜说道:“先父不愿出仕,没有治理政事的功绩,但在乡里的义行以及在家、在邦国中值得称道的话,又没有得到彰显。请您撰写墓志,若不能尽力,便是后嗣不孝,还有什么可以赎罪?先生是恒的老师,而先父是您的尊贵宾客。希望您哀怜他,赐下铭文。”我为他设位哭祭,擦着眼泪作铭。想到古代卫国公叔文子的谥号,君子认为那是贞惠。如今淞地百姓遭饥荒,而先生却有赈济粮食的行为,难道不是贞吗?他兼具这两种美德,却没有得到禄位和命官,应该谥为“贞惠”。铭文说:车子倾覆而没有仲尼,舟船覆没而没有伯夷;以义行事,以勇气终其一生,保全自身归来,所以称为贞、称为惠。这并不是我私自加给他的谥号。啊,叹息啊!没有什么比在野更尊贵,而居位者反会倾覆。璜溪边低洼的地方、栗树垂枝之下,有人经过他的墓而仰慕他的人,就把我的铭诗告诉给我。巴延元卿墓铭 元卿名巴延呼图克,是国族人。泰定四年,因阿都齐榜而赐进士出身,授任某官。到二十年时,官至江浙省宣政院判。他为人有气节,在任上以廉洁正直著称,遇事善于持论,裁决事情时人们依赖他来求得公平。考中进士后,完全舍弃从前所作的文章,广泛通晓经史、诸子百家以及古诗、《离骚》、选体诗、乐府、歌行,出言作文务求追踪古人。至正壬辰年,红巾军在江南起兵,元卿任期已满,奉本省檄令起任总制,统辖浙江三关,主管军务,威严而有风采。蕲州贼寇中有藏在草间的,他必定派游徼搜捕;捕获后必割鼻处死,使他们不能在乡邑繁衍,并安抚聚集当地遗民。百姓依靠他作为屏障和守卫,像归依父母一样归附他。过了三年,忽然因诽谤而被罢官。他经过杭州来见我,不久患风疾,最终不能说话,一个多月后死在台州某处。他的儿子武童和门吏才来报丧。我把他草草安葬在台州某山,他的儿子请求撰写墓铭。我与元卿同年中举,不能推辞。铭文说:十个人合力揉捶,屡次击中要害,一句话让人畏惧,不用翅膀也能飞传,最终竟至于奔走而病,病而失语,失语而死。我对于元卿,又有什么可悲的呢?欧阳彦珍墓铭

君讳公瑾,字彦珍,其世出庐陵,宋文忠公修,今翰林承旨玄功从弟也。祖某,封某官。父某,不仕。君自幼警颖,长通经术,旁及书数、兵刑之法。试艺于有司不售,宪府才其人,举为司书。不数年,掾行中书,考满都事浙东帅府。在掾时,执政者多任己喜怒,不以民害利为事。君抱巻执议,未尝少阿。法当而人利者,必累请必行。后已不当,虽受怒骂,必格【音阁】事。有它掾不遑行止者,必行止于君。其在帅幕,建议以伏海冦,当以长伎久算,不宜试小计规小利以为功。又某官恃文事徃喻冦,君力言不可。喻幸小顺,乃大豢;不顺即不顺喻者必死,为大国辱己而果然。尝建平海策若干言,主帅者不能用,请辞职归养太夫人,不可,郁成疾。未几,以太夫人忧去职,执丧如礼。法制阕,游淞中得疾,友家归,卒于杭。君娶闽王氏,宣文检讨余庆女弟也。子三人,长太平,次某,女四人,皆妻名士。临终谓其子曰:“吾结贵交多,市道惟会稽杨某为古道,且为古文名东南,汝徃请铭。”平服缞来,以遗命泣而请铭曰:

在家温温,在官坟坟。坟坟有法,温温有文。故家为孝子,官为干臣。干曰:「必了,不了。嫁婚幸终,其亲其又何寃?」

赵公卫道墓志铭

公赵氏讳棨,字卫道,号素轩,居越之姚江,宋燕懿王徳昭之十二世孙。曾祖希秦,宋朝议大夫,知衢州军州事,赠大理寺丞。祖与宜,宋朝散郎,溧水县尉。父孟佀,宋朝散郎,庆元路沿海制叅,赠太府寺簿。母恭人董氏。先系五世祖太师讳师龙长孙孟尊之第三子也。寺簿无子,螟之。公博学于书,无不读,读必有论裁。学成无所于试。大徳己亥,江淛儒司举为昌化教谕,转桐庐教谕,由年劳升饶之长芗书院长,复长温之宗晦书院。元统甲戌,受牒命教授温州,越五年教授常州。在处学校有滥给廪给者,必首汰之,以其膳膳儒之老病残疾及贫无依者。早年散家赀,结交先达,凢工文与琴画律歴医药阴阳者,家皆馆食西庑,不以岁月计。士友告急,度家即尽如所请与之,致空囊不问。酒灌量能倍斗,酣次为古歌诗,聨章沓韵,对客可待。尝与友饮大醉,梅花树下曰:“梅花独不能饮乎?”急呼酒,用大白海浇其根,且为问梅词,又为代答词。平生所为诗无虑数百什,名《素轩集》若干巻。公生于某年,卒于至正四年六月五日,享年七十有一。明年葬于姚江双雁乡之原。孤子矾持其叔叙状诣门泣道遗命,求予铭。予以早岁托公忘年交义,不得辞,遂铭曰:

王之孙降,皂阍君为孙,而文诗英酒,圣交有神。大树劝汝,海白樽归。大树罗之村。

南容教授杜公碣铭【祭统云:铭者,论著其先徳之善功烈、庆赏声名于天下】

予友裴贡士曰章尝将其友杜子直来谒曰「此南容教授曾孙其仲三而续文脉」南容者直也。阅三年,直以南容公行状谒予松江次舍曰「吾祖仕不大,无功状爵名可书,然徳善在乡有足示后者。直大父父不获登先生门,直获登焉,而先生赐铭。曾大父大父父晦先徳者,庶直足以赎之。」予阅状证之以乡父兄之言,则知南容长者也。人至以三杜姓其村,其教泽淑于人者浅,而义行范于人者逺也。初,季父某无后,螟莫姓子齿幼,复以公为后。季父殁,俟螟齿长以家产归之,而复冠娶待之不异同气。皇庆间,其族困于里徭,公倡率义役,岁储粟若干给之。邻里姻友不能嫁娶丧葬周之各有差。渇道有浆,断津有梁。凢濊于急义即勇为者,类此。予因喟然曰「吾周游东南大族甲姓,优为此者不足多。公以中产为之难也。」淞有饶赀家,利酤榷,兼兄弟戕死里氓者不顾。吁!乡父兄之谈南容长者之不去口,有以哉!此宜得铭也。公讳英发,字俊卿,早年游京师,以才名得学正。建宁年劳升南容教授,未几即弃官归隠于淞之西霞,自号西霞道人。岁延硕师教子弟。裴贡士尝客其所,娶某氏,男一,孙一,曾孙三。友直、友谅、友闻生于宋己巳,卒于今至正庚寅,享年八十有二,葬青龙之原,祔祖茔预思庵之右。铭曰:

彼戕同气,我友螟以义;彼并连阡,我给征以田。吾知南容义且仁,出于性,覃于人,泽及后昆。至今乡之人袭杜,固姓其村。

白云漫士陶君墓碣铭

译君名公瑾,字彦珍,世系出自庐陵,是宋文忠公欧阳修的后裔,也是今翰林承旨玄功的堂弟。祖父某,封某官。父亲某,没有出仕。君自幼聪敏颖悟,长大后通晓经术,旁及书数以及兵刑之法。参加有司考试而未被录取,宪府认为他有才,举荐为司书。几年后任中书省掾属,任满考核后任浙东帅府都事。在任掾属时,执政者多凭自己的喜怒行事,不把民众的利益和祸害放在心上。君抱着文卷据理争辩,从未稍稍阿谀。凡法律应当实行而对人有利的事,必定多次请求务使实行;后来发现不合适的事,即使遭受怒骂,也一定阻止办理。其他掾属来不及执行或停止的事务,都由君决定执行或停止。任帅府幕僚时,他建议对付海寇应当采取长期的办法和深远的谋划,不应试行小计、谋求小利来冒充功劳。又有某官自恃文才,前往招抚海寇,君极力说不可。招抚如果侥幸稍有顺利,就会大肆豢养;如果不顺利,负责招抚的人必定会被杀,既使大国受辱,结果果然如此。他曾提出平定海寇的策略若干条,主帅不能采用,请求辞职回家奉养老母,不获允许,忧郁成病。不久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合乎礼制。服丧期满后,在松江一带游历时得病,友人把他送回家,死于杭州。君娶福建王氏,是宣文检讨余庆的妹妹。儿子三人,长子太平,次子某;女儿四人,都嫁给名士。临终时对儿子说:“我结交的贵人很多,但以市井之道交往的,只有会稽杨某还合乎古道,而且他以古文名闻东南。你去请他作铭。”太平穿着丧服来到我这里,哭泣着遵照遗命请求我作铭:在家温和恭谨,在官府刚正有为。刚正有法度,温和有文章。因此在家是孝子,在官是能臣。能臣说:‘一定要把事情办完,不能半途而废。婚嫁幸而最终完成,亲近的人和他还有什么冤屈呢?’ 赵公卫道墓志铭 公姓赵,名棨,字卫道,号素轩,居住在越地姚江,是宋燕懿王德昭的第十二世孙。曾祖父希秦,宋朝议大夫、衢州军州事,追赠大理寺丞。祖父与宜,宋朝散郎、溧水县尉。父亲孟佀,宋朝散郎、庆元路沿海制参,追赠太府寺簿。母亲是恭人董氏。其先世为五世祖太师师龙的长孙孟尊的第三子。太府寺簿没有儿子,便把公作为嗣子。公博学多识,书无不读,读后必有评论裁断。学成后却没有机会应试。大德己亥年,江浙儒学提举司举荐他为昌化教谕,转任桐庐教谕;因年资升任饶州长芗书院山长,又任温州宗晦书院山长。元统甲戌年,奉牒任命为温州教授,五年后任常州教授。在各处学校中,凡滥发廪饩给养的人,必先淘汰;把粮食供给年老、患病、残疾以及贫困无依的儒生。早年便散尽家财,结交前辈;凡是擅长文章、琴、画、律历、医药、阴阳的人,家中都安置在西厢供养,不计年月。士友来告急,他估量家产,往往全部按请求给与,以至囊空也不在意。饮酒酒量很大,能超过一斗;酒酣时作古歌诗,篇章相连、韵脚相接,面对客人可以随时创作。曾经与朋友饮酒大醉,在梅树下说:“难道梅花独独不能饮酒吗?”急忙呼唤取酒,用大白酒杯浇在梅树根上,并作《问梅词》,又作代梅回答的词。平生所作诗大约有数百篇,名为《素轩集》,共若干卷。公生于某年,卒于至正四年六月五日,享年七十一岁。第二年葬于姚江双雁乡的原野。遗孤矾拿着叔父撰写的行状来到门前,哭泣着转述遗命,请求我作铭。我早年曾托身于公,和他有忘年交的情义,不能推辞,于是作铭说:王的孙子降生,皂阍君成为孙子,而文章、诗歌、英才、美酒以及神圣的交游,都有神明相助。大树劝告你,海白酒杯归来。大树排列在他的村中。南容教授杜公碣铭【《祭统》说:铭,是论述先人的善德、功劳、功烈、庆赏和声名,使之流传天下。】我的朋友裴贡士字章,曾带他的朋友杜子直来拜见我,说:“这是南容教授的曾孙,他是杜家排行第三的孙辈,来续接文章的传统。”南容就是杜子直。过了三年,子直拿着南容公的行状,到我在松江的寓舍拜见我,说:“我祖父做官不大,没有功绩、爵位和名声可以记载;然而他在乡里的德行善举,足以给后人看。我的祖父、父亲都没能登先生的门,而我有幸登门,先生又赐我铭文。曾祖父、祖父、父亲隐藏了先人的德行,希望我能够稍稍赎补这种遗憾。”我读了行状,又用乡中父老兄长的话来验证,才知道南容是位长者。人们甚至以“三杜”称呼他的村子;他的教化恩泽对人的影响虽浅,而义行给人的示范却很深远。当初,他的叔父某没有后嗣,收养了一个异姓孩子,年纪幼小,又把公立为自己的后嗣。叔父去世后,等这个养子长大,公便把家产归还给他,并且为他加冠、娶妻,待他和亲生兄弟没有不同。皇庆年间,他的族人困于乡里的徭役,公倡导并率领义役,每年储粮若干供给他们。邻里、姻亲、朋友不能办婚嫁丧葬的,他都分别给予周济。道路干渴,便设置饮水;渡口断绝,便架桥。凡是对于急难而合乎义的事就勇于去做,大多如此。我因此感叹说:“我周游东南各大族、名门,能够这样做的人并不多。公只是中等家产,却能做到这些,更加难得。”松江有富裕之家,贪图酒税专利,甚至兄弟相残、杀害乡民,也不加顾念。唉!乡中父老兄长谈起南容长者时总是说个不停,确实是有原因的!这样的人应该得到铭文。公名英发,字俊卿,早年游学京师,因才名被授为学正。建宁年间因任职年资升为南容教授,不久便弃官归隐于松江西霞,自号西霞道人。每年延请硕师教育子弟。裴贡士曾寄居在他的住所。娶某氏,儿子一人,孙子一人,曾孙三人。友直、友谅、友闻生于宋己巳年,卒于今至正庚寅年,享年八十二岁,葬在青龙原,附葬于祖坟预思庵的右边。铭文说:他们残害亲兄弟,我的朋友却以义收养异姓;他们兼并田地连成阡陌,我却拿出征收来的田地供给百姓。我知道南容既有义又有仁,这是出于本性,并且推及他人,恩泽延及后代。直到今天乡里的人仍沿用杜姓,坚定地以杜姓称呼他的村子。白云漫士陶君墓碣铭

天台陶孝子宗仪死其亲己三年制阕犹衷衰来拜予云间次舍泣而曰「今日奋起风云附王公大臣者其声光赫矣然有身没名著者必托之名能文家否则与腐草同尽」先子官卑志则大粗见于歴官者无名能文书之仪坐不孝先生名能文言又足信万古敢以墓辞不获按遂昌郑元佑状君姓陶氏讳煜字明逺自号逍奥山人又更号白云漫士从乡先生周公荣学学成游京邑王公贵人竒其状貌言议倾下之已而翩然来归曰「燕赵多竒士今所见仍尔」家贫亲且老遂屈身就禄试吏兰溪州升补江阴州州民有刘鐡者欲犯屠人妻屠讼铁铁抵罪怒缚其妻卒犯之屠捉刀刺铁君议奸杀非故比屠免之君平反部使者审谳一如君所言又豪民朱管坐戮死籍没两家田归丞相府相以无赖少年为爪牙纵暴陷民财民被榜掠死者无算有诉于府者府从风指莫孰何君进白府曰「朝廷命公尹是邦忍坐视赤子殒命于饿虎之吭耶无赖者覆诡文移省为遣使至府府赏以币」以年劳除杭州东北録典史有畏吾人与其妻生女已十岁一朝为省行人即别娶抑贱正妻且墐一室囚之婢引女诉主母枉録长不敢受词君曰「此婢去三人俱死矣」遂受词伸理行人坐黜退果迁湖州归安时湖州已陷贼君从主兵者划计策遄复湖州乏粮君为檄文走一介召诸艘具至无时刻违録功中书不报调绍兴上虞县叹曰「吾懐抱利器不后于今之人而浮沈六寮不得与今之揽权力者比年已莫死期将至矣尚何言哉」遂卒于郡都昌坊之寓舍享年七十有三戊戌九月二十七日也配赵氏故宗室讳孟本女也子三人长宗仪宗传宗儒女三人铭曰

其貌魁如,其论魁如,考功千吏,秩乎不可诬,用不能大,卒老死簿书。噫嘻乎!自古才而仕,仕而漫者,岂惟是夫?

两浙转运司书史何君墓志铭

译天台孝子陶宗仪为父母服丧三年期满后,仍穿着丧服来我在云间的寓舍拜见,哭泣着说:“如今奋起于风云之中、依附王公大臣的人,声势光彩都很显赫;然而有些人自身已经埋没,名声却能流传,必定是借助善于作文的名家,否则便和腐草一同消灭。先父官位卑微,志向却很大,大略可以从历任官职中看出;只是没有善于作文的人为他撰文留名。若让先父因我的不孝而无名,而先生又是善于作文、言辞足以取信万古的人,我怎敢不以墓志相托!”于是拿来遂昌郑元祐的行状。君姓陶,名煜,字明远,自号逍奥山人,又改号白云漫士。跟随乡先生周公荣学习,学成后游历京城,王公贵人都惊异于他的相貌和言谈,纷纷倾倒于他。后来他轻快地回到家乡说:“燕赵之地有很多奇士,如今所见仍然如此。”家贫而父母年老,于是委屈自己谋求俸禄,试任兰溪州吏,升补为江阴州吏。州民刘铁想要强奸屠户的妻子,屠户告发刘铁,刘铁被判罪后恼怒,捆住屠户的妻子,最终还是侵犯了她。屠户持刀刺伤刘铁,君议定这是奸杀而非故意杀人,屠户因此获免。君为案件平反,部使者审理后与君所言完全相同。又有豪民朱管被判戮死,两家的田产被籍没,归入丞相府。丞相把这个无赖少年当作爪牙,纵容他横行,侵夺百姓财产,被拷打致死的百姓不计其数。有人到府中申诉,府官顺着风声和暗示行事,谁也不敢追究。君进府禀告说:“朝廷命公治理此邦,难道忍心坐视百姓死在饿虎的口中吗?”无赖之徒于是捏造诡诈文书,向省中控告,以致派使者来到府中,府官反而赏给他钱币。君因年资升任杭州东北录事典史。当时有畏吾人与妻子生的女儿已经十岁,一天早晨因省中行人来到,便与妻子分离,另娶他人,压低原配妻子的身份,把她关在一间小屋里。婢女带女儿告状,诉说主母冤屈,录事长不敢受理。君说:“这个婢女离开后三个人都会死。”于是受理诉状,为她伸张冤屈。行人被判黜退,果然调任湖州归安。那时湖州已经陷入贼乱,君跟随主兵官筹划方略,很快收复湖州。粮食缺乏,君发布檄文,派一名使者奔走召集各船,船只片刻之间便全部到齐,没有延误。记录功劳时,中书省却不予上报。于是调任绍兴上虞县,他叹息说:“我胸中怀有的才器,并不落后于今天的人;可是沉浮于六曹之间,不能和如今掌握权力的人相比。年岁已经快到尽头,死期将至,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于是死在郡城都昌坊的寓舍,享年七十三岁,是戊戌年九月二十七日。配偶赵氏,是前宗室孟本的女儿。儿子三人:长子宗仪,次子宗传,幼子宗儒;女儿三人。铭文说:他的相貌魁伟,他的议论也卓越;考核功劳时,千吏都认为他的秩位清楚而不可诬蔑。只是他的才能不能得到充分施展,最终老死在簿书之间。唉!自古以来有才而出仕、出仕后却被埋没的人,难道只有他一个吗?两浙转运司书史何君墓志铭

君姓何氏,讳宗实,字诚甫。其先曾大父直方,繇东平徙杭;大父徳遂,占籍为杭人。父祥,娶周氏,皆乐善好施。君微时,遇善相者曰:“此子神清骨秀,他日树何氏门戸者,必此子也。”既长,善读律,能权衡世事,料后成败如蓍。见性鲠直,弗尚外矫,为义不让人,遇不义退处如怯夫。寻试吏下邑,以能声着,升杭州府史。明年秋,郡当虑囚,檄君典狱案。君穷爰书,底讯鞫论,报发其留白李官,悉决遗枉者昭雪,不以嫌避。囚有法当劓,时犯者皆阽死,君曰:“劓虽着令,民迫不得已耳。上方施仁政,恤肉刑,鼻可以死地弃哉。”君以墨限劓当法而已,咸谓如其仁,如其仁,后竟为故事。格当调,调者咸购大郡,有贤守将足矣,郡奚择于大小?卒调毘陵,居无何,进曰:“郡守行仁政,必自鳏寡孤独始。矧旧制立养济院、惠民局,以济穷察病,今院概非穷民处,局又弗核实鳏寡孤独,何利哉?”郡守下其议,郡辖一州,邑赋役号难治,田亩多为势匿。郡守选君土其地,均之。君询髙年,究亩瘠肥,及核户丰约,繇赋役均榖禄平,为邻郡最。寻富民妄诉田有灾,君诘之,词穷要以贿。君曰:“吏当守法,农当守耕。尔以丰为歉,诒县官,我以法核实,奚敢以贿败我法?”卒黜之。郡守贤其人,呼必以字。户部尚书秦公为两都运使,道过毘陵,询能吏于郡守,以君对。秦公亦素闻其能,因访以盐筴。君疏上利病,大竒之。会丁母忧,事辍,服除,起复为掾。是年,傧运判李公分漕嘉兴,君立条告先输者赏,后者罚,民诖误禁者出,怙者必刑。时天积雨,盆不成盐,君斋沐露祷,明日雨止,盐赋告足,咸以为何君至诚能感神。明年典戸曺,君树格殊例,程四方商旅来者如市,赋用倍盈。事闻,上锡酒旌,官吏劳官曰:“何掾服勤,宜先我酌。”君以为吏棰楚民之赋羡而受上赏,后必有甚焉者,遂解去。郡邑大夫髙之,日造其庐。与评事君辞,不可遂,隠居玉泉山,自号一懒翁。君素仁孝慈爱,所得俸奉母,外以覃于族。母疾,昼不出,夜衣不解带。母于朔朢夜,尝露香祷天曰:“富贵非吾愿,愿吾孙事吾子,亦若子事我也。”杭城灾,四止成墟,君室庐独岿然存,人皆以为孝感所致。兄宗茂同居,无间言,怡如也。妹一人,适戴氏,戴殁,君给养其家,子女为嫁娶。邻妇有哭甚哀者,君微之丧其良人,贫无以治棺,即赙之。他日妇至,请佣以偿直,君曰:“周汝急,岂望报乎?”妇谢而去。君当属纩,神裁不变,召其子敏及兄子敬于前,命之曰:“凢子之事亲,生事以礼,死葬以礼,尔慎毋为异端惑语。”终奄然而逝。君娶沈氏,勤俭有家法,生子一人,敏是也。又贾氏生女在穉。敏力学不勌,有司辟为浦城县学教谕,未上而君卒。君生于前至元甲午夏五月十日,卒于至正十三年正月十有九日,享年六十岁。是年三月壬申,葬于钱唐北山玉泉松义里之原。敏树石丙舍,哭位来乞铭。铭曰:

展矣!何君如其仁?刑有劓与死,沦君平施之,复生存。风灾屋庐,无间邻。君一室奉亲,人莫与京,而独得于天【叶】呜呼!何君如其仁?年不踰甲,禄不享夫,身尚嗣,尔后人。

东维子集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二十五

(元)杨维桢 撰

○墓志铭

冯进卿墓志铭

译君姓何,名宗实,字诚甫。他的先祖曾祖父直方,从东平迁居杭州;祖父德遂,登记户籍成为杭州人。父亲祥,娶周氏,二人都乐善好施。君贫贱未显时,遇到善于相面的人,那人说:“这个孩子神情清朗、骨相秀异,将来能使何氏门户兴盛的,必定是这个孩子。”长大后善于学习法律,能够权衡世事,料想后来成败如同蓍草占卜。天性鲠直,不崇尚外表矫饰;行义时不肯让人,遇到不义却退处一旁,像怯懦之人。不久试任下县吏员,以能干著称,升任杭州府书史。第二年秋天,郡中应当审理囚犯,檄令君主持狱案。君穷究爰书,审讯推鞫,奏报并揭发那些滞留在李官处的案件,全部判决,遗留的冤屈都得到昭雪,不因嫌疑而回避。有囚犯依法应当割鼻,当时犯此罪的人都濒临死亡,君说:“割鼻虽有法令规定,但百姓只是被迫而不得已。如今皇上正在施行仁政,怜恤肉刑,难道可以把鼻子作为死地而弃掉吗?”君以墨刑代替割鼻,只按法律惩罚到此为止。众人都说这符合他的仁心,后来竟成为成例。按规定应当调任时,调任者都争相购买大郡;有贤能的郡守就足够了,郡的大小又有什么可选择的呢?最终调任毗陵。不久,他进言说:“郡守施行仁政,必定要从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开始。何况旧制设有养济院、惠民局,用来救济穷人、察治疾病;如今养济院大多不收容穷民,惠民局又不核实鳏寡孤独,能有什么益处呢?” 郡守把他的意见下发讨论。郡辖一州,县里的赋役号称难治,田地多被势家隐匿。郡守选派君丈量土地,平均分配赋役。君询问高年老人,查明田地的肥瘠,又核实各户的贫富,使赋役均平、粮禄公平,成为邻郡之最。不久,富民妄称田地受灾,君盘问他,他理屈词穷,便要求行贿。君说:“官吏应当守法,农民应当守耕作。你把丰收说成歉收,欺骗县官;我按法律核实事实,难道敢因贿赂而败坏我的法律吗?”最终把他黜退。郡守认为他贤能,召见时一定称他的字。户部尚书秦公任两都运使,路过毗陵,向郡守询问能干的官吏,郡守以君回答。秦公也一向听闻他的才能,于是向他询问盐政。君上疏陈述利弊,秦公大为惊异。恰逢母亲去世服丧,事情中止;服丧期满后,起复为掾属。这一年,漕运判官李公分掌嘉兴漕运,君制定条令:先交纳赋税的奖赏,后交纳的处罚;因误入禁令而被拘禁的释放,故意违犯的必定治罪。当时连日大雨,盐无法晒成,君斋戒沐浴,露天祈祷,第二天雨停,盐赋足额完成,众人都认为何君至诚感动了神明。第二年主持户曹事务,君制定格例,招引四方商旅如同市场云集,赋税收入增加一倍。事情上报后,皇上赐酒表彰,官吏劳官说:“何掾勤劳任事,应当先由我敬他一杯。” 君认为官吏以鞭打百姓催征赋税而得到上级奖赏,后来必定会有更加严重的事情,于是解职离去。郡县大夫都敬重他,每天到他的庐舍拜访。他辞谢评事之职,不能获准,便隐居玉泉山,自号一懒翁。君一向仁厚孝顺、慈爱有情,所得俸禄用来奉养母亲,对外又扩展到族人。母亲生病时,他白天不出门,夜里衣服也不解、腰带也不脱。母亲在朔日、望日夜里,曾焚香向天祈祷说:“富贵不是我的愿望,只愿我的孙子侍奉我的儿子,也像我的儿子侍奉我一样。”杭州城遭灾,四处房屋都成为废墟,只有君的房舍独自高耸保存下来,人们都认为这是孝心感动上天的结果。兄长宗茂与他同居,没有隔阂之言,和乐相处。妹妹一人,嫁给戴氏;戴氏去世后,君供养她的家庭,为她的子女办理婚嫁。邻妇中有哭声十分悲哀的,君暗中打听,知道她的丈夫去世,家贫无力置办棺材,便赠送丧礼钱。后来妇人来请求做工偿还,君说:“我周济你的急难,难道是希望你报答吗?”妇人道谢离去。君临终时,神情仍然不变,召儿子敏和兄长的儿子敬到面前,吩咐他们说:“凡是子女侍奉父母,父母生时要依礼奉养,死后要依礼安葬,你们谨慎,不要被异端惑乱的言语迷惑。”说完便安然去世。君娶沈氏,勤俭持家,有家法,生子一人,就是敏。又有贾氏,生有一个尚幼的女儿。敏努力学习而不懈怠,有司征召他为浦城县学教谕,还未赴任君便去世了。君生于前至元甲午年夏五月十日,卒于至正十三年正月十九日,享年六十岁。这年三月壬申,葬于钱唐北山玉泉松义里原野。敏在丙舍旁立石,哭着来到我这里求铭。铭文说:伟大啊!何君多么仁厚!刑罚中有割鼻和死刑,经过君公平施行,罪犯又得以保全性命。风灾摧毁房屋,却没有损害邻里。君独自奉养亲人,别人没有谁能比得上,而唯独得到上天的恩赐。啊!何君多么仁厚!寿命没有超过六十岁,俸禄也没有享受多少,但自身还有后嗣,后代将会延续。《东维子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东维子集》卷二十五 (元)杨维桢撰 墓志铭 冯进卿墓志铭

富春冯坚氏衷衰来拜予,姑胥舍次曰:「坚不孝,先子以某年某月日猝亡,坚忍死,将以某月某日葬。先生以异姓弟,先子亡无先生铭与草木没没也,坚不孝益甚。」予为之位哭,坚归而畀之志与铭,使刻诸碣。云君名士升,字进卿,其先陈留人,自其曾大父志学徙家杭之富春山,遂为富春人。大父从周,宋承事郎,华亭县盐场提干。伯父骥,宋武康主簿,宋亡死节于独松闗。父革不仕,及长跅■〈施,▯代方〉不羁而有大志,通律令图籍及九丘之书,以时举子业,为俗学弃弗习。然负器畧,喜功名,慕傅介子、班定逺之为人,尝欲走京师吐其磊磈者于执政贵臣,以为世之爵禄可俯而拾也。至正初,漳徼贼作,朝廷聚湖江浙之兵相持不即殄灭,君欲献策招诱,不烦一矢之遗,可拘繋弗行。晚乃与羣弟拓祖庐,起大门宅,誓同居不分宅,成而君卒矣,享年五十有一。呜呼!君之器可谓竒矣,志可谓大矣,而讫无所就以卒。呜呼!天既生人之才以为用,然又夭阏不使直遂者,不可得而知也。君生于大德丁酉,至正丁亥五月四日,卒以明年某月葬某地。弟四人:士頥、士晋、士豫、士仁。娶裘氏,生男坚,女贞。孙男二人:允邵、允文。壻为同里诸国用。呜呼!以君才之局,志之缩,而卒也,则其有后者可知己。铭曰:

已乎!进卿有才,以为庸;有志,以为衷。天既信其始,而又绌其终。彼蒙者从我,明独则凶。己乎!进卿贵也者,吾不知其所以通;贱也者,吾不知其所以穷。

虞隠君墓志铭

吴郡海虞山之阴,其溪曰东芦,有隠君焉,为虞仲元氏,生于前至元甲午十月十有三日,殁于至正戊子三月二日,是年十月某日,葬于虞山西麓小涧之原。先葬之一月,其孤徳懋来拜余吴门曰:“先君生无仕绩,襮于世,死不得文可传者,铭草亡木卒耳,不孝孤惟是惧。”且今奎章学士虞公集游吴,谓君曰:“吾渡江派有在海虞,而海虞之隠徳,赖有君焉。”于是与公通谱牒,吾子公之上第门生,幸有以铭诸。按状,君名安垕,字仲元,其系实出虞仲氏,自唐文懿公世南陪葬昭陵,始为雍人,后十有一世某,从僖宗入蜀,又为蜀人,八传而为宋太师雍国公,兄文扈驾渡南,子姓有寻周让王之隠迹于海虞者,故隠君为吴人。曾大父某,仕宋将仕郎,父某弗仕,母郭氏。君生而性静深长,有器局,谨事其亲如礼,其亲没,事其长如父,家政必承其出,又必相其审于义,决于力也,故举无过差。时节祀先,必哭泣若初丧时,岁延硕师,课子侄以道义,学将招其私塾,籍私田其中,以为先氏虞仲学官事未集而殁。兄弟同居者五十年,乡党以孝友闻,婣戚朋旧,服其交久而敬。后至元间,行丞相府,闻其人才且贤,尝檄授福宁州路都监税官,君不茍进曰:“使某有仕宦情,吾官不在筦库家矣。”遂谢病传事家督,不入官府,不事乡里请谒,自号野斋。然郡有名公卿,徃徃以客礼见之,埀终呼徳懋无他语,惟曰:“吾幸生承平时,窃师友之教,安富尊荣,优游以卒,世得为一世全人,吾复何憾尔?曺勉旃,不为吾不为,为吾所能为而己。”娶同里望族周氏,恭俭慈惠,克相于内,子二人,长徳懋也,娶同里沙溪故宋杨察推女孙,次徳贤居,幼女一人,赘同郡于尚书孙徳润,孙男一人寳住。夫徳有所助,虽贱必书,春秋法也。树石立铭,固不得颛诸六服官政者,若君引迹自晦,上徳有光于虞。仲得称隠君焉,是得铭。己铭曰:

翳海虞氏繇隠南奔,迨雍国公南派,又分式忠、式孝,在尔子孙,相尔子孙,既才实蕃,才而弗用,用野。自文观其事亲,出可事君,夫岂筦库而可诎身?为世全人,闇然而晦,年若弗永,永徳于闻。大海奫奫,小涧沄沄,我文着隠,勿崩其坟。

吴君见心墓铭

译富春冯坚穿着丧服来到我在姑胥的寓舍拜见我,说:“坚不孝,先父在某年某月某日突然去世,我忍着悲痛活下来,准备在某月某日安葬。先生是先父异姓的弟弟,若先父去世后没有先生的铭文,他就会和草木一同默默消失;坚的不孝就更加严重了。”我为他设位哭祭,冯坚回去后把行状交给我,请我作志与铭,刻在墓碣上。君名士升,字进卿,祖先是陈留人;从曾祖父志学起迁居杭州富春山,于是成为富春人。祖父从周,宋代承事郎、华亭县盐场提干。伯父骥,宋代武康县主簿,宋亡时在独松关为守节而死。父亲革没有出仕。君长大后放荡不羁而有大志,通晓律令、图籍以及九丘之书;当时科举所重的举子学业,却被世俗学者抛弃而不去学习。然而他自负有器量谋略,喜好功名,仰慕傅介子、班定远的为人,曾想奔赴京师,把胸中的郁结向执政贵臣倾吐,认为世上的爵禄可以俯身拾取。至正初年,漳州边境发生贼乱,朝廷聚集湖广、江浙的军队相持,不能立即消灭贼寇。君想献策招抚诱导,不费一箭便解决,却被拘留而不能前往。晚年才与几个弟弟扩建祖宅,修起大门和住宅,发誓同居而不分家;房屋建成,君却去世了,享年五十一岁。唉!君的器量可以说奇异,志向可以说远大,可是最终没有成就便去世了。唉!上天既然生下人的才能来供世间使用,却又使人夭折困顿,不能径直实现志向,这其中的原因实在无法知道。君生于大德丁酉年,至正丁亥年五月四日去世,第二年某月葬于某地。弟弟四人:士颐、士晋、士豫、士仁。娶裘氏,生子坚,女儿贞。孙子二人:允邵、允文。女婿是同里的诸国用。唉!以君这样的才器和志向,最终如此而死,那么他的后代必定有所成就,也就可知了。铭文说:罢了!进卿有才华,却被当作庸才;有志向,却只能含藏心中。上天既然肯定他的开端,却又挫抑他的结局。那些蒙昧的人跟随我,唯独明白的人反而遭凶。罢了!说进卿尊贵,我不知道他凭什么能够通达;说他卑贱,我也不知道他凭什么困穷。虞隐君墓志铭 吴郡海虞山的北面,有一条溪流名叫东芦,那里有一位隐君,是虞仲元。生于前至元甲午年十月十三日,卒于至正戊子年三月二日,这年十月某日葬于虞山西麓小涧旁的原野。下葬前一个月,他的孤子德懋来到吴门拜见我,说:“先君活着没有仕宦功绩,也没有在世上显名;死后若没有可以流传的文章,刻在草木上最终也会消失,这是不孝的我所害怕的。”如今奎章学士虞公集游历吴地,对君说:“我渡江一支的宗派有居住在海虞的,而海虞的隐德,全靠有君来承载。”于是与虞公互通谱牒,而我的儿子又是虞公的上等门生,希望能有文字把这些铭刻下来。查考行状,君名安垕,字仲元,世系确实出自虞仲氏。自唐代文懿公虞世南陪葬昭陵,才开始成为雍地人;后来传十一世,某人跟随僖宗入蜀,又成为蜀人;传八世后成为宋代太师、雍国公;其兄随宋文宗护驾渡江南迁,子孙中有人追寻周代让王的隐迹,居住在海虞,所以隐君成为吴人。曾祖父某,宋代将仕郎;父亲某,没有出仕;母亲郭氏。君生来性情深沉安静,长大后有器量,谨慎按礼侍奉父母。父母去世后,侍奉兄长如同父亲,家中政事必定承受他的裁决,又一定帮助兄长审察是否合于义、努力作出决定,因此所做之事没有过失。每逢节令祭祀祖先,必定哭泣,像刚办丧事时一样;每年延请硕师,以道义教导子侄。他还将招集学生开办私塾,把私田登记在私塾名下,只是先代虞仲的学校事务尚未完成便去世了。兄弟同居五十年,乡里以孝顺友爱闻名;姻亲、亲戚、朋友旧交,都佩服他交友长久而且令人敬重。后至元年间,行省丞相府听说他有才能而且贤德,曾经檄授他为福宁州路都监税官。君不肯苟且求进,说:“假使我有做官的心情,我的官位就不会在掌管仓库钱粮的地方了。”于是以有病为由辞谢,把家务交给家中的主事者,不进入官府,也不接受乡里的请托拜谒,自号野斋。然而郡中有名望的公卿,往往以宾客之礼来拜见他。临终时叫德懋,没有别的话,只说:“我幸而生在太平时代,私下得到师友的教导,安享富足尊荣,优游终老,一生能够成为世间的完整之人,我还有什么遗憾呢?曹,你要努力,不要做我没有做成的事,只做你能够做的事罢了。”娶同乡望族周氏,恭敬俭约、慈爱仁惠,能够在内辅佐君。儿子二人,长子德懋,娶同乡沙溪故宋杨察推的孙女;次子德贤居。幼女一人,嫁同郡于尚书的孙子德润。孙子一人,名宝住。凡是有德行而得到助力的人,即使地位卑微也一定要记载,这是《春秋》的法则。树碑立铭,本来不能只专门记载六服官员的政绩;像君这样故意隐藏自己的行迹,却使高尚的德行在虞氏一族中发光,因而可以称为隐君,这就值得作铭。于是铭曰:啊,海虞虞氏从隐士南迁,到了雍国公的南方支派,又分为式忠、式孝两支;在你的子孙中,子孙相继,既有才华,确实繁盛。既然有才而不被任用,便在野自处。从文章看他的侍亲之事,出仕也可以侍奉君主,难道只是因为掌管仓库便可以屈身吗?他是世间完整的人,默默地隐藏自己;寿命似乎并不长久,德行却永远流传。大海水势深广,小涧水流潺潺;我的文章记下隐君,不要让他的坟墓崩坏。吴君见心墓铭

至正八年十月二十六日,余友富春吴君卒,家贫无以葬,阅明年十一月某日,赖同里友冯士頥葬某地,其孤毅来求铭,余悲不忍铭,徃哭其墓,毅申前请,呜呼,又何忍不铭!君讳复,字见心,生有异禀,四岁能诵书千余言,弱冠失怙,刻苦读书,不以贫难少置,生无伪言,行与人约,虽千里外不失期,刻性喜吟哦,善效白长庆歌謡杂诗,有讽切贪奸,其人讳者欲以危法中之,不为屈。予读书大桐山时,君长通书,愿与弟子列,及余寓居钱唐太湖间,遂舍妻子从予游,学古文歌诗。始君持所作诗来自夸秽,同列诗屏弃如弃涕唾,余览诗笑曰:“子欲辈季唐伎,亦至髙,欲追古必焚灭旧语。”君变色不敢言,徐取楮笔録余琴操及春侠辞二十余首。去越一月,复来谢曰:“先生诗法得矣,吾旧诗亦焚矣,苐出语犹吾前日诗也,奈何?”余曰:“姑歇汝哦事,静读古风雅骚及古乐府几耳。”又退而阅三月,来出所作曰:“余旧语忘,新语出矣。”赖先生教,幸而或驯致于古,遂编次余古诗凢十巻,加以评注,能道余所欲言,余诗有逸者,君辄能补之,观者谓可乱余真。自后下笔必出人意表,尝雪夜与余游东西洞庭,徒步登七十二弁之峰,其语益厓拔皆竒气所锺,世人莫之识也。去年约余游庐山观瀑布,驯至岳阳访铁笛亭,未行而以病告,病三月而逝矣。临终告其友陈伦曰:“天乎死我矣,使加我数年,吾诗不后二李,吾文不逊吾师。”呜呼,君死矣!吾爱逰太山长谷,孰余相耶?吾唱古歌诗,孰余和耶?吾性急卒未能寡过,君执直敢议乂,孰余议耶?吾见君之学也,如朱顿积不訾,江河之倾不可休,其立志如匙勘钥,矢破的,为文如大将旗鼔,建而三军所指,无不如意。葢其来日登而未止,乃今止于斯耶?前年梦游天汉,探天孙支机石穴为研池,遂自称云槎秋客,而所携研且号机。石云,鸣呼!君也,生而食不给,禄不及也。盖不以外者为憾矣。其不五十而卒也,又岂以为憾哉?大父某,父某,皆贫学而不仕。娶李氏,子毅,穆女一人,适同里余骥。世传其《云槎集》凢十巻。茅山张外史雨为之序。云铭曰:

嗟!吴子雕龙,贵麟贼天真,天所嗔。子之道宜郁屯。嗟吾子,忽已沦文,不死千万春。

孝友先生秦公墓志铭

译至正八年十月二十六日,我的朋友富春吴君去世,家贫没有钱安葬。到了第二年十一月某日,依靠同乡朋友冯士颐把他安葬在某地。他的孤子毅来请求我作铭,我悲伤而不忍下笔,曾到墓前哭祭;毅再次提出请求,唉,我又怎么忍心不作铭呢!君名复,字见心,天生禀赋异常,四岁便能诵读一千多字的书。二十岁时父亲去世,他刻苦读书,不因贫困艰难而稍有放弃。平生不说虚假之言,与人约定,即使相隔千里也不会失期。天性喜爱吟咏,善于仿效白居易长庆体的歌谣杂诗,其中有讽刺切责贪官奸人的诗篇,被他诗中避讳的人想用严厉的法律陷害他,他也不屈服。我在大桐山读书时,君已经长于书法,愿意列入弟子之中。后来我寓居钱唐、太湖之间,他便舍弃妻子儿女跟随我游学,学习古文、歌诗。起初君拿着自己所作的诗来炫耀,诗友们像丢弃鼻涕唾沫一样把它们抛在一边。我看了诗,笑着说:“你想和晚唐诗人相比,那也太高了;如果想追踪古人,就必须把旧有的言语全部焚毁。”君变了脸色,不敢说话,慢慢取出纸笔,抄录我的《琴操》和《春侠辞》二十多首。离开越地一个月后,他又回来道谢说:“先生的诗法我领会了,我的旧诗也焚毁了;只是我写出的词语仍然像从前的诗,怎么办呢?” 我说:“暂且停止你吟哦的事,静下心来读几篇古代的《风》《雅》《骚》和古乐府吧。”他于是退下去又读了三个月,出来拿着所作的诗说:“我过去的说法忘掉了,新的说法已经出来了。”多亏先生教导,幸而有些逐渐接近古人的地方,于是编次我的古诗共十卷,加以评注,能够说出我想说的话;我的诗有遗漏的地方,您总能替我补上,读者都说几乎可以混同于我的真作。从此以后,他下笔必定出人意料。曾经在雪夜和我游览东西洞庭,徒步登上七十二弁峰,他的文辞更加峭拔,都是奇异之气所集中而成,世人却没有能认识的。去年约我游庐山观瀑布,逐渐到了岳阳,访问铁笛亭,还没有成行便以病相告,病了三个月就去世了。临终时告诉他的朋友陈伦说:“天啊,是你让我死了!假如再给我几年,我的诗不会在李白、杜甫二人之下,我的文章也不逊于我的老师。”唉,您死了!我喜欢游览太山长谷,谁来同我相伴呢?我吟唱古歌诗,谁来同我唱和呢?我的性情急躁,不能少犯过失,您正直而敢于议论,我还有谁来规劝呢?我看您的学问,像朱砂不断积聚而不可估量,像江河倾泻而不能停息;您立志像钥匙插入锁孔,箭必射中靶心;作文像大将指挥旗鼓,军队一经部署,三军所指无不如意。大概他本来还会继续登攀而不停息,如今竟止步于此了吗?前些年我梦游天汉,探寻天孙支机石的石穴,把它作为砚池,于是自称“云槎秋客”,而所携带的砚也取名为“机石”。唉,这砚石就是您啊!您活着时连饭都吃不饱,俸禄也没有得到,但大概并不把身外之物当作遗憾吧。您不到五十岁就去世,难道又会把这当作遗憾吗?祖父某,父亲某,都贫困而好学,没有做官。您娶李氏,儿子秦毅,女儿穆,嫁给同乡余骥。世上流传您的《云槎集》共十卷。茅山张外史张雨为它作序。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唉!吴先生雕琢文章如龙,珍贵如麒麟,却损伤了天真,这是上天所恼怒的。您的道术本应郁结困顿。唉,我的先生,忽然已经沉沦于文章之中,不能活到千万个春天。孝友先生秦公墓志铭

孝友先生既没五年,其嗣子约因其友袁华谒予云间,而致其辞曰:「约不幸先人学而贫,贫而又不得髙年死,又不得名能文者铭,重不孝先人事业不用亡,得称行义著述有不得不白者已。赖杨东溪氏状其详,敢丐吾子属比之。」余始来吴,闻昆太仓为货居地,不为习屈,挺然以文行自立者二人焉,曰东溪老人杨公譓,洎先生也。予皆不及识矣,而获见东溪所为先生状,盖若识于目睫间,故不辞论次其事而铭之。先生讳玉,字徳卿,姓秦氏。其先盐城人,世以儒学显。宋绍兴间,由某祖徙居崇明之东沙,与袁、陆、谢为望族,而秦氏尤以衣冠文物称重其乡。曾祖栋,祖楳,皆宋太学上舍生。父庚,从蛟峯方先生学,咸淳末以诗试通州第一人。国朝不仕,漕万户玉溪刘公闻其隠徳,延致于馆,因又徙昆之太仓家焉。君四岁即挺然不羣,能属句对。五岁能暗诵《孝经》《论语》。八岁而丧父,哀慕如成人。母顾氏,日夜躬织纴,资先生,亦感奋曰:「吾家世有闻人,其可自我斩乎?」益刻苦自力。比长,通五经,尤邃于诗。会贡举法行,州长踵其后举先生。先生曰:「予学岂为决科计哉?」遂辞性至孝友,事母与兄无违礼,事大小悉禀以行。母有疾,药食必亲尝,累旬日不解带。母卒,哀泣至血,执丧过礼,终丧不沐浴不盐酩,人以为难。初居丧,邻有火炽不可捄,家人收赀为出走计,独先生伏榇恸不去,火且及屋壁,遽自灭。州长上其孝行,将得旌宠,辄谢止之。宪史张公揆行部阅其行义,见其所著文论荐之,且约偕诣阙,弗行。居常晦黙如愚人,见贵人益自闭匿,然衣冠服器必整饬,与弟子讲解音吐洒然而娓娓无倦。教授乡里二十年,尝曰:「士读书将以惠天下,不幸不及仕而教人为文行经术,亦惠耳。里之贫不能学者,为给饘粥笔札教之。尝行道间得遗金,访其主还之,封识。」如故,有盗入室,窃布帛去。明日复来,仆觇执之,使纵之去。旧有土田在东沙,族人据有之,遂不问,并以旧书归之。后其人感化,皆归于善类。先生之于孝友,于蹈义执礼,至此亦可谓之笃行君子者已。先生前殁之岁,尝梦为诗,犹记其末句曰:“五湖四海一闲人。”及觉悟曰:“合五与四一为十五,十月疾验矣。四而虚其一为三,明年三月吾疾殆不起矣乎?”至期果符其言,属纩神色不变。时至正四年二月二十四日也,得年五十有三。其徒私谥曰“孝友先生”。君娶顾氏,子男二:长约,次壁。壁先卒,约能世其学。女二。先生读书之舍,自名曰“迂阔”。所著有《诗经纂例》《大学中庸探说》《宋三朝摘要》《斋居杂録》,并诗文若干巻,藏于家。葬某所,铭曰:

人之机也,我曰愚;我之达也,人曰迂。嗟!先生愚不如迂。自居四一,以虚卒允符诚。使狃愚以好用,偭迂以利趋。道弗信,而画于途。孰愈孝与友之谥于徒?

元故乐闲先生墓志铭

译孝友先生去世五年后,他的嗣子秦约因为先生的朋友袁华到云间拜访我,并转达请求说:“我不幸,先父学习儒业却贫穷,贫穷而又没有享高寿便去世,也没有得到能为文的名家作铭,这使我更加不孝;先父的事业将要湮没,若有应当称述的品行和著述却没有得到彰明,也实在令人不安。幸赖杨东溪先生详细写了他的事迹,冒昧请求您编次这些事迹而作铭。”我刚到吴地时,听说昆山、太仓是货物汇集之地,不因习俗而屈服、挺然以文章和品行为立身之本的有两个人:一位是东溪老人杨公譓,另一位就是先生。我都来不及见到,但读到了东溪为先生所写的行状,仿佛在眼前相识,所以不推辞,论述编次他的事迹并为他作铭。先生名玉,字德卿,姓秦。他的先世是盐城人,世代以儒学显名。宋绍兴年间,由某位祖先迁居崇明东沙,与袁、陆、谢同为望族,而秦氏尤其以衣冠文物受到乡里的尊重。曾祖秦栋,祖父秦楳,都是宋代太学上舍生。父亲秦庚,跟随蛟峰方先生学习,咸淳末年以诗经考试成为通州第一人。本朝不做官,漕运万户玉溪刘公听说他的隐逸德行,邀请他到馆舍,于是又迁居昆山太仓安家。先生四岁就卓然不群,能写成对偶句。五岁能背诵《孝经》《论语》。八岁丧父,悲哀思慕如同成年人。母亲顾氏日夜亲自纺织来供养先生,先生也感奋地说:“我家世代有闻名之人,难道可以从我这里断绝吗?”于是更加刻苦自立。长大后,通晓五经,尤其精通《诗经》。正逢贡举法施行,州长官接连举荐先生。先生说:“我学习难道是为了求取科第吗?”于是辞谢。他生性极为孝友,侍奉母亲和兄长从不违背礼法,事情无论大小都禀告后再做。母亲有病,药和食物一定亲自尝过才进献,连续几十天不解衣带。母亲去世,他哀哭至于流血,服丧超过礼制,服丧期内始终不洗澡、不吃盐和熟肉,人们都认为难以做到。刚开始服丧时,邻家发生大火,无法扑救,家人收拾财物准备逃走,唯独先生伏在灵柩上痛哭不去,火将要烧到屋墙时,突然自行熄灭。州长官上报他的孝行,将要得到旌表恩宠,他却辞谢而阻止了此事。宪史张公揆巡行各部,考察他的品行,看见他所写的文章,便推荐他,还约他一同到朝廷去,他没有成行。他平日沉默得像愚人,见到贵人更加闭门隐藏;然而衣冠服饰器物一定整齐,和弟子讲解时声音清朗,娓娓不倦。在乡里教授二十年,曾说:“读书人读书,是将来要惠及天下;不幸不能做官而教人文章、品行和经术,也同样是施惠。” 乡里贫穷而不能求学的人,他就供给稀粥、纸笔来教他们。曾经在路上捡到遗失的金钱,访求失主后还给他,并封好作了标记。后来有盗贼进入室内,偷了布帛离去;第二天又回来,仆人侦察后将他捉住,先生却让仆人放他走。过去在东沙有田地,族人占据了,先生便不再追问,并把旧日的书籍一并归还。后来那些人受到感化,都归入善良之列。先生对于孝友、践行道义、执守礼法,做到这种程度,也可以说是笃实履行道德的君子了。先生去世前一年,曾梦中作诗,还记得末句是:“五湖四海一闲人。”醒来后说:“把五和四合为九,再与一相合就是十;十月我的病应当应验了。四去掉其中一个就是三,明年三月我的病大概就不能起床了吧?”到了期限,果然符合他的话,临终时神色不变。当时是至正四年二月二十四日,享年五十三岁。他的门徒私下给他谥号“孝友先生”。先生娶顾氏,儿子二人:长子约,次子壁。壁先去世,约能够继承他的学业。女儿二人。先生读书的房舍,自己题名为“迂阔”。著有《诗经纂例》《大学中庸探说》《宋三朝摘要》《斋居杂录》,以及若干卷诗文,收藏在家中。葬在某处,铭文说:世人所看重的机巧,我说是愚拙;我所通达的地方,世人却说是迂阔。唉!先生的愚拙还不如他的迂阔。他把“四一”安置在自己的居处,临终果然应验了这个空数。假使沉溺于愚拙而喜欢逞用,背离迂阔而追逐利益;大道不被信奉,反而在道路上画地自限,那么还有什么能胜过门徒以“孝友”为他所上的谥号呢?元代故乐闲先生墓志铭

公讳锡珪,字君玉,其先出唐学士遂良,遂良由河南迁钱唐,子孙所居号褚家塘,其后有徙居苕城者,亦以褚姓,其巷今聚族南浔之西朱坞庄者,即自苕城来,有起身科第者,为宋迪功郎淮安县丞,士登公曾大父也,宋将仕郎管元吉,公大父也,宋将仕郎国史实录院检阅文字天佑,公考也,公性沈静寡言,自幼有识量,检阅君尝夜遇盗,盗认君巾服欲刺之,公潜以他衣冠易之于佣皂而免,长究心经史,游庠序间,猎猎有俊声,安定书院举之儒台,授耒阳县令,公曰:“吾亲老且病,忍一日去侧耶?虽不仕得朝夕养吾亲,吾志周满,借有髙位,违孝而徃不为也,矧县令未必能信所志者乎?”遂辞,朝夕躬上食亲前,亲有疾,衣不解带者累月,药饵必亲尝乃进,居丧哀而毁,有常情所不堪,既葬追慕,若将见之,至老弗渝,笃孝之行人无间言,里父老训其子弟之事亲,必指公为则云,族有贫不自给者,则贷之粟,不偿者焚其劵,又多蓄善药以济人,平居虽燕处必冠,对客则风流谈论,务使之尽驩,晚岁凿池筑圃,莳花竹以自娱,创乐闲堂,因自号乐闲居士,其在乡闾平率人物,比汉陈实,博古而尤善知今,事人比唐齐干,行游城中,邦大夫▯其车音,争相迎致问时政,莫不尊而称之为乐闲先生,公生于宋徳佑五月二十二日,卒于今至元庚辰六月二十九日,年六十有六,娶张氏,四男,长嗣良,次嗣英出继叔后,次嗣俊,嗣贤,女一,适董汝华,孙男六,应椿,应桂,应松,应杓,应权,应枢,以至正三年正月六日葬于乌程永新乡大金峰坞之原,传曰:“施嫱女衣褐,天下称妍;贲诸赤手,天下称勇士之美者,又岂藉区区爵位耶?吾观乐闲先生者,是己,先生却仕而闲,为孝子,为义士,其卒也不应铭法欤?”铭曰:

孝为则兮,义不颇。仕则少兮,德则多。先生之乐兮,阴阳争和。先生之则兮,争纪于渎。与河南之浔,可竭金之冈兮,可陂。我铭其人兮,不可磨。

元故用轩先生墓志铭

译公名锡珪,字君玉,先世出自唐代学士褚遂良。褚遂良由河南迁到钱唐,子孙居住的地方号称褚家塘;后来有人迁居苕城,也沿用褚姓。如今南浔西面朱坞庄聚族而居的褚氏,就是从苕城迁来的。其间有通过科举起家的,任宋代迪功郎、淮安县丞,是士登公的曾祖父;宋代将仕郎管元吉,是公的祖父;宋代将仕郎、国史实录院检阅文字天佑,是公的父亲。公性情沉静少言,自幼有见识和器量。检阅君曾有一次夜间遇盗,盗贼认出君的衣巾服饰,想要刺杀他,公暗中让他和佣人、皂隶调换衣冠,因而得以逃脱。长大后深入研究经史,在学校中求学,才名很盛。安定书院把他荐给儒学机构,授任耒阳县令。公说:“我的父母年老而且有病,怎么忍心有一天离开他们身边呢?即使不做官,只要能朝夕奉养父母,我的志愿就满足了。即便有高位,如果违背孝道而前往,我也不做,何况县令未必能实现我的志愿呢?” 于是辞谢,早晚亲自把食物送到父母面前。父母有病,几个月不解衣带,药物食饵一定亲自尝过才进献。服丧时哀痛憔悴,超过常人所能承受;安葬后仍追思不已,好像将要再次见到他们,直到老年也没有改变。深厚的孝行没有人能提出异议,乡里的父老教导子弟侍奉父母时,总指公为榜样。族中有人贫穷不能自给,就借粮给他;无力偿还的,便烧掉他的借券。又大量储藏良药来救济他人。平日即使在家闲处也一定戴冠,接待宾客时谈论风流,使他们尽情欢娱。晚年挖池筑圃,栽种花竹自娱,建造乐闲堂,于是自号“乐闲居士”。他在乡里平等对待人物,可以比作汉代陈实;博古而尤其善于知今,待人可以比作唐代齐干。出游城中,地方士大夫听到他的车声,争相迎接请见,询问时政,无不尊敬地称他为乐闲先生。公生于宋德祐五月二十二日,卒于今至元庚辰六月二十九日,享年六十六岁。娶张氏,四子:长嗣良,次嗣英,出继叔父之后,次嗣俊、嗣贤;女一人,嫁董汝华;孙男六人:应椿、应桂、应松、应杓、应权、应枢。至正三年正月六日,葬于乌程永新乡大金峰坞的墓地。古书说:“给施嫱穿粗布衣服,天下仍称她美;给贲诸空手,天下仍称他是勇士;称美和称勇,难道又要借助区区爵位吗?我观察乐闲先生,正是这样。他拒绝做官而安闲自处,是孝子,是义士;他去世了,难道不应当按照铭法为他作铭吗?”铭文说:以孝为准则啊,行义不偏。做官虽少啊,德行却多。先生的快乐啊,使阴阳争相和谐。先生的准则啊,争相载入简牍。即使与河南的水流一起干涸,即使金山的山冈可以被削平、池塘可以被填平,我所铭记的这个人啊,也不可磨灭。元代故用轩先生墓志铭

番有隠君子为用轩韩先生。先生殁十年所,其嗣元璧既克葬,尚衔哀弗置,走余钱唐次舍,拜有请曰:「先子生有辅世志,讫不得禄位以死,片言觭行有几?古人死又不得文而可传者,铭是与。草亡木卒等,不孝孤罪益甚。吾子屡铭徳人、义士、贤公卿,先子世次言行具在岁志,吾子哀而赐之铭,非真不孝孤贯罪。」先世世逺有耀己,余尝观杭图志,见有宋韩左厢者,以进士起身,由临安令以严明升临安府左厢官。临安剽民财者,白擎子闻公至,皆屏迹。謡曰:「韩厢明,无白擎;韩厢死,白擎起。」未尝不起慕其人。问元璧曰:「即先生五世祖也。」按家乗,韩为番着姓,其先南阳人,唐末徙徽之黄■〈王敦〉复迁饶之乐平。歴宋擢科者代不乏絶。靖康间讳屏者中武举,寻自耻悔,再游太学,登文第,官至临安左厢者,即治白擎者也。讳仲龙,丞相赵忠定公之壻,以诗学五中待补者,先生之祖也。讳如璋,遭宋革隠居读书于里之北山,号菜山先生者,先生之考也。先生讳思恭,字徳用,学者尊之曰用轩先生。先生幼不习羣弄,早悟书数学,长负器备,好善恶恶甚至。乡里有不平事,掀髯一言折于稠众中,哀者屈,郁者吐气,或为非义,惟恐先生闻之,若畏王彦方者。邑大夫史公梦龙,豪杰士也,事先生如师。先生尝语之曰:「土敝者草不蕃,水烦者鱼不育,守令者民之土水也。」又曰:「亷而不谅,直而不决,胡涂皂白以从事,其敝甚跖。」史公书其言于座右。讼有不决者,驰状质先生,凭一言举置为曲直。饶有贡国初,以天姓督陶,先生尝领其事。有献策者,某室之基在陶,某田之畔在汰,即依策毁室庐壊沟渠,计百十家立待,先生不从曰:「损民利国,非国之福也,可诬民乎?」既而室者田者或来谢,复拒之。水旱疾疫,必露香吁天为众告急,告必有应。岁饥,率有力者食饿至药病。掩骼自奉,薄甚。硕师教子弟,岁金节币,窃窃惟恐后。事亲至孝,妣李孺人没,水浆不入口者三日,因致重疾。菜山公年埀八袠,晚多病,侍药膳不少懈。病革不交睫,至掐掌代痛。居丧一遵朱氏礼,丧祭之礼独任,不以缀伯仲氏。配曰程夫人,同里程刚愍公孙女也,克相无违。先生资以修于家。先生卒,子男三:璧、璠、璇。女二,壻为王恭简公孙与善,王知录孙惟泽。先生生于宋咸淳丙寅六月二十有八日,没于今至顺壬申七月八日,享年六十又七。先是里之石龙冈有龟蛇交集,势秀峰离列,下走两阜为陂陀,若双蚌然。两源挟蜂出■〈氵号〉■〈氵号〉循龟虵而东去。龟之有二石笋,相距寻丈间。术青乌者以为古人宅兆也。先生喜之,尝挟策止此,语元璧曰:“吾百岁后必藏此。”于是明年八月某日,葬于龙冈之嘴,用治命也。吾闻士有隠徳者,必享其荣以及其子孙。先生徳人也,享荣不于身,使不禄位以没,荷其及者不在后之人乎?元璧清明好学,有仕才。吾见左厢氏之重荣,可必也。铭曰:龙之支兮,为蛇为龟【叶鸠】龟之笋兮,相捔相缪。下走双峰兮,两源挟流。小锺草石兮,大锺俊髦。有徳之人兮,閟于丘。

故张君子墓铭

译番地有一位隐逸君子,名为用轩韩先生。先生去世十年,他的嗣子元璧已经完成安葬,仍然含着哀痛不能释怀,赶到我在钱唐的寓舍,拜见并请求说:“先父生前有辅佐天下的志向,到死也没有得到俸禄和官位;他的片言只行,有几人知道呢?古人去世后尚且有文章可以流传,墓志就是用来做这件事的。草木枯亡,和草木一同结束,而我这个不孝孤子的罪过更加深重。您多次为有德之人、义士、贤能的公卿作铭,先父的世系、言行都详载在先前的志书中,愿您哀怜而赐予铭文;否则实在会使不孝孤子的罪过无法洗清。”韩氏先世年代久远而有声望。我曾查阅杭州图志,见有一位宋代的韩左厢,以进士出身,由临安县令因严明升任临安府左厢官。临安那些掠夺百姓财物的人,听说韩公到任,全都销声匿迹。民谣说:“韩厢明,没有白擎;韩厢死,白擎起。”我未尝不仰慕这个人。于是问元璧:“他就是先生的五世祖吗?”查考家谱,韩氏是番地的著姓,先世是南阳人,唐末迁到徽州黄墩,后来又迁到饶州乐平。历经宋代,考中科举者代代不绝。靖康年间,名屏的人考中武举,不久自己感到惭愧悔恨,又入太学求学,考中文科,官至临安左厢;他就是治理白擎等人的那位。名仲龙,是丞相赵忠定公的女婿,凭诗学五次参加待补考试的人,是先生的祖父。名如璋,宋朝变革后隐居,在乡里的北山读书,号菜山先生,是先生的父亲。先生名思恭,字德用,学者尊称他为用轩先生。先生小时候不参与群童嬉戏,早早就通晓书数之学;长大后很有才能,爱好善行,憎恶恶行到了极点。乡里有不平之事,他捋起胡须,在众人中说一句话便裁断是非:悲哀者得到安慰,郁闷者吐出胸中之气;有人想做不义之事,只怕先生听见,就像畏惧王彦方一样。县令史公梦龙是豪杰之士,侍奉先生如同老师。先生曾对他说:“土壤败坏,草木就不能繁茂;水体混浊,鱼就不能生长。守令就是百姓的土壤和水。”又说:“清廉却不能宽恕,正直却不能决断,混淆黑白而办事,那弊害比跖还严重。”史公把这些话写在座右。遇到不能判决的诉讼,就把诉状疾驰送来请先生裁定,凭他一句话便判明曲直。饶州在国初有进贡之事,以天姓督理陶业,先生曾主持此事。有人献策说:“某家的房基占在陶地,某块田的边界在汰地。”于是准备依照计策毁掉房屋、破坏沟渠,一百一十家都在等候,先生不答应,说:“损害百姓来使国家获利,并不是国家的福分,难道可以诬害百姓吗?” 后来那些有房屋、有田地的人有的来道谢,他又拒绝接受。遇到水旱灾害和疫病,一定焚香向天,为众人祈求急难;祈告必有应验。年成饥荒,他率领有力量的人供养饥民,直到为病人求药。掩埋暴骨,费用都由自己承担,而且极为节省。著名的老师来教子弟,他每年节省钱财作为束修,暗中唯恐来不及。侍奉父母极为孝顺,母亲李孺人去世,三天水浆不入口,因而得了重病。菜山公年近八十,晚年多病,他侍奉药膳从不懈怠。病危时彻夜不合眼,甚至掐自己的手掌来代替病人的疼痛。服丧完全遵行朱氏礼法,丧礼祭礼独自承担,不因兄弟相助而减省。妻子是程夫人,为同乡程刚愍公的孙女,能够与先生相互辅助而不违背。先生以家产修治家业。先生去世后,儿子三人:璧、璠、璇;女儿二人,女婿是王恭简公的孙子与善、王知录的孙子惟泽。先生生于宋咸淳丙寅六月二十八日,卒于今至顺壬申七月八日,享年六十七岁。此前,乡里的石龙冈有龟蛇交集,山势秀美,峰峦分列,向下延伸成两个缓坡,像两只蚌;两条水源夹着山峰,从水声潺潺之处沿龟蛇向东流去。龟形山上有两根石笋,相距一寻一丈。懂得青乌术的人认为这是古人的墓地。先生喜欢这个地方,曾带着书策停留在那里,对元璧说:“我百年之后,一定要葬在这里。”于是第二年八月某日,葬在龙冈的山嘴,这是遵照他的遗命。我听说士人有隐蔽而不张扬的德行,一定会享有荣光并及于子孙。先生是有德之人,荣光没有在他自身显现;他没有官禄便去世了,承受这种德泽的人,难道不在后代吗?元璧清明好学,有做官的才干。我看左厢这一支的荣光加重,是可以预见的。铭文说:龙的支脉啊,成为蛇又成为龟【叶鸠】;龟形山上的石笋啊,相互抵触又相互缠绕。下面奔走着两座山峰啊,两条水源夹着水流。小者钟声落在草石之间啊,大者钟声聚集在俊秀人才身上。有德之人啊,安葬在这座丘陵中。故张君子墓铭

吴人张天祥既克葬先孝君,被服斩绖,谒予门拜,有请曰:「吾子以文章铭世之贤公卿善人,先孝君虽贱雅,亡恶吴之人,无识不识,咸称曰君子人。先世多繇进士起,幸子立一言,信若惇史,非直不肖孤幸,先世世逺有耀己,世次言行谨备。壻马良状,余至苏读蘓郡乗,知张、吴、顾、陆为四显姓,而张氏蔓衍为独盛,今又闻其后有君子人者,张氏之泽曷其逺也哉?」按良状,君讳必成,字舜卿,曽大父巡,大父浩,父恺,俱隠徳不仕,其先自晋广州刺史彭祖后,子姓至宋齐弥昌,遂为吴大家,逮前朝登皇佑进士第者侨侨,后颜颜后敏功,敏功后攀,四世皆第进士,君攀八世孙也,生至正乙酉八月十七日,卒至正戊子正月八日,年六十有四,配陈氏,子男三,嫡天祥、天徳,庶天佑,女三人,长适马良,仲适程可大,季适曺继宗,仲嫡出也,孙男女八人,卒之年三月十日,葬长洲县武丘乡灵寿岗之原,君生不好弄,长简厚甚,年十四丧父,哀毁如礼,养母以孝闻,事其伯氏若父,既冠娶自立,尽让田庐诸兄,旁建宅一区,客亭师舍,靡不完好,外养市徒,理生产日富,畜藏必推其羡以及人,弗懈,儿妇入諌止,则曰:「积弗散,不有天菑,必有人祸,缓急扣门者,应如不及。佛老家营大土木,亦乐予之赀,惟不乐遣子孙习吏术,寻仕阶以为弃,今误人之仕,宁弃道路,吾非不欲仕也,仕而弗利,人人覆我病,不若不仕,两忘失云。」平居气貌和齐,于物无忤,虽家人妾仆,未尝识其疾声怒色,有以横逆加之,必自反,久之其人意自消,晚年病痿痹,弗接人事,诫诸子曰:「予少自夺鉴,延方伎士,却病而病速,施财非鬼觊福报,报邈如,惟寡欲乃大药,择师傅教子孙,乃树福本,若辈识之。」故三子有仕才,类弗干禄,天祥且继志,筑书楼,购未见典籍,藏之,厚礼硕师,以淑子侄及里中儿,君闻其所。为喜曰:「天祥为吾所未及为,非其孝乎?吾虽卧为废人,无憾。」又戒诸子:「誓弗以妇言分异书田。氏荆木事,视曰:『无知如木,尚识所托,况人乎?』若辈思之,罔坠吾训。吾门其大矣,其言凿乎?应君子之教,且过未尝弗知,知未尝复为君子之仁也。吾闻古者有诸侯大夫之位,虽无徳,称君子,称其位也;有诸侯大夫之徳,虽无位,称君子,称其徳也。一介之贱,称君子,法不当得铭乎?铭曰:」

位振人,徳振身。振人者,名归之而尊弗亲;振身者,天下归仁,日以尊亲。无羣君子哉!若人视予,铭诗诗可信。

蒋生元冡铭

生名元,字亨之,吴兴安化乡陈渎里人也。祖庆元主簿必直,父宣政院掾克明。元生质机警,五岁入小学,日诵书数千言。十岁善属文,二十学明经义,试有司不竞,辄自忿曰:“吾学经无师,说吾黜宜也。”乃归告其父曰:“会稽杨先生某,东南授经之师,吾将不逺千里执贽而北面之。”父忧其素病羸,止之曰:“天其蒋门之幸,先生从吾聘汝学可己,不须奔走千里。学未可望而我忧先焉,汝学之成不成,卜于先生之来不来也。”予嘉其父子心,徃焉。时至正四年十一月某日也。阅三年,元学成。蒋氏之族咸相庆曰:“元以先生之来不来卜学之成不,某等又以元之成不卜蒋氏之盛衰焉。”元成矣,先生之赐不微矣,蒋氏之庆长矣。呜呼,又岂料元学成而娶,娶而即死乎?始余至元家,元妇家催元娶速,予语其父曰:“元娶学无成理,迟吾业可授。”父力却妇家娶期,期三年而通媾。元得卒学,妇家申娶期,适相者又言曰:“元娶早早亡,娶迟十年可免尔。”元父弗信,娶焉。娶未月而元病,未期而元死矣。于戏,相者之言其得天欤?得人欤?元学吾《春秋》者也,《春秋》之法以人合天,不以天任天。元之卒受教予,其以人合天欤?其娶而即死,抑以天任天者欤?呜呼,人欤?天欤?吾不得而知之矣。元生于泰定元年四月二十七日,死至正七年八月初六日也。阅二十日无赴,又阅二十日夜梦元衣其所常服来拜曰:“元死矣,幸遵先生教,不娶而学,仅有成,不幸而符相者言,急娶而速死也。吾父兄将以某月某日葬元,车注之原。元学于先生无毫毛表,世死无先生一言以表吾埋土,吾其迄与黄土同腐乎?”予闻其言怛而警,亟诺之。明旦有扣门者,乃蒋氏伻赴也。予为之哭恸,遂俾学子吴毅书其志。复铭曰:

生以人得天,死不得天。以人吁嗟,元乎睿而病而厪,未宦而昏,力夭厥身。人耶?吾不知其所因。

华亭县主簿王佳母夫人李氏墓志铭》

译吴人张天祥安葬了先父孝君后,身穿斩衰丧服,来到我门前拜见,请求说:“您以文章为世间贤能公卿和善人为铭。先父虽然身份低微而高雅,吴地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都称他为君子。先世多由进士出身,幸望您写下一句话,确如厚重的史书,这不只是我这个不肖孤子的幸运,也使先世世代获得光耀。世系和言行,已经由女婿马良详细写明。”我到苏州后阅读《苏郡乘》,知道张、吴、顾、陆是四个显姓,而张氏繁衍得尤其兴盛;如今又听说其后代有君子之人,张氏的恩泽难道还会有穷尽吗?查考马良的行状,君名必成,字舜卿。曾祖父张巡,祖父张浩,父亲张恺,都有隐德而不做官。他的先世是晋代广州刺史彭祖的后裔,子孙到宋、齐时期更加昌盛,于是成为吴地大家。到前朝登皇祐进士第的张侨侨,后来是张颜颜,之后是张敏功,敏功之后是张攀,四代都考中进士。君是张攀的八世孙。生于至正乙酉八月十七日,卒于至正戊子正月八日,享年六十四岁。妻子陈氏,儿子三人:嫡子天祥、天德,庶子天佑;女儿三人,长女嫁马良,次女嫁程可大,幼女嫁曹继宗,次女为嫡出。孙男女八人。去世当年三月十日,葬在长洲县武丘乡灵寿岗的墓地。君生来不喜嬉戏,长大后十分简厚。十四岁丧父,哀毁合乎礼制;以孝顺赡养母亲而闻名,侍奉伯父如同侍奉父亲。成年娶妻后自立,把田地房屋全部让给几位兄长,另在旁边建造一所住宅,客亭、师舍没有不完备的;又在外面供养市井中的徒众,经营生产日益富裕。储蓄积藏有余,必定推让给别人,从不懈怠。儿媳进谏劝止,他说:“积蓄如果不散,不遇天灾,也必遭人祸;有急事敲门求助的人,应当响应得唯恐来不及。佛家、老氏之家兴建大型土木工程,我也乐意资助;只是我不喜欢让子孙学习做官的技术,寻求仕进阶梯,因为那是舍弃本业。如今误导人去做官,宁可舍弃在道路上奔走。我并不是不想做官,而是做官而不能有利于人,人人都反过来指责我的弊病,不如不做官,彼此都忘掉得失。”平日神气容貌平和端正,对事物没有抵触;即使家人、妾、仆人,也从未见过他厉声怒色。有人无理冒犯他,他一定先反省自己,时间一久,那人的怒意自然消散。晚年患痿痹,不能接待人事,告诫几个儿子说:“我年轻时自行改变主意,延请方士医者来消除疾病,疾病反而很快加重;施舍财物并不是为了鬼神觊觎福报,报应遥远难见,只有减少欲望才是大药。选择老师教导子孙,才是培植福德的根本,你们应当明白。”所以三个儿子都有做官的才能,却大多不求俸禄;天祥还继承了他的志向,修建书楼,购买未见过的典籍收藏起来,以厚礼礼聘博学之师,来教化子侄和乡里的孩子。君听说这些事很高兴,说:“天祥做了我没有来得及做的事,这不是他的孝吗?我虽卧病成了废人,也没有遗憾了。”又告诫儿子们:“发誓不要因为妇人的话而分开书籍和田产。”又指着荆棘和木头说:“没有知觉的木头,尚且知道托付所在,何况人呢?”你们要思考这些,不要丢掉我的教诲。我们家门将要兴大起来了,这些话难道不切实吗?” 顺应君子的教导,而且过错从来没有不知晓的;知道过错后,也从未不以君子的仁德来改正。我听说古代有诸侯、大夫的职位,即使没有德行,也称为君子,是称其职位;有诸侯、大夫的德行,即使没有职位,也称为君子,是称其德行。一个卑微平民,也称为君子,按照礼法难道不应当得到铭文吗?铭文说:以职位振兴他人,德行振兴自身。振兴他人的人,名声归于自己,尊荣却不能亲近自身;振兴自身的人,天下归于仁德,尊荣日益亲近。不要说没有群君子啊!像这样的人,看看我,铭诗就是可信的。蒋生元墓铭 蒋生名元,字亨之,是吴兴安化乡陈渎里人。祖父庆元主簿蒋必直,父亲宣政院掾蒋克明。蒋元天资机敏,五岁入小学,每天诵读数千字。十岁擅长作文,二十岁学习经学义理,参加有司考试却没有考取,便自己愤懑地说:“我学习经学没有老师,学说被黜落也是应该的。”于是回去告诉父亲:“会稽杨先生某,是东南教授经学的老师,我将不远千里,带着拜师礼向北面拜他为师。”父亲担心他素来有病而瘦弱,阻止他说:“上天若要使蒋门幸运,先生愿意从我这里聘请你来学习,就可以了,不必奔走千里。还没有看见学业有成,我的忧虑却先来了;你的学业能否成功,要看先生来不来。”我赞许他们父子的心意,便前往那里。当时是至正四年十一月某日。过了三年,蒋元学业有成。蒋氏族人都互相庆贺说:“过去以先生来不来占卜蒋元学业是否成功,我们又要以蒋元是否成功来占卜蒋氏的兴衰。”蒋元已经成功,先生的赐教也不小,蒋氏的庆贺将长久不衰。唉,哪里料到蒋元学成后娶妻,娶妻后竟立即去世呢?起初我到蒋元家时,他妻家催促蒋元赶快成婚,我对他的父亲说:“蒋元若娶妻,学业就不可能完成,还是等我的学业传授给他以后再说吧。” 父亲竭力推迟妻家的婚期,约定三年后通婚。蒋元完成学业后,妻家再次确定婚期,恰好有相面的人又说:“蒋元早婚早亡,推迟十年结婚就可以避免。”蒋元的父亲不相信,仍然让他成婚。成婚不到一个月蒋元就病了,尚未满婚期便去世了。唉,相面人的话,是得到了天意吗?还是得到了人事的征验呢?蒋元是学习我的《春秋》的人。《春秋》的法则是使人事符合天道,而不是把一切都归任于天。蒋元最终受我的教诲,这难道是以人合天吗?他成婚后立即去世,还是把它看成任凭天命的结果呢?唉,是人事还是天命?我不能知道了。蒋元生于泰定元年四月二十七日,死于至正七年八月初六日。过了二十天,没有人来报丧;又过了二十天,夜里梦见蒋元穿着平时的衣服来拜见我,说:“我已经死了,幸好遵从先生的教导,没有娶妻而专心学习,终于略有成就;不幸的是应验了相面人的话,仓促娶妻而很快死去。我的父兄将于某月某日把我葬在车注之原。蒋元向先生学习却没有留下丝毫表彰,死后若没有先生一句话来表彰我埋在土中的身躯,我难道最终要和黄土一起腐朽吗?”我听到这番话,悲痛而警醒,立即答应了。第二天早晨有人敲门,原来是蒋氏派来报丧的人。我为他痛哭悲恸,于是让学生吴毅书写他的墓志。又作铭说:蒋元凭人事而得到天命,死后却不能得到天命。面对人事只能叹息,蒋元啊,你聪明而多病,又困苦;未曾做官便结婚,过早夭折了身体。是人事吗?我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华亭县主簿王佳母夫人李氏墓志铭

华亭县主簿王佳母夫人李氏讳淑贞,处州教授某之女。教授君博极羣书,而传业在其女。尝曰:“吾女必嫁竒士。”年既笄,适同郡遂昌邑西平王氏迪功君之子延洪。洪负卓越才,以青年游京师,华衣奴马从,名贵游,得徼官于湖西郁林州。未几没官所,时夫人年方艾,鞠养三子:长学,次佳,次海。择以傅就学,学回必亲试其所诵书,探其课对工拙,为赏罚,故三子克有成立。夫人之教也。至正戊戌,乡民乗乱为椎埋剽夺,夫人挈帑属避地松阳之眷家。所长子学死于兵,故庐毁于火,夫人忧悸成疾。辛丑冬十二月卒于眷家所,明年春藳葬遂昌月山之麓。龙凤乙巳,江表吴主延揽英俊,凢巨室子弟有竒才者不次登用。丙午秋,佳在选中。丁未春,授官华亭县主簿。明年冬,始获归葬于先茔西亭之原。先逺日,佳以其友叶微所著行状来乞铭。予客华亭,亲见佳健于趣办,浚苏河,领夫丁若干万,无失所慢役者,漕粮四十余万至京城无后期,继漕麦五十余万,淞麦以涝失获,折银估,大家藉其称贷,巨豪济所急,佐邑长聴狱讼,先烛其欺,后翦其蔓,民自以为无寃滞。得佐邑循吏称,岂非母夫人之教泽耶?故乐为之铭曰:

妇艾失夫,子幼失父。妇讫完其节,子讫以才举。焚黄荐哀,亦荣尔母。我铭不已,爰示来后【叶户】

王母李氏墓志铭

江阴王孝子作逢,去其母逝已十余年,犹作婴儿泣,谒于会稽杨维祯曰:「逢藉有立母教也。」传见野史,沈蒙氏未得名,能文如韩愈氏者,志亲逝不得韩公铭,不孝,今以属先生,先生幸哀而赐之。铭辞不获,按状:夫人姓李氏,讳靖真,宋狱官同郡润之女,杭库使王惠之妻,生子一,即逢也。库使君善律己,起身宪漕,累迁至永丰县幕致事,杭库副使。初,姑徐氏器库使君之为人,求可与齐者,姻里皆贤,李旧旌教子女不违古训,求偶莫李氏若,妁告宜笄,五年归于王,妇道甚饬。库使君在吴时,李侍姑就养姑,清阅一纪,若一日,举族皆以为难。其训子严有法,日给膏烛诵书,约丙夜止,或逾约辄诵至旦,罚余食,出就外傅,乏贽师物,躬纺绩以资之,且多市古竒书,广其闻见。逢齿壮,所还徃皆海内一时名俊,阴自怿曰:「儿不负我矣。」天厯饥民相引鼠偷,率女奴组绩更寝,盗不敢窥巷,以为之歌曰:「东家辟纑,西家穿窬。」其内治类此。至正五年秋八月三日,疾卒于夫官下,寿五十九。逢护榇旋葬黄山原。逢齿今四十,以才谞显东州,诸侯争欲致门下,浙宪使举丘园俱不就,风节益烈焉。君子称王母有子矣,是可铭。铭曰:

子以母教者臧母以子留者皆长益后欧阳欧阳谢【句】嘻【句】以王【先生自注曰:以字旌也,不可作助语词】

故邹元铭妻金氏墓碣铭

吴常熟邹元铭之妻金氏讳玉字孟姬,宁国路旌徳县税务大使辟之冡妇,卫辉路管民长官司总管谦之长女,广徳路道録善信之孙,漳州路龙兴县尹焕之曽孙也。姬从幼慧,齐性孝谨,日在父母傍,不忍顷刻离去。抚婢御未尝见迕气,其织纴组紃及音律书算,皆不习而工,有过人者。讽诗书即通大义,读列女传见有孝于亲、事舅姑尽苦节者,必识之信践之。及归邹氏,执妇职如礼甚,育子若女,自襁褓有法。相其夫急人以义,睦婣任恤,无不适宜焉。舅姑皆称贤,无间言。然慕父母未尝一日替嫁,凢十岁三归宁,及辞去戚戚如初嫁时。今年遂以归宁终父母家,讣闻夫族,齐望门哭曰:“某妇死,无以成吾邹氏家矣。”得年仅二十有七,生于至治辛酉十二月初五日,卒于至正丁亥三月二十有五日。女一人升奴,男一人寿童。元铭卜是年四月初一日祔于武丘乡半塘祖茔之原。阅十日来请铭,余住吴久之,闻沙湖金氏为有礼法之家,徃徃所适女多贤行。都人士之诗曰:“彼君子女,谓之尹吉。尹吉者,周大族有礼法之家也。女有君子行,必推自尹吉。”孟姬出大家而闲于礼法如此,谓尹吉女非欤?尹吉女为诗人所著,而予为铭诗着孟姬,闵其令质不永年,使名氏有传,岂过乎?铭曰:

梓共而秀,而夭;抱株骥,堕地走而踬中途。彼恶终天龄,跛运长衢。吾壹不知其所如。嗟嗟乎!孟女宜邹,大家孰长短?于短之不足,而长有余。诵我铭诗,不人诬。

东维子集巻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二十六

(元)杨维桢 撰

○墓志铭

髙节先生墓铭

译华亭县主簿王佳的母亲夫人李氏,名淑贞,是处州教授某的女儿。教授先生博览群书,把学业传给女儿,曾说:“我的女儿一定要嫁给奇士。”她到了婚龄,嫁给同郡遂昌邑西平王氏迪功郎的儿子王延洪。王延洪有卓越才能,年轻时游学京师,华丽的车服、仆从和马匹相随,被称为贵游,后来在湖西郁林州得到官职。不久死在任所,当时夫人正年轻,抚养三个儿子:长子学,次子佳,三子海。她选择老师让他们从师学习,孩子们回来后,她一定亲自考查所诵读的书,考察功课和对答的好坏,决定奖赏和惩罚,所以三个儿子都能够成才立身。这都是夫人的教诲。至正戊戌年,乡民乘乱抢劫掘墓,夫人带着钱财和家属避居松阳的眷家。长子学死于兵乱,旧居又毁于火灾,夫人忧惧成病。辛丑年冬十二月死在眷家,第二年春天暂时安葬在遂昌月山山麓。龙凤乙巳年,江表吴主延揽英俊,凡是大族子弟中有奇才的,不按常规次序录用。丙午年秋,王佳被选中;丁未年春,授任华亭县主簿。第二年冬天,才得以把母亲归葬在先祖墓地西亭的墓地。临到归葬前,王佳带着他的朋友叶微所写的行状来请求铭文。我客居华亭,亲眼见到王佳勤于办理政务。他疏浚苏河,统领数万夫役,没有让一个人受到失所或慢待;四十多万漕粮运到京城,没有误期;接着又运输五十多万漕麦。松江的麦子因水涝歉收,便折合银两估价;大户人家借钱借粮给他,巨富也救济急难。他协助县长审理诉讼,先揭露欺诈,再剪除牵连蔓延,百姓都认为没有冤屈积滞。他得到辅佐县政的良吏之称,难道不是母亲夫人的教泽吗?所以乐意为她作铭说:妇人年轻便失去丈夫,孩子幼小便失去父亲;妇人最终保全了节操,孩子最终凭才干被举用。焚烧黄纸祭告,寄托哀思,也使你的母亲获得荣耀。我所作的铭文不会停止,特意把它传示给后人【叶户】。王母李氏墓志铭 江阴孝子王作逢的母亲去世已经十多年了,作逢仍像婴儿一样哭泣,来到会稽杨维桢处拜见,说:“作逢能够有所成就,是依靠母亲的教诲。”野史中记载,沈蒙氏没有留下姓名,却能写出如韩愈那样的文章;亲人去世后不能得到韩公的墓志,便是不孝。如今把这件事托付给先生,愿先生哀怜而赐予铭文。铭辞未能立即写成,按行状记载:夫人姓李,名靖真,是宋代狱官、同郡润之的女儿,杭库使王惠的妻子,生有一个儿子,就是王作逢。库使先生善于约束自己,起初由宪漕职位起家,多次升迁,做到永丰县幕职,后来任杭库副使。当初,婆婆徐氏看重库使先生的为人,想求一个能够与他相配的女子;婚姻乡里都有贤女,而李氏旧有旌表,教导子女不违背古训,若论求配,没有谁比得上李氏。媒人说她到了出嫁年龄,五年后嫁给王家,妇道十分严整。库使先生在吴地时,李氏侍奉婆婆,陪伴供养婆婆,清勤阅历十二年,仿佛只有一天,整个家族都认为这很难做到。她教育儿子严格而有方法,每天供给灯油和蜡烛让他读书,约定三更停止;有时超过约定,便诵读到天亮,罚他不许吃剩余的饭食,送到外傅那里学习。缺少拜师的礼物,就亲自纺织来资助;又多方购买古书奇书,扩大他的见闻。作逢成年后,所来往的都是海内一时的名士俊杰,李氏暗自高兴地说:“孩子没有辜负我了。” 天历年间饥民相互引诱,像老鼠一样偷盗;她率领女奴纺织绩麻,轮流睡觉,盗贼不敢窥视巷子,人们为此作歌说:“东家劈麻纺线,西家穿墙行窃。”她治理内务就是这样。至正五年秋八月三日,因病死在丈夫任所,享年五十九岁。作逢护送灵柩回去,葬在黄山原。如今作逢四十岁,以才智在东州显名,诸侯争相想招致他到门下;浙宪使举荐他到丘园,他都不去,风节更加高峻。君子都说王母是有儿子的,这件事可以铭记。铭文说:儿子因为母亲的教诲而成就,母亲因为儿子而流芳;都能长久并且益于后世。欧阳、欧阳、谢【句】唉【句】以“王”字为表彰【先生自注说:“以”字是表彰之意,不可作语助词】。故邹元铭妻金氏墓碣铭 吴地常熟人邹元铭的妻子金氏,名玉,字孟姬,是宁国路旌德县税务大使金辟的长媳,卫辉路管民长官司总管金谦的长女,广德路道录金善信的孙女,漳州路龙兴县尹金焕的曾孙女。孟姬自幼聪慧,性情孝顺谨慎,每天在父母身边,不忍片刻离开。她抚养婢女、管理家务,从未显露违逆的情绪;纺织、编织、音律、书算,都不用专门学习便很精通,有超过常人的才能。读诗书便通晓大义,读《列女传》看见孝敬亲长、侍奉舅姑而尽守苦节的人,必定记住并努力践行。嫁到邹家后,履行妇职十分合乎礼法,抚育儿女,从襁褓时期就有规矩。她辅佐丈夫急人之难、以义相助,和睦亲族、任劳恤贫,没有一件不合宜。公婆都称她贤惠,没有一句非议。然而她思念父母,从未有一天懈怠;嫁后十年,三次回娘家省亲,每次告别离去时都忧伤得像初嫁一般。今年终于因回娘家而终老在父母家中,讣告传到夫家,邹氏全族都望着大门哭泣说:“这位媳妇死了,我们邹氏家族再没有人来成就它了。”享年仅二十七岁,生于至治辛酉十二月初五日,卒于至正丁亥三月二十五日。女儿一人,名升奴;儿子一人,名寿童。邹元铭占卜在这一年四月初一日,把她附葬在武丘乡半塘祖坟的墓地。过了十天来请我作铭。我在吴地居住已久,听说沙湖金氏是有礼法的家族,所嫁出的女儿往往都有贤德行为。都城人士的诗说:“那位君子的女儿,称作尹吉。”尹吉,是周代有礼法的大族。女子有君子的品行,一定推说出自尹吉。孟姬出自大族,通晓礼法达到如此程度,难道不是尹吉之女吗?尹吉之女为诗人所著,我替孟姬作铭诗,哀悯她美好的资质不能长寿,使她的姓名得以流传,难道有错吗?铭文说:梓树合抱而枝叶秀美,却过早夭折;怀抱良驹般的才质,刚落地奔走便在半途跌倒。别人或许能够终享天年,在长路上跛行前进;我实在不知道她将归于何处。唉,唉!孟姬适合嫁入邹家,大家族的长短又如何呢?短命虽有不足,而德行长久有余。诵读我的铭诗,便不会有人诬蔑她。《东维子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卷二十六 (元)杨维桢撰 ○墓志铭 高节先生墓铭

先生讳侣,字君友,姓严氏,子陵三十五世孙也。严本庄姓,以汉明帝讳易之。子陵以髙名著史册,耕富春山,钓桐水,年八十终。娶梅氏,西京寿春尉福女,生茂,茂生隆,隆生卓,由是而降,踰唐,歴宋,衍为四家。甲家传格,为先生曽大父润玉,大父自中,考也,俱不仕。先生生而有竒气,读书不为觅举计。从学乡先生汉英贾公,贾公得于复齐赵公,赵公得于潜室陈公,陈公亲授于晦庵朱子,此其渊源也。贵官至钓台,必访先生,劝之仕,则曰:“汉云台诸将,仕非不赫赫,今子姓无闻。吾鼻祖去之一千三百有余年,而髙风逺韵,与富山桐水相为峙流,士奚必以仕而贵哉?”某不敏,愿为严子陵贤子孙足矣。居家教授生徒,有裹粮自瓯越来者。宋相文山氏客谢翱,竒士也。雪夜与之登西台絶顶,祭酒恸哭,以铁如意撃石,复作楚客歌,声振林木,人莫能测其意也。暮年建汐社为会,取晚而有信。翱卒无子,与社中友买地台南葬之,筑许剑亭。宪使卢公挚髙其义,为之书。尝游钱唐,偕石塘胡公、山村仇公过孤山,酹林处士岳鄂王墓,卒有动于中,告二人曰:“某常时如此,亲必不安,亟归。”及门,遽有终天之别,擗踊气絶者数四。治丧祭一用朱子礼,庐墓三年,不税衰绖,不见宾客。有白燕巢坟木,事母益虔。母卒,哀毁成疾,几不起。每至生旦,服墨缞,哀恸踰它时。所居堂名以髙逺,取郡守王秘已钓台书院。语至顺辛未冬十月晦,疾革,呼其子渊曰:“吾年已踰六十,不称夭。奉祖祠四十年,复土田教养,无沗吾死,何憾?平畴西地,吾已买诸官,死必葬是。”遂逝。越若干年,为至正丁亥,始克塟。贤者故事,有易名。门人黄廷玉等私谥曰髙节,复请诸郡守,祠于祖祠西小室。娶黄氏,宋榜眼进士黄蜕曾孙女,子一渊也。越十年丁酉,余以建徳理官过钓台,渊从余谒祖祠,遂登双台访子。陵钓迹,因酹髙节君墓。又访台南谢竒士塜,余为竒士立阡,表明年渊持廷玉所为状来请曰:“谢竒士表于吾子,若有待先子之行,应铭法其待如竒士,幸吾子铭之。”遂铭曰:

于古风沨乎?胡可追?千有百禩,不画厥岐,不背厥驰,瞠乎不知其后时。我铭其人:维髙有■〈土其〉维髙有■〈土其〉维逺有遗。

冯处谦墓铭

至正丙申秋,余以建徳理官,道富阳,抵友冯頥家。頥伯仲氏曰升与豫,皆相次去世。豫之子宣,衷衰前拜曰:“宣不孝,先子以蚤年殁,外邸殁且六年,未克葬。今年冬某月日,将祔吉岘祖墓次,幸先生哀而赐之铭,庶先子不悼,不百龄,不孝孤不无葢覆。”余与颐为昆仲交三十年,尝铭其伯考父寺丞公,考仁山公,伯氏升,今又铭豫,尚忍换笔耶?君名豫,字处谦,宋承信郎,佥嘉兴府厅事,从周孙,集贤殿修撰骥从子。承信君生三子,长蒙殁,次革,次观。革以孝义式乡里,外中书以义士旌其门。义士生三子,曰升,曰頥,曰晋。观生二子,一即君,次仁。君于伯仲居四,早丧父,义士公抚之如己子。君友悌长氏不翅同母,出一门数百指,怡怡恂恂,内外无间言。义士公殖生日以饶,君以里之困乏者劝分援。刘子曰:“惠君子,君子得其福;惠小人,小人得其力。利出者禄及,怨徃者祸入。”公是其言。又尝谓:“人能羣者以分,能分者以礼。”义士公逝,岁时月旦,相其长氏必请合族缀食之礼,惟恐不及。君为人髙亢刚直,读书务通大义,与人友尚气节,痛逺乌集之交。状貌魁梧,美须髯,达官要人皆折势位交之,曰:“君固我朝人也。”荐之仕则辞曰:“吾刚不能售以磷,吾直不能售以回。”荐者谢而止。娶李氏,宋南剑知府桂孙女,一子宣也。君恳恳戒曰:“瘠地民材劳也,沃地民不材饶也。汝毋恃骄弃学,使吾有沃地惧也。”宣力学讫为名士。君生于大徳己酉八月八日,以暑疾卒于杭,至正九年五月十三日也,得年四十有二。铭曰:

不厉而刚,刚不壆;不矫而直,直不局。小夫匍匍,等禽犊欿然。我信无不足,天路中止,匪不禄。寄言特义,闻者服。矧曰有子,子式糓长毂,遐行续前躅。

姚处士墓志铭

译先生名侣,字君友,姓严,是严子陵的第三十五世孙。严氏本来姓庄,因为避汉明帝的讳而改姓严。严子陵以高尚声名著于史册,耕作于富春山,在桐水垂钓,八十岁去世。娶梅氏,是西京寿春尉福的女儿,生茂;茂生隆;隆生卓。从卓以后,历经唐、宋,繁衍为四家。甲家相传名格,是先生的曾祖父润玉、祖父自中和父亲,三人都没有做官。先生生来有奇异气质,读书不是为了求取科举。跟随乡先生贾汉英学习,贾汉英的学问得自复齐赵公,赵公得自潜室陈公,陈公亲自受教于晦庵朱子,这就是他的学术渊源。显贵官员来到钓台,一定访问先生,劝他做官,他就说:“汉代云台诸将,做官并非不显赫,如今子孙却没有声名。我这个鼻祖离开人世已经一千三百多年了,而高尚的风操和深远的余韵,与富春山、桐水相互对峙、相互流传,士人为什么一定要凭做官才显贵呢?我才智不高,只愿做严子陵的贤良子孙罢了。”他在家中教授学生,有人携带粮食从瓯越远道而来。宋代丞相文山先生的门客谢翱,是奇士。雪夜,他和谢翱登上西台绝顶,谢翱举酒祭奠,悲痛哭泣,用铁如意敲击山石,又作《楚客歌》,声音震动林木,人们不能测知他的心意。晚年建立汐社作为聚会之所,取“晚而有信”之意。谢翱去世而没有儿子,他便和社中朋友买地,把谢翱葬在钓台南面,筑起许剑亭。宪使卢公挚认为他的义行高尚,为此题写匾额。曾经游览钱唐,和石塘胡公、山村仇公经过孤山,祭奠林处士和岳鄂王的墓,心中忽然有所触动,告诉二人说:“我平时总是这样,母亲一定不安,赶紧回去吧。”到了家门,忽然遭逢与母亲永别,他捶胸顿足,几次哭绝气息。办理丧事祭祀完全采用朱子礼法,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不脱下丧服,不见宾客。墓旁有白燕筑巢,他侍奉母亲更加虔诚。母亲去世,他悲哀憔悴成病,几乎不能起身。每到母亲生日,便穿黑色丧服,悲痛超过平时。他所居的堂取名“高远”,取自郡守王秘写在钓台书院的题字。至顺辛未年冬十月末,病重时,叫儿子渊说:“我年纪已经超过六十,不算夭折。奉祀祖祠四十年,又恢复田产、兴办教养,没有辱没我这一生,死还有什么遗憾?西面平畴之地,我已经从官府买下,死后一定葬在那里。”于是去世。过了若干年,到至正丁亥年,才得以安葬。贤者去世,按照旧例可以改定谥号;门人黄廷玉等私下谥为“高节”,又请郡守批准,在祖祠西面的小室中祭祀他。娶黄氏,是宋代榜眼进士黄蜕的曾孙女,儿子一人,名渊。十年后至正丁酉年,我以建德理官的身份经过钓台,渊跟随我拜谒祖祠,于是登上双台,访问严子陵的钓鱼遗迹,便祭奠高节君的墓。又访问钓台南面的谢翱墓。我为奇士谢翱立了墓表,第二年,渊拿着黄廷玉所写的行状来请求说:“谢奇士的墓表出自您之手,像是等待您为先父作行状。按铭法,他对您的期待应当像奇士一样,愿您为先父作铭。”于是铭文说:古代的遗风还在回荡吗?怎么可以追及呢?经过一千一百年,不在他的道路上画地自限,不背离他的奔驰,抬眼望去,竟不知道后来的时代。我铭记这个人:高啊,有高大的基址;高啊,有高大的基址;远啊,有流传下来的遗风。冯处谦墓铭 至正丙申年秋天,我以建德理官的身份经过富阳,到朋友冯颐家中。冯颐的兄长和弟弟冯升、冯豫也相继去世。冯豫的儿子冯宣身穿丧服,在我面前叩拜说:“我不孝,先父早年去世,死在外地已经将近六年,还没有能够安葬。今年冬天某月某日,将附葬在吉岘祖墓旁,愿先生哀怜而赐予铭文,希望先父不被哀悼,不到百年便有铭文覆盖;我这个不孝孤子也不至于没有庇护。”我和冯颐以兄弟相交三十年,曾为他的伯父寺丞公、父亲仁山公、兄长冯升作铭,如今又要为冯豫作铭,难道忍心换笔推辞吗?君名豫,字处谦,是宋承信郎冯从周的孙子、集贤殿修撰冯骥的侄子。承信郎生三个儿子:长子蒙先去世,次子革,三子观。冯革以孝义成为乡里的典范,中书省以义士旌表其门。义士生三个儿子:升、颐、晋。冯观生两个儿子,一个就是君,另一个是仁。君在兄弟中排行第四,早年丧父,义士公抚养他如同亲生儿子。君友爱兄长,不只是同母兄弟一样;全家数百人和睦亲善,内外没有非议。义士公经营产业,财产日益丰厚,君便劝乡里困乏的人互相分财救助。刘子说:“施惠于君子,君子得到福报;施惠于小人,小人得到力量;利益向外施出,俸禄就会来到;怨恨向外传播,灾祸就会进入。”义士公认为这话正确。又曾说:“人能够结成群体,是因为懂得分配;能够懂得分配,是因为遵守礼法。”义士公去世后,每逢岁时和朔日,君辅佐兄长,必定请求举行合族联席祭食的礼仪,唯恐来不及。君为人高亢刚直,读书务求通晓大义;和人交往崇尚气节,痛恨乌合之交。相貌魁梧,须髯美好,达官贵人都放低身份同他结交,说:“君本来就是我朝的人。”有人推荐他做官,他辞谢说:“我刚强,不能靠圆滑求取;我正直,不能靠曲意逢迎求取。”推荐者道歉后停止了。娶李氏,是宋代南剑知府桂的孙女,儿子一人,名宣。君诚恳告诫说:“贫瘠土地上的百姓,财力劳苦;肥沃土地上的百姓,才能不足而财物丰饶。你不要依仗优越而骄傲、放弃学习,使我有身处肥沃土地的忧惧。”冯宣努力学习,终于成为名士。君生于大德己酉八月八日,因暑病在杭州去世,时间是至正九年五月十三日,享年四十二岁。铭文说:不刻意严厉却刚强,刚强而不怯弱;不矫饰却正直,正直而不拘滞。小人匍匐苟且,等同禽兽,内心空虚。我相信自己没有不足,只是天上的道路中途停止,并不是没有俸禄。寄语那些特别重义的人,听到的人都会佩服。何况还有儿子,儿子应当善良成长、肩负重任,远行而继承前人的足迹。姚处士墓志铭

君讳椿寿,字大年。其先出唐开元宰相崇曾孙秘监合,尝守睦,因家焉。至六世孙为秘簿宗之。宗之子三人,一居峨溪,曰二府君,是为君八世祖。曾大父思晟,登宋景定壬戌榜进士第,阶承节郎。大父潼翔,宋乡贡进士。父元庆,隠居不仕。妣王氏,司谏某女。君幼机敏,不习羣儿弄。长丰姿伟特,读书辄了大义。辟乐育馆,岁聘海内名师儒教子弟及里中儿。君性端直,平生无二言。与人交始终见底里,于义利曲直必严其辨。乡邻有争者,不直有司,直于君,得一言即解。去岁饥,周人之急,惟恐弗及。称贷者久则焚劵与之。创世济桥峨溪上,桥置亭,岁五六月施茗饮饘粥于行者,行者不勌。桥西古松篁万立,筑亭名深净。又构层台曰松麓,贤士夫徃来必延致其中,觞咏笑谈至忘朝夕。邦大夫马公薛超吾道经桐庐,闻君枉道过门,以处士礼礼之。邑侯周善达、都等皆尝问政于君,君必以利害中民窽者凿凿言之,民便其言者甚众。晚勉其弟同寿曰:“兄老病无宦情,弟齿壮学裕,必厮名仕版图,光其先。”同寿因自奋北觐,得余干校官。君娶袁氏,吉水教授某女也。子三:曰隽,先卒;次粲;次采。孙男四:曰德元、徳懋、徳祥、徳瑞。君生于大徳庚子五月十三日,没于至正癸巳十月十九日,得年五十有四。越三年十一月六日窆于桐君山北孝仁之原。又一年,其子粲谒余理官次,再拜泣曰:“先子介不乐仕,无功徳可书,然孝友行于家,任恤行于里者,不得文章家一言以示不朽,非先子不幸,粲不孝也。”粲辱为先生从,幸先生赐之铭。按其客乡贡进士魏钧状为之志,而铭曰:

桐之冈,虬虬;桐之濑,秋秋。孝原一培,山水相缪,是为峨溪。姚处士之丘。

故处士冯君墓志铭

君讳天瑞,字通甫,世居和州之马江县。曾大父某,本郡幕府长。曾祖妣黄氏。大父某,隠徳不仕。祖妣庆氏。君自幼机警,读书不事章句,务大义,善属文。见人善必称道不已,见恶则嫉之如仇。议艺不售,借径于郡史,复自厌其筐箧之习,竟辞归,卒业于儒。筑草堂青山之麓,日以书史课子,招延宾客,为觞咏之乐。兵兴藩间,以屡征不应,游徼入境不敢犯。处士门乡里,称为季世之全人。乙未夏六月,以疾终于寝,荣年五十有九。娶张氏,先一年卒。生子一人,居仁。由帅府经歴,调分水丞,迁京城兵马。女一人,适同里汪晋。再娶华氏,生子二人,长居义,后更名荣。由京都镇抚,调神武清军卫知事,迁华亭知县。次居礼,未仕。女一人,适同郡邓英。公生于大元元贞丁酉九月四日,没于大明龙凤乙未六月二日。时淮甸兵梗,未得返故丘,权厝周家圩之原。戊申冬,合张氏兆,归葬于邑东东山祖茔之次。是年秋,居仁偕荣衰骈拜予云间邸次,乞一言铭墓石,且为孝子禄养不得于事生,而得先生大事于送终。孝子孤之心,亦扬矣。是敢乞铭于先生,辞不获,为之铭曰。

金以不祥跃兮,璧以有用壆【叶】吁嗟先生兮,是为全人。

乔山处士翟君墓志铭

君讳徳兴,字宗起,姓翟氏,乔山野人,其自号也。世居无为州濡须之巢县,曾大父某,自巢迁和州之含山,父福,遂占籍焉。兵变,君挈家避地滁州,阅三月而没,藁塟全椒县之明山。娶同邑司氏。君没四年,后卒于太平州,藁塟采石之麓。子二人,长桂,次清。女一人,满儿,适同郡孙倌。桂以才名,简知今天子于南京,授千夫长,部落于同佥赵公,征进宣徽、安庆、九江等处,以功升镇抚。清,京城广武卫百夫长。君生于大元大徳甲辰,殁于至正壬辰四月初五日,享年四十有九。洪武二年,桂迁柩于明山,复还妣柩采石,合葬于巢之翟家峤西闗之原。先逺日,桂来拜予草玄阁。次曰:“不孝孤生齿未丁壮,不幸失所恃,又三年失所怙,零丁孤苦,藉祖考泽,得以簉名仕版,禄食于朝,而三釡之养不能一勺及亲,此不孝孤终天之憾也。倘死又不得当代大手笔纪其卒葬地,所不孝之罪号,天何以自赎?”是敢介先生从子明具状以乞铭。吾重违其情,畀之铭曰:

父溘先兮,无以家【叶】母去弃兮,又以途。于乎孝子之天,天曷呼?淮之西兮,江之东。归合兆兮,兆既同。于乎孝子之天,天终从。

  又铭曰

玉韫兮,火烈;木定兮,风危。亲弗获兮,莫予追。匪今兹兮,我罹。吁嗟!翟氏之子兮,我又何悲?

渊黙先生碣铭

译君名椿寿,字大年。先世出自唐代开元年间宰相姚崇的曾孙姚合。姚合曾任睦州太守,于是在那里安家。到第六世孙姚宗之,任秘阁校书。宗之有三个儿子,其中一人居住在峨溪,称二府君,是君的八世祖。曾祖父思晟,考中宋景定壬戌科进士,官阶承节郎;祖父潼翔,是宋代乡贡进士;父亲元庆,隐居不仕;母亲王氏,是司谏某的女儿。君幼年机敏,不参与群童嬉戏。长大后仪容高大出众,读书总能领会大义。创建乐育馆,每年聘请海内名师大儒,教导子弟和乡里的孩子。君性情端正刚直,平生不说两样话。和人交往,始终都能显露真实内心;对于义利、曲直,一定严格辨别。乡邻有争执,不去官府,而到君处评理,得到一句话便能解决。去年饥荒,他周济人们的急难,唯恐来不及。借粮借钱的人拖欠久了,他就烧掉借券,把东西送给他们。在峨溪上建造济世桥,桥上设置亭子,每年五六月给过路人施舍茶水和稀粥,使行人不感到疲劳。桥西有古松和万竿竹子,修筑亭子,命名为“深净”。又建造层台,称为“松麓”;贤士大夫往来时,一定邀请到其中,饮酒吟咏、谈笑,常常忘记早晚。地方大夫马公、薛超吾取道桐庐,听说君在此,便绕道登门,以处士之礼礼敬他。县令周善达、都等人都曾向先生询问政事,先生必定把对百姓利害关系最切实的事情,明白确凿地说出来,认为这些话便利可行的百姓很多。晚年勉励弟弟同寿说:“我年老多病,已经没有做官的心思了;弟弟你年纪正盛,学业又有成就,一定要把姓名列入仕籍,使祖先荣耀。”同寿于是奋发自励,北上朝见,获得余干县校官之职。先生娶袁氏为妻,是吉水县教授某人的女儿。生子三人:长子隽,先已去世;次子粲;次子采。孙子四人:德元、德懋、德祥、德瑞。先生生于大德庚子五月十三日,卒于至正癸巳十月十九日,享年五十四岁。过了三年,到十一月六日,安葬在桐君山北孝仁原。又过了一年,他的儿子粲到我任职的理官寓所拜访我,拜了两拜,哭着说:“先父耿介,不喜欢做官,没有功德可以记载;但他在家中实行孝友,在乡里实行任恤,却不能得到文章家的片言只语来显示不朽,这不是先父的不幸,而是粲不孝啊。粲有幸成为先生的门生,恭请先生赐给他墓铭。”我根据他的门客乡贡进士魏钧所写的行状,为他作了墓志,并铭道:桐君山的山冈,盘曲苍劲;桐君山的水濑,水声潺潺。孝仁原上培起一座坟丘,山水相互萦绕,这就是峨溪,是姚处士的坟墓。故处士冯君墓志铭 先生名天瑞,字通甫,世代居住在和州马江县。曾大父某,曾任本郡幕府长;曾祖母黄氏。祖父某,隐居而有德,不出仕;祖母庆氏。先生自幼机敏警悟,读书不拘泥于章句,致力于探求大义,擅长写文章。见到别人的善行,必定称道不止;见到恶行,就像仇敌一样憎恨。参加议艺考试没有考中,便借助郡史的途径谋求仕进;后来又厌弃那种装满筐箧、专事科举文字的学习,终于辞归,完成儒学业问。在青山脚下修筑草堂,每天用书史教导儿子,招请宾客,举行饮酒赋诗的聚会。兵乱在藩镇之间兴起,先生因多次征召都不应命,巡逻的军士进入境内也不敢侵犯。先生在乡里,被称为末世的完人。乙未年夏六月,因病死于寝室,享年五十九岁。娶张氏为妻,先一年去世。生子一人,名居仁。由帅府经历调任分水县丞,又升任京城兵马。生女一人,嫁给同乡汪晋。再娶华氏,生子二人,长子居义,后来改名荣;由京都镇抚调任神武清军卫知事,又升为华亭知县。次子居礼,没有出仕。生女一人,嫁给同郡邓英。先生生于大元元贞丁酉九月四日,卒于大明龙凤乙未六月二日。当时淮甸一带战事阻隔,不能返回故乡坟地,只好暂时安葬在周家圩的墓地。戊申年冬天,与张氏的墓穴合葬,归葬于县城东面东山祖坟旁。这一年秋天,居仁带着荣,衰服相连,一同到我在云间的寓所拜见我,请求我为墓石写几句话,并说:孝子居仁未能在父亲生前尽奉养之责,却能在父亲临终送葬之事上得到先生的大作,孝子的孤苦之心,也因此得以彰显。所以特来向先生请求墓铭。我推辞不得,只好为他作铭说:金子因不祥而跃动啊,玉璧因有用而受损【叶韵】;唉,先生啊,您才是真正的完人。乔山处士翟君墓志铭 先生名德兴,字宗起,姓翟,号乔山野人。世代居住在无为州濡须的巢县。曾大父某从巢县迁到和州含山,父亲福于是入籍当地。发生兵乱时,先生带着全家到滁州避难,过了三个月便去世,草草安葬在全椒县明山。娶同县司氏为妻。先生去世四年后,司氏又死于太平州,草草安葬在采石山麓。生子二人,长子桂,次子清;生女一人,名满儿,嫁给同郡孙倌。桂以才学著名,被当今天子在南京选拔,授任千夫长,隶属于同佥赵公麾下,出征宣徽、安庆、九江等地,因功升任镇抚。清任京城广武卫百夫长。先生生于大元大德甲辰年,卒于至正壬辰四月初五日,享年四十九岁。洪武二年,桂把父亲的灵柩迁到明山,又把母亲的灵柩从采石迁回,合葬在巢县翟家峤西关的墓地。临近远日,桂来到我的草玄阁拜访,说:“不孝孤儿年纪还未到壮年,不幸失去了依靠;又过了三年失去父亲,孤苦零丁。承蒙祖先的余泽,得以列名仕籍,在朝廷领取俸禄,可是三釜之禄的奉养,竟不能有一勺送到双亲面前,这是不孝之子终身的遗憾。如果死后又不能得到当代大手笔记载我的死葬之地,那么我的不孝罪名要呼告苍天,靠什么来赎清呢?”因此请先生的侄子明代为携行状来求墓铭。我实在不忍违背他的心愿,给他作铭说:父亲忽然先我而死啊,使家中无所依凭【叶韵】;母亲离弃而去啊,又使我奔波道路。唉,孝子的天命,苍天为何不回应?淮水之西啊,长江之东;归来合葬啊,墓穴已经合在一起。唉,孝子的天命,苍天终究还是顺从了。又铭道 美玉蕴藏其中啊,如烈火般光明;树木安定而立啊,风势却令人忧危。双亲未能奉养啊,谁也不能追回。并非只在今天啊,我才遭逢此祸。唉!翟氏的儿子啊,我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渊默先生碣铭

至正十四年三月二十日壬午,渊黙先生余君卒。既塟,其友及门人问易名于会稽杨维祯。维祯曰:“先生深静而寡言,尝自号渊黙,宜从曰渊黙。”皆应曰:“宜。”其子安礼又持先生门人殷奎状来请铭。先生讳曰强,字产庄,姓余氏。其先闽之古田人,十二世祖揭仕宋,官至吏部尚书,受知徽宗。既,徽宗手书“余尚书”祠额,赐其子孙。曾大父讳佑,大父讳郑,父讳与可,武夷书院山长,自号蓝溪,始居昆山,为昆山人。先娶赵氏,无子;再娶陈氏,生先生。初,蓝溪为李后,姓李氏;至先生始复姓余云。先生年十四丧父,能自树立,极力于学,修习容止,步趋圈豚,如老成人。既长,学通六经百氏,博贯精析,退然不知有余,且善属文,根柢六经,不淆异说。其书有《尚书补注》若干巻,藏于家。尝为举子业,己而厌其剽取传注支延蔓衍,其言不足传逺,遂絶意弗为。居一畮之宫,叱咤之声不闻于外,足迹未尝一至庸贵富人门。乡人尽闻先生,然终身有不识先生为短长瘠肥者。世寿五十有二。配潘氏,生子二人,长曰安礼,次安禧;女二人,长适王居敬,次适许渊。葬州南一里先茔之左。葬之日,朋友逺近毕至。余曩来昆山,与友者纔四三人耳。今余亦老矣。去年一人卒,先生又卒。呜呼,余尚忍铭先生耶?铭曰:

■〈马蒙〉之谫,而饭骏之苑;麟之娈,而豢兕之圈。玱鸣冲璜,择地而践。吁嗟渊黙,孰云其蹇?

尚絅先生墓铭

先生讳徳嘉,字立礼,姓卫氏。其先渤海人,七世祖文中,宋朝散大夫兼侍讲,始居钱唐。六世祖上达,大中大夫,礼部尚书,又自钱唐徙华亭。建炎初,大中公从叔大中大夫礼部侍郎肤敏扈跸南渡,亦居华亭。五世祖稢,修职郎,国子博士。髙祖端操,朝奉大夫,卫尉少卿。曾祖侨,大中大夫,军器监丞。祖宗武,通奉大夫,资政殿大学士。考谦,入国初以世官,后授温州路治中,弗就。妣黄氏,继张氏。男三,先生其长也。在竖不好狎弄,就外傅,日诵经籍数千言。下逮诸子百氏,靡不研究。性孝厚悫诚,晚年以风节自持。失俪二十有八年,不二娶。平居笃于人伦,恬于势利。弱冠时,左丞郝公尝辟为儤使,君辞曰:“吾弗能为奴隶也。”宣慰罗公举以茂材,授潮州路儒学正,君又辞曰:“触瘴毒以贻亲忧,吾弗敢也。”自是不出戸庭者三十年,布衣菲食以终其身。每戒其子曰:“汝不躬耒以耕,佃人者及汝藉之食者,宜予之以恩。汝从父缚佃以督逋,予解而去之,逋亦终不负汝。”识之。至正壬辰,盗起剽州里,解散者十室而九,先生独守祖考室,曰:“吾舎此将何之?冦至,吾有抱室死先祠下耳。”其孝诚之笃如此。甲子春疾作,其子谒医却之,小差,忽曰:“四月九日之夕,吾当逝矣。”且曰:“汝父平生无以过人,仅不沗所生耳。父书具在,汝读之,为君子毋有失徳玷吾世胄,又毋徇世俗作浮图事壊吾家法。”言毕而逝。生至元二十四年丁亥十月十七日,卒至正十四年甲午四月九日,享年六十有八。娶任氏,中宪大夫浙东道宣慰副使任公仁发女。子男二,长仁近,次复。孙男二,皆幼。以是月二十九日葬余山之原,距逝之六年。仁近犹衷衰来拜吾淞次舍,乞铭。余曩来淞以友兄先生,先生逝,予繋官不及走丧。次业将醊其墓,与一二友私谥先生。先生尝自号尚絅翁,宜以尚絅易名,又不辞。而为铭表之墓石曰:

曽子舆若,华元娶不更,管又安世,年不出死,不兵仲统,乐志遗世,荣陶子给力,恩必矜。嗟嗟!兼徳集以成清规,若训贻厥,仍我谥以絅。夫何疑?

雪溪处士邵公墓志铭

译至正十四年三月二十日壬午,渊默先生余君去世。安葬以后,他的朋友和门人向会稽杨维祯询问谥号。杨维祯说:“先生深沉安静而少言,曾自号渊默,谥号应当沿用‘渊默’二字。”众人都回答说:“应当如此。”他的儿子安礼又拿着先生门人殷奎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先生名曰强,字产庄,姓余。他的先祖是闽地古田人,十二世祖揭在宋朝做官,官至吏部尚书,受到徽宗知遇。后来徽宗亲笔书写‘余尚书’的祠堂匾额,赐给他的子孙。曾大父名佑,祖父名郑,父亲名与可,是武夷书院山长,自号蓝溪,开始居住在昆山,成为昆山人。先娶赵氏,没有儿子;再娶陈氏,生下先生。起初蓝溪为李后,姓李;到先生时才恢复余姓。先生十四岁丧父,能够自立,竭力求学,修习仪容举止,行走步趋合乎规矩,像一个老成的人。长大以后,学通六经和诸子百家,广泛贯通而精密分析,谦退自守,不自以为有余;又擅长作文,以六经为根柢,不混杂异说。他著有《尚书补注》若干卷,收藏在家中。曾经写过应举的文章,后来厌恶那种剽窃传注、支蔓延衍的风气,认为那些言论不足以流传久远,于是决意不再从事。他住在一亩地大小的房屋里,呵斥谈笑之声从未传到屋外,脚步也从未踏进庸俗权贵富人的门庭。乡里人都听说过先生,但终其一生仍有人不知道先生的长短高下、胖瘦相貌。他享年五十二岁。配偶潘氏,生子二人:长子安礼,次子安禧;生女二人:长女嫁王居敬,次女嫁许渊。葬在州城南一里先祖坟茔的左边。下葬那天,远近朋友全都到来。我从前来到昆山时,结交的朋友才四五个人罢了。如今我也老了。去年有一人去世,先生又去世。唉,我难道还能忍心为先生作铭吗?铭道:劣马般的浅陋之才,却置身于骏马的苑囿;麒麟般的美好资质,却被豢养在犀牛的圈中。佩玉玱玱作响,选择了合宜之地才踏步。唉,渊默先生,谁能说您困厄呢?尚絅先生墓铭 先生名德嘉,字立礼,姓卫。他的先祖是渤海人,七世祖文中,宋朝任朝散大夫兼侍讲,开始居住在钱唐。六世祖上达,任大中大夫、礼部尚书,又从钱唐迁到华亭。建炎初年,大中公的叔父大中大夫、礼部侍郎肤敏随驾南渡,也居住在华亭。五世祖稢,任修职郎、国子博士。高祖端操,任朝奉大夫、卫尉少卿。曾祖侨,任大中大夫、军器监丞。祖父宗武,任通奉大夫、资政殿大学士。父亲谦,元朝建立初年因世袭官职入仕,后来授任温州路治中,没有赴任。母亲黄氏,继母张氏。生男三人,先生是长子。幼年时不喜欢嬉戏玩闹,出外从师,每天诵读经籍数千言。下至诸子百家,没有不研究的。性情孝厚、谨慎、诚实,晚年以风节自守。妻子去世后二十八年,没有再娶。平日笃守人伦,不以权势财利动心。二十岁时,左丞郝公曾征召他任儤使,先生辞谢说:‘我不能去做奴隶。’宣慰罗公以茂材荐举他,授任潮州路儒学正,先生又辞谢说:‘接触瘴毒而使父母忧虑,我不敢这样做。’ 从此三十年不出门户,穿布衣、吃粗食,终其一生。每每告诫儿子说:‘你们如果不亲自拿耒耜耕作,那么租种土地的人以及供你们衣食的人,你们应当以恩惠待他们。你们若跟随父亲捆缚佃户催讨欠租,我会解开他们放走;即便如此,他们最终也不会亏负你们。’把这些话记住。至正壬辰年,盗贼兴起,劫掠州里,十家中有九家离散,唯独先生守着祖先的房屋,说:‘我离开这里还能到哪里去?盗寇来了,我不过抱着房屋死在先祠下面罢了。’他的孝心诚意深厚到这种地步。甲子年春天疾病发作,儿子请医生来,他却拒绝了;病稍微好转,忽然说:‘四月九日晚上,我就要死了。’又说:‘你父亲一生没有什么超过常人的地方,只是没有辱没祖先罢了。父亲的书都在这里,你们读它们,做君子,不要有失德之事,玷污我的世代门第;也不要顺从世俗去做浮图之事,败坏我家的家法。’说完便去世了。生于至元二十四年丁亥十月十七日,卒于至正十四年甲午四月九日,享年六十八岁。娶任氏,是中宪大夫浙东道宣慰副使任仁发的女儿。生男二人:长子仁近,次子复。孙子二人,都还年幼。当月二十九日葬于余山墓地,距离去世六年。仁近仍穿着丧服来到我在吴淞的住所拜访,请求墓铭。我从前来到吴淞,把先生当作友兄;先生去世时,我被官职牵累,不能赶去奔丧。现在我将要在墓前祭奠,并和一两位朋友私下为先生议定谥号。先生曾自号尚絅翁,应当以‘尚絅’作为谥号,他又不推辞。于是作铭刻在墓石上说:曾子能承继父志,华元娶妻而不再更易,管宁又如安世,终身不改其操;乐志遗弃尘世,陶子勤勉自给,施恩必定怜悯。唉!兼具诸德,汇聚而成清正的规范;像训诫一样留给后人,仍用‘絅’作为我的谥号,这有什么可疑的呢?雪溪处士邵公墓志铭

予尝客云间。云间陆先生尝称胥水之南多世家,邵、吕、陈、陆,其尤也。先生自其先馆邵氏几七世,歴凢一百五十年。又云邵氏家老侍僮,亦自髙曾曾玄皆世其职业,禄养为一家之世臣。予求世家于近代三叶而不替者尠矣,矧六叶七叶乎?客有持先生状雪溪公者抵予次舍,为雪溪之壻倪琦也,以墓文为请,即胥水邵也。予欣盐其世泽,为之叙而铭。公讳弥逺,字子猷,自号雪溪。有谱为康节公十世孙也。髙祖宗穆流避兵火渡江至华亭,遂家焉。曽大父徳隆,父思聴,皆儒业,教子以经术。父天骥以易经中宋待补,国朝崇学选士,就试入郡庠,升赛序弗居。公待补君冡子也,通父经,博涉羣子史,为文取辞达,不喜雕绘。身服朴素,亦不喜骑乗,絶志仕宦。有劝之仕者,则曰:「仕不在吾,在吾子若孙耳。」尝戒其孙之仕曰:「古之博学深谋而不遇时者众矣,今之遇者大抵尸未腐而名已灭,若辈其戒哉!」暮年假佛老学洗虑,轻财急施,至饭沙门,赈饥民无算。民依而聚庐者无虑百十家。所居四面大渠,悉建石梁,治园地第宅之东风日佳,时必移觞豆以燕恱其亲。守义塾于先轨,年虽饥,师生廪饩不辄废也。壮年丧偶,惩闵子之寒,弗继室,付妾御之慈爱者保育诸幼。预营生域,建精舍,守以浮屠,而尊吾圣人像设其中。尝慕汉东平王苍以为善最乐,又喜唐张公艺忍字为家法,乃辑经传言善与忍者为百善百忍图。州里多传之为劝。性不嗜酒,客至必与饮,饮辄醉,醉辄放歌,客亦无不乐者。丧明者十年,家事传于冡子。南时燕月会必至花竹间,其衣冠济济然,传仪亦潦潦然如常时。至正己亥夏病痈,阅月余,悉召子若孙曰:「吾逝矣,永诀不少乱。」或谓公直知寂灭为乐者,儒而悟理者独不然乎?生宋德佑甲戌,殆今至正己亥七月,享年八十有六。娶冯氏,先卒,男一南也,庶三:应奎,应参,应元;女三:孙五:焕,炳,曅;经纶,女孙八,曽孙五:垠,堮,埏,垓。炳子也,麟,焕子也。是年九月六日,葬某丘生域。铭曰:

曅言有文,行有驯,苍艺之教儆后昆。歴年百五十,而家有世臣。引寿及耄,终弗乱。神君子谓善之泽,吉之人。

故处士倪君墓志铭

吴兴倪处士名骧,字子举,没且葬,巳九年,其嗣子璨犹涕泣于其父之执。杨维祯曰:「璨不幸早孤,居丧无已,闻先子没若干年,又不遑以名显,而墓道之石又不及求文章家者铭,重灿不孝。惟先子隠徳不仕,其事业亡称于世,而人之知者益鲜。非吾子以其及知书之,何以伸先志,且慰藉后人耶?」维祯为文静先生门生也。先生处士之父,某父事先生,遂与处士为弟兄。处士铭何辞?吴兴之倪氏,始显于兵马监押某公,至文静始大。处士自幼喜读书,有逺志,长与先生自为师友,研极名理,非世儒所能解。尝走京师,以其所学千贵人,不合,即遂絶仕宦志。人劝之仕,则曰:「吾赖先荫免耒耜劳苦,得称处士苕中足矣。」去家之北三里所为毗山,有园池花竹之胜。先生且治冡舍其中,处士时侍先生游息于此,登山临水,或坐盘石,竟日无一言,忽有所得,则写之于琴,琴不足,又写之于画。琴最善水云逺意,无俗师趣,数节族画,亦有求工于人,识者谓与今髙吏部争拙法于海岳庵。至正元年,处士之生四十九矣。忽谓家人曰:「买臣五十当富贵,吾明年五十当逝矣。」于是预为棺敛塟埋之具。明年果得疾,告其父曰:「骧平生一言一行,毋欺暗室,无负于大人矣。惟溘先于大人,不克报罔极为终天恨,天实为之,奈之何哉!」疾亟之日夕,尚疏丧仪,戒其子尔勿用异教俗乐。问夜何其二鼓矣,曰:「盍秉烛,我坐令家人勿哭。」遂暝。至正壬午九月六日也。父文静先生渊,母郑氏,男四:长璨,次肃,次璋,皆习举子业;女三:长适闗元禄,次许适杨咏未行,次在幼。孙男一承,孙是年十一月十七日葬于乌程县昆山茔之北。铭曰:

四十九,已知非,又知死生可知,处士不仕,非不时,五十,焉用富贵?为长苕之曲,山之昆,处士之墓,藏于斯,视后不朽,吾铭诗。

元故陈处士墓志铭

译我曾经客居云间。云间陆先生曾称说,胥水以南有许多世家,邵、吕、陈、陆几家尤其显著。陆先生从他的祖先起,做邵氏的家老已经将近七代,历时总共一百五十年。又说,邵氏家的老仆和侍童,也从高祖、曾祖、祖父、父亲到自己世代继承职业,接受俸禄供养,成为一家世代的臣仆。我寻求近代三代相承而不衰的世家,尚且很少,何况六代、七代呢?有位客人拿着陆先生所写的雪溪公行状来到我的住所,是雪溪公的女婿倪琦,以墓志文相托;这正是胥水邵氏。我欣喜于他的世代德泽,为他作叙并铭。公名弥远,字子猷,自号雪溪。有家谱说他是康节公的第十世孙。高祖宗穆为躲避兵火渡过长江,来到华亭,于是定居在那里。曾大父德隆、父亲思听,都以儒业为生,用经术教育子弟。父亲天骥凭《易经》中宋朝待补,元朝尊崇学校、选拔士人时,参加考试进入郡学,又升入赛序,最终没有出仕。公是待补君的长子,通晓父亲所传的经学,广泛涉猎诸子史书,作文只求辞意通达,不喜欢雕琢文饰。自身穿着朴素,也不喜欢乘车骑马,决意不做官。有人劝他出仕,他便说:‘做官不在我,在我的儿子和孙子。’他曾告诫出仕的孙子说:‘古代博学深谋却生不逢时的人很多;如今得志的人,大多尸骨尚未腐朽,名声已经消灭,你们要引以为戒啊!’ 晚年借助佛老之学来洗涤心虑,轻视钱财而急于施舍,甚至供养僧人、赈济饥民,不计其数。依附他而聚居建屋的百姓,大约有一百几十家。他所居之处四面有大渠,全部修建了石桥;在园地和住宅东面风光晴日美好的地方,常常搬去酒食宴饮,以使亲人欢娱。按照先辈的规矩主持义塾,即使年成饥荒,师生的廪饩也从不轻易废止。壮年丧妻,因怜悯闵子骞的寒苦而不再续娶,把妾侍的慈爱托付给她们,让她抚养诸幼。预先营造墓地,建造精舍,让僧人守护,同时尊奉圣人的塑像供在其中。曾仰慕汉东平王刘苍,认为行善是最大的快乐;又喜爱唐代张公艺以‘忍’字作为家法,于是辑录经传中关于行善和忍让的言语,编成《百善百忍图》。州里人多传诵它,以此互相劝勉。性情不嗜酒,但客人到来必定陪饮,饮酒就醉,醉了就放声歌唱,客人也无不感到快乐。失明十年,把家事交给长子。南时燕月会,他必定来到花竹之间;他的衣冠仍然整齐,传仪也依旧大致如常。至正己亥年夏天患痈,过了一个多月,把儿子和孙子全都召来,说:‘我就要死了,这是永远的诀别,不要稍有紊乱。’有人说,公只是直知寂灭是快乐;难道儒者领悟道理,反而独独不是这样吗?生于宋德祐甲戌年,到至正己亥年七月去世,享年八十六岁。娶冯氏为妻,先于他去世。生子一人,名南;庶子三人:应奎、应参、应元;女三人。孙子五人:焕、炳、曅、经纶;孙女八人。曾孙五人:垠、堮、埏、垓。炳是他的儿子,麟是焕的儿子。这年九月六日,安葬在某丘生域。铭道:曅说话有文采,行为有驯厚,刘苍和张公艺的教诲足以警戒后代。经历一百五十年,家中有世代臣仆。寿命达到老年,始终没有紊乱。神明般的君子啊,人们说这是善行的余泽,是吉祥之人。故处士倪君墓志铭 吴兴处士倪骧,字子举,去世并安葬已经九年了,他的嗣子璨仍然对父亲的故交流泪哭泣。杨维祯说:‘璨不幸早年丧父,服丧一直未曾停止;听说先父去世已经若干年,又来不及使父亲以名声显扬,墓道上的墓石也来不及请文章家作铭,这更加是璨的不孝。只是先父隐德而不出仕,他的事业在世上没有声名,知道他的人更加少了。若不是您把自己所知道的写下来,怎么能够伸张先父的遗志,并且慰藉后人呢?’杨维祯是文静先生的门生。文静先生是处士的父亲,处士的父亲曾以父辈之礼事奉先生,于是先生便和处士成为兄弟。为处士作铭,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吴兴倪氏,起初因兵马监押某公而显达,到文静先生时才兴盛起来。处士从小喜欢读书,有远大志向;长大后与先生互为师友,深入钻研名理,不是世俗儒者所能理解的。他曾到京师,把自己所学的道理拿去求教于权贵,不合意,便断绝了做官的念头。有人劝他出仕,他说:‘我依赖祖先的荫庇,免受耕作的劳苦,能在苕中称为处士,也就足够了。’离家向北三里左右有毗山,那里园池花竹优美。先生还在那里修建坟舍,处士常侍奉先生在此游息,登山临水,有时坐在盘石上,整日不说一句话;忽然有所领悟,就把它写在琴上,琴不足以表达,又把它画下来。他的琴曲最擅长表现水云的悠远意境,没有世俗琴师的情趣;画作虽有几幅是请人求工的,也有识者说,他是在海岳庵同今天的高吏部争论拙朴的画法。至正元年,处士四十九岁。忽然对家人说:‘朱买臣五十岁时当上富贵之人,我明年五十岁时就要死了。’于是预先准备棺材、殓葬和埋葬的器具。第二年果然得病,告诉父亲说:‘我倪骧一生的一言一行,都没有欺骗暗室,也没有辜负大人。只是竟然先于大人突然死去,不能报答无边的养育之恩,这将是我终身的遗憾;实在是天意如此,又能怎么办呢?’病重的那天晚上,他还在安排丧葬仪式,告诫儿子不要采用异教和世俗音乐。问夜已到什么时辰,回答说已经二更了,他说:‘何不拿蜡烛来?我坐着,让家人不要哭。’于是闭目而逝。那天是至正壬午九月六日。他的父亲是文静先生渊,母亲郑氏。生男四人:长子璨,次子肃,次子璋,都学习应举文章;生女三人:长女嫁关元禄,次女许配杨咏但尚未出嫁,次女还年幼。孙子一人,名承。这一年十一月十七日,葬在乌程县昆山墓地的北面。铭道:四十九岁,已经知道什么是不对,也知道生死是可以预知的;处士不出仕,并不是没有遇到时机。五十岁了,还要什么富贵?让苕水长曲、昆山长存,处士的坟墓就埋藏在这里;看着后世而永不朽灭,我写下这首铭诗。元故陈处士墓志铭

吴兴吴淑巽公尝以座主礼事余,过余钱唐次舍,谈其徒之好学者陈君善曰:「吴人师余数学于文,独君为义理学。」又曰:「陈氏代以货榷其乡,君始典学,凿凿乎期辈古之人,端木生不学孔子,终货殖耳。」此余称其好学也,敢以见先生。后余二十年过吴兴,而君与吴公俱已隔世无几。赵伯阳氏将君之子嗣亨来谒铭,因为之感而铭诸。君名良能,字善之,其先自陈武皇生湖之长兴白石里,子孙至今蕃衍。为君望姓郡城之南,曰六老堂故地。君之考德新,号恒斋者,始徙居焉。曽祖世昌,祖日裕,皆奕世有徳行。君自幼机警,恒斋公意有属,辄能先事承之。公喜而抚之曰:「大吾门者必是子也。」长习国子学,干禄于执政者不合,即退闭门读书,务求圣贤旨趣,皆思吴公以躬行之要。其言曰:「在正心,心正则上合天理,近当人情,尽此之谓忠,推此之谓恕。」时时诵习其语以自儆。莫年治生赀业益裕,复拓居之北偏,剏宅一区,莳花竹,设器玩,奉恒斋公以老,寿九袠乃终。君居丧水浆不入口者三日,丧纪一遵朱氏家礼,岁时祀享极于精诚,亲所嗜好必具荐之,缁黄淫祀皆屏去不惑。伯兄早世,奉伯嫂以礼事;仲兄情好怡如,抚孤侄恩摰如子。交友以信,遇宗族以仁厚,与同闬诸老月为乡饮以相乐。扁所居堂曰庸斋,士友至者必欵留觞咏,久益不勌。君为人识髙量弘,兼善论裁,不茍同,不诡激。乡之人受其言,视其行以为则,惟恐过差。闻于君即有闻,必陈诫劝止,故其卒也,咸思其人而哭之。生于至元二十六年己丑闰十月二十日,殁于至正十年庚寅八月十八日,得年六十有二。娶施氏,子男一人嗣亨,孙男二人,惟一习举子业,惟让尚幼,是年十二月十五日葬于乌程县三碍乡陈弯子坞先茔之次,用治命也。呜呼!君孝友仪于家,忠信行于州党,学不为词章而究名理,行不为厓异而趋平常,是无愧于名斋,且名处士者,宜得书而铭之。铭曰:

学以遵所闻,孝行于厥家【叶】言确而人允,行果而人趋。禄则不足,庆有余。我铭其人,后不诬。

青门处士墓铭

予读汉唐史,至公孙述、黄巢胁取隠士如李业、周朴辈,至于余毒涣而不免,则惨至鼎锯。呜呼!隠者之生乱邦,幸而免于役官寺,不幸卒为人所知,乃致毒其身如此,不亦可哀已哉!青门处士魏一愚氏,非无仕才,冦杭者亦不知访其人矣。而处士□□讫于市门,卒溷而弗露。越四三年以病卒正寝。卒后三月,冦复至处士之庐,与堞舍同毁。方诸述、巢时隠人之不幸,处士何幸哉!是宜録其人,书之不使与齐民同殆也。处士性醇懿静深,恒怕外挠,闭置一身密屋中,如处女然。虽重客至,不得面;周亲谒请,或一见即退。平日危坐阅所蓄书几万巻,然无他制作,味其旨而已。其言行可为人劝者,疏以示诸子,凢积为若干帙。处士生某年,死至正十六年正月七日也。男六人,女三人。其孤本仁,持其友王谦状来谒铭。予在杭时识其人,遂为铭。铭曰:

世之否无全士?疾以戕兵以死。吁嗟!青门如处子,貌之毁,节之峙,卒完所归。木以止,木棺也。出《左传》。

○挽辞【附】

苏先生挽者辞叙

公讳大年,字昌龄,西涧其自号也。世家广陵,性开爽亢直,有硕学竒材,不受公卿辟举。丰姿音吐,文辞翰墨,权谋智术,皆絶出时辈。至正癸巳,兵兴,走徐州,上大将策。策天子闻而想见其人,赏官编修。明年,广陵陷,涉江隠吴市门。又明年,淮兵渡吴,拜公市门,起谘主公。誓一言捄砧锧,万万命定,伯休兵。公即冠竹服薜荔,乞骸骨,恣徃还笠泽松陵间,别号林屋洞主。庚子春,扁舟泛三泖,入鹤城访予草玄阁,曰:「子阁诵十年,起攫上第如劵,句取物,奈鼠辈方掷偃月骰,死争得失,子宜蹇且退。」又曰:「竟疽■〈疒共〉肉溃,腹背溃,吾将与子狂酣傎蹈瞪光景■〈目上沝下〉之耳。」癸卯秋,予登天平石壁入城,见公大堂,公出妻子□□事,按棃园旧部。东为予留十日别。明年,托抱椟山君贻余文二百十言,竒谲甚,律诸古,未知魁絶公者何如耳。定约游大小雷七十二弁,约未赴而公逝。濒终自着墓志文,告其子曰:「吾年近七十,无憾,憾者缺灵武觐镆鎁龙山约,乔宜中死誓耳。」呜呼,公梦矣,九京不可作矣。死之后若干日,与公约游成某、陶某、周某相承祭于淞之干将山杪,各赋挽者辞。予辞曰:

飘飘苏仙公,浩气凌八表,游戏浊世,来眼底古今,了却上食□台,下视燕支沼,遗书警世人,翩若鹜鸿,矫双雷,苍翠开清约,随空杪,髙楼旧时月,照我梦皦皦,见尔林屋,天屋天夜,知晓。

东维子集巻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二十七

(元)杨维桢 撰

○书

与同年索亷使书

译吴兴人吴淑巽公曾以座主的礼节事奉我,经过我在钱唐的寓所时,谈到他的门徒中好学的陈君善,说:‘吴地人拜我为师,学习我的文章之学,唯独陈君学习义理之学。’又说:‘陈氏世代以货物贸易掌管乡里的事务,陈君开始专心于学问,确实期望成为古代那样的人;端木赐不学习孔子,最终不过成为货殖之人罢了。’这就是我称赞他好学的原因,今日冒昧把这些告诉先生。后来我二十年后经过吴兴时,陈君和吴公都已去世不久。赵伯阳带着陈君的儿子嗣亨来求墓铭,我因此感慨而为他作铭。陈君名良能,字善之。他的先祖出自陈武皇,生于湖州长兴白石里,子孙至今繁衍。陈氏望族居郡城南面,那里是六老堂的旧址。陈君的父亲德新,号恒斋,才开始迁居那里。曾祖世昌、祖父日裕,世代都有德行。陈君自幼机敏警悟,恒斋公心中有所意向,他总能事先领会并承办。恒斋公高兴地抚摸他说:‘光大我家门第的一定是这个孩子。’长大后学习国子学,向执政者求取俸禄之职而不合意,便退居闭门读书,专心探求圣贤的旨趣,全都思考吴公所说的亲身实行的要领。他说:‘关键在于端正内心;内心端正,就能上合天理,近合人情。把这种心推尽,就是忠;把这种心推及他人,就是恕。’ 他时时诵读熟习这些话来警戒自己。晚年经营产业,财产更加丰裕,又向居所北面扩展,建造一所住宅,种植花竹,陈设器物玩好,奉养恒斋公直到老去;恒斋公享年九十岁才去世。陈君居丧时三天水浆不入口,丧礼完全遵循朱氏《家礼》。每年祭祀极尽精诚,亲人所喜爱的食物一定备办来祭献;僧道及淫祀一概屏弃,不受迷惑。长兄早逝,他按照礼法奉养嫂嫂;与二兄情意和悦,抚养孤侄,恩爱如同亲子。与朋友交往以诚信相待,对宗族仁厚,与同巷老人每月举行乡饮酒礼,彼此欢聚。他把居室题名为‘庸斋’,士人朋友来访,必定殷勤挽留,饮酒赋诗,长久也不厌倦。陈君为人见识高明、气量宏大,兼长于评论裁断,不苟且附和,也不故作偏激。乡里人接受他的话,观察他的行为,把他当作准则,唯恐有所过失。有人听到陈君有所闻见,他必定陈述告诫,劝阻制止;所以他去世时,众人都思念他而哭泣。生于至元二十六年己丑闰十月二十日,卒于至正十年庚寅八月十八日,享年六十二岁。娶施氏,生子一人嗣亨;孙子二人,惟一正在学习应举文章,惟让尚且年幼。这年十二月十五日,按照遗命葬在乌程县三碍乡陈弯子坞先茔旁。唉!陈君在家中以孝友为仪范,在州乡以忠信立身;学习不只是为了辞章,而是探究名理;行为不故作偏异,而是趋于平实。这无愧于‘庸斋’之名,也无愧于被称为处士,理应写下来为他作铭。铭道:求学是为了遵循所听闻的道理,孝行施于他的家庭【叶韵】;言语确实而人们信服,行为果决而人们趋从。俸禄虽然不足,福庆却有余。我为这样的人作铭,后世不会受到欺骗。青门处士墓铭 我读汉、唐史书,读到公孙述、黄巢胁迫李业、周朴一类的隐士为他们做事;至于余毒蔓延而不能幸免,最终惨死于鼎镬刀锯。唉!隐士生在乱世,幸而可以免于官府役使;不幸被人知道,竟会招致这样的杀身之祸,难道不可悲吗!青门处士魏一愚,并非没有做官的才能,攻取杭州的寇盗也没有听说去访求他。但处士□□直到市门,最终混同于众人而没有暴露。过了四三年,他因病死于正寝。死后三个月,寇盗又来到处士的居所,连同城堞房舍一起焚毁。与公孙述、黄巢时代隐士的不幸相比,处士是何等幸运啊!因此应当记录他,不让他和普通百姓一同湮没。处士性情淳厚美善、沉静深远,常常担心外物扰乱自己,把自身闭藏在幽密的房屋中,如同未嫁女子。即使贵重客人到来,也不能见面;至亲来拜访请求,有时见一面便退去。平日端坐阅读所收藏的几万卷书,却没有其他著作,只是品味其中的旨趣罢了。他的言行可以用来劝勉他人的,便分条写出给诸子,总共积成若干卷。处士生于某年,死于至正十六年正月七日。他有六个儿子、三个女儿。他的遗孤本仁拿着朋友王谦所写的行状来求墓铭。我在杭州时认识他,于是为他作铭。铭道:世道闭塞,难道还能有完整无损的士人吗?有人因疾病而死,有人因兵祸而死。唉!青门处士如同处女,容貌虽被毁损,节操却高高挺立,最终保全了自己归宿。‘木以止’,意思是用木头来止住,指木棺。出自《左传》。○挽辞【附】苏先生挽辞序 公名大年,字昌龄,西涧是他的自号。世代居住在广陵,性情开朗爽直、刚正不阿,有深厚的学问和奇异的才华,却不接受公卿的征召荐举。容貌风姿、声音谈吐、文章笔墨、权谋智术,全都远超当时同辈。至正癸巳年,兵乱兴起,他奔赴徐州,向大将献策。天子听说了他的策略,想见这个人,赏赐官职,任命他为编修。第二年,广陵陷落,他渡过长江,隐居在吴地市门。又过一年,淮地军队渡过吴地,他拜见市门,起身辅佐谘主公。发誓只要一句话就能救人于刀锯之下,万万人的命运便可决定,伯休兵。公于是戴冠穿竹衣、披薜荔,请求辞官归养,任意往来于笠泽、松陵之间,又号林屋洞主。庚子年春天,他乘小船泛游三泖,进入鹤城到我的草玄阁拜访,说:‘你在阁中吟诵十年,参加科举本来可以像持券取物一样取得上等名次;但如今鼠辈正在掷偃月骰,拼死争夺得失,你应当困厄而退隐。’又说:‘最终若疽疮肉溃,腹背溃烂,我将和你纵情酣饮,颠狂起舞,瞪眼看尽这昏暗的光景罢了。’癸卯年秋天,我登上天平山石壁进城,看见公在大堂中;公出来处理妻子儿女的□□之事,按抚梨园旧部。他向东为我留住十天后告别。第二年,他托抱椟山君带给我二百一十言的文章,奇特诡谲,取法古人,不知还有什么人能超过公、胜过公。我们约定游览大小雷七十二峰,约定尚未赴行,公便去世了。临终前亲自写好墓志文,告诉儿子说:‘我年近七十,没有遗憾;遗憾的是没有完成灵武觐镆鎁龙山之约,乔宜中已经死去,誓约也只好如此了。’唉,公已经进入梦境,九京之下再也无法复生。公死后若干日,与公约定同游的成某、陶某、周某,相继在吴淞干将山顶祭奠,各自写下挽辞。我作挽辞说:飘飘然的苏仙公啊,浩然正气凌驾八方;游戏于浊世之中,眼底洞见古今。了却上食□台,下视燕支沼;遗留文章警醒世人,轻盈如鸿雁,矫健如双雷。苍翠之中开启清雅之约,随空而达山巅;高楼上旧日的明月,照着我清晰明亮的梦。我看见你的林屋,天屋天夜,便知晓了。《东维子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卷二十七 (元)杨维桢 撰 ○书 给同年索廉使的信

古者天子之于诸侯,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则有让。然天子之耳目不能遍观而尽察也,故毎一州置一伯焉,以佐天子之耳目而行其庆让。得一贤伯,而所统诸侯不敢有侵虐之政;无侵虐而民无有不得其所者,此古之贤伯系于时者重如是也。今之守令,古之诸侯职也;今之肃政使,古之州伯职也。守令之在位者恣掊克也,贤者失也,老者遗也,土地者不治也,而朝廷不知,肃政者不察。间有一二自强于职,土之所当庆者不得誉于左右,则覆得所让,是非皂白,傎乱其真。于是民有诉其寃者,如诉于天;不得已而谒其所欲者,如谒之于鬼神。遂致民气郁而不伸,小则乖于一邑,大则乖于天下。长虑君子,其不为之懔懔哉!伏惟阁下出身以天子之赐进士,阁下之任官以天子之寄耳目。士有握抱不得展布者,以为不得其时与地也。今阁下之任得其时矣,得其地矣,而不以古贤伯之任巡行州郡,入其疆,宜得庆与让者不知所庆让焉,民之郁不知所伸焉。则阁下之得其时者与无时同,阁下之得其地者与无地等,而阁下之出身曾亦何优于旁岐杂进之人?阁下之受官又何优于一州一邑之滥而弗治者哉?某于阁下云泥异途,而名则同官也。弃官以来,已无意于时事,而侨居钱唐,当北南之会。人有自南来谈肃政使者之政,歴歴如指掌。闻阁下行部福兴已若干日,而父老之望阁下未有所闻,覆有所指议流言者亦可畏也。恃吾同年故,辄有布于阁下,幸阁下察焉。上有以佐明天子耳目之寄,而下有以塞闽南北行者之言也,不胜幸甚。

投秦运使书

某闻私门塞者,公道达;私事息者,公事明。公之与私,阴阳水火,势也。伸道之公者,无他,能自屈其私而已矣。伏惟阁下清徳茂望,由台宪表臣,当盐漕之寄于两浙。临政以来,事之损益因革,黜陟用罢,一以公为道。苞苴请谒,无所容径。窬私门塞矣,持三尺平,桀黠吏不得挠骫之私事息矣。私门私事,一无以干吾之公,宜属之吏效职而弗欺。江之商,海之民,皆愿出于涂而服役于其上。大课运流,宿垢刬刮,最称一专。除命遄下,自官漕者来,未之或闻也。然而仓场属吏厄逋课者,前后凢数十百人,岂无是非枉直其中?朝廷遣使亷问,而讫不得其是非之公,何也?私之不自屈者,公之不伸于天下也。故其抱枉受抑之人,咸愿决之于阁下者,以公之道左阁下也。其得脱刑禁与省部文符而去者,已凢数十人,而枉之大,抑之久,则莫如某也。某以父忧去司令之职,而司令之课曾无一二亏欠,而吏持文深者,犹枝蔓其罪,不使其文符而去。使公道不在阁下,则吏者之言或得以移聴;公道而在阁下,则吏持文深之过也。或谓彼数十人之去,势力使之也。阁下不以势力屈公道,则或者之言又过也。故某甚不避僭罪,辄敢自明一言于阁下。惟阁下察之,使枉之大者伸,抑之久者奋,则阁下大道之公,不以某一人而累;不然,或者得以某病公道,阁下其能亡所累耶?惟阁下以大道之公自任,有以絶文深吏之过,而解或人之疑,且以恕某自明之罪,幸甚幸甚。

上樊叅政书

某谨再拜奉书于大叅相公先生阁下。某闻士有鼓琴于汾渟而钓者聴之,曰:“美哉琴意!在山泽而有廊庙之志。”夫声被于琴,一枯木之器也,而意之所存,聴者得焉。而况士之意发而成声,声发而成文者乎?万一遇知己之聴,则其洞见所存者,宜有过于钓者之聴琴也已。伏惟阁下以中州间气,出为当代之英,不事举子学,而为天下文章之宗。士之相指数于下者,曰许夫子,而后有子姚子、子元子、姚元之后,而有子樊子而已耳。士不志于见大人君子则已,如有志也,其不趋下风而求出门下者,则其自弃者也。某幸早识阁下于任公敬叔之门。阁下佐司于中书时,敬叔尝遣某持书币,不逺数千里请见阁下,而以病不果行。今阁下在行垣,去某之居不百里也。某尝仆仆趋下风,而又以阍禁之严,艰于见也,则某惟有退处于野,与田叟野老为伍耳。然力不任负耒,而又窃食于吴教授市中儿,以为妻子之养。同年之士有举某于钱唐典市之官,使苟食于市,犹胜于挟策小儿。去家仅一水隔,犹胜于调边数千里。其相知无踰于同年,而所举如此,则某之不受知于当世,而切切于知己者之求,盖可知矣。传曰:“隠雷自天而昆虫已聴,阴雨在汉而柱础先觉。”几之先动于物类者如此。某之于阁下,悬隔若相絶,而心动于阁下,见于先觉,则恒目睫之近。故敢不以再进为渎,而懐抱所著《曰平鸣集》者二十巻,《古乐府辞》者十巻,谨上献于阁下。葢将托知己于阁下也。阁下倘赐之聴览,则某之心所存者将有白焉。其不愈知音于汾渟者之琴,吾不信矣。谨书。

上寳相公书

译古代天子对待诸侯,进入诸侯的疆域时,如果土地得到开辟,田野得到治理,老人得到奉养,贤能俊杰在位,就加以庆贺;进入其疆域时,如果土地荒芜,遗弃老人,失去贤者,让贪暴苛刻的人居于官位,就加以责让。但天子的耳目不能到处观察、完全察知,所以每一州设置一位州伯,来辅助天子的耳目,执行庆贺和责让。得到一位贤能的州伯,所统辖的诸侯就不敢实行侵害虐待百姓的政令;没有侵害虐待,百姓就没有不能安居得所的。这就是古代贤能的州伯关系于时局,重要到这样的程度。今天的守令,就是古代诸侯的职责;今天的肃政使,就是古代州伯的职责。如今守令在任,肆意贪暴苛取;贤者被遗弃,老人被遗忘,土地没有治理,而朝廷不知道,肃政使也不察问。间或有一两个勉力尽职,土地上本应受到庆贺的事情却得不到身边人的称誉,反而得到责让;是非黑白混淆,真实情况被颠倒。于是百姓有申诉冤屈的,如同向上天申诉;不得已而拜谒自己所希望的人,如同向鬼神祈求。最终使民气郁结而不得伸展,小则使一个县不和,大则使天下不和。有长远忧虑的君子,难道能不为此战栗吗?伏惟阁下出身于天子赐予的进士身份,阁下任官,是接受天子委托来充当耳目的。士人有才学抱负却不能施展,便认为是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和地点。如今阁下任职,时机已经具备,地点也已经具备,却不以古代贤能州伯的职责巡视州郡;进入各州疆域,本应知道哪些事情值得庆贺、哪些事情应当责让,却不知道应当庆贺责让什么,百姓的郁结也不知道向谁伸诉。那么阁下得到时机就等于没有时机,得到地利就等于没有地利;阁下出身又哪里比从旁门杂途进身的人优越?阁下接受官职又哪里比一个滥竽充数、不能治理一州一县的人优越呢?我和阁下的道路有如云泥之别,但名义上却同为官员。自从我弃官以来,已经无意于时事;如今寄居钱唐,正处在南北往来之地。有人从南方来谈论肃政使的政绩,清楚得如同指掌。听说阁下巡视福兴已经有若干天了,可父老对阁下的期望却没有听到回应,反而听到有所指责和流言,这也令人畏惧。我仗着与阁下同年,冒昧把这些话告诉阁下,希望阁下明察。上可以辅助天子明察天下的耳目,下可以堵住闽南闽北行旅之人的议论,我将感到非常幸运。给秦运使的信 我听说,私门闭塞,公道就能通达;私事停止,公事就能明白。公与私如同阴阳、水火,是相互对立的形势。要使公道伸张,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自己克制私心。伏惟阁下清正有德、声望隆盛,由台宪推荐为表率之臣,担负两浙盐运的职责。自从临政以来,政事的损益因革、官员的黜陟任用,一概以公道为原则。馈赠请托没有可以通行的门路。私门既然闭塞,执持三尺法度而公正处理,奸猾的官吏就不能以私情歪曲它;私门、私事既然全都不能干扰公道,自然应当让属吏尽职而不敢欺骗。江上的商人、海边的百姓,全都愿意走出道路,为长官服役。漕运大课得以流通,长期积存的弊病被清除,最可称为专一精干。除授的命令迅速下达,自从任漕运官以来,从未听说有这种事。然而仓场属吏中被欠课问题困住的,前后共有数十上百人,难道其中没有是非曲直吗?朝廷派使者来廉察追问,却始终不能得到其中的是非公断,为什么呢?私心不能自行屈服,所以公道不能在天下伸张。因此那些蒙受冤屈、遭到压抑的人,都愿意到阁下这里来裁决,因为公道的道路把他们引向阁下。其中已经脱离刑禁和省部文书拘系而离去的,已有数十人;而冤屈最大、压抑最久的,没有谁比得上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我因为父亲去世服丧,离开司令一职;但司令任上的课额从未有一两分亏欠,而掌握文书、故意深文周纳的官吏,仍然枝蔓牵连地扩大我的罪过,不让我的文书送出离去。假如公道不在阁下这里,那么官吏的话或许能够改变阁下的听闻;假如公道在阁下这里,那么就是掌文书的官吏故意深文周纳的过错。有人说那数十人的离去,是势力促成的。阁下不因势力而屈服公道,那么这种说法又是错误的。所以我实在不避越礼之罪,冒昧向阁下申明一番。只希望阁下明察,使冤屈最大的得到伸张,使压抑最久的得到振作,那么阁下大道公正的声名,不会因我一个人而受累;否则,某些人就能以我来诋毁公道,阁下难道能没有牵累吗?只希望阁下以大道公正自任,能够断绝深文周纳的官吏之过,解除旁人的疑惑,并且宽恕我为自己申明的冒犯之罪,我将万分荣幸。给樊参政的信 我谨拜两拜,奉信给大参相公先生阁下。我听说,有人曾在汾水边弹琴,有钓者听了,说:‘琴意美妙啊!身处山泽之间,却有身在朝廷的志向。’声音发出于琴,琴不过是一件枯木制成的器物,但弹琴者心中所存的意趣,听琴的人仍能领会;何况士人的心意发而成为声音,声音发而成为文章呢?如果万一遇到知己来听,那么他洞察其中所存的东西,应当超过钓者听琴了。我伏惟阁下是中州间世之气所钟,出而成为当代英才,不从事应举之学,却成为天下文章的宗师。士人私下相互指称的,当代文章大家说许夫子,之后有子姚子、子元子;在姚元之后,又只有樊子罢了。士人若无意于拜见大人君子便罢;若有此志向,却不奔赴门下、求得出仕,就是自暴自弃。我有幸早年在任公敬叔门下认识阁下。阁下在中书省任职时,敬叔曾派我带着书信礼物,不远数千里去请见阁下,却因疾病未能成行。如今阁下在行省官署,距离我的住处不到百里。我曾多次奔波前往拜谒,却又因门禁森严而难以求见,那么我只有退居乡野,和田夫野老为伍罢了。然而我没有力气承担耕田的耒耜,又只得在吴教授市中的儿子那里寄食,以供养妻子儿女。同年士人中有人把我推荐给钱唐掌管市务的官员,使我得以苟且在市中谋食,这总胜过带着书策的读书小儿。那里离家只隔一条水,也胜过被调往数千里外的边地。与我相知没有超过同年之人的,而他对我的荐举竟然如此;由此可知,我不受当世知遇,却又苦苦求取知己的心情了。传书说:‘雷声尚未从天上显现,昆虫已经听见;阴雨还在银河,柱下的础石已经先有感觉。’ 事物先于同类而有所感动,大概就是这样。我和阁下相隔悬远,仿佛彼此断绝;但我的心已经先因阁下而有所感动,显现在先觉之中,却常常近在眼睫。因此我不敢因为再次进献而显得烦渎,谨将所著《日平鸣集》二十卷、《古乐府辞》十卷,恭敬地献给阁下。大概是想把知己之托寄托在阁下身上。阁下如果赐予听览,那么我心中所存的东西将得到昭明;若说阁下还不比汾水边听琴的人更懂得知音,我是不相信的。谨此奉书。给宝相公的信

某谨再拜奉书于复斋司宪相公先生阁下。尝闻士屈于不知己而伸于知己者,遇知己而不伸,则亦与不知者等耳。有人于此,懐抱利器,而以世之流言中伤,不得与时之君子者列,必急于求知己,非急于求知也,急于伸志也。仆自弃官以终二亲之养,养既终而吏部不调者十年。然十年之中,服近文章,砥砺亷隅,未尝敢一日叛吾教也。世之自谓英杰之士,徃徃有不逺数千里考徳问业于仆者,则仆又以自信,决非明世弃才也。仆所著《三史统论》,禁林已韪余言,而司选曺者顾以流言弃余。谓杨公虽名进士,有史才,其人志过矫激,署之筦库,以劳其身,忍其性,亦以大其器也。杭四务,天下之都务也,俾提举其课,而后除以清华处之,未晚也。仆之不遇如此,屈于不知己者也。士遇不知己,虽孔门圣且辨,不能白于人,矧又蔽以流言者欤?伏惟阁下以髙等进士赐出身,号虎龙之榜,不二十年剔歴清要,为明天子耳目,才贤所在,虽雠必举,虽草野必访,矧又辱知己者乎?而仆未尝伸吭鸣一言于阁下,则仆之自弃罪也。仆在吴兴时,固尝执笔以登载阁下之治绩;在钱唐时,又尝偕欧阳生以侍笔椟于阁下,则谓之旧知己可也。久必待,逺必致者,儒行之言,举旧者如此。仆离阁下也久,去阁下也逺,阁下在髙要,举旧而不改,儒行信其贤而不信人之流言,则仆之不避渎而鸣知己于阁下者,不得免也。庸是辄敢有布于阁下,惟阁下赐之览察焉。则仆之伸于知己者,在阁下而不在他人也,决矣。

代宋无逸上省都事书

去秋攀饯舜江,伏承教诲奬诱,意甚勤恳。若将推而纳诸古学者之后,公卿不接晚生久矣,何幸亲承其宠,是以感激忖度,至忘寝食,思所以报知己。孔子曰:“才难。”某始读此,犹以为疑,以为人茍有志,何才不可成,奚难之有?更涉七八载,志虽不变,而其学视之古人,奚翅霄壤之殊?然后知才之成,信乎其难也。盖某自九岁知读书,陋邦之中无良师友,诵习数载,虽训诂莫晓。年十六岁去学吏时,家祚益落,先人没六年矣。一日读《言行録》至范文正公事,悚然如有所发,颇知古人所以立志,然犹未知所以用力。今年春游暨阳,从铁崖先生学《春秋》,方其欲徃,亲戚摘其迂,乡里哂其徃。幸而杨先生遇之如骨肉,不然不能一朝居也。幸粗闻为学之方,则循序渐进,洪其心而密其功者,为庶几也。以故絶去狂妄躁急之心,归栖一室,寂寞自若,且五六年,而才亦不知其成与否也。自顾蓬荜之家,累重产薄,生母年近六十,咨嗟太息。以某虽从事于学,而不能畧有所补,于是奋不知耻,西见明公。呜呼!不有知己如明公者,何以成其志哉?某于明公,其分甚辽絶,一旦拜下风,即谓可教,而待之以礼。其后数进见,恩意弥笃,伏语之曰:“人以贵盛而流于卑污者多矣,生微贱而能卓然自立,未必不至贵盛也。勉之哉!”某立志之迂,虽亲戚不见闵,而明公惓惓若是,则世之知己者,未有深于明公者也。遇知己者而不求所以自伸,则与自弃者宁有以异乎?故复陈其坎坷之状,达于左右。伏惟终曩日玉成之赐,为之留意,使上有以寛亲之忧,下有以安己之志,得致其材之所进,而无难成之叹,不胜感恩之至。罄意而言,不觉繁委,惟少埀察焉。

与吴宗师书

译我谨拜两拜,奉信给复斋司宪相公先生阁下。我曾听说,士人因不被知己了解而受屈,却因知己了解而伸展;如果遇到知己却不能得到伸展,那也和不被知晓一样罢了。有这样一个人,怀抱有用的才能,却因世间流言中伤,不能列于当时君子之中,他必定急于求得知己;这并不是急于求得知遇,而是急于伸张自己的志向。我自从弃官以来,为了终养双亲;双亲奉养完毕,吏部却十年没有调任我。然而这十年中,我专心于文章,磨砺廉隅,从未敢有一天背离自己的教诲。世上自称英杰的人,往往有人不远数千里来向我考察德行、询问学业;因此我又由此自信,自己决不是太平时代被抛弃的人才。我所著《三史统论》,翰林院已经认为我的言论正确;但掌管选官的官员却反而因流言弃置我。他们说:‘杨公虽是有名的进士,有修史才能,但这个人的志向过于矫激;把他署为管库官,让劳苦来磨炼他的身体,让困厄来忍耐他的性情,也可以因此增大他的器量。杭州四务,是天下都务之地,先让他提举其课,之后再授予清华之职,也还不晚。’我的不遇就是这样,是被不了解我的人压抑了。士人遇到不了解自己的上司,即使是孔门圣贤和善于辨说的人,也不能向人说明白,何况又被流言遮蔽呢?伏惟阁下以高等进士赐予出身,名列虎龙之榜;不到二十年便历任清要之职,成为明天子的耳目。凡是人才所在,即使是仇敌也必定荐举,即使在草野也必定访求,何况是曾经蒙受您知遇的人呢?而我却从未在阁下面前伸声说过一句话,这就是我自暴自弃的罪过。我在吴兴时,确实曾经执笔记载阁下的政绩;在钱唐时,又曾和欧阳生一起持笔札、文牍侍奉于阁下之前,那么称为旧日知己也是可以的。长久之后仍然等待,远隔之人也一定设法招致,这是儒者的行为;举荐旧友就应当如此。我离开阁下已经很久,距离阁下也很远;阁下身居高位,若能举荐旧交而不改初衷,按照儒者的行为相信贤者而不相信世俗流言,那么我不避烦渎、向阁下诉说知己之情,也就是不得已的事了。因此冒昧把这些话告诉阁下,只希望阁下赐予阅览并加以察考。这样,我能否在知己面前伸展志向,就决定于阁下,而不在其他人了。代宋无逸给省都事的信 去年秋天攀登舜江为我饯行时,承蒙您教诲、奖掖和诱导,情意十分恳切。您若肯把我推举出来,使我列在古学者之后,那么公卿不肯接纳晚生已经很久了,我竟有幸亲自承受您的恩宠,因此感激揣度,甚至忘了睡眠饮食,思考报答知己的方法。孔子说:“人才难得。”我起初读到这句话时,还认为可疑,以为人只要有志向,什么才能不能养成,有什么困难呢?又经过七八年,志向虽然没有改变,但拿自己的学问同古人相比,何止有云泥之别?这才知道才能的养成,确实是很难的。我大概从九岁懂得读书,可是身处鄙陋的地方,没有良师益友,诵读学习了几年,连训诂都不能明白。十六岁离开学校去学习吏事时,家业更加衰落,父亲去世已经六年了。一天读《言行录》,读到范文正公的事迹,突然惊惧,仿佛有所启发,颇为了解古人立志的原因,但还不知道应当怎样用力。今年春天游历暨阳,跟铁崖先生学习《春秋》。当我将要前往时,亲戚指责这件事迂阔,乡里讥笑我前往。幸亏杨先生待我如同骨肉;若不是这样,我一天也住不下去。幸而粗略听到了求学的方法,知道循序渐进、使心胸广大而功夫精密,才是差不多可以做到的。因此完全抛弃狂妄急躁的心情,回归一室,甘于寂寞,已经五六年了,却也不知道自己的才能究竟养成了没有。回顾我这蓬门荜户之家,负担沉重而财产微薄,生母年近六十,常常叹息。虽然我从事于学业,却不能略有补益,于是奋然不顾羞耻,西行拜见明公。唉!若没有像明公这样的知己,我凭什么成就自己的志向呢?我同明公的身份相差极远,一旦拜在您的门下,您就认为我可以教导,用礼节待我。后来我多次进见,您的恩意更加深厚,您曾俯身对我说:“世人因为显贵盛大而流于卑鄙污浊的很多;出生微贱而能够卓然自立的人,未必不能达到显贵盛大。努力吧!”我立志迂阔,连亲戚都不怜悯我,而明公却这样恳切相待,那么世间知己之人,没有谁比明公更深厚了。遇到知己却不寻求伸展自己的办法,难道同自暴自弃的人有什么不同吗?所以再次陈述我的坎坷处境,禀告于您左右。希望您始终念及往日成全我的恩赐,为此留意,使上面能够稍稍宽解母亲的忧虑,下面能够安定自己的志向,得以施展才华而有所进步,不再有“成才艰难”的叹息,我感恩至极。倾尽心意说来,不觉繁琐,唯愿您稍加垂察。给吴宗师的信

仆读传至孔子称老子通礼乐明道徳之周遂师老子则知先王之礼乐道徳在老子者未坠而孔子师焉孔子师老子则老子道与孔子道弗殊且老子固周藏室之史也又知其学有资于时君不徒五千言道徳之述也后之道家宗老氏太史公取其言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故西京贤君资之为南面之术而成清净宁一之治其效不诬己迨效者宗其传而欲灭絶礼乐槌提仁义曰虚无可以为治吐纳可以长生则吾未知其说也我朝抑黜百家尊上孔氏而老氏之宗仍俾其徒申教章以裨治化故今孔老氏之学并行而不悖夫老氏之传至后汉实为辅汉氏之术其效能使上之人恭己埀衣裳而治下而庶类之繁幽而百灵之秘罔不从令而受职以惊动之古初之所无而实吾先圣师之所不能有也宜上人优崇之呼为天人之师法属国不得私懐剑章而俾得懐之王公大臣无不名而拜者而俾得不名不拜其恩隆数异又絶古之所无也天既昌其子姓以寿其术又必昌其徒以卫其道如今桂堂氏与足下后先出乎其间葢不偶然矣今天子留志史学以馆阁之才为未足遣使草野以聘处士之良而于足下阔去亷陛赐之燕坐访问至道以及乎歴代图史成败祸福之迹足下片言又足以予夺可否虽一时称良史才者不能过比之鼻祖职藏室益又有光矣传曰学老子者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某儒者徒也孔子不能不师老子某其敢绌老子而以足下之道为异而不资求其所至者欤某早年以试艺上春官识足下于京师足下还山而某亦去官又与足下会于钱唐湖上然未能获一议论之交一文字之徃复近因足下髙徒某南归番阳庸是上淑孔子师老子之原而知足下之道未尝余悖者书之以达掌记惟足下不以儒学为绌,而有以先王礼乐道徳之未坠者教余,则幸甚。三史统辩若干言,大禹观铭,仁清观碑二通,随此録上,不宣。

○说

钝之字说

云间郁生,父名之曰锐,请字于予。予字以钝。之锐必钝,锐不钝,养锐者摧矣。三尺之锋出削,示人曰:“孰敢撄我?”而敌有折之者,锋不藏也。锋锐而藏于不锐,其孰能御吾之锐哉?故曰:“锐以钝养。”老子曰:“大辩若讷,大巧若拙。”老子之辨养于讷,天下之辨莫能胜;老子之巧养于拙,天下之巧莫能争。生之锐养于钝,则天下之锐莫能敌矣。庖丁之刃,十九年所解千牛,而锋若新发硎者,何也?其投刃于虚者,钝以养其鋭耳。钝之勉哉!以鋭用锐,天下有撄之者;以钝用锐,千牛之解者,恢恢乎其有余地也。钝之勉哉!毋轻用锐。

数说赠吴钟山

予读《吴志》,观赵达九宫一算之术,其计飞蝗、推鹿、肉算某年月日时中之类,其应如神。公孙滕事之为师,欲得其术,而为此术,父子不相授受也。夫圣贤道学,固有授受,而术者之本,虽父子不能相授受也。学不难于圣贤乎?松江吴钟山以太一、九宫诸算之术鸣江湖间,自谓其学传之父竹所君,竹所有传之其父一峰君。赵达父子不能传其传,而传钟山之传,祖父孙三世,非其天授之性,异于庸众人逺甚,能之乎?故公卿士庶咸知推尊其术,而钟山亦自閟其术,不轻以语人。余在姑胥时,钟山持助教宇文氏诗来见予,不扣其能,钟山亦不言也。余游松,钟山又见余璜溪之上,乃曰:“先生弃官已十年,数盈十必变,数岂有徃而不复,诎而不信者哉?”截自四十九而徃为余下,箸筹前来之事:“某年曰起某官,某年曰移某所,某年曰当调内,某年曰年来致事。”而先生已在水之南、山之北矣。余为之莞尔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天地之恒数也。进退盈缩,与时变化,君子之用数也。”故君子得时则义行,失时鹊起,数之一定者在天,而用之随变者在人。故君子以理占数也。子徒能视吾以一定之数,其能之乎?用数之道,不为数祸福穷亨者乎?钟山谢曰:“吾能知吾之所知,特不能知先生之所能也。”请书其说,将循海而归。见余方外有道原衍禅师,禅师静阅万物之盛衰,而其所传之道,有不物之者,在与吾不异也。出余言以质之。

命说赠夫容子

译我读史传读到孔子称说老子通晓礼乐、明白道德,周王于是拜老子为师,这才知道先王的礼乐道德保存在老子那里没有失传,所以孔子向他学习。孔子向老子学习,说明老子的道与孔子的道并不不同;而且老子本来就是周王藏室的史官。由此又知道他的学问有取资于当时君主之处,并不只是《五千言》所说的道德而已。后世道家尊奉老氏,太史公认为他的言论简约而容易实行,事务少而功效多,所以西汉贤君借此作为南面治国之术,成就清静安宁、专一的政治,这种效果并非虚妄。到了效法他的人尊奉其传说,竟想灭绝礼乐,抨击仁义,说虚无可以用来治理天下,吐纳可以使人长生,那么我就不知道这种说法了。本朝压抑排斥百家,尊崇孔氏,同时仍让老氏的门徒申明教法,以辅助政治教化,所以如今孔、老两家的学说并行而不相悖。老氏的学说到了后汉,实际上成为辅佐汉室的方术;它的功效能使上位者恭敬自持、垂衣拱手而治,使下面繁多的民类、幽深的万物和神灵无不听从号令、各尽职守,以至于出现古代从未有过而实为我们先圣之师所不能有的奇异景象。因此上位者应当优厚尊崇他,称他为天人之师;法令规定属国不得私自佩带剑章,却让他可以佩带;王公大臣没有不称名拜见他的,却让他可以不称名、不行拜礼。他所受的恩宠隆盛而礼数特殊,又是古代绝无仅有的。上天既然使他的子孙昌盛、延长他的学术寿命,也必定使他的门徒兴盛以护卫其道。如今桂堂氏与足下先后出在其中,大概不是偶然。今天子留心史学,认为馆阁中的人才不足,派使者到草野间聘请贤能的处士;对足下远离朝廷,却赐给宴坐之礼,询问从最高深的道理直到历代图籍中成败祸福的事迹。足下一句话就足以裁定可否,即使一时被称为良史之才的人也不能超过您。把您同鼻祖、周藏室史老子相比,更增光彩。《传》说:“学习老子的排斥儒学,学习儒学的也排斥老子。”我是儒者一类,孔子尚且不能不向老子学习,我怎敢排斥老子,认为足下的道与儒学不同而不去资取、求索其极致呢?我年轻时因应试赴春官,在京师认识足下;足下归隐山林,我也离开官职。后来又同足下在钱唐湖上相会,却未能获得一次议论之交,也没有往来一篇文字。近来因足下的高足某人南归番阳,我姑且依据孔子向老子学习的本源,知道足下的道从未同儒学相违,于是写下这些话来通达于掌书记,希望足下不要认为…… ……儒学是应当排斥的,并且能够把先王礼乐道德尚未失传的道理教给我,那就十分幸运了。《三史统辩》若干言、《大禹观铭》以及《仁清观碑》两通,随信一并呈上。不再一一陈说。○说 《钝》字说 云间的郁生,他的父亲给他取名为“锐”,请我为他取字。我给他取字为“钝”。锐利必须用迟钝来涵养;锐利而没有钝来涵养,培养锐利的东西就会被摧折。三尺长的刀锋刚一出鞘,就向人显示说:“谁敢触犯我?”可是敌人有能折断它的,刀锋便无法隐藏。刀锋锐利,却把锐利藏在不锐之中,那么谁能抵挡我的锐利呢?所以说:“锐利要用迟钝来涵养。”老子说:“大辩若讷,大巧若拙。”老子的辩才用木讷来涵养,天下的辩才没有能胜过它的;老子的技巧用拙朴来涵养,天下的技巧没有能与之争胜的。郁生的锐气用迟钝来涵养,那么天下的锐利就没有能敌得过他的了。庖丁的刀使用了十九年,所解剖的牛有一千头,而刀锋仍像刚在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为什么呢?因为他把刀刃刺入骨节间的空隙,用迟钝涵养锐利罢了。钝之,努力吧!用锐利来施展锐利,天下就有触犯、抵抗它的人;用迟钝来施展锐利,就像解剖千头牛一样,宽大从容,总有余地。钝之,努力吧!不要轻易使用锐气。《数》说赠吴钟山 我读《吴志》,看到赵达用九宫一算的术数,计算飞蝗、推测麋鹿以及某年某月某日某时等事,灵验如神。公孙滕侍奉他为老师,想得到这种术数,但这种术数父子之间也不相传授。圣贤的道学本来有传授,而术数的根本,即使父子也不能相互传授。学习圣贤之学,难道不比学习术数更难吗?松江的吴钟山以太一、九宫等术数闻名于江湖之间,自称他的学问传自父亲竹所君,竹所又传自他的父亲一峰君。赵达父子不能传授自己的传承,钟山却能承传他们的传授,祖父、父亲、孙子三代相传;若不是天赋的性情远远不同于普通人,怎么可能做到呢?所以公卿士庶都知道推崇他的术数,而钟山自己也把术数秘藏起来,不轻易告诉别人。我在姑胥时,钟山拿着助教宇文氏的诗来见我;我没有询问他的才能,钟山也没有说。我游历松江时,钟山又在璜溪之上见到我,便说:“先生弃官已经十年了,数满十就会发生变化,难道命数会有去而不返、屈而不伸的吗?”他从四十九岁截取以后,为我排列筹策,推算未来的事情:“某年应当起任某官,某年应当调往某处,某年应当调入内地,某年应当回乡致仕。” 可是先生已经在水的南面、山的北面了。我对他莞尔一笑,说:“太阳到了正中就会移动,月亮满圆就会亏缺,这是天地永恒的规律。人的进退、盈缩随着时势变化,是君子运用命数的方法。”所以君子得势时便实行义,失势时也会奋发而起;命数固定的一面在于天,而运用命数随时变化的一面在于人。因此君子用道理来推测命数。您只会用固定的命数来看我,难道就能做到这一点吗?运用命数的方法,难道不是不被命数所说的祸福、困通束缚吗?钟山谢罪说:“我只能知道我所知道的,唯独不能知道先生所能知道的。”于是请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他将沿海路回去。我在方外见到有道之士衍禅师,禅师静观万物盛衰,而他所传的道有超越万物之处,和我的看法并无不同。请他拿这些话去印证。” 《命》说赠夫容子

客有夫容子过余,谭寿富贵人之命曰:“某不道也,而算踰大老;至某不仁也,而赀连巨万;不学无术也,而官极隆品。吁!徳之不胜于命也,奈何?”予莞尔曰:“甚矣,夫容子之不读书也。子不读郭先生之议北宫、西门二子之厚薄欤?则知命有亡愈乎徳者。西门子之达,非智得也;北宫子之穷,非愚失也,皆天也。西门以命厚自务,北宫以得厚自愧,皆失固然之理也。先生之言一出,西门不敢言达,北宫退而衣褐,有狐貉之温,食菽有膏粱之腴,蓬庐有广厦之荫,荜辂有文轩之饰,终身卣然不知有荣辱之在人,在我也。此徳胜命说也。”夫容子谈贵富人命屡矣,未见谭徳人之徳浮于命者。予游东州金华,有鹿皮子;武夷有清碧君;会稽有梅梁道人,皆窭而有隠徳,不愿乎人之食肉、绣衣连欐之居、结驷之骑者也。子徃见之,试以吾言扣之,其识徳命胜不胜之辨己夫。客子行书其说以去。

拆字说赠陈相心

拆字之术,原出于苍颉,而说得于子华子。颉之制字,象形、谐声,各有其义。子华子于制字之破,尝推其说曰:「韦革虽揉,扩之则裂;矿石虽坚,攻之则碎。以此知物之刚柔,虽不同而同于一也。尽使字之寓意义,一一若是,扬雄、许慎之说,不亦闇哉!」永嘉相心生,以拆字术鸣于公卿间,其推原祸福,考索成败,亦既验矣。生亦能以子华子之所推推之乎?子华子曰:「无数无有,隆庳无形;无有成亏,生能冺其数形,勿使庳有隆之因,成有亏之渐。吾且许子得道于颉之初,而游于河未图、洛未书之天,已字之制拆,何有哉!」

神鉴说赠薛生

嘉禾相者薛氏生,以神鉴自命,装潢名公卿所赠鉴巻,访余云间次舍,自乞一言。余莞然笑曰:「生知夫人鉴乎?物之善鉴,若镜,若珠,若髹,若灵石,若止水,若白日、明月;而鉴之神至人,则莫能洞。物之征其鉴之神者,大无外,小无内,前无古,后无今,遁说莫之遁,庾说莫之庾。此人之鉴之至也。君子谈神鉴者,曰叔向氏之于伯有也,子舆氏之于盆城也,郭泰氏之于史淑宾,许劭氏之于曺阿暪也;又髙而神之,图澄之鉴河鼋也,辛有之鉴被髪也,延陵子鉴国,姬公旦之鉴世也。已经乙鉴,愚愈推而愈神。若是者,斯可与语神鉴也已!嘻,是岂许负氏之细伎乎?生之神鉴,其亦识是乎?」生逡巡拜手于额曰:「牛马走于贤圣之鉴乎?吾知愿学焉,庶先生大人之大余鉴,不啻许负氏之细伎也。请书巻首为《薛氏月鉴志》。」

说相赠王生

予史钺之言曰:“败天下之士,而乱天下之事者,相者之言也。”相韩信者,当背而后贵,启信之叛者,相也;相邓通者,当贫而饿死,激帝之富通者,相也;相英布者,曰:“当黥而后王”,纵布之为过坐法者,相也;相章昭达者,曰:“貌亏而后贵”,纵章之毁伤遗体者,相也。刘惔相桓元子曰:“子,仲谋、晋宣王之流亚也。”启温之懐异而亡躯者,非惔之言欤?来和相晋王广曰:“眉上骨隆,贵不可言也。”启隋文之废嫡而丧国者,非和之言欤?故曰:“败天下之士,乱天下之事者,相者之言也。”客有术,唐许之术者,曰:“王生松溪来访,余睦州,谈其术于广坐中曰:‘某人下吏也,术经业可封侯;某人存心孝恭,当享遐算;某人夙有隠徳,当及上第。’”余义之曰:“善哉,生之言相也,异乎吾史钺之所陈者乎?吾闻严君平之卜也,其语于人以忠孝得,曾子之教;若生之语相于人,不得曾子之教者乎?”生别余上京师,求一言叙行巻,故引余史钺而复有取于生之言者,书以为赠。

仁医赠刘生

仁人不得为良相,愿为良医,则伎之仁而善济世者,莫如医已。及读扁鹊、仓公传,则怪其方术之仁,而鹊不能令终,仓匿迹当刑,微少女几不免焉。何也?史谓美好者不祥之器。予观鹊秘所传方,时昭名誉于诸侯,此取媢得死之道。仓挟鹊秘书,决人死不为人疗病,使病家寃之,此又取怨得刑之道。何尤于器不祥耶?仓之师阳庆,公孙光也。庆亦不屑理人病,光属仓积方,勿令教人。嘻,师弟子一何不仁之甚耶?河间医师刘本仁,壮负逺志,北上京师,不得志,辄放游名山,至庐阜,遇至人,授以肘后书,洞究医家微奥,遂以其伎翱翔吴中。吾喜其视人疾病若已有之,施药不以贵贱富贫贰。厥志其蓄竒秘,不异于扁仓,而施方伎职理病,实上于扁仓者。若本仁者,可称仁医,知本仁而谓之器不祥,可乎?若至仁者,授鹊之秘,又孰愈授秘本仁乎?葢本仁儒家子,临江教授之孙,宜其得仁之实,而又能广仁之施如此。本仁字起元,既自号其药室曰「仁」,而求言于余,故为作《仁医赠》云。

○论

驭将论

译有位客人夫容子来拜访我,谈到长寿、富贵之人的命运,说:“某人没有道德,却能活过大年;到了某人,又不仁,却拥有连绵巨万的财产;某人不学习也没有才术,官位却达到极高品级。唉!道德不能胜过命运,又能怎么办呢?”我莞尔一笑,说:“夫容子不读书,真是太严重了。你没有读过郭先生议论北宫子、西门子厚薄的文章吗?那么就会知道命运有胜过道德的时候。西门子的显达,不是靠智慧获得的;北宫子的困穷,也不是因为愚蠢而失去的,都是天命。西门子因为命运优厚而自我勉力,北宫子因为所得优厚而自我惭愧,都是不懂得本来道理的错误。郭先生的话一说出,西门子便不敢再谈显达,北宫子退去穿粗布衣服;即使有狐貉皮衣的温暖,吃豆类也有肉食精粮的肥美,住蓬草小屋也有大厦的荫蔽,乘粗陋车子也有华美车子的装饰,他一生安然自得,不知道荣辱在于外物,而在于自己。这就是道德胜过命运的说法。”夫容子多次谈论富贵之人的命运,却没有见他谈过道德高于命运的人。我游历东州金华时,有鹿皮子;在武夷有清碧君;在会稽有梅梁道人,他们都贫穷却有隐秘的德行,不愿羡慕世人吃肉、穿绣衣、住高楼、乘四马车的生活。你去拜见他们,试着用我的话询问他们,那么你大概就会认识道德与命运谁胜谁不胜的区别了。客人于是动身,把这番话写下带走。《拆字》说赠陈相心 拆字的术数,根源出自苍颉,而其中的解释从子华子那里得到。苍颉创制文字,象形、谐声各自都有意义。子华子曾依据拆解文字来推究其说:“皮革虽然经过揉制,撑开它就会裂;矿石虽然坚硬,开凿它就会碎。由此可知,万物的刚柔虽然不同,却同样归于一个道理。假使文字所寄寓的意义一一都像这样,那么扬雄、许慎的解释不也昏暗了吗!”永嘉的陈相心以拆字术闻名于公卿之间,他推究祸福,考察成败,也已经得到验证了。陈生也能按照子华子推究的方法来推究吗?子华子说:“没有数就没有存在,盛衰高下没有固定形状;万物的成败盈亏,陈生能够消除它们的数与形,不使卑下成为高上的原因,不使成功成为亏败的开端。我姑且承认你在苍颉创制文字之初便得到了道,并游于河图未出、洛书未成的天地;至于拆解已经制成的文字,又有什么意义呢!” 《神鉴》说赠薛生 嘉禾的相士薛生以神妙的鉴识自命,装裱名公卿所赠的鉴识卷轴,在云间驿舍拜访我,自己请求我说几句话。我莞尔笑道:“薛生知道什么叫神鉴吗?万物中善于鉴照的,有镜子、明珠、油漆、灵石、止水、白日和明月;但至于人的神妙鉴识,达到极致的人,没有什么不能洞察。万物显现于这种神鉴之中,大到没有外界,小到没有内界;前面没有古代,后面没有当今;隐遁的言说没有什么能逃脱,幽微的事物没有什么能躲藏。这是人的鉴识达到极致的境界。君子谈论神鉴,会说叔向氏鉴察伯有,子舆氏鉴察盆城,郭泰氏鉴察史淑宾,许劭氏鉴察曹阿瞒;再把它说得更高、更神妙,就有图澄鉴察河鼋,辛有鉴察被发之人,延陵子鉴察国家,姬公旦鉴察世道。经过乙鉴,愚人越推究越觉得神妙。像这样的人,才可以同他谈论神鉴。唉,这难道只是许负氏那种细小的技艺吗?薛生的神鉴,是否也懂得这些?”薛生徘徊着把手举到额头行礼说:“我不过是牛马一样奔走的人,哪里配接受贤圣的鉴识?我愿意学习这些,只希望先生大人对我的鉴识加以弘大,使它不只是许负氏那种细小的技艺。请您把这些话写在卷首,题为《薛氏月鉴志》。” 《说相》赠王生 我曾对史钺说:“败坏天下士人、扰乱天下事情的,是相士的话。”给韩信相面的人说他应当背上刺字以后才显贵,启发韩信叛乱的,正是相士;给邓通相面的人说他应当贫穷而饿死,激发皇帝使邓通富贵的,正是相士;给英布相面的人说:“应当受黥刑以后才会称王。”纵容英布犯错、因犯法而受刑的,正是相士;给章昭达相面的人说:“容貌受到损伤以后才会显贵。”纵容章昭达毁伤身体的,正是相士。刘惔给桓温之子桓元子相面说:“您是孙权、晋宣王一流人物中的次等。”启发桓温心怀异志而丧命的,难道不是刘惔的话吗?来和给晋王杨广相面说:“眉上的骨头高隆,贵不可言。”启发隋文帝废掉嫡子而丧失国家的,难道不是来和的话吗?所以说:“败坏天下士人、扰乱天下事情的,是相士的话。”有位客人会相术,唐许称赞他的术数,说:“王生松溪来拜访我时,我在睦州,曾在众人席间谈他的相术:‘某人现在是小吏,按他的命术和学业可以封侯;某人存心孝顺恭敬,应当享有长寿;某人早有隐德,应当考中上等科第。’”我称许他说:“好啊,王生谈相术,难道不同于我史钺所说的吗?” 我听说严君平为人占卜时,总是告诉人们要靠忠孝才能获得福报,这是曾子的教诲;像王生这样向人谈论相术,难道不是也得到了曾子的教诲吗?王生告别我,进京师去,请我为他的行卷写一段序言,所以我引用史钺的话,同时又取法于王生的话,写下来赠给他。《仁医》赠刘生 仁德之人不能做良相,便希望做良医;如果说技艺中有仁爱而又善于救济世人的,没有比医生更合适的了。可是读到扁鹊、仓公的传记,却奇怪他们的医术虽有仁爱,扁鹊不能善终,仓公藏匿行迹而应当受刑,若不是少女相救几乎不能幸免。这是为什么?史书说,过于美好的东西是不祥之器。我看扁鹊秘藏所传的医方,时时在诸侯间显扬名声,这正是招来嫉妒而死亡的道路。仓公依仗扁鹊的秘方,判断人的死生,却不替人治疗疾病,使病家怨恨他,这又是招来怨恨而受刑的道路。他们对于不祥之器又有什么可怨尤的呢?仓公的老师是阳庆,阳庆的老师是公孙光。阳庆也不屑于替人治病,公孙光把方书交给仓公收藏,不让他教给别人。唉,老师和弟子何其不仁到了极点啊!河间医师刘本仁,年轻时怀抱远大志向,北上京师却没有得志,便放任游历名山;到庐阜时,遇到至人,得到他传授的《肘后书》,洞察钻研医家的深微奥妙,于是凭借医术驰名吴中。我喜欢他把别人的疾病看作自己的疾病,用药施治不因贵贱富贫而有所不同。他收藏奇秘医术,同扁鹊、仓公没有不同;但施展方术专心治病,实际超过扁鹊、仓公。像刘本仁这样的人,可以称为仁医;若认识刘本仁却说他的医术是不祥之器,可以吗?如果那位至仁之人传授秘方给扁鹊,又有谁比把秘方传给刘本仁更好呢?” 本仁是儒家子弟,临江教授的孙子,难怪他能够得到仁德的实质,又能如此广泛地施行仁爱。本仁字起元,已经亲自把他的药室取号为“仁”,又请求我写几句话,所以我替他写了《仁医赠》。○论 《驭将论》

将国之爪牙也,驭之善则得其利,不善亦足以致吾害。葢骁武勇鸷,鹰搏而虎噬者,其素所蓄积也。又况有挟功而骄,恃恩而放者乎?故临时驭之以智术而不胜者,不若平日束之以威令之愈也。葢尝观汉髙祖以术御韩彭者,不幸不胜则殆矣。当时如韩王信、陈豨、卢绾者,皆号恩昵亲党,亦逺起而为乱。髙祖仓遑奔驱而仅胜之,吁!一有不及,天下非汉事矣。然则汉之有国,不几幸乎?及观周世宗之驭下也,而后知髙祖之劳于智术,不如世宗之逸于威令也。世至五季,将之骄惰者甚矣。梁、唐、晋、汉,大率以是丧主威而至于亡也。世宗崛起,独秉威令于下陵上替之后,何樊爱能不用命,两人一诛,而后世宗犹于不臣之将王景、韩通辈,收其爪牙之力,如猎者之役鹰犬耳。其去髙祖以术御将,幸而胜,不幸而几败者,不亦优乎?今淮吴府之僚将也,皆一时昆弟交也。葢有亲昵恩党过于汉者,大抵以权利相合,则亦以权利相暌。慎于利害之际,不能无疑,则隙之所开矣。驭之稍失其道,则有怏怏耻于北面者,不可不虑也。虑而后结之以恩,恩之不胜,笼之以智,智不胜则将若之何?吾为此惧。呜呼!髙祖之术,世宗之法,惟善御将者审其势之利钝而为之所也。故作驭将论。

人心论

夫人心者,天命之所系,国脉之所闗也。刘文叔之中兴也,民见者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此人心之思汉,而文叔收之以中兴也。郭子仪、李光弼之匡难也,民见者曰:“不图今日复见官军。”此人心之思唐,而李郭收之以匡难也。故曰:人心者,天命之所繋,国脉之所闗。收人心者,要当使之如父兄子弟之亲,亲出于天情之固结,而不可一日离而去也。人心一归,天下事无不可为;人心一去,天下之事解体矣。载论三蜀之人心,在于闗;江汉之人心,在于城。一闗失,则三蜀皆无以自存;一城破,则江淮无以自守。此无他,人心所固者,在闗与城也。二广之人心,在于岭;两淛之人心,在于江。一夫越岭,则二广之民皆忧惶而不可禁;一舟渡江,则江左之民皆溃发而不可支。此无他,人心之所固者,在岭与江也。善用兵者,必先有以收天下之人心,又有以固天下之要害。天下之要害固,天下之人心固矣。今日之人心,阁下所知也;其収之、固之之术,阁下所行也。然有离而去者,何也?官军所之,先以花猫、金鎗之党荡覆我民舍,离析我人心,使之荷担以待,襁负而去。吾之屋庐皆为彼之营砦,吾之牛羊皆为彼之脍炙,妻妾子女皆为彼之奴婢,金寳财物皆为彼之裹囊。城郭之民,养卒如养虎;田野之民,避军如避冦。今日人心离离而去者,以此,尚能为阁下守要害乎?阁下以诛讨贼虏,恢复王土,尊奬王室为己任,则请以收人心、固人心为第一义也。吾故断之曰:人心者,天命之所繋,国脉之所闗也。作《人心论》。

总制论

吾闻兵法在古有五乗之制。五乗者,军法之根本,而人心之所由以一者也。人心不一,而欲守之固,战之克者无也。俚语曰:「十人一心,有利买金;十人十心,无利买针。」夫使百人操兵而攻虎者,虎胜;使父子三人荷锄而攻虎者,人胜。何也?百人之心殊,父子之心一也。此言虽小,可以喻大。总制之所以名者,一众心以制敌者也。非徒一号令,一服色,一旗帜,一金鼓,七投虎龙八阵之法也。夫一众心以制敌,则非律以五乗之法不可也。人心有所不一,虽十万百万之众,而心各心于百万,则固不如十人一心之为利也。故战之胜负,不在士之多寡,而在于心之一不一也。《泰誓》受有亿万人,离心离徳;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徳。」是商民之众心不一,虽众无所用之;周臣之心一则虽十人而可敌亿万人之众也。后世伍乗之法废,士心既不一,而将帅又无所统,至于忌能争功,一麾之下,自分疆界;一捷之中,妄分彼我。诸物之心如此,况可一知士之心乎?吾求贤将帅于三代而下,如春秋郄克、士燮、栾书者,亦可称贤将帅矣。于鞌之捷,克之言曰:「君之训也,二三子之力也,臣何力之有焉?」燮之言曰:「庚所命也,克之制也,燮何力之有焉?」书之言曰:「燮之诏也,克之用命也,书何力之有焉?」二三将帅更相推让,不自有其功,而中军统属未当紊也。今秣陵之丧师者,众心不一也;建徳、金华之继丧者,众心不一也。各帅之出镇东卤者,曰汉,曰惟,曰猫,曰■〈矛仓〉部落众矣,而众心果能一之乎?总制者果能尽制之乎?诸部之心未能如周之乱臣,又未能如于鞌之诸将,吾恐继为秣陵、建徳、金华者可畏也。故以古者伍乗之制,周乱臣与晋三帅之事为总制论。

求才论

译将领是国家的爪牙,驾驭得好就能得到他们的益处,驾驭不好也足以招致我们的祸害。那些骁勇、武猛、勇悍如鹰搏虎噬的人,是平素积蓄形成的。何况还有挟持功劳而骄傲、倚仗恩宠而放纵的人呢?所以临时用智术驾驭而不能胜任,不如平日用威严法令约束来得好。我曾观察汉高祖用权术驾驭韩信、彭越,若不幸不能成功就危险了。当时像韩王信、陈豨、卢绾这样的,都号称是受恩宠的亲党,也都从远方起兵作乱。汉高祖仓促奔走,才勉强战胜他们。唉!只要有一点来不及,天下就不再是汉家的了。这样看来,汉朝拥有天下,难道不是近于侥幸吗?等到观察周世宗驾驭部下的情况,才知道汉高祖费尽心机使用智术,不如周世宗依靠威令那样从容。世道到了五代,骄横懒惰的将领太多了。梁、唐、晋、汉,大多因此丧失君主威势而走向灭亡。周世宗崛起,在下凌上替之后独自执掌威令,樊爱能怎么敢不听命?把两人诛杀以后,周世宗仍然能够对付那些不臣服的将领王景、韩通一类,收取他们爪牙般的力量,就像猎人役使鹰犬一样。他同汉高祖用权术驾驭将领、侥幸取胜而不幸几乎失败相比,不是高明得多吗?如今淮吴府的僚将,都是一时的兄弟朋友,大概有的亲昵恩党关系比汉代还深;大体上他们因权势利益相合,也会因权势利益而分裂。在利害关头若不能谨慎,彼此不能没有疑心,裂隙就会由此产生。驾驭他们稍稍失去方法,就会有心怀不满、以向北面称臣为耻的人,这是不可不考虑的。考虑之后再用恩惠团结他们,恩惠不能胜任,就用智术笼络他们;智术也不能胜任,那将要怎么办呢?我对此感到忧惧。唉!汉高祖的权术、周世宗的法令,只有善于驾驭将领的人,才能审察形势的利弊而采取相应办法。因此写下《驭将论》。《人心论》人心,是天命所系托的地方,也是国家命脉所关涉的地方。刘文叔中兴汉室时,百姓见到他说:“想不到今天又能看见汉朝官府的威仪。”这就是人心思念汉朝,刘文叔收取这种人心而实现中兴。郭子仪、李光弼匡救危难时,百姓见到他们说:“想不到今天又能看见官军。”这就是人心思念唐朝,李光弼、郭子仪收取这种人心而匡救危难。所以说,人心是天命所系、国家命脉所关。收取人心,关键应当使人与统治者像父兄子弟一样亲近;这种亲近出于天性真情的牢固结合,不可以有一天离散而去。人心一旦归附,天下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成;人心一旦离去,天下的事情就瓦解了。载论三蜀的人心,系在关隘;江汉的人心,系在城池。一个关隘失守,三蜀就都无法自存;一座城池攻破,江淮就无法防守。这没有别的原因,因为人心所依固的地方就在关隘和城池。二广的人心系在山岭,两浙的人心系在江河。一个人越过山岭,二广百姓就都忧惧而无法禁制;一只船渡过江,江左百姓就都溃散而无法支撑。这没有别的原因,因为人心所依固的地方就在山岭和江河。善于用兵的人,必定先有办法收取天下人的心,又有办法巩固天下的要害。天下要害巩固了,天下人的心也就巩固了。今天的人心如何,阁下是知道的;收取和巩固人心的方法,正是阁下正在实行的。然而为什么还有人离散而去呢?官军所到之处,先让花猫、金枪一类的党徒荡平毁坏百姓的房舍,离散瓦解我们的人心,使百姓挑担等待,背负婴儿逃走。我们的房屋都成了他们的营寨,我们的牛羊都成了他们的肉食,妻妾子女都成了他们的奴婢,金银财物都成了他们的包裹。城郭中的百姓,供养士卒就像供养老虎;田野中的百姓,躲避军队就像躲避盗寇。今天人心纷纷离去,正是因为这个,还能替阁下守住要害吗?阁下以诛讨贼虏、收复王土、尊崇扶助王室为己任,那么请把收取人心、巩固人心作为第一要务。我因此断言:人心,是天命所系、国家命脉所关。因此作《人心论》。《总制论》我听说古代兵法有五乘之制。五乘是军法的根本,也是使众人的心能够统一的凭借。人心不能统一,却想使防守坚固、作战取胜,是不可能的。俗话说:“十个人一条心,有利可图时连金子也能买到;十个人十条心,没有好处时连针也买不到。”假如让一百人拿着兵器去攻打一只老虎,老虎会胜;让父子三人扛着锄头去攻打一只老虎,人会胜。为什么呢?一百人的心意不同,父子三人的心意一致。这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事。总制之所以叫总制,是因为统一众人的心来制服敌人。并不只是统一号令、服色、旗帜、金鼓和七投虎龙八阵之法。要统一众人的心来制服敌人,就不能不实行五乘之法。人心有所不一,即使有十万、百万之众,各人都把心放在自己的百万份私心上,也终究不如十个人一条心有利。所以战争的胜负,不在士卒多少,而在于人心统一不统一。《泰誓》说:“受王有亿万人民,却离心离德;我只有十个治国之臣,却同心同德。”这是说商朝百姓众多但人心不一,虽多也没有用;周朝臣子的心意一致,虽然只有十人,也可以抵挡亿万人的众多。后世五乘之法废弃,士卒之心既不统一,将帅又没有统属,甚至嫉妒才能、争夺功劳,在一声号令之下就各自划分疆界;在一次胜利之中,也妄自分别敌我。各种事物的心尚且如此,何况怎么能知道士卒的心呢?我在三代以后寻求贤能的将帅,像春秋时的郤克、士燮、栾书,也可以称为贤将。鞌之战取胜时,郤克说:“这是国君的教诲,是诸位的力量,我有什么功劳呢?”士燮说:“这是庚的命令,是郤克的统制,我有什么功劳呢?” 《书》中的话说:“这是士燮的诏令,是郤克用命,我有什么功劳呢?” 二三位将帅相互推让功劳,不把功劳归于自己,而中军的统属也没有因此紊乱。如今秣陵丧失军队,是因为众人的心不统一;建德、金华接连丧失,也是因为众人的心不统一。各位统帅出镇东虏之地,有汉部、惟部、猫部和■〈矛仓〉部等众多部落,他们的心果真能够统一吗?总制者果真能够完全统制他们吗?各部的心还不能像周朝的乱臣十人那样统一,也不能像鞌之战的诸将那样互相推让,我恐怕继秣陵、建德、金华之后还会发生令人畏惧的事情。因此以古代五乘之制、周朝乱臣十人和晋国三位将领的事迹,写成《总制论》。《求才论》

可缓而不必求者,天下之常才;不可缓而必求者,天下之竒才也。盖事变出不测者,非常才之所能丁,而必济之以竒才。竒才不可咄嗟而得也,必求之至蓄之素也。譬之医家之蓄物也,虫鱼草木之剂,出于市之所易得者,不必蓄也;至于山海之竒产,非市之可常得者,则固旁搜素蓄而为吾卒急之用也。今冦之窥衅于我,患有不测而起者,吾犹夫常才以处之,以为其人易得也,其术易晓也,其需易应也。譬之治竒疾而欲用草木虫鱼之常剂,其不误而败者几希矣。今夫提市井之众,以与悍敌抗,出竒谋秘策,以应其变而制其胜,或单词片檄而下其城,于带甲百万之众,则必用夫不常之才乃可耳。其人于千百人中或一人焉,千万人中或一人焉,不可朝取而暮得也,必先君以求之至蓄之素,而应吾不测之用,如山河之竒产,然后有以应天下之竒疾也。于乎!天下之竒才,王伯之佐乎?闻之谋主也,代未尝乏,求之而不得者,以求者非其道;求得其道,而又用之或非其所也。急竒才者,不咎吾求之非其道,用之非其所,而咎天下之无竒才也,不亦过乎?刘备、苻坚尝知竒才于葛亮、王猛,故求之急而任之为谋主。周亚夫亦知竒才于剧孟,求之缓,几资谋于野。萧寳寅亦知竒才于苏湛,用之失其所,而乞钱以去。李密亦知竒才于徐洪客,用之失于缓,而其人已在泰山之巅矣。惟阁下立宾贤之馆于竒才也,亦知所求矣。然求之非其道,用之非其所,则孰愈安坐而不知求者哉?吾以为阁下图伯,必得谋主;欲得谋主,必求竒才。故作求才论。

守城论

城以保民为之也。城不保民,则不固。不如恃民之为固也。故曰:众心成城。诚以恃城,不如恃民也。茍得人心,虽画一地而守,植表而限,可也。不然,崇城列天,严扉重闭,我之民心内携而外叛,曽不若折柳之樊吾圃也。昔梁伯亟城而不处民,罢而不堪,则曰:“某冦将至。”楚囊瓦城郢,而沈尹戍戒之曰:“茍不能卫,虽城无益。”是皆恃城不如恃民之说也。今钱唐新城,雉堞既完,地隍俱备,人度作者之少难,吾犹虑守者之不易也。南翁之言曰:“居城者不筑,筑城者不居。”姑以近事明之:四明之城,不曰御方冦乎?而方冦居之。新安之城,不曰御流冦乎?而流冦居之。睦州之城,又以御边冦也,而边冦卒居之。岂非前辙之验乎?稽诸图志,临安之城,凢一百二十里,宋人兴筑,歴十有三年,而不能完其半。今之板干,取办于时月之间,虽有神工鬼役,吾不之许。不至牵架以成卤莽灭裂之功。今兵疲食尽,不于此时为讨虏复城之举,而为此自疲自困之计,此虏之窃笑吾御敌者为无术矣。昔齐王任檀子者守南城,而楚人不敢弯弓而南下。任盻子者守髙唐,而赵人不敢渔于河。是二子为国长城,不啻金山铁壁之固者,不优于一百二十里之雉堞也耶?今阁下之守土,惟知恃城,而不知恃民与恃守将也。兴筑已还,五郡之民,财穷矣,力竭矣。小变怨而叛,大变冦乗而至矣。此时虽有泰山之城,江海之池,恐非阁下所能有也。惟阁下省之虑之,此吾占于人事者,又有占于天变者:六月十九日火,不七日地震,此天变之惊于阁下土石之疲也至矣。阁下不知收人心以回天意,吾未知其可也。惟阁下以吾言省之,慎之。

东维子集巻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二十八

(元)杨维桢 撰

○传

曲生传

译可以缓慢进行、不必急于求取的,是天下常见的人才;不能缓慢、必须急切求取的,是天下奇异的人才。事情的变化出于不可预料之处,不是普通人才所能应付的,必须用奇才来辅助。奇才不能仓促间得到,必须早早寻求、平素蓄养。譬如医家储备药物,虫鱼草木类的药剂是市场上容易得到的,不必储备;至于山海出产的奇珍,不是市场上经常能够得到的,就应当从旁搜求、平时储藏,以备最终急用。如今敌寇窥伺我们的空隙,祸患可能出于不可预料之处,我们却仍像对待普通人才那样处理,认为那种人容易得到,那种方法容易明白,那种需要容易应付。譬如治疗奇异疾病却想使用草木虫鱼类的普通药剂,不出差错而失败的情况能有多少呢?如今率领市井百姓来抵抗强悍的敌人,拿出奇谋秘策来应对变化、取得胜利,甚至只用片言短檄就攻下城池;面对披甲百万的军队,必定要用非同寻常的人才才行。这种人才在千百人中或许只有一个,在千万人中或许也只有一个,不是早晨寻找、晚上就能得到的,必须先竭力寻求、平素蓄养,以应付我们不可预料的需要,就像储备山河间的奇产一样,然后才有办法应对天下的奇异危难。唉!天下的奇才,是成就王业、霸业的辅佐吗?我听说谋主一代也未曾缺少,寻求却得不到,是因为寻求的方法不对;找到了正确的方法,却又把他用在不适合的位置上。急于求取奇才的人,不责怪自己寻求的方法不对、使用的位置不当,反而责怪天下没有奇才,不也是错误吗?刘备、苻坚曾在诸葛亮、王猛身上认识到奇才,所以急切求取,任用他们做谋主。周亚夫也在剧孟身上认识到奇才,但求取缓慢,几乎要到野外去寻求谋略。萧宝寅也在苏湛身上认识到奇才,却把他用在不适合的位置,苏湛只得乞钱离去。李密也在徐洪客身上认识到奇才,却因使用迟缓而失去机会,而徐洪客已经在泰山之巅了。只有阁下为奇才建立宾贤馆,也知道应当寻求什么样的人。然而寻求的方法不对、使用的位置不当,那又比安坐着而不知道求取人才好多少呢?我认为阁下要谋求霸业,必定要得到谋主;要得到谋主,必定要寻求奇才。因此作《求才论》。《守城论》城池是为了保护百姓而修筑的。城池不能保护百姓,就不会坚固;不如依靠百姓来使它坚固。所以说:“众人的心意团结起来,就能形成坚固的城。”确实,依靠城池不如依靠百姓。假如能够得到人心,即使只划定一块地方防守,竖立标志作为边界,也可以守住;否则,城墙高耸接天,城门层层关闭,而我们的民心在内部离散、在外部反叛,还不如折一根柳枝来围住我的园子。过去梁伯屡次筑城,却不能安置百姓,民众疲惫不堪,于是说:“某国的敌寇将要来了。”楚国囊瓦筑郢城,沈尹戍告诫他说:“假如不能守卫,虽然有城也没有益处。”这些都是说明依靠城池不如依靠百姓。如今钱唐新城,城墙垛口已经完备,地沟护城河也都具备了;人们估计修筑者所受的困难很少,我却仍然担心守城不容易。南翁说:“住在城里的人不筑城,筑城的人不住城。”姑且用近来的事情说明:四明的城,难道不是说用来防御方寇的吗?可是方寇却住在其中。新安的城,难道不是说用来防御流寇的吗?可是流寇却住在其中。睦州的城,也是为了防御边寇,却最终被边寇占据。难道不是前车之鉴吗?查考图志,临安的城周长总共一百二十里,宋人兴工修筑,历经十三年,却连一半也没有完成。如今用木板和土坯筑城,想在几个月之间完成,即使有神工鬼役,我也不赞成。不能牵强搭架,造成草率粗疏、破碎不堪的功业。如今军队疲惫、粮食耗尽,不在此时采取讨伐敌虏、收复城池的行动,却采取这种使自己疲惫困窘的办法,这就让敌虏暗中讥笑我们抵御敌人的无能了。过去齐王任用檀子守南城,楚人就不敢弯弓向南进攻;任用盻子守高唐,赵人就不敢在黄河捕鱼。这两个人是国家的长城,其坚固不只是金山铁壁所能比的,难道不胜过一百二十里的城墙垛口吗?如今阁下守卫土地,只知道依靠城池,却不知道依靠百姓和守城将领。自从兴工修筑以来,五郡的百姓财力穷尽了,体力也竭尽了。小的变故会使他们怨恨而反叛,大的变故则会让敌寇乘机而来。此时即使有泰山一样的城池、江海一样的护城池水,恐怕也不是阁下所能拥有的了。希望阁下反省、思虑。我这既有从人事上作出的判断,又有从天变上作出的判断:六月十九日发生火灾,不到七日又发生地震,这是上天对阁下土石工程疲敝的警示,已经十分明显了。阁下若不知道收取人心来挽回天意,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可以。希望阁下以我的话自省,谨慎对待。《东维子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卷二十八 (元)杨维桢撰 ○传 《曲生传》

曲生,酒泉人也。名不一,或曰醇,或曰盎,曰需,曰耳。或又以其善眩勾颜状,呼之曰鬯,曰是,曰■〈雨上粥下〉曰差。有嫉之者,则斥曰离【一本自醇下名皆作酒边】皆人好恶之词,非生本名也。生初降,精于星,乃子于曲母。媒【句】师造于夏人仪狄氏。或曰陶唐时已尊生,于衢尧禄之千锺,舜器重生,亦酌之以泰尊。其人呕呕温雅,凢冠婚朝聘燕飨礼无不预,号为通才。尤善导引辟榖之术,故其人最善寿。饮其徳者,可千日不食。人薫渐其化,无不睟而陶出其性真。然以为刚则悍,怒者化柔则讷者倚之。有言愞者挟之有奋。始生从仪狄氏进禹,时先自启其繇曰:「得醴于泉,得禄于天,实用礼节其爵,世延勿用甘言。」至于流沦,则罔不颠。生得繇,欲不徃。狄强之。禹见生于食前,果恶之曰:「曲生之言甘,后世必有以之亡国者。」乃与狄俱斥絶之。五子遂述禹戒以作歌。至商武丁举傅说,以生自喻,而期说为蘖生者,生名始重。后受不道,为深池位。生时伴食生者三千人,商用是亡。君子始信禹戒之不入妄也。商亡,周人监商辙,使正掌之大酋监之。周旦又以戒成王,王亦以诰康叔。生后游鲁,几以薄徳陷公于楚,生名稍减,退放肆市间,而先民献酬之礼荒矣。秦兴苛律,禁生羣聚民间。汉髙皇贱时常就生,民间饮王媪、武负家。逮定天下,生在上所,羣臣皆倚生,晏见上至,甘争上罪。生申用秦律,三人以上无故饮生者,罚金四锾。文帝时始赐生于民酺三日。武帝晚年耗用,又俾民酤榷民间利,豪析不遗。虽博陆侯第私藏生,致京兆吏斧闗椎凿炉罂以捕。汉法衰,生随好事者时时至扬子云家,以问竒为事。生将隠去矣。曺操枋国,以年饥复罪生,表上禁锢法。将作大匠孔融力争之,不从。君子悼生之行礼与頥养民者,乃终以榷与锢败哉。生歴晋唐名。复盛陶处士潜,家无赀,刘始成送钱二万,潜即转生,生受不为汰。唐谏议大夫阳城所得俸钱,计盐米外,余悉送生所,生亦不辞。生迹若嗜利,心实傥荡,无校计,以故不问人贤鄙、贵贱、老稚,皆获与接,顾独郄交老释氏与丧服之士。其人或潜致生,徃者生辄能形见之。其去就辞受,非人取量,若此惟性过和顺,虽乐君子宴娱,亦贪与妇人俱。汉司马相如窃卓氏至临卭,人不得窥,独生得狎之垆头。晋阮公籍,东邻有美妇,亦与生狎,至招王安丰辈,时时过生所,借生熟卧妇侧,末与王永安妇交掌。娱人则法士所羞谭也。今上起生青州从事,上见其貌古而中粹然,问寿几何,对曰:“臣自农皇时至于今,二万五千四百二十有八甲子矣。”问寿何术,对曰:“臣不知他术,惟不死天和耳。”上方有事南郊及养老锡功,一采生古礼,生定一代仪,称上旨,升从事秩欢伯,又加爵醉乡公,食若干戸。后归老于乡,莫知所终。

太史公曰:「余尝疑曲生之为人,称圣矣,而溺之者亡国杀身,则斥曰狂;然交神明,揖逊俎豆,又何其唯唯耶?然则生一人,顾用者何如耳。」论者曰:「良将仗一箪投河上,而三军为之死;一陷反间,则宵遯为败军之将,此其用善不善效也。」观其生之用,而卜成败,虽千世可知已。

氷壶先生传

译曲生是酒泉人。名字不止一个,有人说叫醇,有人说叫盎、叫需、叫耳;又有人因为他善于使人眼花、脸红,称他为鬯、是、■〈雨上粥下〉、差。嫉妒他的人便斥责说他是“离”【一本自“醇”字以下各名都作酒旁】。这些都是人们好恶所取的称呼,不是曲生本来的名字。曲生刚降生时,精通星象,于是成为曲母的儿子。媒【句】师到夏人仪狄氏那里。有人说,陶唐时已经尊崇曲生,尧在衢地赐给他千钟俸禄;舜也器重曲生,用大尊酒器给他斟酒。他这个人温和文雅,凡是冠礼、婚礼、朝见、聘问、宴饮等礼仪无不参加,被称为通才。他尤其擅长导引、辟谷之术,所以寿命最长。饮用他的德性的人,可以一千日不吃东西。人们受到他的教化熏染,无不面色和润、陶然显出本性。然而他能使刚强者变得温和,使暴怒者变柔和,使木讷者依靠他;有言语懦弱的人依靠他便能奋发。起初曲生跟随仪狄氏进见禹,仪狄先为他占卜说:“在泉水中得到甘美的醴酒,在上天那里得到俸禄,实际应当用礼节节制他的爵位,世代延续,不要使用甜言。”等到曲生流转沉沦时,没有不颠覆的。曲生得到这个卦辞,想不前往。仪狄强迫他前往。禹在进食前见到曲生,果然厌恶地说:“曲生的话甘美,后世一定会有因他而亡国的人。” 于是禹和仪狄一同斥逐、断绝了他。五子于是叙述禹的告诫作歌。到了商王武丁举用傅说时,以曲生自比,并期望傅说成为能使曲生萌发的媒介,曲生的名声才开始重新受到重视。后来商王受不行正道,修筑深池高台。曲生当时陪伴他饮食的人有三千人,商朝因此灭亡。君子这才相信禹的告诫并非妄言。商朝灭亡后,周人以商朝为鉴,设立官职掌管曲生,由大酋长监督。周公旦又用曲生告诫成王,成王也用诰命告诫康叔。曲生后来游历鲁国,几乎因德行浅薄而使鲁公陷入楚国之祸,曲生的名声渐渐降低,退居放纵于市井之间,先民献酬的礼仪也荒废了。秦朝兴起,实行严酷法令,禁止曲生在民间聚集。汉高祖地位卑微时常到曲生那里,曾在民间到王媪、武负家饮酒。等到平定天下,曲生在皇帝身边,群臣都依靠曲生,晚到宫中见皇帝时,甚至争着说皇帝的罪过。曲生沿用秦朝法律,三人以上无故饮用曲生的,罚金四锾。汉文帝时,才开始在民间大酺三日,赐给百姓饮用曲生。汉武帝晚年耗费财用,又让百姓酤卖曲生,以榷酒获取民间利益,豪强细民无不受到搜刮。即使博陆侯府私自收藏曲生,也招致京兆尹的官吏用斧头、门闩、椎子、凿子砸毁炉灶和酒罂来搜捕。汉朝法令衰败后,曲生随着好事之人时时到扬子云家,以询问奇异之事为乐。曲生将要隐退了。曹操掌握国政后,因年成饥荒再次怪罪曲生,上表请求实行禁锢之法。将作大匠孔融极力争辩,曹操没有听从。君子哀悼曲生曾经施行礼仪、滋养百姓,却最终因榷酒和禁锢而败亡。曲生经历了晋、唐,声名再次兴盛。陶处士陶潜家中没有财物,刘始成送给他二万钱,陶潜立即转送给曲生,曲生接受了却不认为这是奢侈。唐代谏议大夫阳城所得俸钱,计算盐米花费之外的余钱,全都送到曲生那里,曲生也不推辞。曲生的外在形迹好像贪利,内心其实豪放旷达,不计较得失,因此不问人的贤愚、贵贱、老少,都能同他交往;只是独独拒绝同老年释氏和服丧之士交往。有人有时暗中送来曲生,来人曲生总能显现出来。他的来去、辞受,不是人所能衡量的,像这样只是因为天性过于和顺;虽然喜欢君子的宴饮娱乐,也贪恋同妇人在一起。汉代司马相如偷偷带卓氏到临邛,人们不能窥见,只有曲生能在炉边亲近她。晋代阮籍,东邻有美妇,也同曲生亲近,甚至招来王安丰等人,时常到曲生处,借曲生熟睡之际躺在妇人身边,最后同王永安的妻子交掌。以娱悦人为乐,是守法之士所羞于谈论的。今上在青州任用曲生为从事,皇帝见他外貌古朴而内心醇厚,问他寿命多少,他回答说:“臣从神农氏以来直到今天,已经二万五千四百二十八甲子了。” 皇帝问他长寿有什么方法,他回答说:“臣不知道别的方法,只是不损害上天赋予的和气罢了。”皇帝正要举行南郊祭祀以及养老赐功之礼,便全部采用曲生所熟悉的古礼。曲生制定一代礼仪,符合皇帝旨意,于是升任从事秩,称为欢伯,又加封爵位为醉乡公,食邑若干户。后来回乡养老,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太史公说:“我曾怀疑曲生的为人:人们称赞他圣明,可是沉溺于他的人却亡国丧身,于是又斥责他狂妄;然而他能交接神明,行揖让之礼、参与祭祀俎豆,又为什么那样唯唯诺诺呢?既然如此,曲生本身是同一个人,关键只在使用他的人怎样罢了。”评论者说:“良将拿一碗饭投入河中,三军便愿意为他而死;一旦陷入反间之计,便在夜间逃走,成为败军之将。这就是使用得当与不当所产生的效果。”观察曲生的用法而推测成败,即使经历千世也可以知道了。《冰壶先生传》

宋苏易简欲撰《氷壶先生传》而不果。密溪清上人请余补之,且屡奉蔓菁供,遂为援毫。传曰:先生姓苏,名葅,字受辛。始祖出蔡,其后分旺蜀者,名蔓菁,知名于诸葛武侯亮。亮尝称其有六利。蜀子姓名于唐者,曰金城土蘓。先生金城后也。性甚清淡,生不嗜膻腥。幼时在金城,遇相者曰:「苏生负济民具,苦无食肉相。异日徒以三百瓮黄为其料钱耳。」然士大夫欲命世者,不可一日不接其旨。论先生学殖滋长,时出其根苗三千。贵人鼎自以荐其用,能使岁不馑,不然民有吾色。且能咀得吾本者,曷事不理?贵人斥之曰:「卖菜佣,槁项黄馘,类古野逸。虽释老氏精戒行者,亦与接饮食。惟太学生交最密,尝相誓:『茍富贵,毋朝夕忘。』」人有诮者曰:「太学生腹彭亨,五经笥实菜罂。五侯食客曰淳、母氏■〈牜羊〉氏、摩氏等,凢八人,咸谓席上珍。八宾或取猒于主者,必召先生与俱。主人甘豢,余若醉若寐,闻先生至即爽健起立。时先生拔其族种聮茹,至终不与八人者争进,故八人亦无媢之者。」后豪侈家有想闻其风采而不可得,辄呼帐下儿趣庾氏,即菹及中牟令苗用大先生,其风味终不似也。先生尝雪夜有故人痛饮至夜半,吻燥甚不可当,亟呼先生清谈,谈皆有根,依齿牙嚼嚼成宫角,已而爽入脏腑,清氷泻玉壶也。故人笑曰:「今夕启沃之乐,虽金盘瑞露无以尚此。」顾无以谢,徳厚死谥先生为氷壶,从而歌曰:「我心兮如酲,彼美人兮独醒。」载歌曰:「美人赠我菁琼英,何以报之玉壶氷。」后先生以齿终于家,门人图易名,先生舍氷壶无当者,遂相与谥曰氷壶先生云。

史臣曰:「东海疎姓,分二族。居涉鹿山者,走足为东;居蔡者,如草为蔬。东后罕有闻,而疎族蔓天下。至先生世次,莫详。闻其先荐进楚惠王,以蛭事疎。去汉,有名平者,从华佗学方药,吐咽若蛇,人以为竒。先生迈种徳,而以相者言不仕,然殁谥氷壶。天下名士大夫,至今宗不衰。岂以禄食哉?」

氷壶先生葢蔓菁连根虀者是也。苏公周曰:「连咀数根,其义可推。」予尝于霜夜酒渴,起诣厨中觅水,鼻观忽触寒虀香,则误蔓菁在瓶,亟取啖其根,渴随解而酒俱消矣。时惟歌简斋「氷壶先生」,宜立传之句与苏公同一适,而传则同一欠。事后见铁厓先生为苏公补传,文中所谓「咀吾本所谓连茹至终,所谓言必有根」依者,于氷壶为实录,非惟补苏公之遗,实有以慰余心之缺云。中吴孟潼书传后

白咸传

白咸,其先河内人【河内曰咸】在夏后时,有居青州者,岁贡上国,未入官。至周,子孙有曰苦、曰饴、曰虎者,始入官,共祭祀宾客膳羞。事周末,子姓昌炽,在齐东海岛间,环水以自国,习夙沙氏术,日以阴阳水火炼修为事。其最功者,名成金【筦子筴言】与齐大夫管夷吾交独密,遂进筴。夷吾介之,通齐君,自赞吾筴可用,使齐富强天下。夷吾力荐,侯曰:「齐国贫且饥,而使成金抱遗利不用,是仲不智也;知而不言,是仲不仁也。仲为君得利,师惟君法焉。」齐侯喜用,安车礼聘之,驭千里骥,服其辎装,益辟土海滨,凿井筑灶,葢茆比比若拂庐然。使颛炼修其中,民揺手触禁,不得犯。不一年,功地沙土皆成白银,抱利充然。而齐霸天下矣。繇是齐侯请于王,赐爵鼎侯,封其国曰海王,俾世子孙食邑若干户。咸去鼎侯十世父曰润下,与母富氏媚祷于灶,得咸。汉青龙壬戌生,月丁未日者推曰:咸水命日最旺,火伏【壬戌大海水未月入庚伏】运一转,实能赞国家闗石。咸为人鲁重,尝自负为席珍,与庾岭梅处士气味同酸醎,结为伯仲交。而世未尝荐进于上者,会吴王濞取士于鱼盐,东海人遂以咸充赋。王见咸肤玉雪星星然,笑曰:「咸所谓江汉濯而秋阳暴皜乎?尚者用之,吴富遂甲他诸侯。」然濞因是以骄,已则亦咸有罪也。武帝元封间,咸用齐东郭咸阳荐职,列大农。其族属名官者二十有九【文键应前未有官】时雒阳贾人桑弘羊,南阳大冶孔仅,皆并口附咸议,得宠幸。咸自谓遇不减鼎祖,然国未富而民先病矣。咸在官若干年,徒縻牢廪,而绩用弗成。廷臣有欲烹其党弘羊者,帝晚年亦悔用咸,犹未罢遣。又学士羣议咸失,皆愿罢咸而后化可兴。咸自是稍引退云。太史公曰:白氏本出炎帝后,战国时有圭者,最喻于利。昔尝见辟孟轲氏,咸一志利。民覆,民是病。古之利,民不民之利,而民自利,利莫大焉。咸通异,是故自齐,管氏能用;白氏斤斤,使其君霸。后之得其利者,或寡矣。嗟乎!当咸遇大汉使,劝其君除苛令,调齐众,不损下以益上,庶几鼎鼐之佐哉!

璞隠者传【为海虞缪仲素譔】

译宋代苏易简想撰写《冰壶先生传》,却没有完成。密溪清上人请我补写,并且多次送来蔓菁作为供奉,于是我提笔写道:先生姓苏,名葅,字受辛。始祖出自蔡地,后来分支兴盛于蜀地的,名叫蔓菁,诸葛武侯亮知道他的名声,曾称说他有六种好处。蜀地子孙中名字见于唐代的,叫金城土苏。先生是金城土苏的后代。他的性情十分清淡,生来不喜爱腥膻。年幼时在金城,遇到相士说:“苏生具有救济百姓的才能,只可惜没有吃肉的相貌。将来不过把三百瓮黄作为他的资财罢了。”然而士大夫想要立身于世,不能一天不接受他的滋养。谈到先生学问积累日益增长,时时生出根苗三千。贵人们争相推荐他发挥作用,能够使一年不发生饥荒;否则百姓就会因我而变色。而且只要咀嚼、领会他的根本,什么事情不能治理呢?贵人斥责他说:“卖菜的佣人,颈项干枯、面色蜡黄,像古代隐逸之士。即使是精通释、老二氏清静戒行的人,也同他接触饮食。只有太学生同他交往最亲密,曾经相互发誓:‘如果富贵,不要早晚忘记我。’”有人讥笑说:“太学生肚子肥大,五经书箱里装满了菜罂。五侯的食客有淳氏、母氏、■〈牜羊〉氏、摩氏等,共八个人,都说他是席上珍品。” 八位宾客中有人被主人厌弃,主人必定召请先生同去。主人享用甘美的食物,其他人有的醉了、有的睡了;听到先生到来,就立即精神爽健地起身。平时先生拔取自己族类的种子连根食用,到最后也没有同八人争先受进献,所以八人也不嫉妒他。后来豪奢人家想听闻他的风采却无法做到,便呼唤帐下小吏催促庾氏;即使是菹以及中牟令苗用大先生,风味终究也不像他。先生曾在下雪的夜里,有一位故人痛饮到半夜,口唇干燥得难以忍受,急忙召请先生清谈。谈论都很有根柢,依靠牙齿咀嚼,发出宫、角般的声调;不久清凉之气进入脏腑,仿佛清冰倾泻入玉壶。因此故人笑着说:“今晚受到启发、心情畅快的乐趣,即使金盘盛的瑞露,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只是没有办法答谢,德厚,死后谥先生为“冰壶”,并作歌说:“我的心啊,像醉病一样;那位美人啊,唯独清醒。”又作歌说:“美人赠我蔓菁的精英,我拿什么报答她?只有玉壶中的冰。”后来先生因年老在家中去世,门人想为他改换谥号;先生除了“冰壶”之外没有合适的称号,于是大家共同谥为冰壶先生。史臣说:“东海有个姓疏的家族,分为两支。住在涉鹿山的,‘走’字旁足部变作东;住在蔡地的,像草一样称作蔬。东支后来很少听到名声,而疏氏一族却遍布天下。至于先生的世系辈分,已无从详考。听说他的祖先曾向楚惠王推荐人才,因为蛭的事而与疏氏相关。汉代以后,有个名叫平的人,跟华佗学习方药,吐气吞咽时像蛇一样,人们认为很奇异。先生远承德行,因相面者说他不宜做官,便没有出仕;死后谥号为‘冰壶’。天下的名士大夫直到今天仍尊奉他而不衰,难道是因为俸禄饮食吗?” 冰壶先生,大概就是把蔓菁连根制成齑菜的人。苏周公说:“连续咀嚼几根,意思就可以推知。”我曾在霜夜因饮酒口渴,起身到厨房找水,鼻子忽然闻到寒齑的香味,便误以为瓶中装着蔓菁,急忙取出根来吃,口渴随即解除,酒意也一并消失了。当时我只是吟诵简斋所说“冰壶先生,应该为他立传”的诗句,觉得它与苏周公的意思相同,而传记却同样有所欠缺。后来我看到铁崖先生为苏周公补写传记,其中所说“咀嚼我原来说的连茹直到终了,所谓言语必定有根”等话,对冰壶先生来说确实是实录;这不只是弥补了苏周公的遗缺,实际上也足以慰藉我心中的缺憾。中吴孟潼题写于传后。白咸传 白咸,他的祖先是河内人【河内称作咸】。夏后氏时,有一支迁居青州,每年向上国进贡,却没有进入官府。到了周代,子孙中有名苦、名饴、名虎的,才开始任官,共同掌管祭祀、宾客和膳食。周朝末年,白氏子孙繁盛,居住在齐国东海的岛屿之间,四面环水,自成一国;他们学习夙沙氏的技艺,每天专门用阴阳、水火炼制修炼。其中功效最大的人叫成金【《管子·揆策》说过】,他与齐国大夫管夷吾交情尤其深厚,于是进献策论。管夷吾为他引荐,使他得以通达齐君,并亲自称赞他的策论可以施行,使齐国富强而称霸天下。管夷吾极力推荐,齐侯说:‘齐国贫困饥荒,却让成金怀抱这种遗利而不用,这是仲不智;明知有利而不说,这是仲不仁。仲为君主取得利益,我只听从君主的法令。’齐侯高兴地任用他,用安车以礼聘请,驾着日行千里的骏马,给他配备辎车和服饰,又在海滨开辟土地,凿井筑灶,茅屋一间接一间,像拂庐那样密集。命他专门在其中炼制修炼,百姓即使动手触犯禁令,也不得擅自进入。不到一年,功效所及之地的沙土全变成白银,财富充足。齐国也因此称霸天下。于是齐侯向周王请求,赐给他鼎侯的爵位,封他的国家为海王,使他的世代子孙享有若干户的食邑。白咸离鼎侯十代之后,其父名叫润下,与母亲富氏向灶神媚祷,生下了咸。汉青龙壬戌年出生,按出生月日推算的人说:‘咸是水命,出生日期最旺;火气潜伏【壬戌为大海水,未月进入庚伏】,运势一转,确实能够帮助国家解决赋税钱粮的问题。’咸为人朴鲁厚重,曾自负为席上珍品,与庾岭梅处士意气相投,滋味同样酸咸,结为兄弟般的交情。然而世上一直没有人把他推荐给朝廷。后来吴王濞在鱼盐之地招取人才,东海人便把咸作为贡士送去。吴王看见咸的肌肤如玉雪般明亮,星星点点,笑着说:‘咸所说的,难道就是江汉之水洗涤、秋阳照耀后的洁白吗?如果早些任用他,吴国的富强就会超过其他诸侯。’但吴王濞也因此骄横起来,这件事咸也有罪过。武帝元封年间,咸因齐国东郭咸阳的推荐入仕,位列大农。其族属中担任官职的有二十九人【‘文键’应承接前文,原文似有缺误】。当时洛阳商人桑弘羊、南阳大冶孔仅,都一同附和咸的主张,得到宠幸。咸自以为受到的待遇不逊于鼎侯祖先,但国家尚未富足,百姓却先困苦了。咸任官若干年,只是徒然耗费牢廪,政绩却没有成效。朝廷大臣有人想烹杀他的同党桑弘羊,武帝晚年也后悔任用咸,却仍未将他罢免遣退。后来学士们群议咸的过失,都希望罢免咸,然后才能振兴教化。白咸从此逐渐退隐。太史公说:白氏本来出自炎帝之后,战国时有个叫圭的人,最善于说明利益。过去他曾遭到孟轲氏的排斥,白咸则一心只讲求利益。百姓因此覆亡,百姓因此受病。古人所说的利益,不是把百姓当作谋利的对象,而是使百姓自己得到利益,这才是最大的利益。白咸通晓其中的不同,所以在齐国,管氏能够任用他;白氏斤斤计较于利益,却使他的君主成就霸业。后世能够取得这种利益的人,或许就很少了。唉!如果白咸当时遇到汉朝的大使,劝他的君主革除苛细法令,调和齐国百姓,不损害下民来增益上层,或许就可以成为辅佐鼎鼐的贤臣了!” 璞隐者传【为海虞缪仲素撰】

隠者蒲氏名玄玉,璞隠自号也。上世徂徕人,战国有仕齐即墨大夫,又为即墨人。其始祖曰爅氏,湿者隠徂徕山,得炼形术,初炼体赤,再而青,三而玄。其面老可鉴,文有五龙章。涅初生时筮之繇曰:震木其相,离火其光。非青州黄玄斯用章,水石摩荡,吸阴吐阳,以相四目。天下文昌厄,祖龙氏玄用皴■〈襄皮〉文塞而敝,与滕氏同伤,孰愈?璞隠卒退于洪蒙【叶厖】俊捏相,仓颉氏制字,太昊氏着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灿乎其有成章,皆涅子姓也。秦时有由即墨隠泰山,始皇东封泰山,遇其人,爵为五大夫。及坑焚祸作,殃及大夫胤子,在官袭封松滋侯。惟用于刑,俾议黥劓事。时上愚视民曰黔,视松滋上黔耳。松滋之后曰瑜麋,在汉书尚书令仆荐引,与管城子颖同升道,亦不行。蜀人扬雄氏居家习玄学,退而依雄。雄上长杨赋,非藉麋为客则不能见干林主人,故雄始终以客卿呼之。麋遂隠于蜀,子孙不闻有显者。闻浮提国有分派曰金胡氏,汁洒地能幻文成字。晋有九子者,与二陆为文字交,然亦不利大人,多利阴阳婚家。时祝词曰:九九子子生之,松滋宜尔子孙蛰如螽斯。至宋绍兴而玄玉始以璞隠自秘,不知生父氏,自云缪公子,称知己。缪筑轩居之,且以其姓姓轩。权贵人诣蒲轩,争欲致璞隠,璞隠终不起,且曰:吾祖由苍颉氏召用佐功文明,文极而僿,天厌僿,火嬴氏况又僿嬴后者乎?予不隠其有不以吊滕氏者,吊蒲氏此予璞隠亦应祖繇。晚年得道,自诧曰:吾用物精多,吾寿可以敌坚木矣。入水不濡,入火不爇矣。得吾道者盖鲜矣。

太史氏曰:「上古有黑卤氏,涅出爅氏。其黑卤支乎?中古孤竹君亦由台氏改墨氏。至璞隠,又冒蒲,去墨氏。其先虽爵显于秦,贱与黔等,孰与无赫赫名?帝皇世而功焕然在天下。呜呼!璞隠用不用,系天下取舍。不幸残于黥钤,穷于雕篆,其命矣乎!始繇之见也。若璞隠者,谓之隠无用,文者非欤?」

竹夫人传

夫人竹氏,名筎,字珍珑,自号抱节君。其先为孤竹君之李廷珪墨,可以割木,入水火不壊。子曰智谏武王伐纣,不聴,遂不食周粟,饿于首阳山。且死,召其族告曰:「吾不食死,百世后当有不食饮者,为吾女氏,以捄世之浊热。然未尝如锁子妇之隳其节也。」越若干世,为宋之元佑年,果生夫人。夫人生而瘠如篾器,成将作匠之罗织,巧慧其中,玲珑空洞,无他肠。又善滑稽圆转,虽与人狎,其情邈然如木偶。氏诮夫人者无螽斯分,而善之者则无内荒长舌之祸也。尝见聘赵氏子,充家奴畜之。豫章黄太史庭坚闻其人,作诗雪之,以为憩臂体膝,辱夫人而况又奴之乎?夫人亦犯而不校。夫人自以家世素清节,终耻屈身于人,铅华丝枲弗之御,虽荆钗棘簪之微,一皆弃斥。由王后嫔妃下至公卿百执事,无不器重之,召亦无不徃。然所在抱节,终身未尝少污其洁。先是得长生久视术于羿娥氏,用能辟榖导引,以应鼻祖氏之言。其踪迹诡秘,当炎而出,方秋即遁去。囊括其身,自比虽有瓮人,或谓尸解,不知其终。

史氏曰:「庄周称姑射山有神人,肌肤若氷雪,绰约若处子。夫人岂其流亚欤?惟其辟榖不食饮,故老不死。人疑为女仙。后人有见于葛陂者,与壶丈人同蜕去云。」

学圃丈人传

丈人出。萧史氏生龙虎之阜,髙居会稽之阳。丈人生而机悟絶人,长而慷慨伟风度,有治天下之才而不奸于仕,晚乃弃儒衣冠入道,研穷至理,又自理于畔,以老圃为事,抱罂握臿,不自以为苦。筑室圃中,既以安之人,且以学圃。丈人目之,怪而扣者曰:“孔子大圣,尝吏乗田;庄周大贤,尝吏漆园,未闻以老圃为事。如小人之樊,而见絶于圣人之门。”丈人勃然曰:“有是哉!彼有离絶卿相桔槔于园,几于近名;攻治陈言腐灭,岁絶不窥于园,几于丧真。吾幸免乎二者之累。”园公圃吏,为社为邻,人无识我,我亦无识于人,乌知我不如老圃与古先之至人?扣者懑然欲退。丈人复止曰:“汝以予为圃人乎?诗告若以圃道也。理圃者,理天下之范也。圃而蔬茹出焉,药果实焉,材木出焉,凢地产之利无穷。屈焉,一日不治,则利尽废,可不学乎哉!”噫吁嘻!北客马践园,而漆室女之为忧者长也。扣者再拜谢曰:“始吾以丈人为鉏丁,不知其为有道人也。”野史铁■〈▯遂〉道人为録其词为传,而又赞之曰:

樊须氏之儒,叛教自愚;于陵子之卿,盗亷自污。吾非斯人之是与?其列御冦之居汉阴,叟之徒也欤?列子隠居田圃四十年【汉阴丈人羞用桔槹】

鲁钝生传

译隐者姓蒲,名玄玉,自号璞隐。他的上世是徂徕人。战国时有人出仕为齐国即墨大夫,后来又成为即墨人。他的始祖名爅氏,湿润时隐居在徂徕山,得到炼形之术,第一次炼成赤色,第二次变成青色,第三次变成玄色。他的脸老而光亮得可以照见自己,身上有五龙纹章。涅初生时占筮所得的卦辞说:‘震木是它的形体,离火是它的光辉。不是青州的黄玄之物,不能用来彰显这种纹章;水石相互磨荡,吸收阴气、吐纳阳气,用来辅助四目。天下文昌困厄,祖龙氏以玄色之物填塞皴裂的纹理而使之破败,与滕氏一同受伤,哪一个更好?’璞隐最终退隐于洪蒙【叶厖】俊捏相。仓颉氏创制文字,太昊氏撰写《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灿然形成文章,都是涅氏的子孙。秦代有个从即墨隐居到泰山的人,秦始皇东封泰山时遇见他,封他为五大夫。等到坑儒焚书的灾祸发生,灾祸牵连到大夫的后代;在官者承袭封爵为松滋侯,只用于刑狱,命他参与议定黥刑、劓刑等事。当时皇上愚昧,把百姓看作黔首,认为松滋侯也不过是高于黔首而已。松滋侯的后代名瑜麋,在《汉书》中曾被尚书令、尚书仆射荐举引进;他与管城子毛颖一同升入仕途,却也没有受到任用。蜀人扬雄居家学习玄学,退居后便依附扬雄。扬雄进献《长杨赋》,如果不是借助麋作为宾客,就不能见到林主人,所以扬雄始终称他为客卿。麋于是隐居蜀地,子孙中再没有听说有显达的人。听说浮提国有一支分派叫金胡氏,汁液洒在地上,便能幻化成花纹和文字。晋代有九子,与二陆结为文字上的朋友,但也没有得到大人物的赏识,只对阴阳婚姻之家有利。当时祝词说:‘九九之子,使其出生;松滋啊,愿你的子孙像螽斯一样蛰伏繁衍。’直到宋绍兴年间,玄玉才以璞隐为号隐藏自己,不知道生父姓氏,自称是缪公子,并把缪公称为知己。缪公为他筑轩让他居住,并且把他的姓氏用来命名轩室。权贵们来到蒲轩,争相想招致璞隐,璞隐始终不肯出仕,并且说:‘我的祖先由苍颉氏召用,辅佐完成文明事业;文章发展到极盛便变得虚浮,天厌弃这种虚浮,火嬴氏况且又是虚浮的赢氏后代吗?我隐居,并不是不为滕氏惋惜;惋惜蒲氏,这也是我的璞隐应当遵循祖先卦辞的缘故。’晚年得道,自夸说:‘我使用万物的精华很多,我的寿命可以与坚硬的木头相匹敌了。进入水中不会湿,进入火中不会燃。能够得到我的道术的人,大概很少。’ 太史氏说:‘上古有黑卤氏,涅出自爅氏。他是不是黑卤氏的支派呢?中古孤竹君也由台氏改为墨氏。到了璞隐,又冒称蒲氏,离开了墨氏。他的祖先虽然在秦代爵位显赫,地位却与黔首一样低贱;与其有显赫的名声,哪如没有呢?到了帝皇时代,他的功业才光耀天下。唉!璞隐是否被任用,关系到天下的取舍。不幸被黥刑和禁锢摧残,困穷于雕刻篆书之事,这难道就是他的命运吗?当初卦辞显现出来时就已经如此了。像璞隐这样的人,说他是隐居而无用的人,难道不是有文才的人吗?’ 竹夫人传 夫人姓竹,名筎,字珍珑,自号抱节君。她的祖先是孤竹君的李廷珪墨,坚硬得可以砍木,入水入火都不会损坏。其子劝谏武王不要讨伐纣王,武王不听,于是拒绝食用周朝的粮食,饿死在首阳山。临死前召集族人说:‘我不食周粟而死,百世之后,应当有不吃不饮的人,为我作为女子一族,来救济世间的浊热。但不要像锁子妇那样毁坏自己的节操。’过了若干世,到宋元祐年间,果然生下夫人。夫人生来瘦削,像竹篾编成的器物;长大后成为将作匠罗织的器具,内部巧妙精致,玲珑空洞,没有别的心肠。她又善于诙谐圆转,即使与人亲昵,内心也遥远淡泊,像木偶一样。姓氏之人讥笑夫人没有生育子孙的福分,而善待她的人则不会遭受内乱和长舌妇的祸害。她曾被赵氏之子聘取,充作家奴蓄养。豫章黄太史庭坚听说她的遭遇,作诗为她洗雪,认为把她当作休息手臂、身体和膝盖的器具,已经是侮辱夫人,何况又把她当奴婢呢?夫人也只是承受而不计较。夫人一向自以为家世清白守节,始终以屈身侍人为耻,不使用铅华、丝绵和麻布之类的装饰,即使是荆钗棘簪这样微贱的饰物,也一概抛弃。上至王后嫔妃,下至公卿百官,没有不器重她的;只要召见她,她也没有不前往的。然而她无论身在何处都坚守节操,终身未曾稍稍玷污自己的清洁。此前她从羿娥氏那里得到长生久视之术,因此能够辟谷导引,以应验鼻祖氏的话。她的踪迹诡秘,天气炎热时出现,刚到秋天便隐遁离去。她把身体收入囊中,自比为虽有瓮中之人的存在;有人说她已经尸解,却不知道她最终去了哪里。史氏说:‘庄周称姑射山有神人,肌肤像冰雪,姿态柔美像处女。夫人难道是这一类人吗?只是因为她辟谷,不吃不饮,所以年老而不死。人们怀疑她是女仙。后人有人在葛陂见到她,说她与壶丈人一同蜕化离去了。’ 学圃丈人传 丈人姓萧氏。他出生在龙虎之阜,居住在会稽山南。丈人生来机敏颖悟,远胜常人;长大后慷慨而有伟岸风度,有治理天下的才干,却不肯投身仕途。晚年抛弃儒者衣冠入道,钻研穷究最高的道理,又亲自在田畔修养,以种植老圃为业,抱着水罂、拿着锄头,并不以此为苦。他在园圃中筑屋居住,既使自己安居,也借此学习种园。丈人看见有人对此感到奇怪并来叩问,便说:‘孔子是大圣人,曾经做过管理粮仓的官;庄周是大贤人,也曾经做过漆园吏,却没有听说他们以种园为业。像小人那样被篱笆围住,反而被圣人之门拒绝。’丈人勃然说道:‘有这种说法吗?那些离弃卿相之位,却在园中使用桔槔的人,几乎接近追求名声;那些专攻陈旧腐朽的言论,一年到头不看园圃的人,几乎已经丧失本真。我幸而免除了这两种牵累。做园公、圃吏,成为乡社和邻里的一员,人不认识我,我也不被人认识;怎么知道我不如老圃和古代先贤至人呢?’叩问者闷闷不乐,想要退去。丈人又阻止他说:‘你以为我是种园人吗?《诗经》是在告诉你园圃之道。治理园圃,是治理天下的范式。园圃可以产出蔬菜,药材和果实,也能产出材木,凡是土地所产生的利益无穷无尽。只要有一处弯曲,一天不治理,利益就会全部荒废,难道可以不学习吗?’ 唉!北方来的客人践踏园圃,而漆室女子所忧虑的事情却长久存在。叩问者拜了两拜,谢罪说:‘起初我把丈人当作锄地的园丁,哪里知道他是有道之人。’野史铁篑道人把他的话记录下来写成传,又赞叹说:樊须氏一类的儒生,背叛教义而使自己愚昧;于陵子一类的卿士,窃取廉名而玷污自己。我难道赞同这些人吗?他难道就是列御寇所说居住在汉水南岸的老人一类的人吗?列子隐居田园四十年【汉阴丈人以使用桔槔为耻】。鲁钝生传

鲁钝生不知何许人,或曰东鲁人也。六岁善读书,日记万余言。十岁能为古歌诗,长明春秋经学,状貌竒古,人以为伟。兀氏鲁钝生笑曰:“使余扺西域,用法科才魁天下士,一日之长耳。”不幸生江南,为孤隽,落魄湖海间,以任纵自废。浙宪使者尝辟生为书史,生拂然也。抱成案与俗胥离立大官前:“非吾业,亦非吾志。”遂却。余尝邂逅生西湖之西,东湖之东,与之登天目,歴七十二弁之峰,题诗絶壁上。间逢山中异人,读之咸撃节,以为人间竒才也。生酒余必歌诗,诗之余索余莫邪笛,作《君山古弄》,弄阕呼山童出陁尼锦囊中,宣和赐墨,研铜雀缺瓦,作涪州秃翁古木石及中岳外史云峤图,自谓在古无上,人欲以富贵势得之弗能,或遇江海竒士不需而乞与之。生刚果亷直,见人过不能容,或面折之,有一善则又称道不已。其是非曲直之性颇与余同,故余在三吴山水间多与之游。晚年著书,自号金马子,有《太平万言书》,约余北上共余三史统辩,陈天子之庭,而予未果也。今年春忽自葛峰来会余云间曰:“吾将挟吾戅为太史公游,遇伟人问余为谁,余懒自陈,请子作《鲁钝生传》。”故余为之传云。

杨先生曰:「余友海内竒士,屈指不能四三人。其一曰茅山外史张公雨,其一曰大痴子黄公望。二人老矣,晚得鲁钝生生,始明经,不肯冒西俗举性,正矣。及遇辟,又不肯谄事贵官,益髙矣。乐从余游山水间,适酒后吹铁笛,和古歌章,若狂矣。而晚将献天子书,陈天下利病成败,其果狂者乎?」

慧观传

慧观者,东越妇也。家世业儒,未笄时,大父异其警悟,授以五行书。长而益深其学,推人贵贱祸福,徃徃竒中。中年家祚落,从其夫游江海间。夫亦儒家子,得妻之术,相与帘市肆,售其术。问者则皆之慧观氏。慧观清而弱,日推言数人,得钱给薪米,即谢客。过其门者,莫不目而骇之。余尝与之语,而异其人,盖非妇人也。慧观之言曰:「吾不幸形妇人以生生,而不能以妇人自处,又其不幸也。重不幸而以生月日为人言贵贱祸福,是特以生吾之生,不知生吾之生者果何言取乎?不然,形吾累也。然天固假我以形,而实无形也。泄吾以言,而实无言也。以言求吾,犹索目于影,况形乎?且吾之为吾,亦非吾之所得吾也。吾特吾之耳。又不知吾之见者,有以吾之不吾者观吾否乎?然则世之罪我者,固不少于生我者也。」杨子曰:「妇人之言,有是哉?观乎,观乎,可以妇人目之乎?」吾闻藐姑射之山,在北海中有仙人居焉,肌肤若氷雪,绰约若处子,乗云气,御飞龙,而游于四海之外。水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山土焦而不热。不知溺我者,又有所谓水火者焉?观室处者也,千里而游,盖无一日而不在水火中也。不为其溺且热,其椉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不自千里者始乎?观乎,观乎,吾以姑射之仙望之矣。居北海之中者,彼何人哉?

叶政小传

政字克明,姓叶氏,淮阴人。自幼警悟,知读书,自奋拔。既冠,以读律充浙省幕史,善建白论裁,常依名节,上官竒之。至正辛卯,随左丞孛罗帖木儿讨海冦。壬辰,侍平章伯颜帖木征湖广,克池阳、铜陵,破兰溪,渠魁徐真一砦削平,蕲水贼巢,屡获赏。给丹阳县富民束章输漕,至兰溪,见政与语莫逆,即以兄礼事之。未几,起粮赴沔阳,泣别曰:“弟今济大江,涉重地,死生未可知。兄平生笃信义,愿以资囊相托。”政固辞弗获,俾章手缄藏之。逾月,章乡友朱让率其奴来曰:“章不幸入莲台湖,遇盗死矣,请其资囊。”政曰:“汝寓物于章,章未尝语我。我受章托,义必质束氏,明以付汝。”朱以政匿为己有,衔之。明政抵京口,会束朱氏父子坐丹阳驿门,启囊缄得钱二百五十缗,黄金五十两,白金五十两,珠八千粒,衣帛有差。归之束,又得钱五十缗,黄金五两,白金五十两,珠千粒,归之朱二氏。盛具酒食以谢政,不答而去。政居军中凢五年,悉心金榖,遇有功辄验格言诸上官。上官以其致力匡匛移文荐之,授某官。父季实,从父蟾心,前至元俱奉诏入觐。季实授行宣政院都事,蟾心授翰林直学士,有文集传于家云。

小鸦传

译鲁钝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有人说是东鲁人。他六岁就善于读书,每天能记诵一万多字;十岁能作古歌诗,长大后通晓《春秋》经学,容貌奇特古朴,人们都认为他是伟才。兀氏鲁钝生笑着说:‘假使我到了西域,凭法科才能成为天下士人之首,也不过是一天的长处罢了。’不幸生在江南,成为孤高俊逸之人,落魄地漂泊湖海之间,又任性放纵而自我荒废。浙江宪使曾经征召他担任书史,他愤然不悦,抱着成案,与俗吏分立在大官面前说:‘这不是我的事业,也不是我的志向。’于是拒绝了。我曾在西湖之西、东湖之东偶然遇见他,和他一起登天目山,走遍七十二座山峰,在绝壁上题诗。间或遇到山中的奇人,读到他的诗都击节赞叹,认为他是人间奇才。鲁钝生饮酒之后必定歌诗,吟诗完又向我要莫邪笛,吹奏《君山古弄》。曲调结束,便叫山童从陁尼锦囊中取出宣和年间所赐的墨,用铜雀残瓦作砚,画涪州秃翁古木石图和中岳外史云峤图,自认为古今无与伦比。有人想凭富贵权势得到它们却不能;有时遇到江海间的奇士,他不需索取便赠给对方。鲁钝生刚强果决、廉洁正直,见到别人的过错便不能容忍,有时当面斥责;但别人有一点善行,他又反复称扬不已。他判断是非曲直的性情与我很相像,所以我在三吴山水间常常和他游览。晚年著书,自号金马子,有《太平万言书》,约我一同北上,与我合著三史的统论,在天子朝廷上陈述,但我未能成行。今年春天,他忽然从葛峰来到云间会见我,说:‘我将带着我的戇直去作太史公那样的游历,遇到伟人问我是谁,我懒得亲自说明,请你为我写一篇《鲁钝生传》。’所以我为他写下这篇传。杨先生说:‘我在海内的奇士朋友,屈指计算不到四三人。其中一人是茅山外史张公雨,另一人是大痴子黄公望。这两人都老了,晚年才得到鲁钝生这样的后辈;他通晓经学,却不肯冒充西方风俗参加科举,已经很正直了。后来遇到征召,又不肯谄媚侍奉权贵,更加高尚。他乐于跟我在山水之间游览,酒后适意便吹铁笛,和着古歌,仿佛狂放不羁。晚年又将向天子进献奏书,陈述天下的利弊成败,他果真是狂人吗?’ 慧观传 慧观是东越的妇人。她家世代以儒业为生,未成年时,祖父认为她聪敏颖悟,便把五行之书传授给她。长大后,她对这门学问更加精深,推断人的贵贱祸福,往往奇验。中年时家道衰落,便跟随丈夫往来江海之间。她丈夫也是儒家子弟,学会了妻子的术数,二人便在帘幕后或市肆中出售这种术数;来询问的人都去找慧观。慧观清高而柔弱,每天推算几个人,所得的钱够柴米使用,便谢绝来客。经过她门前的人,没有不侧目惊骇的。我曾与她交谈,惊异于她这个人,觉得她根本不是普通妇人。慧观说:‘我不幸以妇人的形体出生,却不能按妇人的方式自处,这又是一重不幸。更加不幸的是,凭出生的年月日向人谈说贵贱祸福;这只是把我的出生当作生我的根据,却不知道真正使我出生的东西究竟依据什么说话。否则,形体便成了我的累赘。然而上天本来是假借形体给我,实质上却没有形体;假借言语泄露给我,实质上却没有言语。若想通过言语求得我的本体,就像从影子中寻找眼睛,何况还要执着于形体呢?而且我之所以成为我,也不是我自己能够取得的“我”;我只是暂且称作我的罢了。又不知道那些看见我的人,是否会凭借那个并非真正是我的“我”来观察我。如此说来,世上责怪我的人,本来就不比生养我的人少。’ 杨子说:‘妇人的话,竟有这样的道理吗?慧观啊,慧观,难道可以把你只当作妇人来看吗?我听说藐姑射山在北海之中,有仙人居住在那里,肌肤像冰雪,姿态柔美像处女,驾着云气、御着飞龙,在四海之外游行。洪水漫天也不能淹没他,大旱时金石熔化、山土焦枯,也不能使他炎热。我不知道使我沉溺的,是否还有所谓水火呢?那些安居室内的人,行走千里,大概没有一天不处在水火之中。慧观不被水淹、不被火灼,她驾驭气息、御使飞龙而游于四海之外,难道不是从不把自己局限在千里之内开始的吗?慧观啊,慧观,我已经把你当作姑射山的仙人来看待了。那位居住在北海之中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呢?’ 叶政小传 叶政,字克明,姓叶,淮阴人。他自幼聪敏颖悟,懂得读书求学,奋发自立。成年后因通读律令,充任浙江省幕史,善于提出意见、论断裁决,常常依据名节行事,上官都认为他奇异。至正辛卯年,他随左丞孛罗帖木儿讨伐海盗。壬辰年,他侍奉平章伯颜帖木儿征讨湖广,攻克池阳、铜陵,攻破兰溪,削平盗贼首领徐真一的营寨,又平定蕲水贼巢,多次获得赏赐。朝廷让丹阳县富民束章运送漕粮,走到兰溪时,束章见到叶政,与他交谈后十分投合,便以兄长之礼待他。不久,束章奉命运粮前往沔阳,哭着告别说:‘弟弟如今要渡过大江,进入险要地区,死生尚不可知。兄长一向笃信义气,希望把资财行囊托付给你。’叶政坚决推辞却推脱不了,便让束章亲手封缄收藏。过了一个月,束章的乡友朱让带着他的仆人来,说:‘束章不幸进入莲台湖,遇盗而死,请把他的资财行囊交给我。’叶政说:‘你把东西寄托给束章,束章从未告诉我。我既然接受束章的托付,按义理必须先向束氏核实,查明后才交给你。’朱让以为叶政把资财藏起来据为己有,便怀恨他。叶政到达京口时,正遇束氏父子在丹阳驿站门口争执;打开囊袋封缄,得到钱二百五十缗、黄金五十两、白金五十两、珍珠八千粒,以及数量不等的衣帛。他把属于束章的东西归还给束氏,又另外得到钱五十缗、黄金五两、白金五十两、珍珠一千粒,便归还给朱氏父子二人。两家准备酒食来感谢叶政,他不接受,径自离去。叶政在军中共五年,尽心处理钱粮事务,遇到有功之处就核验成例和言论,向各位上官申报。上官认为他尽力匡正补救,便发文推荐他,授予某官职。他的父亲季实、叔父蟾心,在前至元年间都奉诏入朝觐见。季实被授为行宣政院都事,蟾心被授为翰林直学士,家中流传着他们的文集。小鸦传

小鸦者,钱唐人,姓张氏,名讷,字近仁。其父某,乡校君,性鲠直,面折人过,无忌惮,人呼为老鸦。舌讷性如其父,人又呼为小鸦。游吴,出长纸书一通,斧钺黄叶,蔡伪王张氏欲官于弘文,竟拂衣去。大明天子遣使浙河,招异等材,讷在选中,凢二十五人,至京师,见天子于谨身殿,各实封献所言。讷笑曰:“汝辈封椟上,视为烂纸,语不若讷椟在尺喙中。”竟取决于天威咫尺下,从则留,不则还山也。他日言者出,讷独后留。上问留故,讷答曰:“请与生详言。”首言太庙,次千步廊城丁劳死事,上首肯之,放役丁生还者若干人,授官断事。张氏伪官沈善、夏昱除官宪府,讷闻即走奉天门下,白上曰:“沈、夏亡国俘,而置之法宪,非惟辱法臣,辱朝廷甚矣。”上韪其论,即黜退连百余人。铨吏嫉之,调讷山东县令。上嘑铨者骂曰:“汝辈鸡狗,忌讷在吾侧耶?”复改授御史。后以言中伤台长,请归天目山,弗从。今转谏议官云。

雪篷子

传雪篷子叶氏,名以清,字子澄,雪篷其自号也。其先京口衣冠之胄,宋末,大父懋地华亭,父锳,遂家焉。篷贫而尚气节,有古义侠风。徳清尉刘昶者,闻其义声,诉以三丧不举,篷贷钱五千缗资之。监黟县伯颜调兵昱领,颜行,嘱妻子曰:“我死,母且老,当徃依华亭叶子澄。”颜果死。一夕,篷梦颜曰:“老幼难中,请以为托。”越二日,其妻子果奉母来归。篷老其母若已母,幼其子若已子。淮兵入苏,守淞苖帅某遁。淮帅史文炳以郑焕尹郡,郑欲火巨室党苖者,篷素与郑交,白以大义而免。持金帛诣篷谢者旁午,悉拒不取。郑辟篷尹华亭,绐以父病辞。及郑以赂败,逮辜者六十余人,篷独免。初,郑获苖遗米,与篷一大舟,不受,转以赈乏,絶无斗升。及己时,避地依篷者若建徳尹杨瑀、平江尹贡师泰、建徳通守毛景贤,篷待之如平时。男女踰室家期者,为择配。瑀卒,囊无一钱,篷殡葬如礼。同门友胡方养疴,同郡谢氏馆,方无后,归篷具药粥踰月弗救,具棺椁。会亲友籍方遗物,咸归其弟妹。闗西赵友道逆旅来归,篷解衣推食,阅四载,病期月馈药弗怠。浙省员外王国贤以囊橐留篷所,国贤死,篷以完封归其妻子。凢此皆近古豪侠之为也。淮南左丞史父辟篷咨议,不起。江浙辩章王公以省檄辟幕府,亦不起。应南京天使访贤人至淞,首聘其人,终于不应。事母极孝,母亡哀毁骨立。晚年构草堂萧之津,躬耕在公田,垦老圃以自食其力,不入城府者若干人。当路重臣,识与不识,皆慕之。如古人云。

铁史》曰:汉袁丝折安陵富人之言曰:「天下缓急所望者,独季心、剧孟耳。」至嫚骂安陵曰:「阳从车骑来,一旦缓急不可恃。」吁!义侠之系于天下者如此。太史氏《侠传》所由作也。淞之大姓,民武断其里者,主之后之靡耳。乌有缓急所恃如心、孟者乎?若篷者,亦淞之人,负气侠,而亦庶乎心、孟之流乎?故予特传之。

陶氏三节传

三节者,天台陶明元氏之子妇王氏淑孟女宗媛、季女宗婉也。淑从夫宗儒,爵封宜人。吴元丁未秋,兵入台。淑属子于傅姆曰:「汝以归其父,吾誓不兵辱,即赴井死。」年二十八。宗媛适里中杜思絅,思絅中流矢卒。时姑丧在浅土,夫又未克葬,忍死护两柩。为游军所执,媛不受迫辱,兵加刃胁之,大骂曰:「我若畏杀,吾已去久矣,请速杀我。」遂遇害,年四十。宗婉适里中周本,归未一月,兵至。持一婢走池浒,阽溺。一卒突至,引其裾曰:「妻我,免死。」念无以自脱,指其婢曰:「可先妾之。」俟卒拥婢不为备,婉即投池死,年二十二。

铁史》曰:方氏据沿海郡十年,所阳浮受明命,阴禁民母送任。台陷日,忿兵肆戮大姓女妇,辱而驱之若狗豕。三节乃独聚于陶氏一门,贞白一志,从容白刃之下。丈夫士有不能焉。吾闻明元氏尝官有元闽检校,衣冠奕世,以忠孝亷直为家行。配之贤,又出宋宗女赵氏也。宜其教渐于窈窕诸淑者若此。余传之,使采东国之风者得之,足以光彤简云。

○跋

跋君山吹笛图

华亭沈生瑞尝从余游,得画法于大痴道人。此幅葢为予作《君山吹笛图》。木石幽润,水山清逺,人物器具点缀于豪末者,纎妍可喜。瑞年未三十而运笔如此,加之岁月,其则不在一峰丘壑者几希矣。抑余有感于是者,予徃年与大痴道人扁舟东西泖间,或乗兴涉海抵小金山。道人出所制小铁笛,令余吹洞庭曲,道人自歌,小海和之,不知风作水横,舟楫挥舞,鱼龙悲啸也。道人已仙去,余犹堕风尘澒洞中,便若此竟与世相隔。今将尽弃人间事,追游洞庭。傥老人歌紫藟如道人者,出笛懐里间,吾取其与明猗相乐者,引满数杯,据床三弄,遂与紫藟者终隠十二峰。瑞能从之否?至正己亥秋八月中秋日。

东维子集巻二十八

译小鸦是钱唐人,姓张,名讷,字近仁。他的父亲某,是乡校先生,性情耿直,见人有过错便当面斥责,毫无顾忌,人们称他为老鸦。张讷口舌迟钝,性情像父亲,人们又称他为小鸦。他游历吴地时,拿出一篇长纸文书,斥责黄叶、蔡伪王张氏想把他任用到弘文馆的事情,最终拂袖而去。大明天子派使者到浙江一带,招纳异才,张讷在入选的二十五人之中。他们到京师,在谨身殿谒见天子,各自把意见密封进献。张讷笑着说:‘你们把意见封在匣子上,皇上只会把它看成废纸;我的话不在匣子里,而在一尺长的嘴中。’最终就在天威咫尺之下当面决断,顺从就留下,不顺从就回山中。后来发言的人出来了,只有张讷留在后面。皇上问他留下的原因,张讷回答:‘请允许我和您详细说明。’他首先谈太庙,其次谈千步廊修城丁夫死亡之事,皇上点头赞许,释放了若干名还活着的役丁,并授予张讷断事官。张氏伪官沈善、夏昱被任命到宪府,张讷听说后立即跑到奉天门下,对皇上说:‘沈善、夏昱是亡国的俘虏,却把他们安置在执掌法纪的官府,这不仅是侮辱法臣,更是严重侮辱朝廷。’皇上认为他的意见正确,立即罢黜退逐一百多人。铨选官吏嫉恨他,把张讷调任山东县令。皇上呼唤铨选官骂道:‘你们这些鸡狗,难道嫉妒张讷在我身边吗?’又改授张讷为御史。后来他因言论触怒、伤害台长,请求回归天目山,没有获准。如今转任谏议官。雪篷子 《雪篷子传》:雪篷子姓叶,名以清,字子澄,雪篷是他的自号。他的先祖是京口的衣冠世家后裔;宋末时,祖父懋迁居华亭,父亲锳便在那里安家。雪篷家贫却崇尚气节,有古代义侠的风范。德清县尉刘昶听说他的义声,诉说自己有三件丧事无力举办,雪篷借给他五千缗钱作为资助。监黟县的伯颜调兵,昱领兵出行时,嘱咐妻子说:‘我如果死了,母亲又年老,你们应当前往依靠华亭的叶子澄。’伯颜果然战死。一天夜里,雪篷梦见伯颜说:‘老人和孩子处境艰难,请把他们托付给你。’过了两天,他的妻子孩子果然奉着老母亲前来归依。雪篷像奉养自己的母亲一样奉养她,像爱护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她的孩子。淮兵进入苏州,守卫淞江的苗帅某人逃走。淮帅史文炳任郑焕为郡守,郑焕想焚烧豪门中与苗帅同党的人家,雪篷平素与郑焕交往,便以大义劝说,使他们免于灾祸。拿着金帛接连不断来向雪篷道谢的人,他全都拒绝,不肯收取。郑焕征召雪篷为华亭尹,雪篷借口父亲有病推辞。后来郑焕因受贿败露,被逮捕治罪的有六十多人,只有雪篷免于牵连。当初郑焕得到苗帅遗留的粮米,给了雪篷一大船,雪篷不接受,转而用来赈济贫乏,连一斗一升也没有留下。到了战乱时期,避难来依靠雪篷的人,如建德尹杨瑀、平江尹贡师泰、建德通守毛景贤,雪篷仍像平常一样接待他们。凡男女超过婚嫁年龄的,他都替他们选择配偶。杨瑀去世时,囊中没有一文钱,雪篷按礼节为他殡葬。同门朋友胡方养病,寄居在同郡谢氏家中;胡方没有后代,归依雪篷后,雪篷准备药粥照料一个多月,仍未能救活他,便备办棺椁。恰逢亲友登记分配胡方遗物,全部归给他的弟弟妹妹。关西人赵友道在旅舍前来归依,雪篷解下衣服给他穿,推自己的食物给他吃,前后四年;赵友道生病一个月,雪篷不断供给药物,从不懈怠。浙江省员外王国贤把钱袋寄存在雪篷处,王国贤死后,雪篷带着完好封缄的财物归还给他的妻子儿女。这些事情,全都是接近古代豪侠的作为。淮南左丞史父征召雪篷为咨议,他不肯出仕。江浙辩章王公以省府文书征召他入幕府,他也不肯。南京天使奉命访求贤人到淞江,首先聘请他,他最终仍不答应。他侍奉母亲极其孝顺,母亲去世后哀伤过度,形容枯槁。晚年在萧之津修建草堂,亲自在公田耕作,开垦老圃以自食其力,若干年不进入城府。掌权的重臣,无论认识不认识他,都仰慕他,正如古人所说的那样。《铁史》说:汉代袁丝驳斥安陵富人的话说:‘天下有紧急事情时所能依靠的,只有季心、剧孟。’后来又轻慢地骂安陵说:‘你阳奉阴违地跟随车骑而来,一旦有紧急事情,就不可依靠了。’唉!义侠关系到天下安危,竟是如此。《太史氏侠传》就是由此写成的。淞江的大姓,能够在乡里横行专断的人,实际上只是苗帅后代的余党罢了。哪里有像季心、剧孟那样在紧急时可以依靠的人呢?像雪篷这样的人,也是淞江人,恃气任侠,大概也接近季心、剧孟一流吧?所以我特意为他作传。陶氏三节传 三节,是天台陶明元的儿媳王氏淑孟,以及女儿宗媛、宗婉。淑孟嫁给宗儒,获封宜人。吴元丁未年秋天,军队进入台州。淑孟把儿子托付给乳母说:‘你把他送回他的父亲那里,我发誓不受军队侮辱,如果不能保全,就跳井而死。’当时二十八岁。宗媛嫁给同乡杜思絅,杜思絅被流箭射中而死。当时婆母的棺柩还浅埋在土中,丈夫又未能下葬,她忍死守护两具棺柩。她被游军抓住,宗媛不肯接受逼迫侮辱,士兵拿刀威胁她,她大骂道:‘我如果害怕被杀,早就离开了,请赶快杀我。’于是遇害,年四十岁。宗婉嫁给同乡周本,回夫家还不到一个月,军队就到了。她带着一个婢女逃到池塘边,眼看就要溺水。一名士兵突然赶来,拉住她的衣襟说:‘做我的妻子,就免你一死。’她想到没有办法自行脱身,便指着婢女说:‘可以先让她陪你。’等士兵拥抱婢女、没有防备时,宗婉立即投池而死,年二十二岁。《铁史》说:方氏占据沿海郡县十年,表面上接受明朝任命,暗中却禁止百姓送官赴任。台州陷落那天,暴怒的士兵肆意杀戮大户人家的妇女,侮辱她们,把她们像狗猪一样驱赶。三位节妇却独自集中在陶氏一门,守贞守白,志向专一,在从容面对刀刃时表现出这样的气节,男子士人也有人做不到。我听说明元氏曾经在有元朝任闽检校,世代身着衣冠,以忠孝廉直作为家风。他的妻子贤惠,又是宋宗室女赵氏的后代。她们能受到这样的教化,当然是合宜的。我为她们作传,使采集东国风俗的人能够记取这些事,也足以使她们的事迹光照史册。○跋 跋《君山吹笛图》华亭沈瑞曾经跟随我游历,从大痴道人那里学得画法。这幅画大概是为我作的《君山吹笛图》。画中木石幽深滋润,水色山光清远,人物器具点缀在笔锋之末,纤巧妍丽,令人喜爱。沈瑞还不到三十岁,运笔便已如此;随着岁月增长,他的成就大概不会只停留在一峰一壑之间了。我又对此有所感触:从前我曾与大痴道人驾一叶扁舟往来于东西泖之间,有时兴致来了便渡海到小金山。道人拿出所制的小铁笛,让我吹奏洞庭曲,道人自己歌唱,小海应和;那时竟不知风起水横,舟船摇荡,鱼龙悲鸣。道人已经成仙而去,我仍然沉沦在纷乱的尘世中,简直像就这样与世间隔绝了。如今我将完全抛弃人间之事,追随洞庭之游。倘若有像道人那样歌唱紫藟的老人,从怀中取出笛子,我便和他一起饮满数杯,靠着床榻吹奏三曲,终于与那位歌唱紫藟的人一同隐居在十二峰。沈瑞能够跟随我们吗?至正己亥年秋八月中秋日。《东维子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二十九

(元)杨维桢 撰

○诗

送薛推官诗【四言三章有序】

吾友姑胥富子明来言:杭州推官郓城薛公之人曰:“薛公起身国子伴读,负特名,公卿间连歴县尹掖城、宁晋,得民誉甚。三命为今职,惟杭实江以南大府也。其俗嚣薄,喜讦争,狱市滋起,大家氏闗节迁变,事情奸伪,百方出竒,狱讼有他,此所不传。虽老财察者病弗遑理,推官号难职,而于杭号尤难者。薛公之来也,断某狱,平亭疑,法咸一一当。葢亷为治本,又明徳之恕以出之。惟亷不淫,明不惑,而恕无文深之过,故臬不颇,民用不寃。自时府中事,无问大小,咸咨薛公。府长吏接之如宾师,事有隔其省阅必舛差颠偾。一时僚友有坐畔法者,而薛公独歌休声于民。此其贤否优劣之较然者也。今将代去,丞相府与御史章交上其陟清署以耳目天朝者必矣。杭士歌诗鄙腐,不足以侈而饯也。愿邀予诗。予审子明言不诬,为赋诗三章:一章述其善于职也,二章惜其去,三章期扬清要以副杭人士之望也。”诗曰

有渊有清,又静且平。有照斯应,有挠有澄。我有疑臬,伊谁质之?我有枉罚,伊谁出之?孰夺我美?心如失之。虽夺我美,其用则迩。何以用之?骢马御史,虽骢马史,羣吏之师,四方之纪。

寿岂诗【四言二章有序】

人情莫不欲寿而贵富,人得之者尠,贱且窭者多,得焉何也?天之授人以五福,固不两完也。然贱窭者之寿而乐,抑又尠矣。古之贱窭寿而乐者,吾闻荣启期而乐之以三,固未知所乐也。此寿而岂之不易易也?中吴瞿惠夫氏,家昆之韩泾,至惠夫益斥大其门闾,而名其侍亲之堂曰「寿岂」。蓼斯之诗人,敬祝颂之词曰:「令德寿岂」。葢代之寿者不难,而寿而岂者之为难也。寿而岂者,非令徳其人,曷及尔哉?谓夫世徳之家,也有华宅可以居,有负郭之田可以食,二亲皆具享遐耄。惠夫朝夕率其仲上食堂,上既有以乐之,寿而又有以自乐焉。岂之乐,固非荣期之贱而窭得之贱者比矣。夫恵夫之所得惠者,岂非诗人所谓令德者欤?惠夫求予诗,故予序之,而系之诗二章曰:

有桥有谖,云有桥,洋洋在堂之阳。岂弟君子,令徳不爽。文文如璊璁,衡其锵。酌以旨酒,以燕乐我父兄。瞿叔孝友,寿岂孔臧?有谖奕奕,在堂之北。岂弟君子,令徳有赫。饮御我族,以及我宾客。瞿叔岂弟,斑裳赤舄。寿具乐康,由尔令徳。

送康司业诗【四言有叙】

至正七年秋天,子以成均司业之乏,山东康公若泰以宪佥事转是职,未几,台评夺职,副庸田司使,不三月,转湖南宪使,未行,而中书以国学公论,又立挽于司业。其行也,吴之士大夫咸赠以言。有谂于维祯者曰:「亷访使,天子执法之臣也;司业,文墨官,亡益殿最者也。天下执法臣得一人焉,胜百什守令;文墨官得百什焉,亡愈执法臣一人。今康公累迁亷访使者,执法之得其人者也。而成均徒以文墨伎官,使其人,无乃非天下制乎?」维祯曰:「不然。维我世祖皇帝属统埀业于后之人,不在吏持文法,而在傅臣之扶植伦理也。故设官分职,司业为国子师,民氏天子内长之,非天下不居。故其人得侍间于天子,时赐清宴以问道,即有所建白,泽流四海,非尺寸之细也。国有不是师弟子,得径上闻,捷于执法,移文符以闗说差次者,其育才养能一适而贤贤皋陶伊尹之徒,徃徃发迹于是,其为国利也厚矣。薄其功,岂在执法左哉!」呜呼,司业之人也,又岂徒取具官亡益殿最者哉!今天子承明经成,尊师氏之位,不卑于执法臣,故康公之屡繇风纪以移是职也,良有以也哉!故余裒次吴士大夫之诗帙以送之,而又序之如此。复自繋诗凢五章。诗曰:

赫赫胄监,礼乐攸司。祭酒长之,师氏贰之。明天子作,我民极何以播教?师氏有职,惟明天子,惟烈祖是因。烈祖始受命,肇立成均。天子戾止,作尔多士。多士济济,惟天子使曰:「若康公,穆穆雍雍。」多士济济,惟言来从。天子问道,其言如钟。天子广化,其徳如风。维祯作颂,配于乐工。

题逸乐子巻【五言律】

烟水风尘外,先生一草堂。干时无战策,却老有丹方。蒲叶钞书,短松花酿酒香。有时歌欵乃,小艇在沧浪。

夜坐一首【五言律】

日落,羣动息。张灯,坐草堂。浮生百年事,清坐一垆香。谋拙,邻人叹;幽栖,世虑忘。吟诗不知寐,华月自流光。

舟过黄店【五言律】

水会鱼盐市,霜清蟹稻天,髙桥十字港,新刹四边田,树老乌银荚,花开白玉莲。老翁夸乐岁,斗米直三钱。

緑阴亭诗【五言十二句】

译●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卷二十九 (元)杨维桢撰 ○诗 《送薛推官诗》【四言三章,有序】我的朋友姑胥富子明来告诉我:杭州推官、郓城人薛公说:‘薛公从国子监伴读起身,负有特殊声名,在公卿之间连续担任县尹,历任掖城、宁晋,深得百姓称誉。三次受命担任现在的职务,只有杭州实际上是江南的大府。这里风俗浮薄,喜欢互相告讦争斗,诉讼案件日益增多;豪门大姓凭借关节变换迁转,事情奸诈虚伪,千方百计制造奇变,狱讼中常有隐情,这些都不是一般人所能传述的。即使老于钱财、明察事务的人也为此困顿而无暇处理,所以推官号称难任,在杭州尤其难任。薛公来到这里,审理某件案件,平定并评议疑案,法律判决全都一一恰当。大概因为廉洁是治理的根本,又以明德和宽恕来施行;只有廉洁而不放纵,明察而不受迷惑,宽恕又没有文饰深文的过失,所以执法公正,百姓也因此不受冤屈。从此以后,府中的事务无论大小,都来咨询薛公。府中长吏待他如宾客和老师,凡有事情不能经过他的省察,必定会错乱、颠倒、失败。一时同僚中有人因违法获罪,而薛公独自在百姓中唱响美好的声誉。这就是贤与不肖、优与劣的明显比较。如今他将任期届满离去,丞相府和御史台必定会交相上奏,提升他到清要之署,作为朝廷的耳目。杭州士人所作诗歌鄙陋腐拙,不足以夸耀并为他饯行。希望请您作诗。’我审察子明的话并非虚假,于是作诗三章:第一章叙述他善于任职,第二章惋惜他的离去,第三章期望他宣扬清正、进入清要职位,以符合杭州人士的愿望。诗说:有深渊,有清流;又安静,又平稳。有所照见便有所回应,有所扰动仍能澄清。我有疑难的案件,谁来为我质正?我有冤枉的刑罚,谁来替我解除?谁夺走了我的美好?我的心仿佛失去了它。即使夺走了我的美好,它的作用仍然临近。怎样使用它呢?让骢马御史来使用。骢马御史虽只是御史,却是群吏的老师,是四方的纲纪。《寿岂诗》【四言二章,有序】人情没有不想长寿而富贵的,但能得到这些的人很少,贫贱困穷的人却很多;这是为什么呢?上天把五福赐给人,本来就不能让两方面都完全具备。然而贫贱困穷而长寿快乐的人,也同样很少。古代贫贱却长寿快乐的人,我听说有荣启期;他以三件事为乐,我却不知道他究竟乐在何处。由此看来,长寿而快乐确实不容易。中吴人瞿惠夫家在昆山韩泾,到惠夫时更加扩建门闾,并把侍奉双亲的堂屋命名为‘寿岂’。蓼斯的诗人以恭敬祝颂之辞说:‘美德长寿而快乐。’大概世人只求长寿并不难,难的是长寿而快乐。若要长寿而快乐,不是有美德的人,怎么能达到呢?所谓世代有德的人家,有华美的住宅可以居住,有靠近城郭的田地可以供食,父母双亲都健在而享有高寿。惠夫早晚带着弟弟到堂上侍奉饮食,父母既因此得到欢乐,他自己也因此同时享有长寿和快乐。这种快乐,本来不是荣启期那种贫贱困穷之人所能得到的贫贱乐趣可以相比的。惠夫所得到的这种福惠,难道不是诗人所说的美德吗?惠夫请我作诗,所以我为他作序,并附上两章诗:有桥,有谖草;有桥草,茂盛地生长在堂屋南面。和乐平易的君子,美德没有差失。文采斑斓如美玉,佩玉相撞铿锵作响。斟上美酒,用来宴饮,使我的父亲和兄长欢乐。瞿叔孝顺友爱,长寿而快乐,实在美好!有谖草繁茂地生长在堂屋北面。和乐平易的君子,美德光明显著。饮酒侍奉我的族人,以及我的宾客。瞿叔和乐平易,穿着斑彩衣裳,脚蹬红色鞋子。长寿具足,安乐康宁,都是因为你的美德。《送康司业诗》【四言,有叙】至正七年秋天,国子监司业职位空缺,山东康公若泰由宪佥事转任这一职务。不久,因台臣评议而被夺去原职,改任副庸田司使;不到三个月,又转任湖南宪使,还未出发,中书省因国学的公论,又把他挽留下来担任司业。他将要出行时,吴地士大夫都赠言送行。有人对维桢说:‘廉访使,是天子执掌法令的臣子;司业,是掌管文墨的官,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增加或减少官员考核的作用。天下的执法之臣得到一个康公,胜过得到十名郡守县令;掌文墨的官得到十名,尚且不能胜过一个执法之臣。如今康公屡次升任廉访使,是执法者得到了合适的人。而国子监只把他当作文墨技艺之官,使这样的人担任司业,难道不是违背天下的制度吗?’维桢说:‘不是这样。我们的世祖皇帝把一统事业和未竟的基业交给后代,关键不在于吏员拘守文法,而在于师臣扶植伦理。因此设置官职、分掌事务,司业是国子监的老师;天子亲自把他视作内廷的长者,这不是天下其他地方可以比拟的。所以司业得以在天子近旁侍奉,天子有时赐他清宴来询问治道;他有所建言,恩泽就能流布四海,不是微小的尺寸之功。国家有不合适的师生关系,司业可以直接上报天子,比执法官移文符来关说、排定等级还要快捷;他培育人才、尊重贤者,就像皋陶、伊尹一类的人,往往从这里显露出来,这对国家的利益十分深厚。’ 轻视司业的功劳,难道是在执法官之下吗?唉,担任司业的人,难道只是领取官俸而对官员考核无益的人吗?如今皇帝承继圣明的经学传统,把尊师的地位看得不低于执法之臣,所以康公屡次由掌管风纪的职位转任司业,确实是有道理的。因此我编辑吴地士大夫的诗篇送给他,又作了这样的序。并且自己附诗五章。诗说:显赫的国子监,掌管礼乐。祭酒是长官,师氏是副职。圣明的天子兴起,我们百姓的准则如何播布教化?师氏负有职责,因为有圣明的天子,因为遵循功业显赫的先祖。先祖最初接受天命,开始建立成均。天子来到这里,使众多士人得到教育。士人众多而整齐,天子派使者说:‘像康公这样,端庄和美。’士人众多而整齐,都来听从他的言语。天子询问治道,他的言语像钟声一样洪亮。天子广施教化,他的德行如和风。维桢作颂歌,使它配入乐工的歌奏。题《逸乐子卷》【五言律诗】烟水风尘之外,先生守着一座草堂。想求仕进却没有战策,晚年自守却有炼丹的药方。用蒲叶抄写书籍,用矮松花酿出的酒芳香。有时唱起欸乃歌,小船停在沧浪之中。《夜坐一首》【五言律诗】太阳落下,群动止息。点亮灯,坐在草堂中。浮生百年的事情,清静独坐,伴着一炉香。谋划笨拙,邻人叹息;幽居山林,世俗忧虑全忘。吟诗直到不知不觉入睡,明亮的月光自顾流淌着光辉。《舟过黄店》【五言律诗】流水汇聚处有鱼盐集市,霜后天空清澄、蟹肥稻熟。高桥横跨十字港,新寺坐落在四周田野之间。老树结出乌银般的果荚,花开如白玉莲花。老翁夸赞这是丰乐之年,一斗米只值三钱。《绿阴亭诗》【五言十二句】

公子迈流俗,澹然薄世荣。华亭入幽邃,永日有余清。髙梧罗前庭,修竹被两楹。重阴閟清昼,好鸟时一鸣。佳辰展芳燕,良会欣合并。清歌发绮席,鼔瑟更吹笙。羣公尽词客,列座敬尘缨。言笑遂真性,觞咏畅幽情。清阴与日转,不知月东生。

送赵季文都水书吏考满诗【五言二十句有序】

江浙粮赋居天下中九,而苏一都又居浙十五。然苏泽国也,田皆枕湖藉江,因水进退为凶庆,使岁而恒阳则洼下,皆以锺亩之利告,一有淫涝之虞,扬风猝作,挟波浪破堤防,连阡接町,沦为巨浸,此朝廷都水庸田之所由立也。其职专以水利为务,遴选重臣有才干者居之,而所调官吏遂与台省相叅。盖朝廷视水利为重,故待其官守宜重也。异时官守或非其人,其贻民害覆有暴于水,而民益困者,然则居是职者,其不可不慎选其人也,必矣。书吏者,其官之赞也。吏不得人,而欲其官之得职也,亦难矣。真定赵君季文,盖才而有风操者也。徃尝为浙中司臬史,有能称,故今都水使府点函以书史辟于沙河尉,次宜其克相其官以有成也。君自奉职来,堤塍益修,沟渠益浚,水还故道,而民受庸田之惠者,君之功为多。书满例増秩七品,佐贰郡县为近民之官矣。以君兴除水利害之心推之,吾民抚字之日,民其有不受赐者乎?其行也,吴人士咸歌诗以饯之,推予为序首,而复系以诗云。

勾吴水为国,桑田水相争,水大连陂湖,大小吞泖泾,髙庐或凢垫下土,孰容畊?吴萌罹患久,都水置司平治水,亦多术,害去利始。兴侃侃,赵公子为吏,有能声,弃流截髙岸,芜塞开通塍。都府资治,画课最上农,卿迁官到州县,穑事话田,更推此泽物志圣化,相流行。

送谢太守【五言排律四十句】

湖秀今三郡循良第一人,武林非复旧文化,要图新,海岳东南会,湖江左右邻,曽开天水国,直问尾箕津,府大同,京尹居崇异,国宾提封家万戸,易俗力千钧,惜也承平久于焉,值乱频烟华余故市,风物感残民,今日懐匡济,乗时好拊循,念君多意气,满腹贮精神,别地梅凝署,寒江柳孕春,过船沙没屐,驻斾雪埋轮,黾勉犹无及,穷愁不敢嗔,赠言知面■〈赤皮〉取醉寄情真,勿袖烹鲜手,须闲牧犊身,推诚归简妙,植善息顽嚚,乱后无家世,渔中有隠沦,千年黄鹤返,万里白鸥亲,莫学张京兆,应知召信臣,貂蝉从岳牧,图画可麒麟。

赋春梦婆【七言絶句》:焚香虽老尚能歌,聴梦道人乐府,予因呼为春梦■〈浦上女下〉】

黄柳城边风雨多,白头宫女有遗歌。东坡哨遍无知已赖有人间春梦婆。

小香【明日履斋买姬,年又大小,予名为小香。传秋千春梦婆者,白】

一场春梦不须忙。剩买春风又几场一丈花开红玉蝶。小香何日,比花长

寄沈秋渊四絶句

大将军酒诰,入市贵公主,镜落田家,不知有客,琅玕所独自吹笙,醉碧霞。

句曲已无张外史,道士今有沈东阳。裁云剪月三千首,独虎仙官不取将。

鹿皮之冠,鹤氅裾,军前不肯带铜鱼。花猫望鹿,拜履下知有枕中黄石书。

鹦鹉水深,莲叶航。书来约过百花庄。醉披锦袍上船去,倩得小姬连笛床。

送贡尚书入闽【已后总十二首皆七言律诗】

绣衣经畧,南来后,漕运尚书又入闽。万里铜盐,开越峤;千艘升斗,贸蕃人。香熏茉莉,春酲重;叶卷槟榔,晓馔频。海道东归,闲未得法冠重戴,髪如银。

八月初四日,雪坡太守周门拓入云居山中,复度岭,饮于水月尼寺,赋诗书似太守及苏州刺史周义卿。

文章太守早休牙,五马传呼处士家。好客新分朱露酒,题诗近在白云窝。山中子落千年桂,海上人归八月槎。水月楼头横玉笛,误猜蕚緑是韶华。

用顾松江韵复理贰守并柬雪坡刺史。

仙客归来,隘九州岛。身骑黄鶮,记南游。乌衣故国,江山在。铜柱荒台,草木秋。起舞刘琨,空有志。登髙王粲,不胜愁。问君蔗境,今何在?祇忆当年,顾虎头。

送谢太守

朝廷遣使,航东海万里,南来送玺书。着屐登山,良不恶;分符典郡,复何如?白蘓事业,千年后,吴楚封疆,百战余。今日养民,方急务,肯将征算及舟车?

答倪生徳中来韵

绮川才子,才庸峭,素色成文,似泖绫。待诏归来,金马客题诗,寄去碧桃僧画眉,谁问张京兆?多病深怜马茂陵。昨夜西堂安梦好,惠连春思又新増【庸峭,齐鲁间以人有仪矩可喜者谓之庸峭】

八月十日,偕钱唐王观、海昌李勋、大梁滑人过湖,赴玛瑙山主之招,题诗双松亭。

十年不踏玛瑙石,今日重登巾子峰。外湖水绕玉螮蝀,里湖水浸金芙蓉。崔老题诗欲招鹤,生公说法善降龙。浮云富贵眼前见,从此道人轻万锺。

感时一首

壮志凌云,气食牛。少年何事苦淹留?狂歌鸣凤,聊自慰。旧学屠龙,良已休。台阁故人俱屏迹,闾阎小子尽封侯。愁来按剑,南楼坐。寥落江山,万里愁。

译公子超越流俗,淡泊而轻视世间荣华。华亭幽深静谧,整日都清幽有余。高大的梧桐排列在前庭,修长的竹子覆盖两边楹柱。层层浓阴遮蔽清静的白昼,好鸟不时鸣叫一声。美好的时辰铺陈芳宴,良朋相会令人欣喜。清歌从华美的席上响起,又弹瑟又吹笙。诸位公卿都是词客,列坐其中,恭敬地整肃冠缨。谈笑之间显露真性情,饮酒吟咏尽情抒发幽深情怀。清凉树阴随着太阳移动,不知不觉月亮已从东方升起。《送赵季文都水书吏考满诗》【五言二十句,有序】江浙的粮赋居天下十分之九,而苏州一府又居浙江十五分之中的一部分。然而苏州是水乡,田地都枕依湖泊、借助江流,随着水势涨落而决定丰歉;如果一年总是旱水相失,低洼田地便都以每亩所得上报;一旦有大水泛滥的忧患,狂风骤然兴起,挟带波浪冲破堤防,田埂相连的土地和村町都沦为巨大的水面。这就是朝廷设置都水庸田司的原因。这个机构专门以水利为职责,选拔有才干的重臣任职,所调官吏于是能够与台省官员参议。朝廷把水利看得很重,所以对任职官守的待遇也应当很重。过去有时任用不得其人,给百姓造成的祸害甚至比洪水更猛烈,使百姓更加困苦;因此担任这一职务的人,必定不可不慎重选择。书吏,是长官的辅佐。书吏不得其人,却想让长官尽职,也很困难。真定人赵季文,大概是有才干而且有风操的人。他以前曾任浙江司臬史,有能干的声誉,所以如今都水使府点名以书史身份征召他到沙河尉任职,理应能够辅佐长官取得成效。赵君自从奉职以来,堤塍更加修整,沟渠更加疏浚,水流恢复旧道,百姓享受庸田之利,其中赵君的功劳很多。书吏任满,按例提升为七品,成为辅佐郡县长官、直接接近百姓的官员。由赵君兴利除害的心意推想,他将来抚养安定百姓时,百姓难道会有不受恩赐的吗?他将要离去,吴地人士都作诗为他饯行,推举我作序首,并且又附诗说:勾吴以水为国,桑田与水势相争;洪水漫连陂湖,大小湖泖吞没泾流。高大的房屋有时也被低处的水土淹没,哪里还容得下耕种?吴地百姓长期遭受水患,都水司设置官署治理水患,也有许多方法;除去水害,水利之利才开始兴起。赵公子意气侃侃,任书吏而有能干声誉;堵截水流,修筑高岸;疏通荒塞,开辟田塍。都水府资助治理,把考核功课列为农事第一;后来升任官职到了州县,便谈论耕作田亩,更要推广这种泽被万物、彰显圣化的志向,使之相继流行。《送谢太守》【五言排律四十句】湖、秀如今三郡中,谢太守是循良第一人;武林已经不是旧日的文化之地,要谋划革新。海岳汇聚于东南,湖江在左右相邻;曾经开辟天水之国,直抵尾箕之津。府治广大,京尹居处崇高而奇异;作为国宾,提封之内有万户人家,移风易俗需要千钧之力。可惜太平日子延续太久,在这里却屡遭战乱;烟霞华丽只剩下旧日市镇,风物残破使人感伤百姓。今日心怀匡救济民之志,乘时机尽力安抚。想到您意气很多,满腹蓄积精神。别处梅花凝在官署,寒江柳枝孕育春意;经过的船只使沙滩没过鞋子,停下旌旗时大雪埋住车轮。勤勉努力仍觉来不及,困苦忧愁也不敢发怒。赠言只知面对面取乐,借醉酒寄托真情;不要把烹鱼做羹的手藏起来,应当抽暇做牧童牧牛的事情。以诚心归于简约精妙,以培植善良止息顽劣。战乱以后世家无所依存,渔业之中仍有隐沦之士。千年之后黄鹤归来,万里之外白鸥亲近。不要学张京兆,应当知道召信臣。让貂蝉之冠随着岳牧之臣,功业图像可以绘入麒麟阁。《赋春梦婆》【七言绝句】:焚香的老妇虽然年老,还能唱歌;聆听梦中道人的乐府诗,我因此称她为“春梦婆”。【“■〈浦上女下〉”字形疑误】黄柳城边风雨很多,白头宫女还传唱着遗留下来的歌。东坡的《哨遍》没有知音,幸好人间还有春梦婆。《小香》【明日履斋买了一名姬妾,年纪又小,我给她取名叫小香。传说她能演唱《秋千春梦婆》,是白】不过是一场春梦,不必急忙追逐;还剩下多少场春风可以购买?一丈高的花开成红玉般的蝴蝶。小香啊,什么时候才能比花儿更加长久?寄给沈秋渊的四首绝句 大将军饮酒,贵公主进入集市;镜子落在田家,不知有客人来;琅玕所独自吹笙,醉卧在碧霞之中。句曲山中已经没有张外史了,道士中如今有沈东阳。裁云剪月般写成三千首诗,独有虎仙官不肯取来收藏。戴着鹿皮帽,穿着鹤氅衣,在军前也不肯佩带铜鱼符。花猫望着鹿,拜倒在鞋履之下,哪里知道枕中藏有黄石公的书呢?鹦鹉洲水深,莲叶可以作船。来信约我到百花庄去。醉后披着锦袍登船而去,请小姬连同笛子和笛床一并带来。送贡尚书入闽【以下总共十二首,都是七言律诗】身穿绣衣的经略使南来之后,漕运尚书又进入闽地。万里之遥运输铜和盐,开拓越地山岭;千艘船装载升斗之粮,与蕃人贸易。茉莉花香熏人,春日醉意深重;槟榔叶卷起,清晨频频设食。海道东归,闲暇还没有得到;法冠重新戴上,头发已经如银。八月初四日,雪坡太守周门拓进入云居山中,又翻过山岭,在水月尼寺饮酒,作诗写给太守和苏州刺史周义卿。文才出众的太守早早停止办公,骑着五马传呼来到处士家。好客的主人新近分送朱露酒,题写的诗篇就在白云窝附近。山中桂树结子,仿佛千年之久;海上人乘八月的木筏归来。水月楼上横吹玉笛,误把蕚绿仙子猜作韶华。用顾松江的韵,再赠别副职太守,并寄给雪坡刺史。仙客归来,胸襟足以容纳九州;身骑黄鹤,还记得南游。乌衣巷的故国仍在,江山依旧;铜柱荒台之间,草木已呈秋色。起舞效法刘琨,徒然有报国之志;登高仿效王粲,却承受不住满怀忧愁。问你如今甘蔗渐入佳境的境地在哪里?我只记得当年顾虎头。送谢太守 朝廷派遣使者,航行万里东海,南来送达玺书。穿木屐登山,确实很不错;分得符信主管一郡,又怎么样呢?白苏的事业,流传千年以后;吴楚的疆域,是百战之后留下的。如今养育百姓正是急务,难道肯把征收的赋税算到舟船和车辆上吗?答复倪生德中寄来的诗韵 绮川才子,才华平实而峭拔,素白的色彩织成文章,像泖绫一样。待诏归来,金马门的客人题写诗篇寄来;碧桃寺的僧人替人描眉,又有谁来问张京兆呢?深深怜惜多病的马茂陵。昨夜在西堂睡得安稳,惠连般的春日诗兴又重新增长了。【“庸峭”是齐鲁一带的说法,认为一个人仪态端正而可喜,称为“庸峭”。】八月十日,我同钱唐的王观、海昌的李勋、大梁的滑人一起游湖,应玛瑙山主人的邀请,题诗于双松亭。十年没有踏上玛瑙石,今天重新登临巾子峰。外湖的水环绕着玉虹,里湖的水浸润着金色芙蓉。崔老题诗想招来仙鹤,生公说法善于降伏毒龙。富贵如浮云就在眼前,从此道士把万钟俸禄看轻。感时一首 壮志凌驾云霄,气概可以吞牛。少年时为什么苦苦滞留?放声高歌凤凰之曲,姑且自慰;旧日屠龙的学问,确实已经停止。台阁中的旧友全都销声匿迹,乡里的小子却都封了侯。忧愁来时按剑而坐,坐在南楼;江山寥落,万里皆是愁情。

至正庚子重阳后五日,再饮谢履斋光漾亭。履斋出老姬楚香者,侍酒之余,与紫篔生赋诗。

满城风雨送重阳,雨后花开重举觞。仙客新来,殷七七;佳人老出,楚香香。干时懒上平蛮策,度世惟求辟榖方。光漾亭中诗易老,不须春梦到南堂。

与姜羽仪诗

六韬人去,无家学,独说吾乡有羽仪。太尉府中招处士,湖州幕里着宾师。座分雨露,黄封酒门护风云。赤羽旗,湖上老夫询出处。扁舟一叶,似■〈氏鸟〉夷。

主之约诗用宇文韵

我寻三十髙僧阁,还有支郎夜渡舟。湖上风烟留晚照,山中草木带边秋。水晶宫开碧菡萏,金粟堆呼黄栗留。下马题诗红叶寺,行人有比岘山游。

寄秋渊沈錬师【所居号琅玕所】

琅玕种得三千个,个个琼台玉树齐。秋净双鳬青泖曲,夜寒一虎大茆西。长茸不着花,猫猎深竹时,闻翠羽啼。老我所须惟铁杖,不湏太乙乞青蔾。

十月六日席上,与同座客陆宅之、夏士文及主人吕希尚、希逺聨句。

新泼葡萄琥珀浓,酒逢知己量千锺。犀柈筯落眠金鹿,鴈柱弦鸣应玉龙。紫蟹研膏红似橘,青虾剥尾緑如葱。彩云吹散阳台雨,知在巫山第几重。

八月五日喜雨初阳台上作

敲门空逈,太史宅曳杖,却上初阳台。雷从葛仙井底起,雨自黄妃塔上来。官军捷报铜铊陌,山人酒泻白螺杯。慿谁得知诗句好?山东李勋今有才。

十七日,过无住庵,因留题鉴上人半云轩【已后摠六首皆七言古风】

我访东山丞相谱,因过南墅半云寮。雉栖薜荔,都苍墓鳌补夫容大士桥。万岁藤枝,神蜕杖三花树子瘿,为瓢老僧好事,兼好客时作逺公莲社招。

用蘓昌龄韵赋李紫篔白云牕

紫篔之篔,篔满林;白云之云,云复深。忽见南山有真意,时闻好鸟流清音。翻盆玉女当牕,雪棋欵仙。樵石几阴,为子朗歌成古调,写以老铁斛卢琴。

题夏氏槐梦轩

何人觅得大槐国?国在人间人不识。五马既赴南柯侯,千金更选东床客。金鸡一声呌,东方蝴蝶飞来春一场。君不见,緑林铜虎郎匍匐尚拜蚍蜉王。

寄两道原诗【二首】

信公今住竹林寺,曽寄吴盐道起居。戴家泊上收秫米,凌湖门外好鲈鱼。缁衣宰相日,给告清客道人新著书。若问西湖湖上伴,竹枝零落柳枝疎。

老人雅趣近何如?闻说移车霅上居。瓮口新包竹叶酒,船头学钓桃花鱼。雄文曽佩六国印,绮语更着三家书。两家道,郎我所爱,何啻林间见二疏。

聨句书桂隠主人斋壁【七言十八句】

至正己亥冬十月四日,予偕吴兴桃庭美、义兴髙玉牕、夏长佑、吴郡张学河西张吉、富春吴毅、东海徐子贞、阳羡髙瑛、云间谢思顺同游淞之顾庄,酹橘隠老仙墓,因过郁聚学聚斋,见桂隠主人供茶设醴。席上与诸客聨七字句,成一十韵,十有八句,书于斋之壁。予为会稽抱遗叟杨某也。

九凤山阳漂渎阴十年曾记此登临,仙人一去,橘破斗小山重招,花作金勺,水研池圆,洗胆老蕉书叶倒抽心。瞿昙像现,云生壁;木客诗成,风满林。白马胡僧经写贝,青乌方士石旋针。六花雪舞昆吾剑,一索珠悬斛律琴。出柙怒号斑额兽,镇笼解语雪衣禽。掀髯自作苏门啸,抱膝谁歌梁甫吟?聨得弥明诗句就,内中韶濩有遗。

音题:朱莲峰梦游仙宫殿,明日偕见西辨章,进凝香阁诗。

青莲老人青佩环,自言昨夜梦游海上天梯山。天梯之山,三万八千丈,琼台双阙,开天闗。赤藤飞上最絶顶,千树琪花散晴影。通明前殿上,观玉虚翁,左面长眉曈炯炯。玉翁元是太极仙,手弄两丸日月,旋天扄地户,司启闭。玄牝一钥,开天先。青莲老人,南极裔,泰华开花一千岁。大人赋,奏马文园。玉藕如船,浇渴肺。殿前作诗:明月光光,采下彻下土。中书堂,明朝写得凝香章。蝴蝶飞来七寳床【右七言长短二十句】

凝香阁诗【七言长短二十四句,有叙】

凝香阁者,光禄大夫、平章政事张公辟之,以待四方贤士,即汉平津侯之东阁也。客卿铁崖杨子名之曰「凝香」,本韦苏州语。予读杨子记云:「休兵息民」,又曰:「厌兵图治」,引周公、仲山甫为辞。夫兵不为攻城,乃森戟于左右者,岂非休兵乎?燕寝凝香,与贤者共之,岂非图治乎?周公东征,成王迎归,天乃反风起禾,此休兵效也。仲山父徂齐,宣王赖其补衮,出纳王命,此图治効也。杨子之进规者至矣。杭庠典教朱庭规敷杨子之记,复为歌以颂云。

有兵不若森于庭,发天下若庄于棚。汗马不若繋于营,休兵要待民力生。平章政事,光禄卿阁下,万巻清香凝书生,香徳生馨。况复爇鼎相熏蒸,緑烟一缕风度棂。光禄燕寝,寝不惊,蝴蝶飞来窥枕屏。周公入梦话东征,山甫依稀亦言并。天既反风,禾稼登,告以补衮埀鸿名。杨子进规为座铭,有客如此真贤卿!有客如此真贤卿!廪人饱粟,庖人馈鲭。燕昭台上千金轻,钱唐博士起相庆。有如十八学士登蓬瀛。

东维子集巻二十九

译至正庚子年重阳后第五天,再次在谢履斋的光漾亭饮酒。履斋带出名叫楚香的老姬,她侍奉酒席之余,我与紫篔生一起作诗。满城风雨送来重阳,雨后花开,又重新举杯。仙客新近到来,像殷七七;佳人年老才出来,正是楚香香。为了求得功名,懒得再上平蛮之策;想超脱尘世,只求辟谷之方。光漾亭中的诗篇容易老去,不必让春梦来到南堂。赠姜羽仪诗 懂得《六韬》的人已经离去,世上没有传授这种学问的家门,唯独听说我的家乡有羽仪。太尉府中招纳处士,湖州幕府里安置宾师。座席之间分布着雨露般的恩泽,黄封酒门前护卫着风云般的气势。赤羽旗在湖上飘扬,老夫询问你的出处。一叶扁舟,仿佛是介之推或伍子胥一类的人物。【“■〈氏鸟〉夷”字形疑误。】主人约请作诗,用宇文的韵 我寻找三十高僧的楼阁,也寻找支遁郎夜渡的船。湖上的风烟留住晚照,山中的草木带着边地的秋意。水晶宫开启,碧色荷花盛放;金粟堆上呼唤黄栗留鸟。下马在红叶寺题诗,行人有如游览岘山一般。寄给秋渊沈炼师【居所号称琅玕所】琅玕所种了三千竿竹,每一竿都像琼台玉树一样整齐。秋气清净,双凫游于青泖曲;夜里寒冷,一只老虎在大茅山以西。长出的茸毛不着花,猫在深竹间捕猎时,才听见翠鸟啼鸣。年老的我所需要的只有铁杖,不必向太乙真人求取青藜杖。十月六日席间,我与同席的客人陆宅之、夏士文,以及主人吕希尚、吕希远联句。新斟的葡萄酒浓如琥珀,遇到知己,酒量可达千钟。犀角盘和筷子落下,金鹿般沉睡;雁柱琴弦响起,应和着玉龙。紫蟹的蟹膏红得像橘子,青虾剥去尾壳,绿色如葱。彩云吹散阳台上的雨,不知身在巫山第几重。八月五日喜雨,在初阳台上作 敲门声空旷遥远,太史拖着手杖登上初阳台。雷声从葛仙井底升起,雨水从黄妃塔上落来。官军捷报传到铜铊陌,山人把酒倒入白螺杯。凭谁知道我的诗句写得好?山东的李勋如今很有才华。十七日,经过无住庵,于是留下题诗给鉴上人的半云轩【以下总共六首,都是七言古风】我访求东山丞相的谱牒,于是经过南墅的半云寮。野鸡栖在薜荔之间,苍墓中有鳌补芙蓉大士桥。【原文多处字词疑误,无法确释。】万岁藤的枝条、神蜕留下的手杖、三花树上的瘿瘤,都被老僧制成瓢。他好事,也好客,常常仿效远公,发起莲社的邀请。用苏昌龄的韵,题咏李紫篔的白云窗 紫篔的篔,竹篔满林;白云的云,云气又深。忽然看见南山,领会到其中的真意;不时听见好鸟,流出清越的声音。玉女翻动水盆,正对着窗户;仙人缓缓下棋。樵夫在石边乘凉,为你朗声歌唱,写成古调,用老铁的葫芦琴弹奏。题写夏氏的槐梦轩 什么人寻得了大槐安国?国就在世间,世人却不知道。五马车已经驶向南柯侯国,千金又挑选了东床佳婿。金鸡一声啼叫,东方蝴蝶飞来,春天不过是一场梦。你难道没有看见,绿林中的铜虎郎已经匍匐下来,尚且拜倒在蚍蜉王面前吗?寄给两位道原的诗【二首】信公如今住在竹林寺,曾寄来吴盐问候起居。戴家泊上可以收取秫米,凌湖门外有肥美的鲈鱼。穿黑衣的宰相日后告退,清客道人新近写成了书。若问西湖湖上的伴侣,竹枝零落,柳枝稀疏。老人的高雅情趣近来怎样?听说你把车子移到霅上居住。酒瓮口新近包藏着竹叶酒,船头学着垂钓桃花鱼。雄文曾使六国佩服,绮丽的言辞又写成三家书。两位道长,都是我所喜爱的人,哪里只是像林间看见二疏那样而已。联句,题写在桂隐主人斋壁上【七言十八句】至正己亥年冬十月四日,我同吴兴桃庭美、义兴高玉窗、夏长佑、吴郡张学、河西张吉、富春吴毅、东海徐子贞、阳羡高瑛、云间谢思顺,一同游览淞地的顾庄,在橘隐老仙墓前洒酒祭奠。随后经过郁聚学聚斋,见到桂隐主人备茶设酒。席间与各位客人联作七言诗句,成一十韵,共十八句,写在斋堂墙壁上。我是会稽抱遗叟杨某。九凤山南、漂渎北,十年前曾记得在这里登临。仙人一去,橘树破斗;小山重新招来,花朵像金勺;水研池圆,洗胆老蕉书叶倒抽其心。瞿昙佛像显现,云气生在墙壁;木客诗篇写成,风吹满林。白马胡僧抄写贝叶经,青乌方士在石上旋转针盘。六花雪在昆吾剑上飞舞,一串明珠悬在斛律琴上。出笼的斑额猛兽怒吼,解开镇笼的雪衣禽鸟会说话。捋须自作苏门长啸,抱膝有谁吟诵《梁甫吟》?联句写成了弥明的诗句,其中还有《韶》《濩》遗下的音调。【原文末句缺字,文意不完整。】音题:朱莲峰梦游仙宫殿,第二天同西辨章会面,进献《凝香阁诗》。青莲老人佩戴着青玉佩环,自称昨夜梦游海上天梯山。天梯山高三万八千丈,琼台和双阙高耸,打开了天关。赤藤飞上最高峰,千树琪花映出晴日的光影。进入通明前殿,看见玉虚翁,他左边的长眉双目炯炯有神。玉翁原来是太极仙人,手中把玩着日月两丸,转动天门地户,主管开闭。玄牝的一把钥匙,打开天地的先端。青莲老人是南极仙人的后裔,泰山、华山开花已有一千年。呈上《大人赋》,仿效马文园。玉藕大得像船,浇灌干渴的肺腑。在殿前作诗:明月光明,采下来的光辉一直照彻大地。到了中书堂,明天写成《凝香章》。蝴蝶飞到七宝床上。【以上七言长短句共二十句】《凝香阁诗》【七言长短句二十四句,有序】凝香阁,是光禄大夫、平章政事张公辟建的,用来接待四方贤士,就像汉代平津侯的东阁。客卿铁崖杨子给它命名为“凝香”,取自韦苏州的诗句。我读杨子的记文,其中说“休兵息民”,又说“厌兵图治”,并引用周公、仲山甫的话作说明。军队不去攻城,却在左右森然排列戈戟,难道不是休兵吗?在内寝中凝聚香气,与贤人共同相处,难道不是谋求治理吗?周公东征后,成王迎接他回来,上天于是转风,使禾苗复生,这是休兵的效果。仲山甫前往齐国,宣王依靠他补正衮服、辅弼政事,出纳王命,这是图治的功效。杨子的进谏规劝已经极其周到了。杭州学府的教官朱庭规敷演杨子的记文,又作歌来颂扬它。有军队还不如把兵器森然陈列在庭院,发动天下民众还不如把他们庄严地安置在棚舍。战马奔驰还不如拴在军营,休兵必须等待民力恢复。平章政事、光禄卿阁下,万卷书的清香凝聚在书生之间,香气和德行一同散发。何况又焚香于鼎中相互熏染,绿色烟气一缕随风飘过窗棂。光禄卿在寝中宴饮,睡卧也不受惊扰,蝴蝶飞来窥看枕边屏风。周公进入梦中谈论东征,仲山甫也依稀一同进言。上天既然转风,禾稼丰收,就告诉他补衮之功,垂下显赫的名声。杨子进献的规劝可以作为座右铭,这样的宾客才是真正的贤卿!这样的宾客才是真正的贤卿!粮官让他吃饱粮食,厨人送来鱼肉。燕昭王台上千金都可以看轻,钱唐博士起来相互庆贺,仿佛有十八学士登上蓬莱仙境。《东维子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三十

(元)杨维桢 撰

○歌

盘所歌【并叙】

孟子称大丈夫曰:「居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富贵不能滛,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李愿称大丈夫曰:「坐庙堂则进退百官,在外则武夫前呵,从者夹道。喜有赏,怒有刑。材畯者誉其徳,粉白黛緑者争宠妍。」孟子之所谓大丈夫者也,李愿氏之所谓大丈夫,人之称大丈夫者也。其贤不肖固有间矣。及愿称大丈夫之所不遇者,又曰:「与其有誉,孰若无毁?与其有乐,孰若无忧?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此我之所行愿,盖亦洁身而徃之流也,亦岂得称大丈夫哉?然此于处秽污触刑辟,徼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则犹贤耳。故昌黎韩子之未遇也,亦欲膏车秣马,以从愿于盘之乐也。去之六百余年,而犹有裔孙曰秀之,南牕公某,为宋和公之七世孙。宋革不言仕,国朝以名节强起之,辞以疾归,隠于淡沧之上,名其居曰盘。所盘在太行,去淡沧不知其若干道里,而南牕名之葢所同,其隠而不必同其地也。南牕克己风节,重其所则愈于愿之徒以不遇而乐其所者也。南牕诸孙为恕,又能复盘所于先庐壊弃之余,迁其所于海甸之东丘,而南牕之故扁在焉,固贤矣。吾闻恕自幼有大志,惟用力于当世者,又自知不可为,则为不遇于时者之为而不为,处秽污触刑辟,幸于老死而后止者也。于愿之贤,亦庶乎其近之。昌黎氏贤愿而为叙,余亦贤恕而为昌黎之歌以歌之曰:

盘之宫,东丘之乐。盘之土,耕者让亩【叶】盘之泉,渔不竭囦。盘之阻,外御其侮。盘之深,内潜我心。盘之禳,实繁我族。嗟盘之乐兮,乐而安。风雨不震兮,燹涝弗奸。孝以致其养兮,义以广夫急难。居饶安矣,体愈胖。心无忧兮,奚有患【叶】歌兮乐,女盘女将和兮,考吾盘。

杵歌七首

杭筑长城,赖辨章、仁令两郡将,美政洽于众心,以底不日之成。然役夫之记,有不免凄苦者。东维子录其词为《杵歌》。

亟亟,城城,城亟成。小儿齐唱杵歌声,杵歌传作《睢阳曲》。中有哭声,能陷城。

自古众心能作城,五方取土不须蒸。蒸土作城,城可破;众心作城,城可慿

迭疉石,石石■〈山敖〉嶆,立竿作表,齐竿旄。阿谁造得云梯子?刬地过城,百丈髙。

罗城一百廿里,长东藩恃此作金汤,旧基更展三十里,莫剰西门一树樟。

苏州刺史新令,好不用西山取石,劳拆得凤山杨琏塔,南城不日似云髙。

南城不日,似云髙城脚愁,侵八月涛。射得潮头向西去,钱王铁箭泰山牢。

攻城不怕,齐神武,玉璧堪支,百万兵,不是南朝夸,玉璧闗西南子,是长城。

江西饶歌二章

陈友谅起兵杀倪蛮子,据龙兴,辨章阿尔威沙公、宪佥察伋公合兵破之。龙兴始平,江右诸郡无不欵附。至此而武功成,作《龙兴平》。

繄龙兴藩西江,土昄章国骏龎。江有砥柱,胡为鸿流降?剿蛮效尤,蟊贼内讧。三台映太微,国士俱无双。王旅啴啴,钲鼓摐天,威震赫羣凶愯。八郡望风,咸来降。武功既成,毋从从圣人南面,殿万邦。右龙兴平十五句

龙兴陷日,宪史刘夔懐印埋土中,土生瑞木。一本察伋被命为佥宪丞,购印于瑞木下,掘得印来归。伋得印施诸移文,遂成恢复功,为银章复。

维白金有章,维国之光。九鼎既峙,翕元化以张大治。范金吐景,耀铓蟠螭,细龟鸾翥,凤翔官臣实司之。植我皇纲,孰亟且藏?启发祯祥,操絜系政柄。繄徳是将,符节允合人文。昌荡攘凶顽,时乃康与国咸休。万年膺天庆。右银章复二十句

用韵复云松老人华阳巾歌

君不见獬豸不识字,髙柱削铁,坚白简孰辨贤不贤?又不见鵕■〈义鸟〉偏尚武,髙屋压虎肩,五兵不理,长酣眠。铁崕老,狂者强项如董宣;小巾制子夏,正要江东传。人间绯紫揎已蜕,风中蝉脱巾,漉酒东篱边。吴淞老褐来贺我,倒冠共醉春风前。我歌此歌,君拍手。东壶西阆开洞天,洞天之鹤为我双回旋。

次韵省郎蔡彦文观潮长歌,录呈吴兴贰守云间先生。

舞海,凤跳天吴,八月十八,壮观天下无。蓬婆之山,突兀眼前,见有如祖龙万铎来东驱。婆留一箭,气相敌,强弩不用三千夫。云蜃成楼,不可斩,火铁揺识,谁能屠?招潮小儿不畏死,面螯蹋浪,心何麤?搏桑烂若木,枯革瓢古愤,无时苏。东维子惊相呼,长风破浪未归去,一叶欲事寰瀛图。冯谁之一疋素中,有万里河汉乗吾桴。

题清閟堂雪蕉图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维子集》卷三十 (元)杨维桢撰 ○歌 《盘所歌》【并序】孟子所说的大丈夫是:“居住在天下最正的位置,实行天下最正的大道;富贵不能使他淫逸,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李愿所说的大丈夫是:“坐在朝廷中便能任免百官,出门在外就有武士在前面喝道,随从夹道而行;高兴时便赏赐,发怒时便施刑;有才华的人称誉他的德行,涂脂抹粉、描眉画黛的女子争相向他献媚。”孟子所说的是大丈夫,李愿所说的也是世人所称的大丈夫;二者的贤与不肖当然有很大差别。等到李愿又说到自己所未能遇到的境遇时,又说:“与其有声誉,哪里比得上没有毁谤?与其享有快乐,哪里比得上没有忧患?不受车服约束,不遭刀锯刑罚,不知天下治乱,不听闻官职升降。”这正是我所欣赏的李愿,大概也是洁身自守的一类人,难道也能称为大丈夫吗?然而,与那些身处污秽、触犯刑法、侥幸求得万一,直到老死才停止的人相比,他仍然算是贤者。因此昌黎韩子当年未被任用时,也想准备车马,去追随李愿享受盘谷的快乐。距今六百多年后,还有他的后裔名叫秀之,号南窗公,是宋和公的第七世孙。宋革不肯出仕,本朝因重视他的名节,强行起用他;他以疾病为辞返回,隐居在淡沧之上,把居所命名为“盘”。盘所原在太行山,距离淡沧不知有多少里路;南窗给它取这个名字,大概是因为二者相同,都是隐居之所,并不一定在同一个地方。南窗能够克制自己,守持风节,重视自己的操守,因此比李愿一类只因未被任用便以隐居为乐的人更贤。南窗的几个孙辈中有一人名叫恕,又能在祖宅毁弃之后恢复盘所,把居所迁到海甸东面的丘地上,而南窗原来的匾额仍然保留在那里,这确实很贤明。我听说恕从小就有大志,只是专心致力于当世之事;后来又知道事情不可为,便去做那些当时未被任用的人所做的事,而不去做那些身处污秽、触犯刑法、侥幸求得万一,直到老死才停止的人所做的事。就李愿的贤明而言,恕大概也接近他了。昌黎韩氏认为李愿贤明,因而作序;我也认为恕贤明,所以替他作一首仿昌黎体的歌来歌咏:盘所的房屋,是东丘的快乐。盘所的土地,耕种的人彼此让出田亩【叶韵】;盘所的泉水,渔取不尽,深而有回旋。盘所地势险要,在外可以抵御侵侮;盘所幽深,在内可以安顿我的心。盘所的家族,确实使我的宗族繁盛。啊,盘所的快乐啊,快乐而且安宁。风雨不能震动它,火灾水患不能侵扰它。用孝来供养亲长,用义来扩大救济急难之事。居处富足安稳,身体也更加丰腴。心中没有忧虑,还有什么祸患【叶韵】?歌唱吧,快乐吧;你们盘所的人将要应和,来考察我的盘所。《杵歌》七首 杭州修筑长城,依靠辨章、仁令两位郡将,他们的善政深得众心,因此工程不久便告完成。然而役夫的记述,不免有凄苦之处。东维子把他们的歌词记录下来,编成《杵歌》。快快地干,修筑城,城很快就要完成。小孩子们齐声唱着杵歌,这杵歌流传开来便成为《睢阳曲》。歌声中还夹杂着哭声,足以攻陷城池。自古以来,众人的同心就能筑成城墙,五方取土,不必烧制。烧土筑成的城可以攻破;众人同心筑成的城,则可以凭恃。【句末“慿”疑为“凭”或同义字。】石头层层堆叠,块块高大嶙峋;竖起竹竿作为标志,齐到竿梢那么高。谁制造出了云梯?贴着地面越过城墙,竟有百丈高。外城有一百二十里长,长长的东面屏障凭此成为坚固的城防;在旧城基上再扩展三十里,不要剩下西门外的一株樟树。苏州刺史新近下令,最好不要到西山采石;劳苦拆下凤山的杨琏塔,南城不久就会高耸如云。南城不久便会高耸如云,城脚令人忧愁,因为八月潮涛将要侵逼。把潮头射向西边,使它退去;钱王的铁箭像泰山一样牢固。攻城不必害怕齐神武,玉璧足以抵挡百万军队;这不是南朝的夸张说法,玉璧关西南子就是长城。《江西饶歌》二章 陈友谅起兵,杀死倪蛮子,占据龙兴;辨章阿尔威沙公和宪佥察伋公合兵将他击败。龙兴开始平定,江右各郡无不诚心归附。到此武功告成,于是作《龙兴平》。龙兴这个藩镇在西江,土地广阔,章国骏和龎氏据守其中。江中有砥柱,为什么让洪流来侵?讨伐蛮夷取得成效,盗贼却在内部争斗。三台映照太微,国士都是举世无双。王师威武雄壮,钲鼓震天,声威显赫,使群凶惊恐。八郡闻风而动,都来投降。武功既已成就,不要再纷纷归附;圣人面向南方而王,统治万邦。右《龙兴平》,十五句。龙兴陷落时,宪史刘夔把印埋在土中,土里长出了祥瑞之木。有一本记载说,察伋被任命为佥宪丞,在瑞木下购买这枚印,挖掘出来后带回去。察伋得到印后,把它施用于移文,于是成就了恢复龙兴的功业,作《银章复》。这是白金铸成的印章,这是国家的光荣。九鼎已经树立,汇聚天下大化,使大治得以弘扬。铸造的金属吐出光彩,锋芒如蟠龙;细密的龟纹和鸾鸟展翅,凤鸟高翔,官臣实在掌管着它。树立我朝皇纲,谁能使它迅速而长久地收藏?启发祥瑞,掌握洁净而有联系的政柄。以德为先,符节确实与人文相合。昌盛地荡平凶顽,时局于是安康,国家共同享有休美。万年承受上天的福庆。右《银章复》,二十句。依韵再作《云松老人华阳巾歌》你难道没有看见獬豸竟不识字,高高的柱子削铁如泥,坚白之论又怎能辨别贤与不贤?你又没有看见鵕■〈义鸟〉偏偏崇尚武力,高屋压在虎肩之上,五兵之事一概不理,长久沉醉酣睡。铁崖老人啊,狂放而强项,像董宣一样;为子夏制作小巾,正要在江东流传。人间的绯衣紫服已经脱落,风中的蝉也脱下巾帽,在东篱边滤酒。吴淞的老褐衣前来祝贺我,倒戴帽子,一同醉在春风之前。我唱这首歌,你拍手相和。东壶西阆打开了洞天,洞天中的仙鹤为我成双回旋。次韵省郎蔡彦文观潮长歌,抄录呈给吴兴副守云间先生。大海起舞,凤鸟跳跃,天吴翻腾;八月十八日的景象,天下没有比它更壮观的。蓬婆山突兀地出现在眼前,看上去像祖龙驱赶万面大铎从东方而来。婆留王射出一箭,气势足以相敌;强弩也不需要三千人来推动。云气和海市蜃楼凝成高台,无法斩除;火铁摇动着辨识它,又有谁能将它斩杀?弄潮的小儿不怕死,迎面踏浪,心志多么粗豪!扶桑和若木都已腐烂,枯皮和古老的瓢仍怀着愤恨,无时能够复苏。东维子惊呼相对,长风破浪还没有归去,一叶小舟想要承载纵横寰瀛的谋略。凭谁在一匹白绢上画出万里银河,让我乘着木筏渡过。题《清閟堂雪蕉图》

洛阳城中雪冥冥,袁家竹屋如箳篂。老人僵卧木偶形,不知太守来扣扄。辋川画得洛阳亭,千载好事图方屏。寒林脱叶风寥冷,胡为见此芭蕉青?花房倒抽玉胆缾,盐华乱点青鸾翎。阶前老石如秃丁,银瘤玊瘿魦星星。呜呼!妙笔王右丞。陨霜不杀讥麟经,右丞执政身彤廷,燮理无乃迷天刑?胡笳一声吹羯腥,血沥劲草啼精灵。呜呼!尔身如蕉,不如蓂。凝碧池上先秋零。

大树歌为冯渊如赋

东柯溪头三大树,水深土厚,厓石牢。一株古茶,粲冬蘤,红若火,镜镕氷涛。两株老桧,挺霜干,青如连弁,翘双鳌。不知人间富贵楦青紫,草亡木卒,纷如毛。汉家根株歴千岁,当时大将夸人豪。只今子孙仗大义,昧始尚薄,巾车劳。三槐风云庆有待,二荆汤火死已逃。金鸦倒立海底景,白凤夜焰风中膏。蟠柯骨露,黑石虎竒,干手接苍山猱恶氛。西起白日翳,恍惚大将排旌旄。东柯,东柯,济时具,岂无兵家文武韬。摩挲大树日酣卧,不肯即伪从鞬櫜。始知后皇受命乞,独正神明扶植氷霜操。我来饮我中山醪,脱巾挂树三花髙。大槐太守梦楚国,大梅美人临汉皋。大槲老雄侍我酒,长筝亦即金丝槽。醉歌写入嘉树传,窃比橘颂骚人骚。

○辞

桂轩辞【有序】

桂生于秋,依于岩,葢隠之花也。故小山之招者托焉,代之夸郄林美燕山者,非桂本志也。包阳有桂轩者,为冯君元卿之所筑。冯君有文学,且有志于当世,而不屑于仕进。今老矣,遂筑是轩之所,将以终隠云。夫古之君子,不必以仕为贤,亦不必以不仕为髙。仕而不得行其志之为患耳。仕而不得行其志,苟非时之弗偶,则材之弗良也。方今明天子在上,侧席求人,如不及。冯君幸生逢其时,其材又非可以无用于世者,方且惴焉深藏逺遁,分甘与小山之招者同羣焉。葢与夫代之夸郄林美燕山之为荣者异日道也。使彼扬扬露才,窃一名以自哆夫,又不足不致中踣而贻故林之羞,则不止者闻其风,亦可少媿矣。嘻!桂之轩,人人得有也,而有若冯君者之不媿于桂,则尠矣。是则冯君之才之号,实世教之所系也。因其友程生之请,为作桂轩辞二章。其辞曰:

桂树丛生兮,轩之阳。沐雨露兮,含风霜。王孙不归兮,春草歇而不芳。轩中之人兮,寿而康。折琼枝以为佩兮,飡金粟以为粮。轩中之乐兮,乐无央。

桂树丛生兮,轩之阴;虬龙盘拏兮,猨狖笑吟。王孙不归兮,实劳我心。

送史才叟迁上饶吏代冯元赠

一门三相,两封王。见说郎美,文章收拾,长才青眼。是黄堂栢府,槐厅朝暮直。披玉雪,倚氷霜。灵山懐玉,郁苍苍。古城隍,带仙房。瑶草紫芝,随处发天香。尽道如今迁外好,只今朝风送玉琳琅。金缕唱,锦帆张。

○调

双飞燕调

十月六日,云窝主者设燕于清香亭。侑巵者,东平玉无瑕张氏也。酒半,张氏乞予乐章,为赋《双飞燕》调,俾度腔行酒,以佐主宾之欢。

玉无瑕,春无价,清歌一曲,俐齿伶牙,斜簮鬀髻,花紧嵌凌波袜,玉手琵琶弹初罢,怎教他流落天涯,抱来帐下,棃园弟子,学士人家。

○杂文

阵图新语叙

孙子论兵,谓庙算者胜,无算者不胜,且败。又谓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此全胜道也。余犹怪今之主兵者,类皆无算之兵,攻者直撞,守者急退耳,比之田舍抟儿,三进三退,不翅也。余观奉元赵信所著《阵图新语》,得轩辕氏屈机之法,而深中今日主兵者之弊。信尝从余游于睦州,抱文武才畧,而未遇知己者。江浙枢府曾官授其人,言不聴则弃官去。耶律氏有礼罗其人,计不用亦拂衣行。余号知己,而余在泽,虽奇其才,而无所于用。近闻中吴痛惩主兵之弊,旁求天下之善兵算者,有以信姓氏达荐书者,而信弗应。独与余乃居草堂,看古莫邪,谭瑶水,青黄虬,人莫识其胸中也。予令其同游者张宪上其图于淮吴幕府,幕府若询曰:“汝师东维子曾上皇帝书,淮吴府聘而未起,何如?”宪具对曰:“欲招东维子,请从信始。”

鬻茶梦

译洛阳城中大雪昏暗,袁家的竹屋像船篷。老人僵卧,形如木偶,不知道太守来敲门。辋川画出了洛阳亭,千百年来有好事者把它画成屏风。寒林落尽树叶,风声寥落而寒冷,为什么这里却出现一株青色芭蕉?花房倒垂,抽出玉胆般的花瓶;盐霜般的白点纷纷落在青鸾羽翎上。台阶前的老石像秃头的丁人,银色的瘤和玉色的疙瘩如星星点点。唉,真是王右丞的妙笔。陨霜没有杀死它,反而讥讽《麟经》;右丞执政,身处红色朝廷,难道调和治理时竟误解了上天的刑罚?胡笳一声吹来羯人的腥膻,鲜血滴落在劲草上,精灵也在啼哭。唉,你的身子像芭蕉,还不如蓂草;凝碧池上,芭蕉在秋天到来之前便先零落了。为冯渊如作《大树歌》东柯溪头有三株大树,水深土厚,崖石坚牢。一株古老的茶树,冬天花朵灿烂,红得像火,如镜中融化的冰涛。两株老桧树,霜中的树干挺立,青色如重叠的花瓣,双枝高举如鳌。不知人间的富贵,以及那些争逐青紫官服的人,草木同归于尽,纷纷如毛。汉家的根基经历千年,当时的大将夸耀自己的豪壮。如今子孙凭仗大义,昧于根本而崇尚浅薄,连巾车出行也感到劳苦。三槐的风云之庆还有所等待,两棵荆树已经逃过汤火而死。金乌倒立,照见海底的景象;白凤在夜间燃烧,风中的油膏闪耀。盘曲的树枝露出骨骼,黑石间有奇异的虎形,干枯的树杈伸手接触苍山中的猿猴,驱散邪恶之气。西方升起的白日被遮蔽,恍惚间像大将排列旌旗。东柯啊,东柯,你是济世的器具,难道没有兵家文武的韬略吗?我抚摸大树,整日沉醉而卧,不肯立刻伪装自己去顺从弓袋。才知道后皇承受天命,祈求神明独自扶植冰霜般的操守。我来饮中山醪酒,脱下头巾挂在三花高树上。大槐太守梦见楚国,大梅美人来到汉皋。大槲老雄陪我饮酒,长筝也正好配着金丝槽。醉中把歌写进《嘉树传》,私下把自己比作写《橘颂》的骚人。○辞 《桂轩辞》【有序】桂树生长在秋天,依傍岩石,大概是隐士之花。因此小山的招隐之作可以寄托于它;至于后世夸说郄林、赞美燕山,把它们当作荣耀,并不是桂树本来的志向。包阳有一座桂轩,是冯君元卿所建。冯君有文学才华,又有志于当世,却不屑于求取仕进。如今他老了,于是建造这座轩,打算在这里终身隐居。古代君子,不一定以出仕为贤,也不一定以不出仕为高;出仕却不能施展自己的志向,才是祸患。出仕而不能施展志向,如果不是时运不相逢,便是才干不够。如今明天子在上,侧身空席,寻求人才还唯恐来不及。冯君有幸生逢这样的时代,他的才干又不是可以对世间毫无用处的,却偏偏战战兢兢地深藏远遁,甘愿与小山招隐诗中的人同类。这大概与后世夸耀郄林、赞美燕山,把它们视为荣耀的做法不同。假如那些人洋洋自得地显露才华,窃取一个名声来自我夸耀,却不足以避免中途失败而给故林带来羞耻,那么后来的人听到这种风气,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唉!桂轩人人都可以拥有,但像冯君这样不愧于桂树的人,却很少见。这正是冯君的才华与名声所关涉的,实在关系到世道人心的教化。因此应程生朋友的请求,作《桂轩辞》二章。辞说:桂树丛生啊,在轩的南面。承受雨露啊,也经受风霜。王孙不归来啊,春草凋谢便不再芬芳。轩中的人啊,长寿而安康。折下美玉般的桂枝作为佩饰啊,吃金粟般的桂花作为粮食。轩中的快乐啊,快乐无穷无尽。桂树丛生啊,在轩的北面;虬龙盘曲伸展啊,猿猴欢笑长鸣。王孙不归来啊,实在使我的心劳苦。送史才叟调任上饶吏,代冯元赠诗 一家出了三位宰相,两人被封王。听说郎君俊美,文章出众,长才深得赏识。无论在黄堂、柏府,还是槐厅,早晚都要当值。身披玉雪般的洁白,倚靠冰霜般的清正。灵山怀抱美玉,郁郁苍苍;古城隍环绕仙人居所。瑶草紫芝到处生发,散出上天般的香气。人人都说如今调任外地很好,而今早晨的风又送来玉琳琅般的美名。唱起金缕曲,张开锦帆。○调 《双飞燕》调 十月六日,云窝主人在清香亭设宴。陪酒劝饮的,是东平玉无瑕张氏。酒喝到一半,张氏请求我作乐章,于是作《双飞燕》调,让她按腔演唱、随着曲调劝酒,以助主人和宾客的欢乐。玉无瑕,春光无价;一曲清歌,伶俐的牙齿、灵巧的言辞。斜插簪子,梳着高髻;花饰紧紧嵌在凌波袜上。玉手弹琵琶刚刚停下,怎么能让她流落天涯?把她抱到帐下,让梨园弟子和学士人家共同欣赏。○杂文 《阵图新语》序 孙子论兵,认为在朝廷中筹划周密的能够取胜,没有筹划的不能取胜,而且必然失败;又说善于防守的人隐藏在九地之下,善于进攻的人行动在九天之上,这是取得全胜的道理。我仍然奇怪,如今主持军务的人,大多都是没有筹算的军队,进攻时只是直冲,防守时急忙后退,比起乡间孩子互相推打,三进三退,也强不了多少。我读奉元赵信所著《阵图新语》,发现其中得到轩辕氏屈机之法,深深切中了今天主持军务者的弊病。赵信曾跟随我在睦州游学,具有文武才略,却没有遇到知己。江浙枢府曾经授予他官职,他的意见不被听取,便弃官离去。耶律氏曾以礼延请他,他的计策不被采用,也拂袖而去。我自称是他的知己,但我身在闲散之地,虽然惊异于他的才华,却没有地方可以任用他。近来听说中吴地区痛切惩治主持军务者的弊病,广泛寻求天下善于兵法筹算的人,有人把赵信的姓名写入推荐书中,但赵信没有应召。他只是同我住在草堂,一起观看古代莫邪剑,谈论瑶水、青黄虬等事,世人都不了解他胸中的抱负。我让与他同游的张宪把他的阵图呈给淮吴幕府。幕府如果询问说:“你的老师东维子曾经向皇帝上书,淮吴府聘请他而未能起用,这是什么缘故?”张宪便完整回答:“如果想招请东维子,请先从赵信开始。” 卖茶梦

铁龙道人卧石床,二更月微明,及纸帐梅影亦及半牕,鹤孤立不鸣。命小云童汲白莲泉,燃槁湘竹,授以凌霄芽为饮,供道人及游心大虚。雍雍凉凉,若鸿蒙,若皇芒,会天地之未生,适阴阳之若亡。恍兮弗知入梦,遂坐于青圆银辉之堂。堂上香云帘拂地,中着紫桂榻,緑琼几。有太初《易》一集,集内悉星斗文,焕煜爚熠,金流玉错,莫别艾画,若烟云日月交丽乎青天。歘玉露凉,目冷香氷入齿者,易刻因作太虚吟,吟曰:道无形兮,兆无声;妙天心兮,一以真。百家斯融,太乙以清,歌已光飙起林末,激华氛郁郁霏霏,绚烂淫艶。乃有扈緑衣若仙子者,从容来谒,云名澹香,小字緑华,乃奉大玄杯,酌太清神明之髓以寿余,侑以辞曰:心不形,神以行无而为,万化清寿毕纾徐而退。复令小玉环侍聿椟,遂书歌遗之曰:道可受兮,不可以传;天不刑兮,四时以言。眇乎天兮,天之先;天之先兮,复何仙?移间白云微销緑兮,化烟月反明。余内囦,余亦悮矣。遂冥神合玄,目光尚隠于梅花间也。小云呼曰:凌霄芽熟矣。

四十五日约

汉志》有曰:“冬事既入,妇人纺绩,女子所得日四十五。何为日四十五?一月三十日,三十之夜分不息,是一月之中恒得十五日也。故四十五。”余观古豳民,男于宵索绹,女于宵纺绩,则豳男女皆得日四十五者也。嘻!岂惟豳民哉?宣王之庭燎曰:“夜如何其?夜未央。夜如何其?夜向晨。”则王者勤政,亦继燎于夜也。岂惟宣王哉?姬公圣厪于忠,则曰:“坐以待旦。”孔父至圣,勤于学,则曰:“吾尝终夜不寝。”是古之圣贤,未尝不竞晷于四十五日也。钱唐诸生,有以年过冠室而失师承者,及其直贤师友也,遂有失时之叹,而不知力扶补人之功。故为作《四十五日约》,以策其力而程其功:日读某经若干巻,写其书若干板;夜读某史若干巻,评某史若干件,着某文若干道;朔朢讲某文义若干件。遵要束而余力者有庆,违要束而力不及者有让。云

毗陵行记【十月七日事】

孟冬四将发,勾吴弯弓,誓落双髠颅。智谋无过史万,叶嫖姚无加李金吾。前第已作破竹刃,三覆乃裹含沙狙。常山长蛇一断尾,即墨怒牯齐奔■〈▯甫〉玉蕋孤军呼庚癸,皂鸦万甲迷模糊。江南长技,江北无蒲牢一吼,千鲸呼赤杠卓入铁瓮戸。铁翅横截丹阳湖,捣虚之策不出此,赤手可缚生于莬。当时上将陷江都,至今莫赎千金躯。后来飞将慎勿疎,襄王城头啼白乌。如何临期易将,犯兵忌?何必不读孙吴书!乌乎,临期易将犯兵忌,何必不读孙吴书?

题子昻五花马图【宾月轩家藏】

赵公马癖如邓公,曽骑赐马真龙骢。沤波亭上风日静,想象天廏图。真龙乌云满身雪,满足紫焰珠光夺霜目。九花风细虬欲飞,五色波清锦初浴。祇今买骨黄金台,圉家豢牧皆驽材。将军临阵托生死,昭陵石马空遗哀。此图年深神亦化,后来何人夸笔亚?不见真龙空见画,犹得千金索髙价。

题谢氏一勺轩

一勺水不满斗,我吸之。勺在手上,连天津尾下泄海焦口。主人云:“小池凿吾蔀,青天纳牖。”吾铁厓道人韪之曰:“有人悟此,坏云梦吞八九。”

东维子集巻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东维子集巻三十一

○附録

琅玕子来诗【六絶句】

李杜文章万丈光,并驱今见会稽杨几时过我华阳洞?铁笛一声吹凤凰。

句曲山中,张外史与君湖海结诗盟。可怜遗剑随长夜,今日谁同并世名?

义熈处士归来早,千古髙风今尚存。夫子风期正相似,东山花下醉清尊。

问竒未到,扬雄宅羽驭飙车,总不灵。会向山阴具舟楫,载将肴酒,过华亭。

嵇公萧散,七不堪。彭泽归来,雪满簮。见说枋头无真笔,董狐大史在江南。

草罢《玄经》不美,新万言书已上枫宸。新诗题遍琅玕所,亦念丹丘有羽人。

学生徐固次韵

新诗随手写,银光逺寄江南铁史。杨自说:「萧郎善吹笛,不知孰与骖鸾凰。」

徐固又次四絶

一溪流水,碧桃,花云是茅山道士家。我欲相从,问丹诀;赤城五色,茹朝霞。

道人晓起,天鼔罢,石盆换水,种菖阳,诗成写满白箓纸。春江人来,能寄将【春江陈晓山也】

不向王门曳我裾,秋风江上钓鲈鱼。仙官乞与青藜杖,夜照龟文緑字书。

鹦潮潮上琅玕所,浑似浣花溪上庄。风前起舞,铁如意。双鹤飞来,秋满床。

学士吴毅次韵四絶

三茅兄弟旧游处,万个琅玕隠者家。云气团空,圆似葢;丹光井出,赤于霞。

与君别来十日强,日日忆尔。凤山阳霜,林橘子大如斗。书尾须君逺寄将。

雪色吴绫裁道裾,鹅黄美酒换金鱼。诗成速向沈东老,不惜榴皮醉后书。

南泖津头买野航,鹦湖便似瀼西庄。琅玕主者雅好客,应遣麻姑扫石床。

羽仪和韵

译铁龙道人躺在石床上,二更时月光微明,纸帐中的梅影也映到半扇窗上,孤鹤独立而不鸣。他命小云童汲取白莲泉水,点燃干枯的湘竹,把凌霄芽交给他煮饮,供道人饮用,也让游心遨游于太虚。周旋和缓,清凉空明,仿佛鸿蒙初开,仿佛皇芒初现,正处于天地尚未生成、阴阳仿佛将要消亡之际。恍惚间不知不觉进入梦中,于是坐在青圆银辉之堂。堂上香云般的帘子垂到地面,中间放着紫桂榻和绿色琼玉几案。有一部太初《易》,书中全是星斗文字,光彩灿烂,金流玉错,分辨不出是艾草文字,仿佛烟云日月交相辉映于青天。忽然玉露清凉,眼目清冷,香气如冰进入牙齿;时间似乎变换,于是作《太虚吟》,吟道:“道没有形体啊,征兆也没有声音;奇妙的是天心啊,归于唯一而真实。百家因此融会,太乙因此清明。”歌唱完,光风从林梢升起,华美浓郁的气氛纷纷飘散,绚丽而艳美。于是有一位穿青衣、仿佛仙子的女子,从容前来拜见,说名叫澹香,小字绿华,便捧来大玄杯,斟上太清神明的精髓为我祝寿,又用辞祝贺道:“心没有形体,神便运行;以无为而有所作为,万物变化清明;寿命终了而安舒缓慢地退去。”又命小玉环侍奉笔匣,于是写下歌辞留给她:“道可以接受啊,却不可以传授;” 上天不施刑罚啊,四时因此用言语运行。天多么幽远啊,在天的先端;在天的先端啊,又有什么仙人?片刻之间,白云微微消散,绿色化作烟雾,月亮又恢复明亮。我内心幽深,我也迷误了。于是凝神冥想,与玄理合一,眼光还隐约停留在梅花之间。小云呼喊说:凌霄芽已经煮好了。《四十五日约》《汉志》说:“冬日农事已经结束,妇人纺织,女子每天所得的时间是四十五。为什么说每天四十五?一月三十天,三十天的夜晚分开计算而不停止,因此一个月中通常还能得到十五天,所以合起来是四十五天。”我观察古代豳地的百姓,男子在夜里搓绳,女子在夜里纺织,那么豳地男女都能得到四十五天的劳动时间。唉,难道只有豳地百姓如此吗?周宣王的庭燎诗说:“夜里怎么样了?夜还没有结束。夜里怎么样了?夜已经接近清晨。”可见王者勤于政务,夜里也接续点燃火炬。难道只有周宣王如此吗?姬公圣明而勤于忠职,所以说“坐着等待天明”;孔父至圣而勤于学习,所以说“我曾经整夜不睡”。因此古代圣贤从来没有不珍惜这四十五日的。钱唐的诸位学生中,有人年纪已经超过冠礼、婚礼,却失去了师承;等到他们直接面对贤明的老师和朋友时,便有错过时机的感叹,却不知道努力扶助、弥补人的功效。因此作《四十五日约》,用来督促他们的努力、考核他们的功业:每天读某部经若干卷,抄写其书若干版;夜里读某部史若干卷,评论某史若干条,撰写某文若干篇;朔日、望日讲论某文义若干条。遵守约束而有余力的人给予奖励,违反约束而力量不足的人予以责罚。云 《毗陵行记》【记十月七日的事情】初冬四日将要出发,勾吴弯弓,发誓要射落双髠的头颅。谋略没有超过史万,叶嫖姚也不比李金吾更强。前锋已经像破竹之刃,三次覆败才裹住含沙射人的狙。常山长蛇一旦截断尾巴,即墨怒牛便一齐奔突。孤军高呼“庚癸”,黑鸦般的万副铠甲混乱模糊。江南凭借长技,江北没有蒲牢;一声怒吼,千条巨鲸呼应,赤色战旗直插铁瓮城门。铁翅般的兵势横截丹阳湖,攻其空虚的策略没有比这更好的,赤手也可以捉住生擒的于菟。当时上将陷于江都,至今无人能以千金赎回他的身躯。后来飞将出兵,千万不要疏忽;襄王城头,白乌啼鸣。为什么临战时更换将领,触犯用兵的禁忌?为什么不读《孙子》《吴子》之书!唉,临战时更换将领,触犯用兵禁忌,为什么不读《孙子》《吴子》之书!题赵子昂《五花马图》【宾月轩家藏】赵公爱马,像邓公一样,曾经骑过皇帝赐予的真正龙骢。沤波亭上风和日静,想象天马在马厩中,图画真实传神。真龙般的乌云满身,雪白的四蹄,紫色火焰般的光彩夺走霜日的光芒。九花纹随细风起伏,虬龙仿佛要飞;五色水波清澈,像锦缎刚刚沐浴。如今只能在黄金台上用千金求取骏马,马夫家中豢养放牧的全是劣马。将军在战阵中把生死托付给它,昭陵的石马徒然留下哀意。这幅图年代久远,神采也仿佛发生变化;后来有谁的笔墨能够夸说胜过它?见不到真龙,只能见到画中的龙,却仍然能索取千金的高价。题谢氏《一勺轩》一勺水还装不满斗,我却把它吸饮下去。勺子拿在手中,仿佛连天津星尾之下的海水都要泄入焦枯的口中。主人说:“小池凿在我的屋檐下,青天收入窗户。”我铁崖道人赞许他说:“有人领悟了这个道理,便能摧毁云梦泽,吞下八九成。” 《东维子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东维子集》卷三十一 ○附录 《琅玕子来诗》【六首绝句】李白、杜甫的文章光芒万丈,如今又见会稽杨氏与他们并驾齐驱。不知什么时候来经过我的华阳洞?一声铁笛吹来,凤凰也为之飞舞。句曲山中,张外史与你在湖海间结下诗歌盟约。可惜遗剑随着长夜而去,如今还有谁能与你并列为当世名家?义熙处士早早归来,千古高尚的风操至今仍然存在。先生的风度志趣正与你相似,在东山花下痛饮清酒。探访奇才还没有到扬雄的宅第,驾着羽车、乘着疾风之车,总也不能如愿。终将到山阴准备船只,装载佳肴美酒,经过华亭。嵇公洒脱旷达,世间七般事情都不能忍受。彭泽归来时,簪上已经落满了雪。听说枋头没有真正的史笔,董狐这位太史就在江南。草写完《玄经》还不算佳美,新作的万言书已经上呈给枫宸。新诗题遍了琅玕所在之处,也还想到丹丘有羽化之人。学生徐固依韵唱和。新诗随手写成,带着银色光辉远寄给江南铁史。杨氏自己说:“萧郎善于吹笛,却不知他和乘鸾驾凤相比,究竟谁更高明。” 徐固又依韵作四首绝句。一条溪水流过,碧桃盛开,花朵如云,仿佛是茅山道士的家。我想跟随他去,询问炼丹的秘诀;赤城山五色斑斓,像在吞食朝霞。道士早晨起来,天鼓声已经停止,便给石盆换水,种下菖蒲;诗写成后,写满了白箓纸。等春江来人时,能把它寄来吗?【春江,即陈晓山。】我不向王侯之门牵拽衣襟求进身,只在秋风中的江上垂钓鲈鱼。愿仙官赐给我一根青藜杖,夜里照着龟纹绿字的书。鹦湖潮水上涨,琅玕所在之处,完全像浣花溪上的庄园。面对清风起舞,手持铁如意;两只仙鹤飞来,秋意满床。学士吴毅依韵作四首绝句。这里是三茅兄弟旧日游览的地方,也是万竿琅玕掩映的隐士之家。云气聚集在天空,圆得像伞盖;丹光从井中涌出,比霞光还红。和你分别已经十多天了,我天天都在思念你。凤山南面的霜降了,林中的橘子大得像斗。信的末尾,还须请你远远寄来。用雪白的吴绫裁成道士衣裾,拿鹅黄色的美酒换取金鱼符。诗写成后赶快送给沈东老,不惜用石榴皮在醉后题写。在南泖渡口买一只野渡船,鹦湖就像瀼西的庄园。琅玕的主人一向喜好待客,应当会派麻姑来打扫石床。羽仪依韵唱和。

蜡色涛笺写寄诗,玉壶氷鉴识容仪。法言愿卒诸生业,家学深惭帝者师。江月夜凉闻铁笛,海云秋尽卷朱旗。文章絶似相如笔,好为题诗谕逺夷。

玄霜子作

道人苦寒,不可出。焚香白昼,髙斋眠。繁华过眼,不足惜。造物戏人,真可怜。何如适兴,饮美酒?未信服药,能长年人生天地,一逆旅。流光瞬息,难留连。

鲁阴饶介

钱王城,乱山青,惟有江声绕驿亭。万姓疮痍,劳抚字;诸侯风化,在仪刑。围碁别墅,花连屋;觅句芳池,草满汀。座是东南待君久,翩翩五马不须停。

淮海秦约【宛丘陈肃赋】

东南,帝者之所都。山川龙凤相萦纡,离宫别馆三百区。紫金郁郁,今有无?府中逶迤。谢太守,少年玉节,黄金符。民食在箪,浆在壶。饥餔渴饮,歌咿呜。华车细马,左右趋。使君归来,香满途。

铁鹞子一解

铁厓先生作《黄将军歌》,殆絶唱也。絶唱不可和,门生徐固赋《铁鹞子》一解。先生读之曰:「可续吾貂。」僭书入卷。

铁鹞飞,犵猿披铁鹞,鸣牧犊平。鹞栖在长城,长城镇南国。渴饮长城水,饥食长城粟。獬豸不敢触,貔貅不敢蹴。毒蟒何来吹黑风?南国长城一朝覆。铁鹞怒,裂眦;毒蟒拆骨死。朝食毒蟒心,暮食毒蟒髓。呜呼!食蟒之髓,心始已。东海大鳅衔宿耻。

华阳巾歌

铁厓老仙冠,华阳巾制作竒古,喜而为之歌【吴东野褐陆居仁赋】

铁厓头骨如铁,坚髙冠不肯着进贤,华阳新巾制作古,倒垂一幅披两肩。醉来箕踞松下眠,白眼不受天子宣,自称臣是诗中仙。掉头乗风,顶忽露垫角,得两人争传。有时锦袍淋墨涴,鹤氅冷看兠鍪带血污,貂蝉赋归来,占丛竹下索笑,长岸梅花边狂歌撃节。自有铁如意,何须白羽指使三军前?老夫缁撮上戴天,与尔老仙相周旋。

学生徐章次华阳巾歌

铁史文章金石坚,铁史贤书草圣贤。谈迁父子未可称笔削,枋头直笔当齐肩。草玄亭上枕书眠,不贵世间玉堂供奉之皇宣。世人识不识,尽呼铁笛仙。乌纱新制华阳传,七客聮翩冠似蝉。或携妓东山下,或驾大舫西湖边。百年三万六千日,日日玉山醉倒春风前。不知鹤书在青天,黄麻一道昨夜天东旋。

学生谢思顺赋

黑铁龙,气如虎,光如虹。黄金意气,结国士。勾践台上,长城公。黑铁龙心,何雄!誓为国扫烟尘,空长城何巍巍!砥柱东南,维龙兮,龙兮,长城归。饥推食兮,寒解衣。日日龙遶长城,飞光抱日月,聮清辉。维南有猫虎,最怒夜穴长城,翻赤土。龙兮,食猫如食鼠。维东有犊,犷以奔日,触长城,嘘大云。龙兮,食犊如食豚。盲老乌啄人屋,卖我长城,殱我属。乌乎,长城覆不可复!黑铁龙誓三为,长城灭仇族。玉笥山为我树,长城碑;鉴湖水为我洗,长城耻。直欲闻之圣天子,会稽先生杨铁史。

跋忠勇西夏侯穆尔古蘓公墓铭。

跋曰:「春秋引天下之誉,褒之贤者,不敢私;引天下之义,贬之奸人,不敢乱。余读《铁史·穆尔古蘓传》,信民之以为贤,贤之;民之以为奸,奸之。此《铁史》之春秋也。台宪者,天子之法臣也。法臣不立法,而《铁史》立之。呜呼悕矣!」至正乙亥秋,程文谨识。

东维子集巻三十一

译用蜡色的涛笺写诗寄来,像玉壶和冰镜一样清楚地看见人的仪容。希望用《法言》最终完成诸生的学业,对于家学深深惭愧,不能成为帝王的老师。江上月夜清凉,听见铁笛声;海上秋云将尽,卷起朱红的旗帜。文章极像司马相如的文笔,希望你多多题诗,晓谕远方的夷人。玄霜子所作。道士苦于严寒,不能出门。白天焚香,在高斋中睡眠。繁华从眼前过去,没有什么值得惋惜。造物主戏弄人,实在可怜。哪里如趁兴饮美酒?我不相信服食药物就能延年益寿。人生寄寓于天地之间,不过像一座旅舍;流光转瞬即逝,难以长久留连。鲁阴饶介。钱王城外群山杂乱而青翠,只有江涛声环绕着驿亭。百姓饱受创伤,劳烦你抚恤治理;诸侯的风俗教化,都在于以身作则。围棋于别墅中,花朵连着屋舍;在芳池边寻觅诗句,芳草已经铺满水边。东南一带早已等候您很久了,翩翩而来的五马车不必停下。淮海秦约【宛丘陈肃撰作。】东南,是帝王所建都的地方。山川如龙凤般相互盘绕,离宫别馆有三百处。紫金山郁郁苍苍,如今还在不在?府第曲折绵延。谢太守年少,手持玉节,佩黄金符。百姓把粮食放在箪中,把浆水放在壶里;饿了就吃,渴了就饮,唱着咿咿呜呜的歌。华丽的车子、精细的马匹,左右随从趋前侍奉。使君归来时,香气洒满道路。《铁鹞子》一解。铁厓先生创作《黄将军歌》,大概是绝唱了。绝唱无法唱和,门生徐固便作《铁鹞子》一解。先生读后说:“可以接续我的貂尾了。”我冒昧地把它写入卷中。铁鹞飞翔,犵猿披着铁鹞,叫声震动牧犊平。铁鹞栖息在长城上,长城镇守着南国。渴了饮长城的水,饿了吃长城的粮。獬豸不敢触犯,貔貅不敢践踏。毒蟒从哪里来,吹起黑风?南国长城一朝覆灭。铁鹞怒目而视,眼眶裂开;毒蟒被拆骨而死。早晨吃毒蟒的心,晚上吃毒蟒的骨髓。唉!吃尽毒蟒的骨髓,心中的仇恨才算消除。东海的大鳅还衔着往日的耻辱。《华阳巾歌》。铁厓老仙戴着的冠帽,华阳巾的制作奇特而古朴,我喜欢它,便作了这首歌。【吴东野、褐陆居仁撰作。】铁厓老人的头骨坚硬如铁,头颅高耸,连进贤冠也不肯戴;新制的华阳巾古朴奇特,倒垂下一幅布帛披在两肩。醉后张开双腿坐在松下睡眠,翻着白眼不接受天子的宣召,自称我是诗中的仙人。转头乘风而去,头顶忽然露出垫角,竟有两个人争相传说。有时锦袍被墨水淋湿弄脏,穿着鹤氅冷眼看待头盔上的血污;貂蝉冠服的人赋闲归来,便在竹丛下索取笑声,在长岸梅花旁狂歌击节。自己有铁如意,哪里还需要拿白羽扇在三军面前指挥?老夫头戴黑色头巾直上青天,与你这位老仙相互周旋。学生徐章依《华阳巾歌》唱和。铁史的文章像金石一样坚固,铁史的贤德之书足以作为草圣贤人的典范。谈迁父子也不能与他评断史事的笔力相比,枋头的直笔应当和他并肩。躺在草玄亭上枕书而眠,不以世间玉堂供奉的皇帝诏书为贵。世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全都称他为铁笛仙。新制的乌纱帽传承华阳巾,七位客人联袂而来,帽子像蝉翼般高耸。有时带着歌妓到东山下,有时驾着大船到西湖边。一生三万六千日,日日都在春风中醉倒如玉山倾颓。不知青天上的鹤书,昨夜一道黄麻诏书从天的东方转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学生谢思顺撰作。黑铁龙,气势如虎,光芒如虹。以黄金般的意气,结交国士;在勾践台上,成为长城公。黑铁龙的心,多么雄健!发誓替国家扫除烟尘,可是空留长城何等巍巍!作为东南的砥柱,只有龙啊,龙啊,长城才会归来。饥饿时推食给人,寒冷时解衣给人。日日有龙环绕长城,飞动的光芒拥抱日月,连接成清明的光辉。南方有猫虎,最凶恶,夜里钻入长城,翻动红土。龙啊,吃猫虎如同吃老鼠。东方有牛犊,粗野地奔逐太阳,冲撞长城,喷吐大片云气。龙啊,吃牛犊如同吃小猪。瞎眼的老乌鸦啄食人家的屋舍,出卖我的长城,消灭我的部属。唉,长城覆灭,再也不能恢复!黑铁龙发誓三次:长城覆灭,便消灭仇敌一族。玉笥山为我栽立长城碑,鉴湖水为我洗刷长城的耻辱。只想让圣明天子听到这件事,会稽先生杨铁史。为《忠勇西夏侯穆尔古蘓公墓铭》作跋。跋说:“《春秋》引用天下人的赞誉,褒奖贤人,不敢偏私;引用天下人的正义,贬斥奸人,不敢错乱。我读《铁史·穆尔古蘓传》,百姓认为贤良的,就认定他贤良;百姓认为奸邪的,就认定他奸邪。这就是《铁史》的《春秋》。台宪官,是天子的执法之臣。执法之臣没有确立法则,而《铁史》却确立了法则。唉,真是令人悲叹啊!”至正乙亥年秋,程文谨记。《东维子集》卷三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