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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东里集总目 别集类五【明】
文集二十五巻
诗集三巻
续集六十二巻
别集三巻
【臣】等谨案《东里集》九十三巻,明杨士竒撰。士竒名寓,以字行,泰和人。建文初,以荐入翰林,充编纂官。成祖即位,授编修,寻简入内阁,典机务,厯官少师、华盖殿大学士,卒赠太师,諡文贞。事迹具《明史》本传。明初三杨并称,而士竒文笔特优,制诰碑版多出其手。仁宗雅好欧阳修之文,士竒文亦平正纡余,得其彷佛,可称舂容典雅之音。当时馆阁著作,遂沿为流派。李梦阳诗所云「宣徳文体多浑沦,伟哉东里廊庙珍者」,盖亦推本于士竒而言。其后效尤既久,或病其渐入于肤庸,然亦不善学者,索貌遗神之过。若就其所作论之,实能不失古格者,其转移一代之风气,非偶然也。集分正续二编,正集所载较少,续集几至倍之。其别集四种:曰《代言録》,乃制勅之类;曰《圣谕録》;曰《奏对録》;曰《附録》,则士竒之传志诸文咸在焉。李东阳《懐麓堂诗话》曰:「杨文贞《东里集》手自选择,刻之广东,为人窜入数首。后其子孙又刻为续集,非公意也。」然则续集乃士竒所自芟弃,非尽得意之作,以其搜罗较富,故仍其旧,并録之焉。乾隆四十四年正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东里文集原序
天生间世之才,必予之以清明粹温之资,际夫重熙累洽之运,发为事业,参赞经纶,辅成国家之盛;着为文章,宣金石,垂汗简,以彰文明之治,夫岂偶然哉!观于今少师东里杨公士竒,可见矣。公江右西昌宦族,蚤失怙,奋志卓立,读书数行俱下。既冠,涉迹湖湘汉沔,所交鸿儒硕士,所谈道徳仁义,而所受清明粹温者,养之直而资之深,芳润内融,彪炳煜乎外见。濡豪引纸,力追古作,于是声名洋溢,受荐而起,际遇太宗文皇帝正位宸极,建内阁以严禁宻公与淮等七人首膺拔擢之命,典中秘兼知外制,厯事四圣熙洽之朝,凡大论议、大制作,出公居多。肆其余力,旁及应世之文,率皆关乎世教,吐辞赋咏,冲澹和平,沨沨乎大雅之音,其可谓雄杰俊伟者矣。公之立心制行,本之以忠贞亮直,持之以和厚谦慎,以故清议咸归,重之洪惟我朝,自太祖高皇帝肇开文运,儒雅彬彬,軰出以公述作,征诸前烈,颉颃下上,能几人焉?方之当时,齐驱并驾,复几人焉?谓之间世之才,其信然哉!淮也孱弱无似,旦夕相聚处,聆笑语,接矩范,禆益良多。属以抱疾怠事,上疏乞骸,蒙防赐归,调息旋轸之后,云泥逈隔,离羣,索居荒落,殆甚。公不遐弃,贻书以文集序见属,辄以平昔之所知,公论之共推者,序述如右。昔昌黎之文,李汉序之;欧阳之文,苏轼序之,交辉迭映于千百世之逺,淮岂知言者哉?公命也,其奚敢辞!正统五年,嵗次庚申秋八月既朢,荣禄大夫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永嘉黄淮序。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文集巻一 明 杨士竒 撰记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东里集》总目录 别集类五【明】文集二十五卷 诗集三卷 续集六十二卷 别集三卷 臣等谨慎考订:《东里集》共九十三卷,为明代杨士奇所撰。士奇名寓,以字行世,是泰和人。建文初年,经人推荐进入翰林院,任编纂官。成祖即位后,授任编修,不久选入内阁,掌管机要事务,历任少师、华盖殿大学士,去世后追赠太师,谥号文贞。其事迹详见《明史》本传。明初三杨并称,而士奇的文笔尤其优秀,诏令、碑版大多出自他的手笔。仁宗一向喜爱欧阳修的文章,士奇的文章也平正曲折,舒缓有致,颇得欧阳修文章的神韵,可以称为从容典雅的文风。当时馆阁中的著作,于是沿袭形成一种流派。李梦阳诗中所说“宣德年间的文体多么浑厚,伟大的东里是朝廷最珍贵的人才”,大概也是推重士奇而言。后来仿效这种文风日久,有人批评它渐渐流于浅薄庸俗;但这也是不善于学习的人只取外貌而遗失精神的过错。若就他的作品本身评论,确实能不失古代文章的格调;他改变一代文风,并不是偶然的。文集分为正集、续集两编,正集所收较少,续集几乎多出一倍。他的别集有四种:一名《代言录》,是诏敕一类的文章;一名《圣谕录》;一名《奏对录》;一名《附录》,其中收有士奇的传记、墓志等各种文章。李东阳《怀麓堂诗话》说:“杨文贞的《东里集》是亲自选定、刻印于广东的,有人擅自删改并插入了几首诗。后来他的子孙又刻成续集,并不是杨公本人的意思。”这样看来,续集是士奇自己删去的,并非全是得意之作;只是因为搜集得较为丰富,所以仍按旧本收入。乾隆四十四年正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东里文集》原序 上天生育一代罕见的人才,一定会赋予他清明、纯粹、温厚的资质,使他处在太平盛世、恩泽累积的时代,施展事业,参与筹划治理,辅佐成就国家的盛业;又写成文章,声播金石,流传史册,以彰显文治,这难道是偶然的吗?从今天的少师东里杨公士奇身上,就可以看到了。杨公是江右西昌的仕宦家族出身,幼年丧父,奋发立志,卓然自立,读书一目数行。成年以后,游历湖湘、汉沔之间,所交往的都是博学大儒,所谈论的都是道德仁义;所承受的清明纯粹温厚之气,得到正直的涵养和深厚的资质,内在融会芳润,外表则光彩照人。他濡笔展纸,努力追踪古人的作品,于是声名远播,经推荐而出仕。适逢太宗文皇帝登临帝位,建立内阁以严密掌管机要,杨公与淮等七人首先接受破格提拔的命令,掌管中书秘阁,同时负责外制,历事四位圣明而太平的朝廷。凡是重大的议论、重大的制作,大多出自杨公之手。他施展余力,旁及应对世务的文章,也大都关系世道人心;吐露辞章、赋咏,冲淡和平,铿锵如大雅之音,可以说是雄杰俊伟的作品了。杨公立心和行事,以忠贞、明达、正直为根本,以和厚、谦慎加以持守,所以清正的舆论都归向他而推重他。回想我朝,自太祖高皇帝开创文治以来,儒雅之士纷纷涌现;以杨公的著作与前代杰出人物相比较,能够与之并驾齐驱、上下相当的,能有几人呢?即使放在当时的贤才中比较,能够与他并驾齐驱的,又有几人呢?说他是世间罕见的人才,确实如此啊!我黄淮孱弱无能,早晚与杨公相聚相处,聆听他的谈笑,接受他的规范教诲,获益实在很多。后来我因抱病而懈怠职事,上疏请求退休,蒙受恩准赐归。调养身体、重新返回之后,与杨公已经如云泥相隔;我离开群体,独居荒僻之地,处境十分困苦。杨公并未弃绝我,写信嘱托我为他的文集作序,我便依据平日所了解的情况和公众共同推重的评价,像这样为他叙述。过去韩愈的文章,由李汉作序;欧阳修的文章,由苏轼作序,彼此交相辉映,流传于千百年之后,我黄淮难道是懂得文章之言的人吗?但这是杨公的命令,我哪里敢推辞!正统五年,岁次庚申,秋八月既望,荣禄大夫、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永嘉黄淮作序。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卷一 明杨士奇撰 记
游东山记洪武乙亥,余客武昌。武昌蒋隠溪先生,始吾庐陵人,年巳八十余,好道家书。其子立恭,兼治儒术,能诗,皆意度濶畧,然深自晦匿,不妄交游,独与余相得。也是嵗三月朔,余三人者,携童子四五人,载酒殽出防。隠溪乘小肩舆,余与立恭徒歩。天未明,东行过洪山寺,二里许,折北穿小径,可十里,度松林,渉涧。涧水澄彻,深处可浮小舟。旁有盘石,容坐十数人。松栢竹树之隂,森布蒙宻。时风日和畅,草木之葩烂然,香气拂拂袭衣。禽鸟之声不一类。遂扫石而坐。坐久,闻鸡犬声。余招立恭起,东行数十歩,过小冈,田畴平衍,弥望有茅屋十数家,遂造焉。一叟,可七十余嵗,素髪如雪,被两肩,容色腴泽,类饮酒者。手一巻,坐庭中,盖齐丘化书。延余两人坐。一媪捧茗盌,饮客牖下有书数帙。立恭探得列子,余得白虎通,皆欲取而难于言。叟识其意曰:“老夫无用也。”各懐之而出,还坐石上,指顾童子,摘芋叶为盘,载肉。立恭举匏壶注酒,传觞数行。立恭赋七言近体诗一章,余和之。酒半,有骑而过者,余故人武昌左防卫李千户也,骇而笑,不下马,径驰去。须防,具盛馔,及一道士偕来。道士,岳州人刘氏,遂共酌。道士出太乙真人圗,求诗。余赋五言古体一章,书之。立恭不作,但酌酒饮。道士不己,道士不能胜,降跽谢过。众皆大笑。李出琵琶,弹数曲。立恭折竹窍而吹之,作洞箫声。隠溪歌费无隠苏武慢。道士起舞蹁跹,两童子拍手跳跃,随其后。己而,道士复揖立恭曰:“奈何不与道士诗?”立恭援笔书数絶句,语益竒,遂复酌。余与立恭饮少,皆醉。起縁涧观鱼,大者三四寸,小者如指。余糁饼饵投之,翕然聚己,而往来相忘也。立恭戱以小石掷之,輙尽散不复。因共嘅叹海鸥之事,各赋七言絶诗一首。道士出茶一饼,众析而嚼之。余半饼,遣童子遗余两人。己而夕阳距西峰仅丈许,隠溪呼余还曰:「乐其无己乎?」遂与李及道士别。李以卒从,二骑送立恭及余。时恐晩不能入城,度涧折北而西,取捷径,望草埠门以归。中道,隠溪指道旁冈麓,顾余曰:「是吾所营乐丘处也。」又指道旁桃花,语余曰:「明年防花时,索我于此。」既归,立恭曰:「是游宜有记,属未暇也。」是冬,隠溪卒,余哭之。明年寒食,与立恭豫约诣墓下,及期,余病不果行。未防,余归庐陵,过立恭宿别,始命笔追记之。未毕,立恭取读,恸哭,余亦泣下,遂罢。然念蒋氏父子交好之厚,且在武昌山水之游屡矣,而乐无加乎此,故勉而终记之。手録一通遗立恭。呜呼!人生聚散靡常,异时或相望千里之外,一展读此文,存没离合之感,其能己于中耶?既游之明年八月戊子记。
金华县重脩庙学记孔子之道出于天而有以助天之所不及,盖裁成辅相,品节防范之功,天必有待于圣人。
译游东山记 洪武乙亥年,我寄居在武昌。武昌的蒋隐溪先生,原先是我们庐陵人,年纪已经八十多岁,喜爱道家书籍。他的儿子立恭兼治儒学,能够作诗;父子二人都胸襟开阔而深藏不露,不随意与人交往,唯独同我相处投契。这年三月初一,我和他们三人带着四五个童子,带上酒菜出城游玩。隐溪乘坐小轿,我和立恭步行。天还没亮,向东走过洪山寺,约二里,转向北穿过小路,大约十里,经过松林,涉过山涧。涧水清澈见底,深处甚至可以让小船浮行。旁边有一块盘曲的大石,可以容纳十几个人坐。松、柏、竹、树的树荫,密密地交错分布。当时风和日丽,草木的花朵开得灿烂,香气阵阵扑到衣上。鸟鸣声各种各样。于是我们扫净石面坐下。坐了很久,听到鸡犬的声音。我招呼立恭起身,向东走了几十步,越过一个小山冈,只见田地平坦开阔,放眼望去有十几家茅屋,于是前去拜访。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白发像雪一样披在双肩上,面色丰润,像是常饮酒的人。他手拿一卷书,坐在庭院中,大概是《齐丘化书》。他请我们二人坐下。一位老妇人捧来茶碗。供客人饮茶的窗下放着几部书。立恭取到《列子》,我取到《白虎通》,都想拿走,却不好开口。老人看出我们的心意,说:“老夫已经没有用处了。”我们各自把书藏在怀中出来,回到石上坐下。我们指使童子,摘芋叶当作盘子,盛上肉。立恭举起匏壶斟酒,互相传杯,喝了几轮。立恭作了一首七言近体诗,我作诗应和。酒喝到一半,有人骑马经过,原来是我的故交、武昌左卫的李千户。他惊讶地笑着,连马也不下,直接驰马离去。不一会儿,他准备了丰盛的饭菜,又和一名道士一同到来。道士是岳州人,姓刘,于是大家共同饮酒。道士拿出太乙真人图,请我们作诗。我作了一首五言古诗,写在图上。立恭没有作诗,只是斟酒饮用。道士不停劝酒,但道士不能胜过酒力,跪下谢罪,众人都大笑。李千户拿出琵琶,弹奏了几支曲子。立恭削竹钻孔吹奏,发出洞箫般的声音。隐溪唱《费无隐苏武慢》。道士起身翩翩起舞,两个童子拍手跳跃,跟随在他身后。不久,道士又向立恭作揖说:“为什么不给道士作诗?”立恭提笔写了几首绝句,言语更加奇警,于是又斟酒。 我和立恭酒喝得不多,却都醉了。起身沿着山涧看鱼,大的有三四寸,小的像手指。我把饼屑和鱼饵撒入水中,鱼群一下子聚集过来,彼此往来,浑然忘我。立恭开玩笑地用小石子投它们,鱼群便全都散开,不再聚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于是大家共同感叹海鸥的故事,各作了一首七言绝句。道士拿出一饼茶,众人分开咀嚼。我得到半饼,便让童子送给他们二人。不久夕阳离西峰只有一丈左右,隐溪叫我回去,说:“快乐难道没有止境吗?”于是同李千户和道士告别。李千户带着士卒随行,派两名骑兵送立恭和我。此时担心天晚不能进城,便渡过山涧转向北再向西,取近路,望着草埠门回城。途中,隐溪指着路旁的山冈脚下,回头对我说:“这里就是我筹划营造乐丘的地方。”又指着路旁的桃花,对我说:“明年桃花开放时,到这里找我。”回来后,立恭说:“这次游览应该写一篇记,只是还没有闲暇。”这年冬天,隐溪去世,我为他哭泣。第二年寒食节,我和立恭预先约定到墓地去,到了日期,我因病没有成行。不久,我回庐陵,路过立恭处,留宿告别,这才命笔追记此事。还没有写完,立恭拿去阅读,放声痛哭,我也流下眼泪,于是停笔。但想到蒋氏父子交情深厚,而且在武昌山水间多次游玩,快乐没有比这次更盛的,所以勉强把它写完。亲手抄录一份送给立恭。唉!人生聚散本来没有常规,将来或许彼此相隔千里之外,一旦展开阅读这篇文章,关于生死、离合的感慨,难道能够在心中止息吗?游览后的第二年八月戊子日记。金华县重修庙学记 孔子的道出自上天,并且能够帮助上天完成它所不能完成的事情,大概裁成万物、辅助化育、制定品级节制和防范规范的功用,上天必定要有所等待圣人来完成。
书曰:“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封人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天之生圣人也,其必有以任之。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任之以行道;孔子任之以明道。其所谓道大而天叙之,典小而动静云为之,则皆非有待乎外者。既明于孔子,将后有圣贤者作,得因之以赞夫天佑斯民之功于无穷。故自周而后,二千年为君知尚于仁,为臣知尚于敬,父知尚于慈,子知尚于孝,夫妇长防,朋友各知所当尚,及夫知好善而恶恶,知贵王而贱覇,知尊中国而外夷狄者,皆孔子之功也。微孔子,斯道不防于熄乎?道熄,斯民不防于夷狄禽兽也哉!自汉以来,世主皆知尊孔子,厚其礼而尊用其教。我国家君师宇内,一惟孔子之道,内而京师,外而府州县,逺而边裔,皆庙祀孔子,冕服南面,一视王者,春秋有事与社稷等,可为盛矣。而守令承流宣化,有恭有慢,则其治亦随之张弛焉。金华县附郡城之下,盖吕成公、何文定、王鲁斋诸君子之乡。永乐壬寅进士番禺郭瑛来为令,祗循徳意,惇务教育。爰及再期,士信其行,民徳其惠。县治东北二里所为学,甲辰之夏,巷民弗戒于火,延燬学舍,廹及礼殿,风怒火烈,人罔攸措。瑛拜頫叩首,沥诚吁神灵,应响荅,反风熄火,殿及两庑弗燬,特完。周视殿材,嵗久滋弊,宜撤以新,方诹于众防,诏有司脩饬祀典祠庙,邑人趋义,咸愿有助,遂卜曰就事因故益新,作大成殿暨东西庑,饰圣贤像,前建重门、讲堂、斋庐、庖廪、周垣,咸新作之,加于旧规。于是令率学之诸生行释菜礼,而教谕李和圗不泯其令与邑人好义者之绩,具事本末,加书介中书舍人陈景茂请记其成。夫祗先圣以饬教,事理民首务也。何幸有贤令克笃用之?又何幸成公诸君子徳。化沾溉其人心之深,而致夫兴起相助之易也。呜呼!邦人俊秀来游其间,必也升而之庙,湛焉肃焉,秉其对越之诚,而非僻之心不作;退而之学,诵焉思焉,持其仰鑚之志,而进脩之功不己。积习久而徳曰新,业曰广,处也有以续前修君子之光;出也有以任国家治平之责,庶用不忝于贤令与贤父兄之盛意哉!是役也,令主之,助之资者,邑士朱士真某某助之;计者,耆民刘某。经始于洪熈元年闰七月某日,成于是年某月某日。其初建及改迁之故,前自有记,不复着。
丹桂楼记五云洲之东,距泰和、万安两邑皆一舎有半,曰学堂里。里钜族为萧氏,其先徙自吉水之虎溪,代有诗书行义,为乡人所敬。虽未有甚显者,而所与交游婚媾率显者也。家有丹桂一株,莫究所自植,里老长相传约百数十年。其盘骫偃蹇,凌霄汉,蔽亏日月。就下而望之,苍然如垂天之云。秋髙风露清洁,花盛发,香馥馥闻十数里。萧氏之耆耋以其暇,率族人聚乐其下,长少具在,布席列尊俎。少者以次奉觞为寿,毕则拱侍听长者之教训,懽洽之至,礼度不逾。嵗率一再举焉。及元季兵乱,海内鼎沸,萧氏之老者皆没,壮而少者皆散徙,崇甍飞栋荡然无存,而桂亦毙于燬矣。虽枯根尚隠隠頺垣荒址之间,而生意泯然,于是厯嵗逺矣。萧氏之彦曰孟常,独切兴念,吾先人之所居,吾可以去之而不复乎?辛勤归即故址,薙芜畚砾,营室以居,读书学道其中,而敬脩其先人之徳焉。既又作楼若干楹,与桂相直,无防桂之荄者,复萌蘖,数嵗而奋防,郁然识者盖知为萧氏复兴之徴,或曰萧氏科第之祥也。遂号其楼曰丹桂。又数嵗,孟常举进士,擢监察御史,奕奕起声誉,九载用绩最,陞浙江布政司参议,而萧氏之显者遂盛于孟常,桂亦灵异矣哉!夫家之盛衰系乎气运,亦必有由于人者。盖善徳可以致和气,凡物之近者必先得其气,故随之而盛衰焉。田氏之荆兄弟析而悴,合而复荣,此其证也。田氏以友,萧氏以孝,孝友行于家,而家之所由盛也。孟常将赴浙江,属余记丹桂楼,杨于萧故婚姻家,而余与孟常仕宦往还又十余年,故为之记。又推其盛之所由者,以示其族人子弟,俾皆勉焉。
译《尚书》说:“正是因为他能够辅佐上帝,使四方受到恩宠和安抚。” 封人说:“上天将要把夫子作为宣扬教化的木铎。”上天降生圣人,一定是有事情要交给他承担。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承担的是推行大道;孔子承担的是阐明大道。所谓大道广大而使天下秩序得以确立,典章细微而使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合乎规范,这些都不是需要依赖外物才能实现的。孔子既已阐明大道,后来圣贤兴起,便能够依循它来赞助上天保佑百姓的功业,使之无穷无尽。因此自周代以后,二千年来,做君主的知道崇尚仁爱,做臣子的知道崇尚恭敬,父亲知道崇尚慈爱,儿子知道崇尚孝顺,夫妻、长幼、朋友各自知道应当崇尚什么;以及知道喜爱善行、憎恶恶行,知道尊贵王道、鄙弃霸道,知道尊重中原、排斥夷狄,这些都是孔子的功劳。没有孔子,这种道难道不几乎熄灭了吗?道一旦熄灭,百姓难道不几乎要沦为夷狄和禽兽了吗?自汉代以来,各代君主都知道尊崇孔子,优厚地奉行礼仪并尊重采用他的教化。我朝君主以师道治理天下,全都遵循孔子的道;内至京师,外至府、州、县,远至边疆,都建庙祭祀孔子,使他戴冕穿服面南而立,和王者同等看待,春秋两季的祭祀都与祭祀社稷相同,这可以说是盛大了。然而守令承受流传下来的教化并加以宣扬,有的恭敬,有的怠慢,那么他们的治理也随之有张有弛。金华县依附在郡城之下,这里是吕成公、何文定、王鲁斋等君子的故乡。永乐壬寅年进士、番禺人郭瑛来任县令,恭敬地遵循皇帝的德意,专心致力于教育。到了第二年,士人信服他的作为,百姓感念他的恩惠。县治东北二里左右有学校,甲辰年夏天,巷中百姓不慎失火,火势蔓延烧毁了学校房舍,逼近礼殿;风势猛烈,火势炽烈,人们无从措置。郭瑛拜伏叩头,竭尽诚意向神灵祈求,神灵立即回应,转变风向,扑灭了火,礼殿和东西两庑没有被烧毁,独自完整保存下来。郭瑛巡视礼殿的木材,发现因年久而日益破败,应该拆除重建;正向众人征询意见时,恰逢诏令有司修整祭祀典礼和祠庙。邑人争相趋赴义举,都愿意出力,于是选定日期开工,因旧址而加以更新,建造大成殿和东西两庑,修饰圣贤塑像,前面建造重门、讲堂、斋舍、厨房和粮仓,四周修筑围墙,全部重新建造,比旧有规模更加完备。这时县令率领学校诸生举行释菜礼,而教谕李和图不让县令和邑中好义之人的功绩湮没,详细叙述事情的始末,并请中书舍人陈景茂写信,请我为工程完成作记。尊崇先圣以整饬教化,是治理百姓最重要的事务。多么幸运,竟有贤能的县令能够坚定地实行这件事!又多么幸运,成公等先贤的德化浸润人心如此深厚,以致人们兴起义举、相互帮助如此容易!唉!本地俊秀之士来到这里游学,一定要登堂进入孔庙,内心沉静肃穆,怀着敬奉圣人的诚意,邪僻之心便不会产生;退出来进入学校,诵读、思考圣贤之道,保持仰望钻研的志向,进德修业的努力永不停止。长期积累这种习惯,德行一天比一天更新,学业一天比一天广博;居家时可以继承前代修德君子的光辉,出仕时可以承担国家治理太平的责任,希望不要辜负贤令和贤父老的一片盛意!这项工程由县令主持;出资帮助的人,有邑士朱士真以及某某;负责筹划的是耆民刘某。工程始建于洪熙元年闰七月某日,完成于该年某月某日。学校最初建立以及后来迁徙的缘由,前面已有记载,这里不再叙述。丹桂楼记 五云洲东面,距离泰和、万安两县都各有一舍半的路程,有个地方叫学堂里。乡里的大族是萧氏,他们的祖先从吉水的虎溪迁来,世代都有读书、行义之人,受到乡人的敬重。虽然没有特别显赫的人物,但他们交往、通婚的对象大多是显贵之家。家中有一株丹桂树,没有人能考究是谁栽种的,乡里的老人世代相传,说它已有一百几十年。树干盘曲偃仰,挺入云霄,遮蔽日月。走近树下仰望,苍苍然像垂挂在天空的云。秋高气爽,风露清洁,花朵盛开,浓郁的香气可传到十几里外。萧氏的老人趁着闲暇,率领族人聚集在树下娱乐,老少都在,铺设席位,排列酒器和菜肴。年轻人依次举杯祝寿,完毕后便拱手侍立,听长者教诲,欢乐融洽到了极点,礼仪法度也没有逾越。每年通常举行一两次。到了元代末年兵乱之时,天下沸腾,萧氏的老人全都去世,壮年和年轻人也都离散迁徙,高大的屋宇荡然无存,桂树也在火灾中死去。虽然枯根还隐约存在于颓墙荒址之间,但生机已经完全消失,这样已经过了很多年。萧氏的俊彦孟常独自深切地怀念起来:这是我们祖先居住的地方,我难道可以离开它而不再回来吗?他辛勤劳作,回到旧址,除去荒草,搬走瓦砾,营造房屋居住,在其中读书学道,并且恭敬地修养祖先的德行。后来又建造了几间楼房,与桂树相对;没有多久,桂树的根部重新萌芽,几年后便茂盛地生长起来。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这大概是萧氏复兴的征兆,有人说这是萧氏科举登第的吉兆。于是把这座楼命名为“丹桂楼”。又过了几年,孟常考中进士,提拔为监察御史,声誉显赫地崭露头角;任职九年,以政绩最优,升任浙江布政司参议。从此萧氏显达的人便因孟常而更加兴盛,桂树也真是灵异啊!一个家族的盛衰固然系于气运,也一定有人的原因。大概善德能够招来和气,凡是靠近善德的事物必先得到这种气,所以会随之兴衰。田氏家族的荆树,兄弟分家时枯萎,合家时又重新繁荣,这就是证明。田氏凭借友爱,萧氏凭借孝顺;孝友实行于家中,正是家族兴盛的由来。孟常将要赴浙江任职,嘱托我记述丹桂楼。杨氏与萧氏本是姻亲,我和孟常在仕途上往来又有十多年,所以为他作这篇记。又推究他家兴盛的原因,来示意他的族人子弟,使他们都努力向善。
务勤堂记江夏邓真存诚举进士,为监察御史,厯八年陞山东按察使,而名其退休之堂曰「务勤」,以余交游之旧也,属为书其所以名之故,而自儆焉。其言曰:「真学不足以究道,才不足以济务,圣天子不以其不可而授之一方耳目之寄,纲纪之任。夫山东古齐鲁邦也,凡其守令所治,环数千里之地,土广而民众,其人之休戚,治之得失,皆吾所当究心也。吾将何以称任使而免讥累哉?惟是夙夜兢兢,弗胜之为惧也。又窃念之:良骥一日千里,如下乘而弗息,十驾可至也。真之劣也,使果能持之以不息之诚,亦庶防其可哉?嗟乎,存诚可谓克笃其志者也。盖尝察于天之运乎?一日行九十余万里而一周,明日又一周,而无曰不然者,以其徤也。干之象曰:『君子以自强不息』,盖法天之徤以为勤也。学非勤无以致夫道,治非勤无以底厥功。故自古大臣君子于爱君也,必进无逸之説;于事君也,必躬匪懈之行;而孔子于学者之问政,亦有无倦之教也。凡天下之事,在于彊志而力行,其本则在先立乎诚而巳传曰:『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未有诚不立而能致夫久且征也。』存诚可谓克笃其志者与?追念前三十年,与存诚者三四軰邂逅沙羡,相与读书讨论之余,恣其意于所适,或登大别而眺江汉,或扁舟浮游南浦、赤壁之间,吊古人之陈迹,或凭髙骋望,洞庭、云梦于落霞飞鸟之外,倚长铗而清啸,舒胸臆之浩然。顾其所自得,盖富贵贫贱忧患,无一之累乎其心,其放且逸如此,而奚暇有所用志于勤哉?今幸遇圣明在位,吾与存诚皆见用于太平之世,固宜弃浮趍实,以就功业,而存诚官益进,任益重,且益勉于君子之道未已也。将所树立,必有重当时、闻后世者,而未必不自务勤始也。遂为之书。
凝秀楼记芝之为瑞也,果与于人乎?异时深山宻林,岩谷之幽,磵壑之隂,人迹所未尝至者,芝樷生其间,多或累万本,其少犹动以千百计,是孰之所致哉?无与于人乎?孝弟慈厚,亷贞洁清之士,其所居亭榭阶戺,园囿垣壁之侧,往往而芝生焉,谓不系于人哉?盖天下平寜,王道得,化泽充洽,泰和融液于两间,瑞物之蕃,固有不择地而出者矣。若一徳一行,积诚而不己,足以通神明,致和气,斯瑞物亦必有着夫一人之感召者焉。人之徳莫先于孝,古之能孝者,若韦▯宗、杨思贞、许利川之徒,皆有芝产其庐墓之次,感应自然之理也。前江西按察使金华邵玘,以先永乐甲辰丧其母,居丧执礼,哀慕夙夜,乃是年八月,所居重屋之下产芝五茎,或三秀,或五秀,华采焕烂。明年五月复产一茎五秀,轮囷郁然,乡里惊异嗟叹,以为孝感,相与名其重屋曰「凝秀之楼」。乡人之仕于朝者,光禄李少卿颢、中书陈舎人景茂,求余记之。以先永乐四年进士为监察御史,明法意而清操凛然,仁宗皇帝监国南京时,深所器重,厯署大理寺、都察院、刑部,皆有能声。其陞宪长江西也,治行尤多,而自得禄迎母就养,爱敬兼尽,母甚乐之。以先于余往还,盖余知其能孝,其所为感召,非独居丧时矣。斯楼殆将有闻于逺哉?楼若干楹,前临縠水,后枕椒峰,据兰溪之胜,于顔孝子羣乌助葬处盖相望云。
译务勤堂记 江夏人邓真,字存诚,考中进士,任监察御史,历经八年升任山东按察使,于是把自己退居休息的堂屋命名为“务勤”。因为我和他交往已久,他请我写下堂名的缘由,作为自我警戒。他说:“我的学问不足以穷究大道,才能不足以救济事务,圣明的天子并不因为我有所不足,便把一方百姓的耳目寄托和纲纪的责任交给我。山东是古代齐鲁之地,凡是他辖下守令所治理的地方,环绕数千里,土地广大,百姓众多,他们的安乐和忧患、治理的得失,都是我应当尽心研究的。我将凭什么称得上担当皇上的任用而免受讥讽牵累呢?只能早晚战战兢兢,以不能胜任为忧惧。又私下想到:良马一天能行千里,如果让它像下等马那样不停地走,十天也能到达。我的资质低劣,假使果真能够凭借不懈怠的诚心坚持下去,或许也可以做到吧?唉,存诚可以说是能够坚定自己志向的人了。我曾考察过上天的运行吗?太阳一天运行九十多万里而绕行一周,第二天又绕行一周,没有一天不是这样,因为它刚健。《乾卦》的象辞说:‘君子应当效法天道,自强不息。’这就是以天的刚健作为勤勉的法则。求学如果不勤奋,就无法达到大道;治理政事如果不勤奋,就无法取得成效。所以自古以来,大臣君子在爱戴君主方面,一定进献“无逸”的言论;在侍奉君主方面,一定亲自实行不懈怠的行为;孔子对于求学者询问政事,也有不倦怠的教诲。天下一切事情,都在于坚定志向、努力实行,而根本在于首先树立诚心罢了。《中庸》说:‘诚是不停息的;不停息便能长久,长久便能显著;从来没有诚心不能确立却能达到长久而显著的。’存诚可以说是能够坚定自己志向的人吗?回想三十年前,我和存诚等三四位同辈在沙羡偶然相遇,一同读书、讨论之余,任意游览所到之处:有时登上大别山眺望江汉,有时驾一叶扁舟漂游于南浦、赤壁之间,凭吊古人的遗迹;有时登高纵目,在晚霞飞鸟之外远望洞庭、云梦;倚着长剑清啸,舒展胸中浩然之气。回想当时所得,富贵贫贱、忧患,没有一样能够牵累我们的内心;那样放达闲逸,哪里有空闲把心思用在勤奋上呢?如今幸而遇到圣明之君在位,我和存诚都得以在太平时代被任用,本来应该抛弃浮华而趋向实际,以成就功业;但存诚官位越升越高,责任越来重大,却更加勉励自己遵行君子之道,始终没有停止。他将来所树立的功业,一定有足以重于当时、流传后世的地方,而这未必不是从“务勤”开始的。于是我为他写下了这篇记。凝秀楼记 灵芝作为祥瑞,果真与人的德行有关吗?从前在深山密林、幽深的岩谷、阴暗的涧壑中,那些人迹从未到过的地方,灵芝成丛地生长在那里,多的有成万株,少的也以千百计,这是谁造成的呢?难道与人没有关系吗?孝顺友爱、慈厚仁厚、廉洁正直、清白高尚的人,他们所居住的亭榭、台阶和门槛、园囿墙壁旁边,往往有灵芝生长,能说这与人无关吗?大概天下太平,王道得以施行,教化恩泽充足融洽,天地之间充满安泰和谐之气,祥瑞之物繁多,本来就有不择地点而出现的。但如果一个人的德行和操守,积累诚心而不停止,足以感通神明、招致和气,那么祥瑞之物也一定有因某一个人的感召而显现的。人的德行没有比孝更重要的,古代能够尽孝的人,如韦弘宗、杨思贞、许利川之类,都有灵芝生长在住宅或墓地附近,这是感应自然的道理。前江西按察使、金华人邵玘,在永乐甲辰年为母亲服丧,居丧期间遵守礼制,早晚哀痛思慕;就在这一年八月,他所居重屋的下面生出五茎灵芝,有的三朵花,有的五朵花,色彩光艳灿烂。第二年五月又生出一茎五朵花的灵芝,盘曲隆盛,乡里人惊异叹息,认为这是孝行感动所致,于是共同把他的重屋命名为“凝秀之楼”。乡人在朝廷做官的,有光禄少卿李颢、中书舍人陈景茂,请我为此作记。邵玘以永乐四年进士身份任监察御史,明晓法律意旨,清廉操守令人敬畏。仁宗皇帝在南京监国时,十分器重他;他历任大理寺、都察院、刑部的官职,都有能干的声誉。他升任江西按察使后,治理政绩尤其多;后来取得俸禄便迎接母亲来奉养,爱护和敬重都做到了极致,母亲十分快乐。邵玘和我交往已久,我本来就知道他能尽孝,他所感召的祥瑞,并不只是居丧时才有。这个楼大概将要在远方闻名了吧?楼共有若干楹,前面面对縠水,后面枕靠椒峰,占据兰溪的胜景,与颜孝子群乌助葬的地方大约遥相对望。
翠筠楼记吉水之东,桐江之上,其地多竹,其里名竹溪。里之望为罗氏,罗氏之秀有曰同伦。于竹尤笃好,作楼若干楹,而环植竹数千挺。嵗久蕃盛,名其楼曰翠筠,表所乐也。因其族父翰林侍讲汝敬求为之记。汝敬之言曰:「属春景融霁,秋气澄彻,八窻洞辟,天气徐来,郁乎如青云,泛乎若苍雪。頫而观之,浩浩如翠涛摇荡于履舄之下;坐而听之,邕邕如金石和鸣于几席之外。至若凉月之夕,扬凤羽之蹁跹;氷雪之晨,挺琅玕而独秀,皆楼中佳趣也。闲暇而登焉,盖使人襟抱清旷,万虑不侵,超然如出人境而立乎埃氛之表者。」余曰:「信可乐也,而非有潇洒离俗之资,亦恶足以语此乐?同伦其有离俗之资者哉?」夫髙防广榭,嘉木森布,葩花之烂然,香气之芬馥,管弦歌舞曰相聚而懽宴淋漓,此豪侈者所尚,而世俗之所趍也。其固自恃以乐矣,然往往朝荣而夕悴,不能少待于斯须之顷。其视斯楼,虽四时寒暑凉燠之不齐,而皆有以乐焉者,又岂独清浊之相逺哉?同伦殆有异乎众人之所尚者欤?抑君子之尚于物也,有不在耳目之娱、意趣之适,而在于其徳者?夫竹中虚外直,刚而自遂,柔而不挠,有萧散静幽之意,无华丽竒诡之观,凌夏日以犹寒,傲严冬而愈劲。此其徳为君子之所尚,而同伦之志亦必在于此欤?罗氏邑故家,始自印冈徙桃林,又自桃林徙竹溪。吾闻宋有号竹谷老人者,髙尚絶俗之士也。子大经及其弟应雷,皆理宗朝进士。大经著书有《▯林玉露》,传于世,文献代有足徴。要之,罗氏之尚乎竹者逺矣。同伦竹谷之九世孙,于《▯林》为八世,其所尚殆有所自耶?故推本而为之记。
退思斋记少师吏部尚书蜀郡蹇公名其燕处之斋曰退思。或曰:公厯佐累朝,陟荣一品,禄厚而位崇。天下之士奔走下风,瞻望余光者,邈乎不可及矣。尚奚退思之为哉?嗟乎,此君子之所为有思也。君子思尽其在巳者,何与乎外哉?公以进士事太祖皇帝,朝夕近侍十余年,而始终事太宗皇帝、仁宗皇帝,为六卿之首,进三孤之重。三圣在上,知之深,信之厚,任之专。今遭遇明圣,所以信任之如三圣,而天下之人亦皆有望于公也。凡今士大夫贤不肖之鉴别,百执事能否之进退,皆公司之。国家有大政大议,系宗社生民之重者,皆公与之欲悉底于善也。不思而能之乎?古大臣君子如禹、稷、臯陶、伊尹、周公,所思上之为君,下之为民,皆公职也。公能独无思乎?退而思其道,进而施诸事,必使衮职无阙,庶官无旷,五典修,百度贞,隂阳和,时序顺,四海熈熈,无一物之弗遂,庶防尽吾职而有以副明主之徳意与天下之人之望。不然或有一之弗至,即吾职有所未尽。故虽燕居独处,汲汲焉求诸心而不遑暇焉者,大臣君子以身任天下之所为也。宋鲁简肃为执政,题其私室曰退思岩。此其志盖与公同。当时称鲁直,又称其忠实可大用,亦公之所同。若遭逢列圣宠禄之久且盛,则公所有而简肃不及焉。宜公之惓惓不能巳于心欤?公自始仕至今四十年,殚智毕虑于厥职,恒恐不及,而秉谦持约,恂恂不改其布衣时。位愈进,徳愈厚,名愈重,岿然今之老成人。夫何幸,国有老成以系百僚卿大夫之承式也哉?士竒仕于朝,从公之后,知公之心,间承公命为此记。既复于公,又书以自励云。
朴斋记永嘉郭文通精绘事,事太宗文皇帝,尝赐其名曰纯。纯既拜命,退而名所居曰朴斋。盖朴防于纯,纯以徳言,朴以质言,繇朴以达纯也。绘事自唐虞见于经,盖备五采之施,而艺之至文者也。一色不襍为纯,在人为至诚之徳圣明之意,其欲约之使复于太古之无事乎?三五以前,絶智离巧,迨夏与殷,犹尚忠质,至于成周而文盛焉。盖势则然矣,圣人岂不欲长用古之道哉?孔子曰:「如用之,则吾从先进。」其意可见矣。其亦如民之初生,赤子之心纯而无伪,既长而欲动,则私欲曰滋,向之纯而无伪者曰丧。故孔子之教,亦使复其初耳。纯之所以名同「绘事后素」之防,文皇帝之心,孔子之心也。固欲天下皆纯质之俗,斯民皆诚笃之行,而况左右供奉之臣哉?纯能钦承圣训,以名斋居,其亦欲朝夕起处,体诸心诚,诸行不使有一息之或间,一事之或戾,以仰副文皇帝之心,而不忝乎纯,其有志乎哉?夫朴之为斋也,必忠信以为址,静贞以为宇,澹泊以为扄,简约以为牖,斥浮靡之玩,谢矫饰之游,黜智巧之务,执其诚,守其一,以任乎自然,如是而可矣。勉旃纯也!纯为人和厚明敏,自永乐初召至,后擢营缮所丞,上嗣大寳之初,陞阁门使。云洪熈元年三月记。
译翠筠楼记 吉水的东面、桐江的上游,那里竹子很多,乡里名叫竹溪。乡里的望族是罗氏,罗氏中的俊秀有一人名叫同伦。他尤其喜爱竹子,建造了几间楼房,四周栽种数千竿竹子。经过多年繁殖茂盛,便把楼命名为“翠筠”,以表明自己所喜爱的事物。他的族父、翰林侍讲汝敬请我为此作记。汝敬说:“适逢春日景色融和明净,秋天气候清澄透彻,八扇窗完全敞开,天气徐徐吹来,竹林郁郁葱葱如青云,飘荡又仿佛苍白的积雪。低头看去,浩浩荡荡如翠色的波涛在脚下摇荡;坐着听它,声音和谐如金石在几席之外相互应和。至于凉月当空的夜晚,凤鸟般的竹叶随风翩跹;冰雪清晨,翠竹挺立如美玉,独自秀出,这些都是楼中的佳趣。有闲暇登楼,大概能使人的胸襟清旷,万般忧虑不能侵入,超然仿佛走出尘世,站立在尘俗之外。”我说:“确实值得喜爱;但如果没有潇洒脱俗的资质,又哪里能够谈论这种快乐?同伦大概具有脱离俗流的资质吧?”高台广榭,嘉木森然分布,鲜花灿烂,香气芬芳,天天聚集管弦歌舞,欢宴纵情,这是豪奢之人所崇尚的,也是世俗所趋向的。他们固然自以为从中得到了快乐,然而往往早晨繁荣、晚上便凋残,连片刻都不能稍作停留。看这座楼,虽然四时寒暑、凉暖各不相同,却都各有可供快乐之处,难道只是清雅与浑浊相差很远吗?同伦大概有不同于众人所崇尚的地方吧?还是说君子所崇尚的事物,不在于耳目的娱乐、意趣的适意,而在于它的德性呢?竹子内空外直,刚强而自然伸展,柔韧却不屈挠,有疏淡闲散、安静幽深的意味,没有华丽奇异的外观;经受夏日仍然清凉,傲立严冬反而更加坚劲。这些德性正是君子所崇尚的,而同伦的志趣也一定在于此吧?罗氏是本县的旧家族,起初从印冈迁到桃林,又从桃林迁到竹溪。我听说宋代有一位号称竹谷老人的人,是高尚而超脱世俗的士人。他的儿子大经和弟弟应雷,都是理宗朝进士。大经著有《鹤林玉露》,流传于世,罗氏世代都有足以征验的文献。总而言之,罗氏崇尚竹子的传统由来已久。同伦是竹谷老人的九世孙,在《鹤林玉露》的传承上是第八世,他所崇尚的东西大概有所由来吧?所以我推究其根本,为他作了这篇记。退思斋记 少师、吏部尚书、蜀郡蹇公把自己休息居处的斋屋命名为“退思”。有人说:蹇公历经几朝辅佐,升到一品高位,俸禄优厚而地位尊贵。天下士人奔走在他的门下,仰望他的余光,遥远得难以企及。还何必说什么退居思考呢?唉,这正是君子所应当思考的地方。君子思考的是尽到自己所能,哪里在于外界呢?蹇公以进士身份侍奉太祖皇帝,早晚近侍十多年;后来始终侍奉太宗皇帝、仁宗皇帝,位居六卿之首,进而成为三孤中的重臣。三位圣主在上,对他了解深、信任厚、任用专。如今又遇到圣明的君主,像三位圣主一样信任任用他,天下人也都对蹇公寄予希望。如今士大夫贤能与不肖的鉴别,百官能否任职的升降,都是蹇公所掌管的。国家有重大政务和议论,关系到宗庙社稷和百姓生民的重要事务,都希望由蹇公参与并使之全部达到完善。不思考能做到吗?古代的大臣君子如禹、稷、皋陶、伊尹、周公,他们向上为君主、向下为百姓所思考的事情,全都是蹇公的职责。蹇公难道可以独自不思考吗?退处时思考治理之道,入朝时把它施行于事务,一定要使君主的政务没有缺失,百官的职位没有空缺,五典得到修明,各项法度端正,阴阳调和,时序顺利,四海安乐,没有一物不能遂其性,希望这样才能尽到我的职责,并且有以符合明主的德意和天下人的期望。” 如果不是这样,哪怕有一件事没有做到,便是我的职责有所未尽。所以即使安闲居处、独自一人时,也急切地从内心寻求对策,没有闲暇休息,这是因为大臣君子把天下的事务看作自己的责任。宋代鲁简肃公任执政时,把自己的书斋题名为“退思岩”,他的志向大概与蹇公相同。当时人们称赞鲁简肃正直,又称赞他忠实可靠、可以担当大任,这一点也与蹇公相同。如果论及他受到历代圣主宠信、享受厚禄的时间长久而且盛大,那是蹇公所有而鲁简肃所不能及的。蹇公内心如此反复思虑、不能停止,不是很应该吗?蹇公从开始做官到现在已有四十年,在职责上竭尽智慧、穷尽思虑,常常担心有所不及;同时秉持谦逊、守着约束,恭敬谨慎,和做平民时没有改变。地位越升高,德行越厚重,声名越显著,成为当今高大卓异的老成之臣。国家拥有这样一位老成之臣,可以作为百官卿大夫承受效法的榜样,这是多么幸运啊!我士奇在朝廷任职,处在蹇公之后,了解蹇公的心意,曾间或奉蹇公之命写下这篇记。把文章回复给蹇公之后,又写下来用以自我勉励。朴斋记 永嘉人郭文通精通绘画,侍奉太宗文皇帝时,皇帝曾赐给他“纯”这个名字。郭纯接受命名后,退下来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朴斋”。大概“朴”包含在“纯”之中,“纯”从德性上说,“朴”从质朴上说,由朴可以达到纯。绘画的事在唐虞时代已经见于经典,大概需要具备施用五彩的条件,是技艺中最文饰的一种。一种颜色而不混杂叫作纯;在人来说,就是最真诚的德性。圣明之意,难道是想使天下返璞归真,恢复到上古无事的状态吗?三皇五帝以前,断绝智巧;到了夏、商,仍然崇尚忠厚质朴;到了成周,文饰才兴盛起来。大势就是这样,圣人难道不想长久实行古代的道理吗?孔子说:“如果有人采用它,我就跟从先进。”他的意思可以看出来了。这也像百姓刚刚出生时,婴儿之心纯真而没有虚伪;长大以后欲望发动,私欲一天天滋长,从前的纯真无伪便一天天丧失。因此孔子的教诲,也是要人恢复最初的本性罢了。“纯”这个名字,与“绘事后素”的意思相同;文皇帝的心,也就是孔子的心。他本来希望天下都形成纯朴的风俗,百姓都有诚实厚道的行为,何况身边侍奉的臣子呢?郭纯能够恭敬接受圣训,用它来命名自己的斋室,大概也希望自己早晚起居,都使内心体现诚意、行为合乎诚实,不让有一刻间断、有一件事违背,以此仰承文皇帝的心意而不辱没“纯”这个名字;他是有这样的志向吧?所谓以朴为斋,必定要以忠信作为根基,以安静坚贞作为屋宇,以淡泊作为门户,以简约作为窗牖;摒弃浮华奢靡的玩物,谢绝矫饰虚伪的交游,排斥卖弄智巧的事务,守住诚心,坚持专一,顺应自然。这样就可以了。郭纯,你要努力啊!郭纯为人和厚、明敏,自永乐初年被召入朝廷以来,后来升任营缮所丞;文皇帝继承大统之初,升任阁门使。洪熙元年三月记。
永思堂记永乐甲午冬,余偕王邦彦司直、张伯原、刘允恭两司諌,还自北京。晚出文明门,道通州登舟。时北风沍寒,数人者聫辔徐行。伯原从子时贵,驰一骑,挟四五僮奴,崇殽载酒,追及即道傍民舍以饯。皆引满痛酌,时贵侍其从父及賔客,怡然甚恭,惟恐不极其懽也。旦出河上,氷巳合,则谋陆行。时贵留侍数日,为治装具。余三人前,皆未识时贵。一旦相遇,相爱敬者,盖自爱敬从父而推及之也。及与从父别,其恋恋不忍之意,感动左右。盖吾辈皆窃叹其事,从父如此,于事父母可见矣。后闻其家有永思堂,伯原言时贵年始十三,其父当戍辽东,老且病不能行,即奋身请代,方行时道傍观者矜念叹息,谓此孱然弱穉,冒辛苦从役万里海外,夫安知其有立否也?既及戍,四顾无所可恃,勉自树立,然闿防磊落,不肯局蹐在人后。既壮,其上下皆爱重之,独其心未尝一曰不在父母侧也。既内徙淮阳,日望得一归省,无防复徙常山防卫,今父母皆没矣,徒抱无涯之戚。此堂之所以名也。愿为之书。夫父子天性,生而致爱,没而致思,常情所同也。春秋常事不书,然后世有不能事其父母,又有肆巳悖道以危父母者矣。于时贵之事,可书也。嗟乎,时贵养不可及矣!顾今所得为者,持身谨行,以圗无忝,此孝之大节也。时贵勉哉!遂为之书。张氏世家蕲之广济,时贵今寓北京云。是嵗十有二月既望记。
宣徳二年进士题名记宣徳二年三月朔,廷试进士,得马愉等百有一人。国朝廷试,天子御正朝,亲出制防。既第其髙下,明日陈卤簿,传胪。天子服皮弁绛纱袍,御正朝,文武羣臣朝服,东西序立。
传胪既,羣臣上贺,其词曰:“天开文运,贤俊登庸,士之与于斯者,其荣矣哉!”自设科兼取南北士,而前十有五科,南士往往数倍于北。皇上嗣统之初,诏礼部科举,嵗取百人,南士什六,北士什四,着为令。盖简用人材,南北并进,公天下之道也。至是,合前科未廷试者一人,而其第一人出山东。前此南北士合试,未有北士占首选者,有之,实自今始。礼部尚书臣濙言:“故事有题名刻石太学,矧今龙飞第一科,宜有示后制。”可命臣士竒述文。臣士竒既拜受命,仰惟国家取士非一途,而士必以科第为荣者,天子亲擢之也。今朝廷宠科第,廷试有録以示中外,题名有碑以垂永逺。夫岂徒显其名哉?固望为当世之用,太平之具也。士平居勤苦学问,亦岂徒借为名哉?固将推所学见诸功业,及诸天下也。名之所在,使后人睹之而思其所立,歆艳爱慕之无巳,荣莫大焉。不然,碌碌无称,或所行非所学,后将有指其名而疵议之者矣。此系其立志与否,呜呼,可不勉欤!于是朝之令典宜有纪,士之立志宜有劝。敬拜手稽首,具书于题名之首。时奉命读巻及执事之臣,列诸其隂。
賔壶堂记翰林检讨莆田黄行中为余言,其乡有徐氏者,故诗书家居,壶山之麓,东陇之里,累世矣。至士徳甫,始徙居黄石,盖去壶山之麓十里所。士徳甫没,其三子,长曰孟博,不防厥祖之所居也,偕其二弟,即其父所筑之前,而面壶山,作堂名之曰賔壶,求为之记。余未尝识孟博兄弟,而行中端重谨信,不妄交际,孟愽兄弟之为人可知矣。賔者,敬以接之也;父者,吾身之所从出也;祖者,又吾父之所从出防而上之,皆吾祖也,皆吾之所从出也。先儒论礼,以立冬祭始祖,立春祭先祖,盖曰:始祖,厥初生之祖也;先祖,初祖以下,髙祖以上者也。冬至一阳之始,立春生物之始,皆象其类而祭之也。象其类有致爱敬之礼,则即所居而致爱敬焉者,天理在人心,自有所不能巳也。夫岿然而峙乎吾前,则吾起居出入,无不接乎目,接乎目则动乎中,怵焉而兴感,肃焉而起敬者,自无一朝一夕之间,岂必象其类而后然也哉?吾于徐氏斯堂,盖有以知孟愽兄弟重本敬始之惓惓也。呜呼!恒人知爱敬于其父也,于其祖盖有间矣,况防而上之者哉?夫知重其祖,其必知重其身,又可以推见孟愽兄弟之为善者欤?吾又闻壶山,莆中之最胜处也,隠者之所乐,而神人仙子往往出没于其间。夫徐氏之祖有灵焉,其必不去此,而精神相感,气类相通,其必有致爱敬而受福者欤?堂凡若干楹,作于某年月,孟愽之弟仲曰某,季曰某,皆可为徐氏孝孙云。
译永思堂记 永乐甲午年冬天,我和王邦彦司直、张伯原、刘允恭两位司谏从北京回来。傍晚出了文明门,经过通州登船。当时北风凛冽严寒,我们几个人联辔缓慢前行。伯原的侄子时贵骑着一匹马,带着四五名童仆,装载着丰盛的菜肴和酒,追上我们后就在路旁民舍设宴饯行。大家举杯痛饮,时贵侍奉他的叔父和宾客,神情和悦而十分恭敬,只怕不能让大家尽兴。第二天早晨来到河边,冰已经封合,于是商量改走陆路。时贵留下侍奉我们几天,为我们置办行装。我们三人此前都不认识时贵,却在一旦相遇后彼此爱护敬重,大概是因为敬爱他的叔父而推及于他。等到和他的叔父分别时,他依恋不舍、不忍离去的情意,感动了身边的人。我们都私下赞叹这件事;他侍奉叔父如此,推想他侍奉父母也可知道了。后来听说他家有永思堂,伯原说时贵当时年仅十三岁,他的父亲应当戍守辽东,年老多病不能成行,时贵便挺身请求代父前往。出发时,路旁观看的人都怜悯、感叹,说这个孩子如此瘦弱年幼,冒着辛苦远赴万里之外服役,哪里知道他能否有所成就呢?到了戍所,环顾四周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他努力自我立身;然而胸襟开阔、志气磊落,不肯拘谨畏缩地落在人后。成年以后,身边上下的人都爱护敬重他,唯独他的心从来没有一天不在父母身边。他后来调到淮阳,每天盼望能够回家省亲;不久又调到常山卫,而今父母都已经去世,他只能徒然怀抱无边的悲痛。这就是这座堂命名的缘由。我愿意为此写下记文。父子之间是天性,父母在世时尽力爱敬,去世后尽力思念,这是常人的共同情感。春秋时期,平常的事情不记载;但后世却有人不能侍奉父母,又有人肆意妄为、违背道义,使父母陷于危险。像时贵这样侍奉亲人的事,是值得记载的。唉,时贵已经无法再奉养父母了!但现在还能做的,是持身谨慎、行为端正,以求不辱没父母,这是孝道中重大的节操。时贵要努力啊!于是为他作了这篇记。张氏世代居住在蕲州广济县,时贵如今寄居北京。这年十二月既望记。宣德二年进士题名记 宣德二年三月初一,朝廷考试进士,录取马愉等一百零一人。本朝廷试时,天子驾临正朝,亲自出题。评定名次高下后,第二天陈列仪仗,传呼进士姓名。天子穿皮弁、绛纱袍,驾临正朝;文武群臣穿朝服,分东西排列站立。传胪仪式结束后,群臣上前祝贺,贺词说:“上天开启了文运,贤能俊秀得以登朝任用,士人能够参与这件事,是多么荣耀啊!” 自从设置科举兼取南北士人以来,前十五科中,南方士人往往是北方士人的数倍。皇上继承帝位之初,下诏礼部举行科举,每年录取一百人,南方士人占十分之六,北方士人占十分之四,并把它定为法令。大概这是选用人才时南北并进、使天下公正的原则。到这一科,加上前科尚未廷试的一人,共同参加廷试,而第一名出自山东。在此以前,南北士人合在一起考试,从来没有北方士人夺得首选;有北方士人居首的,确实从今天开始。礼部尚书臣濙说:“按照旧例,应当把题名刻在太学的石碑上,何况这是皇帝登基后的第一科,更应当留下制度以示后世。”于是命令我士奇撰写碑文。我士奇接受命令后,仰想国家选取士人并不只有一条途径,而士人一定把科第看作荣耀,是因为天子亲自擢拔他们。如今朝廷尊宠科第,廷试有记录以示中外,题名有石碑以流传永久,难道只是为了显扬姓名吗?本来是希望他们成为当世的有用之才,成为实现太平的工具。士人平日勤苦求学,难道也只是借此求名吗?本来是要把所学推行到功业中,使其惠及天下。姓名刻在这里,使后人看见后思考他们所树立的事业,不断羡慕、喜爱并仰慕,这是最大的荣耀。否则一生碌碌无为,或者实际所做的并非所学,后世将有人指着他的名字加以责难非议。这关系到他们是否立定志向。唉,怎么可以不努力呢!因此,朝廷的典章应当有所记载,士人的立志应当有所劝勉。我恭敬地拜手叩首,把这些话写在题名碑的开头。当时奉命阅卷以及主持事务的官员,列名在碑的背面。宾壶堂记 翰林检讨莆田人黄行中告诉我,他的乡里有徐氏,原本世代是读书人家,居住在壶山山麓、东陇乡里,已经延续了许多代。到了士德甫,才迁居黄石,大概离壶山山麓十里左右。士德甫去世后,他的三个儿子中,长子孟博不忘祖先居住的地方,和两个弟弟一起,就在父亲所建房屋的前面、正对壶山,建造了一座堂,命名为“宾壶”,请我为它作记。我从未认识孟博兄弟,但黄行中端庄稳重、谨慎守信,从不随意交际,由此可以知道孟博兄弟的为人。“宾”是以恭敬之心接待它;父亲是我们自身所由来的根本;祖父又是父亲所由来的根本,向上追溯,都是我们的祖先,都是我们自身所由来的根本。前代儒者论述礼制,在立冬祭祀始祖,在立春祭祀先祖,大概是说:始祖,是最初出生的祖先;先祖,是始祖以下、远祖以上的祖先。冬至是一阳开始的时节,立春是万物生长开始的时节,都是取其同类而祭祀。既然取其同类而有表达爱敬的礼仪,那么就应当在居所中表达爱敬;天理存在于人心,自然有不能停止的时候。祖先的形象巍然耸立在我们面前,于是我们的起居出入无不映入眼中;既然映入眼中,便会触动内心,使人惊惕而生感念,肃然起敬,这自然没有一天一夕能够间断,难道一定要取其同类之后才会这样吗?从徐氏这座堂,我大概可以知道孟博兄弟郑重追念根本、敬奉祖先的深切心意。唉!普通人知道爱敬自己的父亲,对于祖父已经有所间隔,何况再往上追溯呢?能够知道尊重祖先的人,他一定也知道尊重自身;由此也可以推知孟博兄弟是行善的人吗?我又听说壶山是莆田最优美的地方,是隐士所喜爱的所在,神人仙子也常常在其中出没。徐氏的祖先若有灵,他一定不会离开这里;祖先的精神与后人相互感应,气类彼此相通,他们一定能得到爱敬并获得福佑吧?这座堂共有若干楹,建于某年某月;孟博的弟弟仲名某,幼弟名某,都可以称为徐氏的孝孙。
思政堂记治事之后,堂名思政者,求善其政也。为政有道也,未得夫道,先求诸心,方清浄无事,不与物接之际,灵防湛虚,道无不存。一念之兴,则道随着焉。故凡官府皆有退处燕休之居,岂徒息劳而佚倦哉?亦以专一其志而将致夫无穷之道也。广徳州及所▯建平县,凡民之戸防万防千有竒,田之税嵗防万防千有竒,且在邦畿之内也。于为之守而善其政,殆难矣哉!庐陵罗坤泰之为知州也,勤其政而爱民如子,蚤暮察其所欲恶,尽心而为之。州治之后有堂久圮矣,因其旧葺之而加闳焉,闿爽靓深,喧嚣之声,尘襍之迹,皆不及,可以防畅烦郁,澄心頥神而啓发灵智。公暇则于此用其心于所未至,名曰思政之堂,间求余为记。君子居官,本之为持身,上之为事君,下之为治民,三者其要也,必端其在巳而勉于臣职,不使有所不尽,厚于民生,不使有所不足。夫欲其然也,其道有不思而得者乎?庶事丛脞乎前,而人异情,时异宜也,欲随事酌其情,权其宜,而不由乎思,可乎?猝有过举焉,不逺而复,亦未必不由乎思也。入而思之,出而行之,政有不善焉者寡矣。坤泰可谓得为政之道欤?坤泰,永乐戊戌进士,由庶吉士擢今官,和厚明敏而有志焉。为广徳未逾年,吏部尚书蹇公奉诏巡抚过之,民耆老千余人诣公言知州之贤能仁爱已也。其得民如此,非得为政之道而然欤?如其求道而不已焉,将民之戴之,岂有穷乎?且后之继坤泰而居者无穷也,如皆求其道而不巳,将民之戴之,又有穷乎?以是复坤泰为记,而并以告夫来者。
东畊记客有过余谭东畊子之事者曰:「所居吴淞江之上,九峰三泖之墟。其为人质实,无声色之娱,惟勤穑事。嵗东作既兴,每旦率子弟载耒耜畚锸往治播种,暮乃息。或日中躬任饷馌,有余暇而天日融霁,曵杖行塍间,察视所不及。迨夏耘,其勤如之;秋获,勤亦如之。计其嵗中三时之日,率什六七在田,嵗以为常。有爱之曰:『盍少自逸耶?』曰:『吾民耳,顾无他材能可以禆于时,又不自力以食,乃欲仰食乎人耶?』而其积有余,遇公府徭赋令下,必先趋事。曰:『凡吾民得安乎田里,足乎衣食,无强凌众暴之虞,而有仰事俯肓之乐者,上之赐也。吾既无以报大徳,又不尽力于此,何以为人乎?』余闻客之言,叹曰:「呜呼!世之人盖有非其力不食者矣。如惓惓于君上之大徳,不敢忽忘,非知本者能之乎?诚使世之为民者,其所存皆然,俗化可厚,而刑罚可以无用也。」客闻余言曰:「愿书之。」遂为之书《东畊子》潘氏,字大本,东畊其号。余未尝识东畊子,皆得之于客。客为中书舍人潘谦,盖其兄云。
梅溪书室记梅溪罗宗智甫惇徳博学,藏书甚富。盖自伏羲至于文武,自周公、孔子至于周程朱张,自经史诸子至于稗官小説,其书多具。既以为自脩之资,又推以教其子孙及其乡人之俊秀。而名其藏书施教之居曰「梅溪书室」。间命其子敬来京师,求为之记。夫道原于天命之性,而行于彛伦曰用之间。其所以然者,则具载圣贤之书。而古教法必先致知深造而不己,则有以明夫性徳体用之全,而成已成物,亦将驯至夫至善之域矣。故学必本乎读书,书固不易得也。而况处乎山林僻逺幽夐之地哉?使得书而读,而又得师,若梅溪书室然者,非学者之幸欤?推其本,非由于宗智甫之仁欤?梅溪在泰和东南两舎许,其山水环抱明秀,其原田广衍,弥望皆沃壌。处乎是者,皆有以厚其生而适其意,无慕外之累。而其人又多秀敏惇厚之资,则其于为学宜易成也。前二百年,溪之东曽秀峰先生以清文粹徳教授于乡,文丞相实出其门。虽丞相非一师,而曽氏在其里塾,要其所浸溉深矣。今罗氏积书以教,将无继昔人而起者乎?罗族出清湖,故庐陵世家,有科第于宋元。其徙梅溪至宗智甫,盖七世云。
东里文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文集巻二 明 杨士竒 撰记
译思政堂记 处理政事之后,把堂屋命名为“思政”,是为了求得完善的政绩。治理政事有其道理;还没有获得这个道理时,先从内心寻求,在心境清净、无所扰动、尚未与外物接触之际,心灵湛然虚静,大道无不存于其中。一个念头兴起,道也就随着它显现。因此官府都有退处休息的居所,难道只是为了消除劳累、解除疲倦吗?也是为了专一自己的心志,将要达到无穷的大道。广德州及其所属的建平县,百姓户数有万有千余,田地税额每年有万有千余,而且地处京畿之内。要做这里的知州并使政事完善,大概很难吧!庐陵人罗坤泰任知州时,勤于政务,爱民如子,早晚察看百姓所喜爱和厌恶的事情,尽心尽力为他们办理。州治后面有一座堂,已经长久坍圮;他便依照旧址修葺并加以扩建,使它开阔明亮、洁净幽深,喧嚣的声音和尘杂的踪迹都不能到达,可以用来舒缓烦闷郁结,澄清心神,涵养精神,启发灵智。公务之余,他在这里思考尚未做到的事情,把它命名为“思政堂”,偶尔请我为此作记。君子居官,根本在于修持自身,向上在于侍奉君主,向下在于治理百姓,这三者是最重要的;必须端正自身并勉力履行臣子的职责,不使有所未尽;厚待百姓的生活,不使他们有所不足。想要做到这样,难道有不经过思考便能得到的办法吗?各种事务纷纷杂陈在面前,而人的情况不同,时势和适宜的措施也不同;想要随着事情斟酌实际情形、权衡适宜与否,却不经过思考,能行吗?突然出现错误的举动,能够及时回头改正,也未必不是由于思考。入内思考,出来施行,政事很少有不完善的。坤泰可以说是懂得治理政事的道理了吧?坤泰是永乐戊戌年进士,由庶吉士提拔为现任官职,性情和厚、明敏而且有志向。他任广德知州还不到一年,吏部尚书蹇公奉诏巡抚,经过广德时,千余名百姓和老人到蹇公处称说知州贤能仁爱。坤泰得到百姓拥戴到这种程度,不是因为他懂得治理政事的道理才这样的吗?如果他这样求道而不停止,那么百姓对他的拥戴难道会有尽头吗?况且后来接替坤泰任职的人将没有穷尽,如果都这样求取治理之道而不停止,那么百姓对他们的拥戴又会有尽头吗?因此我把这些话写给坤泰,并且一同告诫后来任职的人。《东畊记》。有位客人来拜访我,谈起东畊子的事情,说:“他住在吴淞江上游、九峰三泖一带。他为人质朴诚实,不沉溺于声色享乐,只是勤劳务农。每年春耕开始后,他每天早晨总是带着子弟,装载着耒、耜、畚、锸等农具前去播种耕作,直到傍晚才休息。有时正午亲自给田间的人送饭;若有空闲,天气又晴朗温暖,便拄着杖在田埂间行走,察看那些没有顾及到的地方。到了夏天除草,他还是这样勤劳;秋天收获,也同样勤劳。计算一年春、夏、秋三季的日子,他大约有十分之六七在田里,年年如此。有人爱惜他,说:‘为什么不稍微让自己安逸一些呢?’他回答:‘我只是一个百姓罢了,只是没有其他才能可以对时世有所补益,又不亲自劳动来养活自己,难道还想仰赖别人供养吗?’他积存下来有余力时,遇到公府颁下徭役赋税的命令,总是先赶去办理。他说:‘凡是我们百姓能够安居田里,衣食充足,没有强者凌辱众人、暴虐百姓的忧患,并且有上奉养父母、下抚养妻子的快乐,这都是君上的恩赐。我既然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大德的,又不在这些事情上尽力,凭什么做人呢?’我听了客人的话,感叹说:‘唉!世上的人中,大概有不凭自己的劳动便不肯吃饭的了。至于像这样拳拳不忘君上的大德,不敢忽略忘记,若不是懂得根本的人,能够做到吗?假如世上做百姓的都存有这样的心志,风俗教化就可以日益敦厚,刑罚也可以不用了。’ 客人听了我的话,说:“希望您把它写下来。”于是我为潘氏东畊子写了这篇文章。东畊子字大本,东畊是他的号。我从未见过东畊子,这些都是从客人那里听来的。客人是中书舍人潘谦,大概是东畊子的兄长。《梅溪书室记》。梅溪的罗宗智,字甫惇,品德敦厚,学识广博,藏书非常丰富。从伏羲到文王、武王,从周公、孔子到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张载,从经史诸子到稗官小说,他的书大多齐备。他既把这些书作为自我修养的凭借,又推广用来教育子孙以及乡里的俊秀之士,并把藏书施教的居所命名为“梅溪书室”。有一次,他让儿子罗敬来到京师,请求我为书室作记。道源自上天赋予人的本性,落实在日常人伦和日用之间。道之所以如此的道理,都完整记载在圣贤的书中。古代的教育方法,必定先使人获得知识,深入钻研而不停止;这样才能明白人的本性、德行以及体用的完整意义,成就自己,也成就他人,逐渐达到至善的境界。所以学习必定以读书为根本,而书本来就不容易得到,何况又处在山林偏僻、遥远幽深的地方呢?能够得到书来阅读,又能得到老师,像梅溪书室这样,难道不是求学者的幸运吗?追究它的根本,难道不是由于宗智甫的仁厚吗?梅溪在泰和县东南约二舍的地方,山水环绕,明丽秀美;原野田地宽广延展,一望之内都是肥沃的土地。居住在那里的人,都能够借此使生活富足、心情舒适,没有羡慕外界的烦累;而且当地人又多有秀异敏慧、敦厚朴实的资质,那么他们求学应当容易取得成就。二百年以前,梅溪东面的曾秀峰先生以清正的文章和纯粹的德行在乡里教授学生,文丞相就是出自他的门下。文丞相虽然不止有一位老师,但曾氏在乡里的学校中教导他,他所受到的浸润培育一定很深。如今罗氏积聚书籍来教育后人,难道不会有继承前人事业而兴起的人吗?罗氏一族出自清湖,是庐陵的世家,在宋、元两代都有科举及第的人。他们迁居梅溪,到宗智甫已经大约七代了。《东里文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卷二 明杨士奇撰写的记。
石田茅屋记石田茅屋者,刑部尚书大梁赵公以名其宴休之居也。士之有道也,不以贵富贱贫而易其所守,盖道内也,贵富贱贫外也。主乎内者既定,则凡其外者举不足以夺之,故穷不加损焉,达不加益焉。顔子有王佐之才,使得时而行之,其心固不改,箪瓢陋巷之时,而孟子亦称栁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盖惟中之所守确乎不可拔,而以之遇则可以建功,不遇亦可以自乐,非志于道者不足语此。公少尝乐于耕读而有志用世,既发身科目,事太祖皇帝为夏官属,超迁浙江参政。太宗皇帝临御,征为少秋官,改冬官,又改春官,遂进大宗伯,改大司马。仁宗皇帝嗣位,惓惓于慎刑罚,又改大司冦。遭逢列圣,敭厯中外三十余年,预大议,辅大政,位髙而防厚。自恒情观之,则向之韦布所乐,岂复有一毫尚留念虑哉?然此非可以论公也。公学愽而识逺,志髙而才大,推其心,盖惟天下寜谧,朝廷尊安,生民乐业,边境无事,公之乐也。矧今圣明在位,方圗任老成,公宜益摅嘉猷以辅建太平,安得慕彼而违此哉?而平昔▯亩之不忘,于以见其心,非酣溺于富贵,其风可以亷贪而敦薄者,盖于士俗有警焉。士竒与公同朝二十余年,相知为旧,间尝属余记其石田茅屋,余重其可有警也,遂为之记。
常州府庙学重脩记学校王政之大端,民有养而无教,则不可与圗治。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教道行,民知务徳,斯风俗可厚,人材可兴,而治效可得。自昔为天下,盖未有去学校而能为治者。我国家自祖宗之世,崇重学政。皇上纉承大统,益敦饬励,而郡县奉承,有祗有怠。故学之振举,有能有否,常有学数百年中,厯兵革,屡燬屡复。洪武初,庙学一新,加于旧观。嵗久而敝,永乐初,撤而再新,益加其旧。既二十年,庙学复敝,时郡守贰咸阙,推官杨谊自监察御史来,独署郡事。进谒先师,退就学舘,顾瞻嗟咨曰:“是可后乎?”即谋脩葺,而计费甚钜。方事营度,郡之好义咸愿有助,出赀市材,诹日鸠工。仆者植之,倾者正之,撤壊去腐,易之以新。工善材良,既坚既好。庙自大成殿,东西序防门,灵星门;学自明伦堂,志道、据德、依仁、游艺四斋,及賔客之位,防馔之舎,至于庖廪,靡不具完。彩绘焕然,不浮于度。是役也,费不出公,顾为之有道。民争劝义,经始于某年月,成于某年月。盖始终皆谊之勤,而后知府于文自山西按察佥事来,同知张宗琏自大理寺丞来,同志恊赞,用克讫事。时大理寺卿胡公槩奉命廵抚苏常诸郡,亦勤助相。盖政之张弛,存乎人。郡县吏有不知究大体,祗德意而旦暮▯▯案牍期防以为能,趍走迎饯以为贤者,固不能知养民为何事,其能知学校教化之为重哉?之数君子皆起家进士,知所先务,宜其克恊于斯举也。常自太伯、延陵相继譲大利其人,至于今知捐利为义也。自子游亲承孔子之教,而率人于学道,其遗化犹在乡也。矧今为畿内郡,涵濡圣化之宻且久,宜其兴起于善之易也?则防学于斯,必有仰惟圣朝之徳意,及诸君子之用心,乡人长老之劳勤,而作其自励之志。将见教化益行,贤才不乏,乡闾礼逊,骎骎乎治平之盛者,皆自兹始。于是府学教授。余学奭等谋记其成,而属江隂县学教谕陈孟旦来求文,而能道脩学之详者,今礼部尚书郡人胡公。郡人之助义者众,周孟敬、朱善庆,其巨擘欤?
译《石田茅屋记》。所谓“石田茅屋”,是刑部尚书大梁赵公给自己宴饮休息的居所取的名字。士人有道,不能因为地位尊贵、财富丰厚或地位卑贱、生活贫困而改变自己的操守;道在内,贵贱贫富在外。内在的主宰既然坚定,那么外在的一切都不足以夺取它,所以困穷时不会因此减损,显达时也不会因此增加。颜子有辅佐君王的才能,假使得到时机而施行,他的心志本来不会因为处在箪食瓢饮、居于陋巷的时候而改变;孟子也称赞柳下惠不因三公的高位而改变自己的操守。这是因为内心所守坚定,确实不可动摇;因此遇到机会便可以建立功业,得不到机会也可以自得其乐。不是以道为志向的人,不足以谈论这些。赵公年轻时曾以耕田读书为乐,却有志于出仕济世;考中科举出身后,侍奉太祖皇帝,任夏官属,越级升任浙江参政。太宗皇帝即位后,征召他为少秋官,改任冬官,又改任春官,随后升为大宗伯,改任大司马。仁宗皇帝继位,特别关心慎用刑罚,又改任他为大司寇。他接连遇到几位圣明的皇帝,在朝廷内外任职三十多年,参与重大谋议,辅佐重要政务,地位高贵而俸禄丰厚。从常人的情感来看,那么从前平民时期所喜爱的生活,哪里还会有一丝一毫留在心中呢?然而这不能这样来评论赵公。赵公学问广博,见识深远,志向高远,才干宏大。推究他的内心,大概只是希望天下安宁,朝廷尊严安定,百姓安居乐业,边境没有战事;这就是赵公的快乐。何况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位,正图谋任用老成之士,赵公更应该尽力施展美好的谋略来辅佐建立太平,怎么能够羡慕从前而违背现在呢?而他平日不忘田亩生活,也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内心并没有沉溺于富贵;这种风操可以使贪婪者廉洁,使刻薄者敦厚,对士大夫的风俗确实有警戒作用。士奇与赵公同朝二十多年,彼此相知,是旧交;赵公曾间或托我为他的石田茅屋作记,我敬重它所具有的警戒意义,于是写了这篇记。《常州府庙学重修记》。学校是王政的大端;百姓有供养却没有教化,就不能同他们谋求治理。所以建立国家、统治百姓,教育应当放在首位。教化之道得到施行,百姓懂得致力于德行,风俗就可以敦厚,人才就可以兴起,治理的成效也就可以取得。自古以来治理天下,大概从来没有离开学校而能够实现良好治理的。我朝自祖宗以来,崇尚并重视学校政务。皇上继承大统后,更加敦促整饬,而郡县奉行此事,有的恭敬,有的懈怠。因此学校的振兴有能做到的,也有做不到的。常州府学有数百年历史,经历战争,多次焚毁又多次重建。洪武初年,庙学焕然一新,比旧时更加壮观。年代久了又衰败,永乐初年拆除后再次重建,比原来更加扩大。过了二十年,庙学又衰败了。当时郡守和郡丞都缺任,推官杨谊从监察御史调来,独自代理郡务。他进庙拜谒先师,退出来到学馆,环顾四周,叹息说:‘这难道可以放在后面吗?’于是立即谋划修葺,但估算费用非常巨大。正要筹划工程时,郡中好义之人都愿意出力相助,拿出钱财购买材料,选择日期召集工匠。倒下的树木重新竖立,倾斜的扶正,拆除损坏的、除去腐朽的,用新的材料替换。工程精良,材料优质,既坚固又美好。庙宇从大成殿、东西两序、防门、灵星门;学校从明伦堂、志道、据德、依仁、游艺四斋,以及宾客的住处、厨房和膳食房舍,直到厨房、粮仓,没有不完备修整的。彩绘焕然一新,也没有超过规定的标准。这次工程,费用没有从公家支出,只是办理得有方法。百姓争相为义举出力,工程从某年某月开始,到某年某月完成。始终都是杨谊勤勉操持;后来知府于文从山西按察佥事任上来到这里,同知张宗琏从大理寺丞任上来到这里,他们志同道合,共同赞助,终于完成了工程。当时大理寺卿胡公槩奉命巡抚苏州、常州各郡,也尽力帮助协助。大概政务的张弛,取决于用人。郡县官吏如果不知道探究治国的大体,只把体察皇帝德意、早晚忙于案牍、履行期会防御当作能干,把奔走迎送、迎接饯行当作贤能,本来就不懂得养育百姓是什么事情,难道还能知道学校教化的重要吗?这几位君子都是由进士起家,知道什么是首先应当办理的事务,所以能够共同完成这项事业,是理所当然的。常州自太伯、延陵季子相继谦让大利以来,当地人直到今天仍然知道舍弃私利而成就义举。自从子游亲自承受孔子的教诲,并率领人们学习道术,他留下的教化至今还存在于乡里。何况如今常州是京畿以内的郡,受到圣明教化的浸润既深且久,理应很容易兴起向善之心。那么今后在这里求学的人,一定会仰思圣朝的德意、诸位君子的用心以及乡人长老的辛劳,并由此激发自我勉励的志向。将来可以看见教化更加推行,贤才不断涌现,乡里讲究礼让,逐渐达到太平盛世的盛况;这一切都将从这里开始。于是府学教授余学奭等人商议为重修完成作记,并请江阴县学教谕陈孟旦来求文章;能够详细讲述修建学校经过的,是如今的礼部尚书、郡中人胡公。郡中出钱出力赞助义举的人很多,周孟敬、朱善庆,大概是其中最杰出的吧?
稼轩记夫务适乎巳而无天下生民之思者,凡民耳。士以及人为道,道明于已而或退食其力于幽闲无用之地以自适焉者,盖安命守义,不得已者之为,而非士之素志也。古之君子往往皆然。泰和王行敏通春秋大义,志髙才愽,喜谭当世事,稠人广防,行敏出论説娓娓于视今富贵有位人,当其意者无防,评泊是非髙下,持礼义曲直,人不少贷。然人以义正过,行敏率能屈服,甚或加之横逆亦不校也。此非其能明于内,而岂茍为自髙也哉?其父伯贞先生尝佥藩宪,典大郡有惠利于民。弟行俭今为学士于翰林,掌制命天子左右,誉望蔚然。行敏独家食澹泊自适,曰:“士各有命,安吾义与命耳。”买田百余亩于邑西,半舎许作庐舍田间,躬率僮奴治耕堰水为塘,备旱干,其用力勤,嵗获常厚。鸡豚之畜曰蕃,而塘兼鱼鳖菱芰之利曰用,所需悉具。饱食无事,读书茅檐之下,声闻林外。天气晴煦不之舎,南之舎北与老农相娱嬉,或数月一入城就其素所知已,晤语少顷,掉臂遽去。其宴息之居数楹,质朴闿爽,题曰“稼轩”。轩之前天柱三顾诸峰苍然秀拔,而大江横其下。啓北户而望,则武姥之山巉峭竒特,而吏胥一迹不及门。嘉客时至,野服出迓,相与坐轩中,必具酒。酒酣击瓦缶,歌古人田园之诗,乐客。客或问平居所侣,指塘下白鸥及窓外脩竹数千挺,曰:“何莫非吾侣也?”盖终嵗悠然忘世荣辱。行俭在京师闻之,跃跃有欣艳之意。巳而其同寮君子闻之,皆有欣艳意,相与赋稼轩之诗。余窃叹曰:“士知命而乐,非贤者不能。然命岂一于穷与达哉?贤者亦岂自弃夫天之所予巳者而终不用哉?观行敏所用于巳,责于人,又岂幽人处士可以终其身也哉?盖昔人有稼名其轩者矣,彼未必有行敏一日之乐,而其惓惓当世之心未尝巳也,亦其不忍自弃夫天之予。巳者,也。古今人岂相下?行敏有不反而思作而跂乎?行俭既稡稼轩之诗,寄行敏。余于行敏,非交游一世之好,故请以余言书诸轩中,使勉焉。
滁州重建醉翁亭记三代而下,以仁厚为治者,莫逾于宋。宋三百年,其民安于仁厚之治者,莫逾昭陵之世。当时君臣一徳若韩、范、富、欧,号称人杰,皆以国家生民为心,以太平为巳任。盖至于今天下士大夫想其时,论其功,景仰歆慕之无巳也。而当时同朝有君子焉,小人焉。君子不容于小人,不能久安于中,或暂黜而遽还,或屡摈而复用。而终能显其功名者,由其君之明也。欧阳文忠公以古文奥学,直言正行,卓卓当时。其凛然忠义之气,知有君而已,知有道而巳身不暇恤,其暇恤小人哉?而小人皆不便之。故一斥夷陵,再斥于滁。既复起,厯践清华,从容庙堂,与诸君子坐致国家于磐石之安者,非由君之明乎?考公在夷陵嵗余,在滁阅三嵗皆无防微迁谪之意。方曰务保民,而与民旦莫相亲相娱乐,若父子然者,君子之道固无往不自得也。我仁宗皇帝在东宫,览公奏议,爱重不已有生不同时之叹,尝举公所以事君者,勉羣臣。又曰:“三代以下之文,惟欧阳文忠有雍容醇厚气象。”既尽取公文集,命儒臣校定刻之。永乐庚子冬,被召赴北京,过滁,登琅琊山,问醉翁亭,伹见寒芜荒址,惟“醉翁亭”“二贤堂”六字隐隠岩石间。顾时滁之守臣无足语者,顾其从臣曰:“邦先贤之迹弃不治如此,其政可知矣。”太息去。之后六年,太仆寺卿赵君至。赵君素慕公之贤,又知滁之人思公不忘也,出俸倡其寮及滁人,复作醉翁亭,而刻公所为记寘亭中。亭后作堂以祀二贤。二贤者,王元之及公也。元之至道二年,自翰林学士出知滁州,其文章及立朝大节与公相望,合而祀之,因滁之旧也。醉翁亭之前旧有六一泉,防导加石甃焉。百费所需,不出于公,而加于旧规。于是滁人嵗时谒拜二贤,退而歌咏公之文章,又徘徊泉上,如亲见公之乐乎此也,而有以慰其不忘君子之心焉。昔召公布政南国,后人思之,至不忍伤其所息之木,而况公尝乐于此者乎?君子之感人心,固自有不能已者,而非有贤者倡率于上,则亦莫能遂所欲,为此滁人所以有待于赵君也。赵君名次进,字孝礼,天台人,发身科第,累任显官,自广东布政司叅政迁太仆卿于滁。岂弟敦厚,明达大体,所至为所当为,以贤能称。相斯举者,太仆少卿苏实,厐埙丞杨文达,孙暠,宋载,刘璧,主簿舒伯治,及滁人褚士良等十人。经始于洪熙元年四月,成于宣徳元年正月。于是士良等请文记嵗月,其成之又明年二月甲子记。
译《稼轩记》。只顾使自己舒适,却不思念天下百姓的人,不过是普通百姓罢了。士人则把帮助他人作为道;道在自己心中明白了,却有时退居到幽静闲适、无所作为的地方来使自己舒适,这大概是安于命运、守持义理、出于不得已的做法,而不是士人的本来志向。古代的君子往往都是这样。泰和人王行敏通晓《春秋》的大义,志向高远,才学广博,喜欢谈论当代事务。在人多的聚会中,行敏一旦发表议论,谈到当今富贵有位、合乎他心意的人,没有什么顾忌;评论是非高下,坚持礼义曲直,对人很少宽贷。然而别人若以义理指出他的过错,行敏通常都能屈服认错;即使别人无理地冒犯他,他也不计较。这难道不是因为他内心明白,怎么会只是故意自命清高呢?他的父亲伯贞先生曾任佥藩宪,主管大郡,对百姓有恩惠利益。他的弟弟行俭如今在翰林院任学士,掌管皇帝的制诰,侍从天子左右,声誉和声望都很盛。唯独行敏安于清淡俭朴的家庭生活,自得其乐,说:‘士人各有自己的命运,我只安守自己的义理和命运罢了。’他在县城西面买了百余亩田,在离城约半舍的田间建造房屋,亲自率领僮仆耕作,筑堰蓄水为塘,以防干旱;他用力勤劳,每年收获总是丰厚。所养的鸡和猪日益繁多,塘中又兼有鱼、鳖、菱角、芰实的收益,所需的一切都具备。吃饱饭后没有什么事务,便在茅檐下读书,读书声传到树林之外。天气晴朗温暖时,他不肯待在屋里,向南走,向北走,和老农一起嬉游;有时几个月才进一次城,去见平素相识的朋友,交谈片刻,便甩着手匆匆离开。他休息宴饮的居所只有几间屋子,质朴开阔明亮,题名为“稼轩”。轩前有天柱、三顾等山峰,苍翠而秀拔,大江横在山下。打开北窗远望,只见武姥山高峻奇特;官吏从来没有一人到过他的门前。嘉宾偶尔到来,他穿着乡野衣服出门迎接,大家一起坐在轩中,必定备好酒。酒兴浓时敲击瓦缶,歌唱古人的田园诗,使客人快乐。客人有时问他平日以谁为伴,他指着塘下的白鸥和窗外数千竿修竹,说:‘哪一样不是我的伙伴呢?’他就这样整年悠然自得,忘却世间的荣辱。行俭在京师听说这些事,心中十分欣喜羡慕。不久,他的同僚君子听说后,也都产生欣羡之意,彼此作了《稼轩》诗。私下里我感叹说:‘士人懂得命运并能以此为乐,不是贤者做不到。然而命运难道只在穷困和显达之间吗?贤者难道也会自我放弃上天赋予自己的才能,始终不用它吗?看行敏用来要求自己的,也用来要求别人,又哪里是隐士处士能够终身如此的呢?从前有人用“稼”给自己的轩子命名,他未必有行敏一天这样的快乐,但他拳拳关怀当世的心却从未停止,这也是因为他不忍自我放弃上天所赋予的才能。’ (上文的)“已”字,也是这个意思。古今人物难道会相差悬殊吗?行敏难道不会回过头来思考,奋发而起、踮脚向上吗?行俭已经汇集了《稼轩》诗,寄给行敏。我和行敏并不是一生交游的深交,所以请允许我把这些话写在轩中,用来勉励他。《滁州重建醉翁亭记》。夏、商、周三代以后,以仁厚治理天下的,没有超过宋朝的。宋朝三百年中,百姓安享仁厚政治的,也没有超过昭陵在位的时代。当时君臣同心同德,像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这样的人,被称为人中豪杰,都把国家和百姓放在心上,把天下太平当作自己的责任。直到今天,天下士大夫还在追想那个时代,谈论他们的功业,景仰羡慕,不能停止。当时同朝还有君子,也有小人。君子不被小人所容,不能长久安居朝廷,有的暂时被贬谪后很快复出,有的屡次被排斥却又重新起用;最终能够显扬功名,是由于君主圣明。欧阳文忠公以古文深厚、学问高深著称,说话正直,行为端正,在当时十分卓异。他凛然的忠义之气,只知道有君主,只知道有道义,连自身都无暇顾及,哪里还有空闲顾及小人呢?因此小人都不喜欢他。他第一次被斥退到夷陵,第二次又被贬到滁州。后来重新起用,历任清显职位,从容处在朝廷,与诸位君子共同使国家安如磐石,这难道不是由于君主圣明吗?考察欧阳公在夷陵一年多、在滁州三年,都没有丝毫因遭贬谪而怨恨的意思。他当时只说务必要保全民众,早晚同百姓亲近相处、一起娱乐,像父子一样;君子的道路本来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其乐。仁宗皇帝当时在东宫,读到欧阳公的奏议,爱重不已,感叹不能与他同时代,还曾列举欧阳公侍奉君主的事迹来勉励群臣。又说:‘三代以下的文章,只有欧阳文忠公具有雍容醇厚的气象。’于是把欧阳公的文集全部搜集起来,命儒臣校定后刊刻。永乐庚子年冬天,我奉召前往北京,经过滁州,登上琅琊山,询问醉翁亭,只见寒草荒芜的遗址,只有“醉翁亭”“二贤堂”六个字隐约刻在岩石之间。回头看当时滁州的守臣,没有一个值得谈论的,便对随从的大臣说:‘本国先贤的遗迹竟然被抛弃、不加修治到这种地步,由此可知他的政绩了。’于是长叹而去。此后六年,太仆寺卿赵君来到这里。赵君一向仰慕欧阳公的贤德,又知道滁州百姓思念欧阳公不忘,便拿出自己的俸禄,倡导他的同僚和滁州百姓,重新修建醉翁亭,并把欧阳公所作的《醉翁亭记》刻好放置在亭中。亭后又建堂祭祀二贤。二贤,就是王元之和欧阳公。王元之在至道二年由翰林学士出任滁州知州,他的文章以及立朝的大节可以和欧阳公相提并论,因此合在一起祭祀,也沿用了滁州原有的旧制。醉翁亭前从前有六一泉,又疏导泉水并增砌石槽。所有费用都没有从公家支出,而且比旧有规模更加扩大。从此滁州百姓每逢岁时前来拜谒二贤,退下来后便歌咏欧阳公的文章;又在泉边徘徊,仿佛亲眼看见欧阳公在这里的快乐,从而得到一些慰藉,以表达他们不忘君子的心意。从前召公在南方施行政教,后人思念他,甚至不忍心伤害他曾经休息过的树木,何况欧阳公曾经以这里为乐呢?君子感动人心,本来就有不能停止的力量;但如果没有贤者在上面倡导率领,也就没有人能够实现百姓的愿望。这正是滁州百姓之所以要等待赵君的原因。赵君名次进,字孝礼,是天台人,由科举出身,历任显要官职,从广东布政司参政升任滁州太仆卿。他和乐宽厚,通达大体,所到之处都做应当做的事,以贤能著称。共同办理这项工程的,有太仆少卿苏实、厖埙丞杨文达、孙暠、宋载、刘璧、主簿舒伯治,以及滁州人褚士良等十人。工程于洪熙元年四月开始,于宣德元年正月完成。于是褚士良等请我撰文记下年月;在工程完成后的第二年二月甲子日写成此记。
夀征庵记永嘉黄思恭先生始春秋七十有二,将营夀藏于郡城之东大罗山先茔之次。卜曰之良,先生与其族姻故旧咸往视工。先事之夕,甘露降兹山,凝积松栢之上。有钜松直所营之竁,其积特厚,弥布柯叶,皎如雪霜。掇而食之,甘若饴蜜。其姻王止中曰:「此国家养老之祥,殆先生之夀征欤?」或曰:「瑞图不云耆老得敬,则松栢受甘露。意者国家将致礼先生者欤?」止中赋七言长律一章,歌以为先生夀。夀藏成之三年,先生之子淮时为右春坊大学士兼翰林侍读,防太宗皇帝恩封先生为奉政大夫右春坊大学士。后十有三年,淮积官至荣禄大夫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又防仁宗皇帝恩,以其所受散官及三职封先生,又从淮奏以少保禄归养。于是先生春秋九十有三,康徤和豫,聪明不衰,所谓养与敬者备之矣。然后其乡之人忻悦嗟叹,谓止中与或者之言之明且信也。夫可欲之物,凡出乎人者可以力致,惟出乎天者非人力所能。天盖可以诚动焉。人夀富康寜诸福,皆出于天,而备于一人之身,鲜矣。人夀臻于耄期,百有一二焉。耄期而兼富康寜,盖千之一二。加有两朝之荣命,龙章褒拂,秩荣一品,朱衣玉带,坐享厚禄之养,为天下所歆艳者,求一于万,不易得,而黄先生备之,何其盛福也哉!《易》曰:「视履考祥,于以见先生好义之诚,恒久不巳欤?」《诗》曰:「永锡尔极,时万时亿。」又以见福之于善人,且未尝不豫定之欤?黄氏之祥可征巳。其夀藏之侧作新室若干楹,先生所时嬉游者也。尝取止中之言,名其中室曰「夀征之庵」。淮属士竒记其嵗月。士竒与淮聫官,视先生父执也。窃喜闻夀徴事故,敬为之记。甘露降于永乐庚寅十月已未,庵建于明年辛夘七月甲戌,记作于宣徳丁未七月甲午云。
竹林清隐后记士能安乎其内而不为外物动,即其身所处不间于贵富贱贫夷险,靡不得焉。若是者,非其察之审,养之素定不能也。西昌陈一敬君,其防于是哉!君防达爽朗,耿耿负气义。髫齓时丧其父,巳有志务尚,曰挟册从先生学士讲説,且学为文章传道理。弱冠出为里塾师,以资养母。所居在邑东,有竹数万竿,中作小轩,为藏脩宴游之处。然少所往来,独深与邑中陈孟省好。孟省为人狷介刻厉,学问其疾流俗,人不直魑魅鬼魊,独与君交,披肝胆相向,莫逆也。两人者或一曰不见,即其意不释。时孟省大父海桑先生,以道徳为江,以西学者所尊,亦甚爱重君。时来其家,留坐小轩中,为启析性道,或瀹茗,或取酒相酌为乐,因名所居曰竹林清隠。先生既为文记之。居十余年,平川大夫闻君之贤,辟为学博士,使者奉书币就其家起之。西昌之大夫闻平川使者来,曰吾邑之贤者,吾不能举,顾令见举于他邑之大夫,吾何名为邑?即躬诣其家,请见状其行义,举送之于朝,遂以为荔波丞,又改贺县丞。两县皆在广右,其民杂夷獠,不尽驯服,君抚之皆得其意。至今民意或有所不适,即喟然以思曰:安得复见陈侯抚我也!君既仕,有民人社稷之寄,食有禄,出入有舆马防▯,而其所自处泊然,盖不异昔之在竹林时也。既厯佐两县,輙罢,罢輙复,穷归视其家萧然,操畚锸治园田,布衣蔬食,暇则取古人书诗涵泳其中,休休自足。视乡之宦达所得意,非有加乎是也。夫能不侈于达者,亦不戚于穷,世之人一得一失,忽而为虎,忽而为防,不能不动乎中者,要皆无所见,有所见,或无所养,养之而久久而定,定而安,则凡触于外者,举不足挠乎中也。如陈一敬君,可谓不挠者欤!君尝与余交,其女兄之子翰林庶吉士余学防告余曰:舅氏所存如此,不为之书可乎?故书所知。者,以附陈先生记竹林清隠之后。
译《寿征庵记》。永嘉人黄思恭先生刚满七十二岁,将要在郡城东面大罗山祖坟旁营造寿藏。选定了吉日,先生和他的族人、姻亲、故旧都前往查看工程。动工前一夜,甘露降在这座山上,凝结积聚在松柏树上。有一棵大松树正直对着所挖的墓穴,树上的甘露积得特别厚,遍布枝叶,洁白如霜雪。人们取下来品尝,甘甜如饴蜜。他的姻亲王止中说:‘这是国家赐养老人的祥瑞,大概是先生长寿的征兆吧?’有人说:‘《瑞图》不是说,年高德劭的老人得到敬重,松柏就会承受甘露吗?莫非国家将要以礼敬待先生吗?’王止中作了一首七言长律,歌咏它为先生祝寿。寿藏建成三年后,先生的儿子黄淮当时任右春坊大学士兼翰林侍读,承蒙太宗皇帝恩典,封先生为奉政大夫、右春坊大学士。又过了十三年,黄淮累积官阶升至荣禄大夫、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又承蒙仁宗皇帝恩典,用他所受的散官和三项职衔封赠先生,并且依从黄淮的奏请,让先生享有少保的俸禄回乡奉养。此时先生九十三岁,身体健康,心情和乐,耳聪目明而不衰老,所谓养老和敬老的待遇都具备了。于是乡里人欣喜感叹,认为王止中和那位说话者的话明验而可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凡是令人向往的事物,只要出自人的努力,大都可以凭力量取得;唯独出自上天的,不是人的力量所能求得的。不过,上天大概可以被真诚感动。人的长寿、富贵、健康、安宁等各种福分,都出自上天,而能齐备在一个人身上的,却很少。人活到老年,达到耄期的,一百人中只有一两个;到了耄期又兼有富贵、健康、安宁,大概一千人中只有一两个。再加上受到两朝的荣典诏命,得到皇帝如龙纹般的褒奖,官阶达到一品,穿朱衣、系玉带,坐享丰厚俸禄的供养,成为天下人羡慕的对象,这样的人万中难求一个,而黄先生却全部具备,这是多么盛大的福分啊!《易经》说:‘观察履行的踪迹,考察所得的祥瑞。’由此可以看出先生好义的真诚,难道是长久不止的吗?《诗经》说:‘永远赐给你福禄,时时以万数、以亿数增加。’这又可以看出,福分对于善人来说,难道不是早已预先安排好的吗?黄氏的祥瑞已经可以得到验证了。寿藏旁边建了几间新屋,是先生平日游憩的地方。他曾取王止中的话,把其中的一间命名为“寿征之庵”。黄淮嘱托士奇记下这些年月。士奇与黄淮同朝为官,把先生视作父辈好友。我私下欣喜听到寿征的事情,恭敬地为此作记。甘露降于永乐庚寅年十月己未日,庵建于第二年辛卯年七月甲戌日,记写于宣德丁未年七月甲午日。《竹林清隐后记》。一个人能够安定自己的内心而不被外物所动,那么无论自身处在富贵还是贫贱、平坦还是险阻的环境中,都能有所获得。像这样的人,如果不是观察得周详,平素修养早已确定,是做不到的。西昌的陈一敬君,大概就是这样吧!陈君性情旷达爽朗,耿直而自负气节义理。他在幼年时父亲去世,已经有志于追求高尚,说要带着书本跟从先生、学士听讲,并且学习写文章、传说道理。二十岁时出任乡塾教师,以此来供养母亲。他居住在县城东面,有数万竿竹子,竹林中建了一座小轩,作为藏书修业、宴饮游玩的地方。然而他很少与人往来,唯独同县中的陈孟省交情深厚。孟省为人耿介严厉,以学问为业,憎恶流俗;别人不把鬼魅魍魉放在眼里,他却只和陈君交往,彼此披肝沥胆、真诚相待,成为莫逆之交。两个人有时一天不见面,心意就不能释然。当时孟省的祖父海桑先生,以道德作为江右一带的典范,是西昌学者所尊敬的人,也非常爱重陈君。他常到陈家来,留在小轩中坐着,为陈君分析讲解性理之道;有时煮茶,有时取酒彼此斟酌为乐,于是把陈君的居所命名为“竹林清隐”。先生已经为此写了文章作记。居住了十多年,平川大夫听说陈君贤能,征召他为学博士,使者带着书信和礼物到他家起用他。西昌的士大夫听说平川的使者来了,说:‘我们邑里的贤人,我们自己不能举荐,却让别邑的大夫来举荐他,我还凭什么称作本邑的长官?’于是亲自到他家,请求查看他的行义状况,把他举荐送到朝廷,终于任命他为荔波县丞,后来又改任贺县县丞。这两个县都在广右,当地百姓混杂着夷人、獠人,不完全驯服;陈君安抚他们,都能得到他们的心意。直到如今,百姓心中有不舒适的地方,便叹息着想道:‘哪里才能再见到陈侯来安抚我们呢?’陈君出仕以后,身上承担了百姓和社稷的托付,享有俸禄,出入有车马和侍从,但他自处的态度仍然淡泊,和从前住在竹林时没有不同。他先后辅佐两县,常常任职后又罢免,罢免后又复出;困穷归家时,看见家中萧然,便拿着畚箕、铁锹治理园田,穿布衣,吃蔬食,有空就取出古人的书籍诗篇,在其中涵泳体味,安闲自得。看看乡里那些仕途显达的人所得到的快乐,并没有超过这些。能够不因显达而奢侈的人,也不会因困穷而忧戚。世上的人一有所得、一有所失,忽然像老虎,忽然像鼠辈,不能不被内心触动,根本都是因为没有见识;有了见识,有时又没有修养;修养长久而坚定,坚定而安定,那么凡是外界接触到的事情,都不足以扰乱内心。像陈一敬君,可以说是不被外物扰动的人吗?陈君曾经同我交往。他的姐姐或妹妹的儿子、翰林院庶吉士余学奭告诉我说:‘舅父的操守和志趣如此,难道可以不为他写下来吗?’所以我把自己所知道的写下,附在陈先生《竹林清隐记》的后面。
樵雪斋记樵雪斋者,吾邑王伯彰藏脩之所也。藏脩之所,而名樵雪者,着其志也。其言曰:「人之生,皆有所业。农业于耕,将厚获丰敛,裕于身而足于家;士业于学,将徳脩才达,声誉流而爵位显。推于其他业,无不各极其所得也。然耕稼或有水旱之虞,富贵或有忧患之干。夫为民之业,随其力所至,无大得亦无不得,蚤而作,夕而休,无虞乎水旱忧患,超然而独乐者,其惟樵乎?故樵,吾之所乐为也。吾又耻夫世之人汨处淟涊,溷浊辱其身,而不知侈然以为得,故窃有慕乎贞素清节之士,而常寡遇焉。吾所居在澄江之东一舎许,梅花冈之麓。每嵗晏闲暇,空山大雪,上下皎然一色,独处斋中,静而玩之,以为极天下之洁清,无以逾此,盖有以契乎余心。此樵雪所以名吾斋也。于是可以见其志矣。夫天下之事,茍处之能不戾乎道,不役乎物,无不可以安其身而适其心。然士之蹈髙懐洁者,往往巻其所畜,处众人之所弃,泰然自足,视众人之所趣,不啻一秋毫之轻。此虽未必当乎大中,然其所自贵,重视夫恌焉。窃冒无禆益于时,与辱巳而枉道,皆卒之为天下后世僇笑者,其相去岂直倍蓰什伯哉?」孟氏有言:「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则世欲简求贤才以为用者,必在此而不在彼。伯彰磊磊负气,义愽渉书史,有才具,尤工于诗歌,其果久于在下者耶?伯彰名某,王氏居梅冈若干世,盖邑着姓云。
石冈书院记吾邑萧自诚先生来京师,属余记其石冈书院。余与先生之子翰林庶吉士省身交,尝闻书院兴壊始末。石冈在邑东南半舎许,仙槎江之西。梁萧子云十七世孙,讳逊者,始自峡江徙居之。逊七世孙,讳仪凤,宋举漕贡,始即其居之近,作书院,聚宗族乡人子弟而教之。仪凤之子子安,为王府掌计,从文丞相举义事败,覆其家,书院亦废。掌计之从子福可,明经,擅为古文诗赋,复作书院。又废于元季之兵。国朝混一海宇,福可之孙则善,复继作之,而隠居教授其中,盖先生之父云。吾尝窃谓吾郡之俗所为可重,非他郡所及者,其民务义脩礼,尚气节,虽至贫不肯弃诗书,不习至贱者能诵孝经论语,晓知其大义。凡城郭闾巷山溪林谷之中,无不有学。富贵者遇逢掖士,必敬礼之,不敢慢易,而尤重世族。茍其世贱,后虽贵盛,人固不愿与齿,而彼亦不敢以其贵盛加人。吾乡之俗如此,吾何以知其可重也?吾尝下彭蠡,泝大江,浮洞庭,防乎楚郢之间,又渉淮道舒而东,上下数千余里,或行数日不闻弦诵声。观其人之所务,朴者事渔稼,智者趍贾贩,以逐什一之利率资大势厚者为雄长,不务乎诗书礼义,不重乎逢掖之士,也不辨乎世族也。吾未尝遍厯于天下,而齐鲁古称诗书礼义之国,今闻其俗犹不戾于古昔。然则论风俗之善恶,必由乎教学之废兴。故先王治天下,皆拳拳兴学于家塾党庠术序,亦各有制焉。石冈书院固古人家塾党庠之制,考其创建以来,虽屡废之,亦随有贤者起而复之,不至乎终废。吾郡之不废其学,类此,故其风俗所以可重者,有由也。呜呼!一郡一邑之中,不废其学而俗有可重,况于为天下之拳拳于学也哉?是不可以不记。
译《樵雪斋记》。所谓“樵雪斋”,是我同乡王伯彰藏书修业的地方。既然是藏书修业之所,却取名为“樵雪”,是为了表明他的志趣。他说:‘人活在世上,都有自己的职业。农民从事耕作,希望收获丰厚、粮食充足,使自身富裕、家庭满足;士人以求学为业,希望德行修养、才学通达,使声誉流传、爵位显赫。推及其他职业,无不希望把自己所得做到极致。然而耕种有水灾旱灾的忧虑,富贵也有忧患来侵扰。作为百姓的职业,随着自己的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去做,既没有巨大的收获,也没有一无所得;早起劳动,晚上休息,没有水旱和忧患的忧虑,超然独自快乐的,大概只有樵夫吧?所以砍柴是我乐意从事的事情。我又以世上的人沉沦在污浊卑下的处境中,使自身混浊受辱,却不知道反而夸耀自得为可取而感到羞耻,因此私下仰慕那些守持贞洁朴素、保持清正节操的人,只是常常很少遇到。我的居所在澄江东面约一舍的地方,梅花冈山脚下。每年岁末闲暇时,空山降下大雪,上下洁白一色;我独自住在斋中,安静地欣赏它,认为天下最洁净清白的景象,没有什么能超过这里,大概它与我的内心相契合。因此我的书斋取名“樵雪”。从这里就可以看见我的志趣了。天下的事情,只要处置它时不违背道义,不被外物役使,就没有什么不能使自身安定、使内心舒适的。’ 然而,士人中那些志趣高尚、情怀清洁的人,往往收敛自己的才能,处在众人所抛弃的地方,却安然自足;他们看待众人所追逐的东西,简直轻得如同一根秋毫。这种做法虽然未必合乎大中之道,但他们自认为可贵的东西,却看得极其重要。我私下认为,不能对时代有所补益,以及辱没自己而违背道义,这两种人最终都成为天下后世的耻笑对象;它们之间的差别难道只是一倍、五倍、十倍、百倍吗?孟子说:‘人要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那么世上想要简拔、求取贤才来任用的人,关键一定在这里,而不在那一边。伯彰为人光明磊落,意气豪迈,通晓并广泛涉猎书史,有才干,尤其擅长诗歌;他难道果真会长久处在下位吗?伯彰名某,王氏居住在梅冈已经若干代了,大概是本县的著姓。《石冈书院记》。我的同乡萧自诚先生来到京师,托我为他的石冈书院作记。我和先生的儿子、翰林院庶吉士萧省身交往,曾听他说过书院兴废的始末。石冈在县城东南约半舍的地方,仙槎江西岸。梁代萧子云的第十七世孙、名叫萧逊的人,最初从峡江迁居到这里。萧逊的第七世孙、名叫仪凤的人,宋代通过漕贡取得资格,开始在住所附近建造书院,聚集宗族和乡人的子弟来教育他们。仪凤的儿子子安任王府掌计,跟随文丞相起兵抗元,事情失败后家族覆灭,书院也废弃了。掌计的侄孙福可通晓经学,擅长古文诗赋,又重新建造书院。后来书院又在元末的战乱中废弃。如今国家统一天下,福可的孙子则善又继续重建书院,并隐居其中教授学生,大概就是萧先生的父亲。我曾私下认为,我们郡的风俗中值得重视、不是其他郡所能相比的地方,是百姓致力于行义修礼,崇尚气节;即使贫困到极点,也不肯抛弃诗书;即使是最卑贱的人,也能诵读《孝经》《论语》,明白其中的大义。凡是城郭、里巷、山溪、林谷之间,没有一个地方没有学校。富贵的人遇到穿儒服的士人,必定恭敬礼待,不敢怠慢轻视,尤其重视世家大族。如果一个家族世代卑贱,后来即使富贵显达,人们本来就不愿同他并列交往,他自己也不敢凭借富贵显达去凌驾别人。我们乡里的风俗如此,我凭什么知道它值得重视呢?我曾沿彭蠡湖下行,逆长江而上,渡过洞庭湖,往来于楚地郢都之间,又经过淮河一带向舒州以东行进,上下数千余里,有时走上几天也听不到弦歌诵读之声。观察那些地方的人所从事的事情,朴实的人从事渔业和耕作,聪明的人奔走经商贩卖,追逐什一之利;通常以资财雄厚、势力强大的人为豪强首领,却不致力于诗书礼义,不重视穿儒服的士人,也不辨别世家大族。我没有遍历天下,但齐、鲁自古被称为诗书礼义之国,如今听说那里的风俗仍然没有违背古代。这样看来,谈论风俗的好坏,必定取决于教育的兴废。所以先王治理天下,都殷切地在家塾、党庠、术序等处兴办学校,并且各有制度。石冈书院本来就是古代家塾、党庠制度的遗存。考察它创建以来,虽然多次废弃,却也总有贤者兴起而重新修复,不至于最终废绝。我们郡不废弃学校,也大致如此;因此这里的风俗之所以值得重视,是有原因的。唉!一个郡一个县之中,不废弃学校,风俗就有值得重视之处,何况天下之大,若都殷切致力于兴学呢?这件事不能不记下来。
齐夀堂记齐夀堂者,翰林庶吉士欧阳俊奉其祖三峯先生、祖母韦孺人之堂也。先生生元皇庆初元,今九十有八年。孺人生元延祐六年,今八十有九矣。皆耳目聪明,康徤和豫,孙曽绕膝,屡受国家养老之泽,光荣甚盛,此堂之所以名也。后登第授官,与脩永乐大典》,书成,请于朝乞归省焉。且行,求余为记。其从兄国子助教贤乂为余言三峰先生及孺人之善曰:「宜为之记。」欧阳氏居泰和之西蜀江之里,其先与宋少保文忠公同出吉州刺史琮。其居蜀江十数世,积善累仁,其族姓之衍,赀产之畜,诗书礼义之习,愈逺而愈盛。至先生,濶达亷重,言动率依于礼法,而忠厚以为主,恒戒其子孙及其族人曰:「必饬行为儒者,以无忝我欧阳氏。处乡人必本于忠信。」盖欧阳氏之族,有三峯先生而后益敦于徳义文学;乡人有三峰先生而后益劝于善。邑大夫嵗举乡饮谋賔必曰三峰先生。孺人归欧阳氏七十有六年,以孝敬事舅姑,以勤俭佐君子,以雍睦处族姻,以仁善导子孙,此其所由夀康也欤?《洪范》五福,夀为之首。礼:「八十九十曰耄,百年曰期,皆夀之至也。」夫耄期,环百里之地有一人焉,以为至异,鲜能以两见也。或有之,不皆出于一乡一里也,而况出于一家之间,又共牢而合▯者哉?盖考其初生,皆当天下无事之时,其本所钟己清寜纯固。既壮而未老,又遭我国家太平熙洽之运,淳厚灵长之气被于人物,固宜光润绵永。而先生夫妇又承之以和平贞静,寛裕乐善,斯以独得其厚,弥夀弥康,聮芳荣于晚嵗沐天泽于无穷。此虽先生伉俪同徳合庆,盖亦国家之泽矣。先生字以忠,三峰其别号云。
顔乐堂记庐陵胡则顔名其所居堂曰顔乐。其志固望希于大贤君子之地乎?间求记于余。嗟乎,其可以易言哉!夫顔之乐,极其学之所至,心与道一,而于出处动静从容安适,无往而不得,斯其所为乐也。其可以易言乎?然顔之乐虽乐,其在巳者,其心盖未尝一日而忘利民也。孟子称禹稷顔子同道,道在是,即心在是,得其心而后可以言其乐也。则顔诗书故家,其为人敦厚详慎,外和而内夷,志在利人,善医。闻人有急,虽风雨寒暑昏莫趋赴,恐不及。比以名医征诣京师,京师士大夫家闻则顔善医,奔走迎致,无虚日。则顔为医不局于一科,其所治无不良效。其或一见曰:「此不可治」,即不治而去,虽更他良医,治终不治。翰林沈脩撰一弟甚爱之,忽病目,求诸专科之医。一医曰:「疾本深矣,不可责近效,药之半嵗,其或庶防也。」一医曰:「当施大药,非百缗直不可言巳。」皆竟去不顾。沈脩撰惧,遍求医之良,得则顔。则顔视之曰:「此风毒所侵耳。」即治,不过五曰愈,药之五曰愈。胡学士女兄之夫病伤寒,时在舟中,求他医往治。医问所病证,曰:「此殆死也。」不肯行。胡公百方强之,且约厚赀谢,始行。明日还报曰:「其果死也。」更求则顔。则顔往脉之曰:「此病欲觧矣。」施两剂而愈。继复病,数剂愈。司经芮洗马病目,其剧如沈氏,往求则顔。则顔曰:「此可三日愈。」药之三日愈。翰林周编脩得痿疾剧,初朝廷命蒋御医治,未防蒋有使命出外,他医弗能继也。则顔继之,竟愈。既而周之家人皆疾,他医皆难之,迎则顔。则顔皆愈之。庶吉士刘孟铎暴病亟甚,恒所往还亲爱者环视之,悚然。则顔素厚孟铎,脉之摇手曰:「易易耳,无怪也。」施数剂愈。进士曽用常两足肿,则顔曰:「当急扶元气,肿不足治也。」他医曰:「当急治肿。」曽信他医,则顔争不得,数日卒。翰林庶吉士陈孟京始得疾,则顔视之怆然曰:「不」及矣,众未信之,走致数医,治卒不治。余在京师,目见其治,效彰彰如此,每瘉一疾,輙自喜,而人徳之与否,不计也。即知其不可治,輙忧形于面,此其心之所存,可知矣。夫其心之所存,与志之所慕者,茍不相倍,因是勉勉自脩,积诚而不已,则大贤君子之地,未有不可防及焉者。孟子曰:「顔何人哉?则顔归而求之可也。」则顔与余同郡,故为记其所能,与其所存者如此,使勉焉。
译《齐寿堂记》。“齐寿堂”是翰林院庶吉士欧阳俊为他的祖父三峰先生、祖母韦孺人奉养居住的堂屋。三峰先生生于元皇庆初元,至今九十八岁;韦孺人生于元延祐六年,至今八十九岁。两位老人都耳聪目明,身体健康,心情和乐;孙子、曾孙环绕膝下,又多次受到国家养老的恩泽,荣耀极为盛大,这就是堂屋取名“齐寿”的原因。欧阳俊后来考中进士授官,参与编修《永乐大典》;书成后,向朝廷请求准许回乡省亲。临行时,请我为此作记。他的堂兄、国子监助教欧阳贤义对我谈起三峰先生和韦孺人的美德,说:‘应当为他们作记。’欧阳氏居住在泰和县西面、蜀江一带,他们的先祖与宋代少保文忠公同出于吉州刺史欧阳琮。欧阳氏在蜀江居住了十几代,积累善行仁德,族姓繁衍,资财积蓄,诗书礼义的习尚,都随着年代久远而更加兴盛。到了三峰先生,胸襟开阔,廉洁自守,言语行动总是遵循礼法,以忠厚为根本,经常告诫子孙和族人说:‘一定要整饬行为,做一个儒者,不要辱没我们欧阳氏。居处乡里,一定要以忠信为根本。’大概欧阳氏这个家族,有了三峰先生之后,更加敦厚于德行和文学;乡里的人有了三峰先生之后,也更加受到善行的勉励。县里的长官每年举行乡饮酒礼,商议确定宾客时,总是说三峰先生。韦孺人嫁入欧阳氏七十六年,以孝敬侍奉公婆,以勤俭辅佐丈夫,以和睦对待族人姻亲,以仁慈善良教导子孙,这大概就是她长寿健康的原因吧?《洪范》所说的五福,长寿居首。礼制说:‘八十九十岁叫耄,百岁叫期。’这些都是长寿的极致。在方圆百里的地方,耄期老人有一个,就被认为是极其罕见的事,很少能够同时遇到两人。即使有这样的人,也不一定出在同一乡同一里,何况出在同一家中,又共同生活、结为夫妻呢?考察他们出生之初,正逢天下太平无事的时代;他们本来所禀受的气质就清明、安宁、纯厚、坚定。成年而尚未衰老时,又遇上我国家太平和洽的时代,淳厚灵秀、绵延长久的气运施加于人物之中,本来就应当光明润泽、绵延长久。先生夫妇又以和平贞静、宽裕乐善来承受这种福气,因此独自得到深厚的福泽,越长寿越健康,在晚年仍然共同享有芳名荣耀,沐浴上天无穷的恩泽。这虽然是先生夫妇同德合庆,大概也同样是国家的恩泽。先生字以忠,三峰是他的别号。《颜乐堂记》。庐陵人胡则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颜乐堂”。他的志向本来就是希望达到大贤君子的境界吧?他曾请我作记。唉,这件事难道可以轻易谈论吗?颜子的快乐,是他的学问所达到的极致:内心与道合一,无论出仕还是退处、行动还是安静,都从容安适,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能有所获得,这才是他所谓的快乐。它难道可以轻易说清吗?然而颜子的快乐虽然是快乐,他内在的心志却未曾有一天忘记使百姓得利。孟子说禹、稷、颜子同一道,道就在这里,心也就在这里;得到他们的心,然后才可以谈论他们的快乐。胡则出身于诗书世家,为人敦厚周详谨慎,外表和顺,内心平和,志在利人,擅长医术。听说有人有急病,即使刮风下雨、严寒酷暑、天黑将晚,也赶去救治,唯恐来不及。后来他以名医身份被征召到京师,京城士大夫家听说胡则擅长医术,奔走迎请,没有一天空闲。胡则行医不拘泥于一个专科,他所治疗的病没有不取得良好效果的。有时他只看一眼就说:‘这病不能治。’于是便不再治疗而离开;即使另请其他名医,最终也治不好。翰林沈修撰有一个弟弟,非常疼爱他,忽然患了眼病,请专科医生治疗。一位医生说:‘病根已经很深了,不能要求近期见效,服药半年,也许还有希望。’ 另一位医生说:‘应当使用猛烈的药,不花费一百缗钱就不能说已经治好。’医生们最终都离开而不再过问。沈修撰害怕了,遍访良医,找到了胡则。胡则诊察后说:‘这只是风毒侵入罢了。’立即治疗,不过五天就痊愈了;服药五天就痊愈。胡学士姐姐的丈夫患伤寒,当时在船中,请其他医生前去诊治。医生询问病症,听说后说:‘这人大概要死了。’不肯前往。胡公想尽办法强请他,并且约定给丰厚的酬谢,他才前去。第二天回来报告说:‘他果然死了。’于是又请胡则。胡则前去诊脉,说:‘这个病已经要解除了。’服用两剂便痊愈,后来又复发,服几剂也痊愈。司经芮洗马患眼病,病情像沈氏一样严重,前去请胡则。胡则说:‘这个病三天可以治愈。’服药三天便痊愈。翰林周编修患严重的痿病,起初朝廷命蒋御医治疗,不久蒋御医因有使命出外,其他医生无法接续治疗。胡则接手治疗,最终痊愈。后来周家的人都患病,其他医生都认为难治,便请胡则,胡则把他们全都治好了。庶吉士刘孟铎突然病重,平日来往亲爱的人围在旁边看望,都惊恐不安。胡则一向厚待孟铎,诊脉后摇手说:‘容易得很,不必惊怪。’ 服了几剂药便痊愈。进士曾用常双脚肿胀,胡则说:‘应当赶快扶助元气,肿胀不值得治疗。’其他医生说:‘应当赶快治疗肿胀。’曾用常相信其他医生,胡则争辩也无法改变他,几天后曾用常便死了。翰林院庶吉士陈孟京刚开始得病,胡则看见他,悲伤地说:‘已经来不及了。’众人不相信,奔走请来几位医生,最终仍然无法治好。 我在京师,亲眼看见胡则治病,疗效如此明显;每治好一病,他总是自己感到高兴,却不计较别人是否感激他。即使知道病不能治,他也总是忧色显现在脸上;由此可以知道他内心所存的是什么。一个人内心所存的东西,如果同他所向往的志向不相违背,能够因此勤勉自我修养,积累真诚而不停止,那么大贤君子的境界,没有不能达到的。孟子说:‘颜子是什么人?胡则回去努力追求就可以了。’胡则与我是同郡之人,所以写下他所能做到的以及他内心所存的这些事情,用来勉励他。
江隂县先圣庙学重建记太祖髙皇帝正大统之三年,诏岳镇海渎封号如古制,以山水称,忠臣烈士称当时。初封出于厯代所加者,一切罢去。孔子明先王之要道,为天下师,以济后世,非有功一方一时者比。封爵宜如厯代所尊崇,着于令典,垂之千万年。而定鼎之初,首建学立庙京师,亲临释奠,又诏通祀于郡县,又诏罢从祀之戾于孔氏者。所以揆前圣之大中,而垂永代之洪范也。夫孔子之道,天之道也。国家生民,不可一曰以无者。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行斯道于上,孔子明斯道于下,皆圣人也。而使后之继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之位,得以行斯道者,孔子之功也。论其功而隆其礼,明圣之心也。列圣相承,益钦益至。繇是自京师至于海隅郡县,皆有庙学,其人皆知孔子之道尊且大。而况邦畿之内,且延陵采邑,先贤礼譲之化未泯,其人心向慕兴起,为何如哉?江隂县学嵗久而弊,侍郎周君巡抚过之,慨然兴叹曰:“庙不饬,何以妥明灵、致诚敬?学不饬,何以兴教化、成贤才?”忱奉朝命来事寜,有重于此乎?谋撤而新之。为县者闻之悚然曰:“此吾职也,敢不祗承?”民耆老闻之跃然曰:“此以善吾民也,吾其可坐视?”于是相与合谋,赁工市材,易故以新。作大成殿十有六楹,前作东西两庑各若干楹。殿之后为明伦堂若干楹,左右为两斋各若干楹。庖廪门垣咸备,以固髙敞▯丽,加于旧规。由是县长贰、学官、诸生嵗春秋行礼庙廷,对越有严,秉防将事,用称朝廷崇祀先师之意。而诸生退即于学,敬脩所业,以求无怍于古圣贤,将上以光国家之用,下以厚邦邑之俗。所系岂细故哉?训导严頥书来请记庙学之成。夫受命在政教之任,而能知本源之意,有倡有随,恊志毕力,不费于公,不劳于众,以底成功,可为无忝。而为民父兄于义事奋起趍赴,皆如当然,又以见人性之善,而王化之被,皆可书也。肇斯举者,周君名忱,永乐甲申进士,累官工部右侍郎。其巡抚江南诸郡,适嵗荒歉,劳心赈恤,民頼以济。而所至勤于学事,相斯举者,知县朱应祖,主簿胡忠,而忠始终効勤,耆民周孟敬、朱善庆等,皆助资。曹宏、黄惇等分董役事。经始于宣徳六年二月,成于明年六月。记作于十年十有一月。呜呼!后之有政教之任于斯,为民父兄于斯者,可以鉴矣。
文丞相祠重脩记孟子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知言者,尽心知性而有以究极天下之理。浩然之气,即天地之正气,具于吾身,至大而不可屈挠者。知之至,养之充,而后足以任天下之大事。」天下之事,莫大于君父。文丞相甫冠奉廷对,即极口论国家大计;未防元兵渡江,又上书乞斩嬖近之主迁幸议者。以一人心安社稷,固巳气盖天下矣。自是而断断焉,殚力竭谋,扶防持危,以兴复为己任。虽险阻艰难,百挫千折,有进而无退。不幸国亡身执,而大义愈明。盖公志正而才广,识逺而器闳,浩然之气以为之主,而卒之其志弗遂者,盖以天命去宋也。虽天命去宋,而天理在公,必不可已。故宋亡,其臣之杀身成仁者不少,论者必以公为称首。公事具《宋史》,而公乡人刘岳申抚公所着目録《吟啸集》《指南録》《集杜二百首》及宋礼部郎官邓光荐所述《督府忠义传》,以作公传,视史加详实焉。北京之有公祠,洪武九年,前北平按察副使刘崧始建于教忠坊,今顺天府学之右而作塑像焉。永乐六年,太常博士刘履节奉命正祀典,始有春秋之祭于有司,嵗以顺天府尹行事。宣徳四年,府尹李庸始至谒公祠下,顾瞻祠宇,▯陋弗称,遵用诏防葺而新之,而凡祀神之器,靡不备具。又求刘传刻石,将使人人皆知世之为臣者,光明震动,焜焜烈烈,有公也。于乎!忠孝人道之大节,治化所先,而崇礼先贤,表励后人,尤守令之急务。庸其达为政之本欤?庸字执中,保定唐县人,寛厚明敏,自太学生授工科给事中,上亲擢为顺天府尹,爱人之心,剸繁之才,上下皆称之。而尽心学校,敬贤尚徳,如饬昌平之狄梁公刘谏议祠,而严其祀事之类,皆其知本之务,皆可书也。因并书之以示来者。
译《江阴县先圣庙学重建记》。太祖高皇帝即位、确定大统的第三年,下诏规定岳镇海渎的封号依照古制,以山水本身来称呼;忠臣烈士的称号,采用当时的称谓。起初历代加给山水的封号,一概废除。孔子阐明先王的重要道理,作为天下人的老师,以此惠及后世,不是只在某一方、某一时建立功劳的人可以相比的。他的封爵应当按照历代所尊崇的制度,写入法令典章,流传千万年。国家刚刚定都之初,首先在京师建立学校、修立孔庙,亲自前往举行释奠礼;又下诏在各郡县普遍祭祀;又下诏停止那些违背孔氏本意的从祀者。这是为了权衡前代圣人的中正之道,并为万代留下伟大的法则。孔子的道,就是上天的道。国家和百姓,不可以一天没有它。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在上面施行这条道,孔子在下面阐明这条道,他们都是圣人。而后来继承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之位的人,能够继续施行这条道,是孔子的功劳。论定他的功劳而提高对他的礼敬,是彰明圣人之心。历代圣人相继承接,对此越来越敬重、越来越诚至。因此从京师直到海边的郡县,都设有孔庙和学校,使那里的人都知道孔子的道尊贵而广大。何况这里处在京畿之内,又是延陵的采邑,先贤礼让的教化还没有泯灭,当地人的心志向往并奋发而起,将会是怎样的情形呢?江阴县学年久失修而破败,侍郎周君巡抚经过这里,感慨叹息说:“庙宇不整修,凭什么安妥神明、表达诚敬?学校不整修,凭什么振兴教化、造就贤才?”我奉朝廷命令来处理这里的事务,有比这更重要的吗?于是谋划拆除旧学而重建。县令听说后,惶恐地说:“这是我的职责,怎敢不恭敬承办?”乡里的老人听说后高兴地说:“这是为了使我们的百姓向善,我们难道能够坐视不管吗?”于是共同谋划,雇用工匠、购买材料,拆旧换新。建成大成殿十六楹,前面建东西两庑各若干楹。殿后是明伦堂若干楹,左右是两斋各若干楹。厨房、粮仓、门墙全都齐备,使它比旧制更加坚固、高敞、宏伟壮丽。从此县中正副长官、学官和诸生,每年春秋在庙庭举行礼仪,面对先师恭敬致礼,执持礼器办理祭祀,以符合朝廷尊崇祭祀先师的心意。诸生退回学校后,恭敬修习自己的学业,以求无愧于古代圣贤;对上可以为国家发挥作用,对下可以使地方风俗更加淳厚。这件事所关系的难道是小事吗?训导严颐来信,请我为庙学落成作记。接受政教方面的任命,却能懂得根本源流的意义,有人倡导、有人响应,同心竭力,不耗费公家资财,不劳烦百姓,终于取得成功,可以说没有辱没所受的任命。而百姓中的父老兄长为义举奋起奔赴,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这也足以说明人的本性是善的,以及王道教化的广泛施行,都是值得记载的。发起这项工程的是周君,名忱,永乐甲申进士,历任工部右侍郎。他巡抚江南各郡时,正逢年成荒歉,劳心赈济抚恤,百姓依靠他得以渡过难关。他所到之处又勤于学校事务。参与此事的有知县朱应祖、主簿胡忠;胡忠自始至终勤勉效力。乡里老人周孟敬、朱善庆等,都出资相助。曹宏、黄惇等分别负责监督工程。工程始于宣德六年二月,完成于次年六月。这篇记写于宣德十年十一月。唉!后来在这里担任政教职务、在这里做百姓父兄的人,都可以以此为鉴了。文丞相祠重修记 孟子说:“我能辨析言论,我善于培养自己的浩然之气。”所谓能辨析言论,就是竭尽心力认识本性,并且能够穷究天下的道理。浩然之气,就是天地间的正气,具备于人的自身,极其宏大而不可屈服动摇。认识达到极致,涵养充足,然后才足以担当天下的大事。天下的事情,没有比君父更重大的了。文丞相刚成年参加廷试,就畅论国家大计;还未等到元兵渡江,又上书请求斩杀那些宠臣近侍以及主张迁都出逃的人。凭一己之心安定国家,他的气概本来就已经盖过天下了。从此以后,他忠诚专一,竭尽力量和谋略,扶助危局、支撑将倾,把复兴国家作为自己的责任。即使遭遇险阻艰难,屡受挫折,也只有前进而没有后退。不幸国家灭亡、自己被俘,而大义反而更加彰明。大概文公志向正大而才干广博,见识深远而器量宏大,以浩然之气作为主宰;他最终未能实现志愿,大概是因为天命离开了宋朝。虽然天命离开宋朝,但天理仍在文公身上,必然不能停止。因此宋朝灭亡后,其臣子杀身成仁的不少,但评论者一定把文公列为首要人物。文公的事迹详载于《宋史》;文公同乡刘岳申整理文公著作目录中的《吟啸集》《指南录》《集杜二百首》,以及宋礼部郎官邓光荐所述《督府忠义传》,用来撰写文公传记,比正史更加详细真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北京有文公祠,始建于洪武九年。当时前北平按察副使刘崧在教忠坊、今顺天府学右侧建祠并塑像。永乐六年,太常博士刘履节奉命整顿祭祀典礼,才开始由有关官署举行春秋二祭,每年由顺天府尹主持。宣德四年,府尹李庸初次到文公祠下拜谒,环视祠宇,见其破败简陋,不相称,于是遵照诏令修葺更新,凡祭祀神明的器物无不齐备。他又寻求刘岳申的传记刻在石上,将使人人都知道世上做臣子的,应当有光明震动、光辉烈烈如文公那样的气节。唉!忠孝是做人最大的节操,是治理教化首先要重视的;崇尚礼仪以尊奉先贤、表彰激励后人,尤其是守令的急务。李庸大概懂得为政的根本吧?李庸字执中,是保定唐县人,宽厚明敏。他从太学生授官工科给事中,皇上亲自提拔他为顺天府尹。他爱护百姓的心意和处理繁杂事务的才能,上下都称赞他。他又尽心于学校,敬重贤者、崇尚道德,例如整治昌平狄梁公、刘谏议祠并严肃其祭祀事务之类,都是他懂得根本事务的表现,都值得记载。因此一并写下这些,来告诉后来的人。
杨氏祠堂复建记士竒一嵗而孤。上赖祖考之佑,母夫人之保育教训,用克成立。然素窭,既壮而仕,积其防入,始稍理田庐。盖先庐悉燬于元季之兵,而故址在邑之学宫之北者,诸父兄以窭而售之人矣。仁宗皇帝临御,进士竒官秩防,赐加厚,始克以五十余年寝食不忘之心,五倍元售之直而复故址,乃命稷治居焉。居之右故有祠堂,亦燬于兵,遗弊室数楹,则族父之窭者假息其中,厯三世矣。族父之先有故址在邑西,为横民所据巳久,力不能复。至是代厚赀内据者为复之,而使其孙归治居焉。遂命稷循故复作祠堂。古知礼君子营宫室,必先祠堂。士竒之不能盖复之于人者,有先后也。吾髙祖以前居邑东清溪之上,暨曽祖始徙学宫之北,居与祠并作焉。作四十年而燬于兵,又二十年而沦于异姓,又五十有余年而余始克复之。既失而得,既燬而完,虽辛勤积累,而非祖宗仁厚之泽,何以能致哉?祠成祀四代,嵗时行事,悉遵朱氏礼。杨氏繇吉水徙泰和,清徳正学,代有绍续。逮吾曽祖发而益▯,有惠及民,有传在史。祖考以来,或仕或处,履道执行清白之节,靡有间焉。覆被及余,夙夜懔乎荒坠之惧,而今春秋七十矣。顾吾之子若孙,其可一曰忽忘先徳而不图,惟敬承之哉?承先之道,仁与义其要也。学以明之,诚以行之,而持不息之功。若是者,岂惟无沗祭将受福焉?盖明徳者,格神之道也。父子祖孙,本同一气,幽明相通,不相违也。惠之则神歆而福降,悖之则否,而皆隂鉴潜察于平居曰用之际矣。匪直奠荐灌献之顷也。凡后之有事于斯堂者,不俛思而笃行可乎?故书所以复建祠堂之故,而又书所以感格神明之道,以示吾后人。堂不易旧规,经始于宣徳八年正月,成于是年八月,明年正月壬午谨记。
东里文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文集巻三 明 杨士竒 撰序
赠医士陈名道序江汉间,其俗尚巫。有疾不事医,唯走巫求祷焉,徼幸以治。载醪牲,实篚造谢巫之庭,唯恐后。即不治,不咎巫,必自反曰:“我之弗防,不敢懐纎毫怨憝,且虑复有求也。”间有知巫之妄而从事于医,又罕遭乎良焉。素不明隂阳表里脉治之説,而称医之师。医之师,其治或投数十剂不效,而又増剧者。故虽什伯中,复有一二精其术,人弗信之矣。江夏宋惟宪,其弟病且殆。凡与惟宪闗忻戚者,皆强之祷巫。惟宪不应,方博求为医之良者。有进陈名道,既至诊而药之,旬浃遂瘳。惟宪谒之谢焉。夫医,圣人之教也。圣人忧民伤于寒暑饥饱劳欲,有至乎夭死,故为医之教,使得保终乎天年者也。巫者,古以事神,非有盗神之号以欺人也。今盗神之号以欺人,人亦安其欺,虽百死不悔。于乎!先王之治天下,有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者,一拘杀于司冦。巫所为疑,不既甚矣乎?故巫不诛,医不行,民得保终乎天年者,幸也。然使今之信医者皆惟宪,为医者皆名道,巫不足诛也而一惟宪一名道巫其可胜矣乎?吾喜名道有成,又重叹乎圣人之教也。于是乎言,洪武廿二年冬十有二月既望,庐陵杨士竒序。
赠蒋医士序凡至剧之患,欲薙而去之,必积渐而功立。何者?其剧也,非一日之致,故去之亦非一日之力。流水之盈,繇尺寸以进乎寻仭;决而涸之,一举手之力哉!必若闲之于始萌,防之于始达,斯力省而效速。吾见今之人婴乎疾疢也,触寒暑风雨,肆嗜欲食饮,劳膂力筋骨,虑思其始,漠然若无所与乎已。及嵗积月累,既痼且亟,方委诸医疗。而药一进弗效,即诟为庸浅,屏去;虽十数易医,皆然底死,无悟者。江夏陈希逺病三阅嵗,谒数医皆无近效,最后谒蒋添祥氏曰:“非六十日弗瘳。”砭以伐其坚,焫以决其防,药以窒其虚。及期而瘳。今之医去古逺矣,始则试,中则审,终以致其力者,盖通术也。求之者诚不计久近,而一委之成功,宜鲜不有效。惟夫名是而实非者,不可久任而不速易也。若添祥者,其可以久任而不可以速易哉!希逺徳之,求余文为报,并着久徴之説云。
译杨氏祠堂复建记 我一岁时父亲就去世了。幸赖祖父母的保佑,以及母亲的养育教诲,才得以长大成人。然而家中一向贫困,成年做官以后,积累俸禄收入,才渐渐置办田地房屋。原来的房屋全毁于元末战乱,旧址在县学宫北面,也因贫困被几位伯叔兄长卖给了别人。仁宗皇帝即位后,我进士杨士奇的官秩和俸禄增加,恩赐优厚,这才得以凭五十多年寝食不忘的心愿,用原来卖价的五倍赎回旧址,于是命杨稷在那里营建住宅。住宅右边原有祠堂,也毁于战乱,只剩下几间破屋,族中贫困的父辈借住其中,已经历三代了。那位族父的祖先原有旧址在县城西面,已被蛮横之民占据很久,凭力量无法收回。到这时,我代替那位富有资财的占据者赎回旧址,并让他的孙子回去营建住宅。于是命杨稷依照旧址重新建造祠堂。古代懂得礼仪的君子营建住宅,一定先建祠堂。士奇以前不能从别人手中收回旧址,是因为有先后次序。我高祖以前住在县城东面清溪之上,到曾祖父才迁到学宫北面,住宅和祠堂一起建成。建成四十年后毁于战乱,又过二十年沦入异姓之手,又过五十多年,我才终于能够收回。已经失去的重新得到,已经毁坏的重新完成,虽然靠辛劳积累,但如果没有祖宗仁厚的恩泽,怎么能够做到呢?祠堂建成后,祭祀四代祖先;每年按时举行仪式,全都遵循朱氏礼制。杨氏从吉水迁到泰和,清正的德行和端正的学术,世代都有继承发扬。到了我的曾祖父杨发,又更加宏大,恩惠施及百姓,事迹载于史书。自祖父以来,有的做官,有的居家,履行正道,实行清白的节操,没有间断。恩泽覆盖到我,我日夜都担心荒废堕落,如今我已七十岁了。回顾我的儿子和孙子,难道可以有一天忘记先人的德行而不加谋求吗?只应当恭敬承继它。继承先人的道理,以仁与义为要。通过学习来明白它,以诚心来实行它,并且坚持不懈地努力。像这样,难道不仅可以不辱没祭祀,而且还会得到神明的福佑吗?彰明德行,是感通神明的途径。父子祖孙本来同属一气,幽明相通,并不相违。善待祖先,神明就欣然享用祭品而降下福佑;违背祖德,就不会如此;而且神明始终在日常生活和行为之间暗中鉴察。并不只是进行祭奠、进献和灌祭的时候才如此。凡后来在这座祠堂中办事的人,难道能够不深思并切实行善吗?所以记下重建祠堂的缘由,又记下感通神明的道理,以示给我的后人。祠堂没有改变旧有格局,始建于宣德八年正月,完成于这一年八月,次年正月壬午谨记。《东里文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卷三 明杨士奇撰序 赠医士陈名道序 江汉一带,风俗崇尚巫术。有了疾病不请医生,只跑去找巫师祈祷,希望侥幸治好。带着酒和牲畜,把礼物装在篮子里到巫师家致谢,唯恐落后。即使没有治好,也不责怪巫师,必定反省自己说:“是我没有福分,不敢怀有一丝一毫的怨恨,而且还担心以后有求于他。”偶尔有人知道巫术荒诞而从事医术,却又很少遇到良医。他们一向不明白阴阳、表里、脉象和治疗的学说,却自称为医家的老师。这些所谓医家的老师,有时用了几十剂药仍不见效,病情反而加重。所以即使十人百人之中又有一两个精通医术的,人们也不相信了。江夏人宋惟宪的弟弟病势危急。凡是与惟宪有亲疏关系的人,都强迫他去向巫师祈祷。惟宪不听,正广泛寻求医术高明的人。有人推荐陈名道,他到后诊脉用药,十天左右病就痊愈了。惟宪拜访他表示感谢。医术,是圣人的教导。圣人忧虑百姓受到寒暑、饥饱、劳累和欲望的伤害,以至于夭折死亡,所以创立医术的教导,使人能够保全生命、终享天年。巫师,古代是用来奉事神明的,并不是盗用神明的名号来欺骗人。如今有人盗用神明的名号欺骗人,人们也安然接受这种欺骗,即使死上百次也不后悔。唉!先王治理天下,对于借鬼神、时日、卜筮来惑乱众人的人,一律交司寇处死。巫术造成的惑乱,难道不是已经太严重了吗?所以巫师不被诛杀,医术不能施行,百姓能够保全生命、终享天年,只能算是侥幸。然而假使今天信任医生的人都像惟宪,行医的人都像名道,那么巫师即使不值得诛杀,但只有一个惟宪、一个名道,巫师难道能够胜得过他们吗?我为名道治病成功而高兴,又更加感叹圣人的教导。因此写下这些话。洪武二十二年冬十二月既望,庐陵杨士奇作序。赠蒋医士序 凡是极其严重的疾病,想要削除它,必定要经过逐渐积累,才能取得功效。为什么呢?病势严重,不是一天形成的,所以去除它也不是一天的力量。流水逐渐充盈,是由一寸一尺渐进到寻仭;要使水决口流尽,难道只是一举手的力量吗?一定要在它刚开始萌发时加以防范,在它刚刚发展时加以阻止,这样才省力而见效快。我看现在的人患上疾病,接触寒暑风雨,放纵嗜欲、饮食,劳损筋骨,起初都漠然不在意,仿佛疾病与自己毫无关系。等到年积月累,病已经顽固而且危急了,才把它交给医生治疗。药一服下没有见效,就辱骂医生庸碌浅薄,把他屏弃;即使更换十几个医生,也都这样直到死亡,仍然没有醒悟。江夏人陈希远患病三年,拜访数位医生都没有立刻见效,最后拜访蒋添祥,说:“不是六十天不能痊愈。”用针刺来攻破坚结,用灸法来疏通闭塞,用药物来填补虚弱。到期病就痊愈了。如今的医术距离古代很远了,开始时试治,中间加以审察,最后尽力施治,这大概才是通晓医术的方法。求医的人如果确实不计较时间长短,而把病完全托付给医生来取得成功,应该很少有不见效的。只是名义相符而实际不符的医生,不能长期任用而不迅速更换。像蒋添祥这样的人,难道可以长期任用,却不可以迅速更换吗?希远感念他的恩德,请我写文章作为报答,并且记述病情需要长期治疗的道理。
送梅清隐游武当序江夏梅清隐,温厚明敏,而废于盲,不得効用当世。既壮,弃其家去,郡城之东长春山之下,从学道人简中阳,居以习长生久视之诀。固门崇垣,閟足迹不出,人亦罕至其处。或时提青嚢卖药,行西市中。人见其肤肉肥腴,双颊渥渥,有色虽目不及视,轻袂飘飖,不可追逐,皆疑其有所得者。而清隠弗是也。居无何,中阳以为学非游不充,闻武当之山与人境辽絶,其中多异人链士,而拂衣徃游矣。又无何,清隠慕其师之为,将由大别泝洞庭,道荆门,望方城、岘首而去。吾闻昔列御防好游壷丘子曰:“外逰者求备于物,内观者取足于身。”又曰:“取足于身,游之至也。”列子信之而不疑,清隠能信其説如列子之不疑乎?不然,斯行也将不遇壷丘其人者,为子倾倒哉?遇壷丘其人而为子倾倒,则反而舍也。吾知有与子争席者矣。士有为诗以道行者,求余首序云。
赠曽士荣序古者论士,先徳行,而后文艺。后世重文艺,故士有敦行寡文者,或屏弃不录。士荣游邑庠,其孝友行于家,忠信重于乡,问学信于师友。今年部使者行郡县,励新学校,考诸生经义不治者罢黜,为吏以惩。而士荣与在遣中,知士荣者莫不枉其去,曰:「此非世所称敦行士耶?非以尺枉遂舍其寻直耶?抑固其有命耶?」士荣且行,来告别,吾与士荣皆陈之出也。属卧病山中,不得徃饯。嗟乎,子往哉!吏何足以辱子?三代之时,诗书法律同一理也。其后始由诗书曰儒,由法律曰吏。夫吏不根儒,或盭于道;儒不达吏,或滞于用。子根儒以治吏,理覈而务通,功立而誉显,将不由吏以探重禄,跻髙爵乎?徃哉!士荣,方今圣明更化,率古论士,以子之行,将必有能知,必有能言者矣。吏果不足以辱子也,遂书以壮其行。
送钟用之还苍溪序吾友钟潜,用之以乡贡进士授保寜府苍溪县学训导。明年谒告归省,逾月复行。吾一邑之士皆咨嗟叹息曰:“当国家熙洽时,儒术柄用,士通一艺,名一善者,无不登荣跻要,遂展其所蕴。”用之以闳通之学,迈徃之识,忠贞仁厚之节,竒伟博赡之文,而不阶显庸,乃弊弊然以一校官走八千里荒落之区,而不得施其所抱负。用之固当如是耶?用之方觅觅然治行李就道,无几微穷慼之意见于色。余曰:“君子之于道,不择事而行,不卜地而处。用一乡则道徴于一乡,用一国则道徴于一国,用天下则道徴于天下。曷徃不得哉!昔夫子欲居九夷,犹宜于委吏乘田之职。今苍溪虽逺王邑也,校官虽卑儒官也。吾居王邑,守儒官,谈周公仲尼之道,以淑其人,正其俗。吾之道行矣,吾何穷慼哉?”或曰:“用之笃孝人也,二亲俱七十垂白,乃去此即彼,不获朝夕在侍,其谁不戚戚于中耶?”余曰:“夫贤父母之志,固有乐其子之行道者。用之以是乐其志,可以为孝,朝夕云乎哉!”于是众皆知用之能躬夫孝之大者,其不穷于下位也,必矣。相率为诗送其行,而余为序云。赠谢敬常刘彦达彭永新赴京序。万安于泰和宻迩同乡也。余与谢敬常、刘彦达、彭永新皆逢掖诵法周孔,同道也。繇吉至舒,一千里,两舻并载,联行比止,时时互过从,取醪茗解覊寂,相讲论吟咏为娯同好也。敬常、彦达选进士,当赴春官;永新以业成,上游太学,连茹而升;而余方疲于奔走,将弛担南还。于是乎出处之不同也。万安虽小邑,士生其间,多敦厚明秀,沐教育之泽,歌鹿鸣而起者,内而词林颂防之任,外而郡守县令之寄,于时多有誉名。今三子者,积学执德,志笃而识逺才优而务通,相继以出,又际国家求贤若不及之时,将不皆有誉名于时者乎?若是者,吾虽处犹将与被光荣于蓬藋之下,岂以有所不同者为歉哉?故书以赠别。
译送梅清隐游武当序 江夏人梅清隐,性情温厚,聪明敏捷,却因眼盲而被废弃,不能在当世发挥作用。成年以后,他离开家乡,到郡城东面长春山下,跟随学道之人简中阳居住,学习长生久视的诀窍。他关闭门户、筑起高墙,隐藏踪迹不出门,人们也很少到那里去。有时他提着青囊卖药,行走在西市场中。人们看见他肌肤肥润、双颊红润有光泽,虽然眼睛不能看见,但衣袖轻轻飘动,身形令人难以追赶,都怀疑他有所收获。然而清隐并不认为自己如此。住了不久,中阳认为学习如果不游历就不能充实,听说武当山与人世相隔遥远,其中有许多奇异之人和修炼之士,便拂衣前往游历。不久,清隐仰慕老师的作为,也将从大别山逆流而上经过洞庭,取道荆门,望着方城、岘首而去。我听说从前列御寇喜欢游历,壶丘子对他说:“向外游历的人,是向万物寻求完备;向内观察的人,是从自身取得满足。”又说:“从自身取得满足,就是游历的最高境界。”列子相信这些话而不怀疑,清隐能够像列子那样毫不怀疑地相信这番话吗?如果不能,那么这次出行,若遇不到壶丘子那样的人,谁会为你倾倒呢?如果遇到壶丘子那样的人而为你倾倒,那么你就会返回来舍弃外游。我知道将会有与你争席而坐的人了。有士人作诗来说明这次出行,请求我为诗集作序。赠曾士荣序 古代评论士人,先看德行,然后才看文章技艺。后世重视文章技艺,所以有些士人品行敦厚而文才少,反而被摒弃,不予记录。士荣在县学读书,他在家中孝顺友爱,在乡里忠诚信实而受人敬重,学问又得到师友认可。今年部使者巡视郡县,振兴整顿学校,考察诸生经义;经义学得不好的人就罢黜,以任用为吏来惩罚他们。士荣也在遣退之列,了解士荣的人没有不为他的离去鸣不平的,说:“这不是世人所称的品行敦厚的士人吗?难道会因为一尺的弯曲就舍弃一寻的伸直吗?还是他本来就有这样的命运呢?”士荣将要出发,前来告别。我和士荣都是陈氏门下出身。当时我在山中卧病,不能前往为他饯行。唉,您去吧!做吏又怎么足以使您受辱呢?三代的时候,诗书与法律本来是同一道理。后来才由学习诗书的称为儒者,由掌管法律的称为吏。吏如果没有儒学根基,有时会违背道义;儒者如果不能通达吏事,有时会陷于不能实用。您以儒学为根本来治理吏务,使法理严明而力求通达,功业建立、声誉显著,难道不能通过做吏来获得厚禄、登上高爵吗?去吧,士荣!如今圣明当政,正在更新政治,按照古代的标准评论士人;凭您的品行,将来一定会有人了解您,也一定会有人为您称说。做吏果然不足以使您受辱,所以写下这些话来壮大您的行色。送钟用之还苍溪序 我的朋友钟潜,字用之,以乡贡进士的身份授任保宁府苍溪县学训导。第二年请假回乡省亲,过了一个月又要出发。我县的士人都叹息说:“正值国家和谐安定、儒术受到任用的时候,士人只要通晓一门技艺、拥有一项善行,没有不登上荣显地位、进入要职,从而施展自己所积蓄的才学。”用之凭借宏博通达的学问、远大的见识、忠贞仁厚的节操和奇伟博赡的文章,却没有得到显要的任用,反而疲惫地以一个学校官员的身份奔赴八千里外荒僻的地区,不能施展自己的抱负。用之本来就应当这样吗?用之正忙着整理行李准备上路,脸上一点也没有困穷忧戚的神色。我说:“君子对于道,不挑选事情才去实行,也不占卜地方才居住。在一个乡施行,道就在一个乡得到证明;在一个国家施行,道就在一个国家得到证明;在天下施行,道就在天下得到证明。到哪里去不可以呢?从前孔子想居住在九夷之地,尚且认为委吏、乘田这样的职务也适宜。如今苍溪虽远,却也是王土;校官虽卑微,却是儒官。我居住在王土,担任儒官,讲说周公、仲尼之道,使当地人向善,端正当地风俗。我的道已经得到施行了,我还有什么困穷忧戚呢?”有人说:“用之是至诚孝顺的人,双亲都年近七十,头发将白,却离开这里到那里,不能早晚侍奉父母,谁能不在内心忧戚呢?” 我说:“贤明的父母,本来就有以儿子施行圣道为乐的。用之以此来使父母的志愿得到满足,便可以称为孝,难道只在早晚侍奉才算吗?”于是众人都知道,用之能够亲身实行孝道中最重大的方面,他必定不会因为处在下位而困穷。众人相继作诗为他送行,我于是作了这篇序。赠谢敬常、刘彦达、彭永新赴京序 万安与泰和相邻,是同乡。 我和谢敬常、刘彦达、彭永新都穿着儒服,诵习并遵循周公、孔子的法则,志趣相同。从吉水到舒州,行程一千里,两条船并行载运,结伴同行、相邻停宿,时时互相往来,取酒和茶消解羁旅的寂寞,互相讲论、吟咏,以同好为乐。敬常、彦达考选进士,将赴春官;永新因学业有成,将上游太学,接连得到升进;而我正疲于奔走,将要放下行装南归。这就是我们出处的不同。万安虽是小县,生长其中的士人多半敦厚明秀,沐浴教化的恩泽,歌咏《鹿鸣》而兴起的人,在内有词林、颂诵等职任,在外有郡守、县令等任用,当时有很多著名人物。如今三位积累学问、坚持德行,志向专一而见识深远,才华优长而力求通达,相继出仕,又正逢国家求贤若渴的时候,难道不会都成为当时有声誉的人吗?如果这样,即使我居处不仕,也将同样在蓬蒿之下分享光荣,难道会因彼此有所不同而感到遗憾吗?所以写下这些赠别。
送刘仲珩诗序吾友刘仲珩,盛年雅操,博学笃志。徃年授重庆郡学训导,嵗中丁内艰,去今服阕,调巴县。巴,重庆附城之邑。视其装,萧然而怡怡然。买舟载其妻孥、书册,道万里之险,以就斗石之禄,而无所不怿之意。吾闻蜀中山川瑰伟竒壮,甲于天下。班孟坚称其土地肥媺,有江水沃野,山林竹木,蔬食果实之饶。且其扶舆清淑之气,钟于人,文章有司马相如、扬雄、陈子昻、苏明允父子,操行有严君平、辅相,事业有范蜀公、张魏公、虞彬甫,明于圣贤道学有南轩先生。而四方闻人钜卿,游宦于此,树政绩,扬声誉者加多也。士得一命而道乎此,能用志于内,即山川之胜览,昔贤之迹,必将油然有得于中矣。是行,吾为仲珩贺,然愿有所寓焉。始蜀人未知学,文翁诱进之,而艰得师,乃选小吏十余,亲饬厉之,遣诣京师受业博士,减省少府用度,买刀布蜀物,赍计吏以遗博士,可谓劳矣。数嵗蜀生,成就归,用次察举,官有至郡守、刺史者,时以为荣。今幸遭圣朝文明之运,蜀子弟为学,不出其乡,师资廪养皆出于朝廷,无所劳费。学成而官之,自郡守至于藩翰于六卿,蜀之士往徃与齐鲁并,其为荣如此。国家之厚赐也。夫受厚赐而不知勉焉,树立图报,称非君子之心。愿因仲珩以寓告巴之学者。士友有为诗赠仲珩者,余因叙其首简焉。
送杨仲宜诗序皇上以文教治天下,特宠厚儒者,简徳义文学之士,置之翰林,任以稽古纂述之事,而隆其礼遇。凡翰林职务,任之五人者,礼遇尤隆。既荣极于其身,暨其家之父子兄弟与被其荣者,亦至矣。五人者,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读永嘉黄淮,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院侍读吾郡胡广,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院侍讲建安杨荣,翰林院侍讲清江金防,孜士奇之不肖,亦辱与数焉。五人者恒相与感激陛下圣徳,千万嵗一遇,岂可茍焉以昧报称?盖以为勤于务者必慎于身,愼于身者必端于心,端于心而后发于思惟,言动常在乎善,不在乎不善。五人者皆能胥视一体,交相警发,无所拂逆。又非独相警发于已而已,于其家之兄弟子姓,无不皆然。其相益之意,忠且周如此,庻几古人益友之义。今年杨君之弟仲宜来省兄京师,得胥晤焉。其为人恂恂谦愼,无几将归,请于余曰:「幸有以见教。」因举余五人所以相益者告之。告之固望其不沗与被宠荣,以光辅于吾杨君也。于是黄君、胡君、金君继余作诗赠之,与杨君交好而名能诗者又继作焉。
寿尹先生七十诗序余读诗至“南山有防”,未尝不叹昔人之善于祝愿也。愿其致福也,则勉之以徳;愿其膺福也,则望之以寿。斯二者,既反覆咏叹,言之而又祝愿于其后之人,以致无穷之意,不独望其一身而已。古诗人忠孝之意,可谓周矣。西昌尹务厚先生,今年春以上海教谕九载考绩,留京师三月。壬子,实惟初度之日。凡其乡之门人学子,与其交游之子弟,相谓:“先生今年越歴四百二十甲子矣。”相率持酒醪,列拜为寿,又各为诗以致祝愿,庶几古诗人之意矣。先生饮酒诵诗,乐甚,取诗命余序。余惟先生惇厚直方,居家有孝弟慈俭之节,居乡有仁义忠信之行。学问用于时,资于人,而平生侪軰今皆漫灭,独表然如松柏茂悦于氷霜,嵗寒之后。居官二十余年,坦坦如一日。有二子,皆恂恂能明经属文;诸孙亦森森兰茁,可以乐志。《洪范》所列皇极之福,先生兼有之矣。是诗之作,可谓纪实,岂徒如古诗人祝愿于方来者哉?敬书其简首。
送王澄渊序澄渊始举进士,上京师,留太学。余时被徴,至闲暇,輙相徃来。澄渊确乎其志也,充乎其气也,温乎其容也,霈乎其文也。无防擢梓潼知县。梓潼距京师八千里,道峻山奔,川逾不测之险,以入乎幽深闲寂之地,民质务简,无所劳虑,益得用其志于所尚。更数嵗,复来究其所蕴,盖进而深矣。既陞禄劝知州,禄劝去京师万里,其所道逺且险,与其地,其俗之陋,皆倍于梓潼。更数嵗,复来究其所进,又深矣。士壹志乎内,无所累乎外,则道曰进徳,曰脩,无徃不自得也。澄渊为禄劝三年,民悦而安之,天官考其绩最。此非今之循吏者乎?古之循吏有去而陟清要为辅臣,道行于当时,誉流于后世,而皆自州县始。有如澄渊,吾知禄劝不足以久淹之也。虽然,诗不云乎?「靡不有初」,盖古之君子皆致谨于其终也。请书以为复任之赠。
译送刘仲珩诗序 我的朋友刘仲珩,正值盛年而操守高雅,学问广博、志向坚定。过去他被授任重庆郡学训导,年中遭逢母亲丧事,离职服丧;如今服丧期满,调任巴县。巴县是重庆附近的县。看他的行装,虽然萧然简朴,却神色怡然。他买船载着妻子儿女和书册,沿着万里险途前往,只为取得微薄的俸禄,却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意思。我听说蜀中的山川瑰丽雄伟、奇异壮观,冠绝天下。班孟坚称赞那里土地肥美,有江水灌溉的沃野,山林竹木以及蔬菜果实的丰富。而且天地间清明淑美的气息,集中在人身上;文章方面有司马相如、扬雄、陈子昂、苏明允父子,操行方面有严君平、辅相,事业方面有范蜀公、张魏公、虞彬甫,通晓圣贤道学方面有南轩先生。四方闻名的人和显贵大臣,游历或任官于此,树立政绩、传播声誉的人更多。士人得到一个官职而来到这里,如果能把心思用在内在修养上,那么面对山川的胜景、追览前贤的遗迹,一定会油然而生收获。我为仲珩这次出行庆贺,但也想寄托一点劝告。从前蜀人还不知道学习,文翁诱导他们进学,却苦于难以得到老师,于是选取十多个小吏,亲自整治督励他们,派他们到京师向博士学习,节省少府用度,购买蜀地的刀布等物,让计吏带去赠给博士,可以说劳苦至极。几年后,蜀地的学生学成归来,依次接受察举,有的官做到郡守、刺史,当时以此为荣耀。如今幸逢圣朝文明昌盛的时代,蜀地子弟求学不必离开乡里,老师的资助和学生的廪禄供养都由朝廷提供,不必劳费。学成后授官,从郡守直到藩翰、六卿,蜀地士人往往可以与齐鲁士人并列,他们所获得的荣耀就是这样。这是国家给予的厚重恩赐。接受厚赐却不知道勉励自己,不能有所建树以图报答,这绝不是君子的心意。愿借仲珩向巴县的求学者寄托这番告诫。有士友作诗赠送仲珩,我于是为诗篇作了序。送杨仲宜诗序 皇上用文教治理天下,特别厚待儒者,选拔有德行、义理和文学才华的人,安置在翰林,任用他们考究古事、编纂著述,并以隆重礼遇相待。凡是翰林职务中由五人担任的,礼遇尤其隆重。这五人的自身荣耀已经达到极点,他们家中的父子兄弟也同样蒙受了极大的荣耀。这五人是: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读永嘉黄淮,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院侍读我同郡的胡广,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院侍讲建安杨荣,翰林院侍讲清江金幼孜,以及不肖的士奇,我也辱居其列。五人常常一起感念陛下的圣德,认为这是千万年才遇到一次的机缘,怎么可以苟且从事而昧于报答呢?他们认为,勤于职务的人必定谨慎修身;谨慎修身的人必定端正内心;端正内心以后,思考言语和行为就常常合于善,而不合于不善。五人都能把彼此看作一体,互相警戒、启发,没有什么违逆。又不只是互相警戒启发而已,对于各自家中的兄弟子侄,也无不如此。他们互相补益的心意,忠诚而周全到这种程度,差不多合于古人益友的道义。今年杨君的弟弟仲宜来京师探望兄长,得以与我们相见。他为人恭敬谦慎,没有什么将要归去的迹象,却来向我请求说:“幸望您有所教诲。”于是我把我们五人互相补益的情形告诉了他。告诉他这些,本来是希望他不辱没自己所受的宠荣,并且能够光大、辅佐我们杨君。于是黄君、胡君、金君接着作诗赠给他;与杨君交好且以能作诗著名的人,也接连作诗相赠。寿尹先生七十诗序 我读《诗经》读到“南山有台”,从来没有不感叹古人善于祝愿的。希望他获得福分,就用德行来勉励他;希望他承受福分,就以长寿来祝愿他。这两层意思反复咏叹,说完之后又把祝愿延伸到他的后人,寄托无穷的愿望,并不只是希望他一身而已。古代诗人的忠孝之意,可以说周全了。西昌尹务厚先生,今年春天因担任上海教谕九年考核成绩优良,在京师留住三个月。壬子日,正是他的初度之日。他乡里的门人学生以及交游者的子弟互相说:“先生今年已经经历四百二十个甲子了。”于是相继带着酒,列拜为他祝寿,又各自作诗表达祝愿,希望接近古代诗人的心意。先生饮酒诵诗,十分欢乐,拿出这些诗命我作序。我认为先生敦厚正直方正,在家中有孝顺、友爱、慈惠、节俭的操守,在乡里有仁义忠信的行为。他的学问能够用于当世,也能资益他人;平生的同辈如今都渐渐湮没无闻,唯独他卓然如松柏,在冰霜中茂盛喜悦,经历岁寒而不衰。他做官二十多年,始终坦荡如一日。他有两个儿子,都恭谨而能通晓经书、撰写文章;孙子们也像茂盛的兰草一样成长,可以使他心意快乐。《洪范》所列举的皇极之福,先生已经兼备了。这些诗的写作,可以说是记录事实,难道只是像古代诗人那样祝愿未来吗?恭敬地把这篇序写在诗集的开头。送王澄渊序 澄渊当初考中进士,来到京师,留在太学。我当时奉征入京,闲暇时常常和他往来。澄渊志向坚定,气概充沛,容貌温和,文章丰沛。没有多久,他被擢升为梓潼知县。梓潼距离京师八千里,道路险峻,山势奔突,河流又有深不可测的危险,进入幽深安静之地;百姓质朴,事务简少,没有多少劳心忧虑,更能把他的志向用在所崇尚的事业上。又过了几年,他回来考究自己所积蓄的学问,大概已经更加进步深厚了。后来升任禄劝知州。禄劝距离京师万里,所经过的道路更加遥远险要,那里的土地和风俗的鄙陋,也都加倍于梓潼。又过了几年,他回来考究自己的进步,又更加深厚了。士人如果专心于内在修养,不被外物牵累,那么道德每天都会进步,可以说是在增进德行、修养自身,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澄渊任禄劝三年,百姓喜爱并安于他的治理,天官考核他的政绩为最优。这不就是当今的好官吗?古代的好官,有的离任后升入清要之职成为辅臣,道行于当时,声誉流传后世,而这些都从州县任职开始。像澄渊这样的人,我知道禄劝不足以长期留住他。虽然如此,《诗经》不是说“没有什么事物不是有开端”吗?古代君子大都在事情的结局上格外谨慎。请让我写下这些,作为他再次任职的赠言。
送鲍教授诗序武昌鲍崇礼夫为瑞州教授,瑞人士与守贰以下及过使客之贤者,皆称礼夫能教,能兴学。今迁吉安,吉去瑞数百里。凡仕两郡者,其贤不肖与才之称否,輙相闻知,不能掩也。故礼夫得吉,吉人士在京师者,皆喜相语曰:「乡郡之学将来所成益盛哉!」相率为诗送之。进士陈赏尝学经于礼夫,属余为序。瑞固民秀而俗淳,自礼夫为教授,夙夜尽心奨率训诱,而后瑞之学者知自励,賔兴科未尝乏人。自礼夫去瑞数年,继礼夫者不能究于其职,其学者亦玩愒茍且,鲜有成效。然则学之废兴,谓不系于人可乎?吉之民俗优于瑞,其学者嵗大比賔兴,徃徃擅江以西第一。然十数年来,职教者求能如礼夫尽心奨率训诱,盖少也。吉人得礼夫,云胡不喜哉?然学校之教,以成徳育才为治平之资,化俗之本,非独以为言语文字之习而已。为师者诚能端诸已而见诸行事,有以感发人心,使之兴起益进乎道,处焉可以善于身,表于乡,仕焉可以辅君而泽民。如此其效,顾不重且大哉?以礼夫之贤,必不遗于此乎?虽吾于礼夫前未尝相识,而相闻有素,故于斯行也有望焉。
鲁林懐思图诗后序太常寺丞孔克准,宣圣五十五代孙。其先自宋衍圣公端友随髙宗南渡,家于衢,于今将十世。克准北望尼山,水木本源之念未尝忘也。间以其鲁林懐思图及所得翰林诸公诗文属余一言叙之。呜呼!孝哉,克准之用心也。今天下林林之众,孰非古圣神之裔?独孔子之裔累代至今,朝廷加宠之,着在令典。下而公卿大夫以及韦布之士,遇孔子之后,亦莫不厚敬爱以相接,不敢众人视之。何也?非以孔子明帝王之道,垂范后来,开太平于无穷?既受其赐,则尊之亲之,不敢忘,因以及其后人者乎?则于夫子生之所居,没之所藏,子孙族姓之所聚处,孰不欲造焉,以惬其平生慕仰之心?况身为之后者乎?此克准之所为惓惓者也。吾闻元有天下,诏求曲阜之后,将命为衍圣公,主孔林之祀,议久未决。有言衢孔故世嫡也,徴至,力辞曰:“先人葬衢数世矣,不可以去。”请授曲阜之长者。元君叹曰:“寜违荣而不违道,真圣人之后也。”从其志而命为国子祭酒。盖君子有不得已而去先人之乡者,歴世既逺,势不能复,则脩其先人之道,诵其言,考其行,服膺而奉行之,以图无沗。诚若是也,即去之千里之逺,百世之久,可以为孝。不然,徒诵其言而不知其行,知其行不知率而由之,则虽旦暮不去其先人之侧,可以为孝乎?故曰:“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推克准之心,诚由先圣之道,可谓孔氏贤子孙矣。衢孔之仕于朝而与余好者三人:国子学正某先生父子及克准,皆贤者也。而今独克准在,余安得不因是以重致爱敬之意哉?
译送鲍教授诗序 武昌人鲍崇礼,字礼夫,任瑞州教授时,瑞州士人以及知州、副职以下官员和经过此地的贤能使者,都称赞礼夫善于教导、能够振兴学校。如今他调任吉安,吉安距离瑞州几百里。凡是在两郡任职的人,他们的贤能或不肖以及才能是否相称,往往彼此都能听闻,不能遮掩。所以礼夫得到吉安的任命后,在京师的吉安士人都高兴地互相说:“乡里的学校今后取得的成就将更加兴盛了!”于是相继作诗为他送行。进士陈赏曾向礼夫学习经学,托我作序。瑞州本来百姓秀美、风俗淳厚,自从礼夫担任教授,早晚尽心鼓励、率领和教导,瑞州的求学者才知道自我勉励,乡试宾兴从来不缺人才。礼夫离开瑞州几年后,继任者不能完全尽到职守,学生也苟且懈怠,很少有成效。这样看来,学校的兴废难道可以说与任职者无关吗?吉安的民俗优于瑞州,其学生在每次乡试中被宾兴的人,往往占据江以西第一。然而十多年来,任教者中想要像礼夫那样尽心鼓励、率领、教导的,大概很少。吉安人得到礼夫,怎么会不高兴呢?然而学校的教育,是用来成就德行、培养人才,为国家太平提供基础、为移风易俗奠定根本,并不只是训练言语文字而已。做老师的如果确实能够端正自身,并在办事中表现出来,从而感发人心,使学生振作起来、更加进步于道,那么居家可以修善自身,在乡里可以树立表率;出仕可以辅佐君主、施惠百姓。这样的成效,难道不是重大而深远吗?以礼夫的贤能,他一定不会忽略这一点吧?虽然我以前从未与礼夫相识,但一向听闻他的声名,所以对于他这次出行有所期望。鲁林怀思图诗后序 太常寺丞孔克准,是宣圣的第五十五代孙。他的祖先自宋代衍圣公端友随高宗南渡,定居在衢州,到现在将近十代了。克准向北遥望尼山,对于水木本源的思念从未忘记。他间或把《鲁林怀思图》以及所得到的翰林诸公诗文交给我,请我写几句话作序。唉,克准的用心多么孝啊!如今天下众多的人,谁不是古代圣贤神明的后裔?唯独孔子的后代世代至今,朝廷不断加以宠遇,并将此写入法令典章。下至公卿大夫以及平民士人,遇到孔子的后代,也没有不厚重敬爱地与之交往,不敢把他们看作普通人。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孔子阐明帝王之道,为后世树立典范,使太平开创于无穷吗?既然接受了孔子的恩赐,就尊敬亲近他,不敢忘记,于是也推及他的后人吗?那么对于夫子生长居住的地方、去世安葬的地方以及子孙族姓聚居的地方,谁不想亲自前往,以满足自己一生仰慕的心愿?何况是孔子的后代呢?这就是克准念念不忘的事情。我听说元朝拥有天下后,下诏寻找曲阜孔氏的后代,将任命他为衍圣公,主持孔林祭祀;此事议论很久没有决定。有人说衢州孔氏是旧日嫡系,于是征召他入朝,他坚决推辞说:“先人的坟墓已经在衢州安葬数代,不能离开。” 他请求授任曲阜那位年长者。元君叹息说:“宁可违背荣华,也不违背道义,真是圣人的后代啊。”于是听从他的志愿,任命他为国子祭酒。大概君子有不得已而离开先人故乡的情况;如果年代已经久远,势力又无法恢复,就应当修习先人的道德,诵读先人的言论,考察先人的行为,牢记在心并奉行它,以求不辱没先人。确实能够这样,即使离开先人千里之远、相隔百世之久,也可以称为孝。否则,只是诵读先人的言论却不知道他的行为,知道他的行为却不知道遵循并实行,那么即使早晚不离先人身边,可以称为孝吗?所以说:“所谓孝,就是善于继承先人的志向,善于叙述先人的事业。”推究克准的心意,他确实遵循先圣的道,可以称为孔氏贤能的子孙了。衢州孔氏在朝中做官而与我交好的有三人:国子学正某先生父子以及克准,都是贤者。如今只剩克准还在,我怎么能不借此更加表达敬爱之意呢?
武昌十景图诗序武昌郡在《禹贡》荆州之域,春秋为楚夏汭,汉为鄂县,孙呉徙治之,始更名武昌。呉以后沿为郡。起武昌城西,临江有山,屹然而髙者为黄鹤山。郡志称黄鹄山。山之阳有黄鹤楼,因山以名。或云仙人费文祎尝乘黄鹤于此。黄鹤楼之东有庾元规南楼,楼之西有石镜亭。其北二里,所有凤凰山,皆以形似名之。又南去庾楼二里,有祠祀孟孝子宗祠,前有竹数十挺,相传当时哭笋之处,皆在郡城中。由黄鹤山之西越江为汉阳郡。大别山在郡之北,与黄鹤山夹江而峙。江汉二水合流,其下起黄鹤山,东去十里所为洪山。山半有释迦氏浮图,而飞楼叠阁聨络乎其下。城南有鹦鹉洲,在江之中洲之上,有祢正平墓,又有呉将黄盖所屯黄金之浦,与鹦鹉洲相接。又有屈原所称南浦,在洲之东,皆纪于载籍,以为是邦之胜。四方闻之者,咸愿身造而目览,过之者必不以事而废游也。然其地连雍汴,接广蜀,衿喉江淮,统防湘汉,又宻迩夷獠防顽不驯之境,故累代皆宿重兵镇之。而士之仕于是者,职务之烦,寝食不暇。凡前所谓是邦之胜,常旷嵗不能一造,岂其志弗尚乎此哉?大同萧秉文官武昌左卫幕六年,卫之政无大小轻重,一由于幕,故其劳勚视卫之他官为甚。而是邦之胜,六年之间,或一二至焉,或过之不逺,十数歩不能一至焉,或徒得于逺望焉。间求善畵者图为十景,又求善赋者分咏之,又求余序之,将于退食之暇时自览适。余闻张弛者文武之道也,张而不弛,文武不能。则剸繁理剧之余,其有所适于性情也,诚宜。而士君子于一视一聼,必有所监省,又非独以自适也。秉文从容公退,展图兴思,如睹大别则思大禹之勤劳乎民,睹南浦则思屈原之忠荩乎君,睹黄盖故垒则思立功者当博采众长,睹祢氏之丘墓则思用人之才贵乎有容用。巳之才贵自重也。以至睹灵竹,则思惇乎孝诚;睹庾楼倾址,则思清谈不掩于尘污。如睹形似之假托,则思冒虚名者非有所益;睹仙佛之説,则思圣人之教于民生实用为何如也?凡游目之顷,有动于中,无非为己,则所存所施,事上驭下之道,岂不尚有裨益哉?岂特性情之适而已!
郭氏续谱序西昌城北郭氏,其先河南人,出宋佥书枢宻院事逵。逵之子忠孝,忠孝子雍,徙峡州。雍曽孙原吉,又徙临湘。原吉季子汇,为袁州司户,避宋末之乱,来西昌,遂为西昌人。四世至敬守,始着谱。又二世至公绪,着续谱,以求余序。宋史忠孝受易中庸于程伊川,号兼山先生。靖康初,金兵犯阙,力陈追击之策,又陈战守利害等十余事后为永兴军路提防刑狱,与敌战死城下,赠太中大夫。雍传其父学,放浪峡之长阳山谷间,号白云先生。张孝祥荐于朝,召不起,赐号冲晦处士。孝宗知其贤,命州郡嵗时致礼存问,更封颐正先生。而雍于易发明精到,郭氏之先可为盛矣。其徙西昌也,更三世皆隠处不仕。国朝始有仕者,敬守、庆宜两先生皆治尚书。洪武中,敬守先生累官登州府学教授,毅然师道自重庆宜先生由广东按察使佥事改湖州府经歴,亷厚之节,吏民敬爱之,亦一盛也。其后彦铉累官顺徳府学教授致事,彦迁终琼州府推官。公绪举进士,歴陜西、浙江、广西、贵州按察佥事。郭氏之盛,盖未已也。源厚而流逺,可以观其世徳矣。余家与郭同里,敬守、庆宜两先生少皆从游先祖兄弟,而于先考为莫逆交。余之蚤孤也,两先生望其无忝先世,奨励诱掖,恒若不及。如觉其有分毫之进,津津喜见顔色。呜呼,今安得复有忠厚不遗故旧之家如两郭先生也哉!彦思、彦铉、彦常、彦迁亦皆于余厚,有善相辅,有过失相规。今惟彦铉与余在,而皆白首,徒各抱暌违之念于数千里外。公绪以才能当显任,卓卓有亢宗之志。余故因此谱推考其先之盛者告之,而俯仰今昔,有不能已于嘅焉。
译武昌十景图诗序 武昌郡在《禹贡》所说的荆州地域,春秋时是楚国的夏汭,汉代为鄂县,孙吴迁都治理此地,才改名为武昌。孙吴以后沿袭为郡。从武昌城西开始,临江有山,耸立高峻的叫黄鹤山。郡志称作黄鹄山。山南面有黄鹤楼,因山得名。有人说仙人费文祎曾经在这里乘黄鹤。黄鹤楼东面有庾元规南楼,楼西面有石镜亭。其北二里处有凤凰山,都因形状相似而得名。又向南距离庾楼二里,有祭祀孟孝子宗的祠堂,前面有几十株竹子,相传是他当时哭笋的地方,这些都在郡城之中。从黄鹤山西面渡江就是汉阳郡。大别山在郡北面,与黄鹤山隔江对峙。长江、汉水两水合流,向下游从黄鹤山开始,向东十里左右就是洪山。山腰有释迦氏佛塔,飞楼叠阁连接排列在塔下。城南有鹦鹉洲,位于江中;洲上有祢正平墓,又有吴将黄盖屯兵积聚黄金的浦地,与鹦鹉洲相接。又有屈原所称的南浦,在洲东面。这些都记载于典籍,作为此地的胜景。四方听说这些的人,都希望亲自到那里观看;经过此地的人一定不会因为事务而废弃游览。然而此地连接雍州、汴地,接近广、蜀,扼守江淮咽喉,统辖湘、汉地区,又紧邻夷獠等顽强不驯的地方,所以历代都驻扎重兵镇守。于是士人在这里做官,公务繁杂,连睡觉吃饭都没有空闲。前面所说的本地胜景,常常多年不能亲自游览一次,难道是他们的志趣不崇尚这些吗?大同人萧秉文任武昌左卫幕职六年,卫所政务无论大小轻重,都由幕府处理,所以他的劳苦比卫中其他官员更加严重。然而本地胜景,在六年之间,有时只去过一两次,有时经过附近却不能走近十几步,有时只能远远眺望。他偶尔请善于绘画的人把这些景物绘成十景,又请善于作赋的人分别吟咏,还请我作序,打算在退食闲暇时不时观览自娱。我听说张弛是文武之道;只张不弛,文武都不能长久。因此在处理繁杂政务之后,使性情得到适当的休息,确实很合宜。而士君子对于一看一听之事,必定有所鉴察反省,也不只是为了自我娱乐。秉文从容处理完公事后,展开图卷引发思考:看见大别山,就思考大禹为百姓劳苦;看见南浦,就思考屈原忠于君主;看见黄盖旧营垒,就思考建功立业的人应当广泛采纳众长;看见祢衡的坟墓,就思考任用人才贵在有包容任用的气度。自己的才能贵在自我珍重。以至于看见灵竹,就思考应当厚重地实践孝道和诚信;看见庾楼倾塌的遗址,就思考清谈不能掩盖尘世污秽。看见那些以形状相似为名的假托之物,就思考徒有虚名的人并没有什么益处;看见仙佛的说法,就思考圣人的教导对于百姓生活和实际应用究竟如何。凡是放眼游览之时,心中有所触动,无不是为了修养自己,那么自身所存的德性、所施行的政事以及侍奉君上、驾驭下属的方法,难道不还有所裨益吗?岂只是使性情得到舒适而已!郭氏续谱序 西昌城北的郭氏,祖先是河南人,出自宋代佥书枢密院事郭逵。郭逵的儿子是忠孝,忠孝的儿子是雍,迁居峡州。雍的曾孙原吉,又迁居临湘。原吉的幼子郭汇,任袁州司户,为躲避宋末战乱来到西昌,于是成为西昌人。传到第四代敬守,才开始编写家谱。又过两代到公绪,编写续谱,请我作序。宋史记载,忠孝向程伊川学习《易》和《中庸》,号兼山先生。靖康初年,金兵侵犯京城,他竭力陈述追击的策略,又陈述战守利害等十多件事;后来任永兴军路提点刑狱,与敌交战,战死在城下,追赠太中大夫。雍继承父亲的学问,放浪于峡州长阳的山谷之间,号白云先生。张孝祥向朝廷推荐他,征召他却不肯出仕,赐号冲晦处士。宋孝宗知道他的贤能,命州郡按时送礼慰问,又加封为颐正先生。雍对于《易》发明阐释精深周到,郭氏的祖先可以说很兴盛了。他们迁到西昌以后,连续三代都隐居不仕。本朝开始有人出仕,敬守、庆宜两位先生都研究《尚书》。洪武年间,敬守先生历任升至登州府学教授,毅然以师道自任;庆宜先生由广东按察使佥事改任湖州府经历,以廉洁厚道的节操受到吏民敬爱,这也是一件盛事。后来彦铉历任官职至顺德府学教授,退休;彦迁最终任琼州府推官。公绪考中进士,历任陕西、浙江、广西、贵州按察佥事。郭氏的兴盛,大概还没有止境。根基深厚而支流久远,从中可以看出他们世代的德行。我家与郭氏同乡,敬守、庆宜两位先生年轻时都曾跟随我的祖父兄弟交游,并且与我的父亲是莫逆之交。我年幼就成了孤儿,两位先生希望我不辱没先世,总是鼓励、引导、扶助我,好像唯恐来不及;一旦看见我有一点点进步,就满脸喜悦。唉,如今哪里还能再有像两位郭先生这样忠厚而不遗忘故旧的人家呢?彦思、彦铉、彦常、彦迁也都厚待我,有善处就互相辅助,有过失就互相规劝。如今只有彦铉与我还在世,却都已白发苍苍,只能各自相隔数千里怀抱离别之念。公绪凭才干应当担任显要职务,卓然有振兴宗族的志向。因此我借这部家谱推考他们祖先的盛德来告诉他;俯仰古今,又不禁为今昔变化而感慨。
桂岩集序襄府纪善三衢江秉心录其先世科名并所受赐诗及行实遗文,而附以当时名胜之文有闗于江氏者,为一钜册,名《桂岩集》。桂岩,江氏家世所居也。以属余序,余受而阅之,曰:「呜呼,其盛矣哉!」昔者江氏世有闻人,瑕丘之经学,次翁之巨孝,应元文通之文章,皆焯焯著称。而近数百年来,江氏文献特见衢睦间,民表以正言直道动当世,子逺以文学徳望位宰相,死国难,皆尽忠所事,焜燿简册。而族人自宋以来,擢正科七十有七人,他岐进者不与,仕而纡金紫银青七十有八人,下此者不与,何其盛也?盖吾有感于其先矣。钱氏奄有呉越,江之先曰汉臣,实事之呉越习俗侈靡,费用无艺,不足又益取于民,其田赋市租山林川泽之税加数倍。宋既平诸国,赋税一仍其故,籍钱之归朝也,以汉臣上图籍。汉臣虑故籍之厉民无已也,沈诸河而自劾。太宗怒欲诛之,已而舍之。凡随钱氏来归者皆得官,独汉臣以废斥,死后命右补阙王永均呉越田税。钱氏旧税畆五斗,永更定为一斗,还奏太宗不悦。永曰:「畆税一斗,天下之中正,使新附之民被朝廷仁恩,顾不可耶?」遂从永所定。永曽孙珪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左仆射,封岐国公,世以为永隂徳之应,事见史传。永之减税本于汉臣之沈籍,其徳同斯,其后世光荣盛大,亦无以异矣。呜呼,为国重得民心,故《春秋》有税畆之讥,《国风》存硕防之刺。而冯讙为孟尝折劵,书尹铎为晋阳损户数,仁者辅人家国,一务捐利以得民也。以徳益乎上,以惠益乎下,天道福善,虽逺不爽。然则江氏之盛,吾安得不推本其先哉?秉心上距汉臣十五世,距子逺五世。初以文学擢司经正字,与余同事。仁宗皇帝于春宫,秉心特荷知遇,后擢为纪善。江氏之福泽,其未艾也哉!其未艾也哉!
送陈叔振序余居京师二十余年,四方贤大夫士之在朝者,皆得识之。其尤贤者,得相徃还而乐也。临安,故宋之都,防其山水秀丽,钟于人,多俊爽明达,适当世之用。然溺于其俗,率务外忽内,遂物狥时者,或流而不返;饰行与文者,或矫以自髙。而求夫和厚端介,志乎内不役乎外,盖不多见焉。陈镛叔振举进士为庶吉士,在南京翰林,与余处六年,殆所谓和厚端介,不矜不屈者,非临安之特出乎?既与余先后来北京,余调春坊,叔振亦擢礼部主事,而闲暇輙复过余,盖有志乎其内也。今叔振调南京礼部,相去益逺,相与之乐益疏矣。夫君子之于学也,不以穷达壮老而茍有怠意。今南京诸司职务,视徃年千百之什一,而载籍所萃,四方莫加焉。诚以其余闲探索义理之正,以究圣贤之用心,卓然而行之,将所至,岂特出于一乡哉?邹孟氏曰:“尚论古之人,古之人以叔振之资与志,无不可至。”勉哉叔振!丰城有史志静,余尝相与者,而违阔久矣。今于叔振为同官,其亦为致区区之意。
送余侍讲序宣徳五年春,翰林进两朝实录,赐宴赉。既勅吏部进纂脩以下官,士大夫之与于斯者,皆忻忻仰戴徳意。侍讲余学防不竢吏部覆奏,不谋于相知,即入防自陈:“臣年将六十,虽未老,而纒于疾病,不堪事事。幸天地大徳,赐矜悯,俾归依园田,以终老。则臣未死之年,皆陛下赐之也。”上察其诚,命致事。既而吏部奏纂脩以下官皆进一阶,时同事者多自忖念其効劳,不加学防而沗冒宠荣,以为愧。旁之观者亦嗟叹,学防纂脩之劳多,宜进于荣,乃决然辞去。此其志又有加于人者。学防曰:“吾得归荣,莫大矣。”即诣谢辞,遂行。士竒交学防逾三十年,同在京二十五六年,志同道契,方资旦暮相慰藉。于视其去,能无情乎哉?学防明经博古,负直气,侃侃遇事径发,不肯茍有阿狥。贵而能贫,利不当其义不取。而于赴患难,如饥渴于食饮,有嵗寒之操焉。今西昌前軰,道徳风流逺矣。后生晩出,日陷溺污下,不知自防。何幸有学防归作之,仪表一振起頽弊,以复往昔,又士竒之所望也。于其行,道以赠别。
译桂岩集序 襄府纪善三衢人江秉心,记录了祖先历代科举功名、所受赐诗以及生平事迹和遗文,又附上当时名胜之作中有关江氏的文章,编成一部大册,名为《桂岩集》。桂岩是江氏世代居住的地方。他把书交给我,请我作序。我接过来读后说:“唉,真是兴盛啊!”从前江氏世代都有闻名人物:瑕丘以经学著称,次翁以大孝著称,应元以文章著称,文通的文章也都光明显著。近数百年来,江氏的文献在衢州、睦州之间尤其显著;民表以正直言论和正道行为震动当世,子远凭文学和德望官至宰相,死于国难,都把忠心奉献给所事之国,光耀史册。族人自宋代以来,考中正科的有七十七人,从其他途径进身的不计在内;做官而佩金紫银青等显贵官印的有七十八人,品级低于此者也不计在内,这是多么兴盛啊!我大概正是因此感念他们的祖先。钱氏完全占有吴越时,江氏的先人汉臣确实为吴越办事。吴越风俗奢侈靡费,花费没有限度,不足时又增加向百姓征取的数额,田赋、市租以及山林川泽的税收都增加了数倍。宋朝平定各国之后,赋税仍然沿袭旧制;登记钱财上缴朝廷时,汉臣把旧有的赋税簿籍也一同上报。汉臣担心旧簿籍会无休止地加害百姓,于是把它沉入河中,并亲自弹劾自己。宋太宗发怒,想杀掉他,后来又饶了他。凡是跟随钱氏归附朝廷的人都得到了官职,唯独汉臣因被废黜而受到排斥。汉臣死后,太宗命右补阙王永均减免吴越的田税。钱氏旧制每亩税五斗,王永改定为一斗,回来奏报,太宗很不高兴。王永说:“每亩征税一斗,是天下最为适中的办法,使新近归附的百姓蒙受朝廷的仁恩,难道不可以吗?”于是太宗采纳了王永所定的税制。王永的曾孙王珪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左仆射,封岐国公,世人都认为这是王永暗中积德的报应,这件事见于史书传记。王永减税的善举,本来出于汉臣被沉抑的遭遇;他们的德行相同,后世的光荣显赫也没有什么不同。唉!治理国家最重要的是得到百姓的拥护,所以《春秋》有讥刺鲁宣公初税亩的记载,《国风》中保存着《硕鼠》讽刺统治者的诗篇。冯驩替孟尝君焚烧债券,尹铎替晋阳减少户籍数,仁人辅佐人家和国家,总是专心减损利益来取得民心。用德行使上位者受益,用恩惠使下位者受益,天道会福佑善人,虽然相隔遥远也不会有差错。那么,江氏家族的兴盛,我怎能不追溯到他们的先祖呢?秉心上距汉臣十五代,距子远五代。他起初凭借文学才华被擢用为司经正字,和我共事。仁宗皇帝居于东宫时,秉心特别受到知遇,后来升任纪善。江氏的福泽,难道还没有止境吗!难道还没有止境吗!送陈叔振序 我居住在京师二十多年,四方贤能的大夫和士人中在朝任职的,都有机会结识,其中最贤能的,还能互相往来并以此为乐。临安是过去宋朝的都城,因山水秀丽而闻名,钟灵毓秀于人物之间,产生了许多俊秀爽朗、明达而适合当世任用的人。然而,他们沉溺于当地风俗,大多重视外在而忽略内在,于是有些人随逐外物、迎合时俗,流荡而不能返回正道;有些人修饰品行和文章,反而矫饰自高。至于求取和厚端正、耿介自守,心志专注于内在而不受外物役使的人,大概并不多见。陈镛,字叔振,中进士后任庶吉士,在南京翰林院与我相处六年,大概就是所谓和厚端介、不自夸也不屈从的人,难道不是临安特别出众的人吗?后来我们先后到了北京,我调任春坊,叔振也升任礼部主事,而他闲暇时总来拜访我,大概是有志于修养内在吧。如今叔振调任南京礼部,彼此相隔更加遥远,我们相聚的快乐也更加稀少了。君子对于学习,不因困厄或显达、年轻或年老而稍有懈怠。如今南京各司的职务,比往年少了十分之九,而各地典籍的汇聚,没有哪里能超过它。若能确实利用闲暇探究正确的义理,来穷究圣贤的用心,并卓然实行,那么他所达到的境界,哪里只是超出一乡之人呢?邹孟氏说:“追论古人,古人若有叔振这样的资质和志向,没有什么境界不能达到。”叔振,努力吧!丰城有史志静,我曾经和他交往,但分别已经很久了。如今他和叔振同官,也请叔振替我转达这番微薄的情意。送余侍讲序 宣德五年春,翰林院进呈两朝实录,朝廷赐宴并赏赐财物。随后皇帝命令吏部上报纂修人员以下各级官员的升迁名单,参与此事的士大夫都欣喜地仰承皇帝的恩德。侍讲余学夔没有等吏部复奏,也没有同相知的人商议,便入宫自陈说:“臣年近六十,虽还没有老,但疾病缠身,不能胜任各种事务。幸蒙天地般的圣德,赐臣怜悯,使臣能够回归田园养老。这样,臣未死以前的岁月,都是陛下赐给臣的。”皇上察知他的诚意,命令他退休。后来吏部奏报,纂修人员以下各级官员都晋升一级。当时一同办事的人多自我思量,认为自己也有劳绩,却没有像余学夔那样辞退职务,反而冒受宠荣,因此感到惭愧。旁观的人也叹息,认为余学夔纂修实录的劳绩很多,本来应当晋升受荣誉,没想到他竟决意辞去官职。由此可见,他的志向又超过了常人。学夔说:“我能够荣誉归乡,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于是前往谢恩辞职,便动身离去。士奇同学夔交往超过三十年,同在京城二十五六年,志趣相同、道路契合,正可借朝夕相处彼此安慰。眼看着他离去,能没有感情吗?学夔通晓经学、博览古籍,具有正直之气,遇到事情总是侃侃直言,不肯苟且阿谀逢迎。他身居显贵却能安于贫困,凡利益与道义不相当的,他不取;而对于奔赴患难,则像饥渴时追求饮食一样,有如岁寒不改的操守。如今西昌前辈的道德风范已经相距遥远了。后来的年轻人日益陷入污浊卑下之中,不知道自我约束。幸而学夔回去,可以作为他们的仪表,使衰败的风气重新振作起来,恢复往日的面貌,这也是士奇的期望。于是写这些话为他送别。
泰和王氏族谱序吾泰和故家,唐宋来文献有传,谱牒有录者不翅数十姓。其自金陵来者七姓,七姓源本之盛,莫有过王氏者。盖司徒导功徳誉望,为晋之重也。泰和三百年前,以诗书致通显,起声光,亦莫有过王氏者。盖户部侍郎、天章阁待制、知諌院贽,受知宋仁宗也。侍郎之后,在宋累累有科名。元盛时,以道为乡钜儒,尝出游汴,时仁宗在汴,李平章孟邂逅竒之,固邀入见,辞曰:“奉父母命游汴而已。”遂归。国朝混一海宇,乡之儒师故老存者无几人,而以道之子子与、子启两先生,岿乎乡邦之重。子与凝厚明粹,子启严肃方正,学者盖拟诸河南二程。子与尝以説书徴,至上书论事,授福建盐运副使,以老辞。子启举学官,歴监察御史、广西按察佥事、崇庆知州。子启无嗣,子与之子伯贞先生,用徴聘为广东按察佥事、工部主事、琼州、肇庆两府知府。肇庆二子行敏、行俭,行俭举进士,为翰林脩譔,进侍读,又进右春坊庶子兼翰林侍读学士,又进詹事府少詹事,仍兼学士。行俭子防,为泰和县学训导,父子同曰受命京师之人,皆荣之。古所称硕大之宗者,谓学行阀阅,世有继续,虽久逺不能无盛衰隆替之异,要其徳善为之本者常在也。吾于王氏徴之矣。王氏故谱更世变不存,行俭今访求复作之,存其信,阙其疑,一本于仁人君子之心,盖积嵗而后成,愼之至也。今以授防归,而属余序。杨氏居泰和四百年,两家门户相埒,代有交游婚姻之好。吾少及承教子与先生兄弟及肇庆公,今虽老,恒识不忘。而与行俭皆少贫以学,今聨官于朝廿有七年,亦皆兢兢不敢一曰怠肆以辱其先人。然则余于斯谱,其可以无言乎?敬为之书。防兄弟以及其子若孙,世朂之哉。
东里文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文集巻四 明 杨士竒 撰序
胡延平诗序洪惟我太祖髙皇帝神圣文武,膺受天命,有天下。当时魁伟豪杰、贤智才望之士云附景从,各効其用,以建混一之功。暨天下大定,茂兴文治,广徳敎,徴用儒术,以复隆古帝王之世。天下之懐抱道徳蕴蓄器能、方闻愽雅之士,欣幸遭遇,林林而至者,盖比于书之野无遗贤,大雅棫朴之咏也。于时庐陵胡子祺先生,以经学行义徴至京师,偕入见者十八人。是曰太史奏文明之祥,上大恱,皆除监察御史。先生后陞广西按察佥事,又擢知彭州,秩满陞延平知府,嵗余没于官。先生之任风纪也,秉正直之节,务持大体;为郡守也,敦岂弟之行,而脩实惠,蔼然忠君爱国之诚,悯然忧勤恤民之心。彭州、延平之人至今思慕之而不忘,非汉宣所谓与我共此良二千石者欤?先生有诗若干巻,其子今翰林学士广属余为之序。诗虽先生余事,而明白正大之言,寛裕和平之气,忠厚恻怛之心,蹈乎仁义而辅乎世敎,皆其所存所由者之发也。昔朱子论诗必本于性情言行,以极乎脩齐治平之道,诗道其大矣哉!盖自汉以下言诗莫深于朱子,而胡忠简公尝以是荐之,故知朱子之诗又莫深于忠简先生。忠简之十世孙为诗,固得扵家学者欤?今学士遭逢圣明,膺斯文之任,而家学益着。诗不云乎:“凡周之士,不显亦世。”扵此又以见国家得贤之众,士大夫涵濡圣泽,传世之显,有以同乎周之盛时也。
译泰和王氏族谱序 我们泰和的旧日世家,从唐宋以来有文献流传、族谱记载的,不下几十姓。其中从金陵迁来的有七姓,而这七姓中根源兴盛的,没有超过王氏的。大概因为司徒王导的功德、声誉和威望,是晋朝的重要人物。泰和三百年来,凭借诗书取得显达、建立声望的,也没有超过王氏的。大概因为户部侍郎、天章阁待制、知谏院王贽,受到宋仁宗的知遇。侍郎的后代,在宋代接连有人取得科名。元朝兴盛时,王以道是乡里的大儒,曾出游汴京。当时仁宗在汴京,平章李孟偶然遇见他,认为他非同寻常,坚决邀请他入宫拜见,他辞谢说:“我是奉父母之命来汴京游历而已。”于是便回去了。本朝统一天下以后,乡里的儒学老师和年高德劭者还在世的已没有几人,而以道的儿子子与、子启两位先生,仍然是乡邦中巍然重要的人物。子与凝重敦厚、明达纯粹;子启严肃端正,学者大概把他们比作河南二程。子与曾因善于讲学被征召,后来上书议论政事,被授为福建盐运副使,因年老辞职。子启被举为学官,历任监察御史、广西按察佥事、崇庆知州。子启没有子嗣,子与的儿子伯贞先生因征聘而任广东按察佥事、工部主事,以及琼州、肇庆两府知府。肇庆的两个儿子行敏、行俭,行俭考中进士,任翰林修撰,升为侍读,又升任右春坊庶子兼翰林侍读学士,再升为詹事府少詹事,仍兼学士。行俭的儿子防,任泰和县学训导,父子两代都被征召到京师任职,人们都为他们感到荣耀。古人所说的硕大宗族,是指学问、品行和家世门第世代相继;即使年代久远,不可能没有盛衰兴替的变化,但归根到底,以德行善举为根本的传统始终存在。我从王氏身上看到了这一点。王氏旧谱因历经世变而不复存在,行俭如今访求材料重新编成,保存确实可靠的,缺略可疑的,一切本着仁人君子的心意,大概积累多年才完成,谨慎到了极点。如今他把族谱交给防带回去,并嘱托我作序。杨氏居住在泰和已有四百年,两家的门第相当,世代有交游和婚姻的情谊。我年轻时曾接受子与先生兄弟以及肇庆公的教诲,如今虽已老去,仍然常常记得,永不忘怀。我和行俭都曾年轻贫困而努力求学,如今同朝为官二十七年,也都战战兢兢,不敢有一天懈怠放纵,以致辱没先人。那么,我对于这部族谱,难道可以不说几句话吗?谨为它写下这篇序。希望防以及他的兄弟、子孙世世代代勉励自己。《东里文集》第三卷。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第四卷 明代杨士奇撰序 胡延平诗序 我恭敬地想,太祖高皇帝神圣英武,承受天命,拥有天下。当时魁伟豪杰、贤能明智和有才望的人像云一样依附、像影子一样跟随,各自发挥才能,建立统一天下的功业。天下安定以后,大力兴办文治,广泛推行德行教化,征召任用儒者,以恢复上古帝王的时代。天下胸怀道德、蕴蓄才器、刚刚闻名且博学雅正的士人,欣喜庆幸遇到这样的时代,纷纷而来,大概可以比作《尚书》所说荒野没有遗留贤才,以及《大雅·棫朴》所歌咏的盛况。当时庐陵胡祺先生因经学和品行被征召到京师,和他一同入朝拜见的有十八人。这被称为太史奏报文明兴盛的祥瑞,皇上非常高兴,全部授为监察御史。先生后来升任广西按察佥事,又擢任彭州知州,任期届满后升为延平知府,一年多后死于任上。先生任风纪官时,秉持正直的节操,致力于把握大体;任郡守时,敦厚平易,修明实际的恩惠,充分表现出忠君爱国的诚意和忧劳抚恤百姓的仁心。彭州、延平的百姓至今仍思念他而不忘,这不就是汉宣帝所说的“和我共同拥有这位贤良的二千石官”吗?先生有诗若干卷,他的儿子、现任翰林学士的广请我为它作序。诗虽然只是先生余暇的事,但其中明白正大的言语、宽厚和平的气象、忠厚恻隐的心情,体现仁义并有助于世间教化,都是他内在的存养和一贯作为的流露。从前朱子论诗,认为诗一定根源于人的性情、言语和行为,以达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诗的意义真是广大啊!大概自汉代以后,谈论诗没有比朱子更深刻的;而胡忠简公曾以此推荐诗教,所以了解朱子诗学,又没有比忠简先生更深的。忠简先生的第十世孙作诗,当然是得到了家学的传承吧?如今学士又遇到圣明的君主,承担起斯文的责任,家学更加显著。《诗经》不是说过:“周朝的士人,世世代代都显赫”吗?从这里又可以看出,国家得到贤才是多么众多,士大夫沐浴在圣明的恩泽中,世代显达,确实与周朝盛世相同。
送胡永齐诗序胡穜永齐以其父命将自京师还庐陵侍养其祖母求余赠一言。永齐生乎诗书礼义之门,为延平太守之孙,今翰林学士之子,其得扵家训有素,余何言?然与学士同郡同官,久要且厚,永齐又尝从余防,余敢爱一言而不为子倾倒哉?子见夫木之为材乎?其始依长山大谷深厚之地以托其本,又有雨露风日涵濡昫育,而无牛羊斧斤之▯害,而然后挺特坚大,可以栋宫室,为舟楫,成什器,钜细随宜,皆适扵用。也不然,牛羊斧斤为之▯害者曰肆焉而莫御,虽托本乎长山大谷深厚之地,虽有雨露风日涵濡昫育,要其生遂之意斩矣,恶睹其成材者乎?人之生幸遇太平无事之时,且家居薫陶造就之有资,而无饥寒勤苦之累,恶可以自弃乎?盖人之贵乎学也,有仁义忠信以养其心,刚健▯毅以立其志,齐庄中正以恒其徳,恭让节俭以制其行,前言徃行以充其智,礼乐文物以饰其躬,讲焉习焉,不废扵造次颠沛之顷,其久而益熟也,无所往而不达,无所用而不宜。故君子者必务乎此,彼有违道适情,凡可以迷溺心志者,皆吾身之牛羊斧斤,君子者必务决去之,不使一毫作扵其心,害扵其身。市防之子,受十金之产扵其父,谨谨爱防,不敢失恶辱亲也。吾身吾亲之枝也,岂十金之谓哉?故爱身必在务学,务学必在力行,不徒其言之为尚也。勉旃永齐!子英年秀质,智足以明善,学足以成徳,由此而孜孜慎脩不已,所谓沛然孰之能御也?永齐勉旃!他日闻仁山文水之间有能以学植身,必子也。夫若是而使乡人父老爱子者皆称延平有贤孙,学士有贤子扵吾交防不与有光哉?故书此为赠。朝之君子与学士交防而爱永齐者相继为诗,列于左方。
送尹能敬诗序去西昌东南五十里曰灌溪,并溪南北居皆尹氏,其世为乡之望,其人隽爽杰特,多有用之器。其老成愿谨,吾心所熟者,能敬甫表然者也。能敬甫平居接人恂恂,至遇事气义磊落,尝歴渉忧患,无一毫之戚于中。至乎晚节,仲子昌隆,掇髙科,扬歴清华,人皆以为能敬甫荣,乃独不然,方歉歉持恭逊以善▯其子孙曰:“勤不懈。”此其见之明,志之素定者乎?世之人遇小得失,其中变迁盈歉,无复故态者,视能敬甫为何如?今年春就养来此,日与缙绅贤士周旋乎京师,声明文物之下,甫两月,輙慨然自念:“吾奈何违吾亲丘垄,弃吾子孙之训教而忘返乎?”即日戒行李就道,其子挽留之不得,竟去扵是,朝士叹能敬甫之志尚逺也。或曰:“古有所谓逸民,能敬甫其近之欤?”而厚扵伦理,孶孶焉要为合扵中行者,故相率为诗送之。以余同邑且熟也,属为序云。
送林教谕致仕诗序永嘉林士贤先生今年八十有九矣,以分教邑学考绩来京师,书冣朝廷,优异之,陞教谕,俾致事,行且有日。大夫士为诗送之。右春坊大学士黄公属余引其端。古之君子,学而成也,其心未尝一曰而忘斯世,故或施之政事以利天下,或推之讲学以淑诸人。人持必为之志,恒久而不息,不以强壮衰弱而或有作辍也。盖曰天之所以畀我,岂使自足其身而已,存心之厚如此。然人之所禀,其聪明精力既老则衰矣,虽其志笃勤弗懈,而身不足以胜其事,故先王有七十致事,八十拜命,一坐再至,九十使人受之。制夫人之生,有不能七十八十者多矣,况乎九十,又足以胜事哉?汉伏生年九十,孝文欲召之,而老不能行,使掌故徃受经,生不能正言,至使其女传言。今林先生几扵伏生之年,而懐惓惓之诚,以勤敎为尽臣职,以育材为报君上,耄勤不倦,非存心之厚欤?然清明康健,驰渉川陆二千余里,述职京师,趍进拜俯,威仪翼如,光膺宠命,归乐其余年,非盛福哉!观其身,论其心,诗而送之,不亦宜乎。
译送胡永齐诗序 胡穜,字永齐,奉父亲之命将从京师回到庐陵侍奉祖母,请求我赠送一句话。永齐生长在诗书礼义之家,是延平太守的孙子、现任翰林学士的儿子,他从家训中所得到的教诲一向深厚,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然而我和学士同乡同官,交往已久且情谊深厚,永齐又曾跟随我学习,我难道敢吝惜一句话,不尽情为你说一说吗?你见过木材的形成吗?它起初依托于高山大谷深厚的土地来扎根,又受到雨露、风日的滋润和哺育,没有遭受牛羊、斧斤的摧残,后来才能挺拔坚实高大,可以用来建造宫室、制作舟船,制成各种器物,大小随其所宜,都能适合使用。若不是这样,牛羊和斧斤肆意摧残而无人制止,即使根扎在高山大谷的厚土中,即使有雨露风日的滋润哺育,归根到底,它生长发育的意愿已经被斩断了,哪里还能看到它成材呢?人活着,幸而遇到太平无事的时代,又有家庭居处的熏陶和培养,没有饥寒劳苦的拖累,怎么可以自我放弃呢?人之所以贵在学习,是因为以仁义忠信来涵养心性,以刚健弘毅来树立志向,以整齐庄重、中和正直来持守德行,以恭敬谦让、节制俭朴来约束行为,以前人的言论和往事来充实智慧,以礼乐制度和文化礼仪来修饰自身;不断讲习,即使在仓促困顿的时刻也不废弃。这样日久功深,便无论到哪里都能通达,无论用于什么地方都合宜。所以君子一定要致力于这些方面。那些违背道义、迎合情欲,以及一切足以迷乱沉溺心志的东西,都是加在自身上的牛羊和斧斤;君子一定要努力彻底除去它们,不让一丝一毫在心中发生、在自身造成损害。市防的儿子从父亲那里接受了十金的家产,小心谨慎地爱护它,不敢丢失,唯恐辱没双亲。我们的身体是父母身体的枝条,难道只是十金家产可以相比的吗?所以爱护自身一定在于努力学习,努力学习一定在于竭力实行,不能只把言语上的讲说当作崇尚。永齐,努力吧!你年轻而资质秀异,智慧足以明辨善恶,学问足以成就德行;从此勤勉谨慎地修养自己而不停息,便会像水势盛大奔涌一样,谁能抵挡呢?永齐,努力吧!将来在仁山文水之间听说有能以学问立身的人,一定就是你。若能这样,使乡人父老中爱护你的人都称说延平有贤孙、学士有贤子,难道不会使我和学士的交谊增光吗?所以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朝中的君子中,与学士交往而喜爱永齐的人,接连作诗送他,列在篇末。送尹能敬诗序 离西昌东南五十里有个地方叫灌溪,溪流两岸南北居住的都是尹氏,他们世代是乡里的望族,其中人物俊秀爽朗、杰出非凡,多有成为有用之才的资质。尹能敬的父亲老成厚道谨慎,是我熟悉的人;能敬本人尤其显著。能敬平时待人谦和恭敬,到了遇事时则气概义烈、光明磊落,曾经经历忧患,内心却没有一丝忧戚。到了晚年,他的次子昌隆考中高科,历任清要显职,人们都认为这是能敬的荣耀,他却独不这样看,反而惭愧谦逊,持守恭敬,用善道教导子孙,说:“勤劳而不要懈怠。”这大概是他见识明达、志向一向坚定吧?世上的人遇到一点得失,内心便随之变化,得意时满足、失意时沮丧,再也没有原来的样子;和能敬相比,又怎么样呢?今年春天,他来京师奉养亲人,天天同缙绅贤士交往于京城,在声名文物汇聚之地住了刚刚两个月,便慨然自念:“我怎么能违背父母的坟墓,丢下对子孙的训诫教导而忘记返回呢?”当天便收拾行李上路,他的儿子挽留不住,最终离开了这里。朝廷士大夫都感叹能敬的志向高远。有人说:“古代有所谓逸民,能敬大概接近他们吧?”但他厚重地遵守伦理,孜孜不倦,务求符合中正之道,所以大家相继作诗为他送行。因为我和他是同乡而且熟悉,所以嘱托我作这篇序。送林教谕致仕诗序 永嘉林士贤先生今年八十九岁了。他以分教邑学的考绩来到京师,朝廷审阅文书后认为他优异,升任教谕,并让他退休,启程的日子已经临近。大夫和士人作诗为他送行。右春坊大学士黄公嘱托我为此文开头。古代君子因学习而有成,他们的心从未有一天忘记这个世间,所以有的把学问施用于政事来使天下受益,有的推广讲学来使众人得到善化。他们立定了一定要实行的志向,长久坚持而不停止,不因身体强壮或衰弱而时作时辍。这是因为他们说,上天把这些禀赋交给我,难道只是让我自我满足而已吗?他们存心深厚就是如此。然而人的禀赋,聪明和精力一旦年老便会衰退;即使志向笃实勤勉、不懈怠,身体也不足以胜任事务。因此先王规定,七十岁退休,八十岁还可以接受任命,一次坐下、两次到任,九十岁则派人代为接受。按照人的生命规律,能够活到七十、八十岁的已经很多不能达到,何况九十岁,又怎么足以胜任事务呢?汉代伏生九十岁时,孝文帝想召见他,但他年老不能行走,便派掌故前往接受经书;伏生已经不能清楚说话,甚至还要让他的女儿传达言语。如今林先生的年龄已经接近伏生,却怀有拳拳不忘的诚意,把勤勉教书视为尽臣子的职责,把培养人才视为报答君上,年老而勤劳不倦,这不正是存心深厚吗?然而他仍然清明康健,跋涉水陆二千多里,到京师述职,趋前进见、拜伏俯身,仪态庄严整齐,光荣地接受恩宠任命,回乡享受余年,这不是盛大的福分吗?观察他的身体,推论他的心志,作诗为他送行,不也是很恰当的吗?
送徐理问诗序吾友徐崇威,自征商陞中书舍人,逾年改陕西布政司副理问,数月复改广西。崇威有防达之才,端厚之行,又尝出吴楚,道梁宋秦雍,纵观山川崇大之势,博覧古人兴败之迹,充乎其气,廓乎其智,将见诸行事也。譬如驾长舟,乗春流浩荡而东,而翼以厚风,虽一日千里,易易矣。然崇威自拜理问之命,其心常兢兢焉,如有所弗任。盖司理之职难矣。人之生,皆有恻隠之心,士之从政也,皆以生人为务,然其有罪焉,悯而宥之,天子之所得为也。司理之臣虽欲为之,而非所得专也。司理知有法而已,知求当乎中而已。其罪重也,重刑之罪;轻也,轻刑之情。出乎过也,过罚之;出乎故也,故罚之。刑罚不自轻也,轻则由我纵恶;亦不自重也,重则由我滥诛。此在天子犹慎焉,况扵司理之臣乎?司理者,轻重不爽扵锱铢,是非必适扵至公,而非察之至明,鲜有不失。一失则为不胜任,司理非诚难乎?然能至诚以求之,虚已以听之,权度精明,敬慎不懈,而哀矜恻怛之意不离乎中,则司理之任亦未有不可胜者。崇威行大夫士为诗送之,余故推其说为叙,以广其意。沙羡槀引沙羡,楚壤也。春秋之夏汭,汉之鄂县,孙吴之武昌,在焉。晋以后因革不一,而皆为江汉重镇。国朝置布政司,临之以总十七府州之治。余弱冠而防也。盖尝逾大别,泝岳阳,观洞庭,浮湘水,望衡山而还,而憩此最久。其贤人君子多与之交,文事之讨论,篇什之倡和,多与也。今足迹不至者十五年,旧交零落过半。间发故箧,得往年所为诗文百余篇,虽词防浅陋,无可采,而懐故人之不见,想山川之在目,情之所存,不忍弃也。因稡为一巻,题曰《沙羡槀》云。永乐辛卯夏五月朔,士竒书。石防槀引嵗屠维单阏,石防萧徳蕡延余教塾舘。石防在吾邑东南一舍所,桃源里中。里有溪,溪有石防如砥,容坐十数人,故桃源又名石防里云。环吾邑数百里,其山水闳博秀丽,其壤地肥沃宜耕稼,嵗无水旱之虞者,莫出扵石防。而崇儒隆师,又有耉老成人及多闻之士,相与上下谭论之乐者,莫出扵萧氏。余是时方幸来此,从容优逸,将用其志意以増益所未至。嵗余廹扵召命,不遂所欲,然至扵今其心未尝一曰不在石防也。当时所为诗文,率出一时应酬,或録或弃,所録者此巻是已。间一展读,抚嵗月之如流,念旧学之不进,不能无嘅焉扵中也。因题之曰《石防槀》云。永乐辛卯冬十月朔,谷轩识。
长林书屋图诗序长林书屋者,文渊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胡公之故居也。在庐陵吉水之间,前有金螺、白鹭之胜,后有青原、石豅之竒。夫容、天玉、墨潭诸峯嶻然相望扵左右,而文江之横带,沧洲之演迤,层阿复垅,青林白石之廻抱扵旁近者,实江南胜处也。公世家扵此,自其擢髙科,陟清华,其身之不至焉者,殆二十年,而其心未尝一曰去此也。间命善绘者为图,以旦夕接于目,适于心,而与公相知者又赋诗其端,以道公之意。夫古之仁人君子,其处也未尝忘斯民,及出而仕矣,亦未尝忘乎其平昔丘园栖遁之适。盖其所学必在乎兼济,而所自得扵内者,不以穷达而有所变易也。苟一朝得乎彼,忽忘乎此,沉酣溺焉,变易其所素,此其人可与有为者乎?公少居扵此,乐扵此,久而不忘于此,盖人之情也。顾今遭逢圣明,居斯文之首,任宠待之隆,千载一时也。公于是时,方图尽其所当为者,以仰答盛遇之不暇,其暇乎?望山林处士之适哉?然则公之斯图,殆所谓寄意者乎?呜呼!观公之所存,将公之所有成,可见矣。余知公有素,三复此诗,安得不以为士大夫道哉?遂为之序。
译送徐理问诗序 我的朋友徐崇威,由征收商税的官职升任中书舍人,过了一年改任陕西布政司副理问,几个月后又改任广西。崇威有通达明敏的才华、端正敦厚的品行,又曾出游吴楚,经过梁、宋、秦、雍,纵览山川高大雄伟的形势,广泛观察古人兴亡成败的事迹,因而气度充实、见识开阔,将要在实际政务中施展出来。譬如驾驶大船,乘着春水浩荡向东,又有强劲的风从旁助推,即使一天行驶千里,也十分容易。然而崇威自从接受理问任命,内心常常战战兢兢,好像觉得自己不能胜任。这大概是因为理司刑狱的职务太难了。人活着都有恻隐之心,士人从政,也都把使百姓生存发展作为职责;但对于有罪的人,怜悯而宽赦,是天子才有权做的事。主管刑狱的臣子即使想这样做,也没有独自决定的权力。理问之官只知道依照法律,只知道寻求适合中正的判决。罪重的,便按重刑处罚;罪轻的,便按轻刑办理。出于过失的,按过失处罚;出于故意的,按故意处罚。刑罚不能擅自减轻,减轻了就是我放纵罪恶;也不能擅自加重,加重了就是我滥杀无辜。这种事情天子尚且谨慎,何况理问之官呢?主管刑狱的人,轻重若有丝毫不合,是非必须完全符合公正;如果不能观察得极其明白,很少有不出差错的。一旦出错,便是不胜任,理问的职责难道不是确实很难吗?然而只要以至诚之心寻求真相,虚心听取各方面意见,权衡尺度精细明察,恭敬谨慎而不懈怠,并且内心始终不离开哀怜同情之意,那么理问的职责也没有不能胜任的。崇威即将出发,大夫士人作诗为他送行,所以我推衍这个道理写成序文,以扩大它的意义。《沙羡稿》引 沙羡,是楚地。春秋时期的夏汭、汉代的鄂县、孙吴时期的武昌,都在这里。晋代以后沿革不一,但一直都是江汉地区的重要镇所。本朝设置布政司,以此地统辖十七府州的政务。我二十岁时曾到过这里。曾经越过大别山,溯流到岳阳,游览洞庭湖,泛舟湘水,远望衡山后返回,在此地停留最久。当地的贤人君子,许多都与我有交往;文章的讨论、诗篇的唱和,也大多和他们一起进行。如今我的足迹十五年没有到这里,旧日交游的人已经有一半去世或离散。偶然打开旧书箱,得到往年所作诗文一百多篇,虽然辞藻浅陋,没有什么值得采录的地方,但怀念故人而不能相见,想起山川仍历历在目,感情所系,不忍抛弃。因此汇编成一卷,题为《沙羡稿》。永乐辛卯年夏五月初一日,士奇书。《石羡稿》引 己卯年,石羡的萧德蕡邀请我到他的学馆任教。石羡在我们县东南一舍的地方,属于桃源里。里中有溪,溪中有一块像砥石一样平整的石羡,可以容纳十几个人坐下,所以桃源又名石羡里。这块地方方圆我们县数百里,山水宏大秀丽,土地肥沃适宜耕种,每年没有水旱灾害忧患的地方,没有比石羡更好的。至于崇尚儒学、尊重老师,又有年高德劭的成人和博学多闻的士人相互上下论说为乐,也没有比萧氏更好的。我当时正幸运地来到这里,能够从容闲适,准备借此发挥自己的志意,补益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过了一年多,我被召命催促,不曾实现愿望,但直到现在,我的心没有一天不在石羡。当时所作的诗文,大多是应酬一时之作,有的记录下来,有的舍弃了,记录下来的就是这一卷。偶尔展开阅读,抚念岁月如流水,想到旧日学业没有进步,内心不能不有所感慨。因此题名为《石羡稿》。永乐辛卯年冬十月初一日,谷轩识。《长林书屋图诗序》长林书屋,是文渊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胡公的故居。它在庐陵、吉水之间,前面有金螺、白鹭的胜景,后面有青原、石豅的奇景。夫容、天玉、墨潭诸峰高耸,分别在左右相望;文江横贯如带,沧洲曲折绵延,层层山冈、重重丘垄以及青林白石在近旁回环环抱,实在是江南的胜地。胡公世代居住在这里,自从他考中高科、升入清贵显要的官职后,身体不能到这里已经将近二十年,但他的心从未有一天离开这里。他偶尔命善于绘画的人画成图,使自己早晚都能看到,心中得到适意;与胡公相知的人又在图前作诗,来说明胡公的心意。古代仁人君子居处时从未忘记百姓,出仕以后也从未忘记往日居住山林、隐遁园中的适意。因为他们所学一定在于兼善天下,而自己内心所获得的东西,不因困厄或显达而改变。假如一旦得到那边的显达,便忽然忘记这里,沉溺其中,改变平素的操守,这样的人可以和他一起有所作为吗?胡公年轻时居住在这里,在这里得到快乐,时间久了仍不忘记这里,大概是人之常情。但如今他遇到圣明君主,居于斯文之首,受到隆重的任用和恩宠,真是千载难逢的时机。胡公在这个时候,正忙于尽力完成自己应当做的事情,以仰报皇帝的盛大知遇,哪里还有闲暇呢?哪里还能顾及山林隐士的乐趣呢?那么,胡公画这幅图,大概就是所谓寄托心意吧?唉!观察胡公内心所存的志向,就可以看见他将来成就的事业。我一向了解胡公,反复读这首诗,怎么能不把它作为士大夫的劝诫呢?于是为它作序。
蔡氏族谱序蔡氏,西昌之望也。中更变故,其子孙防矣。余少独识月窓甫,苍顔白发,长身玉立,翛然尘表,时时从人道其先代盛时,风流儒雅,可敬可慕,而今为可悲嘅也。月窓没,蔡之后独有震亨兄弟在。而震亨之考文玉,尝出后胡氏,蔡之祀几为若敖氏之馁矣。震亨凛乎斯惧,将复其初也,而求其世谱已湮没不传。独月窓先墓记,自十六宣义得常而下有可稽者。盖得常而下为十朋,十朋而下为贤卿。贤卿四子:申甫、清甫、澄甫、济甫。八孙:志学、志▯、志道、志逺、志武、圣传、夀传、性传。然自月窓没,八孙已莫辨为孰之子。今独知圣传、夀传、性传皆济甫之子,盖出刘尚书崧题《爱山图》所云:「月窓则夀传之孙,文玉则某之孙也。」震亨据此録为谱,将示来者,其存心厚矣。以其先尝于吾家有连也,求序之。吾闻蔡之世,诗书行义,累累相望,而特显于济甫。济甫讳源,爱山其号也。登宋寳祐丙辰文天祥榜进士,歴官司农少卿、湖广安抚使,政治卓卓,搢绅间尤为潭州守李芾所知,尝荐之扵朝。其所居地不知几易主,至今乡人父老过者,徘徊嗟咨曰:「此安抚宅也。」呜呼!盛极而衰,衰极而复,天之道也。蔡之后将不有复振者乎?君子之泽,譬诸大木,立乎髙山旷野,疾风炎日、氷雪之侵,▯益久益深,其柯叶条干陨折几尽,幸其本之存也。一旦乘太和之气,有不奋发而复荣者乎?
传曰:「公侯子孙,必复其始。」蔡氏之后,其必务学敦徳,以待之哉!是为序。
送蔡孟恺永州教授序庐陵蔡孟恺清修苦行,恒轗轲落落不偶扵世,然其心未尝不自得也。负气义,夷险不贰。与余外兄陈仲述为同门之交。仲述博学守道,非其友不友,顾与孟恺相好也。仲述家故贫,为监察御史十年没,时惟一布被,犹读书郡斋。所制一子赏,未齓也。防其母依养于叔,孟恺过之,怆然有动乎中。指赏告其叔曰:「子善抚之,吾有女以妻焉。」所亲难之曰:「孤寒之孽,其终有立乎?」孟恺曰:「吾诚不忍此故人之子,且安有仁如仲述而其后不立者乎?」卒以女妻之。于乎!今之人以贵富势利相交处,失其贵富势利则东西散去,为楚越者恬不为恠。或有一人焉,不为此慨然欲脩古人之道,则相与聚笑而愚视之。扵是其习愈倍,而去古愈逺。求如孟恺者,何其少见也!孟恺今奉命往敎永州郡学,其兄子吏部主事学渊,求诸能赋者作诗送之,又求余为序。今之所谓敎官者,能从事扵文艺则善矣,有尚论其躬行者乎?是以轻彼重此,违本逐末,靡然而从风久矣。夫能修其身,必能推以淑人;能厚其友,必能推以事君。孟恺徃焉,尽为臣之节,明敎学之本,所谓举此而措之者耳。故畧述其行,以示永人,使举此可以知其余。他日永之学者,有文行可称,本末兼举,必出吾孟恺之门乎?
送萧善本序自余来京师,十有五年,扵文溪、武山之域,父兄之乡,吾少壮出入嬉逰之处,未尝不在余懐也。而遭逢圣明,叨軄近侍,恩眷隆厚,然材薄识陋,不能効纎芥报称,日懐愧惕之不暇,顾敢言其私哉?而比年乡人亲交有至京师而过余者,昔之壮者皆已苍顔而华颠矣,昔之童丱者皆已翘然楚楚矣。而敬问吾父之执焉,盖沦谢既尽,不能不嘅焉,怊怅也。前三十年余所往还讲学,今存者不三四人,幸皆仕京师,时得聚处,讨论相益以寛乡邑之思。善本亦当时所与还徃者,近嵗始来为太学生,无防輙以使命出,再嵗而还,还数日又以展省归,未尝一得从容尽意也。临别能无情乎?虽然,子归而过县门之南,徘徊龙洲,叹嘉应之不爽,而观扵其人,复有继今而起者乎?又过髙沤而试听焉,将有铿然噌吰而出者哉?又南望三顾之山而物色焉,复有继萧清节、髙风逺躅者乎?有之而贤者将出其门乎?其必有以慰余之思。
译蔡氏族谱序 蔡氏是西昌的望族。中间经历变故,他们的子孙已经离散。我年轻时唯独认识月窗先生,他苍颜白发,身材修长如玉树挺立,飘然超出尘俗之外;他常常向人讲述祖先盛大时期的风流儒雅,令人敬仰爱慕,而如今想来又不免悲叹。月窗去世后,蔡氏的后人只有震亨兄弟还在。震亨的父亲文玉,曾经出继给胡氏,蔡氏的祭祀几乎要像若敖氏那样断绝而无人祭祀了。震亨对此深深恐惧,想要恢复祖先旧业,但寻求历代世谱时,已经湮没失传。只有月窗的先墓记,从十六宣义得常以下还有可考的记载。大概得常以下是十朋,十朋以下是贤卿。贤卿有四个儿子:申甫、清甫、澄甫、济甫;八个孙子:志学、志弘、志道、志远、志武、圣传、寿传、性传。然而自月窗去世后,八个孙子已经无法辨明分别是谁的儿子。如今只知道圣传、寿传、性传都是济甫的儿子,这是根据刘尚书崧题《爱山图》所说:“月窗是寿传的祖父,文玉是某人的祖父。”震亨据此记录编成族谱,以示后人,他的存心真是厚重。因为他的先人与我家曾有姻亲关系,所以请我作序。我听说蔡氏一族世代以诗书和品行相传,人才接连出现,而其中尤其显著的是济甫。济甫名源,号爱山。他考中宋宝祐丙辰科文天祥榜进士,历任司农少卿、湖广安抚使,政治才能卓著,在缙绅之间尤其受到潭州太守李芾的赏识,李芾曾向朝廷推荐他。他所居住的地方不知换过多少主人,到如今乡里的父老经过那里,仍徘徊叹息说:“这是安抚使的住宅。”唉!盛极而衰,衰极而复兴,是上天的规律。蔡氏的后人难道将来不会有重新振兴的吗?君子的恩泽,好比大树,挺立在高山旷野,经过疾风烈日、冰雪侵袭,树根日益深厚;即使枝叶树干几乎全部折损,幸而根本还在,一旦遇到太和之气,难道不会奋发而重新繁茂吗?传记说:“公侯的子孙,一定会恢复祖先的基业。” 蔡氏的后人,难道不应该努力学习、敦厚德行,来等待这种复兴吗!因此作此序。送蔡孟恺永州教授序 庐陵人蔡孟恺清正自守、苦心修行,长期坎坷失意,在世上不能得志,但他的内心从未不自得。他凭恃气节义理,无论平安还是险难都不改变。他和我的外兄陈仲述是同门之交。仲述学问博大、守持正道,不是自己认可的朋友便不与之交往,但却同孟恺交情深厚。仲述家境一向贫寒,任监察御史十年后去世,当时只有一条布被,仍然在郡斋中读书。他留下的儿子赏还没有成年。孟恺担心他的母亲要依靠叔父抚养,经过他家时,内心悲伤而有所触动。他指着赏告诉他的叔父说:“您要好好抚养他,我有女儿,愿意把她嫁给他。”亲近的人认为此事困难,说:“孤儿又贫寒,他最终能有成就吗?”孟恺说:“我实在不忍心看这位故人的儿子这样,而且像仲述这样仁厚的人,怎么会没有有出息的后代呢?”最终把女儿嫁给了他。唉!如今的人凭借富贵权势和利益交往相处,一旦失去富贵权势和利益,便各自东西离散,彼此如同楚越,竟安然不以为怪。偶尔有一个人不愿这样,慨然想修行古人的道德,大家便聚在一起嘲笑他,把他看作愚蠢。于是这种习气更加严重,距离古道也更加遥远。要寻找像孟恺这样的人,是多么少见啊!孟恺如今奉命前往教授永州郡学,他的侄子、吏部主事学渊,请善于作诗的人作诗为他送行,又请我作序。如今所谓的教官,能够从事文章技艺就算很好了,有谁还推崇考察他们亲身实行的品行呢?因此轻视根本而重视枝末,违背根本而追逐末节,这种风气已经随风靡然很久了。能够修养自身的人,一定能够把这种修养推广开来,使别人得到善化;能够厚待朋友的人,也一定能够把这种情谊推广开来侍奉君主。孟恺前往永州,应当尽到臣子的节操,阐明教与学的根本,这就是所谓举一端而施行于各处。我因此略述他的品行,给永州人看,使他们由这一端便可以了解其余。将来永州的求学者中,若有文章和品行值得称道、根本和末节兼备的人,难道一定不是出自我孟恺的门下吗?送萧善本序 自从我来到京师,已经十五年了。对于文溪、武山一带,那是父老兄弟居住的乡里,也是我年轻壮年时出入游乐的地方,从未不在我的心中。只是我遇到圣明君主,忝居近侍之职,蒙受的恩宠深厚;然而自己才薄识浅,不能稍稍效力以报答,天天怀着惭愧和恐惧尚且来不及,哪里敢谈自己的私情呢?近几年乡里的亲友来到京师并拜访我的,那些从前壮年的人都已经面容苍老、头发斑白了;从前的儿童也都已经长成挺拔秀美的青年。他们恭敬地问候我的父辈故交,但那些人已经相继去世殆尽,不能不令人感慨、惆怅。三十年前我曾经往来讲学,如今还在世的不到三四人,幸而都在京师做官,时常能够聚在一起,互相讨论而有所增益,以宽解思念乡里的情怀。善本也是当时和我往来的人,近年才来到京师做太学生,不久便因使命出行,两年后回来,回来几天又因省亲返回乡里,始终没有一次能够从容尽情相处。临别之际,能没有感情吗?不过,你回乡经过县城南门时,可以在龙洲徘徊,感叹嘉应之地的风物是否依旧;观察那里的人,不知还有没有继承今日而兴起的人才?再经过高沤,暂且听一听,难道还会有铿锵宏亮的声音发出吗?再向南望三顾山,仔细寻找,难道还有继承萧清节高尚风操和高远足迹的人吗?如果有这样贤能的人将要从那里出现,他一定能安慰我思念故乡的心。
赠萧照磨序余总角就学,与子敬同师,入同讲习,出同嬉逰,相得也。子敬资性严厉,寻常不妄言笑,朋侪一语不合,不能容,輙靣斥。斥已虽无宿怒意,然人未尝不私怪其过刚也。子敬年十四五出防京师,后二十年余至京时,子敬洊歴艰险,道万里而归,授鸿胪序班。余窃意其所谓刚者,必已摧折无有,而变为和柔巽懦矣。与之处,察其所发,固未尝变也。凡所还徃,莫或敢规之者,独扵余冣故,余时规之,虽少止无防复然矣。岂其中所养者直故不屈于外耶?抑根于所赋者一定而不迁耶?夫君子之刚,以直乎内,盖本扵道义之正,所谓浩然之气是也。而发扵外者,固雍容不廹,无所乖戾,而适乎大中,所谓性情之正也。士不务出此,而徒肆意以行之,传不云乎:“心有忿▯贱恶,则不得其正。”夫以是感之,亦必有以是应之者矣。古之人所以为佩韦之戒也。子敬今除髙州照磨,相去数千里,临别无以为赠,輙举其所切诸已者告之:山城务简时,求前言徃行,以致涵养之功焉。
万木图序万木图》者,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侍讲建安杨荣勉仁,昭其大父达卿先生之徳,示其后之人也。先生有孝行扵为善,施义汲汲焉,然不喜以施名。以为受人之施者,恒有愧耻为辱之心而不自慊也。夫施扵人,而使其心愧耻为辱而不自慊,犹不施也。必使受吾之施者,如其所当得,如无与扵我,而即乎其心之安,庶防可也。元之季世,兵戈饥馑,民困穷冻馁,无食至相食以苟活,虽父子夫妇相视不能相保,防所在皆然。时先生藏谷甚富,将发廪振之,指某山号扵众曰:“有能相吾力树木者乎?树一木,予谷若干。愿相吾力者,先予谷。”扵是争愿出力来请谷,既悉饭之,乃如所言,愿树木多寡予之谷,不籍识其姓名,卒亦不视其功,而所活不可胜计矣。先生之乐施,何其忠厚委曲而周备欤?居数嵗,木郁然崇茂,悉中扵材。先生指以戒其子若孙曰:“不自意今之盛如此也。”其母苟自为利,将有为学宫、为释老之宫、为桥梁及津渡之舟而需材者,给之;有贫欲为居室,没欲为棺而不得材者,给之,母茍自利也。扵是所施利益多矣。时福建行省左丞阮徳柔闻而髙之,命工作《万木图》,表之。搢绅君子多为文若诗纪之咏之。既皆失扵兵,而其子若孙佩服训戒,至于今不违。然欲其后世皆佩服不违,此图所以继作也。呜呼!始先生知施谷而已,知求受施者即乎其心之安而已,岂计树之木后当何如哉?而受施者必尽力焉,不可以茍。盖天理之在人心,有不能已也。先生所存如此,惜乎其仅施扵衰乱艰虞之际,畎畆之间,而徒布衣以终其身也。不然,使遇治平之时,得一命为所欲为,所施利不其博哉?如其后之人能世承其训,推广是心而行之不已焉,其扵施利固又博也。是用告诸其来者。
南窓吟槀后序临川吴景南先生《南窓吟槀》四巻。吴故临川儒家先生,当元治平无事之时,既髙蹈不出,用其精力扵诗以自适。夫幽逺静贞之趣,其授受有自,又有吴文正公序之,是以其诗之传也久矣。而刻板既废扵元季之兵,洪武初,其孙思明得刻本扵金溪,以归于兄思清,思清传之其子,今国子司业溥。司业君之徒,乡贡进士吴克彰,为重刻以传。余尝过司业君,获拜先生之遗像:嶷乎其山之立也,粹乎其玉之纯也,温乎其春之和也,翛翛乎其出扵尘埃之表也。夫其见诸外如此,扵其中之所存者,可量哉?盖又闻诸司业君:先生履善蹈义,其介凛然,必择而后交。而见诸言与行者,蔼然一由扵忠厚。至扵所以植其家,裕其后者,惟诗书徳义焉耳。呜呼,所以为先生独在扵诗乎?而至扵今,司业君四世矣。笃实刚介之操,持之愈久而愈固。盖考其源流之正,而君子之泽深且逺矣。孟子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故为引诸巻末,使读诗者并得之。
译赠萧照磨序 我童年入学时,和子敬同拜一位老师,入学后一同讲习,出学后一同嬉游,彼此很合得来。子敬天性严厉,平常不随便说笑,同伴有一句话不合他的心意,便不能容忍,马上当面斥责。斥责之后虽然没有长久怀怒的意思,但人们私下里总觉得他过于刚硬。子敬十四五岁时出游京师,二十年后我到京师时,子敬已经屡经艰险,跋涉万里回来,被授为鸿胪序班。我暗自以为,他所谓的刚硬一定已经被磨折殆尽,变得温和柔顺而怯弱了。和他相处后,观察他表现出来的言行,原来一点也没有改变。凡是和他往来的人,没有谁敢规劝他,只有因为我和他最为旧交,我才时时规劝他;他虽稍稍停止,但不久又恢复原样。这难道是因为他内心所养成的正直坚定,所以不被外物改变吗?还是因为根源于先天禀赋,始终固定而不迁移呢?君子的刚强,是内心正直,大概根本在于道义的正确,这就是所谓浩然之气;表现在外,则本来应该雍容从容、不急迫,没有乖戾之处,而合于大中之道,这就是所谓性情的正直。士人不努力达到这一点,却只任意把刚强发泄出来,《论语》不是说过:“心中有愤怒、鄙贱和厌恶,就不能保持正直”吗?既然用这种态度对待别人,也必然会有别人用这种态度回应他。这就是古人把韦带佩在身上作为警戒的原因。子敬如今被任命为高州照磨,距离这里数千里,临别没有什么可以赠给你的,便把与你自身最切近的道理告诉你:在山城事务清简的时日,要寻求前人的言论和往事,以达到涵养自身的功夫。《万木图序》《万木图》,是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侍讲建安人杨荣勉仁,为彰明祖父达卿先生的德行,给后代子孙看的。先生有孝行,乐于行善,施行义举十分积极,却不喜欢把施舍称为自己的名声。他认为接受别人施舍的人,常常会有惭愧羞耻、觉得受辱而心中不安的情绪。施舍给别人,却使他的内心惭愧羞耻、觉得受辱而不安,这仍然等于没有施舍。一定要使接受我施舍的人,觉得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他应当得到的,好像与我无关,因而心中安定,才差不多可以。元朝末年,战争和饥荒并起,百姓困苦贫穷、受冻挨饿,没有食物,甚至互相残食来苟且求生;即使父子夫妻相对,也不能彼此保全,灾难到处都是。当时先生藏粮很多,准备开仓赈济百姓,指着某座山向众人喊道:“有谁愿意帮助我出力种树吗?种一棵树,我给你若干粮食。愿意帮助我出力的,先给粮食。”于是人们争相愿意出力,前来领取粮食。先生把他们全都供饭以后,便按照先前所说,愿意种多少树就给多少粮食,不登记姓名,最终也不查看他们的功劳,而救活的人多得数不清。先生乐于施舍,是多么忠厚周到、委曲体贴而又完备啊!过了几年,树木郁郁葱葱,高大茂盛,全都长成了有用的木材。先生指着树木告诫他的子孙说:“我真没想到如今竟然茂盛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是为了自己谋利,那么遇到有人要建学校、建佛寺道观、修桥梁或造渡船而需要木材的,就供给他;有贫困的人想建住宅,死后想做棺材却没有木材的,也供给他,不要只为自己谋利。这样一来,施舍所带来的利益就更多了。当时福建行省左丞阮德柔听说此事,认为它很高尚,命令画工绘制《万木图》来表彰先生。缙绅君子中有许多人作文章或诗歌记述、歌咏此事。后来这些文字都在战乱中散失了,但先生的子孙谨记并奉行他的训诫,直到今天也没有违背。可是希望他的后世子孙都能谨记奉行而不违背,所以又将此图重新绘制。唉!当初先生只知道施舍粮食,只知道设法让受施舍者心中安定,哪里计算过后来树木会怎样呢?然而受施舍的人也一定会尽力,不能苟且应付。这大概是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无法停止的缘故。先生的存心就是如此,可惜他仅仅在衰乱艰难的时代、田野之间施行善举,而且只是以平民身份终其一生。否则,假使他遇到太平时代,能够得到一官半职,按自己的愿望行事,他所施加的利益难道不会更广吗?如果他的后人能够世代承继他的训诫,推广这种心意而不断实行,那么他们所施加的利益也必定更加广博。因此把这些话告诉后来的人。《南窗吟稿》后序 临川吴景南先生的《南窗吟稿》共四卷。吴先生是临川旧日的儒学世家之人,在元朝太平无事的时候,已经高尚自守、不肯出仕,把精力用在诗歌上来自得其乐。他诗中幽深高远、宁静坚贞的情趣,自有传承来源,又有吴文正公为它作序,因此诗作流传已久。但刻板在元末战乱中毁坏了;洪武初年,他的孙子思明在金溪县得到刻本,带回来交给兄长思清,思清又传给他的儿子,也就是如今的国子司业溥。司业君的门人、乡贡进士吴克彰,重新刻印此书以便流传。我曾拜访司业君,有幸拜见先生的遗像:高峻啊,像山一样挺立;纯粹啊,像美玉一样无瑕;温和啊,像春天一样和煦;飘逸啊,仿佛超出尘埃之外。他外在表现如此,那么内心的存养可以估量吗?我又听司业君说:先生践行善行、履行义理,操守凛然,一定选择之后才与人交往;但表现在言语和行动上的,却和蔼可亲,一概出于忠厚。至于用来建立家业、使后代富足的,只有诗书和德义罢了。唉!先生之所以成为先生,难道只在于诗吗?到了如今,司业君已经是第四代传人了。他笃实刚正的操守,持守得越久就越坚定。考察他的源流是正当的,那么君子的恩泽也就深厚而长远了。孟子说:“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却不了解他们这个人,可以吗?”所以我在各卷末尾写下这篇引文,使读诗的人也能够了解诗人的为人。
康氏族谱序西昌东南五十里曰深溪,溪之上有世家曰康氏。其文献繇宋至今,承续不絶。其初本匡氏,仕南唐为蕲州刺史,曰稠者,归宋避讳,遂易为康。稠之孙抃,英宗朝举进士,为南昌尉。抃之孙训,为国子助教,以直言为秦桧所恶,遂弃官归。训曽孙景材,仕理宗朝为鄢陵令,弟景明,度宗朝为桂林府同知。景材孙时可,元皇庆初为广东儒学提举。景明之孙宗武,从学吴文正公,明三礼,为天临路庆洲书院山长。其从弟宗正,国朝洪武第一科进士,官至丹阳知县。宗濓举明经,由教官改常州鲁桥廵检。而族之人脩儒术,持行义者犹多,盛哉康氏之宗乎!泝其先,唐贞观中有讳胄者,为吉州判官,过西昌之祁洲,乐之,遂留家焉。胄二子琬、珏。琬之后徙安成,珏之孙曰常,五子垻、坊、坎、垍、圻,始徙深溪,则稠之曽祖也。祁洲在今淘金驿东五里有匡家坊,余前四十年尝过之,匡氏合族而居,尚百数十人,皆珏之后也,亦皆谨愿敦朴,务农桑,而诗书礼乐之风,视深溪邈乎悬絶矣。岂其渐习之异欤?抑如木之有本,其生意发达独厚扵一支耶?凡物莫不有本,人之所以贵扵物者,能敬其本也。匡氏出鲁匡宰句湏,以邑为氏;康出卫康叔,以諡为氏,不可以殽也。夫屈扵势而去之,茍可伸,亦可复也。今祁洲无氏康者矣,深溪世多闻人君子扵致敬其本之心,吾知其惓惓也,而至今未有宣言复之者,岂其犹有所屈乎?先大父兄弟皆与庆洲君相交莫逆,伯父吏部公扵丹阳君有同年之契,宗濓又尝与余徃还,仲矩则余姑之夫也。故巽初之续为此谱也,以世好求序,披阅再四,余安得不景仰其先,而重致望扵其后哉!
送欧阳允宣序吾邑故家亡虑数十姓。若今合族而居,有数千指之聚,旦暮堂上下防集,有数世尊卑之列,有渔稼之乐,有园林山水之趣,有祭祀賔客伏腊之资,诗书礼义之有袭,賔兴仕进之有继者,数十年来,盖曰欧阳氏。欧阳氏与宋文忠公同出唐率更令询,初由庐陵徙万安,又由万安徙泰和之蜀江,扵今二百余年矣。余弱冠交允坚,允清继与允贤往还相求,丽泽之益,今又与允俊好也。允坚初领乡荐,为学官,又尝佐邑有民社之任。允清亦举明经,为学官。允贤领乡荐,两为郡敎授,今助教国子。允俊登第为庶吉士于翰林。欧阳氏之兄弟盛矣。他姓兄弟有盛者,不皆出扵合族而居,不皆以经术发身也。盛哉欧阳氏兄弟乎!今年春,允宣以运赋来京师,间从允俊过余,观其色知其厚也,听其言知其通也,问其所治,则养亲慈幼以及公私之百务皆其事也。夫欧阳氏之家处者,固有所恃而不虑乎外,而使仕者有所恃不虑乎内,非为有允宣乎?允宣虽不仕,譬诸材木之用,行之为舟舆,居之为室屋,较其功要,皆曰用不可无者,岂得以彼而加此哉?允宣将归,允俊求余赠之言,故为书此。
送礼部侍郎仪公致事序礼部侍郎髙密仪公以清徳正学,洪武中自敎官为寳庆知府,永乐二年诏选东宫官,遂陞通政兼右春坊中允,无防又陞湖广布政使,三年入为礼部侍郎,又奉诏侍皇太孙讲读。公之为郡为藩也,惓惓宣上徳,咨民隠,寛平忠厚,有仁人长者之风。其佐春官也,详扵典故,达扵政体,雍容直谅,有大臣之度。其为辅▯也,端庄严重,非圣贤之道不陈,恳恳老成忠爱之意。今年八十,奉勑致仕,天语褒嘉,龙章辉焕,希阔之赐也。我国家用贤使能,而凡任大軄膺重寄者,必付诸惇实端重之贤。如其材徳既足以胜事而称任,则礼遇之加逾久而逾盛。考公平生,本之为徳行,施之为事君治民之实,一皆君子之事,则所以迓承天宠者,岂无所自哉!今归荣扵乡,曰与故人賔客懽聚谈咏,以乐太平之世。▯其子孙及乡人后学读书明道,以成徳器,皆将为国家之用。闲暇临清流防茂树,睇春荣扵緑野,招青山之白云,公之乐何其超然物表哉!扵是尚书夏公暨诸搢绅大夫皆赋诗赠之。余谨述国家所以优老敬贤之实,与公之厚徳盛福,不徒以为其乡之荣,而可为天下后世道者,引诸巻端。
译康氏族谱序 西昌东南五十里有个地方叫深溪,溪流上游有一个世家叫康氏。他们的文献从宋代到现在承继不断。康氏最初本姓匡,有人在南唐做蕲州刺史,名叫匡稠;归宋以后为避讳,于是改姓康。匡稠的孙子匡抃,英宗朝考中进士,任南昌尉。匡抃的孙子匡训,任国子助教,因为直言受到秦桧厌恶,于是弃官回乡。匡训的曾孙景材,理宗朝任鄢陵县令;他的弟弟景明,度宗朝任桂林府同知。景材的孙子时可,元皇庆初年任广东儒学提举。景明的孙子宗武,跟随吴文正公学习,通晓三礼,任天临路庆洲书院山长。他的堂弟宗正,是本朝洪武第一科进士,官至丹阳县知县。宗濂考中明经科,由教官改任常州鲁桥巡检。而康氏族人中修习儒术、守持品行和义理的仍然很多,康氏宗族真是兴盛啊!追溯他们的先祖,唐贞观年间有个名叫匡胄的人,任吉州判官,经过西昌祁洲时喜欢这里,于是留下来定居。匡胄有两个儿子琬、珏。琬的后代迁到安成,珏的孙子名叫匡常,有五个儿子:坝、坊、坎、垍、圻,开始迁居深溪,这就是匡稠的曾祖。祁洲在今天淘金驿东五里处有匡家坊,我在四十年前曾经过那里。当时匡氏全族聚居,仍有一百几十人,都是匡珏的后代;他们也都谨慎厚道、朴实勤劳,以农桑为业,但诗书礼乐的风气与深溪相比,已经遥远悬殊了。难道是逐渐熏习的不同吗?还是如同树木有根本一样,它的生机只在某一支中发达得格外深厚呢?凡是事物没有不具有根本的,人之所以比万物尊贵,就是因为能够敬重自己的根本。匡氏出自鲁国匡宰句须,以封邑为姓;康氏出自卫国康叔,以谥号为姓,二者不可以混淆。因势力压迫而舍弃本姓,如果将来能够伸张,也可以恢复本姓。如今祁洲已经没有姓康的人了,深溪一族世代多有闻名的士人君子;他们对于敬重根本的心意,我知道是十分诚挚的,但直到今天还没有人公开宣告恢复康姓,难道是仍然有所屈服吗?我的祖父兄弟都和庆洲君交情深厚,我的伯父吏部公和丹阳君有同年之谊,宗濂又曾和我往来,仲矩则是我姑母的丈夫。因此巽初续编这部族谱时,凭借世代交好的情谊请我作序。我反复阅读了几遍,怎么能不景仰他们的先人,并且更加寄望于他们的后代呢?送欧阳允宣序 我们县原来的世家大族,大概有几十姓。如今若合族聚居,便有数千人聚集在一起,早晚堂上堂下往来聚会;有历经数世的尊卑次序,有渔猎耕种的乐趣,有园林山水的情趣,有祭祀、宾客、伏腊所需的资财;诗书礼义世代相传,宾贡、仕进也后继有人。几十年来,大概只有欧阳氏如此。欧阳氏与宋文忠公同出于唐代率更令欧阳询。起初由庐陵迁到万安,又由万安迁到泰和的蜀江,到现在已经二百多年了。我二十岁时与允坚交游,后来允清又与允贤往来求教,在相互切磋中获益;如今又与允俊交好。允坚当初考中乡荐,做了学官,曾经又辅佐县政,担任掌管民社的职务。允清也考中明经,做了学官。允贤考中乡荐,先后两次担任郡教授,如今任国子监助教。允俊登第后任翰林院庶吉士。欧阳氏兄弟真是兴盛啊!别姓兄弟中有兴盛的,不都是因为合族聚居,也不都是凭经术取得功名。欧阳氏兄弟,真兴盛啊!今年春天,允宣因运赋来到京师,偶尔跟随允俊来访我。我看他的神色,知道他为人敦厚;听他说话,知道他通达明理。问他所从事的事情,那么奉养父母、慈爱幼小,以及公私各方面的事务,都是他所要做的。欧阳氏留在家中的人,本来有所依靠而不必忧虑外事;又使在外做官的人有所依靠而不必忧虑家中,这难道不是因为有允宣吗?允宣虽然没有做官,但譬如材料木材的用途,运出去可以做舟船车舆,放在家中可以建造房屋,比较它们的功用和要点,都可以说是不可缺少的用途,怎么能因为在外使用它,就轻视在家使用它呢?允宣将要回去,允俊请我写几句话赠给他,所以写下这些话。送礼部侍郎仪公退休序 礼部侍郎高密仪公凭借清正的品德和端正的学问,洪武年间由学官升任宝庆知府。永乐二年,诏令选拔东宫官员,于是升任通政使,兼任右春坊中允;不久又升任湖广布政使。三年入朝任礼部侍郎,又奉诏陪侍皇太孙讲读。仪公任郡守、任藩司时,始终勤勉地宣扬皇上的德政,访求百姓的隐情,宽厚平和、忠诚敦厚,具有仁人长者的风范。他辅佐礼部时,熟悉典章旧故,通达政事体制,举止从容,正直坦率,具有大臣的气度。他任辅导官时,端庄严肃,若不是圣贤之道便不陈述,处处表现出恳切、老成、忠诚而爱护君上的心意。今年八十岁,奉诏令退休,皇帝亲自颁下褒奖之语,诏书光彩焕发,这是罕见的恩赐。我国任用贤才、使能者任职,凡是担任高官、肩负重任的人,必定交付给敦厚诚实、端重有德之人。如果他的才德足以胜任职事、称职担当,那么对他的礼遇越久越隆盛。考察仪公一生,把德行作为根本,把侍奉君主、治理百姓的实际功业施行出来,一切都是君子所应做的事情;那么他之所以能够承受上天的恩宠,难道会没有根由吗?如今他回乡享受荣誉,说将与故旧朋友、宾客欢聚谈咏,以享受太平盛世;又将引导子孙和乡里的后学读书明道,成就德行和器识,将来都为国家所用。闲暇时面对清澈的流水和繁茂的树木,眺望绿野中的春色,招来青山上的白云,仪公的快乐是多么超然于万物之上啊!于是尚书夏公以及各位士大夫都作诗赠给他。我谨慎地叙述国家优待老人、敬重贤者的事实,以及仪公深厚的德行和盛大的福气,不只是把它作为他乡里的荣耀,也可以作为对天下后世的教导,所以把这些话写在诗卷的开头。
陈氏族谱序西昌陈氏有二族,其一五代时讳晖者,自金陵徙;其一宋季讳云仲者,自庐陵之武冈徙。自金陵来者,子孙为盛,盖于今二十世,其居已久,积而发之也多;自武冈来者,裁八世,其居未久,积而发之也迟。遡武冈之先,出汉文范先生六世孙逵,仕晋为长城令,因家吴兴。吴兴之后有讳洽者,仕唐为秘书郎,徙闽之剑浦。剑浦之后讳贞者,称栖衡处士,又徙温州之平阳。处士十二世至廸功郎崇忠,生涣龄,宋郴州桂阳主簿,入元改吉州路儒学敎授。其子浚源,家庐陵武冈之阳,遂为庐陵人。浚源子四人,仲子云仲赘西昌罗氏,遂为西昌人。云仲生文胜,文胜五子,仲子原夀,号碧潭。碧潭生民焘、观定。民焘生一敬,洪武中举孝防,为荔波及贺县丞。观定生彦和,彦和生徳逊、徳遵。徳遵名循,永乐乙未进士第一人及第,为翰林修譔。西昌科第自宋至国朝彬彬乎盛矣,而第一人及第实始扵循。发迟而▯者,理之固然也。武冈而上,其谱见扵文胜之孙观瑞所传。一敬始断自云仲以下,着西昌之谱。至是徳逊俾徳遵以西昌谱求序。余与陈氏宗族同里闬,一敬忠厚乐义,其卓识逺畧,度越羣辈,佐治两县皆得民心。徳逊温雅惇行,徳遵履操端防,皆余所敬爱者也。苐念一敬平生故人,少之时相辅以学,有莫逆之契。其罢官家居也,约余买田筑室东臯之上,将耦耕以终老。既先后皆以徴起,不得如志,而在京师相聚处半嵗,公务之暇,相与谭咏酣嬉,而防其身之在客外也。一夕就余家奕棋饮酒,翛然而没。扵今又十年矣,睹物兴懐,其能自已乎?故因序此谱,并致余情云耳。
送曽存善序同邑曽存善,笃实和易,谨持其身,遇为干纪倍道之事,輙掩耳避去,乡称善人。今年五十矣,未尝有一日忧患之干,其所得称其所存,非善之报施者欤?有以其材举者,徴至京,援例得归来,告余别。呜呼!吾常不忘吾乡之俗,惇务诗书,父兄必▯其子弟以徳,子弟必率其父兄之敎,而富有力者皆惇扵礼,贫贱者皆能不失所守,而勤扵其业。有老死足迹未尝及县门下者,其俗如此,所从来久矣。自吾出而道数千里之地,目之所及,其为俗不逮吾乡者多也。然吾少扵乡,壮扵乡,既壮而去之,今且老矣。吾乡昔之老者亦且尽矣,安知夫今之俗其不渝于昔否乎?盖一乡有善俗,则一乡之福。子归,因吾所陈而试观其何如焉。
东里文集巻四钦定四库全书巻
东里文集巻五 明 杨士竒 撰序
郑氏族谱序泰和澄江之南有郑氏,其先出荥阳,再徙金陵。宋端明殿学士瑴之子新,通判吉州,遂家泰和邑中。又四世至叔文,徙江南之五塘庄。其谱纪自端明之父西京节度副使自强,盖节度至今十有五世,子孙久而愈盛,蔚乎邑之钜族也。端明当南渡孔棘之时,毅然以国事为己任,鞠躬尽瘁,无所不致其诚,殆天佑忠义而以昌其后世耶?虽自徙泰和,未尝有显者,然抱仁秉义,世笃善行,所见孚扵人人,可质之鬼神者,盖或显者有未能也。吾家距所居半舍,吾少及见其乡大疫,不间贫富老壮,困惫狼狈相连属,弥望十数里,旦暮不见炊烟,独郑氏一姓,食饮起处泰焉,如平时。三四十年来,江乡哗讦之风,奸民倚法嫁祸,其所怨恶富家巨室,为所困辱者十八九,独郑氏无一毫之干,此岂声音笑貌之所能为哉?入国朝,郑氏之仕者昉宗显,再见扵庭賔。今庭重居太学十余年,继而大之,未可量也。而宗显扵余冣善,其尝歴三县,一为幕,再为簿,所至民戴其寛恵如父母,仕三十年无纎芥过,举家甚贫,持操如鐡石比。侍臣之贤者屡荐之不报,恬然安其命。观于今郑氏如此,可为逺不忝端明者矣。宗显今复改连江簿,将行出此谱求序于是,翰林诸君子序之详矣,余特着郑氏之行之可称者以示其后云。
译陈氏族谱序 西昌陈氏有两个族支。其中一支是五代时名晖的人,从金陵迁来;另一支是宋末名云仲的人,从庐陵的武冈迁来。从金陵迁来的这一支,子孙兴盛,到现在大概已经二十代了,因为居住已久,积累深厚,发展也多;从武冈迁来的这一支,才八代,居住时间不长,积累和发展也较迟。追溯武冈这一支的先祖,出自汉代文范先生的六世孙逵。逵在晋朝做长城县令,于是定居吴兴。吴兴这一支后来有个名叫洽的人,在唐朝任秘书郎,迁居福建剑浦。剑浦这一支后来有个名贞的人,号称栖衡处士,又迁到温州平阳。处士传十二世,到迪功郎崇忠;崇忠生涣龄,涣龄任宋代郴州桂阳主簿,入元后改任吉州路儒学教授。他的儿子浚源,家居庐陵武冈之阳,于是成为庐陵人。浚源有四个儿子,次子云仲入赘西昌罗氏,于是成为西昌人。云仲生文胜,文胜有五个儿子,次子原寿,号碧潭。碧潭生民焘、观定。民焘生一敬,洪武年间考中孝廉,任荔波县丞和贺县县丞。观定生彦和,彦和生德逊、德遵。德遵名循,是永乐乙未科进士第一人及第,任翰林院修撰。西昌的科举功名,从宋代到本朝一直文采兴盛,而考中进士第一人及第,实在是从陈循开始的。发展虽迟而成就宏大,这是事理本来如此。武冈以上的世系,见于文胜的孙子观瑞所传的谱牒。一敬开始截取云仲以下的世系,编成西昌陈氏族谱。到这时,德逊让德遵拿西昌族谱来请我作序。我与陈氏宗族同住一乡。一敬忠厚而乐于行义,他的卓识远略,远远超过同辈;他辅佐治理两个县,都得到百姓的拥戴。德逊温文儒雅、行为敦厚,德遵操守端正,都是我所敬重喜爱的人。只是想到一敬是我平生的故交,年轻时我们互相以学问辅助,结下了心意相通的交情。他罢官居家时,曾约我买田置屋,在东皋之上共同耕作以终老。后来我们先后都被征召起用,未能实现这个愿望;但在京师相聚居住了半年,公务之余,一同谈论吟咏,尽情嬉游,几乎忘了自己身在异乡。有一天晚上,他到我家下棋饮酒,潇洒自在地去世了。到现在又十年了。见到眼前事物便引起怀念,哪里能够自我止住呢?所以借为这部族谱作序的机会,也寄托我的感情。送曾存善序 同县人曾存善,诚实厚道,平和易处,谨慎地约束自身;遇到违犯法纪、背离正道的事情,总是捂住耳朵躲开,乡里称他为善人。今年五十岁了,从未有一天被忧患侵扰。他所得到的声誉与他内在的品德相称,这不正是行善所得到的报偿吗?有人因为他的才能举荐他,他被征召到京师,后来援引成例得以回乡,来向我告别。唉!我常常不能忘记家乡的风俗:重视诗书,父兄一定引导子弟修养德行,子弟也一定遵循父兄的教诲;富有力量的人都重视礼义,贫贱的人也都能不失去自己的操守,勤勉于本业。有些人直到老死,足迹从未走到县衙门下;这样的风俗,流传的时间很久了。我离开家乡后走过数千里,目光所及之处,风俗不如我乡里的地方很多。然而我年轻时生活在乡里,壮年时生活在乡里,壮年以后离开了家乡,如今将要老了。我乡从前的老人也将要全部去世了,哪里知道如今的风俗不会改变为不同于从前呢?大概一个乡里有良善的风俗,就是一个乡里的福气。你回去后,按照我所说的这些话,试着看看家乡如今究竟怎样吧。《东里文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卷 《东里文集》卷五 明·杨士奇撰序 郑氏族谱序 泰和澄江以南有郑氏。他们的先祖出自荥阳,后来又迁到金陵。宋代端明殿学士瑴的儿子新,任吉州通判,于是定居泰和县城中。又过了四代到叔文,迁居江南五塘庄。他们的族谱从端明殿学士的父亲、西京节度副使自强记起;从节度副使到现在已有十五代,子孙历久而更加兴盛,成为县中的大族。端明殿学士处在南渡以后国事极其危急的时代,毅然把国事作为自己的责任,鞠躬尽瘁,竭尽全部诚心;难道是上天保佑忠义之人,借此使他的后代昌盛吗?郑氏自从迁到泰和以后,虽然未曾有显贵的人,但他们怀抱仁德、秉持义理,世代笃行善事,所作所为得到人人信服,可以对鬼神质证;这大概是有些显贵之家也未必能做到的。我的家与郑氏居所相距半舍,我年轻时曾见乡里发生大疫,不论贫富老幼,都接连困顿狼狈,放眼十几里,早晚都看不见炊烟,唯独郑氏一家,饮食起居安然如常。三四十年来,江乡间有喧哗攻讦的风气,奸民倚仗法令嫁祸于人,他们所怨恨的富家大族,被困辱的十有八九;唯独郑氏没有受到丝毫牵累。这哪里是声音笑貌所能做到的呢?进入本朝后,郑氏出仕的人,开始有宗显,后来又见于庭宾。如今庭宾在太学任职已经十多年,继而必将更加显达,前途不可估量。宗显与我最为友善。他曾历任三县官职:一次任幕职,两次任主簿,所到之处百姓都像对待父母一样感戴他的宽厚仁惠;做官三十年没有一点过错,全家十分贫困,而操守却如铁石般坚定。侍臣中贤能的人多次推荐他,却没有得到答复,他安然地接受自己的命运。看如今郑氏有这样的子弟,完全可以说没有辱没端明殿学士。宗显如今又改任连江县主簿,将要上任,拿这部族谱来请求作序。翰林院诸位君子已经作了详尽的序文,我特意写出郑氏那些值得称道的品行,来给他的后人看。
玉雪斋诗集序诗以理性情,而约诸正,而推之,可以考见王政之得失,治道之盛衰。三百十一篇,自公卿大夫下至匹夫匹妇,皆有作。小而兎罝、羔羊之咏,大而行苇、既醉之赋,皆足以见王道之极盛。至于葛藟、硕防之兴,则有可为世道慨者矣。汉以来,代各有诗,嗟叹咏歌之间,而安乐哀思之音,各因其时,盖古今无异焉。若天下无事,生民乂安,以其和平易直之心,发而为治世之音,则未有加扵唐贞观、开元之际也。杜少陵浑涵博厚,追踪风雅,卓乎不可尚矣。一时髙材逸韵,如李太白之天纵,与杜齐驱,王、孟、髙岑、韦应物诸君子,清粹典则,天趣自然,读其诗者,有以见唐之治盛。扵此,而后之言诗道者,亦曰莫盛扵此也。余窃有志斯事,而材质凡近,徒劳而无成。间或一遇能者,未尝不歆▯向徃之。居两京二十余年,所得公卿大夫之作,今大理卿京口虞公伯益,盖其杰然者也。近得观其《玉雪斋集》,古近体总若干首,皆思致清逺而典丽婉约,一尘不滓,如玉井芙蕖,天然竒质,神采髙洁。又如行吴越间名山秀水,而天光云影,使人应接不暇者,而皆得夫性情之正。虞公盖将上追盛唐诸君子之作,而论今公卿大夫之作,足以鸣国家之盛者,亦鲜有过扵虞公者焉。公学优才裕,生当治平熈洽之运,洪武中以儒发身,歴事四圣,出入中外者三纪,所治皆要职,更事多而精,斯其诗之所繇昌欤。今公以明刑为上所信任,下则四方视以为平,盖古皋陶之軄也。夫明良喜起之赓歌,皋陶所以弼成有虞之治者,吾何幸尚扵公晚嵗见之乎?輙书诸简首而归之。
贫乐诗序庐陵胡有初家文江之上,泊然布素,而谨于义利之辨,非其所当得不茍取。遇人富贵不本扵仁义者,率草芥视之。其为人慷慨豁达,不务荣名,所居逺城市车马之尘喧嚣之声不相及。有薄田躬耕,足以自给,又有云林泉石之胜,日与幽人素士相羊山水之间,饮清茹澹,翛然自得也。自号贫乐。其从子中书舍人防求,搢绅君子为之赋诗,又稡以求余序。人恒情所处,率易扵富贵而难扵贫贱。处贫而能乐,此其志岂茍然哉?然古之君子,其乐乎贫也,非恃贫以乐,乐而忘其贫耳。盖天理具扵吾心,吾奉而行之,无所违,以至于仰不愧,俯不怍,其中泰然,将无徃不乐矣。富贵贫贱,自外至者,恶足以动其中也?故孔子之饭蔬饮水,顔子之箪瓢陋巷,岂乐乎是哉?乐乎在已者之无违于天也。茍在已者梏亡之矣,虽有赵孟之贵,晋楚之富,将其中汨焉胶胶扰扰,忧虞之不暇,况有扵乐哉?又况扵贫贱而能乐哉?有初之贫乐,必乐而防其贫可也,乐而忘其贫,古之人所以为至也。吾以是进有初,故书诸巻首。巻中自邹侍讲至陈修譔,凡诗六篇,皆出翰林,亦皆出扵庐陵云。
送张鸣玉序贑为郡,居江右上流,所治十邑皆僻逺,民少而散处山溪间,或数十里不见民居。里胥持公牒徴召,或行数日不底其舍,而岩壑深防,瘴烟毒雾,不习而冒之,輙病而死者常什七八。江水险急,滩石如虎牙森立,或隠或显,奔湍之声汹汹,闻数里。舟楫徃来,非资其土人跬歩不敢越。以是防府优视之,扵赋役百需常半减他郡。而当江广之冲,将命之臣及海南诸畨朝贡之使徃来供亿无虚曰。加之数年旱涝饥馑,民之不遂岂少也哉?而为郡扵此,茍非徳任绥抚,才堪繁剧,不得为良。建安张珂鸣玉,由行人擢知府于贑,朞年矣。自防府下至十邑之民皆称曰良。江右所治十三郡,时称良守不三四人,而鸣玉与焉,固其所施有及人者欤?前之为守于兹非一人,至于今人喜谭而乐道者曰赵清献。世谓清献诚心爱人,以恵利为主,又称其学道清心,遇物而应有过人者,非本诸其徳欤?则后之为良守扵兹不务诸徳,其可哉?鸣玉发身进士,其官京师时与余隣居。今自贑述职将归,翰林检讨连智,其同门也。求朝士为诗送之,又求余序扵是乎言。
译《玉雪斋诗集》序 诗歌用来抒发人的情感,并使情感归于正道;由此推论,还可以考察王政的得失、治道的盛衰。三百一十一篇诗,从公卿大夫直到普通男女,都有作品。小到《兔罝》《羔羊》的吟咏,大到《行苇》《既醉》的赋咏,都足以看出王道极其兴盛。至于《葛藟》《硕鼠》的兴起,则有值得为世道感慨的地方。汉代以来,各个朝代都有诗歌,在感叹、吟咏、歌唱之间,安乐和哀思的声音各自随着时代而不同,大概古今并没有差别。假如天下太平,百姓安定,凭借和平平易的心情,发而为歌颂治世的声音,那么没有比唐代贞观、开元年间更盛的了。杜少陵的诗浑厚博大,追踪《风》《雅》,卓然不可超越。当时才华高、韵致逸的诗人,如李太白天赋纵逸,可以与杜甫并驾齐驱;王维、孟浩然、高适、岑参、韦应物等君子,诗歌清雅精粹、典正有法而又自然天成。读他们的诗,可以看见唐代政治清明、国势兴盛。因此,后来谈论诗道的人,也说诗歌没有比唐代更盛的了。我私下有志于此事,但才质平凡浅近,只是徒劳而没有成就。偶尔遇到有才能的人,从来没有不羡慕并向往的。我居住在两京二十多年,所得到的公卿大夫作品中,如今的大理卿京口虞公伯益,大概是其中最杰出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十一篇〕 近来得到机会读他的《玉雪斋集》,古体、近体诗共若干首,全都构思深远清雅,典正华美而委婉含蓄,没有一丝尘俗污浊,像玉井中的荷花,天然具有奇异的资质,神采高洁。又像行走在吴越之间的名山秀水中,天光云影令人应接不暇;而这些诗全都得到了合乎正道的性情。虞公大概正要向上追踪盛唐诸位君子的作品;若论当今公卿大夫的作品,足以彰显国家盛美的,很少有超过虞公的。虞公学问优长,才力充裕,生逢太平和谐的时代,洪武年间凭儒学出身,历事四位皇帝,出入朝廷内外三十年,所任都是要职,经历的事务多而且精通;这大概就是他的诗能够昌盛的原因吧。如今虞公凭借明察刑狱受到皇上的信任,在下属和四方看来,他又是公平的标准,这大概就是古代皋陶所担任的职务。君臣和谐、相互喜悦而作的赓歌,正是皋陶用来辅佐成就有虞之治的方式;我何其有幸,竟能在虞公晚年见到这种情形呢?于是写在诗集卷首,归还给他。《贫乐诗》序 庐陵胡有初家居文江之上,淡泊地穿布衣,却严格辨别义与利,不是自己应当得到的东西,绝不苟且取用。遇到那些富贵却不以仁义为根本的人,他一概把他们看得如草芥。他为人慷慨豁达,不追求荣誉名声;居所远离城市,车马的尘土和喧嚣的声音都传不到那里。有少量田地,亲自耕种,足以供给自己;又有云林泉石的美景,每天与幽雅之人、清白之士在山水之间徜徉,饮清水、吃清淡的食物,自在而自得。他自号“贫乐”。他的侄子中书舍人防求,请士大夫君子为他作诗,又汇集起来请求我作序。人的常情,处在富贵中往往容易,处在贫贱中往往艰难。处于贫困却能快乐,他的志向难道会是轻率的吗?然而古代君子的贫困之乐,并不是依靠贫困来取乐,而是快乐起来便忘记自己贫困。大概天理具备于我的内心,我奉行它而不违背,以至于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人,内心安泰,于是无论到哪里都能快乐。富贵贫贱都是从外部来到的,哪里足以动摇人的内心呢?所以孔子吃蔬菜、喝清水,颜子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只有箪食瓢饮,难道是以这些事情本身为乐吗?他们所乐的,是自身没有违背天理。假如自身的天理已经被束缚毁灭,即使有赵孟那样的尊贵、晋楚那样的富有,内心也会混乱不安、纷扰不宁,连忧虑都应付不暇,何况还会有快乐呢?更何况身处贫贱却能够快乐呢?有初的贫乐,必定是快乐而忘记自己的贫困,这就可以了;快乐到忘记贫困,正是古人认为的最高境界。我因此勉励有初,所以写在诗卷开头。卷中从邹侍讲到陈修撰,共有诗六篇,都出自翰林院,也都出自庐陵人。送张鸣玉序 赣州作为郡,处在江右上游,所管辖的十个县都偏僻遥远,百姓稀少,分散居住在山谷溪流之间,有时相隔几十里也看不见民居。里胥拿着公文征召,有时走上几天还到不了人家;而山岩沟壑深险,瘴气毒雾弥漫,不熟悉情况便冒险进入,往往就会生病死亡,死者常有十之七八。江水险急,滩石像虎牙一样森然耸立,时隐时现,急流声势汹涌,几里之外都能听到。船只往来,如果不依靠当地人,连半步也不敢越过。因此镇守府优待这里,赋税徭役和各种供应常常比其他郡减半。这里又处在江西、广东交通要冲,将命出使的大臣以及海南诸番来朝贡的使者往来不断,供应接待没有一天空缺。加上数年来旱涝交替、饥荒频仍,百姓不能安居乐业的难道还少吗?在这样的地方做郡守,如果不是德行足以安抚百姓、才干足以处理繁杂事务,就不能算良吏。建安人张珂,字鸣玉,由行人擢升为赣州知府,已经一年了。从镇守府以下直到十县的百姓,都称他为良吏。江右所辖十三郡,当时被称为良守的不过三四人,鸣玉也在其中;这当然是因为他的施政确实惠及百姓吧?此前在这里做郡守的并不止一人,直到今天百姓还喜欢谈论、乐于称道的,是赵清献。世人说清献公真心爱护百姓,以施惠谋利为主;又称赞他学道修心清正,遇到事物能够应对,具有超过常人的能力。这难道不是以他的德行为根本吗?那么,后来在这里做良守的人,如果不致力于这些德行,怎么可以呢?鸣玉以进士出身,在京师任官时曾与我为邻。如今他从赣州来述职,将要回去;翰林检讨连智与他是同门,请朝廷官员作诗送行,于是又请我作序说这些话。
送李永定经歴序永定,吉水李明达先生冢子也。余徃年客武昌,永定从先生在焉。先生长余四十年,忘年与余交厚。时余两人皆假舘授徒,永定治奉养之资,无日不相见也。先生长身脩髯,飘拂可数,面洁白如玉雪,气韵磊落,有行义。读书不泥章句,兴有所适,竟曰忘返。尝爱余作乐府古辞,遇有作,取酒觞余,向余歌相乐也。后先生入竟陵,永定以才举,授宣州卫经歴。明年,永定遣迎先生,先生还过武昌访余,时仲秋之夕,明月东出,余数人者共浮小舟,具酒殽,出夏口乱流,至禹王庙下饮酒。既醉,舍舟登大别山,四顾下憩秋兴亭,至郎官湖而还,复酌酒大懽,各赋诗吊古,且寓离别之意。先生三复其诗,怆然。既而曰:“人生聚散,风絮相值耳,何足道也!”明日别去。又三年,先生没矣。呜呼惜哉!余至今未尝忘先生而不可见矣,见永定犹见先生也。永定初在宣州,有能名,后诖误黜。上既正大统,凡用人制法,一遵髙皇帝旧章。永定复还宣州,求言为赠。夫经歴之任,子为之有素,亦在致其明而已。公无不明,防无不公,修诸在巳可也,在已修,无所徃而不宜,况扵卫之经歴者乎?遂书以赠别,而今昔存没之感,有不知余中之浩然者矣。
送林正行序刑者,先王不得已以辅治焉耳,非恃此以为治也。后世民俗滋弊,则所以防范之严者,亦长民者之不得已也。子产曰:「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翫之,则多死焉。」严固仁之所发也。君子之为政,岂轻徳而重威哉?故惨刻不可以为政,而姑息亦不可以为政。仁人君子之心,在使民务善,戒不善而已。闽林君正行,尝官天台县幕,寛厚恺悌之政,民戴之如父母,去久而思之不忘也。既陞司谳扵吾郡,防公有威扵用法,盖得乎善善恶恶之中焉,而直道而行,无所顾避。行县所过,其细民及其良民,皆欣欣延颈而愿见之,其横民往徃缩首敛迹,不敢肆焉,以遂免于刑辟者亦不少矣。而犹或以谓其严也。夫治之于已着,曷若防之乎未着?严乎外而仁主乎中,严亦奚病哉?故十数年吾郡之细民及其良民,恃之以安者,林君焉耳。前之司谳者,尝坐事去,而今以宥还。林君当归俟阙,林君不至其乡二十年徃焉,展敬桑梓,与故人亲戚聚嵗寒之堂,饮酒洽比扵契濶之余,何其乐也!今朝廷方遣大臣四出,询民所利害而建革之,及牧民者之防贪材否而去留之,则吾郡之民所尝恃之以安者,其能已扵言耶?林君是行,亦果能久扵乡哉?推林君仁民之心,必不溺乎其私之乐而忘返也。余知林君故,道其所素,以为还乡之赠。
送樊叅政序国家建牧守之官,实兼治敎之任,而敎居先焉。未尝敎之,而一任法以治,此仁人君子所不忍为也。牧守者,民之父母,父母爱其子,必敎之,不率而后法治之。盖法治之,非父母之心也,不得已而辅敎焉耳。江西,古扬州之域,班孟坚称艺文儒术,斯之为盛。然其为人,负气不屈,自汉以来,髙风清节,忠臣烈士,光气炳炳,前后相望,而道徳性命之微,文章问学之奥,相继而出者,非一朝一夕矣。虽其间万有一焉,顽傲不率,以干冒宪度,此在三代之时不能无之,恶得以此而掩彼,以一人而累一乡哉?比年为牧守江西而有父母之心,明治敎之道,为民所归戴者多也。而亦有未尝留意扵学敎,而一任法治,甚者遇顽傲不率,干冒宪度者,輙虓然以忿曰:“此邦之人槩为是也。”呜呼,岂理也哉?夫教而不率,圣人所必治;槩而不别,明者所不为。仁人君子,盍易其心以观之,徴其实以发之,且反求诸巳之所施者如何也?括苍樊公慎,歴教郡县学,被召入翰林,预脩永乐大典,遂擢工科给事中,与余同朝十余年。其为人有学有行,达乎治体,和厚而寛裕。今满九载,陞江西右叅政。扵是士大夫翕然曰:“是素明扵治敎之道,足以佐方牧之大政,端列郡之表率,而系十三府六十九县之归戴矣。”扵是各赋诗赠其行,而属余序,因并及余之所欲言斯言也。有非出于一人之私也。
译送李永定经历序 永定,是吉水李明达先生的长子。我往年客居武昌时,永定跟随先生在那里。先生年长我四十岁,却忘却年龄差异,与我交情深厚。当时我们两人都借馆舍授徒,永定筹办奉养父亲的费用,没有一天不与我相见。先生身材高大,长须飘拂,面色洁白如玉雪,气度神韵磊落,有品行和义行。他读书不拘泥于章句,兴致所到,常常整天忘记回去。他曾喜爱我所作的乐府古辞,每逢我有新作,便取酒斟给我,面对着我唱歌取乐。后来先生进入竟陵,永定因才干被举荐,授任宣州卫经历。第二年,永定派人迎接先生,先生回程经过武昌来访我。那时正是仲秋夜晚,明月从东方升起,我们几个人一同泛舟,备好酒菜,从夏口驶入乱流,到了禹王庙下饮酒。酒醉以后,舍船登上大别山,四面眺望后在秋兴亭下休息,走到郎官湖才回来;又斟酒畅饮,十分欢乐,各自作诗凭吊古人,也寄托离别的情意。先生把诗反复读了三遍,悲伤起来。过了一会儿说:“人生的聚散,就像风中飘飞的柳絮偶然相遇罢了,有什么值得说的呢!”第二天便告别离去。又过了三年,先生去世了。唉,真令人惋惜!我直到今天也没有忘记先生,但已经再也见不到他了;看见永定,就仿佛看见先生。永定起初在宣州任职时,有能干的名声,后来因受牵连的误会被罢黜。皇上既已端正大统,任用人才、制定法令,一概遵循高皇帝的旧章。永定又回到宣州,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经历这一职务,永定本来就有做它的基础,也只在于发挥他的明察罢了。凡事明察,就没有什么不能明察;凡事公正,就没有什么不能公正。修养自身已有的品德便可以了;自身修养好了,无论到哪里都适宜,何况担任卫所的经历呢?于是写这些话赠他告别;而对于今昔、人事存亡的感慨,实在不知我内心为何如此浩荡。送林正行序 刑罚,是先王不得已用来辅助治理的手段,并不是依靠刑罚来治理。后世民俗日益败坏,所以防范得严厉,也是治理百姓的人不得已而为之。子产说:“火势猛烈,百姓望见它就害怕,所以很少有人被烧死;水性柔弱,百姓轻慢并玩弄它,于是被淹死的人很多。”严厉固然正是仁心的发露。君子施政,难道会轻视德化而重视威刑吗?所以残酷苛刻不能用来施政,姑息纵容也不能用来施政。仁人君子的心意,只在于使百姓努力行善,戒除不善罢了。闽人林君正行,曾任天台县幕职,施行政令宽厚和乐,百姓像拥戴父母一样拥戴他;离任已久,仍思念他而不能忘。后来他升任我郡的司法官,执法时很有威严,大概掌握了奖善惩恶的适当尺度,并且坚持正道而行,没有什么顾忌回避。他巡视各县所经过的地方,那些细民和善良百姓都高兴地伸长脖子盼望见到他;那些横暴之民往往缩头收敛行迹,不敢放肆,因此得以免受刑罚的也不少。可是仍有人认为他严厉。治理已经显现的罪恶,哪里比得上在罪恶尚未显现时就防止它呢?外表严厉而内心以仁为主,严厉又有什么害处呢?所以十几年来,我郡的细民和善良百姓能够依靠他而安居,只有林君罢了。此前担任司法官的人,曾经因犯罪获罪离职,如今因为赦免而回来。林君应当回乡等待空缺。这次林君离开家乡二十年后归来,拜谒敬奉桑梓,与故人亲戚在岁寒堂聚会,在久别之后饮酒亲近,多么快乐啊!如今朝廷正派遣大臣分赴各地,询问百姓的利害得失,制定改革措施,并且考察治理百姓的官员是否廉洁有才,然后决定罢免或留任;那么,我郡百姓过去所依赖而获得安宁的人,难道能不向朝廷称说吗?林君这次出行,难道真能长久留在乡里吗?推想林君仁爱百姓的心,必定不会沉溺于个人的快乐而忘记归来。我了解林君的旧行,所以叙述他一向的品行,作为他还乡的赠言。送樊参政序 国家设置牧守的官职,实际上同时承担治理和教化的责任,而且教化居于首位。没有先教导百姓,却只是一味依靠法令治理,这是仁人君子所不忍做的。牧守,是百姓的父母;父母爱护子女,必定先教导他们,不听从教导以后才用法令惩治。大概用法令惩治,并不是父母的本心,而是不得已用来辅助教化罢了。江西,是古代扬州的地域,班孟坚称这里艺文儒术兴盛,在各地最为突出。然而这里的人往往任性负气而不肯屈服;自汉代以来,高尚的风操、清正的节义、忠臣烈士,光彩显赫,前后相望;至于道德性命的精微、文章问学的深奥,接连出现,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即使其中万分之一有人顽固傲慢、不肯服从,以至触犯法律制度,那在三代之时也不可能完全没有,怎么能因此掩盖其他人的善行,因一个人而连累整个乡里呢?近些年担任江西牧守而有父母之心、明白治理教化之道、受到百姓归附拥戴的人很多。但也有人从未留意学术教化,只是一味用法令治理;更严重的是,遇到顽固傲慢、不肯服从、触犯法律制度的人,便怒气冲冲地说:“这个地方的人全都是这样。”唉,这难道合乎道理吗?教导以后仍不服从,圣人一定会加以治理;但把所有人一概而论、不加区别,是明智的人不会做的。仁人君子,为什么不改变这种心态来观察他们,查验事实而加以说明,并且反过来追问自己所施行的政教究竟怎样呢?括苍人樊公名慎,历任郡县学官,后来被召入翰林,参与修撰《永乐大典》,于是升任工科给事中,与我同朝十多年。他为人有学问、有品行,通达治理的体要,和厚而宽裕。如今任满九年,升任江西右参政。于是士大夫一致说:“此人一向明白治理教化的道理,足以辅佐地方长官的大政,端正各郡的表率,也足以成为十三府六十九县百姓归附拥戴的对象。”于是各人作诗赠送他赴任,并嘱托我作序;我便一并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这些话并不是出于个人的私意。
杨氏家乘序杨氏宋盛时自吉水徙泰和,世以赀雄邑中,而业诗书,服逢掖者相袭不絶。旧谱载贡士三人,考陈宗舜,吉州科举録在淳熈甲午、开禧丁卯、绍定戊子。谱载兄弟三人皆授登仕郎,盖出漕贡,又有自上舍生为主簿载扵谱,而湏溪刘氏文集称太学名士者,其他为宣教、县尉、司计等官载扵谱者非一。至元延祐初,先曾祖以科第入仕,其后复有继之,盖宋以来杨氏文献之传至是盛矣。元季之乱,杨氏衰落,逮扵国朝,其子孙幸不失世业,擢科第,举明经,累累有焉。而其先之文章行事,可法于人,可传于后,其家之所纪者,歴世变故,片简不存。洪武中,司仓、通判两府君罢官家居,方谋采録,未及而相继即世。扵是从兄思贻先生与士竒徧访博求,虽片楮皆録之,不敢遗,积十余年,颇有所得,而髙祖以上者寖逺无存,曽祖以下文之仅存者多,悯世悼乱,悲叹愤惋,率然之作,其平时融精极意,和平大雅之制,所以发明道徳者,盖不能得什一扵千百。呜呼惜哉!而诸父比嵗之文,其子孙不知保爱,而亾逸者亦多,其仅存者皆辑而録之。若名贤赠答、哀挽之作,及其他诗文有及吾先世者,亦皆録之,冠以谱谍事实,总名曰《杨氏家乘》。其首族谱,尊本始也;次家谱,重所亲也;次事实,行之纪也。善行在人,既没不忘,则形诸咏叹,故哀挽继事实焉;次遗文,志之寓也。同志相求,则因文以达意,故赠答继遗文焉。名贤之文,非以为杨氏作,而有及焉者,亦可以旁考行事与其交防,故列诸附録,终焉。凡二十巻,不填巻尾者,俟续得而録之,得有先后,故録不能以序也。呜呼!是编所载文行,始扵先曾祖,盖杨氏自兹以降,百有余年,内而朝署,外而民社,钱谷之任皆有之,而清白之操皆皦然不滓。其隠居而家食者,皆清修笃行,贵义而贱利,义利君子小人之判也,君子。行义,未尝不以望其后人。庸众人之后,犹有力学奋义,以光其先者,而况清徳之世乎?杨氏之后,其必笃念而敬承之哉!谨书以为家乘序。
许幼道挽诗序庐陵许君幼道,既卒于京师,士识与不识,而知许君之贤者,皆作诗哀悼之。其子清稡以告余,求序焉。余与君交防二十年,其没也,余尤不能巳扵情,尚忍叙其哀悼之诗哉?独念君已矣,世之士求如君者,何其少也?士之能言者,非不多也;言问学者,非不博也;言徳行者,非不髙也;而所言非其所行,所行非其所言,士以此徃往不见重于人。使为士者皆如许君,其谁不重之哉?许君非名能言者也,而言则必行,行则必从。其言其孝弟敦扵家,其信义重扵乡,其行必出扵诚,必适扵厚,必依扵礼,不以艰难颠沛而防其所素。至扵重交际,周困急人,比扵汉之范巨卿云。尤负理才,尝随从兄学文宰汉川,凡学文邑政设施,必豫归咨君,君悉为画可否。既而行之,人无不恱服者。一时江汉翕然称学文为贤令,凡汉川之人亦至今思学文不置,不知其出扵君也。盖君之所存,一以爱民为务,使之沾一命,得一郡一邑而理之,民之获被其恵利,岂少也哉?然世之理郡邑者,岂必皆有才徳如君,可以恵利其民?而君将老,始得分敎武学,敎不久遂卒。呜呼,是果系扵其命也耶?孔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彼得扵命者,其身既死,忽然若飘风已过,而人不复留意者多矣。其不若是者,亦皆有人思之,至作诗哀之,如许君者乎?许君之得扵人如此,读诗者可以考矣。
送史志静郎中诗序丰城史安志静举进士,为礼部仪制主事,在京师。扵余还徃,有斯文之好。余闲暇喜讐校古书,辨正舛误,志静明敏详博,得其助益为多。且其为人防洁恭慎,京师贤士大夫皆乐交之。而扵余未尝三日不见,见未尝意不在文事,以是尤乐。史氏世家,真定元盛时,其先有勲徳,灼灼在国史。洪武初,志静大父官丰城,始家吾江西,至是三世矣。吾扵志静固同乡也。吾来北京四年,觧翰林兼职,专任春坊,曰益多暇,未尝不思同志静之乐。今以满秩来,方握手聚语相慰藉。天官卿知志静好学勤事,而熟典故,奏其绩最,陞仪制郎。中国家一切礼乐法制,咸仪制所治,非达朝廷之体,识古今之务,明制作之意者,不足以任。扵是荐绅皆喜仪制得贤长官也。当复之南京,来告别。盖余向所同乐者,又不可得。因述余情为序,而属词林诸君子为诗赠之。诗各赋一物以道意,自侍读学士曽君以下,凡八人,亦皆吾江西之士云。
译杨氏家乘序 杨氏在宋代盛世时从吉水迁到泰和,世代凭财产成为县中的富族,同时研习诗书,身穿儒服的人世代相继,从未断绝。旧谱记载有三名贡士,考察陈宗舜所编的吉州科举录,分别在淳熙甲午、开禧丁卯、绍定戊子年。族谱记载有兄弟三人都授登仕郎,大概是通过漕运贡举;又有上舍生任主簿的,载在谱中;湏溪刘氏文集称为太学名士的人,以及任宣教、县尉、司计等官职而载入谱中的,也不止一人。到元代延祐初年,先曾祖凭科举功名入仕,此后又有人接续,宋以来杨氏文献传承到这时达到了兴盛。元末战乱,杨氏衰落;到了本朝,子孙幸而没有丧失世代产业,考中科第、举明经的人接连不断。然而他们先祖的文章和事迹,本来可以作为世人的法则、传给后代;可家中所记的文献历经世变,已经一张纸也没有保存下来。洪武年间,司仓、通判两位先祖罢官居家,正打算搜集记录,还没有完成便相继去世。于是堂兄思贻先生与我杨士奇到处访求搜集,即使只有片纸也全部记录,不敢遗漏;积累十多年,颇有所得,但高祖以上的文献渐渐久远而无从保存,曾祖以下仅存的文章却较多。那些感伤世道、哀悼战乱、悲叹愤懑的率意之作,大多如此;至于他们平日融会精思、极尽心意而作的和平大雅之文,用来发明道德的,恐怕连千百篇中十分之一也不能得到。唉,真令人惋惜!而各位叔父近几年的文章,他们的子孙不知道珍惜保存,散失的也很多;现存的便都搜辑记录下来。像名贤相互赠答、哀挽的作品,以及其他涉及我先世的诗文,也全都记录下来;以族谱和事实为首,总名为《杨氏家乘》。开头是族谱,表示尊重根本始祖;其次是家谱,重视亲近的先人;再次是事实,记录他们的品行事迹。善行留在人们心中,去世后也不会被忘记,于是表现为咏叹,所以哀挽诗接在事实之后;其次是遗文,寄托志意。志同道合的人相互求取作品,便借文章表达心意,所以赠答诗文接在遗文之后。名贤的文章并不是专门为杨氏而作,但其中有涉及杨氏的,也可以从旁考察先人的事迹及其交游,所以列在附录中,作为全书的结尾。全书共二十卷,卷末没有写满的部分,等待以后续有所得再补录;所得材料有先后,所以记录不能完全依次排列。唉!这部书所载的文章和德行,从先曾祖开始;大概杨氏从这时以后的一百多年间,在朝廷内外、民政事务以及钱粮管理等职任上都有所任职,而清白的操守都鲜明洁净,没有一点污浊。那些隐居在家、靠家中供养生活的人,也都清正自守、笃实行善,重视义而轻视利;义利,是君子和小人的分界,杨氏所尊奉的是君子之道。他们的品行和义举,从来没有不寄望于后人的。普通人的后代尚且有努力学习、奋发守义来光耀先祖的,何况清德相传的家族呢?杨氏的后人,难道一定会深切铭记并恭敬承继这些传统吗?谨慎地写下这些话,作为《杨氏家乘序》。许幼道挽诗序 庐陵许君幼道去世在京师后,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只要知道许君贤德的人,都作诗哀悼他。他的儿子清稡把这些诗告诉我,请我作序。我与许君交往二十年,他去世后,我尤其不能抑制自己的感情,难道还忍心为这些哀悼诗作序吗?只是想到许君已经不在了,世上的士人中想找像他这样的人,是多么少啊!能言善辩的士人并不少,谈论学问的也并非不博,谈论德行的也并非不高;但所说的不是自己所做的,所做的又不是自己所说的,士人因此往往不被人看重。假使做士人的都像许君这样,谁会不敬重他呢?许君并不是以能言善辩闻名的人,但他说了就一定做到,做了就一定坚持到底。他在家中讲孝悌,笃厚守信;在乡里重信义;他的行为一定出于诚心,一定合于厚道,一定依循礼法,不因艰难困顿而改变平素的操守。至于重视交游、周济困急之人,可以同汉代的范巨卿相比。他尤其具有治理事务的才干,曾随从兄许学文治理汉川;凡是学文在县政上要采取什么措施,必定先回来向许君咨询,许君全都为他谋划可行与不可行之处。后来施行这些措施,人人没有不喜悦服从的。一时间江汉之间一致称赞学文是贤能的县令,汉川百姓直到今天还不停止思念学文,却不知道这些政绩其实出自许君的谋划。大概许君内心所存的,全都以爱护百姓为要务。假使让他获得一项任命,得到一个郡或一个县来治理,百姓受到他的恩惠利益,难道会少吗?然而世上治理郡县的人,难道都必定有像许君一样的才德,能够给百姓带来恩惠利益吗?而许君到了老年,才得到分教武学的职位,任职不久便去世了。唉,这果真是由他的命运所决定的吗?孔子说:“君子忧虑的是死后名声不能得到称述。”那些仅仅由于命运而获得富贵的人,身体一死,便忽然如同风吹过去,很多人也不再留意他们。至于不像这样的人,也都有人思念他,甚至作诗来哀悼,像许君这样的人不正是如此吗?许君从人们那里得到的敬爱到了这种程度,读这些诗的人就可以考察出来了。送史志静郎中诗序 丰城人史安,字志静,考中进士,任礼部仪制司主事,居住在京师。他与我往来,有爱好文章的交情。我闲暇时喜欢校勘古书,辨别订正错误,志静聪明敏锐、详博周密,给我的帮助很多。而且他为人清正廉洁、恭敬谨慎,京师贤能的士大夫都乐于同他交往。他与我没有三天不见面;见面时心思又从来不离开文章事务,因此我尤其感到快乐。史氏是世家,元代盛时居于真定,他们的先祖有功勋德业,清楚地载在国史中。洪武初年,志静的祖父任丰城官,才开始定居我们江西,到现在已经三代了。我与志静本来就是同乡。我来到北京四年,解除翰林院兼任的职务,专任春坊大学士,日益有了更多闲暇,却没有不想到与志静交游的快乐。如今他任期届满来京,正好与他握手相聚,互相慰问。礼部尚书知道志静好学勤事,熟悉典章旧故,于是上奏他的政绩为最优,升任仪制司郎中。国家一切礼乐法制,都由仪制司掌管;如果不能通达朝廷的体制,了解古今的事务,明白制作礼法制度的用意,就不足以担任这一职务。因此士大夫都高兴仪制司得到了一位贤能的长官。他将要回南京,来向我告别。大概我从前共同享受的快乐,又不能再有了。因此叙述我的感情作序,并请词林诸君子作诗赠给他。诗中各自咏写一件事物来表达心意,从侍读学士曾君以下,共八人,也都是我们江西的士人。
五清诗序永乐辛丑春,余自翰林学士改左春坊大学士,公务甚简。每朝退归,坐小轩中,杜门却扫,时理书册自适。扵故箧得小画五幅,不忍弃之,装为一巻。其第一幅,故人毗陵王孟端作也;第二幅,闽人陈叔起作;第三、第四两幅,忘其作者,亦忘所自得;第五幅,永嘉孙隆作。并叔起作者,皆得之黄宗豫。余既各赋一诗,书之金曽诸公,又续为之赋。沈民则题曰:「五清」。夫一味足以适口,一音足以娱耳。集是五者,足以娱目而适意,况益以诸公之佳咏哉!明窓永昼,午困之际,阅而诵之,则不必引茗盌、聆弦奏,而胸次可以洒然也。
庆杨伯升七十诗序吴中杨伯升,宋和王存中八世孙,偕其弟仲举侨居武昌。余徃来武昌十数年,与其兄弟交莫逆。其清而粹也,和而醇也,介而有容也。兄弟一也,连璧之相辉,双桂之并荣,不可以掩盖。吾所遇兄弟之并贵者有之,并富者有之,其善徳之并如杨氏者鲜矣。自吾去武昌,今三十年,思忆徃时交防之乐,与杨氏兄弟之贤,未尝防也。比三四年,仲举来官翰林,得慰久别。每晤语必及伯升,亦仲举之笃扵其兄也。今年伯升春秋七十,仲举在史舘,喜其兄之安,而念不得亲奉觞为夀也,求舘中诸君子作诗寓归为庆,以属余序。余读其诗,盖所祝愿扵伯升者皆同然,未必皆知伯升之贤。伯升静厚有守,所存所由,咸当扵义。盖有契孔子论仁者静夀之道,且不见南山之木乎?处旷逺幽闲之地,匠石所不见知,其傲氷霜,凌霄汉,阅歴嵗年,固其理也。伯升之夀,固无俟扵祝愿,而必见诸祝愿者,仁者爱其兄之心也。幸余他日重过武昌,寻旧侣,招黄鹤,酌江汉之清歌,白云之曲,为伯升夀。伯升必将抚清弦以和我。
蜀江欧阳氏族谱序吏部考功主事欧阳哲重修族谱一巻。哲世居泰和之蜀江里,其先出唐吉州刺史琮,因有家于吉。琮七世孙曰彪,曰彤。彪,宋文忠公修所自出也。彤防昌中举进士,官至工部尚书。子泽居吉之永和镇。泽四世孙曰忠,曰恿。忠徙万安之常溪。恿,将作监丞珣所自出也。常溪七世至徳祖,徙蜀江。迨哲八世,哲所修谱盖因监丞之旧也。哲又叅较文忠、监丞二谱,有不同者。其大者,琮率州人捍黄巢事,据史传,盖文忠一时传闻之误。然余考文忠集,其石本所载如此,而集本无之,岂非集本后出,已审其误而去之欤?不然公扵南丰曽氏谱尤详辨其世次,而自作谱乃容不审耶?惟欧阳氏自亭侯以来,世有闻人,而莫盛扵文忠。后五十年,监丞继出,二公文学忠烈,炳然扵天下后世。君子论其人,盖国家之元气也。而同出扵一乡一族,岂非盛哉?尝见二公谱序,文忠言其祖考所传扵家者:「以忠事君,以孝事亲,以防为吏,以学立身」,盖以是愿其族之人。监丞亦云:「吾祖宗迈种徳,而望其后之子孙以修人事。」君子之仁扵家,同一心同一道也。盖君子施仁扵国扵天下,必自其家始。未有不能仁于家而能及国与天下者也。仁者之言,人所共师,而况其族之子孙者乎?今蜀江之子孙,从事诗书科第仕宦,彬彬有由。哲字广哲,永乐辛丑进士,尤负清操,方向用扵时,续休前闻。吾扵欧阳氏有望焉,故书以为蜀江谱序。
西昌梁氏续谱序人之先尝有贵富,则不复计其功行,世率谓之故家,此自流俗之见耳。夫所谓故家者,必其先文行有诸躬,功利及扵人,声誉有闻于时,子孙克嗣扵后,而岂徒冨贵之云哉?自流俗异见扵是,闾阎畎畆猝起旦暮间,或贵或冨,而饕诐忮害为豪者,沿袭一再世,蚩蚩之氓遂相与目为故家,而君子不与焉。果若其故家,而后人有不能心其先之心,蹈其先之行,徒呺然自矜吾所从出,异也。君子犹不与也。君子所尚者,前有道以肇之,后有道以绍之,而非徒以其贵且富也。西昌梁氏,其先自长沙徙江陵,至南唐徴仕郎胜用,又徙西昌,世袭儒行。至宋赠知吉州逢吉,二子君崇累官起居舍人、兵部员外郎、直史舘、知鳯翔、池州、安庆三郡;君杰累官黄州同知、翰林编修。君崇子子华,太原府通判。又四世至蕃,举进士,自太常博士歴知宣抚二郡,皆官不过郡守,家不至甚富,而文学治行有闻扵时者,未尝乏也。其肇扵先如此。蕃四世至不移,二子用之,永乐中累官至翰林侍读兼春坊赞善;本之累官至鲁府纪善,皆以文学行义致声誉当世。其绍扵后又如此。君子所尚故家如梁氏者,非耶?蕃尝作梁氏谱,用之欲续谱未及而卒,本之续之,将授其诸子以属余序。梁杨世婣家义不可黙,盖尝自叙家谱以告吾后之人曰:「义利,君子小人之判也。为人后者,必务明义,以不忝乎先。」请于梁氏续谱,亦云。
译《五清诗》序 永乐辛丑年春天,我由翰林学士改任左春坊大学士,公务很少。每天退朝回去,坐在小轩中,闭门扫除,不与外界往来,时常整理书册来自我消遣。在旧箱子里得到五幅小画,不忍心丢弃,便装裱成一卷。第一幅是故友毗陵王孟端所作;第二幅是闽人陈叔起所作;第三、第四两幅忘记了作者,也忘记了从哪里得到的;第五幅是永嘉孙隆所作。这些画连同叔起的画,都是从黄宗豫那里得到的。我已经分别为每幅画作了一首诗,写在金曾诸公的作品之后,又继续为它们作赋。沈民则题名为“五清”。一种味道就足以适合口味,一种声音就足以娱乐耳朵。汇集这五种清景,足以赏心悦目、使意趣舒畅,何况又加上诸位先生的佳作呢?明窗下白昼漫长,午后困倦时,翻阅吟诵这些作品,便不必端来茶盏,也不必聆听弦乐演奏,而胸中自然可以清爽洒脱。庆杨伯升七十诗序 吴中杨伯升,是宋代和王杨存中的八世孙,与他的弟弟仲举一起侨居武昌。我往来武昌十多年,和他们兄弟结下了莫逆之交。他清正而精纯,温和而醇厚,耿介而又宽容。他们兄弟二人品德相同,如同两块美玉相互辉映、两株桂树一同繁荣,光彩无法遮掩。我所遇到的兄弟二人同时显贵的有,兄弟二人同时富有的也有,但像杨氏兄弟这样善德相同的却很少。自从我离开武昌到现在三十年了,我思念从前交游的快乐以及杨氏兄弟的贤德,从来没有停止过。近三四年,仲举来翰林院任职,使我得以慰藉久别之情。每次相见交谈,必定谈到伯升,这也说明仲举对兄长情意深厚。今年伯升年满七十岁,仲举在史馆,庆幸兄长安康,却想到不能亲自举杯为兄长祝寿,于是请史馆诸位君子作诗,寄回去为兄长庆贺,并请我作序。我读了这些诗,大概诗中对伯升的祝愿都相同,但未必人人都知道伯升的贤德。伯升沉静敦厚而有操守,内心所存、行为所由,都合于义理。这大概契合孔子所说仁者安静而长寿的道理;而且难道没有见过南山的树木吗?处在旷远幽静的地方,连匠石也看不见、不知道它,能够傲然经受冰霜、直凌霄汉,经历多年岁月,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伯升的长寿,本来不需要等待他人的祝愿;但一定要把祝愿说出来,是因为仁厚之人爱护兄长的心意。希望我日后再次经过武昌,寻访旧日伴侣,招来黄鹤,斟饮江汉清水,唱起白云之曲,为伯升祝寿。伯升一定会抚弄清弦来应和我。蜀江欧阳氏族谱序 吏部考功司主事欧阳哲重修族谱一卷。欧阳哲世代居住在泰和蜀江里,他们的先祖出自唐代吉州刺史欧阳琮,因而在吉州置家。琮的七世孙名彪、名彤。彪,是宋代文忠公欧阳修的祖先。彤在咸平年间考中进士,官至工部尚书。他的儿子泽居住在吉州永和镇。泽的四世孙名忠、名恿。忠迁到万安常溪。恿,是将作监丞欧阳珣的祖先。常溪传七世到德祖,迁到蜀江。到欧阳哲已经是第八世,欧阳哲所修的族谱大概是根据将作监丞旧谱重修的。欧阳哲又参照校订文忠公和将作监丞的两部族谱,发现其中有不同之处。最大的不同是,族谱说欧阳琮率领州人抵抗黄巢;根据史传,这大概是文忠公一时听闻所得的错误记载。然而我考察文忠公文集,石刻本中确实如此记载,而文集刻本却没有这件事,难道是刻本后来刊出,已经审定这是错误而删去了它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欧阳修对南丰曾氏族谱尤其详细地辨析世系,难道他自己编的族谱反而可以不加审察吗?只是欧阳氏自亭侯以来,世代都有闻名人物,而没有比文忠公更兴盛的。五十年以后,将作监丞又继之而出,两位公的文学和忠烈,都在天下后世光明显著。君子评论他们,认为这是国家的元气。两位都出自同一乡、同一族,难道不是盛事吗?我曾见过两位公的族谱序。文忠公说他从祖先那里在家中传承下来的训诫是:“以忠心侍奉君主,以孝心侍奉父母,以廉洁做官,以学问立身。”大概是以此来期望本族的人。将作监丞也说:“我的祖宗广泛积累德行,是希望后代子孙修治人事。”君子在家庭中施行仁爱,心意相同、道路相同。大概君子要把仁爱施于国家和天下,一定从自己的家庭开始;没有不能在家庭中施行仁爱,却能达到国家和天下的。仁者的话,是人人共同尊奉学习的对象,何况是本族的子孙呢?如今蜀江欧阳氏的子孙从事诗书、参加科举、出仕做官,文采和品行都很盛,有其来由。欧阳哲字广哲,是永乐辛丑进士,尤其具有清白操守,正当得到当世任用,将要继续发扬先人的美名。我对欧阳氏寄予希望,所以写下这些话作为蜀江族谱序。西昌梁氏续谱序 人的祖先曾经显贵富有,后人便不再考察他的功德行为,世俗通常把这种家族称为故家,这只是流俗的看法。所谓故家,一定是祖先亲身具有文德和品行,功业利益惠及他人,声誉当时闻名,子孙后来又能继承;难道只是说他曾经富贵吗?自从流俗在这里产生错误见解,乡里田野间忽然在早晚之间发迹,有的人显贵,有的人富有,而那些贪婪、奸邪、嫉妒、残害他人而成为豪强的人,传了一两代,愚昧的百姓便相互把他们看作故家,而君子并不认可。假如确实是故家,后人却不能以祖先的心为心、践行祖先的行为,只是夸夸其谈地自负说我出自某人,这种人也很奇怪,君子仍然不会认可。君子所看重的,是前人有道以开创基业,后人也有道来继承,而不只是因为他曾经显贵富有。西昌梁氏的先祖原从长沙迁到江陵,到了南唐征仕郎胜用时,又迁到西昌,世代继承儒者的品行。到宋代获赠知吉州的逢吉,他的两个儿子中,君崇历任起居舍人、兵部员外郎、直史馆,知凤翔、池州、安庆三郡;君杰历任黄州同知、翰林编修。君崇的儿子子华,任太原府通判。又过四代到蕃,考中进士,从太常博士历任两郡知宣抚;他们的官职都没有超过郡守,家境也没有达到十分富裕,但有文学和治理政绩而在当时闻名的人,从来没有缺少。他们的先祖如此开创基业。蕃传四代到不移,不移有两个儿子用之、本之。用之在永乐年间屡次升迁,官至翰林侍读,兼春坊赞善;本之屡次升迁,官至鲁府纪善,都凭借文学和义行在当时取得声誉。他们后代的继承又是如此。君子所看重的像梁氏这样的故家,不就是这样吗?蕃曾经编写《梁氏谱》,用之想要续修族谱,还没有完成便去世了;本之继续编修,准备把它交给自己的儿子们,并请我作序。梁氏与杨氏世代通婚,按照家族情义不能默然不说。我曾经自述家谱,告诉我杨氏后人说:“义和利,是君子与小人的分界。做后人的,一定要努力明白义理,不要辱没先祖。”为梁氏续修族谱,也同样如此说。
赠大理寺丞张宗琏诗序上嗣大寳之三月,特诏吏部,令京官五品以上与御史、给事中及外之布政司、按察司与郡县之长吏,各举才徳堪守令者。命下,少傅杨士竒与翰林侍读学士王直合议,举左春坊左中允张宗琏应诏将卜曰以奏。时中外皆未有奏者,而礼部郎中黄钟冣先奏宗琏。防上擢用旧宫臣,以宗琏为大理寺右寺丞,当之南京。出上亲命,固非用钟言,而钟遂以知贤闻搢绅间。上临御以来,惓惓焉哀敬庶狱,虽笞罚不自用,必付诸廷谕。毎宪臣奏谳议,必恳恳谕之钦恤之意。矧大理天下之平,宜夫亲择而后授也。宗琏秉介洁之操,莅事周慎,而寛厚长者之志,素孚扵人,其不忝斯軄也审矣。而与之防久者,必取仁者赠言之义,赋诗致交脩之意,盖君子之心也。诗以张茂先进徳修业,辉光日新之句为韵,赋者曽棨、王英、王直、周述人两韵,总诗八篇,而引其端者杨士竒,皆其乡人云。
送宗老季琛诗序庐陵,江右诸郡之表也。杨氏,庐陵诸大姓之表也。忠襄公杨氏,诸先徳之表也。季琛为公九世孙,秉忠信防洁之操,懐明敏防达之才,袭诗书礼义之实,岂非昆山之玉哉?今嵗京尹荐其名,尚书试其能,天子命之官,以为南海知县。知县虽古百里宰,而南海者,汉南粤赵陀之所治,在大海之濒。数嵗以来,旱涝饥馑,民臻扵凋弊,方有抚字之责,又临之以藩宪之重,日奔走受事庭下,至劳也。又其地总制岭南数十郡邑,凡朝命之使有事扵岭南与海外诸蕃国,及诸蕃国之人朝觐贡献扵阙下者,皆扵此取给,行费至繁也。季琛承命而去,乃无几防不任之意见乎?言色岂非其自信可以胜其事而不难哉?盖一有不胜,则人将议之曰:「此某郡之产,某公之裔也。」不独羞其一已而已。大夫士知季琛者,皆为诗送之。余其族人,故序诸简首。
西城宴集诗序京城之中,直长安门之西五六里地,幽而旷,居民鲜少,园池水木,离落萧散之趣,徃徃遇之,如逰乎城之外者。比数年,士大夫稍有居扵其间。然其地既僻扵一隅,非大官贵人气势赫奕者之所处。而凡日用所需,虽米酒蔬果,猝求之有不易得。此岂志扵荣利者之所乐居哉?居之而乐者,非其人,澹泊简逺,足乎中而无所累乎外者欤?余之居扵此也,凡翰林素所交防多在焉。然各有职务,而欲尊爼谭咏,以合羣情扵一日之乐者,盖未暇也。永乐壬寅闰十二月,诏京官并给前一嵗之俸,而嵗终公务亦简。于是相与为醵防,而治具扵陈光世。是月二十有六曰,晨雪初霁,天气融朗。光世折简以迓,昼而毕集。居城西者,余及曽子啓、王时彦、余学防、桂宗儒、章尚文、陈光世、钱习礼、张宗琏、周恂如、陈徳遵、彭显仁、周功叙、胡永齐、刘朝宗,凡十五人。余正安近东徙,其志所乐恒在西也。萧省身自外至,而侨扵西,皆賔致之,皆翰林交防之旧也。列序以齿,笾豆洁丰,觞酌循环,酬酢并举,懽洽之至,清言不穷,间以善谑,礼度无愆,文采相发。于是举賔之初筵四章之末四句为韵,赋诗韵少则叠其一,而以道夫相乐之意,可谓盛哉!礼有之,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且先王之属民也。嵗终休之而饮酒,于序以正齿位。况吾徒皆仕有职任,旦暮在公,惟惰慢之是戒,则以其闲暇相合为一日之乐者,其于义固宜也。众之相合,使其道与志有一之不相契,而欲为乐,亦不可得。今之十有七人者,十四出江右,而三出扵浙,皆去其乡五六千里,而相与披豁倾写,表里洞然,防其身之在客外,此其相契而乐也,夫岂茍乎?诗成稡为一巻,余序其所由来扵简首,各録一本藏于家。后之人不有观之而兴慕者乎?
对雨诗序永乐癸卯正月乙未,天子大祀于南郊。前期五日,百官斋沐,出宿将受誓戒。是日,微风东兴,及午而雨霏霏,防冥迨夕弗止。春阳初畅,寒沍不作,而斋庐同宿者,予与余学防钱习礼、陈光世、周恂如、曽鹤龄、陈徳遵、彭显仁、胡永齐、周功叙、刘朝宗,咸心恱神融,若堪适者。而焚香瀹茗,或论文谭道,或琴奕以嬉。余咏杜少陵《喜雨》之诗,顾谓众曰:「曷有赋乎?」遂析「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之句为韵,各赋五言六韵一首。士君子之适,夫岂以为已哉?忧乐以民,仁者之所存也。自去嵗春夏少雨,冬屡大雪皆数尺,盖比嵗之所未有。民喜以为来牟之望也。今嵗正月之初,輙屡雨,常嵗三月乃雨,亦未有若今之豫者。而泽冻觧泮,土膏润发,区萌茁露,盖时物之滋,肇于此,生民嵗计之所仰者,可冀也。夫造化一元之气,发扵春而契乎仁者之心,则形诸声诗,固有所不能已矣。而即其诗以考其志,若有渰之咏,霡霂之赋,由今论昔,岂相逺乎哉?凡十有一人,而赋者十人,盖退余为序云。
东里文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文集巻六 明 杨士竒 撰序
译《赠大理寺丞张宗琏诗序》皇上继承大统后的第三个月,特别诏令吏部,命京官五品以上官员、御史、给事中,以及地方布政司、按察司和郡县长官,各自推荐才德足以担任守令的人。诏令下达后,少傅杨士奇与翰林侍读学士王直共同商议,推荐左春坊左中允张宗琏应诏,准备择日上奏。当时朝廷内外还没有人上奏,礼部郎中黄钟最先推荐张宗琏。皇上于是擢用旧日东宫臣僚,任命张宗琏为大理寺右寺丞,派往南京。这是皇上的亲自任命,当然不是因为采纳黄钟的话,但黄钟也因此以知人善任而闻名于士大夫之间。皇上即位以来,对审理民间诉讼始终怀着哀矜敬慎之心,即使是笞打和刑罚也不亲自擅用,必定交付廷臣审议。每当司法官员上奏议罪,他必定恳切地告诫他们要体察慎重、怜悯刑狱。何况大理寺掌管天下刑狱,更应当亲自选择贤能之后再授职。张宗琏操守正直清廉,办事周密谨慎,又有宽厚长者的品德,向来深得人们信任,他确实不会辱没这一职位。与他相交已久的人,一定会取仁人赠言之义,作诗表达交情深厚之意,这正是君子的心意。诗以张茂先“进德修业,辉光日新”两句为韵,赋诗者是曾棨、王英、王直、周述,每人两韵,共八篇;开头作序引言的是杨士奇,他们都是张宗琏的同乡。《送宗老季琛诗序》庐陵,是江西各郡中最著名的地方;杨氏,是庐陵各大姓中最著名的家族;忠襄公杨氏,是杨氏历代先德中最著名的一支。季琛是忠襄公的九世孙,秉持忠信清廉的操守,怀有明敏通达的才智,承袭诗书礼义的实学,岂不是昆山之玉吗?如今京尹推荐他的姓名,尚书考察他的才能,天子任命他为官,担任南海知县。知县虽是古代所说的百里之宰,但南海是汉代南粤王赵佗治理的地方,位于大海边。几年来,这里旱涝交替、灾荒频仍,百姓已经困顿凋敝;他既负有抚养教化百姓的责任,又要承担藩司、按察司所赋予的重任,每天奔走到上司庭下听候差遣,实在非常劳苦。而且那里总管岭南数十个郡县,凡是朝廷派往岭南以及海外诸蕃国办事的使者,和各蕃国来朝见进贡于朝廷的人,都要在这里取得供应,差旅费用极其繁多。季琛奉命前去,难道会没有一点担心自己不能胜任的意思吗?他的言语神色难道不是因为自信能够胜任职事而毫不畏难吗?因为只要稍有不能胜任,人们就会议论说:“这是某郡出产的人,是某公的后裔。”那就不只是他个人感到羞惭了。凡是士大夫中认识季琛的人,都作诗为他送行。我是他的族人,所以在诗卷开头作这篇序。《西城宴集诗序》京城之中,长安门以西五六里,地方幽静而开阔,居民很少,园池水木之间,常有疏落萧散的情趣,往往使人觉得像游览城外一样。近几年,士大夫渐渐有人居住在那里。但这个地方既然偏僻在城的一角,就不是大官贵人气势显赫者所居之处。并且日常所需,即使米、酒、蔬菜、水果,临时想买也不容易。这难道是有志于荣华利禄的人所乐意居住的地方吗?能够居住在那里而感到快乐的,难道不是那些淡泊简朴、心境高远,内心自足而不被外物牵累的人吗?我居住在这里,翰林院中平日交往的朋友大多也在这里。然而大家各有职务,想要设宴饮酒、吟诗谈咏,在一天的欢聚中融洽群情,大概都没有空闲。永乐壬寅年闰十二月,皇帝下诏给京官一并发放前一年的俸禄,而年终公务也较为简少。于是大家共同集资聚会,在陈光世家置办酒食。这月二十六日,早晨的雪刚刚放晴,天气和暖明朗。陈光世写简帖来迎请,到了白天大家都聚齐了。住在城西的,有我、曾子启、王时彦、余学夔、桂宗儒、章尚文、陈光世、钱习礼、张宗琏、周恂如、陈德遵、彭显仁、周功叙、胡永齐、刘朝宗,共十五人。我正安近来迁居城东,但心中所乐一直在西城。萧省身从城外来,寄居在西城;这些人都是受邀而来,也都是翰林院交往已久的朋友。大家按年龄排列座次,笾豆洁净丰盛,酒杯往来不断,彼此酬答并举,欢乐融洽到了极点;清雅的谈论没有穷尽,间或夹杂有善意的玩笑,礼仪风度没有差错,文章才华彼此辉映。于是取《宾之初筵》第四章末尾四句为韵作诗,韵字少的便重用其中一字,以表达彼此欢乐的情意,真可说是盛会了!礼制中说:“一张一弛,是文王武王治国之道。”况且先王统属百姓,年终让他们休息饮酒,以礼仪确定年龄次序。何况我们这些人都有官职,早晚都在公事之中,只应当戒除懒惰怠慢,那么利用闲暇相聚,享受一天的欢乐,在道义上本来就是合宜的。众人能够相聚,是因为彼此的道义和志趣没有一处不相契合;若志趣不合却想寻欢作乐,也是做不到的。如今这十七个人中,十四人来自江右,三人来自浙江,都离开家乡五六千里,却彼此坦诚敞开、倾心交谈,表里通透,几乎忘记自己身在异乡之外;这就是彼此契合而快乐,难道是苟且勉强的吗?诗作成后汇编为一卷,我在卷首叙述聚会的缘由,每人各抄录一本收藏在家中。后世之人,难道不会有人读到这些诗而产生仰慕之情吗?《对雨诗序》永乐癸卯年正月乙未日,天子在南郊举行大祀。大祀前五日,百官斋戒沐浴,出城住宿,准备接受誓戒。这一天,微风从东方吹起,到中午便下起蒙蒙细雨,昏暗一直到晚上也没有停止。春日的阳气刚刚舒展,寒冷凝结并未出现;与我一同在斋舍住宿的余学夔、钱习礼、陈光世、周恂如、曾鹤龄、陈德遵、彭显仁、胡永齐、周功叙、刘朝宗以及我,都心情喜悦、精神舒畅,仿佛可以尽情适意。于是焚香煮茶,有时谈论文章、讲说道理,有时弹琴下棋以自娱。我吟诵杜少陵《喜雨》诗,回头对众人说:“为什么不作诗呢?”于是分取“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两句作为韵字,各作五言六韵诗一首。士君子的适意,难道只是为了自己吗?以百姓的忧乐为忧乐,是仁人心中所存的。去年春夏少雨,冬天又多次降下大雪,积雪都有数尺,大概是近年从未有过的。百姓喜悦,认为今年有望获得来牟之利。如今今年正月初便接连下雨,往年要到三月才下雨,也从没有像今年这样及时。冰冻的水泽开始融解,土壤肥润,草木的嫩芽破土而出;大概时令万物的滋长,便从这里开始,百姓一年生计所仰赖的收成,或许可以希望了。天地造化在一元之气中运行,春气发生,恰好与仁人的心相契合,于是形诸声诗,本来就有不能停止的道理。由这些诗来考察他们的志趣,就像《有渰》诗的咏叹、《霡霂》诗的赋咏一样;由今天推论古代,难道相距很远吗?总共十一人,作诗的是十人,大概是把我排除在外,让我作这篇序吧。《东里文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卷六 明杨士奇撰序
送蔡用严序皇上统御天下,夙夜孜孜,图惟理民之道,数勅吏部简拔贤俊,又勑百司举材徳之士,授以抚字之任。比者诏蠲逋负,又切责有司,坐视民所苦不言者,欲加之罚,无非激励诱掖,使之究民隠,达下情也。牧守而有爱民之心理民之才,至是可以伸其志,见扵用也。而今逺迩穷櫩蔀屋之民,有饥寒之忧,叹息困苦之声,岂少也夫?膺軄任有禄位,又遇可以伸其志、施其材之时,而依阿翫愒,不肯动心出力,一少试焉,甚或骋私为厉,如此者,岂国家所以简拔任用之意?盖今之牧守之不为此者,亦少矣。吾友四明蔡胄用严,清修苦节,有恻怛之心,果毅之气,由乡贡士入胄监,擢知宜春县。吾交用严十五六年,知其为人,果不负国家爱民选贤之意。宜春之民庶防,将有瘳乎?扵是搢绅大夫有赋诗送用严者,余为序诸巻首。
赠髙以能序余友刘叔毖为沅陵县数年,其为政有惠利,隠然名动湖湘间,而余不见之十年矣。今年寄书贶余,并▯其所与防髙以能来见,且曰:“自余来沅陵,沅陵濒蛮溪獠洞,气▯弗时,若用数致疾。以能挟世业之医,济余善药屡矣。”今辰之守举以能可以任医学之职,遣送请于朝,万一拜天子之命而来也,幸辱一言以华之。以能既受軄,将归谒余,且申其所请。夫医以济利为道也,而非若为政者之能博济也。然为政者其身疾疢,必资于人,故刘君得以安其身而施利扵沅陵之人者,宜有资乎?以能,余可靳一言哉?盖尝论为医与为政同道,保一身与保一邑一郡保天下之民无不同也。何者?劳逸欲其时也,嗜乐欲其度也,寒欲煦之,热欲濯之,正欲扶而植之,邪欲遏而弭之也,欲窒虚防滞,亏盈而益不足也。察之者欲深求扵微,而不可以忽;治之者欲责成扵久,而不以数易也。夫然后可以保身保民,而为良医良吏之效着矣。以能终身由扵斯道而无违,则所以济利扵人者,将有不博乎?子必勉之。子归见刘君,其道余向徃之意,亦若是也。
赠王敬先序西昌王敬先为宜章县学训导,满九载陞岳池县学敎谕,且行欣欣如饥得甘食,困得安寝然者,世谓敎官冷职,士之乐处者十殆一二而已。岳池去京师八千里,为蜀僻县,今有得一官扵蜀,率其心慑扵险逺,戚戚顾辞其家人,酸辛悲楚,出语相付嘱如诀别状。其有欣欣如得甘食安寝然者,殆百之一二耳。夫士之有道也,无徃而不适,彼其有所不适者,无诸内故也。茍无诸内,虽其身终嵗不出户庭,不去其父母兄弟妻子,而其心胶胶扰扰不能自适,况数千里之外者哉?敬先乐善敦义,有古道,前在宜章,宜章俗不务学,敬先化导诱掖之,不数嵗,宜章之诸生比比中进士。去敬先来京师,尝主吾家,吾亲见宜章诸生在京者事敬先,皆如子之事父。非其施诸人积诚不已,何以致此?敬先少时与余同学海桒陈先生之门,今其所自立如此,可谓不辱苐。念当时同学多已物故,今存而仕者惟吾两人,然三十年来东西暌隔,其间不过一再握手叙契阔,未尝极意倾写也。今兹复别,岂能无情?扵是恵风始畅,仓庚和鸣,晨装在门,举酒属客,余歌《白驹》之首章,客酢焉,歌《伐木》首章,载歌《白驹》四章之末,余酬客歌《雄雉》之二章,三爵既行,序以识情。
送李伯髙训导诗序庐陵李伯髙,清脩博文,明春秋之学。今受命为吉安府学训导,且行文渊阁大学士胡公率搢绅大夫诗以送之,而属首简扵余。吉之学,建于宋庆歴中,载欧阳文忠公之记。吉之士,自欧阳公而下,有杨忠襄、胡忠简、周文忠、杨文节诸君子,累累而出,伸大义于天下。宋亡,又有文丞相挺孤忠死国,盛哉吉之为学也。皇明统一海宇,惓惓焉兴学育材。三嵗大比,选其贤能用之,而吉之士恒多扵诸郡,至屡占第一之选。固出上之敎化,亦其积习之善,兴起之速者然欤。今伯髙徃焉,偕其秀民从事于诗书爼豆揖让之间,涵泳嵗月之久,将见吉之贤材益盛,风俗益厚,足为伯髙之荣,且乐。而使学士公与吾徒之仕于外者,他日得归谒学门,从乡人长老以颂天子太平之功,如欧阳公所云者,不亦与有荣且乐乎?故书以先之。
译《送蔡用严序》皇上统治天下,日夜勤勉不懈,谋划治理百姓的办法,多次诏令吏部选拔贤能俊杰,又命令各部门推荐有才德的人,授予他们安抚教养百姓的职务。近来皇上下诏免除拖欠的赋税,又严厉责备有关官员,对百姓所受的苦难坐视不言的,准备加以惩罚,无非是要激励引导他们,查究民间隐情,使下情能够上达。地方长官如果有爱民之心和治理百姓的才能,到这时便可以施展志向,显现于任用之中。然而如今远近穷乡僻壤的百姓,处在饥寒忧患之中,叹息困苦的声音,难道还少吗?那些担任官职、享有俸禄爵位,又正逢可以施展志向、发挥才能的时候,却逢迎敷衍、苟且偷安,不肯用心出力,稍一经受考验,甚至放纵私欲而成为百姓的祸害,这难道是国家选拔任用他们的本意吗?如今不这样做的地方长官,也已经很少了。我的朋友四明人蔡胄,字用严,清正自守,节操坚苦,怀有恻隐怜悯之心,具有果断刚毅之气;他由乡贡士进入国子监,被擢升为宜春县知县。我同用严交往已有十五六年,了解他的为人,相信他不会辜负国家爱民选贤的本意。宜春的百姓,大概将要得到救治了吧?于是士大夫中有作诗为用严送行的,我便在诗卷开头作序。《赠高以能序》我的朋友刘叔毖担任沅陵县令已有几年,他施政给百姓带来恩惠利益,名声暗中震动湖湘之间;但我已经十年没有见到他了。今年他寄信给我并赠送礼物,还引导他所结交的高以能来见我,并且说:“自从我来到沅陵,沅陵靠近蛮溪獠洞,气候不合时令,常常因此多次患病。高以能凭借世代相传的医术,用良药多次救助我。”如今辰州太守推荐高以能,说他可以担任医学职务,便派人送他上京请求朝廷任命;如果有幸承受天子的诏命而来,希望您赐一言为他增添光彩。高以能接受职任后,将回乡来拜访我,并再次说明刘君的请求。医术以救济和有利于人为宗旨,但不像施政者那样能够广泛救济。然而施政者自身有疾病,也必定要借助医者,所以刘君能够安养自身并在沅陵施惠于百姓,难道不正是需要医者的帮助吗?对于高以能,我难道可以吝惜一句话吗?我曾经说过,行医与施政遵循的是同一道理:保养一个人的身体、治理一个县一个郡、保全天下百姓,没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呢?劳作和休息要合乎时宜,嗜好和娱乐要有节制;寒冷时要温暖他,炎热时要为他洗濯;正气要扶助使其树立,邪气要遏制使其平息;要堵塞虚弱之处,疏通阻滞之处,减损盈余而补益不足。诊察的人应当深入探求细微之处,不能忽略;治疗的人应当着眼于长期取得成效,不能频繁更换方法。这样以后,才可以保全自身、安定百姓,成为良医良吏的功效也才会显著。高以能如果终身遵循这一道理而不违背,那么他救济有利于人的作用,将不会广泛吗?你一定要努力。你回去见到刘君,也把我过去来往交游的心意告诉他,大概就是这样。《赠王敬先序》西昌人王敬先担任宜章县学训导,任满九年后升任岳池县学教谕,即将出发时却高兴得像饥饿的人得到美食、困倦的人获得安睡一样。世人说教官是清冷的职位,士人愿意担任的十个人中大概只有一两个。岳池距离京师八千里,是蜀地偏僻的县,今天如果有人在蜀地得到一个官职,大多心中畏惧路途险远,忧愁地回头告别家人,说话嘱咐的情状就像生离死别。能像敬先这样高兴得如同得到美食、安然入睡的,大概百人中只有一两个。士人心中有道,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那些感到不适意的人,是因为内心没有主宰。假如内心有主宰,即使终年足不出户,不离开父母兄弟妻子,内心也可能胶着纷扰而不能自得,何况远在数千里之外呢?敬先乐于行善、敦厚重义,具有古人的风范;先前在宜章时,宜章的风俗不重视学习,敬先便教化引导、扶持诱导他们。没有几年,宜章的诸生便接连考中进士。敬先离开宜章来到京师后,曾经住在我家;我亲眼看见在京的宜章诸生侍奉敬先,都像儿子侍奉父亲一样。若不是他施于他人的恩德和长期不懈的诚心,怎么能达到这样呢?敬先年轻时与我一同在海桑陈先生门下学习,如今能有这样的成就,可以说没有辱没家门了。想到当年同学中的许多人已经去世,如今还活着并且做官的只有我们两人;然而三十年来我们东西相隔,其间不过一两次握手叙说离合,从未尽情倾诉。如今又要分别,怎么能没有感情呢?这时惠风刚刚舒畅,黄莺和鸣,早晨的行装已经放在门前,便举酒请客。我唱《白驹》第一章,客人酬答,唱《伐木》第一章,又唱《白驹》第四章末尾;我酬答客人,唱《雄雉》第二章。三杯酒已经饮过,便作序以记下这份情谊。《送李伯高训导诗序》庐陵人李伯高,清正自修、博学多文,通晓《春秋》之学。如今奉命担任吉安府学训导,即将出发,文渊阁大学士胡公率领士大夫作诗为他送行,并嘱咐我在诗卷开头作序。吉安的学校建于宋代庆历年间,有欧阳文忠公的记文记载。吉安的士人,自欧阳公以后,有杨忠襄、胡忠简、周文忠、杨文节等君子相继出现,向天下伸张大义。宋朝灭亡后,又有文丞相挺立孤忠,以身殉国,吉安重视学问,真是盛大啊!大明统一四海后,始终恳切地兴办学校、培育人才。每三年举行大比,选拔贤能加以任用,而吉安的士人常常比各郡为多,甚至多次在选拔中名列第一。这固然出于皇上的教化,也因为当地积累的良好习俗和人才迅速兴起吧。如今伯高前往那里,与当地优秀百姓一同从事于诗书礼乐、俎豆揖让之间,长久沉浸于岁月之中,将会看到吉安的贤能人才更加兴盛,风俗更加淳厚;这足以成为伯高的荣耀和快乐。并且使大学士胡公和我们这些在外做官的人,将来能够回去拜谒学校,跟随乡里的长老颂扬天子太平的功业,像欧阳公所说的那样,不也同样感到荣耀和快乐吗?所以写下这篇序作为先导。
刘氏庆源编序刑部尚书雄县刘公观作《刘氏庆源编》以谱其族属,余序之。自宗法废,赖谱牒之行以维持人心,纪纲俗化,为世道之助。盖《周礼》小史之职,掌邦国之制,奠系世,辨昭穆。世者,诸侯《世本》,盖今世谱也。其来尚矣。然世臣钜族,传歴既逺,更代多故,谱或存或逸,非有贤子孙不能举而修之也。刘氏系出陶唐,而盛扵汉,其后子孙益众,谱牒歴世有作,如隋刘善经,唐刘知防、刘子▯,及宋河南刘氏所着冣为焯焯,而知防考据尤精博。固刘氏世多贤子孙乎?雄县之刘,其先讳温者,自河南徙,今尚书公所着,自髙曽以下至其子若孙,凡七世。盖髙祖以上谱逸不可考,而七世之后至于曽元,至于数十百世,有继脩者,可以本诸此矣。如刘氏之族,自今至于数十百世,因谱谍之存,崇孝友之道,广惇睦之风者,亦本于尚书公之贤乎?然考其髙曽以来,韬华养素,乐善施仁,深矣。际国家景运之兴,尚书公以明经擢第,今三十年,出典名郡,入总宪纲,歴掌邦礼、邦禁,为国大臣。弟泰从上征伐有功,累官至世袭指挥同知,伯仲伟然,効文武之用扵时,显荣光大,非其本诸先者深乎?然则斯谱之传,他日太史传名臣,述世系者将有攷焉,岂特施之于族也?
送徐提防诗序皇上稽古制治,肇建北京,首立郊庙社稷之位,以祗事天地祖宗百神。先事诏太常,以羣执事之半诣北京。而神乐观提防徐善渊,恭承诏命,率乐生三百人就道。有日,士大夫与善渊徃还者,闻而造焉。是日积雨初霁,秋气澄朗,善渊欣荣,命之自天乐。搢绅之咸防,列筵陈爼,觞酌屡行。同防者:春坊左庶子邹济,右中允吴均,宗人经歴虞进,翰林修撰陈循,庶吉士曽泉,太常典簿周骥,及余凡七人。酒未既,庶子曰:“善渊斯行,盍一言赠之?”众皆曰:“然。”扵是中允取座右戴石屏诗语,各探一字为韵,赋诗。诗成,属余序。昔周成王既成洛邑,率诸侯以祭扵庙,其诗曰:“于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徳,对越在天,骏奔走在庙。”夫至扵助祭及执事之人,皆有其徳,尤足以见夫国家之盛。今善渊熟扵礼而达扵事,其徃而无忝矣。士幸遭天下无事,圣明制作一新之时,恭承一官,近日月之清光,足为至荣。而况効职扵坛陛爼豆之间,相事扵灌荐对越之顷,不又荣乎?斯以赠言之,防咸畧仳防之懐,而作其欣徃之志。新嵗伊迩,万方防同,余亦将与善渊邂逅扵泰坛清庙之前,遂为之序。
听琴诗序乐之音,皆可适也,而足以畅幽郁,去骄吝,頥性情扵中和者,惟琴焉。古之君子扵羣居,及其独处而适,盖未尝不在扵琴也。民之生,蚤作而莫息,其间扰扰焉,与事物酬酢,而又有不当扵其意者,其能泰然无滑乎中,固已鲜矣。矧结缨垂组,操简持翰,夙兴而夜寐,有职事之烦者乎?则其闲暇相聚,资扵琴以适焉者,人情之所宜,而君子之为也。永乐二十一年正月十有三日,天子大祀于南郊,前期四日,百官斋沐宿于公,与余同宿者十有一人。是夕,月色在户,清香满庭,宴坐雍容,懐抱和畅,功叙援琴而鼓之,连续数引,宫徴间作,疾徐髙下,雍雍古澹淳雅之音,盖使人襟宇澄浄,气志皆融,豁然如濯埃氛而逰扵泰和无事之域者,何其适哉!扵是余赋五言古诗一首,而众和之,恂如并和其韵,皆以道夫适扵琴之趣也。夫雅与俗不相谐也,荒荡靡靡之音,世所同好,则为此诗者,固无与于世,而独吾徒之所寄意也。则虽一时之适,不可以弃,故録而序之。
译《刘氏庆源编序》刑部尚书、雄县人刘公观编作《刘氏庆源编》,用来谱录他的族属,我为它作序。自从宗法制度废弛,依靠谱牒流行来维系人心、整顿纲纪、教化风俗,成为补助世道的一种办法。大概《周礼》所说小史的职掌,是掌管诸侯国的制度,确定世系,辨明昭穆。所谓世,就是诸侯的《世本》,大概正是今天的家谱。这种传统由来已久。然而世代为臣的显贵家族,传承既远,改朝换代又多有变故,家谱有的保存、有的散佚;若没有贤能的子孙,便不能重新搜集修订。刘氏出自陶唐氏,在汉代兴盛;其后子孙更加众多,历代都有编修谱牒的人,如隋代刘善经、唐代刘知几、刘子玄,以及宋代河南刘氏所编的谱牒,最为显著;其中刘知几的考订尤其精详广博。难道不是刘氏世代多有贤能子孙吗?雄县刘氏的先祖讳温,从河南迁来;如今尚书公所编的谱牒,从高祖、曾祖以下直到他的儿子和孙子,共七代。大概高祖以上的谱牒已经散佚而无法考察,但七代以后直到曾孙、玄孙,乃至数十代、百代,如果有后人继续修订,就可以以此为根本了。像刘氏这样的家族,从今以后延续数十代、百代,凭借谱牒保存,崇尚孝友之道,扩大敦厚和睦的风气,难道不也是以尚书公的贤德为根本吗?然而考察刘氏自高祖、曾祖以来,深藏才华、涵养本质,乐于行善、施行仁德,根基实在深厚。正逢国家盛运兴起,尚书公凭借明经考中科举,如今已经三十年;他出任主持名郡的长官,入朝总理宪纲,历任掌管国家礼制和刑禁的官职,成为国家大臣。他的弟弟刘泰跟随皇上征伐立功,官职累升至世袭指挥同知。兄弟二人都十分杰出,在当时施展文武才用,显达荣耀、发扬光大,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以先世深厚的德行作为根本吗?既然如此,这部家谱流传到后世,将来太史为名臣立传、叙述世系时,也将有所考据,难道它的作用只限于刘氏宗族吗?《送徐提举诗序》皇上考察古代制度来治理国家,开始营建北京,首先建立郊庙社稷的位置,以恭敬祭祀天地、祖宗和百神。祭祀前,皇上下诏太常,让各位执事官的一半前往北京。神乐观提举徐善渊恭敬地接受诏命,率领三百名乐生上路。过了几天,士大夫中与善渊有来往的人听说此事,便前去送行。这一天连日的雨刚刚放晴,秋气澄澈明朗,善渊欣喜荣耀,命人奏起《天乐》。士大夫们都来聚会,摆设筵席,陈列俎豆,酒杯多次传行。同会的有春坊左庶子邹济、右中允吴均、宗人府经历虞进、翰林修撰陈循、庶吉士曾泉、太常典簿周骥以及我,共七人。酒还没有喝完,庶子说:“善渊这次出行,难道不该赠他一句话吗?”众人都说:“应该。”于是右中允取座右所置戴石屏诗中的语句,各自探取一字作为韵字作诗。诗写成后,嘱咐我作序。从前周成王建成洛邑后,率领诸侯到宗庙祭祀,诗中说:“庄严清静的宗庙,恭敬和美的显贵助祭者,众多的士人,秉承文王的德行,面对天上的神灵,迅速奔走在宗庙中。”至于助祭和执事的人,都各自具有德行,尤其足以由此看出国家的盛大。如今善渊熟悉礼仪而通达事务,此番前去一定不会辱没使命。士人有幸遇到天下太平、圣明天子革新制度的时候,恭敬地接受一个官职,沐浴日月的清光,足以称为最大的荣耀。何况在祭坛、宫陛和俎豆之间效力,在灌地祭祀、进献祭品、面对神灵之时辅佐行事,不是更加荣耀吗?因此用这些话赠给他,希望稍稍表达众人分别时的情怀,并激发他欣然前往的志向。新年将近,天下万方都来朝会,我也将与善渊在泰坛清庙之前相逢,于是为他作这篇序。《听琴诗序》各种音乐的声音都可以使人舒适,但足以舒展幽深郁结的情怀,去除骄矜吝啬,使性情涵养于中和状态的,只有琴。古代君子与众人相处时,以及独处而感到适意时,大概没有不以琴自娱的。人活在世上,早起劳作,直到晚上也不得休息;其间纷纷扰扰,与各种事物周旋应酬,又常遇到不合自己心意的事情,能够安然自若、不使内心受到扰乱的,本来已经很少了。何况头戴冠缨、身佩组绶,手持文书,早起晚睡,承担繁忙职事的人呢?那么,他们在闲暇时相聚,借助琴来获得舒适,是人情所宜,也是君子的作为。永乐二十一年正月十三日,天子在南郊举行大祀;大祀前四日,百官斋戒沐浴,住宿于官署。我与另外十一人同宿。当天晚上,月光照在门上,清香充满庭院,大家安闲地宴坐,胸怀和畅。周功叙取琴弹奏,连续弹了几支曲子,宫调徵调间杂奏响,节奏有快有慢,音调有高有低,发出雍容古朴、淡雅淳厚的声音,使人的胸襟澄澈清净,气志完全融和,豁然如同洗去尘埃烟气,游处在安泰和谐、无事无忧的境域中,这是多么舒适啊!于是我作五言古诗一首,众人也作诗唱和,周恂如又依韵唱和,都是用来表达弹琴所带来的适意情趣。高雅的音乐与世俗的音乐本来不能相调和。荒淫放荡、柔靡低俗的声音,是世人共同喜爱的;那么作这首诗,本来就不是为了迎合世俗,而只是寄托我们这些人的心意。既然如此,即使只是片刻的适意,也不可以舍弃,所以把诗录下并作序。
送王编修南归序吾友王格非,笃实果毅,学博而行庄,起家九江学官。太宗皇帝初建储,召为司经学正字。仁宗皇帝初嗣位,自交阯驿召还,进翰林检讨,修两朝实録。格非预纂述,书成赐赉有差。盖纂述先缮写,缮写先杂执事,叙劳也。既而有司不复论劳,奏均陞一阶。于是格非陞编修,而杂执事徃往位列其右。格非戴上之恩,安已之分,恭就其班位,怡然。朝之士经格非选拔者,今内佐六卿之治,外受方岳之寄,与凡跻华升要,崇秩厚禄,出有驺从之盛,入有肥甘轻暖之奉者,比比而是。格非官七品,布衣徒歩,禄入仅给俭约,混侪羣众中,流俗固不知有格非也。而士之重格非,与格非所自重者,皆不系此。格非吉水带原文献家,世有闻人。百余年间,吾耳目所知者,吾素与耕两先生及钦止,皆仕有禄,而皆不久扵位,不及下夀。格非今年六十有七,歴仕三十余年,虽中更险阻,坦坦如履康庄,殆若有神相者。盖格非所不能得者,人耳,非士所戚也。今以病得请归,优防余年,遂其素志。士又以为格非荣,独余不能无情者。盖在馆阁,家同郡,生同年而好者,与格非两人。格非今决然去,余不能有裨扵时,且多病早衰,而犹縻宠禄。诗曰:「之子于归,逺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三复嗟叹,酌之酒而与之别。送礼部尚书兼大学士金公归省诗序。洪熈初元,嵗事肇新春,阳布和,万彚咸鬯。天子御明堂,敷仁泽,覃被天下载,念臣工久勤职务,未遑于私,有诏亲在者归省,否亦归展桑梓,咸有锡赉,视其秩而等差焉。扵是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临江金公幼孜,其太夫人春秋八十,首奉命以行。词林诸君子相率赋诗歌咏,圣天子之大徳,及太夫人之盛福,以为公赠,而谓士竒为之序。夫人之伦,莫大扵君亲,而行亦莫重扵忠与孝。忠孝一致也。昔者明君之使臣也,必体其爱亲之心,而命之。四牡之诗曰:「王事靡盬,不遑将父。」又曰:「不遑将母。」将母来谂,何其念之深,而言之数也。君子谓臣之事君,先公后私;君之使臣,先恩后义。今天子推恩其臣,比隆成周盛时,明君之大徳矣。先皇帝初临御,简用文学之臣七人,任之扵宥宻。幼孜与士竒皆与焉。扵是召七人者之命妇入觐中宫,惟幼孜以母行宴赉隆厚,加有冠服之赐。盖二十有余年,先帝先后升遐在天,其七人者亦有存没之异,而太夫人安享禄养,至于今,荣进二品之封,益夀而益康,何其福之盛哉!宜乎歌咏之有作也。公归,朱衣象笏,升堂拜庆,使其子若孙歌之以佐夀觞,乡闾族姻,其必有歆艳而窃叹曰:「金川玉笥之间,前所未有也。」又必有观感而兴起曰:「使为父母者率以忠孝导其子后,将无继今者乎?」则是诗之作,岂徒以侈当时,其有系扵后来者,不亦重乎?
送吴子恭先生致仕诗序安成吴子恭先生,今年八十,以黄冈县学敎谕致事归其乡。词林学士大夫素善先生者,皆赋诗赠之余辱交先生三十年,独能已于言乎?吴故永新名家,自宋以诗书科第为邑之望,具载乡衮文信公所述。元之初,兴宁极先生博学惇徳,与刘须溪、赵青山皆以先朝遗老为乡人后学所尊。宁极先生始徙安成,子恭先生之曽大父也。其先如此。子恭先生明经守道,以成就后进为务。为学官,歴宁乡、福宁、黄冈三县,焯着功效。嵗賔兴校文广西者再,浙江者一,鍳别之。明升黜之,公学者心服。被召纂修《永乐大典》扵中禁,一时四方老师宿儒多在,而通博明正率推子恭先生其人。又如此,此余所为敬之而愿交者也。然自赴黄冈,不相见将十年,时有咨求老成及礼文述作之事,余未尝不意在子恭先生。然其年益髙,病益侵,爱莫致之,懐耿耿久矣。乃今一晤,语未竟,遽别。此余之情所为不能已者也。然古贤人君子之老而致其事归也,其道徳文学犹有以仪乡邦,淑后进,不徒敛焉自足也。岐阳有瑞物焉,群飞竞起而随附之,如吴先生归而乡人秀俊有志扵学者,咸得所附托。余之情亦可以自慰也。请书诸羣公篇什之首,以为先生赠。
译《送王编修南归序》我的朋友王格非,忠厚踏实而果断刚毅,学问广博,品行庄重,最初由九江学官起家。太宗皇帝初次建立太子储位时,召他任司经局正字。仁宗皇帝初继承帝位时,从交阯驿道召他回京,升任翰林检讨,参与修撰两朝实录。格非参与编纂,书成后按等第得到赏赐。因为编纂之前先要缮写,缮写之前又先要从事各种杂务,这是为了排列功劳。后来有关部门不再分别议论功劳,上奏统一升一级。于是格非升为编修,而那些从事杂务的人往往官位还排在他之上。格非感戴皇上的恩德,安于自己的名分,恭敬地处在自己的班位上,心情怡然。朝廷中曾经经格非选拔的人,如今有的在内辅佐六卿治理政务,有的在外担任方面大员;以及那些身居显要、官秩尊贵、俸禄优厚,出门有盛大的随从,入内享用肥甘食物和轻暖衣服的人,比比皆是。格非官居七品,穿布衣、徒步行走,俸禄收入仅够俭朴生活,混杂在众人之中,世俗之人本来不知道有格非这样的人。然而士人敬重格非,以及格非自己所看重的,都不在于这些外在条件。格非是吉水带原一带的文献世家,世代都有闻名人物。一百多年间,我亲耳所闻、亲眼所见的,有我一向交往的耕两先生、钦止等人,都曾做官享有俸禄,却都没有长久居于官位,也没有活到高寿。格非今年六十七岁,做官已经三十多年,虽然中间经历过艰险阻碍,却一直平坦自如,如同走在康庄大道上,大概像有神明在护佑他。格非不能得到的,只是世俗人所追逐的东西,而不是士人所忧虑的事情。如今他因病请求归乡,优游安度余年,实现自己一向的志愿。士人又以此为格非的荣耀,唯独我不能不动情。因为在馆阁中,家乡同郡、出生同年、彼此相知相好的人,只有我和格非二人。格非如今决意离去,而我不能为时世有所补益,况且多病早衰,却还留恋宠禄。诗说:“这个人出嫁归去,我远远送她到南方;远望却看不见她,实在使我的心忧劳。”我反复吟咏叹息,斟酒与他告别。《送礼部尚书兼大学士金公归省诗序》。洪熙初元年,年事在新春开始更新,春阳布散和气,万物都畅茂。天子驾临明堂,施布仁爱恩泽,广泛遍及天下;想到臣僚们长久勤勉于职务,没有时间顾及私事,便下诏:父母健在的臣子回乡省亲,父母不在的也回去巡视故乡,并且都给予赏赐,按官秩高低分别等第。于是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临江金公幼孜,他的母亲年满八十岁,首先奉命出行。词林中的诸位君子相继作诗,歌咏圣明天子的盛德和太夫人的盛大福分,作为赠送给金公的诗篇,并请士奇为之作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没有比君亲更大的;人的行为,也没有比忠孝更重要的。忠与孝是一致的。从前贤明的君主役使臣子,一定体察他们爱亲人的心情,然后再向他们下令。《四牡》诗说:“王事没有止息,没有闲暇奉养父亲。”又说:“没有闲暇奉养母亲。”反复说到奉养母亲,可见思念多么深切,言说多么频繁。君子认为,臣子侍奉君主,应当先公后私;君主役使臣子,则应当先施恩而后讲义。今天的天子推恩于臣下,与成周盛世相媲美,这正是贤明君主的大德。先皇帝刚即位时,选拔任用了七位文学之臣,让他们担任机密近侍之职,幼孜和士奇都在其中。当时,先皇帝召令这七人的夫人入宫朝见皇后,只有幼孜因为母亲同行,得到隆重丰厚的宴赐,又特别获得冠服的赏赐。二十多年过去,先帝先后升遐在天,这七个人也有在世和去世的不同;而太夫人安享俸禄供养直到今天,获得二品封赠,越来越长寿、越来越康健,这是多么盛大的福分啊!诗歌应当为此而作。金公回乡后,身穿朱衣,手持象笏,升堂拜庆,让他的儿孙唱诗来助兴祝寿;乡里、宗族和姻亲一定会羡慕而暗自感叹说:“金川玉笥之间,这是从前没有过的事。”又一定有人有所感发而振作起来说:“如果做父母的都用忠孝来引导子孙,难道还会没有后来继承这种美德的人吗?”那么这些诗的创作,难道只是为了夸耀当时吗?它对后世有所关联,不是更加重要吗?《送吴子恭先生致仕诗序》安成人吴子恭先生今年八十岁,以黄冈县学教谕的身份退休,回到故乡。词林中的学士和士大夫一向与先生友善,都作诗赠送给他;我有幸同先生交往三十年,难道能够独自不说几句话吗?吴氏原是永新的名门,自宋代以来以诗书科第成为县中的望族,详细记载在乡先生文信公所作的文章中。元代初年,兴宁极先生学问广博、德行淳厚,与刘须溪、赵青山都作为前朝遗老,受到乡里后学尊敬。宁极先生最初迁居安成,是子恭先生的曾祖。先生的先世就是这样。子恭先生通晓经学、坚守道义,以成就后辈为己任。担任学官时,历任宁乡、福宁、黄冈三县,都有显著功效;两次在广西主持宾兴考试,一次在浙江主持考试,能够鉴别人才,明确升黜,学者们都心悦诚服。后来奉召在宫禁中参与纂修《永乐大典》,当时四方的老师宿儒大多在场,而通达博学、明辨端正的人,都一致推重子恭先生。又是如此,这就是我敬重他、愿意同他交往的原因。然而自从他前往黄冈,已经将近十年没有相见;有时遇到咨询老成之人以及礼仪文章撰述之事,我没有一次不想到子恭先生。但他的年纪越来越大,疾病越来越重,我虽有爱敬之心却无法请他前来,心中耿耿不安已经很久了。如今好不容易相见一次,话还没有说完,便突然分别。这就是我的感情不能自已的原因。然而古代贤人君子年老退休、回到故乡时,他们的道德和文章仍然能够作为乡邦的仪范,教善后辈,并不是只收敛自身、满足自己而已。岐阳有祥瑞之物,群鸟飞来争相起飞并依附它;正如吴先生归乡后,乡里秀异俊美、有志于学习的人都能有所依托。我这样的情感也可以因此得到安慰。请允许我把这些话写在各位公卿诗篇的开头,作为赠给先生的文字。
送罗学古还清化诗序学古之大父仲渊翁,洪武中以闾右徴居京师。翁负材具濶畧,喜论议,而爱民矜恻之意常溢出言表。郡县礼为耆老而咨政焉。余在翰林时,与学士胡公数以公事出江东门,以乡郡故,数过翁。翁春秋已八十,欣欣躧履迎客,相与披豁倾写,虽尊爼笑谭,而其意常在扵民也。时学古丱角,方执经从国子师,而涵濡其大父之训扵朝夕之深,余两人固已期其成也。永乐壬辰,余奉命考防试,得学古所试文字,读之条达明鬯,崭然羣辈中,扵是喜学古之遂升也。既擢监察御史,为法从扵两京,能勤其軄,有所知未尝不言,声誉灼灼以起。又喜学古之敏扵用也。为御史七年,陞清化州知州。清化在交阯西南海上,去京师万余里,朝廷岂薄近臣之良而辍之荒落辽逺之域哉?顾其地沦坠夷獠数百年,圣天子在位然后去其所为害者而郡县治之,将被之文明之化。然其渐习之汚且固,有非可以一朝夕振举之也,则必资夫学通材达久扵左右,明识上意者而任之,此武王不忘逺之盛心也。然牧守与台宪异职,抚字与弹击异施,皇上大徳如天,无逺迩内外,一惟覆焘生育之而已。学古以其所素讲习与得诸家训者推而行之,吾知奔壑之泉,走阪之丸,不足以喻其易也。学古初赴清化,重朝命,不及告行扵常所还徃,今之来觐也,留两月而归。扵是中书舎人厐叙属诸缙绅大夫为诗送之,又属余序之。
康氏族谱序女弟之子康荣从余在京师数年,及冠有志问学,而以父命将归,请叙其族谱。康氏居西昌邑东南五里所,澄江之隂曰蒲田里,自泰然甫至于今十世,脩忠厚,服善仁,累累有继也。盖吾所识者,复性质直而好义,磊落而濶达,当元季冦盗充斥,能倡勇保障其乡。复圭茹清饮洁,以诗书敎授里中,躬率其族之人,蹈履善行,愈老而而愈不倦。复性之子仲璧,有雅度,不屑意生事,然独守儒业,为乡塾师,此荣之大父,而皆康氏之有闻者也。其上世虽未有以禄位显者,而其所与为婚媾交逰,盖多显矣。金玉之为物,虽未登诸器用,世未尝不至寳畜之,而古之君子其所以重当时昭后世者,岂皆为其有髙爵重禄哉?此谱作于复圭,而相之者仲璧之子彦英,固本其尊祖敬宗之心之所发乎?其亦欲使后之人究知其先世,以图善继者乎?夫善继必自学始,究知礼义之博,致乎躬践之实,使徳备于身,施扵家,而为孝友惇睦之行,达之于用,而为致君泽民之功,以益大其宗者,康氏之子孙其可不务乎?夫畜之久者,其发▯荣归,以及其族之人,勉之哉!
送罗照磨致仕序庐陵罗仪范为肇庆府照磨,防洁而端静,恺悌而寛厚。藩宪之贤,知仪范之难得也,皆礼待之。畎畆之氓,知仪范之难遇也,皆心归之。独郡守贰以下,率迂视之,且数形扵讥切曰:“居底僚,乃欲树名耶?”仪范自执益固,守贰滋不恱。肇庆所治一州八邑,其二三邑瘴疠险恶,冣甚者,有官守扵斯而获生还,百或一二焉;奉使命扵斯而获生还,什殆一二焉。比嵗徴敛之事繁,而郡恒委仪范徃督二三邑之未集者,盖排之危地也。仪范懐牒即行,畧不见难色。其所至,不私取民一芥,民知仪范长者,皆趍其令,如父之令。其所集事,恒先诸邑。而自是事之难集者,郡率檄仪范。自仪范至官三年,计其跋渉山谿,冲冒瘴毒之日,恒什八九,而坐廨宇治軄事之日,殆十一二。然仪范容色腴泽,歩履轻徤,未尝一曰疾疢之加乎身也。盖君子直乎内者,无徃不自得。茍直乎内,固宜有相之道。吉凶利害,岂人之所能为哉?仪范比以公事至京,时上初嗣大位,▯施寛恤之政,中外仕者皆喜幸,可以久安其位也。仪范独曰:“吾岂当逾六望七之年,尚不知止哉?”遂以老疾辞。天官卿言扵上,诏从之。士大夫皆髙仪范之达也。老氏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于是有愧仪范者多矣。吾素厚仪范,故扵别也,书其所以决去之故,赠之,非徒以儆媢嫉者,亦使乡人士知君子仕止之有道也。
译《送罗学古还清化诗序》学古的祖父仲渊翁,洪武年间以闾右之民的身份被征召居住在京师。仲渊翁才具出众、胸有谋略,喜欢议论政事,而爱护百姓、怜悯百姓的心情常常流露于言表。郡县以礼相待,把他当作耆老并向他咨询政事。我在翰林院任职时,常常和学士胡公因公事出江东门;因为同乡郡的缘故,多次拜访仲渊翁。那时仲渊翁已经八十岁,仍高兴地穿鞋迎接客人,与我们彼此坦诚倾谈;即使在宴饮谈笑之间,他的心思也始终在百姓身上。当时学古还是童子,正拿着经书跟随国子监的老师学习,并且早晚深受祖父训诲的熏陶;我们两人本来就已经期待他有所成就。永乐壬辰年,我奉命主持考察会试,得到学古所作的文章,读来条理通达、明白畅达,在同辈中格外突出,于是欣喜学古终于上进。后来他升任监察御史,在两京担任执掌法纪的官员,能够勤勉履职,凡是自己知道的事情,没有不据实上言的,声誉显著地兴起。我又欣喜学古善于施展才能。他做了七年御史后,升任清化州知州。清化在交阯西南的海上,距离京师一万多里,朝廷难道是轻视近臣的贤能,才把他抛弃到荒僻遥远之地吗?只是那里沦陷于夷獠统治已有数百年,圣明天子在位之后,才除去他们造成的祸害,按照郡县制度治理,使那里接受文明教化。然而当地长期形成的污浊习俗既深且固,不是一天一夜就能振兴改变的,因此一定要依靠学问通达、才能宏富、长期在皇帝身边任职、明白皇上意旨的人来担任此职,这正是周武王不忘远方的盛大心意。不过,牧守与台宪职务不同,抚养教化和弹劾纠察的施行方式也不同;皇上的大德如同上天,无论远近、内外,都只是覆盖养育百姓而已。学古把平素所讲习的学问和从家训中得到的教诲推广施行,我知道奔流下壑的泉水、滚下山坡的弹丸,也不足以比喻他的顺利。学古起初赴清化时,重视朝廷命令,没有来得及向平日往来的朋友告别;如今进京朝见,停留两个月后将要回去。于是中书舍人庞叙请缙绅大夫作诗为他送行,又请我作序。《康氏族谱序》我妹妹的儿子康荣跟随我在京师住了几年,成年后有志于求学,因为父亲的命令将要回乡,请我为他的族谱作序。康氏居住在西昌县城东南五里左右,澄江北岸的蒲田里;从泰然甫到现在已经十代,修养忠厚,奉行善良仁爱,代代都有继承。大概我所认识的复性,性情质朴正直而喜爱义理,胸襟磊落而开阔;元末盗寇遍地时,他能够倡导勇力,保卫乡里。复圭清心自守,以诗书在乡里教授,亲自率领族人践行善行,越老越不知疲倦。复性的儿子仲璧,气度高雅,不把谋生置于心上,却独自守护儒业,担任乡塾老师;他是康荣的祖父,也是康氏中有声望的人。他们的上世虽然没有凭借俸禄官位显达,但与他们通婚交游的,大多是显贵人物。金玉这种东西,即使还没有制成器物,世人也无不把它们当作珍宝收藏;古代君子之所以能够使当时尊重、后世昭显,难道都只是因为拥有高爵厚禄吗?这部族谱由复圭编成,由仲璧的儿子彦英协助完成,难道不是出于尊祖敬宗之心的发动吗?他们也想让后人彻底了解自己的先世,以谋求善于继承先业吧?善于继承先业,必定要从学习开始;彻底明白礼义的广博,并把它落实为亲身实践,使德行完备于自身,施行于家庭,成为孝友敦睦的行为;再把它推广到政事上,成为辅佐君主、泽及百姓的功业,以使宗族更加光大。康氏的子孙难道可以不努力吗?长期积蓄的德行,最终会发扬光大、荣耀归来,并且惠及宗族众人;努力吧!《送罗照磨致仕序》庐陵人罗仪范担任肇庆府照磨,廉洁正直而端庄沉静,和乐平易而宽厚。藩司、按察司中的贤能官员知道仪范难得,都以礼相待;田野间的百姓知道仪范难以遇到,也都从心里归附他。唯独郡守及通判以下的官员,大多轻视他,还屡次当面讥讽他说:“居于属官的末位,竟然想树立名声吗?”仪范坚持自己的操守更加坚定,郡守和通判等人也更加不高兴。肇庆所管辖的是一州八县,其中有两三个县瘴疠流行、地势险恶;最严重的地方,有官员在那里任职而能活着回来的人,百人中或许只有一两个;奉使命到那里而能活着回来的人,十人中大概也只有一两个。近年征收赋税的事务繁多,郡府常常派仪范前往督办两三个尚未完成征收的县,大概是把他排挤到危险之地。仪范带着文书立即出发,丝毫没有显出为难的神色。他所到之处,从百姓那里一点东西也不私取;百姓知道仪范是长者,都奔走听从他的命令,如同听从父亲的命令。他所督办的事务,总是比各县先完成。从此以后,凡是难以完成的事务,郡府大多下檄文派仪范办理。仪范到任三年,计算他跋涉山谷溪流、冲冒瘴毒的日子,常常占十之八九;坐在官署中办理职务的日子,大概只有十之一二。然而仪范面色丰润,步履轻快健壮,从来没有一天因疾病侵扰身体。君子内心正直,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假如内心正直,本来就应当有福祐相助。吉凶利害,哪里是人力所能强求的呢?仪范近来因公事来到京师,当时皇上刚刚继承大位,广施宽厚体恤的政策,朝廷内外任职的人都感到欣喜庆幸,认为可以长久安稳地任职。唯独仪范说:“我难道到了超过六十、将近七十的年纪,还不知道停止吗?”于是以年老多病为由请求退休。吏部尚书向皇上说明,诏令准许了他的请求。士大夫都称许仪范通达事理。老子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停止就不会陷入危险。”因此许多人都对仪范感到惭愧。我一向与仪范交情深厚,所以临别时写下他决意离去的缘由赠给他,不只是用来警戒嫉妒他的人,也让乡里士人知道君子出仕或退处都有其道理。
熊氏族谱序今天下姓氏皆古天子诸侯之后,其先功徳之被人者广,则其流泽后世久逺而蕃硕,自然之理也。春秋战国之际,惟楚地广民众,则其上之所以被扵人者宜亦广且众矣。楚鬻熊之后以名为氏,当是时诸侯称国者未尝称氏,惟楚国之君世称熊氏。熊望出南昌、江陵,数百年来南昌之熊冣盛,支分派别,跨数邑,诗书缨组,连续赫奕,非他姓可儗。岂非其先之被于人者广且众,故其流泽至于今未艾欤?新吴之族,宋治平四年有讳洽者,自番阳来官是邑,遂家焉。三子:原善、原穏、原吉。原穏徙丰城,原吉莫知所徙,惟出于原善者世居新吴,传歴既逺,子孙益众,亦有不得而详者矣。原善之后,月窓甫断,自曽祖至其子凡五世,録之为谱,而一堂之间,祖孙父子孝敬慈爱,蔼然也。其子本诚举进士,歴兵部郎中,为福建左叅政,防洁公平,八郡之人恱其政,无间言,此其所以被于人者又广欤?将泽流于后焉有穷乎?本诚今调浙江,以此谱求序,故为泝徃推来而书之。
送国子学正黄信道致仕诗序国朝之制,太学自祭酒、司业、丞而下,居师▯之任者五博士、十五助教、十学正、七学録,凡三十有七,南北两监合七十有四。必歴郡县学官有冣绩,廼授斯任。大约今天下郡县学官不下三千余人,于其间拔七十四人以为两监师。其选之固精欤?比嵗南监祭酒、司业数阙,而南京卿大夫及监之诸生来者比比称学正黄信道先生曰:“此良太学师也。”卿大夫归其徳,诸生服其敎,人人言如出一口。盖先生纯粹简静,言必在道义,行必循矩矱,其所示教,非独言语文字而已。然则论今太学师之贤,先生其巨擘欤?先生朱文公门人黄文肃公六世孙,千里之足产乎渥洼之濵,超类而絶伦,非其所自之异耶?圣天子笃意学校,近命大臣就两监简诸生之久无成者罢黜之,而赐玺书饬励师生,又戒祭酒、司业礼其为师之贤者,所以厚化本、兴贤才,圣徳隆盛,千载之遇也。顾祭酒、司业所当礼者,岂有过于黄先生哉?而先生先月诣阙请老,上以其年七十,勑听致事,优老礼贤之盛心也。然知先生者犹为太学师道,惜其去。或曰:“君子之道足于已,无徃而不可以及人。”先生之归也,幸精神未衰,将见化成于乡,必有蜚英腾实颙颙而起者,则在彼犹在此,奚内外之择哉?扵是六卿及贰皆有赠行之诗,户部尚书陈公以求余序,余故采大夫士言之同者,书诸巻端云。
易简方序医者,圣人仁民之术也。古之君子,有爱民之志,而无行道之地,则徃徃用意医药,以防有所济,利仁者之心也。礼部尚书毗陵胡公源洁,蚤有志及民,举进士,官侍近,奉命四方,其耳目所遇,有可以利民者,多奏而行之。然未足以充其志也。闲暇兼用意于医,得一药一方之良,手自録之,盖以试皆验,以施济,亦博矣。所集録既富,永乐中尝具表以进,特被奨赉。其书析若干门,凡若干方,总名曰《易简》,刻梓以传。公幸际亨嘉之运,今佐天子和邦国,有行道之地,方将导迎徳泽,以覃利天下,而犹汲汲扵此,盖仁人君子爱民一念,无所不用其至也。然善为医者,如良将用师,精熟古法而不执一道,临敌之际,随机制胜,故所向成功。夫得是编者,诚能究隂阳表里虚实与夫经络脉证之故,审度而用之,将其施也,养由之射,庖丁之觧牛,恶足以喻其速哉?其功不尤博矣乎?此盖胡公利人之意而未发也,因求余序,故为书诸巻首。
译《熊氏族谱序》如今天下各姓氏,都出自古代天子诸侯的后裔;他们的先祖功德施及世人的范围越广,流传给后世的恩泽就越长久深远、子孙越繁盛,这是自然的道理。春秋战国时期,只有楚国土地广大、人口众多,那么楚国君主施及人民的恩泽,也应当广博而众多。楚国鬻熊的后代以他的名字作为姓氏;在那个时代,诸侯称国名,未曾称姓氏,只有楚国君主世代称熊氏。熊氏的望族出自南昌、江陵;数百年来,南昌熊氏最为兴盛,支派分布,跨越数县,诗书传家、缨组相承,连续显赫荣耀,不是其他姓氏可以相比的。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先祖施及人民的恩泽广博众多,所以流传下来的福泽直到今天仍未衰竭吗?新吴熊氏一族,宋治平四年有一位名叫洽的人从鄱阳来这里做官,于是便在此定居。他有三个儿子:原善、原稳、原吉。原稳迁往丰城,原吉不知迁到哪里;只有原善的后代世代居住在新吴。传承年代已久,子孙越来越多,也有无法详细考察的地方。原善的后代月窗甫编断,自曾祖到他的儿子共五代,记录下来编成族谱;同堂之内,祖孙父子之间孝敬慈爱,和蔼可亲。本诚考中进士,历任兵部郎中,任福建左参政,廉洁公平,八郡百姓都喜欢他的政绩,没有不同的议论;这难道就是他的恩泽施及人民更加广泛的表现吗?这样流传到后世的恩泽,哪里会有穷尽呢?本诚如今调任浙江,拿这部族谱来请求我作序,所以我追溯过去、推究未来,写下这些话。《送国子学正黄信道致仕诗序》本朝制度规定,太学中自祭酒、司业、丞以下,担任教师职务的有五名博士、十五名助教、十名学正、七名学录,共三十七人;南北两监合计七十四人。必须历任郡县学官并取得最优异的成绩,才可以授予这种职务。大约如今天下郡县学官不下三千余人,从中选拔七十四人作为两监的教师,选拔本来就很精细了吧?近年南京国子监祭酒、司业职位多有空缺,而南京的卿大夫和国子监来的诸生常常称赞学正黄信道先生说:“这是一位优秀的太学老师。”卿大夫归服他的德行,诸生敬服他的教诲,人人说法都像出自同一张口。大概先生品德纯粹、性情简静,说话一定合乎道义,行为一定遵循法度;他所施行的教导,不只是语言文字而已。既然如此,论及当今太学教师中的贤者,先生难道不是其中最杰出的人吗?先生是朱文公门人黄文肃公的六世孙,千里马产自渥洼水边,能够超出同类、卓绝不群,难道不是因为他的出身不同吗?圣明天子特别重视学校,近来命大臣到南北两监选拔那些久无成就的诸生,加以罢黜;又赐下玺书勉励师生,并告诫祭酒、司业要以礼对待贤能的教师。这是为了厚植教化的根本、兴起贤能人才,是圣德隆盛、千载难逢的时代。然而祭酒、司业所应当以礼相待的人,难道有超过黄先生的吗?黄先生上个月到宫阙请求告老,皇上因为他年满七十,诏令准许他退休,正是尊养老人、礼敬贤能的盛大心意。但了解先生的人仍然认为他是太学教师之道的典范,惋惜他的离去。有人说:“君子的道德修养充足于自身,无论到哪里都可以影响别人。”先生归乡时,幸好精神还没有衰退,将会看到教化在乡里成就;一定会有声誉才实卓著的人仰慕兴起。这样看来,他在那里和在这里是一样的,何必选择内外之别呢?于是六卿及其副职都作诗为他送行,户部尚书陈公请我作序,因此我采集士大夫言语中相同的意思,写在诗卷的开头。《易简方序》医生,是圣人仁爱百姓的一种方法。古代的君子有爱民的志向,却没有施行道义的职位,往往便在医药上用心,希望多少有所救济,以满足仁者利人的心愿。礼部尚书、毗陵人胡公源洁,早年就有惠及百姓的志向。考中进士后,任职于近侍之列,奉命巡行四方,凡耳闻目睹有利于百姓的事情,大多上奏并施行。然而这还不足以满足他的志愿。他在闲暇时也用心于医药,得到一味良药、一种良方,便亲手记录下来,大概因为试用都有效验,能够施救的人也很多。他所搜集记录的方剂已经很丰富,永乐年间曾经具表进献,特别受到赏赐。他把这部书分成若干门类,共有若干方,总名为《易简》,刻印流传。胡公有幸遇上盛明的时代,如今辅佐天子使国家和谐,又有施行道义的职位,正要引导、迎接皇上的恩德,使天下都得到利益,却仍然急切地从事这件事,大概仁人君子爱民的念头,无论什么事情都要做到极致。可是善于治病的医生,就像良将用兵,精通熟悉古代医法却不拘泥于一种方法,面对病情时随机应变而取胜,所以所到之处都能成功。如果得到这部书的人,确实能够探究阴阳、表里、虚实以及经络、脉象、证候的道理,审慎斟酌而使用它,那么施治时的迅速,像养由基射箭、庖丁解牛一样,哪里还足以用寻常事物来比喻呢?它的功效不是更加广博了吗?这大概就是胡公利人的心意尚未完全显发的地方。因此他请我作序,所以我把这些话写在书卷的开头。
送髙伯琴归省诗序吉水髙超伯琴出文献故家,以明经饬行,为新城县学敎谕,九年课绩居冣,陞莱州府学教授,九年课绩又最,当陞未奏,而伯琴亟言于上:「臣自忝禄仕,不省先父母丘墓久矣,旦暮廹扵心,不能已。幸今防寛大之典,敢布其私恳。」诏从之。翰林侍读钱习礼于伯琴有同门之好,合诸学士大夫分韵为诗送之,而属余序。永乐丙戌三月,太宗皇帝临轩策士,传胪之明日,进防试所选副榜士于廷,亲试之上,御右顺门,昼漏下十刻,命翰林侍讲杨士竒、金幼孜谕防,令就试者从容尽所蕴,毋茍且取具,命光禄给食,中官夕给烛,遂亲拔三人入禁林,余第为二等,付吏部授学官,上者教谕,次训▯。圣明惓惓,惟恐失士而成就之如此。伯琴时得敎谕。呜呼,今廿有二年,宫车逺矣。伯琴所至,其成绩显著,可以不辱。今归桑梓,荐献其先人,退而周旋族姻乡党之间,可以为荣。然吾因伯琴之归,有不能槩于心者:仁宗皇帝达孝推恩以仕者,有一二十年未遑归省,特诏中外有官,并许给告,以伸孝子之情,而限约序次,具有定着。士大夫得遂所欲,皆感激祗徳意,亦有积月连嵗,溺私防反,上不率君命,下不念同僚之望者。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曽子曰:「君子有絜矩之道。」伯琴行遇之,而一言焉,亦仁义之及于人也。
送孙先生致事归丰城序国家循三代圣王之制,仕者七十,听致其事,盖体羣臣,全始终之仁也。而古之人有乐乎内,无所累乎外者,虽年未及七十,茍有可去之道,輙引而去之。此虽未必当乎大中,然不失君子之节焉。视夫年已迈,气已衰,视听动作,智虑无一之可施,而其心胶固荣利,而不知返焉者,其贤不肖相去霄壤哉!丰城孙宗正先生,其有古君子之节者欤?先生自郡教授陞助教太学,复陞博士祭酒司业之所加,礼六舘诸生之所恱服者,二十有余年。幸际圣天子笃意兴学之时,先生年六十有三,聪明彊裕,足以有为,乃援子贵受封之令,觧太学之职,得翰林编修,径归其乡。非其有乐乎内而无累乎外,克自果如此哉?豫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先生有焉。然吾素慕孙先生之善敎也。先生五子,吾识其三,皆出身科目。曰良,初为御史,能持身脩职,所至声誉勃勃。曰恭,今为编修,在史舘,谨厚有文。曰让,为县敎谕,不忝师道。其二处者,虽未识,可类推见之。此先生所为可乐欤?丰城君子之乡也。三四百年间,文学节行有闻者,焜焜相望,其流风余韵所渐被,至今不衰。今仕京师,余所识者十率六七,有君子之行,则夫处者其不戾扵君子固多欤?孙先生之归,何徃而非可乐哉?六卿及翰林诸学士,有为诗送先生归者,编修周叙,礼部主事张习,以求余序。余年与先生上下,而多病早衰,不能自引退,其有愧于先生多矣。幸旦夕赐罢归道,先生之乡,访先生之庐,凡所乐者,当悉以告我。
东里文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文集巻七 明 杨士竒 撰序
译《送高伯琴归省诗序》吉水人高超,字伯琴,出身于有文献传统的世家,以通晓经学、修饬品行为人,任新城县学教谕。任职九年,考核成绩列为第一,升任莱州府学教授;九年考核成绩又是第一,正应当升迁而尚未奏报时,伯琴急忙向皇上说:“臣自从有幸做官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回去省视先父母的坟墓了,早晚思念,内心不能停止。幸逢如今施行宽大的恩典,斗胆陈述我的私情。”诏令答应了他。翰林侍读钱习礼与伯琴有同门之谊,便联合诸位学士、大夫分韵作诗为他送行,并嘱托我作序。永乐丙戌三月,太宗皇帝临朝策试士人,传胪公布名次的第二天,把殿试所选出的副榜士人进呈朝廷,亲自进行考试。他在右顺门临御,白昼的漏刻已下十刻,命翰林侍讲杨士奇、金幼孜晓谕考生,令他们从容地尽量发挥自己的学识,不要苟且应付;又命光禄寺供给饮食,中官晚上供给蜡烛。于是亲自选拔三人进入翰林院,其余人列为二等,交付吏部授予学官职务,第一等任教谕,次等任训导。圣明的皇帝如此殷切,唯恐埋没人才,并且这样成就他们。伯琴当时获得了教谕之职。唉,如今已经二十二年了,皇帝的车驾已经远去。伯琴所到之处,成绩显著,可以不辱没这个职位。如今回到故乡,进献祭品于先人,退下来同宗族、亲戚、乡党交往,也可以成为光荣的事情。然而我因伯琴这次归省,心中有一件不能平静的事:仁宗皇帝以极大的孝心推施恩泽,对于做官而有一二十年没有来得及回乡省亲的人,特地下诏,京内京外的官员都允许请假,以伸展孝子的感情,并且规定了期限和先后次序,一切都有明确的制度。士大夫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都感激而恭敬地体察皇帝的恩意;也有人一拖数月、连续数年,沉溺于私情而违背皇命,对上不遵从君主的命令,对下不顾同僚的期望。孔子说:“君主以礼使臣,臣下以忠事君。”曾子说:“君子有推己及人的准则。”伯琴此行正遇到这种恩典,而说上一句话,也是仁义施及他人的表现。《送孙先生致事归丰城序》国家遵循三代圣王的制度,做官的人到了七十岁,允许辞去职务,这是体恤群臣、使他们善始善终的仁德。古代有些人内心快乐而不受外物牵累,即使年纪还不到七十岁,只要有可以离职的理由,便立即辞去官职。这虽然未必完全合乎中正之道,却没有失去君子的操守。与那些年事已高、精力已经衰退,视力、听力、行动和思虑没有一样还能施展,却心中仍胶着于荣华利禄、不知返回的人相比,他们的贤与不肖,差距难道不是天壤之别吗?丰城的孙宗正先生,大概就是具有古代君子操守的人吧!先生从郡教授升任太学助教,又升任博士,后来担任祭酒、司业所能升任的职务,在礼遇太学六馆学生方面,使他们心悦诚服,前后已经二十多年。幸逢圣天子专心兴办学校的时候,先生六十三岁,聪明强健而宽裕有才,完全可以有所作为,却援引“因子孙显贵而受封”的诏令,解除太学职务,取得翰林编修的身份,直接回到故乡。如果不是他内心有真正的快乐而不受外物牵累,能够果断自决,怎么会这样呢?《豫》卦六二爻说:“像磐石一样坚定,不等到一天终了,守正而吉祥。”先生正具有这种品德。然而我一向仰慕孙先生善于教导学生。先生有五个儿子,我认识其中三个,他们都由科举出身。一个叫良,起初任御史,能够约束自身、修治职务,所到之处声誉日益显著。一个叫恭,如今任编修,在史馆任职,谨慎厚重而有文才;一个叫让,任县教谕,没有辱没为师的道理。另两个儿子我虽未认识,也可以由此类推而知道他们。这样的成就,难道不是先生所感到快乐的吗?丰城是君子的乡里。三四百年间,文学和操行著名的人接连不断,他们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韵所浸润影响,直到今天还没有衰减。如今在京师做官的人,我所认识的十人中有六七人,如果其中有君子的品行,那么居家的人难道不会大多也符合君子的标准吗?孙先生归乡,到哪里会没有值得快乐的事呢?六卿和翰林诸学士中,有人为诗送先生归乡,编修周叙、礼部主事张习来请我作序。我年纪与先生相仿,却多病而早衰,不能自行请求退职,和先生相比实在惭愧很多。幸而早晚得到恩准辞官归乡,到了先生的乡里,访问先生的居所,凡是值得快乐的事情,都应当全部告诉我。《东里文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卷七 明杨士奇撰序
送李永懐归东平序永乐十九年冬,士竒侍储君自南京入朝,道出彭城以北,属嵗饥,民男女老弱累累道傍,拾草实以食,而滕与邹尤甚。储君悯焉,不忍民之及于此也,遽命山东布政使暨郡县长吏计口而赈贷之。侍从之臣亦皆动念矜恻,且窃憾其长吏不以豫闻也。既度济宁,入东平之境,视其民皆充然,意气和恱,如无所不足者,而老者数百人,须发如雪,冠方巾,褒衣而长裾,济济焉夹道东西聚立,▯展祗谒之礼。从臣见者皆惊喜,驻马就而问之:「此邦嵗庶防有收乎?」曰:「然。」「州其有贤守乎?」曰:「然。」輙举手加额,言曰:「皆上之赐也。」又问州守氏名及其乡郡,曰:「前守杨公,今之守李公,皆出庐陵,而并举其宜民之政。」闻者既皆为东平喜,又喜其民之言达于礼也。尚书夏公顾谓士竒曰:「庐陵固多贤,此两人者亦识之否乎?」士竒曰:「前守名玚,字季琛,家吉水,于士竒同宗,盖宋忠臣建康通判諡忠襄之后,为州县二十年,率有善政。今守名湘,字永懐,士竒同里人,其父子兄弟慈孝友爱,而力扵生业,未尝以非义取,皆乡人所重者。」众啧啧称叹曰:「古之官人者,必推本其行,其有以夫抵暮,余独过访永懐,唯一童子守舍,家具萧然。是夜宿州学,其博士弟子亦皆娓娓道二守之贤。」时驿路所经,东平属邑,其南汶上有史知州,其北东阿有贝知县,皆以廉洁寛厚得其民心,故尽东平之境,不见有不遂之民者。而自是所过郡邑所见其民,则未尝不叹东平之仅有也。明年,永懐以例代去,其后朝廷遣使廵抚天下,问民所疾苦,东平之民羣诉于使者,乞还李知州,使者以闻,命还之。盖东平自永懐去,至是更三嵗,歴两知州矣。民心之好恶,岂有他哉?抚之不当其道,不惬其意,则欲去之,如古谢询之为吴县者,盖人情所同也。如抚之当其道,惬其意,其去也欲留之而不能,如邓攸之为吴郡者,亦人情所同也。其贤不肖相去,岂直倍蓰什伯哉?永懐之贤,亦攸之徒欤?其所施诸东平者,余及亲见之。故其复任也,序以为赠,亦以励其终云。
沙溪刘氏重修族谱序澄江南望两舍外,崇山叠嶂,绵延峻拔。出沙溪稍衍迤,平旷。溪源逺而厚,四时不竭,故縁溪皆沃壤,无旱涝之虞,而耕稼常丰。环溪而居,非一姓,刘氏其望也。余总角尝一造焉,时百川先生尚无恙,癯然苍顔而华颠,意气轩豁,一见与余论诗,喜动眉睫。是日防雪初霁,酾酒炙鱼,偕余循溪上,左右指顾诸峯盘迥起伏,揖让之势,巉岩突兀,峭厉之竒,语余曰:“吾刘氏居此十有五世矣。吾先人虽未有跻膴仕,而行义之卓出与兹山相雄者,代有之矣。”又顾溪上田千余畆,曰:“皆吾故所有也。自歴变故来,吾乡之巧而力者悉取之。今吾幸且老死扵此,无憾矣。”已而与余酣吟倡和,谭噱不辍。余曰:“先生所谓超然物表者,非耶?”笑而不答。暮归过视其故居,虽断垣壊础,黯乎荒榛瓦砾之墟,尤可以想见昔时之盛。夜宿其舍,家具萧然,牀前酒一瓮,案上断简数编,及乡先生陈海桑、王竹亭、刘槎翁寄书数缄而已。明旦其族父明道翁肃余登静安堂,觞余。翁貌老而容温,礼恭而意厚,倾写乐客也。余留诗堂中而去。既去而质百川扵海桒先生,先生曰:“汝不及其少壮隽爽时矣。”间一二事举之,未尝不使人动心也。盖于今四十余年矣。明道从孙郁武于余有连袂之好,前十数年尝以族谱求序,未暇也。今百川从弟伯埙仕为刑部员外郎,在京师求序谱益数。按谱自九承事,唐季繇金陵徙西昌,始家沙溪。八世至稽道,生四子七孙,其后始盛。又五世至明道,六世至百川,族益盛。谱载总十有八世,其间虽有仕者,而迨今伯埙在秋官十余年,能声焯着,所至未可量也。此可以徴刘氏先徳矣。而独百川之后今不祀此,其可徴善仁者之应乎?抑亦果系其数乎?明道尝续谱,此谱又郁武、伯埙所重续者。余素景仰百川,故扵序不能无慨焉者也。
译《送李永怀归东平序》永乐十九年冬天,士奇陪侍储君从南京入朝,途经彭城以北一带,正赶上这一年发生饥荒,百姓无论男女老幼,接连倒卧在道路两旁,拾取草籽充饥,其中滕州和邹县尤其严重。储君怜悯他们,不忍心百姓到了这种地步,立即命令山东布政使以及各郡县长官,按人口计算,赈济并借贷粮食给他们。侍从群臣也都受到触动而产生怜悯,并且暗自遗憾当地长官没有预先上报。渡过济宁以后,进入东平境内,只见那里的百姓都身体充实,神情和悦,好像没有任何不足;又有几百位老人,须发如雪,戴方巾,穿着宽袍长衣,整齐地站在道路两旁,东西相向聚集,等候展开恭敬拜见的礼仪。侍从群臣见到的都又惊又喜,停马靠近询问他们:“这个地方今年大概丰收了吗?”回答说:“是的。”“州里大概有贤能的太守吗?”回答说:“是的。”他们便纷纷举手加额,说:“这都是皇上的恩赐啊!”又问州守的姓名和籍贯,回答说:“前任太守杨公,现在的太守李公,都出自庐陵。”并且一一列举他们有利于百姓的政绩。听到这些话的人既都替东平高兴,又为东平百姓的话合乎礼义而高兴。尚书夏公回头对士奇说:“庐陵本来就多贤才,这两个人你也认识吗?” 士奇说:“前任太守名叫玚,字季琛,家在吉水,与我是同宗,大概是宋代忠臣、建康通判、谥号忠襄的后代。他做州县官二十年,大多有善政。现在的太守名叫湘,字永怀,是我的同乡。他们父子兄弟慈爱孝顺、友爱和睦,又努力经营生业,从不以不合义的手段取财,都是乡人所敬重的人。”众人啧啧称叹说:“古代任用官员,一定要推求他的品行根本,这其中大概是有道理的。”到了傍晚,我独自去访问永怀,只见一个童子守着房舍,家中器物十分萧然。当夜住在州学,那里博士的弟子们也都滔滔不绝地称道两位太守的贤能。当时驿路所经过的东平属县,南面的汶上有史知州,北面的东阿有贝知县,他们都凭借廉洁宽厚而得到百姓的拥戴,所以整个东平境内,看不见有生活不得其所的百姓。而从此以后我所经过的郡县,看到那里的百姓时,没有一次不感叹东平实在难得。第二年,永怀按惯例调任离去;后来朝廷派使者巡抚天下,询问百姓的疾苦,东平百姓一起向使者申诉,请求让李知州回来,使者上报朝廷,朝廷命令他回来。原来永怀离开东平,到这时已经换过三任知州、历经三年了。百姓心中的爱憎,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 如果治理百姓不得其道,不合他们的心意,他们就希望把这个官员赶走,就像古代谢询任吴县县令时的情形一样,这大概是人情所共同具有的。如果治理得当,合乎百姓的心意,那么官员离去时,百姓希望挽留他却不能,就像邓攸任吴郡太守时的情形一样,也同样是人情所共同具有的。贤能与不肖之间的差距,难道只是加倍、五倍、十倍、百倍而已吗?永怀的贤能,大概也是邓攸一类的人吧?他施行于东平的政绩,是我亲眼见到的。因此他重新任职时,我写下这篇序作为赠言,也用来勉励他始终如一。” 《沙溪刘氏重修族谱序》从澄江向南望去,两舍之外,是高山重叠、绵延峻拔的景象。出了沙溪,地势稍稍展开而曲折延伸,变得平坦开阔。溪流源远流厚,四季不断,所以沿溪都是肥沃的土地,没有旱灾和水灾的忧患,耕种收获常常丰足。环绕溪流居住的人家不止一个姓氏,刘氏是其中的望族。我年幼时曾经到过那里一次,当时百川先生还健在,身体清瘦、面色苍老而头发花白,但意气开朗,一见面就和我谈论诗歌,喜悦之情显现在眉眼之间。那天傍晚雪刚放晴,他滤酒烤鱼,和我一起沿溪而上,指点左右,谈论群峰盘旋回环、起伏相连,仿佛彼此作揖退让的形势;又说到山石高峻突兀、险峭凌厉的奇景,对我说:“我们刘氏居住在这里已经十五代了。我们的先人虽然没有人登上显贵的官位,但行为道义卓异出众、可以与这些山相抗衡的人,代代都有。”他又回头看着溪边一千多亩田地,说:“这些原来全是我家所有的。自从经历变故以来,我们乡里那些机巧而有力的人把它们全都夺去了。如今我幸而将要老死在这里,也没有遗憾了。”不久,他便和我尽兴吟诗唱和,谈笑不停。我说:“先生所说的超然于万物之外,大概就是这样吧?”他笑而不答。傍晚回来经过他的故居,虽然只剩断墙毁坏的基石,成为昏暗荒草丛生、砖瓦碎石遍地的废墟,却更加可以想见过去的兴盛。我夜里住在他家,家中器物空疏冷落,床前只有一瓮酒,案上只有几册残缺的书简,以及乡里先生陈海桑、王竹亭、刘槎翁寄来的几封书信罢了。第二天早晨,他的族父明道翁恭敬地请我登上静安堂,为我设酒。老人容貌衰老而神情温和,礼数恭敬而心意深厚,尽情表现出以客人为乐的情怀。我在堂中留下诗便离去了。离开后,我向海桑先生询问百川先生的情况,海桑先生说:“你没有赶上他年轻壮盛、俊逸爽朗的时候。”他间或举出一两件往事,没有一件不使人感动。算起来,这已经四十多年了。明道翁的从孙郁武与我有姻亲之谊,十几年前曾拿族谱来请我作序,只是没有空暇。如今百川先生的从弟伯埙任刑部员外郎,在京师又多次请求我为族谱作序。考察谱牒,从九承事开始,唐朝末年由金陵迁到西昌,才在沙溪安家。传到第八世稽道,生有四个儿子、七个孙子,此后家族才开始兴盛。又过五代传到明道,六代传到百川,宗族更加兴盛。族谱记载总共十八世,其中虽然有做官的人,但直到如今伯埙在秋官任职十多年,声誉显著,今后的成就还不可限量。这可以证明刘氏先人的德行了。然而唯独百川先生的后代如今没有在这里祭祀,这难道可以证明行善仁爱者必有相应的报应吗?” 还是果真有命数的联系呢?明道翁曾经续修族谱,这部谱又是郁武、伯埙重新续修的。我一向敬仰百川先生,所以作序时不能没有感慨。
蒋氏族谱序太医院判仪真蒋君用文作《蒋氏族谱》,既自序之,又以求余序。按蒋出姬姓,周公第三子伯龄封于蒋,盖今汝宁之光州,子孙以国为氏。汉末琬事昭烈,至尚书令。琬之后曰啓者,仕隋为莱州司户,因家于莱。司户五世孙钦绪,仕唐,歴汴、魏二州刺史,又家魏州。其仲子清为东京留守判官,死安禄山之乱,赠礼部侍郎,赐諡忠。八世至惟雅,宋仁宗朝举进士,累官房州通判。又四世至守训,而宋南渡,遂晦迹不出。其孙逺仕金,为尚书兵部郎中。逺之孙安中,举卓行入官,杨云翼荐其材,再迁国子助教,上书諌用兵,不听,弃官去。后从太学诸生请复其位,卒称疾不起。其孙应茂,元初避兵淮南,遂家仪真。仪真蒋氏昉于此。应茂子用雷,为扬州医学敎授。教授子宫举进士,官崇明州判。国朝洪武初,部使者吴琳以史材荐,授翰林修撰,引疾辞不许,改兰阳县丞。用文之考也,而谱断自守训至用文之子,凡十有一世。吾于是有以观其世徳焉。自汉至唐,又至于金,于立朝莅官、秉政守义,焯焯有闻矣。及叔季之世,或仕或处,未尝不以爱民泽物为心也。盖其先皆业儒自助,敎以下兼治医,而世相袭,盖以谓不得施诸此,则施诸彼,何其用心之厚也。仁人君子之心,欲推古圣人之教,以为及人之功,上焉者儒,次焉者医,得乎命而达也。用儒之道于国家天下,而功之及人博也。命不可必得,不得而用之医,其及人之功,亦孰之能御哉?然安得世皆仁人君子之心也!彯缨垂组,髙爵而重禄,号养民为职,而扵民休戚漠然,如秦人视越人之肥瘠者,彼其心何其厚薄之悬絶也!盖譬诸泉焉,源厚者流必逺。蒋氏之先,其相承厚矣。今用文以儒承家,以医歴官,以仁存心,其所施加厚也。然则蒋氏之后,其自今何可量乎?
王氏家乘序元史传良吏十有八人,先待制其一也。之十八人者,余少尝反覆熟其治行,信皆足以匹休前闻。贻范来代,而王宣慰止善。史称其务明理以致用者,盖已心识其良吏之明规。后读先公同年友黄文献作宣慰墓文,亦重明理致用之说,而他徳善尤详,以是益慕宣慰之为人。永乐壬辰考防试礼部,得宣慰曾孙钰之文,次在第二,以奏上。临轩策试,亲擢钰第一甲三人。钰字孟坚,既授官,同在翰林十有余年,其学识操行皆儒者,愈久而愈可亲。盖又敬叹宣慰之有后也。间得见其所作王氏家乘,首谱牒,其次当时名公所作碑记哀祭之文,及徃复赠寄之诗,而其先世所着文章终焉。盖歴世变故,能掇拾一二于千百,亦难矣。谱断自某至某若干世,着其所知,而阙其所不可知,其所书皆慎而不茍。凡出于当时名公所作者,皆足昭逺信后,而其先世之作,亦皆有以追配古人,可寳也已。盖王氏宦达,莫盛扵宣慰。宣慰之先后,有为太学师,为郡幕,为县佐,亦有隠处不仕者,其文学行义皆可考见。譬诸蓝田之产,为瑚琏,为圭璧,珩璜虽用之不同,与夫璞之未用者,莫非温润缜宻之可贵也。王氏文献足徴于是乎在。呜呼!人生富贵如烟云之过目,飞鸟之遗音,岂可恃以不泯?君子所恃者,道徳功业文章,世盖不能以泯之。故有一国之书,有一家之书,皆所以不泯之器也。而家之所书与国异者,独备夫言行之善,盖尊所自出,且示法其后,俾图不辱仁人孝子之用心也。诗曰:「维桑与梓,必恭敬止。」矧言行之善之所存乎?孟坚间求余序家乗,故书以告其后之人。
译《蒋氏族谱序》太医院判、仪真人蒋君用文编写《蒋氏族谱》,已经自己作了序,又请我作序。考察蒋氏出自姬姓,周公的第三个儿子伯龄封在蒋地,大概就是今天汝宁的光州,子孙便以国名为姓。汉末的蒋琬侍奉昭烈帝,官至尚书令。蒋琬的后代有个叫启的,在隋朝做莱州司户,于是便在莱州安家。司户的五世孙钦绪在唐朝做官,历任汴州、魏州刺史,又在魏州安家。他的次子清任东京留守判官,在安禄山之乱中死去,追赠礼部侍郎,赐谥号忠。传到第八世惟雅,在宋仁宗朝考中进士,累官至房州通判。又过四代传到守训,宋朝南渡,于是隐迹不出仕。他的孙子远在金朝做官,任尚书兵部郎中。远的孙子安中因考核有卓异品行而入仕,杨云翼推荐他的才干,他两次升迁至国子助教;上书劝谏用兵,不被采纳,便弃官离去。后来跟随太学诸生请求恢复他的职位,最终称病而不起复。他的孙子应茂,元朝初年为躲避战乱到淮南,于是定居仪真。仪真蒋氏便由此开始。应茂的儿子用雷,任扬州医学教授。教授的儿子宫考中进士,任崇明州判。入本朝洪武初年,部使者吴琳以史学才能推荐他,授翰林修撰;他以病为由辞职,未获允许,改任兰阳县丞。这是用文的父亲,而族谱从守训记到用文的儿子,共有十一世。我由此可以看到他们世代相传的德行。从汉代到唐代,又到金代,在立朝任官、主持政务、坚持道义方面,都有显著的声誉。到了末世,有的出仕,有的居家不仕,却没有不把爱民利物作为心愿的。大概他们的先人都以儒学为业并自我修养,后来兼治医术,世代相承,大概认为如果不能把儒学施用于这里,就把它施用于那里;他们的用心是多么深厚啊!仁人君子的心,希望推行古代圣人的教化,作为惠及他人的功业;上等的道路是儒学,次一等的道路是医术,能够得到命运的安排并施展出来。用儒学之道治理国家天下,功业惠及的人就广泛;命运未必一定能使人做官,不能施展儒学而改用医术,惠及他人的功效,又有谁能够阻挡呢?然而,哪里能希望世上的人都有仁人君子的心呢!头戴冠缨、腰垂组绶,享有高爵厚禄,号称以养育百姓为职责,却对百姓的安危祸福漠不关心,像秦人看待越人的肥瘦一样,他们内心的厚薄相差是多么悬殊啊!这就好比泉水,源头深厚,水流必定长远。蒋氏先人的德行,世代相承而深厚。如今用文以儒学继承家业,以医术历任官职,以仁爱存于心中,他所施加的恩惠也必定深厚。这样说来,蒋氏的后代从今以后,成就又哪里能够估量呢?《王氏家乘序》《元史》为良吏立传,共有十八人,先待制是其中之一。这十八个人,我年轻时曾反复熟读他们的政绩,确实都足以与前代的美好声誉相匹敌。贻范传到这一代,有王宣慰止善。《元史》称他致力于明白事理而使之用于实际,大概已经认识到良吏所应遵循的明确规范。后来读到先公的同年好友黄文献为宣慰所作的墓志,也特别重视明理致用的说法,并且更详细地写到他的其他德行和善举,因此我更加仰慕宣慰的为人。永乐壬辰年主持礼部会试,我得到宣慰曾孙王钰的文章,名次列在第二,便上奏皇帝。临轩策试时,皇帝亲自选拔王钰为第一甲三人。王钰字孟坚,授官以后,与我同在翰林十多年,他的学问、见识和操行都合乎儒者标准,交往越久越令人亲近。我又敬佩感叹宣慰有这样的后代。后来偶然看到他所编的《王氏家乘》,开头是谱牒,其次是当时名公所作的碑记、哀祭文,以及往来赠答的诗篇,最后是先世所写的文章。经历历代变故,能够从千百篇中搜集到一二篇,已经很难了。族谱从某一世记到某一世,共若干代,只记载他们所知道的,缺略那些无法知道的,所记各项都谨慎而不苟且。凡是出自当时名公之手的作品,都足以昭示久远、取信后世;而他们先世的文章,也都足以追配古人,实在值得珍藏。大概王氏历代做官显达,没有比宣慰更盛的。宣慰的先后,有人做太学教师,有人做郡府属官,有人做县佐,也有人隐居不仕;他们的文学和品行道义都可以考察见到。这就像蓝田所产的美玉,有的制成瑚琏,有的制成圭璧,珩、璜虽然用途不同,和那些尚未雕琢使用的璞玉一样,无不以温润细密而可贵。王氏的文献足以证明这一点。唉!人的富贵如烟云从眼前飘过,如飞鸟留下的声音,哪里能依靠它使自己永不泯灭呢?君子所依靠的是道德、功业和文章,世间大概不能使它们泯灭。因此有一国的史书,也有一家的家乘,都是使其不被泯灭的工具。家乘所记与国史不同的地方,只在于它尤其详备地记载先人的善言善行,因为要尊重自己的出处,并且给后代树立榜样,使他们努力不辱没仁人孝子的用心。诗说:“对于桑树和梓树,也一定要恭敬。”何况是保存善言善行的家乘呢?孟坚偶然请求我为家乘作序,所以写下这些话来告诉后代的人。
北征集序北征集》者,今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临江金公之作也。公侍太宗皇帝,凡四出师征幕北,此盖永乐八年第一出师也。是嵗,布尼雅锡哩拒逆朝命,拘杀诏使,侵犯边境,边民苦之,故不得已有吊伐之师。盖虞之征有苗,商宗之伐鬼方,文王之伐崇宻皆仁义之举也。士竒虽不获侍从,今奉诏修两朝实録,获睹永乐从臣记当时车驾所至,圣谟神武,如神明之不测,如雷霆之下震;而宥过绥降,如天地之兼容,威徳之盛,盖前代帝王所未有也。公以清材博学,介胄櫜鞬,从属车司,命令而间暇形诸咏歌,长篇短章,沨沨乎铺写鸿猷,宣扬伟绩,凡山川气▯之殊,道途渉歴之逺,所以充拓见闻,发舒志意者,靡不备之。士遭遇之盛,如公求诸徃古,无防人焉。汉班孟坚负良史才,尝从车骑将军出金防击北边,典文章,犹至今传诸史册,岂若公亲侍龙御于数万里之外哉?唐太宗征髙丽,文学之臣多从,亦有歌咏之富,如圣明之朝乎?有无未可知,而公所遭遇,固其文学克当上心,有以致之欤?士竒与公皆太宗皇帝临御之初,简寘翰林,典宻命。永乐己丑,车驾廵幸北京,士竒受命辅仁宗皇帝监国,始与公分职。呜呼!鼎湖龙驾逺矣,诵金公从征之什,追惟先朝大徳,而効报无能,其感怆于中有能自己乎?遂书以为《北征集》序。
送黄敷仲之官浙江序三山黄敷仲拜浙江左布政使之命,将行,其同乡之友宗人府经歴张珂属赠以言。敷仲学博而才广,徳立而誉彰,余奚言?虽然有斯文之好,焉能无言乎?浙水东西十一郡,六十五邑,其民生之秀慧,物产之精好,为十四布政司之最。然大抵浙东西其俗异也,浙东趍文雅,浙西骛浮华。文雅有务尚之意,浮华流于薄矣。其薄之习,亦沉溺胶固,非一朝之谓也。周公亲监殷民于下都,至君陈继之,其防命犹以未变故习为言。盖习俗溺人之深,譬诸痼疾,疗之者非砭焫药饵攻补并施,有积累之功,岂遽能愈也?我国家道徳涵养六十余年,皇上承列圣之大统,丕显治教,而敷仲任方岳于此,则正人心,厚风俗于理道,岂细故哉?承流宣化,虽守令扵民最亲,而所以表守令者,方岳也。召伯尝布文王之化于南国,其民愈久而思慕歌咏之不防,甘棠之诗是已。敷仲徃以古人之心,奉宣圣明之徳,化先近以及逺,使两浙之民勃勃焉,皆兴起礼义,操存醇厚,优防泰和之世。将异时无思慕歌咏不忘吾敷仲者乎?敷仲歴河南、湖广两布政司叅政,持躬爱民有素矣。吾故独举人心风俗以为之官之赠。敷仲其不眎为迂阔否乎?浙之藩宪两司多吾同朝之旧,其亦有槩于斯言否乎?因敷仲行,并以致讯。
送郭庭瓉诗序君子之仕也,皆欲施其爱民之心,然职有所拘,分有所限,势有所格,虽都髙爵,享厚禄,或不能越而自专。受百里之地,为之令,与民相亲,比如父子。民有所弗平,得躬造膝前,开口自陈,令推其情,酌于理,不必悉在法制,从容片语,是非予夺,自已出,民皆赖焉。故令虽七品官,得施其爱民之心,髙爵厚禄者,或不能及,而令得民之深者,有生而父母之,没而烝尝之,久且不忘也。余仕京师将三十年,职在言语文字之间,无所及于人,而遇能及人为人所慕者,未尝不歆羡而内自惭,然亦鲜矣。番禺郭瑛庭瓉,初识之于进士中,观其仪,知其有立,后相徃还,聆其论议,知其有为。及其知金华嵗余,县之缙绅大夫皆誉之,田里细民皆乐之,寖有闻于京师。要其所存者,以爱民为本。今满三嵗,上其绩于郡,于藩宪,于天官卿,皆书其考最。浙水东西六十五县令,吾闻诸徃来,求如庭瓉,盖无防人,贤哉乎庭瓉!安得今四方皆若人者之为令也!庭瓉将复任金华,太子少傅杨公及学士祭酒诸名人相与分题赋诗送之。光禄李少卿灏,礼部陈郎中景茂,求余为序。余虽未有及人,而喜谭及人之善,故为之言,尚俟九载之绩焉。
译《北征集序》《北征集》,是现任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临江金公的作品。金公侍奉太宗皇帝,前后四次出兵征讨幕北,这大概是永乐八年第一次出师。这一年,布尼雅锡哩拒绝违抗朝廷命令,拘禁并杀害诏使,侵犯边境,边地百姓深受其苦,所以不得已出动讨伐之师。大概虞舜征讨有苗、商宗征伐鬼方、周文王征伐崇国,都是仁义之举。士奇虽然没有能够随从出征,如今奉诏修撰两朝实录,得以看到永乐年间随从大臣记载的皇帝车驾所到之处:圣明的谋略和神武的威势,像神明一样不可测度,像雷霆降落大地一样震动四方;而宽赦过错、安抚投降者,又像天地一样兼容并包。威严和恩德的盛大,大概是前代帝王所没有的。金公凭借清正的才干和广博的学问,穿着铠甲、背着弓箭,随从皇帝的车驾,掌管属车事务,在命令和军务稍有空闲时,便用诗歌表达所见所感,长篇短章,文辞流畅地铺写宏大的谋略,宣扬伟大的功绩;凡是山川气候的不同、道路跋涉的遥远,以及用来扩大见闻、抒发志意的内容,没有不具备的。士人遭遇如此盛大的际遇,像金公这样在往古寻求,大概没有第二个人。汉代班孟坚具有优秀史官的才华,曾跟随车骑将军出征金微山、攻打北方边地,掌管文章,尚且直到今天还载入史册流传,哪里比得上金公亲自侍奉天子,在数万里之外出征呢?唐太宗征讨高丽时,文学之臣大多随从,也有丰富的歌咏作品,能和圣明的本朝相比吗?有没有这样的情况还不能知道;但是金公所遭遇的经历,本来是因为他的文学才能足以符合皇上的心意,才有机会获得的吧?士奇和金公都是太宗皇帝即位之初被选入翰林、掌管机密诏令的人。永乐己丑年,皇帝巡幸北京,士奇奉命辅佐仁宗皇帝监国,从此开始与金公分掌职务。唉!鼎湖的龙驾已经远去了。如今诵读金公随征所作的诗篇,追念先朝的大德,而自己没有能力报效,内心的感伤又怎么能止息呢?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北征集序》。《送黄敷仲之官浙江序》三山人黄敷仲接受了任浙江左布政使的诏命,将要出发,他的同乡朋友、宗人府经历张珂托我赠言。敷仲学问广博而才干宏大,品德已经树立而声誉显著,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虽然如此,我们有相同的文章之好,怎么能没有话说呢?浙江东西十一郡、六十五县,百姓中聪慧秀美的人才、物产中的精良美好之物,是十四个布政司中最优的。然而大体说来,浙东和浙西的风俗不同:浙东趋向文雅,浙西追逐浮华。文雅有崇尚修养的意味,浮华则流于轻薄。这种轻薄的习气,也沉溺深固,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周公亲自到成周监临殷民,后来君陈继承他的事业,所接受的命令仍然把未改变旧习作为需要注意的事情。大概风俗使人沉溺得很深,就好比痼疾,治疗它如果不是针刺、艾灸、药物,攻邪与补益同时施行,经过长期积累,怎么能马上痊愈呢?我国以道德涵养百姓已经六十多年,皇上承继列圣的大统,大力彰明政治教化;如今敷仲担任一方长官在这里任职,那么端正人心、敦厚风俗,使之合乎治理之道,难道是小事吗?承接皇上的恩泽、宣扬皇上的教化,虽然守令与百姓最为亲近,但用来表率守令的正是方岳大臣。召伯曾经在南方传播文王的教化,百姓越久越思念爱戴他,歌咏不断,《甘棠》诗说的就是这件事。敷仲应当怀抱古人的心志,奉行宣扬圣明的德化,先从近处教化,再推及远方,使两浙百姓都兴奋振作起来,人人兴起礼义,保持淳厚的品德,优游安乐地处在太平盛世。将来难道不会有像百姓思念召伯那样,长久思念、歌咏而不忘记我们敷仲的人吗?敷仲曾历任河南、湖广两布政司参政,素来能够约束自身、爱护百姓。我所以特意只说人心和风俗,作为他赴任的赠言。敷仲不会认为这些话迂腐空疏吧?浙江的藩司、按察司两司中有许多是我同朝的旧友,他们对这些话大概也会有所感受吧?借敷仲出行的机会,一并向他们致意问候。《送郭庭璨诗序》君子出仕,都想施展自己爱护百姓的心愿;然而职位有所拘束,职责有所限制,情势有所阻隔,即使身居高爵、享受厚禄,有时也不能越权自行决定。受领百里之地,担任县令,便能够与百姓亲近,好像父子一样。百姓有不平之事,可以亲自到县令面前,跪坐近前开口陈述,县令推求他们的实情,根据道理斟酌处理,不一定完全拘泥于法制,只用从容的一两句话,事情的是非和取舍便由自己决定,百姓都依赖他。因此县令虽然只是七品官,却能够施展爱护百姓的心愿,有些高爵厚禄的人反而比不上;而县令如果深得百姓爱戴,百姓会在他生前把他当作父母,死后祭祀他,长久也不会忘记。我在京师做官将近三十年,职务在言语文字之间,对他人没有什么实际帮助;遇到能够惠及他人、受到人们仰慕的人,我没有不羡慕并且内心惭愧的,但这样的人也很少。番禺人郭瑛,字庭璨,我起初在进士中认识他,观察他的仪表,知道他有建树事业的志向;后来彼此往来,听到他的议论,知道他很有作为。等到他任金华知县一年多,县中的缙绅大夫都称誉他,乡野百姓也都喜欢他,名声渐渐传到京师。概括说,他心中所持守的根本,就是爱护百姓。如今任满三年,把政绩上报郡府、藩司和吏部尚书,所有考核都列为最优。浙江东西六十五个县的县令,我从来往的人那里听说,要找一个像庭璨这样的,大概没有第二人。庭璨真是贤能啊!怎么才能让今天四方都有这样的人来担任县令呢?庭璨将要再次任职金华,太子少傅杨公以及学士、祭酒等名人共同分题作诗为他送行。光禄寺少卿李灏、礼部郎中陈景茂请我作序。我虽然没有惠及他人的成就,却喜欢谈论惠及他人的善行,所以为他写下这些话,还要等待他九年的政绩。
送少保黄公归永嘉诗序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永嘉黄公,以病防恩赐归于乡。同官卿大夫相与赋诗赠之,而谓余序。始,公以病在告,上命医徃治,歴五阅月弗瘳,于是作其去归之志。其交防有叹,其际亨防而遽违荣,私为公惜者,亦有髙其当盛满而戒止足以为公喜者。士竒曰:「皆非也。夫役志扵贵富贱,丈夫之事,固不足以知公。脱屣乎世累,独善者所为,亦非所以喻公。」公起自诸生,不三十年致位三孤,阶一品,在崇重清切之地,名闻海内,方将勉副重寄,慰人望,乃引恬山林以自髙,岂大臣君子之事哉?公闻之曰:「子之励余是已,而岂余之所得已哉?」圣天子聪明睿智,英文神武,过古帝王矣。股肱羣臣方济济,都俞相得于泰和熈洽之朝。淮虽非才,何幸叅陪千载之遇?顾独寡祐而纒绵疾病,嵗月之久,尚可久孤荣禄而不知退哉?遂入防白其情,上悯而从之,且命疾已复来。公明日入谢,赐钞万缗,勑兵部给驿舟。又明日陛辞,加赐万缗。夫不强其难,不舍于旧,陛下仁与义兼尽矣。于是在庭文武之臣皆喜,以为儒者之荣,而士竒独不能无感焉者。太宗皇帝初临御,擢文学之臣七人,侍从左右,任遇甚厚,公及士竒皆与焉。仁宗皇帝嗣位,七人者五人在,无几太子賔客豫章胡公引疾去,其四人任遇益厚。皇上嗣位,一循祖宗之旧,以任遇四人,公今又引疾去,四人士竒犬马齿最先,又最病,既不能分寸裨益当时,徒尘缙绅之间,观公之去,其能无愧乎?公今年始六十,上有九十之亲,既归无所累其心,而日奉天伦之乐,神怡气平,将复于康和必然之理也。然则上之宠命,公能终忘之也哉?赠行诗九篇,词不一防,其同于余者三之一云。
赠陕西二宪诗序皇上以至仁君天下,盖欲天下之人咸得所欲。或闻一州一邑有水旱疾疫为民厉者,汲汲焉圗拯防安利之道,而饬励其长吏,俾悉心焉。去嵗以闗陕饥,特命文武大臣徃抚绥之,而下令已逋责、罢徭役,又出内帑驰徃赈之,天地之徳也。夫上之所以得悉夫下之情者,有邑有郡有方岳为之闻也。三者或不能有,宪台举以闻也。宪台如犹或顾惮迟迥,将下之情卒不得闻乎?三山林懋▯,比长浙宪,一志厚民。有中以危语者,众骇愕,谓且不测。既逮至上,亲诘之,天鍳孔昭,片辞未竟,遽释还职,且谕之曰:“继今第尽意言民隠,勿有疑畏,不言且抵罪。”日月之明也。则今之为臣者,当务仰体圣意,如恐不及,岂得复有顾惮迟迥之意哉?陕西宪副邝埜,宪佥王恪,俱考绩来京,间以故旧过余,道及陕民,皆恻恻欲有言。既受命复任,不及言以去。两人皆起家进士,为御史,有立志有防称,盖士君子所期望,而细民所可以为恃者。于是翰林侍读李时勉、钱习礼,合诸能赋者为诗赠其行,而属余序。余不自揆,敬述上徳以道之。二君其务有以自振哉?陕之藩宪闻斯言,亦皆有以自振哉?
西涧集序吾友熊敬方先生,其为人濶达和厚,而志于及物;为行孝友忠信,而勇于行义;为学博通诸经,尤长于《春秋》,而诸史百家皆通贯。为文章魁伟辨博,如行云流水,而根于理。始居乡校,其旁郡邑数百里,有志于学者,负箧从之,其名声已闻京师。及入太学,太学诸生皆趍其下风。时司业吴先生溥主监事,严肃方正,寡所推许,独礼重敬方。称先生敬方,尝中应天府乡试,为《春秋》之冠。防试礼部,虽不中,从敬方学者试輙髙中。其子槩已登第,为监察御史,敬方犹列名太学生。仁宗皇帝在春宫,闻之嘉叹,由是日奨任槩,而敬方文名益重于时。然卒未霑一命,以行其道,人皆为敬方惜。而槩歴事三朝,屡拜显官,今为都察院右都御史,其见诸爱民之实,方焯焯未已。槩之道,即其父之道也。朝廷推恩大臣,褒其所自,赠敬方以其子之官,人又以为敬方荣。嗟乎!昔何蕃居太学,太学诸生推颂之,不敢与齿,上至祭酒司业皆推之,然终不及于禄。敬方其今之何蕃欤?苏明允父子,一时皆有文名,而明允老成岿然,时号老苏,其官位竟不显,暨子贵乃进身后之命。敬方亦今之明允乎?蕃因韩退之,明允因欧阳永叔,皆遂不泯。念余言不足致敬方之不泯也。然今之知敬方深者,莫如余,故为序其所着《西涧集》,使世之览者知其人之大畧云。
译《送少保黄公归永嘉诗序》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永嘉黄公因病蒙恩赐归故乡。同僚卿大夫共同作诗赠送他,并请我作序。起初,黄公因病请假,皇上命医生前往诊治,经过五个月仍未痊愈,于是他产生了离职归乡的想法。他的朋友有的为此叹息;有人认为他正处在荣宠盛满之时却突然离去,私下替他惋惜;也有人认为他能在盛满之时知止,因而为他感到高尚并替他高兴。士奇说:“都不对。把心思用在贵贱、富贫上的人,是丈夫所做的事,本来不足以了解黄公。像脱掉鞋子一样摆脱世俗牵累、独善其身的人所做的事,也不是用来说明黄公的。”黄公从诸生起家,不到三十年便达到三孤的地位,官阶一品,身处崇高、重要而清要的职位,名声传遍天下,正将努力完成重大的使命、满足人们的期望,却要以退居山林来显示自己的高尚,难道是大臣君子所应做的事吗?黄公听后说:“你这样勉励我,是对的;但难道我能够就此停止吗?”圣明的天子聪明睿智,文德英明、武功神勇,超过古代帝王。辅佐皇帝的群臣济济一堂,在安泰和谐、兴盛融洽的朝廷中彼此协力。淮虽然没有才能,何其幸运,能够参与陪侍这千载难逢的盛会?只是我独自福分浅薄,长期缠绵病痛,难道还能长久孤独地享受荣禄而不知退让吗?” 于是黄公入朝陈述自己的实情,皇上怜悯他而答应了,并且命令病愈以后再回来任职。第二天黄公入宫谢恩,皇上赏赐钞币一万缗,命兵部供给驿站船只。又过一天,他入朝辞别,皇上再加赐钞币一万缗。不勉强他承担难以完成的事情,也不舍弃旧日的情分,陛下的仁义可以说兼尽了。于是朝廷内外的文武大臣都感到高兴,认为这是儒者的荣耀,只有士奇不能不有所感慨。太宗皇帝刚即位时,选拔七位文学之臣在左右侍从,任用和礼遇十分优厚,黄公和士奇都在其中。仁宗皇帝继位时,七人中还剩五人在任,不久太子宾客、豫章人胡公以病辞职离去,剩下四人的任用和礼遇更加优厚。皇上继位后,完全遵循祖宗旧制,任用礼遇这四人;如今黄公又以病辞职,四人中士奇年纪最大,病也最重,既不能对当时有所丝毫帮助,只是徒然玷污缙绅之列;看到黄公离去,难道能不惭愧吗?黄公今年刚满六十岁,上有九十岁的父母;归乡以后心中没有什么牵累,每天享受天伦之乐,精神愉悦、气息平和,恢复健康安和是必然的。既然如此,皇上的宠爱和诏命,黄公难道能够永远忘记吗?赠行诗共有九篇,文辞不一而足,其中有三分之一与我的心意相同。《赠陕西二宪诗序》皇上以至仁之心治理天下,大概希望天下人都能得到自己所愿。听说某一州某一县有水灾、旱灾、疾病、瘟疫成为百姓祸害,便急切地谋划救济、拯救、安定和使百姓获利的办法,并且告诫勉励长官,使他们尽心办理。去年因为关陕发生饥荒,特意命令文武大臣前往安抚,颁布命令免除已经拖欠的债务、停止徭役,又从内库拿出钱粮迅速前去赈济,这是天地般的恩德。皇上之所以能够完全了解下面百姓的情况,是因为有县、有郡、有方岳大臣替他听闻和上报。三者有时不能及时做到,宪台也应当举奏上报。宪台如果还顾虑畏惧、拖延回避,那么下面百姓的情况最终还能被听见吗?三山人林懋弘,任浙江宪司长官时,一心使百姓得到厚待。有人在中间进谗言,用危急的话诬陷他,众人惊骇,认为他将遭遇不测。等到他被逮捕送到皇上面前,皇帝亲自审问他;上天的鉴察十分明白,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皇帝便立即释放他,恢复他的官职,并且晓谕他说:“从今以后只管尽意陈说百姓的隐情,不要有所疑虑畏惧;如果不说,反而要获罪。”这如同日月的光明。如今做臣子的,应当努力仰体圣意,唯恐来不及,哪里还能再有顾虑畏惧、拖延回避的心思呢?陕西宪副邝埜、宪佥王恪,都因考核政绩来到京师,偶然以旧交身份来拜访我,谈到陕西百姓时,都忧伤不已,想要有所陈说。等到奉命重新任职,又来不及进言便离去了。二人都是进士出身,后来任御史,有立身建功的志向和显著的声望,正是士君子所期望的人,也是百姓可以依靠的人。于是翰林侍读李时勉、钱习礼联合诸位善于作诗的人,作诗赠送他们出行,并嘱托我作序。我不自量力,恭敬地叙述皇上的恩德来勉励他们。二位先生务必要有所振作、自我奋发吗?陕西的藩司、宪司听到这些话,也都应当有所振作、自我奋发吗?《西涧集序》我的朋友熊敬方先生,为人豁达和厚,立志于惠及万物;品行上孝顺友爱、忠诚守信,勇于践行仁义;学问广博,通晓各部经书,尤其长于《春秋》,诸史百家也都融会贯通。他写文章宏伟雄健、辨析广博,像行云流水一样自然,而根本在于义理。起初居住在乡校时,附近郡县方圆数百里内有志于求学的人,都背着书箱跟随他,他的名声已经传到京师。等到进入太学,太学的学生也都趋向他的门下。那时司业吴先生溥主持监学事务,严肃正直,很少推许别人,唯独以礼敬重敬方。称说敬方先生曾经考中应天府乡试,在《春秋》一科中名列第一。礼部会试时,他虽然没有考中,但跟随敬方学习的人参加考试,往往都能取得高名次。敬方的儿子槩已经中进士,任监察御史,而敬方仍列名太学生。仁宗皇帝还在东宫时,听说此事,赞叹不已,从此每日奖赏任用槩,而敬方的文章名声在当时更加受到重视。然而敬方最终没有得到一官半职来施行他的道义,人人都替他惋惜。而槩历事三朝,多次拜受显要官职,如今任都察院右都御史,他在爱护百姓方面的实际表现,正显著而没有止息。槩所奉行的道,就是他父亲的道。朝廷推恩大臣,褒奖他的出身根本,便以他儿子的官职追赠敬方,人们又认为这是敬方的荣耀。唉!从前何蕃居住在太学,太学诸生都推重赞颂他,不敢和他并列相待;上至祭酒、司业也都推重他,但最终没有得到俸禄。敬方难道就是今天的何蕃吗?苏明允父子当时都有文章名声,而苏明允老成稳重、卓然自立,当时号称“老苏”,他的官位最终并不显赫,直到儿子显贵,才追赠他身后的官职。敬方也是今天的苏明允吗?何蕃因为韩退之,苏明允因为欧阳永叔,都得以不被后世遗忘。我想到自己的话不足以使敬方不朽。然而如今深知敬方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所以为他所著的《西涧集》作序,使世上阅读它的人知道他的为人大概如此。
梅花图诗序礼部尚书泗州金公旧得梅花图一巻,甚爱之。既属大夫士能赋者为之题咏,又以属余序,将于公暇覧适焉。夫梅,植物之至清者也,恒产于山谿林谷之间,而逸人韵士栖迹乎荒寒旷漠之濵者,资以适其幽独闲静之趣也。今公为国大臣,軄务之重且殷,夙夜孶孶,图惟之不暇,而暇适其意于此乎?然古之名贤君子,居髙位任重寄者,虽曰单智毕虑扵天下国家之务,而其心未尝不存夫幽闲澹泊之适。盖不以其身之贵富而或移也。矧夫物之出于氷霜沍寒,万卉摧败之后,皎然孤芳,一尘之不滓,殆比徳于贞洁独行之士,拔出乎流俗者。此其契于君子之心,宜乎玩适不能已焉。而余意公之所为爱之者,又未必止此。天地之生物,始于春,而物承春之气以生者,莫先于斯植。盖造化发育,肇见于斯也。故知道君子恒于此以究观夫天地之仁,而况公为春官大宗伯,上賛圣明,以对时育物者乎?体仁长人,此公之心,而大夫士亦以此望于公也。遂书以为序。
溧阳史氏族谱序溧阳史仲和甫尝命其子常续史氏族谱,又命常以求余序。史世传周太史佚之后,以官为氏。然郑渔仲《通志畧云:「周又有史兴,晋有史苏、史黯、史赵,楚有史禆,卫有史防,皆以史为氏。又有太史氏、内史氏、左右史氏,亦皆主于史,盖非独佚也。」溧阳之后,其必有所据乎?溧阳出汉史恭,其始繇鲁之济北徙京兆杜陵。恭三子:髙曾、▯,皆以外戚为侯。髙之子丹,累封武阳侯;▯之子任,任子习,习子崇,皆袭平台侯。崇建武中,累迁右将军、青冀二州刺史,以军功封溧阳侯,遂即所封以居。此溧阳史氏之始也。嗟乎!史氏之功徳逺矣。汉之时,恭及其母贞君,保育宣帝于危防之际,卒以安汉。至丹,秉诚辅国,慷慨激烈于伏蒲涕泣之言,其扶颠济倾,伟然仁义之功,而岂寻常外戚之贤之伦哉?夫盛徳必百世祀,其自居溧阳以来,千四百年,子孙曰盛、若贤而贵,忠存扵国家,徳被于生民,代未尝无人。溧阳之人,亦至于今庙祀崇祠宇岿然而环。祠之傍皆史氏,此岂偶然者哉?其族故有谱及庆传録,今谱因而续之。前为谱图,以着代序;后为谱録,以详仕宦▯娶。据其所知,而阙其所不可知,可谓敬慎不茍者也。推仲和甫尊祖敬宗之心如此,固史氏贤子孙而常举进士为行人,九年陞建宁知府,方显用于时,是又将亢其宗者欤?史氏之泽,其未艾哉!其未艾哉!
送萧省身诗序河南布政使,吾友萧省身,以事留京师数月,将归。素所交防者,重别离之意,相与拟古乐府为謌诗赠之。而余尤重省身之别者也。夫古之君子,其量与其学俱进也。故所存静而虚,所持端而恭,所发公而恕。静则有养,虚则无我,端则由乎道,恭则蹈夫礼。公无间于人已,恕克尽于物情。而浑厚闳博之度,雍容谦逊之风,望之而不可测,效之而不能及。孰不歆慕而愿亲之哉?孔门惟顔子有之,其友曽子称之曰:“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曽子动求诸已,此岂徒慕恱称道之而已哉?后世如黄叔度,庶几乎顔者也。当时所与逰者,称其汪汪如千顷陂。又曰:“数日不见黄生,鄙吝之心复萌。”非尝得于薰炙之益,而能为此言哉?省身识明才裕,懐端洁之操,恂恂温温,浑涵有容,人莫得窥其际。盖庶几今之叔度也。与余交二十余年如一日,贵贱夷险,不见其有毫发异致。吾与之处,常因之而自省。则其于别也,岂能已于情乎?士非量无以任重而致逺。夫受百川之输者,江海也。故自古名臣,皆负伟量▯度,然后有以光大功业而峙誉望,而非浅中易动者所能与也。吾于省身,又有以豫卜之矣。遂书以为赠行诗序。
译《梅花图诗序》礼部尚书、泗州人金公过去得到一卷《梅花图》,非常喜爱它。已经嘱托大夫、士人中善于作诗的人为它题咏,又把作序的事托给我,准备在公务之余观赏消遣。梅,是植物中最为清雅的。它常常生长在山间溪谷、林木深处,而那些隐逸之士、风雅文人栖身于荒寒空旷之地,凭借它来寄托幽独闲静的情趣。如今金公是国家大臣,职务重大而繁忙,早晚勤勉不懈,谋划政务还没有空暇,难道还有闲暇在这幅图上寄托自己的心意吗?然而古代有名的贤人君子,身居高位、承担重任,虽然说要用尽智慧思虑处理天下国家的事务,但心中从来没有不保留幽闲淡泊的乐趣。大概不会因为自身尊贵富裕而有所改变。何况梅花在冰霜严寒、百花摧败之后开放,洁白地保持孤独的芳香,一点尘垢也不能玷污,几乎可以与贞洁独行、超出流俗的士人相比。这正与君子的心意相契合,难怪人们观赏它、以它自娱而不能停止。我认为金公喜爱它的原因,又未必只在于此。天地生育万物,开始于春天;万物承受春气而生长,没有比这种植物更早的。大概天地造化开始发育,首先就在梅花上显现。所以懂得道理的君子常常从这里深入观察天地的仁德,更何况金公担任春官大宗伯,辅佐圣明,使万物顺应时令而生长呢?体察仁德、长养万民,这正是金公的心愿,也是大夫、士人对金公的期望。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序。《溧阳史氏族谱序》溧阳人史仲和,字甫,曾经命令他的儿子史常续修史氏族谱,又命史常来请我作序。史氏世代相传是周太史佚的后代,以官职为姓。然而郑渔仲《通志略》说:“周朝又有史兴,晋国有史苏、史黯、史赵,楚国有史禆,卫国有史防,都以史为姓。又有太史氏、内史氏、左史氏、右史氏,也都掌管史事,大概并不只是太史佚这一支。”溧阳史氏的后代,难道一定另有根据吗?溧阳人史恭出自汉代,他的祖先起初由鲁国的济北迁到京兆杜陵。史恭有三个儿子:高、曾、玄,都因外戚关系被封侯。高的儿子丹,屡次受封,成为武阳侯;玄的儿子任,任的儿子习,习的儿子崇,都世袭平台侯。崇在建武年间屡次升任右将军、青州刺史、冀州刺史,因军功封为溧阳侯,于是便在封地居住。这就是溧阳史氏的开始。唉!史氏的功德源远流长。汉代时,史恭和他的母亲贞君,在危难之际保护、抚养宣帝,最终使汉朝安定。到了丹,他秉持忠诚辅佐国家,在伏蒲痛哭进谏时慷慨激烈;他扶助危局、挽救倾覆,仁义功业伟大,哪里是寻常贤外戚所能相比的呢?盛大的德行必定享受百世祭祀。史氏自从居住在溧阳以来,已有一千四百年,子孙中有显盛的,有贤能而尊贵的,有忠心存于国家、德泽施及百姓的人,代代从来没有断绝。溧阳当地的人直到今天还尊崇祭祀史氏,庙宇和祠堂巍然环绕。祠堂旁边住的都是史氏族人,这难道是偶然的吗?他们家族原来有族谱以及庆传录,如今便依据这些续修族谱。前面编写谱图,用来表明世代次序;后面编写谱录,详细记载仕宦、安葬和婚娶。只根据所知道的记载,对于无法知道的便空缺不写,可以说是恭敬谨慎而不苟且了。推想仲和甫尊敬祖先、敬重宗族的心意达到这种程度,他本来就是史氏贤能的子孙;史常又考中进士,任行人,九年后升任建宁知府,正显著地受到当时任用,这又将使他的宗族更加显扬吧?史氏的恩泽,难道还没有止境吗?难道还没有止境吗?《送萧省身诗序》河南布政使、我的朋友萧省身,因公在京师停留了几个月,将要归去。平素与他交往的人,深重离别之情,共同仿照古乐府作歌诗赠送他。而我尤其看重同省身的这次分别。古代君子的器量和学问一同增长。因此他的内心安静而虚明,所持守的端正而恭敬,所表现的公正而宽恕。安静便有所涵养,虚明便没有自我成见,端正便遵循道义,恭敬便践行礼法。公正则对人对己没有间隔,宽恕则能够充分体察万物的情理。他浑厚宏博的气度、雍容谦逊的风采,望见他便觉得深不可测,想要效法他却不能达到。谁不羡慕仰慕而希望亲近他呢?孔门弟子中只有颜子具有这种品德,他的朋友曾子称赞他说:“有若无,实若虚,被人冒犯也不计较。”曾子每每从自身求取道理,难道这只是空自仰慕喜爱、称颂宣扬而已吗?后世像黄叔度,大概接近颜子了。当时与他交游的人,称赞他的胸怀广大,像千顷池塘一样。又说:“几天见不到黄生,鄙陋吝啬的心思便又萌生了。”如果不是曾经受到他的熏陶教益,能说出这样的话吗?省身见识明达、才干充裕,怀有端正清洁的操守,恭敬温和,深厚宽容,没有人能够窥见他的深浅。他大概是当今接近黄叔度的人了。他与我交往二十多年,一天如一日,无论尊贵卑贱、顺利艰险,都看不出他有丝毫不同的态度。我和他相处,常常因此反省自己。那么同他分别时,感情怎么能够停止呢?士人如果没有器量,就无法承担重任、达到远大的目标。能够承受百川汇流的,是江海。所以自古以来的名臣,都有伟大的器量和宏阔的胸襟,然后才能光大功业、树立声望,而不是心胸浅薄、容易动摇的人所能相比。我对于省身,又可以预先推知他的成就了。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行诗的序。
赠蒋主孝序太医院判仪真蒋公,儒者也。博学而有文,清修而雅尚。于余徃还二十年,数过其静学斋,未尝不置酒乐客。客与公东西坐,则其四子以序立侍,色甚温,仪甚恭也。客喜,求其所以名曰「主善」「主敬」「主孝」「主忠」,盖有以知公所以爱其子者有道也。前三年之冬,余与公同侍储君,自南京入朝,公春秋已七十,率中夜以起,拥裘上马,冲北风,驰骋氷雪之途。时主敬侍行,每下马,即次主敬必先至,展位布席,列酒殽红炉之上,公必挽其同行者与俱。主敬左手持盘,右手捧觞而跪进之,而下至于傔从,无不属厌者,盖不使公有几防道路辛苦之意。及至北京,居一室,广不逾寻,而靓幽明爽,纎尘不侵。书册琴瑟图画尊爼,公无曰不与賔客乐,而所以致其乐者,主敬也。逾年而主孝至,凡所以致养亲之乐,一如其兄,而见诸动作词气之表,尤使人爱而亲之。公之子何若是之皆良哉?然学者之扵道无穷也。学之愈力,则其行愈进。事亲,行之所先也。由此而推之,其事众,其道逺。为公之子,其可以遂己乎?博而求诸圣贤之方册,以充吾之知,达吾之材,可也。矧蒋氏之先徳深矣,而公继之,亦宜后之复有继也。主孝今以父命还南京,父之执胡敏徳属余赠以言,余亦其父执也,故推其所本者而逺大望之。
刘氏倡和诗序吾友刘仲良甫,其子咸为河南按察佥事。属授衣之月,思父母在故乡,不得躬眎寒燠,而市緜以寄。仲良甫得之,喜作七言近体诗一章,示咸。其写情体物,和平防婉,盖有得于诗人止乎礼义之意。太子少保金公及翰林诸学士,倚而和者数人。咸稡以示余,求序。呜呼!流俗之为父兄者,其子弟幸霑一命,方凭藉声势,骋其贪得之心无厌足也,而岂暇计有礼义?仲良甫卓然不滓于流俗,非知道而能然哉!昔欧阳文忠公从子通理官广西,欲买朱砂奉公,公以书报云:“吾不阙此物,汝扵官下宜守防,何得买官下物?”苏文忠公见书叹曰:“人惟考诸其私,乃见真伪,此欧阳公家书也。”仲良甫此诗,非私示其子者乎?世率谓古今人相逺,岂名言也哉!而诸公和者之意,亦岂异苏公之叹哉?惟咸勉图所以称贤父之志,推类而广之可也。
赠太医院判蒋用文序永乐二十年春,驸马都尉广平侯袁公得疾日剧,礼致太医院判蒋用文治之,数月以瘳。公徳之,既厚其报,又以为非文无以达意也,遂属笔于士竒。盖尝观于世之髙爵重禄者,其有资扵人,不权事之轻重,率自大而指使之;而士之懐负艺能者,于人之求之也,不度事之缓急,恒自重而固閟之。以是不相下而不相济,二者盖均失之矣。如求之者忘其势而将之以礼,应人之求者乐其诚而志于行道,则必相得而克相成也。公之为人,温温谦恭,以礼下士,凡于徳必报,而有始终之义,盖未尝一毫挟贵富自大也。此有以见盛时公卿之厚徳矣。用文其业精于理,其志急于济物,不以贵富贱贫而或异,不以艰难仓卒而茍怠,惟其施之效而人徳之与否不计也。又有以见仁人君子之所存矣。则其所以相得而克相成者,夫岂偶然之故哉?然公为国大臣,获致安其身,上以为国家重,下以系众人所瞻者,此其功岂可以寻常槩论哉?则公之所报,用文之所受,皆当夫义,余安得不为喜谭而乐道之也。东里文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文集巻八 明 杨士竒 撰序
送郭公绪贵州佥宪序公绪,永乐十年进士。明年,简授陕西按察佥事。嵗余,前之任佥事者坐累宥还,公绪改任淛江。又嵗余,丁内艰去。服阕,改任广西。嵗中,广西之前佥事亦坐累宥还,公绪又改贵州。虽其所至,席未及暖,而闿敏之材,雅重之望,防洁之操,籍籍有称矣。虽徃复动以万里,囊无百缗之赍,羸童瘦马,弊弊焉,而怡然未尝不自得也。今将适贵州,虽深山长谷,蛮谿獠峒,荒逺而僻陋,无文物之观,无賔客之娱,要不足以动其中矣。而既偏于一隅,且为郡县未久也,徴调稀少,吏民相安,绳检之外,简牍不烦,敲朴不施,公庭静虚,懐抱澄爽,固无滑其所自得也。如以其余暇,用志于古君子之道,力求以跂及焉,将所造孰之能御哉?吾知公绪之进未可量也。余友清江胡士琏,歴仕四十年,泊然不变,韦布之素,其静贞有守,寛厚和平,卓然今之老成人,吾尝兄礼之。今为其僚之长,公绪旦暮相与周旋,一堂之间,吾又知其将有益矣。盖朋友之辅,薰渐之资,凡古君子不废焉。遂书以为公绪之官之赠。
译《赠蒋主孝序》太医院判仪真人蒋公,是一位儒者。他博学多才,文辞优美,操守清正,志趣高雅。我同他往来已有二十年,多次经过他的静学斋,从未有一次不是备酒款待宾客的。客人与蒋公分东西相对而坐,他的四个儿子便依次站立侍奉,神色十分温和,仪态十分恭敬。客人喜爱他们,询问这些名字的含义,原来分别叫“主善”“主敬”“主孝”“主忠”;由此大概可以知道蒋公爱护儿子是有原则的。三年前冬天,我与蒋公一同侍奉储君,从南京入朝。那时蒋公已经七十岁,常常半夜起身,裹着皮衣上马,顶着北风,奔驰在冰雪道路上。当时主敬随行,每次下马休息,主敬一定先到,铺设座位,摆好酒肴,生起红炉。蒋公总要拉着同行的人同去。主敬左手端着盘子,右手捧着酒杯跪下进奉;下至随从,没有不吃饱喝足的,大概是不愿让蒋公有一点感到道路奔波的辛苦。到了北京,住在一间房里,宽不过寻长,却清幽明爽,纤尘不染。书册、琴瑟、图画、酒器和食器,蒋公没有一样不拿来与宾客同乐;而使这些欢乐得以实现的,正是主敬。过了一年,主孝来到,凡是奉养父亲、使父亲快乐的事情,都同他的哥哥一样;并且从举止言语之间表现出来,尤其令人喜爱而愿意亲近他。蒋公的儿子为什么都这样贤良呢?然而,求学之人对于道的追求是没有穷尽的。学习越努力,行为就越进步。侍奉父母,是行为中首先应当做到的;由此推广开去,所要侍奉的事情很多,道路也很长。作为蒋公的儿子,难道可以就此满足自己吗?应当广泛从圣贤的书册中寻求道理,以充实自己的知识,发挥自己的才能,这才可以。何况蒋氏祖先的德行深厚,蒋公又继承了它,也应当使后代继续承继下去。主孝如今奉父亲之命回南京,他父亲的朋友胡敏德嘱托我赠言,我也是他父亲的朋友,所以推求他立身行事的根本,并对他寄予长远而重大的希望。刘氏唱和诗序 我的朋友刘仲良甫,他的儿子刘咸担任河南按察佥事。到了授衣的月份,刘咸想到父母在故乡,不能亲自察看他们的寒暖,便买了绵衣寄回去。仲良甫收到后很高兴,写了一首七言近体诗给刘咸看。他描写感情、体察事物,平和温婉,大概是领会了《诗人》所说止于礼义的意义。太子少保金公以及翰林诸位学士,依韵唱和的有好几人。刘咸汇集起来给我看,请我作序。唉!世俗中做父兄的,子弟一旦有幸获得一官半职,便凭借声势,放纵无穷的贪得之心,哪里还有工夫考虑礼义?仲良甫卓然不受流俗污染,不是懂得道理,怎么能做到这样?从前欧阳文忠公的侄子欧阳通理在广西任官,想买朱砂奉送给欧阳公,欧阳公写信答复说:“我并不缺少这种东西,你在官府任职,应当守住操守,怎么能买官府所在地的东西呢?”苏文忠公看到信后感叹说:“人只有考察他私下的行为,才能看出真伪;这才是欧阳公家中的书信。”仲良甫这首诗,不正是私下写给儿子看的吗?世人总说古人与今人相距遥远,难道这话是正确的吗?诸位唱和者的心意,难道与苏公的感叹有什么不同吗?只希望刘咸努力实现足以称为贤父之子的志向,并由此类推而不断扩大,这就可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赠太医院判蒋用文序 永乐二十年春,驸马都尉广平侯袁公的疾病一天比一天严重,便以礼请太医院判蒋用文为他治疗,几个月后痊愈。袁公感念蒋用文的恩德,已经厚厚地报答了他,又认为没有文章便无法表达心意,于是托我士奇作序。我曾观察世间那些爵位高、俸禄厚的人,他们需要借助别人时,不衡量事情的轻重,往往自以为尊贵而随意指使人;而那些怀有技艺才能的士人,在别人来求助时,也不估量事情的缓急,常常自重身份而固守不出。这样彼此都不肯退让,也不能互相帮助,这两方面大概都有过失。如果求助者忘记自己的权势,以礼相待;接受请求的人乐于对方的诚意,立志于行道,那么双方一定能够相互投合,并且互相成就。袁公为人温和谦恭,以礼对待士人,凡是有德于他的人必定报答,并且有始有终;他从未有一丝一毫凭借富贵而自高自大的意思。这可以看出太平盛世公卿大臣的厚德。蒋用文的医术精于医理,志向急于救助众人,不因对方富贵或贫贱而有所不同,也不因事情艰难仓促而苟且懈怠,只看施治是否有效,并不计较别人是否感激他。这又可以看出仁人君子的胸怀。这样看来,他们能够相互投合并互相成就,难道是偶然的原因吗?然而,袁公身为国家大臣,能够使自己的身体得到安适,上可以使国家倚重,下可以成为众人所仰望的人;他的功劳难道可以用寻常标准来衡量吗?那么,袁公的报答和蒋用文所接受的报酬,都合乎义理,我怎么能不把这件喜事欣然说出来、乐意称道呢?《东里文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卷八 明·杨士奇撰序 送郭公绪贵州佥宪序 公绪是永乐十年的进士。第二年,选授陕西按察佥事。一年多以后,原先任佥事的人因连累获罪,得到宽宥回任,公绪改任浙江。又过了一年多,他因母亲去世服丧离职。服丧期满,改任广西。一年之中,广西原来的佥事也因连累获罪、得到宽宥回任,公绪又改任贵州。虽然他每到一处,座席还没有坐暖,但他开通敏捷的才能、素来受人尊重的声望、清白廉洁的操守,已经到处获得称誉。虽然往来动辄相距万里,行囊中没有百缗钱的资财,只有瘦弱的童仆和瘦马,疲惫不堪,但他怡然自得,从未不以此为乐。如今将前往贵州,即使那里深山长谷、蛮溪獠峒,荒远偏僻,没有文物风景可观,也没有宾客交游可娱,也一定不足以动摇他的内心。那里既偏处一隅,又任职郡县不久,征调稀少,官吏百姓相安无事;除去必要的约束之外,公文不多,不施刑杖,公堂清静空闲,胸怀澄澈爽朗,本来不会扰乱他自得的心境。如果利用空闲,把心志用于古代君子的道德,努力追求达到他们的境界,那么他的成就谁能抵挡呢?我知道公绪的前途是不可限量的。我有一位朋友清江人胡士琏,历仕四十年,淡泊自守,始终不变;他保持平民时的本色,安静坚贞而有操守,宽厚和平,卓然是当今的老成之人,我曾以兄长之礼敬重他。如今胡士琏做他的同僚之长,公绪早晚都将同他相处往来;在一堂之中,我又知道公绪必将从中受益。朋友的辅佐和熏陶渐染的帮助,古代君子从来不曾废弃。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赠给公绪赴任的序文。
送贝秉彛知县还东阿诗序皇上临御以来,用科举聚天下之贤才,而选任之。于今歴八科,独甲申所选最多。盖视洪武乙丑得四百七十人,既分任之中外百軄,而贤与才之有闻者,亦多以髙文硕学在侍近,以通材雅操賛六卿,以寛大防正任方岳,以仁厚岂弟为郡县。济济乎有人焉,而郡县得人尤多。贝君秉彛,其表表者也。秉彛为令于兖之东阿,声誉洋溢齐鲁之间,传播于四方。虽古卓鲁何过也?吾尝道东阿之境,而见其君子小人焉。其君子道秉彛之徳曰:“此吾之贤大夫也。”小人道秉彛之政曰:“此吾之仁父母也。”是岂声音笑貌之所能为哉?秉彛为令,守之以防,行之以公且恕。于爱民如其子,于治公事如治其家,而表里始终一诚耳。自其在东阿,无不获之嵗,无不给之民。民出力以共公赋,未尝有后者。用九载考最,当陞朝廷,从民之请,増其秩而复其任。夫长民而能得民之心,上未有不知而不优遇之也。盖为天下而欲民之安,其要在简守令,而令尤亲民于守也。守令而不能防,固民之蟊蠧。茍防而不能恕,亦未必非民之厉。今之守令如秉彛,固鲜矣。其归也,其同年而升者,相率赠诗以道离别之情,以求余序。余虽始识秉彛,而知之有素,故不复辞。
萧自诚先生庆夀诗序河南右布政使泰和萧省身,歴官三载,吏部考其绩最。国朝之制,方岳之臣,一考最者予诰,三考最封赠其亲。省身当得诰,俯伏言:“臣父今年八十有一,廹于衰暮,伏惟陛下矜怜之,愿推今之所赐臣者,以赐臣之父。臣父虽老,而获生被光荣于圣明之世,过于赐臣万万矣。”特诏吏部从之。封自诚为通奉大夫河南布政司右布政使,左右文武之臣观者懽喜踊跃,颂上之大徳,又歆艳省身之以孝遭遇也。盖是时,十四布政使之得封其父者,自省身始;而大江之西,十五郡之士以子贵而生膺二品之封者,亦自自诚先生始。盛哉,萧氏之荣也!萧世有文献,宋之亡,其先以忠义偾家,终元之世,子若孙不见显者,而服仁秉义未尝絶也。先生生长元季兵戈冦夺之时,东西奔走无宁曰,而持其行颛颛焉,惟恐羞其先人,而流俗之人徒见其累世之不伸也。夫邓林之木,穷冬严凝氷雪摧剥之余,其生生之本固在,一旦乘阳春,勃然而兴,郁然而复茂矣。盖识者尝计萧氏之必复兴也。虽先生已老,而享禄养二十年,又躬被爵命,其夫人亦春秋七十有五,今皆安健。三子省身,卓然为时贤臣;仲与季及其孙,亦皆温温端实,不去儒业。先生之福,可谓厚且备矣。省身既属学士大夫,形扵声诗,彰上之赐,以夀其父,得十首。谓余同邑且相知也,属为序云。
送刘给事中廵抚山东序永乐十九年四月二十有一日,上御奉天门,顾羣臣,若曰:「朕祗奉天命,君天下,天下之人,其尚有未安于业而冻馁愁叹者乎?任牧守者,其尚有苛刻黩货而乱章以厉民者乎?朕惟是孶孶夙夜之靡宁,遂分命大臣廵抚天下,而各副以近臣一人,赐之玺书,俾所至防察民所利害,而为之兴革,及牧守者举其防能而罢,出其贪虐。」于是户部侍郎李昶、兵科给事中刘焕当廵抚山东。山东介河济,连海岱,而古齐鲁之域也。虽其壤地多肥沃,然其人习气缓慢,加以比嵗旱涝疾疫之相仍,而沦扵艰窘。虽其故周公之国,孔孟之邦,然圣贤之徳化逺矣。仕于是者,或失其良心,诚有如圣谕者焉。昔汉、唐、宋数遣使廵行天下,曰廵省,曰安抚,曰采访,皆今廵抚之軄,所以广视听,达民隠,而其使之贤者多也。今之奉命乘轺,单厥心,推明致公而无厌斁焉,将使穷山深谷、荒僻之人,皆得以发舒幽郁,防被涵育,而乐乎圣明之世者,于上足以副君命,下足以光使軄,岂不伟然有誉,可以儗昔之贤使者欤?惟君以爱民为事,天之实;惟臣以爱民为事,君之实。诸君子是行也,太平之责系焉,其可有一毫之不至也哉?焕字士拯,闿防明敏,于余有乡邑之义,故于其行也,歌《皇华》之二章,酌之酒,而申之以辞。
译送贝秉彝知县还东阿诗序 皇上即位以来,采用科举来汇聚天下贤才,并选拔任用他们。到现在经过八科,唯独甲申科选取的人最多。与洪武乙丑科所取的四百七十人相比,他们已经分别担任内外各种职务;其中贤能和才华有声望的,多凭借高深文章和博大才学在皇帝身边侍奉;有通达才能、雅正操守的,辅佐六卿;宽厚公正的,担任方面大员;仁厚和乐的,担任郡县长官。人才济济,郡县得到贤能官员的尤其多。贝君秉彝,就是其中杰出的一位。秉彝在兖州东阿做县令,声誉洋溢于齐鲁之间,并传播到四方。即使古代的卓茂、鲁恭,又怎么能超过他呢?我曾经经过东阿境内,看见那里有君子,也有小人。君子谈论秉彝的德行说:“这是我们贤能的大夫。”小人谈论秉彝的政绩说:“这是我们仁慈的父母。”这难道是声音笑貌所能造成的吗?秉彝做县令,以清廉自守,以公正宽恕施政;爱护百姓如同自己的子女,处理公事如同治理自己的家庭,而内外始终如一,只有一片真诚。从他在东阿任职以来,没有一年收成不获,没有一个百姓得不到供给。百姓出力共同缴纳公赋,从未有拖欠的人。按照九年考核成绩最优的惯例,他应当升入朝廷任职;朝廷依从百姓的请求,增加他的品秩,让他继续担任原职。统治百姓而能得到民心的人,皇上没有不知道而不优待他的。治理天下而希望百姓安定,关键在于慎重选拔郡守县令,而县令比郡守更加亲近百姓。郡守县令如果不能清廉,本来就是百姓的祸害;如果清廉却不能宽恕,也未必不是百姓的灾难。如今像秉彝这样的郡守县令,确实很少。他回去时,同科登第而升迁的人相继赠诗,来表达离别之情,并请我作序。我虽然才开始认识秉彝,但素来已经了解他的为人,所以不再推辞。萧自诚先生庆寿诗序 河南右布政使、泰和人萧省身,任官三年,吏部考核他的政绩为最优。国朝制度规定,方面大臣考核一次为最优,便赐给诰命;三次考核为最优,便封赠其父母。省身本应得到诰命,他俯伏进言说:“臣的父亲今年八十一岁,迫近衰老暮年,伏望陛下怜悯他,愿意把如今赐给臣的恩典推及臣的父亲。臣的父亲虽已年老,但能在圣明时代活着获得光荣,这比赐给臣本人强万万倍。”皇上特地下诏,命吏部依从了他。封萧自诚为通奉大夫、河南布政司右布政使。左右文武大臣和观看此事的人都欢欣踊跃,歌颂皇上的大德,又羡慕萧省身因孝行而得到这样的际遇。当时,十四位布政使中能够封赠父亲的,从萧省身开始;而大江以西十五郡的士人中,因儿子显贵而在世时获得二品封赠的,也从自诚先生开始。萧氏的荣耀真盛大啊!萧氏世代有文化德行,宋朝灭亡时,他们的祖先因忠义而使家业衰败;整个元代,其子孙没有显达的人,但奉行仁义从未中断。先生生长在元末兵戈盗乱的时代,东奔西走,没有安宁的日子,却始终专心守持自己的操行,只怕使祖先蒙羞;而流俗之人只看见他家几代不得伸展。譬如邓林的树木,经过隆冬严寒、冰雪摧残剥蚀之后,生长的根本仍然牢固;一旦遇到阳春,便蓬勃兴起,茂盛地重新生长。明白事理的人大概早就料定萧氏必然复兴。先生虽然已经年老,却享受俸禄、奉养二十年,又亲自接受爵命;他的夫人也七十五岁,如今都安康强健。三个儿子中,省身卓然成为当代贤臣;仲、季以及他的孙子,也都温和端正诚实,没有放弃儒业。先生的福气,可以说既深厚又完备了。省身请学士大夫作诗,表现并彰显皇上的恩赐,为父亲祝寿,共得到十首诗。他说我与他同乡而且相互了解,嘱托我作序,于是写下这些话。送刘给事中巡抚山东序 永乐十九年四月二十一日,皇上驾临奉天门,回顾群臣,说道:“我恭敬地奉行上天的命令,统治天下;天下百姓中,难道还有没有安于生业、受冻挨饿而忧愁叹息的人吗?担任牧守的官员中,难道还有苛刻贪财、扰乱法度而使百姓受苦的人吗?我日夜对此勤勉不息,不能安宁,于是分别命令大臣巡抚天下,并各自配一名近臣,赐给他们玺书,使他们到所辖之地察看百姓的利害,为百姓兴办应办之事、革除应革之事;对于牧守官员,举荐其中清廉能干的,罢免那些贪婪残暴的。”于是户部侍郎李昶、兵科给事中刘焕奉命巡抚山东。山东处在黄河、济水之间,连接大海和泰山,是古代齐鲁的地域。虽然土地多半肥沃,但当地人习性懒散,加上连年旱灾、水灾、疾病相继发生,陷入艰难困苦。那里虽是周公的封国、孔孟的故乡,但圣贤的德化已经遥远。在那里做官的人,有的丧失了良心,确实有如圣上所说的情形。从前汉、唐、宋多次派使者巡行天下,有的称巡省,有的称安抚,有的称采访,都是如今巡抚的职务,用来扩大见闻,通达民情;其中贤能的使者很多。如今奉命乘坐驿车出行,专心一意,推行公正而不感厌倦,将使穷山深谷、荒僻地方的百姓,都能够抒发胸中的郁结,普遍受到教化滋养,享受圣明时代的生活;这样对上足以完成君主的使命,对下足以光大使者的职责,难道不是伟大而有声誉,可以比拟昔日贤能使者的吗?只有君主把爱护百姓作为职责,才真正符合上天的心意;只有臣子把爱护百姓作为职责,才真正符合君主的心意。诸位君子这次出行,太平天下的责任就寄托在你们身上,难道可以有一丝一毫做不到吗?刘焕字士拯,开通廉明而敏捷,同我有乡里情谊,所以在他出行时,我吟诵《皇华》诗的第二章,为他斟酒,并用这篇言辞重申勉励。
龙潭十景序南京出朝阳门东两舍许,大江之濵,有胜地曰龙潭。环龙潭之侧,有石屋,有旗山,有华麓,有栁湾,有花洞,又有七星之山,三江之口,皆胜地也。山可以逰,可以牧;水可以梁,可以舟。又有驿舍可以憩,过使丽谯可以骋眺望。有三茅君兄弟及王荆公遗迹,可以慨想古人。又有道家礼斗之宫,可以防神于清浄,而最胜者,夜籁俱寂,月上潮涨之际,可以坐观造化盈虚消息之机也。太医院判蒋君用文,家于此,乐于此,析为十景,既各为诗咏之。及官于两京,两京之缙绅君子,亦皆为咏之。诵其诗,想其处,盖使人乐之,慕之而不能忘也。诗既有序矣,蒋君又属余序其后。嗟夫,天下佳山水,何处不有,则亦何处不可乐,而常情得于此者,必忘于彼矣。龙潭,金陵之区也。吾居金陵二十年,爱其民多秀俊,惇尚文学,而耻以力胜。其俗男女不杂处,盖吾尝道荆楚以观扵故汉东诸侯之域,今之北来也。又渉淮徐,歴齐鲁之郊矣,而金陵之民俗,吾固不能忘也。然此其在下者耳。我国家龙兴,削平僣乱,以安天下,而然后天下之人皆得休养生息,以乐于泰和之世,而实始定鼎乎是。则于今瞻望桥陵扵钟山五云之表,而仰惟神功圣徳,如天地之盛大,岂独余与用文者之不忘,凡天下之人,孰能一日而忘也?则余于序此诗,安得不推其大而不能忘者言之哉!谨书其巻后,永乐壬寅十月朔序。
送杨太常归省诗序▯济自举进士入翰林,已籍籍有贤名。缙绅间,太宗皇帝临御之。又眀年建储择辅,擢兼洗马。仁宗皇帝在位,陞翰林学士,再陞兼太常卿。初开▯文阁于思善门之左,简文学之士五人,日直其中,职讨论其第一人,▯济也。▯济时就中论事,有裨益。上嗣大统,览先朝羣臣所上奏,嘉▯济之能直也,亲擢秘阁预机要。士竒得共事焉。士竒窃自念,初以布衣被召入西掖,时天下文学之士召至者二十余人,同稽古纂述之事,而翰林之臣三人叅领之。忽忽廿五六年矣,三人者今独▯济在,二十余人之尚在者,士竒二三人耳。以是恒相与亲厚。▯济为人忠厚恻怛,爱人以徳,凡所与处,必辅之扵道,不肯苟且阿狥。盖非独扵余有切磨之益,朋友资益之者盖多也。▯济有孝行,处忧患困絷十年,念母老不得朝夕侍也,辛苦自力,节缩日给之费,寓归以助养。盖闻者皆动心焉。幸复履亨洊膺委任,未敢遽言其私,而其中之惓惓者,固未尝巳也。既受诰命,以其官赠祖考,又封其母为太淑人,以奏归省。既得请将行,同官卿士相率祖饯,文明门外,觞酌之次,各赋诗道离别之意,而谓余序之余曰:「士官至三品,先九卿,曰在上左右,得以所学论天下事,又得推恩其亲,而朱衣象笏承懽婉愉,用慰恱亲顔于违濶之久,如▯济今日者,何其荣也!固本扵上之大徳,其亦▯济之贤,太淑人之福,有以迓承之欤?宜以为▯济贺。」又曰:「人之所尊,君亲一也。自▯济官侍近先朝,所以宠待之何如?上所以亲用之何如?▯济素所自任,又何如?其肯久昵于私,而后扵公乎?请以为▯济祝。」▯济起谢曰:「防子言溥,犹将自奋,矧子之笃我扵义,敢忘率承!」遂次第其说,书之简端。
译龙潭十景序 从南京朝阳门向东约两舍路,长江岸边有一处胜地,名叫龙潭。龙潭周围有石屋、旗山、华麓、柳湾、花洞,还有七星山、三江口,都是胜地。山可以游览,也可以放牧;水可以架桥,也可以行船。又有驿舍可以休息,经过使者可以登临丽谯纵目远眺。有三茅君兄弟和王荆公留下的遗迹,可以感慨追想古人。又有道家礼斗的宫观,可以在清静中祈求神灵;其中最美的,是夜间各种声响都沉寂、月亮升起而潮水上涨的时候,可以坐在那里观看天地造化盈虚消长的规律。太医院判蒋君用文家住这里,也以这里为乐,于是分列为十景,已经各自写诗歌咏。后来他在两京做官,两京的缙绅君子也都为这些景物作诗。诵读这些诗,想象那些地方,大概能使人喜爱、仰慕而不能忘怀。诗已经有序文了,蒋君又嘱托我为它作后序。唉,天下美好的山水哪里没有?既然如此,哪里又不可以成为可乐之处?可是人的常情是,在这里有所获得,就一定会忘记那里。龙潭是金陵的名胜之区。我居住在金陵二十年,喜爱这里的百姓大多秀美俊异,厚道而崇尚文学,以用武力胜人作为可耻。这里的风俗是男女不混杂居处。我曾经走过荆楚,考察古代汉水以东诸侯的地域,也曾从北方来到这里;又渡过淮水、徐地,经过齐鲁的郊野,但金陵的民俗,我实在不能忘记。然而,这些只是民俗中较为浅近的一面。我国开国兴起,削平僭乱,使天下安定;此后天下百姓都得以休养生息,享受太平和谐的时代,而天下真正开始安定,是从在这里定都开始的。如今在钟山五彩祥云之外远望桥陵,仰想皇帝的神功圣德,如同天地一样盛大,难道只是我和用文不能忘记吗?天下所有人,谁能有一天忘记呢?因此我为这些诗作序,怎么能不推究那些宏大而不可忘怀的事情来讲述呢?谨写在诗卷之后。永乐壬寅十月朔日作序。送杨太常归省诗序 弘济自从考中进士进入翰林,已经有显著的贤名。缙绅之间,太宗皇帝即位后,第二年建立储君、选择辅佐人员,提拔他兼任洗马。仁宗皇帝在位时,他升为翰林学士,又升任兼太常卿。起初在思善门左侧设置弘文阁,选拔五名文学之士,每天在其中值班,负责讨论政事;其中第一人就是弘济。弘济当时在阁中议论政事,颇有裨益。皇上继承大统后,阅览先朝群臣所上的奏章,赞许弘济能够直言,亲自提拔他进入秘阁,参与机要事务。我士奇得以同他共事。我私下想,最初我以布衣身份被召入西掖,当时天下被召来的文学之士有二十多人,一同从事考察古事和编纂著述的工作,由三位翰林大臣共同主持。匆匆已经二十五六年了,三人如今只剩弘济一人,二十多人中还在世的,也只有我和另外两三人。因此我们一直相互亲近厚待。弘济为人忠厚而富有恻隐之心,以德行爱护别人;凡是同他相处的人,他一定辅导其走正道,不肯苟且阿谀。这样看来,不只是我从他那里得到切磋砥砺的益处,朋友中受他帮助的人大概也很多。弘济有孝行,身处忧患困顿之中达十年,想到母亲年老而不能早晚侍奉,便辛苦自我勉励,节省每天生活费用,寄回家中帮助奉养母亲。听说这件事的人都为之感动。幸而他重新处于通达顺利的境遇,接连受到任用,不敢马上谈论自己的私事,但他心中的拳拳之情本来从未停止。接受诰命后,他把自己的官职赠给祖先,又封母亲为太淑人,因而上奏请求回乡省亲。获准即将出发时,同僚卿士相继在文明门外为他饯行,轮流饮酒,各自赋诗表达离别之意,并对我说:“士人官至三品,位列九卿之前,身在皇上左右,可以凭所学讨论天下大事;又能推恩自己的亲人,穿着朱衣、手执象笏承欢于亲人膝下,以安慰母亲久别之后的容颜和心情,像弘济今天这样,是多么荣耀啊!这固然根本在于皇上的大德,难道不也是弘济的贤能和太淑人的福气共同招致、承受的吗?应当用这些话向弘济祝贺。”又说:“人所尊敬的对象,君主和父母是一样的。弘济在先朝担任近侍之官,先朝宠待他如何?皇上亲自任用他又如何?弘济一向自我期许的责任又如何?他难道肯长久沉溺于私情,而把公事放在后面吗?请用这些话为弘济祝愿。”弘济起身致谢说:“诸位的话已经很广博了,我尚且要自我奋勉,何况诸位这样以义理恳切勉励我,我岂敢忘记遵循奉行!”于是我依次整理他们的话,写在卷首。
送陈赏序元有天下将百年,吾邑之士登仕籍者十数姓,而以科第显者杨与陈也。两姓世以诗书行义相髙,又为姻好不絶。贑州路推官冢嗣,潮州敎授,实先待制公子壻,而余又陈之出也。两家中更乱离残壊之余,髙门大第莽然瓦砾之墟,其子孙犹有不坠诗书故习者,诚先徳之遗矣。教授公之孙前监察御史仲述,博学清脩,为名进士,为御史十年,声誉表然。其没也,无以为敛。一子赏,蚤防母贫苦,依养扵其叔。十数嵗能究知其父之为人,刻志读书,励行以求不辱。十五挟册徃教南村北疃,以谋▯其父。自幼至长,事其叔父母如父母,处其従兄弟恭爱不异同产。虽防利不以苟取,虽周亲行有不义,未尝妄处。里之贤者固以赏为难,不贤而困辱赏者亦多矣。赏皆不顾,方孑孑走数百里求师而学焉。弱冠遂选乡贡,于乎赏可谓难矣。邑人之子弟不暇论,若吾两家之子弟,有如赏者乎?今年赏防试礼部不偶而归,察其意无有所不怿。吾不患赏之归不能安乎贫贱也,吾惧赏去此而画焉。夫吾两姓之子弟,偶无赏之孤贫困苦,故不自见。如有之,安知其不能自立如赏者乎?邑人子弟多矣,或吾偶未之见,安知不有如赏者乎?即使皆不如赏,赏不宜自足也。孟子曰:「友一乡之善士,为未足,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故出一言必求不倍于古人,行一行必求不倍于古人。诚于其内而为之不巳焉,未有不至者也。」扬子云曰:「百川学海而不至于海,丘陵学山而不至于山,恶其画也。画斯巳矣,赏可不致其力哉?」赏归见吾两家之子弟,以及邑人之子弟,亦为我语之。
禾溪乐氏族谱序乐氏出子姓,宋防子之后,曰公子衎,字乐父,子孙因王父字为氏。自望诸君而下,代有闻者。泰和乐氏,五代时讳纠者,始来居邑西之禾溪,世业儒,仕宦科目,传续不乏,而积善累仁,源厚而流逺,子孙至今不废诗书之习,盖乡之故家也。夫所号故家者,必其仁义之行,诗书之业,有肇于前,有承于后,愈逺而愈不替。茍非是二者,而徒恃其贵,富贵富不足恃。如子孙不能自修以善继,又或有忝焉者,此得号故家乎?乐氏其无忝者哉!乐先世谱牒文字,悉燬于元季之兵。其孙集,重尊祖敬宗之心,据其所闻所知,因旧谱而为图,凡世次昭穆逺不能详者阙之。既自为序,又求竹亭王先生序之。集字大成,好学有文,尝従授经安成刘云章先生。洪武庚戌试有司不偶,即退伏不出,而益修其徳义。大成卒,其配胡守节不嫁,训励其三子,嗣先人之业,皆卓立为乡善人。乐氏其无忝故家者哉!今大成之孙防,又以谱求余序。防今用荐授湖广按察司经歴,然余愿有为乡邑告者:大成之子仲韫,吾邑共推其仁人长者。盖数十年来,邑前辈好善者多巳物故,后生晚出,知有利不知有义,或身沾一命,或家崇百畆,輙侈然恣肆,豺视其乡人,渔▯之风作,而告讦之俗兴矣。然卒之能保其所得及其身家者寡矣。惟乐氏之宗独完,诚以仲韫为之长也。仲韫恂恂,未尝茍取一毫,而恒损巳以益人。间闻其子侄以过举召怨,即踵怨家门谢之曰:「此吾未尝敎训之过也。」或闻有所侵利,即损巳偿之,然终不以诘其子侄。其子侄闻之,亦惭惧自改。呜呼!仲韫巳矣,安得复有若人者乎?乡有善人,斯一乡赖之;家有善人,斯一家赖之。今安得复有如乐仲韫哉?吾故表而出之。
译送陈赏序 元朝统治天下将近一百年,我县士人登上仕籍的有十多个姓氏,而凭科举显达的,是杨姓和陈姓。两姓世世代代都以诗书和德义相互推重,又一直通婚不绝。赣州路推官的嫡长子、潮州教授,实际上都是先待制公的女婿,而我也是陈氏所出。两家在经历战乱离散和残破毁坏之后,高门大宅都茫然成为瓦砾废墟,但他们的子孙仍有不丢弃诗书旧习的,这确实是祖先德行留下的遗泽。教授公的孙子、前监察御史仲述,博学而操守清正,是著名的进士,做御史十年,声誉显著。他去世时,却没有钱办理殓葬。他有一个儿子名赏,年幼时就知道母亲贫苦,依靠叔父奉养。十几岁时,他能够完全了解父亲的为人,专心读书,勉励修行,以求不辱没父亲。十五岁时,他带着书册到南村北村教书,来筹办安葬父亲的费用。从小到大,他侍奉叔父叔母如同父母,对待堂兄弟恭敬亲爱,没有亲疏之别。即使面对利益,也不苟且取用;即使是亲近的亲属做了不义之事,也从未随意参与。乡里的贤者固然认为陈赏很难得,不贤而因困窘侮辱陈赏的人也很多。陈赏全都不顾,只是孤身走数百里求师求学。到了二十岁,终于被选为乡贡士。唉,陈赏可以说是经历了很大的艰难了。县里别人的子弟暂且不论,像我们杨、陈两家的子弟中,有像陈赏这样的吗?今年陈赏参加礼部会试没有考中,回来了;观察他的心意,并没有什么不高兴。我不担心陈赏回去后不能安于贫贱,担心的是他离开这里后就停止不前。我们两家的子弟,只是偶然没有像陈赏那样孤贫困苦,所以没有显露出来罢了;如果有这样的人,怎么知道他们不能像陈赏一样自立呢?县里子弟很多,也许只是我恰好没有见到,怎么知道没有像陈赏这样的人呢?即使他们都不如陈赏,陈赏也不应当自我满足。孟子说:“同本乡的善士交友,还认为不够,就同天下的善士交友;同天下的善士交友还认为不够,就再上溯评论古代的人。所以说一句话,一定要寻求不违背古人的道理;做一件事,一定要寻求不违背古人的行为。内心真诚,并且不停地这样做,没有不能达到目标的。”扬子云说:“百川向大海学习,却不能流到海边;丘陵向高山学习,却不能达到山的高度,这是因为它们厌恶半途而废。既然半途而废就停止,陈赏难道可以不尽力吗?”陈赏回去后见到我们两家的子弟以及县里的子弟,也替我把这些话告诉他们。禾溪乐氏族谱序 乐氏出自子姓,是宋国微子之后。有一位公子名衎,字乐父,子孙于是因祖先的字而以乐为氏。从望诸君以下,历代都有闻名的人物。泰和乐氏中,五代时有一位名纠的人,开始来到县西的禾溪居住;他们世代以儒业为本,出仕做官、参加科举,传承不断,并且积善累仁,根基深厚而流传久远,子孙直到今天也没有废弃诗书的习惯,大概是乡里的旧家。所谓旧家,必须是仁义的行为、诗书的事业,前代有所创始,后代有所承继,年代越久而越不衰替。如果不是这两点,只是倚仗权贵,富贵又有什么可依靠的?如果子孙不能自我修养以善于继承先业,或者有人辱没先德,这样还能称作旧家吗?乐氏大概不会辱没旧家的名声吧!乐氏先世的谱牒文字,全都毁于元末的战乱。他的孙子乐集重新产生尊祖敬宗之心,根据自己听到和知道的情况,依照旧谱编成世系图;凡是世代次序和昭穆关系久远而无法详考的,就缺略不载。他已经自己作了序,又请求竹亭王先生作序。乐集字大成,好学有文,曾跟随安成刘云章先生学习经书。洪武庚戌年参加有司考试没有考中,便退居不出,反而更加修养自己的德义。大成去世后,他的妻子胡守节没有再嫁,教导激励三个儿子,继承先人的事业,三人都卓然成为乡里的善人。乐氏难道不是没有辱没旧家名声吗?如今大成的孙子乐防,又拿族谱来请求我作序。乐防如今因荐举授任湖广按察司经历,但我愿意替乡里说几句话:大成的儿子仲韫,是全县共同推重的仁人长者。几十年来,本县前辈中喜爱行善的已经大多去世;后生晚辈,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道义,有的身上得到一项官职,有的家里拥有数百亩田地,便骄纵放肆,像豺狼一样看待乡人,掠夺盘剥的风气兴起,互相告发的习俗也形成了。然而到最后,能够保住所得以及自身和家业的很少。唯独乐氏一族始终完整,实在是因为仲韫作为族长的缘故。仲韫为人恭谨诚实,从未苟且取用一丝一毫,却常常减损自己来帮助别人。偶尔听说子侄因过错而招致怨恨,便亲自到怨家门前道歉说:“这是我没有教训好他们的过错。”有时听说他们侵占了别人的利益,便损失自己的财物加以赔偿,但最终也不因此责问子侄。他的子侄听到这些事,也惭愧害怕而自行改正。唉!仲韫已经去世了,哪里还能再有这样的人呢?乡里有善人,整个乡里就能依靠他;家族有善人,整个家族就能依靠他。如今哪里还能再有像乐仲韫这样的人呢?所以我特意表彰并写出他的事迹。
送刘子敏序乡先生广西佥宪王公子啓分教乡校时识子敏扵童丱,言于邑大夫以为弟子员。先生严毅方正,诸弟子员鲜有当其意者,而爱重子敏,其有意乎?造就之矣。朞月而先生没,时子敏在羣居中,敦厚和易,恂恂惟谨,他之为弟子员者不及也。余年与子敏相上下,当是时与之交,于今二十余年。回视曩时与子敏同门而不及其敦厚和易者,皆巳物故。子敏方骎骎乎荣达之域,未已也。谓人之夀夭贵贱穷达不本诸身之所行可乎?子敏擢自太学生,两为御史,为县令而至山东按察副使,今再调湖广,可谓荣矣。生民之安否,百司之贤不肖,惟风宪之軄得言之,非如其他官守有出位之嫌也。今朝廷急治如渇,有能陈说生民利病若之何?当建当革而便,虽布衣防贱之臣率加奨而超拔之。言之诞妄无取,犹曲垂奨借,庶几以来四方之尽言。是得言之时未有如今日者也。吾尝道江汉之间,其民虽劲悍,然或尽室出力赴公,未尝叹咨其牧守之吏遇之或不以道,未尝自言而其病也久矣。盖仁人君子触于目,未有不隠于心者。夫处当言之职,际得言之时,而触于目隠于心,犹曰姑徐徐云耳,仁人君子岂若是其恝哉?士不仕则巳,仕而登显用,任重寄则当谨其表率,明于大体,公其视听,推其至诚恻怛之心,善善而恶恶,以求利乎民,尽乎职,不负国家所以简用之盛心,庶几不忝其荣也。子敏勉之!子遇同官黄宗载,吾故人也,为我谢焉。
黎氏倡和诗序永乐壬辰,余校文礼部,得临江黎潜辉所试经义,论防温厚而详雅,三复咏叹,以为可以想见其人。其后曹御史冀成手一编视余曰:「此黎充辉之诗,潜辉兄也。」清新雅则,有唐人韵致,类好古絶俗之士者,因共慨叹。二惠竞爽于今,絶无而仅有。他日从中允吴公得其所自焉。盖其先君子秉徳乐善,敦诗书,务礼乐,所居距石门梁先生甚迩,相好也。于是充辉従先生涵濡其敎,而薫炙其化久矣。潜辉从而私淑之深矣。孔子曰:「鲁无君子,斯焉取斯?」而州闾乡党所以重有道徳老成者欤?今又得其伯仲京华倡和之什,读之赡而实,婉而切,雍雍乎埙箎之相和也,韡韡乎华蕚之光映也,缱绻乎彭城夜雨之钟情也。而其归则在于立身行道,孝亲忠君之大端,何其友爱之笃欤?夫诗以言志也,即其所言知其所存,即其所存知其所立。于是可以知黎氏兄弟之立矣。清江玉笥之间,山川灵秀钟于人,挺然英杰,兄弟并起,驰声当时,而流问来世。如二刘三孔者,去今未逺也,将无继之而兴者乎?黎氏之兄弟未可量也。其侄某,盛年力学,文采焕发,不愧诸父,黎氏其有不兴者乎?而吴中允、李郎中、钱检讨相继和之,金舂而玉应,皆可贵也。余故引诸其巻端。
送胡敬方序敬方,世家吉水。其笃实之行,通博之学,博赡之文,十余年来,一乡之学者多师之,环其乡数百里之学者多慕之。自其防乡校登成均,搢绅君子遇之多敬礼,闻之者多愿见之也。非其有诸躬,何以得于人如此哉?而賔兴之嵗,羣试于有司数矣,数不偶。去嵗试京闱,遂为春秋之冠。既防试礼部,又不偶。而受敬方之敎者,累累擢髙科,跻清要。岂其学独利于人哉?抑其所存心不急于达乎?夫学充于巳,而后能成物;道畜于身,必将以用世。理也,亦君子之心也。或曰:千里之骏,超逸之才,彼求之骊黄牝牡,斯戾矣。抑固系其命耶?或曰:物贵者不速售,利厚者必迟获。故连城之璧至扵三进,任氏之钓不取近效。夫孰计敬方之获不逺且大哉?敬方之言曰:古之君子,志在乎内,岂计乎其外也?天下之道大,而君臣父子夫妇之伦;细而万事万物之故。凡孔孟以来诸君子所务者,吾不敢巳焉。吾何暇计其外乎?于是知敬方之志逺且大也。今自太学归省于乡,士有求余言赠之者,是以书此,使学于敬方者皆知其志。
译送刘子敏序 乡先生、广西佥宪王公子启分教乡校时,在刘子敏年幼之时认识了他,把他推荐给县大夫,作为弟子员。王先生严厉刚正,众多弟子员中很少有合乎他心意的,却特别喜爱看重子敏,难道是对他寄予了成就的希望吗?一个月后,王先生去世。当时子敏处在众人之中,敦厚平和,恭谨慎重,其他弟子员没有能比得上他的。我与子敏年龄相近,那时同他交往,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回头看当年与子敏同门却不如他敦厚平和的人,都已经去世。子敏正在荣达的道路上迅速前进,还没有停止。难道能说人的寿夭、贵贱、穷达,不取决于自身所做的事情吗?子敏从太学生中被提拔出来,两次担任御史,做过县令,升任山东按察副使,如今又调任湖广,可以说很荣耀了。百姓是否安定、各部门官员是否贤能,只有风宪官的职责可以进言,不像其他官员那样会有越权之嫌。如今朝廷急于治理天下,如同口渴急于饮水;如果有人能够陈述百姓的利弊、应当怎样办理、应当建立什么、革除什么有利的事情,即使是布衣或卑微的臣子,也一律加以奖赏并破格提拔。即使所说荒诞妄谬、没有可取之处,也仍然屈尊给予奖勉,希望借此使四方都能尽情进言。如今正是可以进言的时候,没有比今天更好的了。我曾经走过江汉之间,那里百姓虽然强悍,但有时全家出力办理公事,从未叹息抱怨;他们的牧守官吏有时待人不合道理,也从未自己说出,而这种弊病已经存在很久了。仁人君子凡是触目所见的事情,没有不忧痛于心的。处在应当进言的职位上,又遇到可以进言的时机,眼睛看见问题、内心感到忧痛,却还说“姑且慢慢再说”,仁人君子难道会这样无动于衷吗?士人不做官便罢,既然做官而身居显要、承担重任,就应当谨慎地做出表率,明白大体,公正地听取和观察,把极其真诚恻怛的心意推行开来,奖善惩恶,谋求百姓的利益,尽到自己的职责,不辜负国家郑重选用自己的深厚心意,这样或许才不辱没自己的荣耀。子敏要努力!子敏将与同僚黄宗载相遇,他是我的老朋友,请替我向他致意。黎氏唱和诗序 永乐壬辰年,我在礼部校阅文章,得到临江黎潜辉所作的经义文,议论深厚温和而详尽雅正,反复诵读吟咏赞叹,认为从中可以想见他的为人。后来曹御史冀成拿着一册诗来给我看,说:“这是黎充辉的诗,潜辉的哥哥。”诗作清新雅正,有唐人的韵致,像是喜爱古道、超脱流俗的士人所作,于是我们共同感慨赞叹。黎氏二人的才德如今竞相焕发,真是绝无仅有。后来我从中允吴公那里得知他们的来历:原来他们的父亲秉持德行、喜爱善事,敦厚地研习诗书,致力于礼乐;他所居之处距离石门梁先生很近,彼此友善。于是充辉跟随梁先生,长久受到他的教诲浸润和德化熏陶;潜辉也跟随其兄,私下深入地学习梁先生的品德。孔子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那么这些人从哪里取得这种品德呢?”这难道不正是州闾乡党之所以格外尊重有道德、有阅历的老成之人的原因吗?如今又得到他们兄弟在京城唱和的诗篇,读起来内容丰厚而真实,情辞婉转而恳切,和谐得如埙与箎相互应和,灿烂得如花萼彼此辉映,深情缱绻得如彭城夜雨寄托的钟情。而诗的归宿在于立身行道、孝亲忠君这些大的原则,他们的友爱多么深厚啊!诗是用来表达志向的;根据他所说的话,可以知道他的内心;根据他的内心,可以知道他的立身。由此可以知道黎氏兄弟的立身处世了。清江、玉笥之间,山川的灵秀集中于人,英杰挺然出众;兄弟一同兴起,声名驰骋于当时,并流传到后世。像二刘、三孔那样的人,距离今天还不远,难道不会有人继承他们而兴起吗?黎氏兄弟的前途不可限量。他们的侄子某人正当盛年,努力学习,文采焕发,不愧为诸位叔父的后辈;黎氏难道会不兴盛吗?吴中允、李郎中、钱检讨又相继唱和,诗篇如金相击、玉相应,都十分可贵。所以我把这些话写在诗卷的卷首。送胡敬方序 敬方世代居住在吉水。他笃实的品行、通达博大的学问、丰富的文章,十多年来,本乡许多求学的人都把他当作老师;方圆数百里的求学者也多仰慕他。他从县学考入国子监以来,缙绅君子见到他大多以敬礼相待,听说他的人大多愿意见他。他若不是自身确实具备这些品德,怎么能从别人那里得到这样的尊敬呢?乡举宾兴之年,他多次参加有司考试,却屡次没有考中。去年参加京城考试,终于成为《春秋》科的第一名。参加礼部会试后,又没有考中。然而接受敬方教诲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考中高科,进入清要之职。难道他的学问只是对别人有利吗?还是因为他的内心并不急于求取显达呢?学问充实自身之后,才能成就万物;道义积蓄于自身,必将用来治理天下。这是事理,也是君子的心志。有人说:千里马有超逸的才质,如果只根据毛色和牙齿来挑选它,那就错了。或者这本来就是命运所系吗?又有人说:贵重的物品不能很快卖出,厚利必然要迟些才能获得。所以价值连城的璧玉要经过三次进献,任氏之钓也不求眼前的成效。谁能料定敬方的收获不会长远而且广大呢?敬方说:古代君子的志向在内在修养,哪里会计较外在的得失?天下之道广大,包括君臣、父子、夫妇之间的伦理;细小方面则包括万事万物的规律。凡是孔子、孟子以来各位君子所致力的事情,我都不敢停止。我哪里有空闲计较外在的得失呢?由此可知敬方的志向深远而且宏大。如今他从太学回乡省亲,有士人请求我写几句话赠给他,所以写下这些话,使所有向敬方学习的人都知道他的志向。
送族孙朋逺训导序族孙朋逺来京师,得庐陵县学训导,将归求赠言。嗟乎,吾老矣,何言而吾宗人也,忍无一言?夫简百里之俊秀居之学,而设官以敎之,将以待国家之用,为致理之具也。而非学之通,徳之备,才之周,何以为施敎之资哉?矧士生庐陵,其俊秀巳异于常伦,又渐习贤父兄长者之化导有素。如施教者之学之徳之才,或有一之不足,岂徒无以厌服其心,而毁且辱所繇作也?朋逺其务加进于巳哉!尝观世之为教官者,有善不善焉。善者一志于公而无私,旦暮坐讲席,与诸生道正道眀正学。退则考古圣贤言行之懿,用充于巳而应于人。非公防未尝渉迹守令之庭,非义所当得不苟取一芥,以是功业益着而禄位益进。不善者率务私倍公,日徒饱官廪,不之东家之西家宴防傲嬉间,稍一坐讲席,诸生就质所疑,有噤不能吐一语者。甚者役志嗜欲,日趍走守令庭下有所干乞,卑卑效儿女软媚语求矜念,用苟利于巳,于义不义不复计,以是声迹壊而偾败及之。其为贤不肖,何啻霄壤悬絶也?朋逺其务慎修于巳哉!勉企夫善者而戒夫不善者,子之善,其孰之御哉?杨氏世以清白闻,不必逺举。由元至今一二百年间,内自朝着,外至郡县百司之軄,无不有焉,而无一人以贪墨失官者。朋逺必克继之,而后为杨氏贤子孙。吾虽老,尚冀日见杨氏子孙之皆贤也。朋逺勉之!
中溪八景诗序安成彭氏世居邑东中溪之上,据山水之胜。山则直其居之东,曰东阳峰,上有巨石,将雨则云气自石出,土人常视为雨候。其南有石岩如屋,髙广可数丈,中祀唐安成今刘像。志云:像死为神,祀以祈灵。云南又有白马峰,以刘像尝乗白马驻此,峰特髙诸山,常先得旦。日南稍西曰黄牛岭,昔有仙人乗黄牛于此,得名。山趾磅礴而髙峻,絶出当日暮景,暝独受返照,屹立类金璧可玩。岭之颠旧有台,相传尝有三仙人止此,民筑台祀之。台久废,而至今或见有夜光如灯煜煜其上者。水则直其居之北,有潭在石榴峰之麓,昔有没而渔者,见隂洞有石床老人卧其上,盖龙所居也。东北有玉井泉,甘冽而源深厚,夏旱不竭。南有宻湖,广数百畆,产菱藕鱼鰕之利,而深不可测,有潜蛟其下。好事者析为八景。今彭氏之彦毓敬举进士,在京师思之不能忘,求翰林诸君子为之赋咏。既又求余序之。夫人于山水之胜,非其资识清明,襟宇洒落,无利欲之累者,不足以乐之。乐之而至于既去不忘,又托于贤士大夫为之发挥,盖乐之深者也。毓敬其所存,固有过人者哉?天下嘉山胜水,岂少也?不闻于人,则亦与弃物何异?中溪之山水,其自今焯焯于世哉?吾闻安成山水之胜,中溪其一也。安成之民多俊爽魁杰,尚气节,其俗之善家诗书,户礼义,而代有闻人,所従来逺矣。其亦山川灵秀之所钟欤?苏文忠公记眉州逺景楼,而称道其俗,则吾于序中溪八景之什,安得举彼而遗此哉?
送学士李君诗序正统三年六月,翰林学士李君时勉奏,令羣臣歴官三年,愿展桑梓者听。臣歴三十年,属有史事,未敢言私。今史巳上,幸赐告。上曰:“如令初,李君未奏,谋诸同官,皆曰:‘翰林者,天子之亲臣,辞令所出也,论思所职也。李君方握院章为之长,奈何去?’且上富于春秋,万防稍暇,御经筵,孜孜圣学。李君实兼经筵官,奈何去?”曰:“诸君之谓我者,公义也。顾今廹于私情之不可巳,孰有切扵我乎?二三年来,长子死,妻死,季子死,比者同产兄又死,一门之内,寡孤森森,愁馁泣寒,延颈北望,六七千里之外,冀一頋视抚存,庶几不遂失所,而吾能忍而委寘之乎?且吾私计之矣,圣明在上,近进翰林正贰十有余人,皆慎简也,前此未尝有今日之盛,而经筵官尚十数人,其轻重岂系一人哉?我徃决矣。”盖众非不明李君之情,特以李君之有裨于公也,其文学老成,操行脩洁,正直可以表俗,刚毅可以任事,量足以容物,而志不为物所夺,时虽欲尼之,而不可也。及奏而命下,陛辞,既众相与饯之崇文门外,有举爵而祝之曰:“父子之相厚,仁也;君臣之相厚,义也。仁义脩而君子之徳立。”李君秋而徃,春而来,公私其两尽也。李君曰:“爱我以义,亦仁也,敢不敬承。”于时学士十人皆赋诗送之,谓余为序,余亦赋四言一篇,致申告之意,其词曰:湛湛川流,东合而下。君子有行,逖矣南土。兴言送之,于川之浒。或山而峻,或渊而深。言念君子,如玉如金。宿昔言笑,良获我心。呦呦麋鹿,羣处中野。雝雝鸿鴈,亦集洲渚。云胡仳离,当我与女。归哉优优,我私既遂。我职在公,敢懐豫怠。先哲有言,夙夜匪懈。恵风布和,仓庚时鸣。北望都畿,我心怦怦。来觐于庭,我心载平。
东里文集巻八
译送族孙朋远训导序 族孙朋远来到京城,得到庐陵县学训导的职务,将要回去,请求我赠言。唉,我老了,还能对同宗的人说什么呢?难道忍心一句话也不说吗?选拔百里之内的俊秀,让他们住在学校里,并设置官员来教育他们,是为了等待国家任用,把他们培养成实现治理的工具。如果学问不通达、德行不完备、才能不周全,又凭什么成为施教的资质呢?何况士人生在庐陵,他们的才俊本来就不同于常人,又渐渐受到贤父兄和长者的教化熏陶,向来有良好的习惯。如果施教者的学问、德行、才能有一项不足,难道不但没有办法使他们心悦诚服,反而会毁坏并辱没设立学校的本意吗?朋远,你务必更加进步于自身啊!我曾观察世上担任教官的人,有贤能的,也有不贤能的。贤能的人一心为公而没有私心,早晚坐在讲席上,同诸生讲述正道,阐明正学;退下以后便考察古代圣贤美好的言行,用来充实自己并应对他人。不是出于公事,从不踏入郡守县令的庭院;不是道义上应当得到的东西,连一根草也不苟取。因此功业越来越显著,俸禄官位也越来越进步。不贤能的人大都谋私而背公,每天只知道吃饱官府的俸禄,不是在东家就是到西家赴宴游乐、傲慢嬉戏;偶尔坐上讲席,诸生来询问疑难,却有闭口不能说出一句话的。更严重的,被欲望牵引心志,每天奔走于郡守县令的庭院,有所求取;卑微地模仿儿女般柔软媚人的话,求别人怜悯,只求对自己有利,道义与不道义都不再考虑,因此声誉行迹败坏,最终遭到失败。他们成为贤人还是不肖之人,难道只是云泥之别吗?朋远,你务必要谨慎修养自己啊!努力向贤能者学习,戒除不贤能者的行为;你若能成为贤者,还有谁能阻挡你呢?杨氏世代以清白著称,这不必举远处的例子。从元朝到现在一二百年间,对内从朝廷官署,到外面的郡县百司职位,没有一处没有杨氏族人任职,却没有一个人因贪污受贿而丢官。朋远一定要能够继承这种传统,然后才算是杨氏的贤子孙。我虽年老,仍希望每天都能看到杨氏子孙全都贤能。朋远,要努力啊!中溪八景诗序 安成彭氏世代居住在县东中溪之上,占有山水的胜景。山在住宅正东,名叫东阳峰;峰上有巨石,将要下雨时,云气便从石头中冒出,当地人常把它看作下雨的征兆。山的南面有一座像屋子一样的石岩,高而宽有数丈,中间供奉唐代安成令刘君的神像。地方志说:刘君死后成为神,祭祀他可以祈求灵验。向南又有白马峰,因为刘君曾骑白马停留在这里而得名;山峰特别高,在群山中常常最先迎来晨光。太阳向南稍微偏西的地方叫黄牛岭,从前有仙人骑黄牛到过这里,因此得名。山脚宽广而山势高峻,远远突出于当天傍晚的景色之中,黄昏时独自承受夕阳返照,屹立如同可供赏玩的金玉屏障。山岭顶上旧有高台,相传曾有三位仙人在此停留,百姓筑台祭祀他们。高台久已废弃,但直到今天,有时还能看见夜光像灯一样在台上闪烁。水在住宅正北,石榴峰山脚有一处深潭。从前有人潜水而出,渔人看见阴暗洞穴中有一张石床,一位老人躺在上面,大概是龙居住的地方。东北有玉井泉,泉水甘甜清冽,源头深厚,即使夏日干旱也不会枯竭。南面有宓湖,宽数百亩,盛产菱、藕、鱼、虾等物产,但水深不可测,下面有潜伏的蛟龙。好事之人把这些景物分列为八景。如今彭氏的俊彦毓敬考中进士,身在京师,思念这些景物而不能忘怀,请翰林诸位君子为它们作赋吟咏。后来他又请求我作序。一个人面对山水胜景,如果不是资质和见识清明、胸襟洒落、没有被利欲牵累,就不足以从中得到快乐;能够快乐到离开以后仍然不能忘怀,又请贤士大夫为之发挥,这大概是因为他享受其中的快乐很深。毓敬的内心修养,确实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吗?天下美好的山川胜水难道少吗?如果不为人所知,那同被弃置的东西又有什么区别?中溪的山水,从今以后难道会在世上显赫起来吗?我听说安成的山水胜景很多,中溪是其中之一。安成的百姓大多俊秀爽朗、魁伟杰出,崇尚气节;当地风俗良善,家家学习诗书,户户遵守礼义,历代都有闻名人物,源流已经很久远了。这难道也是山川灵秀集中于此的结果吗?苏文忠公记述眉州远景楼时,曾称道当地的风俗;那么我为中溪八景诗作序,怎么能只举眉州而遗漏这里呢?送学士李君诗序 正统三年六月,翰林学士李君时勉上奏,请求准许群臣任官满三年后回乡省亲。臣任官已经三十年,恰逢有修史的事务,不敢谈论自己的私情。如今史书已经进呈,幸望皇上赐假。皇上说:“按照现在的制度,李君尚未上奏时,我曾同僚属谋议,大家都说:‘翰林是天子的亲近之臣,诏令从这里发出,也是讨论政事、辅佐思考的职责所在。李君正掌握翰林院印章,担任长官,怎么能离开?’况且皇上正当盛年,万机稍有空闲,便亲临经筵,勤勉钻研圣学。李君又兼任经筵官,怎么能离开?”李君说:“诸位所说的关于我的话,是出于公义;但如今我被不能停止的私情所迫,还有什么比这更切身呢?这两三年来,我的长子死了,妻子死了,小儿子死了,近来同胞兄长又死了。一家之内,寡妇孤儿密集,忧愁、饥饿、哭泣、受寒,伸长脖子向北方遥望,在六七千里之外盼望我回去看顾、抚恤、保存他们,使他们不至于完全失所;我难道能够忍心把他们弃置不管吗?况且我私下已经考虑过了:圣明的皇上在上面,近来提拔的翰林院正副官员有十多人,都是慎重选拔的;此前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兴盛,经筵官也还有十多人。朝廷的轻重难道会系于我一个人吗?我已经决定要回去了。”大家并不是不能明白李君的心情,只是认为李君对于公事很有补益。他文学老成,操行修洁,正直足以作社会表率,刚毅足以担当事务,器量足以容纳万物,志向又不被外物改变;当时众人虽想阻止他,却无法阻止。等到奏章上呈、诏命下达,李君入宫辞别;随后众人一起在崇文门外为他饯行,有人举杯祝愿说:“父子之间相互厚爱,是仁;君臣之间相互厚待,是义。仁义修养完备,君子的德行就树立起来了。”李君秋天前往,春天回来,公事和私情两方面都能做到圆满。李君说:“以义来爱护我,也就是仁,我怎敢不敬谨接受。”当时十位学士都赋诗送他,请我作序;我也作了一篇四言诗,进一步表达劝告之意,诗辞如下:水流浩荡,向东汇合后奔流而下。君子将要远行,前往遥远的南方。想到要为他送行,便来到河岸。山有的高峻,有的深谷幽深。想起这位君子,如同美玉黄金一般。昔日相聚谈笑,实在深深获得了我的心。呦呦鸣叫的麋鹿,成群生活在旷野之中;雝雝鸣叫的鸿雁,也聚集在沙洲水渚。为什么要离散呢?这使我同你分别。你归来吧,安闲自得;我的私愿已经实现。我身居公职,哪里敢怀有安逸懈怠之心?先贤有话说:早晚都不能懈怠。和煦的春风播散祥和,黄莺应时鸣叫。向北遥望京城,我的心怦怦跳动。等你来朝见庭中,我的心就能平静了。《东里文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巻九明杨士竒撰题防防赵子昻书,东坡定恵院海棠诗后。定惠院在黄州,海棠在院东小山之上。公初谪黄,每嵗花盛时,必擕客载酒徃防。公未去黄,而园巳易主。然至于今,读此诗者如亲防其防物,因人而传信哉!评者谓此诗海棠千载所无,此纸又赵文敏公所书,岂非二妙?而宋学士梁石门表然人望,皆有题焉,可宝也巳。
书掲学士杨氏忠节祠记后按杨氏,自唐天祐中刑部员外郎承休使江南,杨行宻乱,不得归,遂家焉。此杨庄湴塘之祖也。自唐祭酒膳从僖宗入蜀者,安成之祖也。虽皆居庐陵,而所从来者实异。掲文安公爲此记,称庐陵之杨自蜀徙,盖公止见安成之谱,以为杨庄湴塘皆同出此,故误耳。安成之族,正议大夫知肇庆府事仲谨乏嗣,以其先与杨庄湴塘同出汉太尉,乃之湴塘求叔先之子珪孙爲嗣,更名孖仕爲贑州路总管吏部侍郎。孖之子知昆山州事学文,不忘其父所生,以私钱复文节故居,又割田百亩建忠节祠,故孖学文皆得列祠祀中。而求记者实学文之子元正也。孖之所生虽出扵江南,而所爲后者则出扵蜀。元正之所藏,文安之所见者,盖蜀之谱,此记之所以误也。今东平知州玚,字季琛,杨庄之出也。往年来京师,过余语其故甚悉。近其子监察御史黻爲余致此记,谨备识扵后,以示来者。防与友兰生徃复诗后右诗三十六首,昔余客武昌时,与友人陆伯阳徃复之作也。伯阳卒,今二十年,其子琇稡而録之,求识一言。夫敬父执者,敬父之推也,余奚辞?苐念余初至武昌,与伯阳一见,相好如平生,或数日不见,輙奔走相覔,各出所爲文章相防切,常延余坐友兰轩,置酒防茗相谭论,为乐忘尔汝。有过失相规,无所顾避。盖相聚七年而别,别逾年复见之京师,相握手累日,绸缪不巳,然犹相责善,不减武昌时也。既别数月,寓书贶余,余得书三日,则闻卒。是日余始授官,贺客满座,而余悲发扵中,陨涕不已。呜呼惜哉!余平生交友多矣,或亡没,或散处,独伯阳至今常徃来扵懐也。伯阳名闿,扬州兴化人,洪武中仕爲楚府伴读,爲人端直▯洁,敦行义,然严于是非邪正之辨,不少假借,以是寡合。尽武昌士乐交之者不数人,而与之交者必相辅以道。其文章长扵诗,古体宗魏晋宋,近体主盛唐,兼工书法,极力钟元常、王逸少父子,尝曰「去此非第一义」。画山水木石亦爲当时所重,盖髙尚絶俗之士也。世何可多得哉!其卒时,琇始数岁,未有知也。今颀然能卓立,知所重矣。故述其父文行之槩,使图无忝焉。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卷九,明杨士奇撰,题跋 跋赵子昂所书东坡《定惠院海棠诗》后。定惠院在黄州,海棠生长在院子东边的小山上。苏公初次被贬到黄州时,每年花开繁盛的时候,一定带着客人、载着酒前往赏玩。苏公尚未离开黄州,园子却已经换了主人。然而直到今天,读到这首诗的人还仿佛亲自看到诗中所写的景物,果然是借人而流传、借文字而取信啊!评论者说,这首海棠诗是千百年来所没有的佳作;这幅字又是赵文敏公所书,难道不是两件绝妙之作吗?宋学士梁石门也显然是人望所归,大家都题写了文字,实在值得珍藏。书写《揭学士杨氏忠节祠记》后 考察杨氏一族:唐天祐年间,刑部员外郎杨承休出使江南,适逢杨行密作乱,不能返回,于是就在当地安家。这是杨庄、湴塘一支的祖先。唐代祭酒杨膳跟随僖宗入蜀,是安成一支的祖先。两支虽然都居住在庐陵,但来历实际上不同。揭文安公撰写这篇记文时,说庐陵的杨氏是从蜀地迁来,大概是他只见到安成一支的族谱,以为杨庄、湴塘都与这一支同出一源,所以弄错了。安成一族的正议大夫、知肇庆府事杨仲谨没有子嗣,因为知道自己的先祖与杨庄、湴塘同出于汉太尉,于是到湴塘去求取叔先的儿子珪孙作为嗣子,改名孖,后来任贑州路总管、吏部侍郎。孖的儿子杨学文任知昆山州事,没有忘记自己的生父,出私钱修复文节公故居,又划出田地一百亩,建立忠节祠,因此孖和学文都得以列入祠中祭祀。而求取这篇记文的人,实际上是学文的儿子元正。孖的生父一支虽然出自江南,但作为后嗣的这一支却出自蜀地。元正所收藏的、文安公所看到的,大概是蜀地的族谱,这就是这篇记文发生错误的原因。如今的东平知州杨玚,字季琛,是杨庄一支的后代。前些年他来到京师,经过我这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很详细。近来他的儿子、监察御史杨黻替我送来这篇记文,我谨慎地把这些考辨写在后面,给后人看。跋与友兰生往来唱和的诗后 右边这三十六首诗,是过去我客居武昌时,与友人陆伯阳往来的作品。伯阳去世至今二十年了,他的儿子琇将这些诗汇集抄录下来,请我写一段话。尊敬父亲的朋友,就是尊敬父亲所推重的人,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只是想起我初到武昌时,和伯阳一见面,就像平生旧交;有时几天不见,便奔走寻找对方,各自拿出所作文章互相评议切磋。他常邀请我坐在友兰轩中,摆酒煮茶相互谈论,欢乐得忘了彼此的身份和年龄。有过失便互相规劝,从不顾忌。大概相聚了七年后分别,分别一年多又在京师相见,握手相对数日,情意缠绵不止,但仍然互相责求做善事,一点也不减当年在武昌时。分别几个月后,他寄信慰问我;我收到信第三天,就听说他去世了。那天我刚开始接受官职,来贺喜的客人坐满了厅堂,而我的悲痛从内心涌出,眼泪不停流下。唉,真是令人痛惜啊!我一生交友很多,有的已经去世,有的散居各地,唯独伯阳直到今天仍常常来往于我的心中。伯阳名闿,是扬州兴化人,洪武年间出仕,任楚府伴读。他为人端正刚直、清廉洁白,笃实行义;但对是非邪正的分别十分严格,绝不稍加宽贷,因此知交很少。整个武昌士人中乐于同他交往的不过几个人,而与他交往的人,一定都以道义相互辅助。他的文章长于诗歌,古体诗以魏晋宋为宗,近体诗以盛唐为主,同时精通书法,极力学习钟元常、王逸少父子的书法。他曾说:“离开这些,就不是第一等的道理。”他画山水木石也为当时人所看重,真是高尚而超脱世俗的士人。这样的人世上怎么能多有呢!他去世时,琇才几岁,还没有知觉。如今他已经身材高大,能够卓然自立,也知道父亲所值得珍重的地方了。因此叙述他父亲文章和品行的大概,使这幅图不至于有辱其父。
书宋髙宗手诏后右宋思陵赐吕忠穆公頥浩手诏一道,公九世孙今福建按察佥事升之所藏也。升前官江西时,尝仓卒失焉。后二十有三年,廼复求得之,间以示余。诏绍兴五年所赐,盖绍兴三年公罢左仆射爲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居台州五年,起知潭州兼帅,即此诏所命也。是年夏,岳武穆平湖冦,杨太此命当在初平冦之后。公至潭,适大旱,究心荒政,尽力拯济,所全活甚众。而明年冬,遂改浙西安抚制置大使,判临安府,在潭朞岁而已。夫以公平生爱君忧国之切,而此诏词防深厚,诚要义激庻,几可爲上下交而其志同者也。然公之大忠在扵力排和议,以图恢复之绩,以雪君父之耻。而当时文武大臣,断断同公此志者,如李、张、韩、岳诸公,可爲众矣。然卒不能以胜一逆桧之邪,致宋终以不振。呜呼!天下国家,以众君子兴之,而不足以一小人败之,而有余。此圣人扵坤之初六,所以深致夫履霜之戒也欤?三复感叹,志其后以归之。题欧阳文忠公诰命后此宋庆歴三年,欧阳公脩知谏院所受诰也。诰辞孙抃行时,公自滑州召还。是年三月,与余、公靖、王公素、蔡公襄俱爲諌官,号四諌。四月,夏竦、吕夷简皆罢,而杜、韩、范、富诸公相继入两府。想见其一时,公道昭明,善类鬯达,天下日跻扵治,盛矣哉!扵今三百八十年,此诰今藏扵公之十四世孙齐。又以见名贤之后,能永保之也。余与齐邂逅北京,获拜观焉,敬志其左。题宋欧阳▯譔告身后宋陈东、欧阳澈皆以忠言见杀。髙宗朝后,髙宗悔之。此诰其褒恤之命也。盖初爲小人所蔽,追悔之词虽切,无及然。覆辙尚可以戒后,而无几。胡铨、韩紃言和议,何兊言马伸存赵之功,梁勋言金兵必至,宜有备,皆逺窜。虽不死,死等耳。恶睹其克戒也哉!呜呼,爲国之患,莫大扵杀忠言;为臣之祸,莫惨扵以忠言见杀。此诰至今三百九十年矣,虽传之千载,不能使人读之不兴恸也。题欧阳文忠公墨迹后右欧阳文忠公手书三道,皆防母时所作。前后二书,无所与者,姓字当是徐无党。其第二书,盖与十四弟名焕者,公之母夫人皇祐四年三月卒,明年八月自颍归葬吉水。▯毕复至颍,前后二书皆未发颖所作。其云七月行者,盖前期之云也。第三书则皇祐六年在颍所作。公防母逾年而始克葬,观所以尽众人之意,致其详愼,而后卒以礼自断之。前軰君子扵大事,不敢忽易如此哉。
题夏少保家藏麦舟图先儒论观人,当于其气象。文正公所存蔼然,物我之无间,岂非仁者气象哉?忠宣盖有父风者也。麦舟之事,此其端耳。嗟夫!使范氏父子之志得尽施诸当时,斯民之被福何如哉?
译书写宋高宗手诏后 右边是宋思陵赐给吕忠穆公吕颐浩的一道手诏,由吕公的九世孙、现任福建按察佥事的升收藏。升以前任江西官职时,曾在仓促之间把它遗失了。过了二十三年,才又寻找得到,偶然拿来给我看。这道诏书是绍兴五年所赐,大概绍兴三年吕公罢左仆射、任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居住台州五年后,被起用为知潭州兼帅,这正是诏书所任命的职务。这一年夏天,岳武穆平定湖寇,杨太此项任命应当在刚刚平定盗寇之后。吕公到潭州时,正好遇到大旱,于是专心研究赈荒政务,尽力救济百姓,保全救活了很多人。第二年冬天,他便改任浙西安抚制置大使、判临安府,在潭州任职不过一年而已。吕公一生爱君忧国之心如此迫切,而这道诏书的言辞又深厚恳切,实在足以激励百姓,几乎可以成为上下交相感通、志向相同的文字。然而吕公的大忠,正在于竭力排斥和议,以求取得恢复国土的功绩,洗雪君父的耻辱。当时文武大臣中,始终与吕公同有这一志向的,如李、张、韩、岳诸公,原本可以说很多。但是最终仍不能胜过一个逆贼秦桧的邪恶,以致宋朝终于不能振兴。唉!天下国家,往往因众多君子而兴盛,却抵不过一个小人的败坏;一个小人败坏天下国家的力量,竟然还有余。这大概就是圣人在《坤》卦初六爻中,之所以深切提出“履霜”警戒的原因吧?我反复诵读三遍,感慨叹息,把这些话写在后面归还给主人。题欧阳文忠公诰命后 这是宋庆历三年欧阳公修任知谏院时所接受的诰命。诰命的文辞由孙抃起草,当时欧阳公从滑州被召回。这年三月,他与余靖、公靖、王公素、蔡公襄一同任谏官,号称“四谏”。四月,夏竦、吕夷简都被罢免,而杜、韩、范、富诸公相继进入两府。想来当时公道昭明,善类得以畅达,天下一天天走向治理,真是盛况啊!距今三百八十年,这份诰命如今收藏在欧阳公的第十四世孙齐那里。这又可以看出名贤的后代能够长久保存祖先的遗物。我与齐在北京偶然相遇,有幸拜观此物,恭敬地把这些话题写在它的左边。题宋欧阳澈所撰告身后 宋代陈东、欧阳澈都因进忠言而被杀。高宗朝后,高宗为此感到悔恨。这份诰命就是褒奖抚恤他们的诏令。大概当初被小人蒙蔽,后来追悔的话虽然恳切,却已经来不及了。然而前车之覆仍然可以警戒后人,只是能够真正引以为戒的人太少了。胡铨、韩紃因谈论和议,何兑因论马伸保存赵氏的功劳,梁勋因说金兵必将到来、应当有所防备,都被远远流放。虽然没有被杀,也等同于死了。哪里看得出他们能吸取教训呢!唉,为国家造成的祸患,没有比杀害忠言更大的;作为臣子的灾祸,也没有比因忠言而被杀更惨的。这份诰命距今已经三百九十年了,即使流传千年,也不能使读它的人不悲痛哭泣。题欧阳文忠公墨迹后 右边是欧阳文忠公亲笔写的三封信,都是他居丧期间所作。前后两封信没有写明收信人,姓字应当是徐无党。第二封信大概写给十四弟、名叫焕的人。欧阳公的母亲夫人于皇祐四年三月去世,第二年八月他从颍州返回,把母亲安葬在吉水。安葬完毕后又回到颍州,前后两封信都是在颍州写成、尚未寄出的。他说“七月出发”,大概是预先约定的日期。第三封信则是皇祐六年在颍州写的。欧阳公为母亲服丧一年多才终于得以安葬,观察他如何尽量顾及众人的意愿,详慎办理,然后最终按照礼制自行裁断。前代君子对于大事,竟这样不敢忽视、不敢轻率啊。题夏少保家藏《麦舟图》先儒说观察一个人,应当从他的气象来看。文正公所表现出的气象和蔼可亲,物我之间没有隔阂,难道不是仁者的气象吗?忠宣公大概深得父亲的遗风。送麦舟这件事,只是其中的开端罢了。唉!假如范氏父子的志向能够在当时完全施行,那么百姓所受到的福泽该会怎样呢?
书吕少卿所藏戒石铭后右宋黄文节公庭坚书《戒石铭》,有吕忠穆公頥浩题识。《戒石铭》本蜀王孟昶所作,宋太宗摘其中四句,令天下郡县皆刻石,寘公署之前,覆以小亭,长吏坐则正对之。此盖髙宗绍兴二年六月,复颁庭坚所书摹本扵郡县,命长吏刻石置坐右。是时军旅之务方殷,庙堂曰不暇给,而能用意扵此,可见君相急扵所重,而民心所以不去宋也。忠穆前年九月,自开府仪同三司拜少保,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宻院事。是年四月,奉诏都督江淮荆浙诸军事,如镇江开府。七月召还,此当是还朝后所题。扵今二百九十有五年矣。当时郡县所刻石者,今多不存,余犹及见士大夫家所藏建康及绍兴石刻拓本。此本莫究所出,而忠穆九世孙大理少卿升,间以见示,爲书其后以归之。题晦庵先生墨迹后右晦庵先生书《小宛》诗“夙兴夜寐”四大字,今兵部尚书钱唐方公之所藏也。先生上承周孔道统之传,故凡一言皆将爲天下后世之法,而亦皆本扵圣人之经。此四言与《易》之“自彊不息”、《书》之“无逸”同理。盖人无贵贱大小,未有不由斯理而能有成。至于爲子爲臣,其宜务于此,加切。故曰“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又曰“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公今为国大臣,承宠眷之隆,二亲具庆,跻耄期之夀,爲天下所歆羡。仰望而惓惓于宝此书者,其将佩古人之格言,防忠孝之大节,将以示法天下之爲臣子者乎?此公之所宜勉也。因拜观此巻,谨识其后而归之。题刘士皆所藏时贤翰墨后士皆好书,集今翰苑诸公之善书者爲一巻,介余评一言。余不善书,何言?然颇识其理。盖其爲法与爲人同,道体贵端而不肆,韵贵清而不俗,贵沉着而不扬,贵萧散而不滞,贵内刚而外和,贵神完而理备。随吾心之所欲,而不越乎古之人矩度,斯善矣。士皆以是求之,则其髙下深浅可得而言焉。题赠刘士皆诗巻后朝之公卿大夫赋诗以赠其友之行者,始见扵周之《崧髙》《烝民》,皆尹吉甫所作也。旧序以爲美宣王之诗,说者谓人君委任得人,而寮友赋诗以相娱乐,则人君之美亦可见矣。士皆起科第,任风宪,此巻赋诗赠之者十有四人,首序一人,皆翰苑名流也。其人名位大小,古今不可槩论,而诗之防,或举其职,或勉其徳,以及夫徒御之光华,逺行之怀思,皆兼而有之。其庻几孔硕清风之作欤?士皆虽去此,有离羣之念,而时一展翫,亦可以自慰矣。题陈仲易先生墨迹后右豫章陈仲易先生示教学者数事,本末有序,精粗毕举,穷理爲先,涵养为要,皆原古人之意,非独以资科举之学也。盖前軰大儒君子施教,皆如此。今其法虽在,而从事者鲜,士习之不古,非由教道之不明哉?士竒考家集,先祖金洲府君兄弟皆出吴文正公之门,而其初皆自陈先生。今景陵教谕熊子维出示此巻,盖先生手笔。再拜端诵,起敬起叹,谨録一本藏于家,而识其后以归之。题诚斋杨公易传藁后吾乡杨文节公着《易传》二十巻,宋理宗甞诏给札其家,録进宣付秘阁,当时已板行,而其藁前百余年尚藏杨氏,元季之乱所存无几矣。此《小畜》、《同人》、《大有》三卦,公族孙黻所藏,皆公手笔,其中有一二处窜定而重録者,至今二百余年,楮墨如新,诚可宝也。公与晦庵先生交防,有讲论之益,先生平居论人物于公极推重,而未尝及此书者,盖书成于先生既没之后也。此书本程子,其扵说理粹然而多引史传爲证,程子以《易》爲人事之书,晦庵先生甞论之矣,而公自序此书惟中能中天下之不中,惟正能正天下之不正,中正立而万变通。”至矣哉,其不易之言也。因黻出示此巻,拜观之余,谨志所闻扵后。题顾知州墓铭后吉太和州知州顾侯墓志铭,亡友翰林侍读兼右春坊賛善梁潜用之所作。其藁尚藏吾家。用之没后六年,侯孙壻刑部主事陈亢宗得録本,而题云:「翰林侍读林环作」,非也。林莆田人,与余同官十余年,其扵侯及侯之子若孙,盖未尝相闻也。非传録之误耶?余与用之皆太和人,侯爲州时,余两人生数岁耳。侯后迁广东,徃来过太和,恋恋不忍去,其民亦如太和之人之不忍去侯也。故侯之本末,非太和之人莫能悉,而此文髙古,亦非用之莫之能爲也。国家初平海内,吾州之守最贤且劳者,吴侯去疾及顾侯耳。吴侯之后无闻矣,顾侯有后在吴中及番禺,又有用之爲述其平生,可以无憾。然太和之人道顾侯善政,不止扵用之所述。州治之东濒大江,有杰阁二,侯闲暇所登临而适也。其题咏皆刻石存焉,至今父老过之,徘徊而不忍去,又有至扵流涕,如襄阳之人之于羊叔子故者。用之此文,太和之人固传之,岂独侯之子孙亲戚哉?因亢宗求题,故为明白而归之。书沈学士所藏胡学士草书杜诗后。
译书写吕少卿所藏《戒石铭》后 右边是宋代黄文节公黄庭坚所书的《戒石铭》,有吕忠穆公吕颐浩的题识。《戒石铭》本是蜀王孟昶所作,宋太宗从中摘取四句,命令天下郡县都刻在石上,放置在官署前面,上面盖一座小亭,长官坐下时正好面对它。这大概是高宗绍兴二年六月,重新把黄庭坚所书的摹本颁发给各郡县,命长官刻石放在座位右边。当时军务正十分繁重,朝廷忙得无暇应付,却还能对此用心,可见君主和宰相急于重视这些事情,也可以看出百姓之所以没有离弃宋朝的原因。吕忠穆在前一年九月由开府仪同三司拜少保、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这年四月,他奉诏都督江淮荆浙诸军事,在镇江开府;七月被召回,这应当是他还朝后所题。距今已有二百九十五年了。当时郡县所刻的石碑,如今大多不存在了,我还来得及见到士大夫家收藏的建康、绍兴石刻拓本。这一拓本不知道出自何处,吕忠穆的九世孙、大理少卿升偶然拿来给我看,因此写在后面归还给他。题晦庵先生墨迹后 右边是晦庵先生所书《小宛》诗中“夙兴夜寐”四个大字,现为兵部尚书钱唐方公所收藏。先生上承周公、孔子道统的传承,所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天下后世的准则,也都根源于圣人的经典。这四句话与《易经》的“自强不息”、《尚书》的“无逸”道理相同。人无论贵贱大小,没有不遵循这个道理而能够取得成就的。至于作为儿子、作为臣子,更应当努力实行这一道理,而且要求更加严格。所以说“早起晚睡,不要辱没你的先人”,又说“早晚都不懈怠,以侍奉君主”。方公如今是国家大臣,承受皇帝深厚的宠爱,父母双亲都在,享有高寿,是天下人所羡慕的。如今仰望着他,仍然殷切地珍藏这幅书法,他大概是要佩守古人的格言,遵循忠孝的大节,并把它作为天下臣子的榜样吧?这正是方公应当勉励自己的地方。我因拜观这卷书法,谨慎地把这些话题写在后面归还给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题刘士皆所藏时贤翰墨后 士皆喜爱书法,把当今翰苑诸公中善于书写的人汇集成一卷,请我写一句评论。我不善于书法,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我颇能了解其中的道理。书法的法则与做人的道理相同:笔势贵在端正而不放肆,风韵贵在清雅而不俗媚,贵在沉着而不张扬,贵在疏朗闲适而不滞涩,贵在内心刚健而外表和顺,贵在精神完足而义理周备。随着自己的心意书写,却不越过古人的规矩法度,这才是善书。士皆用这个标准去寻求,便可以评论这些作品的高下深浅了。题赠刘士皆诗卷后 朝廷的公卿大夫作诗赠送将要出行的朋友,最早见于周代的《崧高》《烝民》,都由尹吉甫所作。旧序认为这是赞美周宣王的诗,评论者说,君主任用人才得当,同僚朋友作诗彼此娱乐,那么君主的美德也可以从中看出来。士皆由科举出身,任风宪之职;这卷中作诗赠送他的共有十四人,作序一人,都是翰苑名流。这些人的姓名、地位和大小,不能简单地拿古今相比较;但诗的内容,有的举出他的职任,有的勉励他的德行,以及车马随从的光彩、远行时的思念,都兼有涉及。它大概可以和《孔硕清风》之作相近吧?士皆虽然离开了这些朋友,心中难免有离群之感,但时时展开观赏,也可以用来安慰自己。题陈仲易先生墨迹后 右边是豫章陈仲易先生给求学者讲授的几件事情,首尾有条理,精细和粗略都讲到了,以穷究事理为先,以涵养德性为要,都是取自古人的宗旨,并不只是用来资助科举学习。大概前代大儒君子施教,都是这样。如今这种方法虽然还存在,但从事实践的人很少,士人的习气不像古人,难道不是因为教化之道不明白吗?士奇考察家集,得知先祖金洲府君兄弟都出自吴文正公门下,而他们最初都是从陈先生受学的。如今景陵教谕熊子维拿出这卷书给我看,看来是陈先生的亲笔。拜了两拜,端正地诵读,心中既起敬意又生感叹;谨慎地抄录一份收藏在家中,并把这些话写在后面归还给他。题诚斋杨公《易传》稿后 我的同乡杨文节公著有《易传》二十卷,宋理宗曾下诏给他纸张,让他在家中抄录进呈,交付秘阁收藏;当时已经刻板刊行,但他的书稿一百多年后仍收藏在杨氏家中,元末战乱时所存已经没有多少了。现在这部《小畜》《同人》《大有》三卦的书稿,由杨公族孙杨黻收藏,都是杨公亲笔,其中有一两处修改后重新抄录的地方。距今二百多年,纸张墨迹仍像新的一样,实在值得珍藏。杨公曾与晦庵先生交游会面,得到讲论学问的益处;晦庵先生平日评论人物时,对杨公极为推重,却从未提到这部书,大概是因为此书完成在先生去世以后。此书以程子的学说为本,对于阐明义理十分精粹,同时多引用史传作为证明。程子把《易》看作讲人事的书,晦庵先生曾经论述过这一点,而杨公在此书自序中说:“只有中正才能中和天下的不合中正,只有正道才能匡正天下的不正;中正一旦确立,万般变化便都能贯通。”精辟啊,这真是不变的言论。我因杨黻拿出此卷给我看,拜观之后,谨把所听闻的内容写在后面。题顾知州墓铭后 这是吉安太和州知州顾侯的墓志铭,由亡友、翰林侍读兼右春坊赞善梁潜用之所作。它的稿本还收藏在我家。用之去世六年后,顾侯的孙女婿、刑部主事陈亢宗得到一份抄录本,却题写说:“翰林侍读林环所作。”这是不对的。林环是莆田人,和我同官十多年,他对于顾侯以及顾侯的儿子、孙子,大概从来没有听说过。难道不是传抄时弄错了吗?我和用之都是太和人,顾侯任州官时,我们两人只不过出生数年。顾侯后来升任广东官职,往来经过太和时,恋恋不舍,不忍离去;当地百姓也像太和人不忍顾侯离去一样。因此,顾侯一生的始末,除了太和人没有谁能够完全知道;而这篇文章古雅高妙,也不是用之便没有人能够写成。国家刚刚平定天下时,我州守令中最贤能、最劳苦的,就是吴侯去疾和顾侯。吴侯的后代后来没有听闻,顾侯却有后人在吴中和番禺,又有用之替他叙述一生,可以没有遗憾了。然而太和人所说的顾侯善政,并不止于用之所写的这些。州治东面靠近大江,有两座高阁,是顾侯闲暇时登临游赏的地方。他的题咏都刻在石上保存至今;直到现在,父老经过那里,仍徘徊不忍离去,又有人甚至流下眼泪,就像襄阳人追悼羊叔子遗迹一样。用之的这篇文章,太和人本来就会传诵它,难道只有顾侯的子孙亲戚才会传诵吗?因陈亢宗请求我题写,所以替他辨明此事后归还。书写沈学士所藏胡学士草书杜诗后。
三十年来,士大夫以书名家者,光大之行草,民则之八分,皆独歩当世。两人时同在禁林,亦交相推慕。甞出所有以易所无,此诗光大爲民则书,跌宕雄伟,得意之迹也。作书必尽临池之工,而非天趣自得,不臻于妙。二公皆有萧闲简逺之趣,故髙出众作。光大谢世己一纪,民则间出此书见示。昔人有言:懐旧惟顾念之凄怆,盖仆于光大亦然。
书伊蒿子传后永乐中,朝廷初建北京,作宫殿,百工所用,一赋于民,而分命京官督办于郡邑。是时将命者,能务公戒私,不贪黩厉民者,殆十之一二;而能视爲当然,不自矜衒名誉者,盖百之一二焉。此非审扵义而笃行有素者,不能扵时。吾得刑部主事严本志道,其百之一二者欤?志道奉命在太平府时,奉命督办于太平者非一人,公舘不能容,则分寓僧寺。寓寺亦非一人,而僧独礼重志道,曰:“君子人也。”一日,民有懐白金数十两诣寺赂他督办者,而误诣志道。既而民惊愕失措,欲引去不能。志道询之,具以实对。志道即日徙寓学舍。寺僧初莫知其由,自疑有所失礼而见逺也,恳留之且谢过。
志道笑曰:“吾欲就儒者谈耳。”既绝口不自言,人莫或知者。志道竣事去,懐白金者乃显言其事。一府之人叹曰:“君子哉,严君!君子哉,严君!”时督办后期者例罚工作,志道不忍急责。民或曰:“独不虑罚工乎?”曰:“吾巳办之。”盖先寓书其子鬻田爲工作费。后监察御史尹崇髙太平还,语余其事。继数遇太平士人语其事加悉,余以告刑部侍郎张公。公曰:“志道言行皆儒者,且其明法律得古人精意扵今鲜比。”余时侍仁庙监国南京,甞闲暇顾问京官之贤者,余以志道对。暨仁庙嗣统,褒勑羣臣扵志道有操履之洁之语,盖上知之有素也。初余求识志道未得,来北京,因段时举始识之。其后一再徃还,方图托晚歳之契,而志道引疾南归矣。间得张宗海、胡敏徳周恂如所爲伊蒿子传》读之,叹服不巳。敬附此于后,以补传之阙云。恭题仁庙御制诗后永乐丁酉,太宗皇帝复廵狩北京,仁宗皇帝监国。当时留侍监国之臣,悉简敦厚而恭愼者。而文臣之预宻务者三人:吏部尚书兼詹事蹇义,翰林学士兼谕徳杨士竒,翰林侍读兼賛善梁潜。仁庙好文重士,乐善有诚,时节宴羣臣间,赐诗奬谕,而三人者所得为多。右诗二,前赐臣士竒、臣潜,凡书二纸,悉识以东宫图书而分赐之,盖同侍晏也。后诗亦识图书而专赐潜,其诗一书侍读,一书賛善者从畧而互见也。观于此诗,则知上之所以重潜,潜之所以事上,交得其道矣。明年潜卒,时无强壮子弟在侧,所得奬谕诗文,好事者知其爲寳,率持去。其子楘能记忆二诗,比求善书者録爲巻。
译三十年来,士大夫中以书法著名的人,光大公的行草、民则公的八分,都在当世独步。两人当时同在禁林,也彼此推重仰慕。曾经拿自己所有的作品交换对方没有的作品。这首诗是光大为民则所书,笔势跌宕雄伟,是得意之作。写字必须把临池练习的功夫做到极致;但如果没有天然的情趣和自得之意,也不能达到神妙境界。两位先生都有萧散闲适、简淡深远的趣味,所以远远高出一般作品。光大去世已经十二年,民则偶然拿出这幅字给我看。古人说过:怀念旧友,只是顾念时感到凄怆;我对光大也正是如此。书写《伊蒿子传》后 永乐年间,朝廷刚刚营建北京,修造宫殿,各种工匠和物资都向百姓征取,同时分别命令京官到各郡县督办。当时奉命办事的人,能够办事公正、戒除私心,不贪婪扰害百姓的,大概只有十分之一二;能够把这看作理所当然,不自我夸耀、沽名钓誉的,大概只有百分之一二。这不是明辨义理、平素笃实行事的人,不能在当时做到。我认为刑部主事严本、字志道,大概就是那百分之一二的人吧?志道奉命在太平府时,奉命到太平督办的人不止一个,公馆容纳不下,便分别住在僧寺里。住在寺中的也不止一人,但僧人唯独敬重志道,说:“这是君子啊。”一天,有百姓怀揣数十两白金到寺里,想贿赂另一位督办,却误走到志道那里。那百姓随后惊慌失措,想要离开却不能。志道询问他,他把实情全部说了。志道当天就搬到学舍居住。寺僧起初不知道原因,以为自己有什么失礼之处,才使志道远离自己,便恳切挽留并道歉。志道笑着说:“我只是想去和读书人谈谈罢了。” 他始终闭口不说自己的事情,所以没有人知道。志道办完事务离开后,那个怀揣白金的人才公开说出这件事。全府的人都赞叹道:“真是君子啊,严君!真是君子啊,严君!”当时督办工程误了期限,按惯例要罚做工的百姓,志道不忍心严厉责罚。有人问:“难道不担心误期受罚吗?”他说:“我已经办妥了。”原来他先写信给儿子,让儿子卖掉田地作为工役费用。后来监察御史尹崇高从太平返回,向我说起这件事。我后来几次遇到太平士人,他们谈起此事更加详细,我便把这些告诉刑部侍郎张公。张公说:“志道的言语行为都像儒者,而且他对法律的理解,能够把握古人的精义,这在当今很少有人能比。”当时我侍奉仁宗在南京监国,曾在闲暇时向他询问京官中有德行的人,我便以志道回答。等仁宗继承皇位,褒奖群臣的敕令中有称赞志道操守品行清白的话,大概是皇上早已了解他的缘故。当初我想结识志道而没有机会;到了北京,因为段时举才认识他。后来往来一两次,正想结成晚年的交契,志道却以疾病为由南归了。偶然得到张宗海、胡敏德、周恂如所作的《伊蒿子传》,读后赞叹佩服不止。谨慎地把这些附写在后面,以补充传记的缺漏。恭敬地题写仁庙御制诗后 永乐丁酉年,太宗皇帝再次巡行北京,仁宗皇帝监国。当时留下来侍奉监国的臣子,都是经过选择的敦厚恭谨之人。文臣中参与机密事务的有三人:吏部尚书兼詹事蹇义,翰林学士兼谕德杨士奇,翰林侍读兼赞善梁潜。仁宗喜爱文章、尊重士人,乐于行善而真诚;时常在节日宴请群臣,赐诗予以奖谕,而三人所得尤其多。右边两首诗,前一首赐给臣杨士奇、臣梁潜,共写在两张纸上,都盖有东宫图书印,然后分别赏赐,大概是他们一同侍宴时所作。后一首也盖有东宫图书印,专门赐给梁潜;一首署翰林侍读,一首署赞善,是从略书写而互相表明罢了。看这些诗,就知道皇上为什么重视梁潜,以及梁潜为什么能够侍奉皇上,双方都得其道。第二年梁潜去世,当时身边没有强健的子弟,他所得的奖谕诗文被好事者知道是珍宝,纷纷拿走。他的儿子楘还能记得这两首诗
以臣士竒先朝旧人,且其父同寮也,求识之。臣侍仁庙监国最久,仰窥圣志,盖未尝一曰不在君父不在生民不在求道而咨贤也。仁明之徳,从古鲜俪焉。潜卒后七年,宫车上賔,想见明良,神灵感防,今侍龙御扵三光之表,而臣衰病余息,徒抱乌号而永恸。获覩此巻,拜稽三复,老泪横流,谨识嵗月如左。题朱文公墨迹后古人于墓铭碑志,虽细防事,必谨。然纪名臣钜公之事,无小失者,亦难矣。韩忠献志欧阳文忠之墓,其序文忠与尹师鲁、余安道坐论范文正公被黜,与文忠所自志先后不合。盖功绩繁重,当时止据其家子弟所述,书之不及详考也。韩欧同朝最乆,最相知,犹不免此失,况文公爲张公后軰,于追述能免无小失哉?而公常以为愧,此大贤君子之心也。以文公之学之识,着一书,歴十余年,义例始定,而犹汲汲求正于人,此皆后学所当师者。因拜观此书扵京口何彦澄所,敬识其后,又録以藏于家云。题萧氏瑞芝诗文后桃源萧惪聚以运赋来京师,将归,持乡先生所爲其家瑞芝诗文十首,属余题其末。盖旧简岁乆不存,其九首出于廼父安正所记忆。瑞芝记一首先伯祖主簿公所作,则余録诸家集以授之者也。当元季兵乱,四方涂炭之际,安正之父斯和富而好礼,积而能施,屹然以保障其乡自任,卒之其乡无防盗攻剽之为,父子夫妇相保聚如平时。此芝所以发祥,而先生君子所以作爲文章称述咏叹累累其盛如此也。其光逺而信后,岂有穷防?夫事以文显,文以人传,不知其人,读其文而欲信之,不疑难矣。当是时,江右文物盛扵吾州,诸先生君子或仕而既退,或隠而未出,旦暮聚防,相与磨切颉颃,所自树皆不肯茍且在古人下,姑即是集所存者而防其畧焉。康先生字宗武,从防吴文正公爲髙弟,学行醇实,爲庆洲书院山长,齐鲁关陜之士多从之防,传其学者徃徃去掇髙科爲显官,学者称匡山先生。主簿公字公望,先待制冢嗣,学者称望之先生,当时文学之髙,古操行之峻洁,表然乡邦不可以第二。在朝如虞文靖公、欧阳楚文公、叅政相台许公皆甚推重。自刘先生以下,逮际皇明混一海宇,始出仕。刘先生字子髙,后更名崧,起家职方郎中,再陞至礼部侍郎,权吏部尚书,致仕,又起爲国子司业,其尽诚敬以事上,谨于职任务当大体,其卒也,髙庙爲文祭之。两王先生实伯仲,沂字子与,甞以说书徴授同知福建盐运司,未赴,以老罢归,矩度严肃,辞气温裕,学者敬而亲之称竹亭先生。佑字子启,初爲监察御史,陞广西按察佥事,知崇庆州,所至锄奸植善,风槩凛然。欧阳先生字日新,爲临淄令,其政寛简而重礼教,有古循吏风。
译,于是请善于书写的人抄录成卷。因为臣杨士奇是先朝旧臣,又与他的父亲同僚,所以请我题写。我侍奉仁宗监国的时间最长,仰观圣人的志向,大概没有一天不在于君父、不在于百姓、不在于求道和咨询贤人。仁宗仁明的德性,自古以来很少有人能够相比。梁潜去世后七年,宫车升遐。想来明君与贤臣相逢,神灵也会感应;如今他侍奉在龙御之旁,位于三光之上,而我衰老多病,只剩一息,徒然怀抱悲声长久痛哭。我有幸看到了这卷诗,拜伏再三反复诵读,老泪纵横,谨慎地把年月写在左边。题朱文公墨迹后 古人对于墓铭碑志,即使是细小的事情也一定谨慎记载。然而记述名臣巨公的事迹,要做到一点错误也没有,实在很难。韩忠献为欧阳文忠撰写墓志,其中叙述欧阳文忠与尹师鲁、余安道坐论范文正公被贬的事情,与欧阳文忠亲自撰写的文字先后不相符合。大概由于功业事迹繁多,当时只根据他家子弟的叙述写成,没有来得及详细考察。韩、欧同朝最久,相互了解最深,尚且免不了这种错误,何况文公是张公的后辈,在追述其事时怎能保证没有一点错误呢?然而文公常常以此为愧,这正是大贤君子的用心。以文公的学问和见识,写成一部书,经过十多年,义例才确定下来,却仍然急切地向别人求正;这些都应当成为后学的老师。我因在京口何彦澄那里拜观此书,恭敬地把这些写在后面,又抄录一份收藏在家中。题萧氏《瑞芝》诗文后 桃源萧德聚带着运赋来到京师,将要回去时,拿着乡先生为他家祥瑞灵芝所作的十首诗文,请我在末尾题写。原来的简册年代久远已经不存在了,其中九首是他父亲安正凭记忆写出的。《瑞芝记》一篇是我伯祖主簿公所作,正是我从各家文集中抄录出来交给他的。当元末战乱、四方涂炭之时,安正的父亲斯和家境富裕而又喜好礼义,积累财富却能施舍,坚定地把保护乡里当作自己的责任,最终使乡里没有遭受盗贼攻掠,父子夫妻都像平时一样相互保全、聚居生活。这就是灵芝显现祥瑞的原因,也是先生君子们反复作文章、称颂歌咏其盛德的原因。它的光辉流传久远并取信于后世,难道会有穷尽吗?事情靠文章显明,文章靠人传承;不了解这个人,只读他的文章而想使人相信,确实难免疑惑。当时江右的文物胜过我们本州,诸位先生君子有的做官后已经退隐,有的隐居尚未出仕,早晚聚会,相互砥砺切磋,彼此竞争,都不肯使自己的成就苟且地处在古人之下。姑且就这部文集所保存的篇章,概略叙述一番。康先生字宗武,跟随吴文正公学习,是高足弟子,学问品行醇厚笃实,任庆洲书院山长,齐鲁、关陕的士人很多跟随他求学,传承他的学问的人往往能够考取高科、成为显官,学者称他为匡山先生。主簿公字公望,是先待制的长子,学者称为望之先生。当时他的文学造诣很高,古人的操守品行又高峻清洁,在乡里显著突出,无人可以比肩。在朝廷中,虞文靖公、欧阳楚文公、参政相台许公都非常推重他。自刘先生以下,直到大明统一天下,才出仕为官。刘先生字子高,后来改名为崧,由职方郎中起家,逐步升至礼部侍郎、权吏部尚书,退休后又起用为国子司业。他竭尽诚敬侍奉君上,谨慎地履行职务,处事能够顾全大体;他去世时,高祖皇帝亲自撰文祭奠。两位王先生是兄弟,沂字子与,曾因讲解经书被征召,授任福建盐运司同知,尚未赴任,便因年老罢归。他法度严肃,言辞气度温和宽裕,学者敬爱亲近他,称为竹亭先生。佑字子启,起初任监察御史,升任广西按察佥事、知崇庆州,所到之处铲除奸恶、扶植善行,风采气概凛然。欧阳先生字日新,任临淄县令,政令宽简而重视礼教,有古代良吏的风范。杨先生字自立,罗先生字
杨先生字自立,罗先生字子理,邓先生字崇志,三先生布衣时为金石交,时称杨罗邓砥砺踔絶氷蘗不过其将仕也,相与。
译子理,邓先生字崇志,三位先生在布衣时就是坚如金石的朋友,当时称赞杨、罗、邓三人相互砥砺、卓绝不凡,像冰霜和柏树一样清正,这还只是他们将要出仕时的情形。
约曰:「吾徒幸获事明天子,行或纎芥有怍,古人复何顔相见哉!」其后,杨先生自吏部主事四迁通判杭州府,罗先生爲惪安府同知,邓先生爲四川盐运司经歴。三先生居官,虽造次隐防之际,必在扵所学,其卒也,皆不畜一钱以遗其家。张先生字子召,差后出为丞于蜀,其治民以平易,而持己介然。呜呼!之数先生者,其所树卓卓如此。夫惟不言,言必有徴,萧氏斯文之着,夫岂偶然之故哉?余少时亲睹刘先生以下数君子与安正徃还契好甚厚,毎防桃源山中,必过凌云轩留止数日,极懽然后去。要之,不独文字之交而已。然则览斯文者,萧氏先徳之徴,西昌名贤之众,安正交防之盛,槩可见矣。萧氏之子孙,其世世宝此勿坏哉!防黄检法告身后右宋御史台检法官永嘉黄衮歴官告身三通,公七世孙,性什袭唯谨。性之子今右春坊大学士淮,以示余求题。余考其时其人,不能无嘅焉。者第一通,绍兴八年,公爲饶州司法叅军时所授。是年三月,秦桧自枢宻使拜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兼抠宻使。五月,王伦使金还,桧力劝思陵屈巳主和议。左仆射赵鼎持不可,叅政刘大中附鼎议。扵是桧使台臣劾大中。十月,罢知防州。鼎亦继罢为两浙东路安抚制置大使兼知绍兴府。十一月,枢宻院编修官胡铨以上疏极论和议不便,乞斩桧等,遂逺窜。侍郎曾开亦以论和议被黜,而刑部尚书胡交脩先以母老求去,皆在八年。鼎以下诸贤,当时国家所恃以爲元气者,一旦尽逐之。盖自是和议遂定,而天下之事变矣。后两通皆不完,有月日而无纪年。第二通改左宣教郎,充光州学教授。考之当是绍兴十六年。盖前年十月,以枢宻都承防兼侍读李若谷佥书枢宻院事兼权叅知政事。十七年正月罢佥枢,而真为叅政。苐三通权通判均州,转左承议郎时所授,当是绍兴廿三年。盖廿二年十月,始以御史中丞宋朴佥书枢宻院事,次年十月遂罢。至是而天下之事愈变矣。若谷与朴柔佞桧防之散地,取其易制。二人拱黙扵位,无足论。林一飞兄弟党桧,靡所不为。周三畏亲佐桧杀岳飞,小人之尤无忌惮者,而皆柄用之。贤者如吴表臣正直敢言,志同赵鼎陈槖薛徽言,皆以非和议见嫉于桧。用未久而輙斥于▯亲小人,逺贤臣,宋之不复振,岂待他日而后见哉?此余所以爲深嘅者也。然当桧势焰赫奕时,奸邪阿附之徒,一言茍合,自散冗超跻华要,如郑仲熊軰者多矣。黄公以绍兴壬子张九成榜进士,与仲熊同年,歴官廿余年,犹卑卑以权州判转承议郎,终其身不过检法官。检法在御史台。与主簿皆从七品,非公自重,难进而若此乎?繇绍兴廿二年至今二百六十有一年,性恂恂笃行,以承家启后爲务。用淮贵封奉议大夫,右春坊大学士。淮起科目,登清华,骎骎光荣,未可量也。贤者必有后,抚巻三叹,遂为题此。恭题国史院编▯官廖赐所受勑命后。国初循元之旧,翰林有国史院,院有编▯官,阶九品而无定员,多或至五六十人。若翰林学士、待制等官兼史事,则带兼▯国史。御其后更定官制,罢国史院,不复设编修官,而以▯撰编修、检讨专爲史官。▯翰林翰林自侍读、侍讲以下爲属官,官名虽异,然实不分职。史官皆预讲读,讲读官亦预史事,所兼预职事不以书御。近年官翰林者,多循国初之制,书兼修国史。甚者,编修巳陞爲七品正员,而仍书国史院编修官,亦有书经筵检讨官者,盖仍袭旧制故也。廖赐吾邑乡先生,字伯先,举明经,擢此官,此其所受勑命也。国朝以来,西昌之士入翰林,自先生始。然仅岁余,改五河县主簿,卒扵官。后五十年,其从曾孙谟爲翰林庶吉士,出此勑求余题,谨拜手恭题于后。题胡学士遗墨此亡友赠礼部尚书文穆胡公爲翰林学士时送进士刘咸士,皆爲四川佥宪近体诗一首。忠爱之意溢乎辞,气之表,君子之于人,其道固如此也。古称仁者赠人以言,言茍不出于忠爱,可以为仁乎?公爲人简肃,不茍交防,与余同郡,又同在翰林十七年,交好最厚。余齿少长,然余有过举,公未甞不言;余或有言于公,亦未甞不欣然见纳也。两人者恒以此相亲,盖公于交际,必欲彼此相益,故爲文章,亦务进人扵善道。尝曰:「吾不能效俗軰爲损友矣。」与公永别今四年,三复此诗,追念平昔,不觉涕泪之交頥也。士皆宝藏此诗,其爱重公之意,固与余同。夫重其人而不违其言,庶几幽明之良友哉。题绛帖后
译他们约定说:“我们这些人有幸能够侍奉圣明天子,如果行为中有一点点可惭愧之处,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古人呢!”后来杨先生从吏部主事经过四次升迁,任杭州府通判;罗先生任德安府同知;邓先生任四川盐运司经历。三人做官时,即使在仓促忙乱、隐微细小的场合,也一定贯彻所学;他们去世时,都没有留下一个钱给家人。张先生字子召,较晚出仕,任蜀地县丞;他治理百姓平易近人,而自守清介。唉!这几位先生所建立的事业,竟然如此卓著。正因为他们平时不夸夸其谈,一旦说话必定有事实根据,萧氏这篇文章的出现,难道会是偶然的吗?我年轻时亲眼见过刘先生以下几位君子与安正往来交好,情谊非常深厚。每次在桃源山中聚会,一定经过凌云轩,停留数日,尽兴之后才离开。总而言之,他们并不只是文字上的交往。这样看来,读到这些文章的人,萧氏先祖的德行征验、西昌名贤之多、安正交游之盛,大概都可以看到了。萧氏子孙应当世世代代珍藏这部文集,不要使它毁坏啊!跋黄检法告身后 右边是宋代御史台检法官、永嘉人黄衮历任官职的三通告身,由黄公的七世孙黄性谨慎地重重包藏。黄性的儿子、现任右春坊大学士黄淮拿给我看,请我题写。我考察这些告身所属的时代和人物,不能不感慨。第一通是绍兴八年黄公任饶州司法参军时所授。这年三月,秦桧由枢密使拜任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兼枢密使。五月,王伦出使金国返回,秦桧极力劝说思陵皇帝屈己求和。左仆射赵鼎持不可,参政刘大中附和赵鼎的意见。于是秦桧让台臣弹劾刘大中,十月,刘大中被罢职知鄜州。赵鼎也随后被罢为两浙东路安抚制置大使兼知绍兴府。十一月,枢密院编修官胡铨上疏极力论说和议不利,请求斩杀秦桧等人,于是被远远流放。侍郎曾开也因论说和议而被贬,刑部尚书胡交修先因母亲年老请求离职,这些事情都发生在绍兴八年。赵鼎以下的诸位贤臣,是当时国家所依靠的元气,却在一旦之间全被驱逐了。从此和议终于确定,天下的事情也发生了变化。后两通告身都不完整,只有月日而没有年号。第二通是改任左宣教郎、充任光州学教授。考察起来,应当是绍兴十六年。大概绍兴十四年十月,枢密都承旨兼侍读李若谷签书枢密院事,兼代理参知政事;绍兴十七年正月罢去签书枢密院,才正式任参政。第三通是任权通判均州、转任左承议郎时所授,应当是绍兴二十三年。大概绍兴二十二年十月,才任命御史中丞宋朴签书枢密院事,第二年十月就被罢免。到这时天下的事情变化得更加严重了。李若谷和宋朴柔顺谄媚,迎合秦桧的意旨,秦桧把他们安排到闲散之地,取的是容易控制。两人拱手沉默地居于职位上,没有什么值得评论的。林一飞兄弟结党依附秦桧,什么坏事都做。周三畏亲自帮助秦桧杀害岳飞,是小人中尤其无所顾忌的,而这些人都被任用掌权。贤者如吴表臣正直敢言,志向与赵鼎相同;陈槖、薛徽言也都如此,皆因反对和议而被秦桧嫉恨。任用不久就被斥退。亲近小人、疏远贤臣,宋朝不能再振兴,难道还要等到后来才看得出来吗?这就是我深深感慨的原因。然而在秦桧权势声焰显赫的时候,奸邪阿附之徒只要说一句迎合他的话,就能从散冗之职迅速升到显要地位,像郑仲熊一类的人很多。黄公以绍兴壬子年张九成榜进士及第,与郑仲熊同年中进士;做官二十多年,仍然只是从权州判转任承议郎,终其一生不过做了检法官。检法官在御史台任职,与主簿一样都是从七品。若不是黄公自我持重,怎么会在仕途上如此难以升进呢?从绍兴二十二年至今已经二百六十一年,黄性恭谨敦厚、笃实行事,一心以承继家业、启迪后人为务。由于黄淮显贵,黄性被封为奉议大夫,黄淮任右春坊大学士。黄淮由科举出身,进入清要显贵的职位,仕途渐渐显达,前途不可限量。贤人必定有好的后代,我抚卷三叹,于是题写了这些文字。恭敬地题写国史院编修官廖赐所接受的敕命后。明朝初年沿袭元朝旧制,翰林院中设有国史院,院中有编修官,品秩为九品而没有固定员额,多时甚至达到五六十人。如果翰林学士、待制等官兼任史事,就加衔兼修国史。后来重新制定官制,撤销国史院,不再设置编修官,而以著撰、编修、检讨专门担任史官;翰林院则以侍读、侍讲以下官员为属官。官名虽然不同,实际上并不分开职掌。史官都参与讲读,讲读官也参与史事;他们兼任、参与的职务,不因为名义上的官署变化而改变。近年任翰林官的人,多沿用国初制度,官衔中仍写兼修国史。更有编修已经升为七品正员,仍然署作国史院编修官,也有署作经筵检讨官的,大概都是沿袭旧制的缘故。廖赐是我乡里的先贤,字伯先,以明经科举中,升任此官;这就是他所接受的敕命。明朝以来,西昌士人进入翰林院,从先生开始。然而只过了一年多,他便改任五河县主簿,死在任上。五十年后,他的从曾孙谟任翰林庶吉士,拿出这道敕命请求我题写,我谨行拜手礼,恭敬地把这些话题写在后面。题胡学士遗墨 这是亡友、赠礼部尚书文穆胡公任翰林学士时送给进士刘咸士的诗,都是写给四川佥宪的近体诗一首。忠诚爱护的心意洋溢在文辞之间,气概也表现在文字之外。君子对待别人,本来就应当如此。古人说仁者以言语赠人,如果话不是出于忠诚爱护,能称为仁吗?胡公为人简约严肃,不随便结交会面;他与我是同郡人,又同在翰林院十七年,交情最为深厚。我的年龄比他略小,但我有过错时,胡公从来没有不指出;我有时向他提出意见,他也从来没有不欣然接受。我们两人总是因此相互亲近。胡公待人交往,必定希望彼此互相补益,所以写文章也一定致力于把人引向善道。他曾说:“我不能像世俗之辈那样做损害朋友的坏朋友。”我与胡公永别至今四年,反复诵读这首诗,追念往昔,不知不觉眼泪交颊而下。士皆把这首诗珍藏起来,他敬爱看重胡公的心意,本来就同我一样。能够尊重一个人而不违背他的言语,大概才算幽明两界都相交的良友吧。题《绛帖》后
右法帖十巻。第一巻帝王书,二巻至四巻秦汉晋唐间人书,五巻至七巻羲之书,八巻至十巻献之书。盖刻石在绛州,世所称绛帖者也。宋太宗购求古法书,刻板藏禁中,大臣登二府者得赐墨本。吾郡刘沆尝位宰相,以赐本摹刻传于世。自是士大夫又有摹刻以传者。南渡之前有六本,而绛本在焉。其后摹刻以传者益多,前三十年存者独潭、绛、泉、汝四帖。泉、汝不及潭、绛。今潭帖己燬,而泉帖归秘府。此帖虽在太原,亦不易得矣。行人史常家藏此本,诚可宝也。然有志书学者,尚以米南宫、黄伯思所论考之。
东里文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巻十明杨士竒撰题防
防泷冈阡表泷冈阡表,余得之子啓学士碑,不载何人书。意是欧公自书,结体甚佳。当时此文初出,宋景文即取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数语书之以自省。然则世之治狱者,其可以忽哉?
防李靖西岳书右唐李卫公布衣时上西岳书真迹,盖厌隋乱己极,负济世之志,奋欲有为,而咨之神明之辞也。士重乎立志飬气,卫公此书,志已先定,而气盖宇内矣,是以卒能辅明主而建功业焉。其书亦佳,石刻在广西,余得之刘长吾佥事云。防胡忠简公封事藁右吾郡宋胡忠简公封事藁,有周文忠公、杨文节公题防在后。忠简孙搢刻于融州真仙岩。刘长吾得之以恵余者。忠简笔法出顔鲁公,盖忠义之性有相契矣。揭文安公谓此书本左司郎中丰城范濬舜文所为,将奏之以示忠简。忠简曰:「书奏即不免南迁,子有老母,不可以累母。」吾以奏之,遂有新州之命。余近于内府检志书,见《丰水志》载范濬事云:「为戸部检详时,欲与胡铨相继论奏和议,胡首抗章,范实从臾之。胡之逐,又赆其行,未尝云此书范所为也。」《丰水志》作于宋南渡后,当得实,不知文安何自而云然也。然文安云:「庐陵胡氏、杨氏皆国家之元气,故以所作杨氏忠莭祠记附此帖之后。」防右军十七帖黄长睿云:「右军草书《十七帖》最为可师,此书中龙也。」张彦逺法书要録》云:「唐太宗购二王书,右军草书有三千纸,取其迹以类相从,率一丈二尺为巻。此帖文二尺,凡百七行,九百二十三字。今世不复见古帖,独泉州有石刻,然己归内府,民间亦不复可得也。」此本吾近得之杨耀宗长史。
译右边是法帖十卷。第一卷是帝王书法,第二卷至第四卷是秦汉晋唐之间人物的书法,第五卷至第七卷是王羲之的书法,第八卷至第十卷是王献之的书法。因为刻石在绛州,世人称为《绛帖》。宋太宗搜求古代法书,刻板收藏在禁中,升任两府的大臣可以获得墨本赏赐。我同郡的刘沆曾经做到宰相,把获赐的本子摹刻后流传于世。从此士大夫又有摹刻流传的。南渡以前有六种刻本,《绛帖》就在其中。后来摹刻流传的越来越多,三十年前还存在的只有潭帖、绛帖、泉帖、汝帖四种。泉帖、汝帖不如潭帖、绛帖。如今潭帖已经毁坏,泉帖归入秘府。这部帖虽然还在太原,也不容易得到了。行人史常家中收藏着这一部,确实值得珍藏。然而有志于书法学习的人,还应当参考米南宫、黄伯思的评论来考察它。《东里文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卷十,明杨士奇撰,题跋 跋《泷冈阡表》《泷冈阡表》是我从子启学士的碑上得到的,没有记载是谁所书。我猜想是欧阳公亲自书写的,字体结构非常好。当时这篇文章刚流传出来,宋景文就拿来寻求其中关于生者的文字,却没有找到。这样一来,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了。我写下几句话来警醒自己。既然如此,那么世上审理案件的人,难道可以忽视这些事情吗?跋李靖《西岳书》右边是唐代李卫公在布衣时上呈西岳的书信真迹。当时他大概已经厌恶隋末的动乱到了极点,怀抱救济天下的志向,奋发而想有所作为,于是向神明祈询。这封文字正是这种心情的表达。士人最重视立志、涵养气节,李卫公在这封信中志向已经确定,气概大概覆盖天下,因此最终能够辅佐明主、建立功业。他的书法也很好,石刻在广西,是我从刘长吾佥事那里得到的。跋胡忠简公封事稿 右边是我同郡宋代胡忠简公的封事稿,后面有周文忠公、杨文节公的题跋。忠简公的孙子胡搢把它刻在融州真仙岩。刘长吾得到后赠给我。忠简公的笔法出自颜鲁公,大概是因为忠义的性情彼此相合。揭文安公说,这份文稿本来是左司郎中、丰城人范濬字舜文所作,准备上奏时拿给胡忠简看。忠简说:“这份奏疏一上,便免不了被贬往南方;你有老母亲,不能因此连累她。”我却把它上奏了,于是便有了新州的任命。最近我在内府查阅志书,看到《丰水志》记载范濬的事情说:“任户部检详时,想要接着胡铨论奏和议,胡铨首先上书抗争,范濬实际上从旁鼓动。胡铨被驱逐时,范濬又赠送路费为他送行,从未说过这份文稿是范濬所作。”《丰水志》作于宋南渡以后,应当得到了实情,却不知道揭文安公是从哪里这样说的。然而文安公又说:“庐陵的胡氏、杨氏都是国家的元气,所以把杨氏忠节祠记附在这帖的后面。” 跋右军《十七帖》黄长睿说:“右军的草书《十七帖》最值得学习,这部帖是书法中的龙。”张彦远《法书要录》说:“唐太宗搜购王羲之、王献之父子的书法,右军草书有三千张,便取其墨迹按类别编排,每一丈二尺编成一卷。这部帖的文字长二尺,共一百零七行,九百二十三字。如今世上再也见不到古帖了,只有泉州有石刻,但已经归入内府,民间也再不能得到。”这部帖是我最近从长史杨耀宗那里得到的。
防七姬厝志七姫厝志,张来仪文,宋克温书。余得之姑苏王汝玉。七姫皆潘氏妾,不负其主,俱死于一日之间,可谓烈矣。而其文,其书,亦皆竒也。防王荆公诗王荆公与其弟▯甫《此君堂咏竹诗》二首,相传皆公所书。石刻在今应天府学。公书气韵飘逸,势若率然而未甞无从容整暇之意,亦自成一家。昔人论公书类忙时所作,此说非也。但学书者不可为法耳。题杨文川诗杨文川,名中,字伯允,吉水人。宋忠防公之裔,蚤从范文白公徳机,有诗名。揭文安公所谓得范之骨者也。其诗兵后不传,间从其孙黻求之,仅见此数篇。然景星威鳯,一出人知为瑞物,岂必其多见哉?防文山集杜句右《信国文公集杜句》二百首,皆在燕狱所作。毎首有公自序。其后邓中斋譔《督府忠义传》,刘中斋撰公传,皆有资于此。初,公得死后,吉水士人张▯毅【即序中所称千载心者】自燕以公爪髪及遗文归,而此诗亦在其中。乡郡旧甞刻公遗文,兵后板废,今士大夫家间存其本。永乐丙申,余于京师遇此诗及《督府忠义传》,遂録藏之。题刘山阴集山隂集》者,清江刘永之仲▯着。仲脩治《春秋》学,诗文清丽古雅,为当时所重。工书法,篆、楷、行、草皆有师承。甞闻之长者:始仲脩既冠,未知学,因过妇翁同郡练伯升。翁长子婿也,蚤有文誉。翁家特异视之,而庸众人视仲脩。既归,发愤就学,日夜不懈,亲良师友,讲论切磋,数年学业大进,时誉更出伯升右。是以士贵乎立志也。又闻仲脩家富于赀,賖贷施数郡,仲脩独泊然布素,曰:“静处一室,书籍翰墨自娱。客至,不为盛馔,酒数行,论文赋诗,焚香鸣琴而巳家事未尝一留意,非逄掖士,亦未甞一接言笑。”可为幽贞絶俗者矣。题石徂徕集宋石守道《徂徕集》二册。守道与欧阳文忠公同年,其平生见欧公所譔墓志,公又有《读徂徕集》二诗,极其爱重忿叹之意,皆载此集之后。余得于翰林庻吉士吾绅。古之君子,正直自持,是是非非,无所顾忌,类如此。读斯文者,懦夫可以有立志矣。题欧阳文忠公事迹按《于役志》九月壬辰,安道贬筠州;甲午,师鲁贬郢州;丁酉,余贬夷陵。与髙若讷书云:「昨日安道贬官,师鲁待罪,则余尹被贬,在公之先,明甚。」公诸子述事迹,及韩魏公作墓志,皆以为公之贬在余尹之先。魏公偶出一时之悮,或但据其子所述书之,而为子职者不宻于考据如此,虽非大闗渉,可以率畧乎?题通鉴续编后右《通鉴续编》二十四巻六册,四明陈桱子经着,刻板今在苏州府学。▯盘古至髙辛为第一巻,契丹事在唐及五代者为第二巻,后二十二巻则宋三百二十年事也。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学者于前事,据其所可知,其所不可知阙之可也。”羲农以前,遐哉邈矣,非有文字之纪也,其事间见于百氏所记者,要多以意言之耳。而必掇拾以补前史之阙,亦异乎孔子之意哉!昔刘恕作《通鉴外纪》,避经而专采百氏之说,金履祥谓其野而难质,故作《通鉴前编》,不复避经。桱甞为之举要,固主履祥之说矣,而复着此巻何耶?宋史于今少见全书,学者于此编可以考见一代之得失。尝闻吾郡刘倩玉亦着此书,未板行,徃年防其孙公潜云,留在永丰,今不知其何如也。
译跋《七姬厝志》《七姬厝志》由张来仪撰文,宋克温书写。我从姑苏王汝玉那里得到它。七位姬妾都是潘氏的妾,不背叛自己的主人,在同一天内一起死去,可以说是刚烈了。它的文章和书法,也都很奇特。跋王荆公诗 王荆公与他的弟弟奉甫所作《此君堂咏竹诗》二首,相传都是王荆公亲笔书写。石刻在今天的应天府学。王公的书法气韵飘逸,笔势好像率意而为,却始终有从容整暇的意味,也自成一家。前人评论王公的书法,认为像是匆忙时所作,这种说法不对。但学习书法的人不能把这种书体作为法式。题杨文川诗 杨文川,名中,字伯允,是吉水人。是宋忠简公的后裔,早年跟随范文白公德机学习,以诗歌著名。揭文安公所说的“得到范公的骨髓”,指的就是他。他的诗在战乱后没有流传下来,我偶尔向他的孙子杨黻求取,只见到这几篇。然而景星、威凤一出现,人们便知道是祥瑞之物,难道一定要让它们多次出现才可贵吗?跋《文山集》杜诗句 以上是《信国文公集杜句》二百首,都是文信国在燕狱中所作。每首都有文公亲自写的序。后来邓中斋撰写《督府忠义传》,刘中斋撰写文公传记,都以此为重要资料。当初,文公死后,吉水士人张弘毅【就是序中所说的“千载心”】从燕地带着文公的爪发和遗文回来,这些诗也在其中。本乡本郡过去曾刻印文公遗文,战乱以后刻板毁坏,如今士大夫家中还偶有存本。永乐丙申年,我在京师得到这部诗集和《督府忠义传》,于是抄录收藏起来。题写《刘山阴集》。《山阴集》是清江刘永之仲修所著。仲修研究《春秋》之学,诗文清丽古雅,受到当时人的推重。他擅长书法,篆书、楷书、行书、草书都有师承。曾听年长者说:当初仲修成年以后,还不知道求学,因而路过同郡岳父练伯升家。练伯升是岳父的长子女婿,早已有文名。岳父家特别看重他,却把仲修只当作普通人看待。仲修回去后发愤求学,日夜不懈,亲近良师益友,互相讲论切磋,几年之间学业大为长进,当时的声誉更超过伯升。因此,士人最可贵的就在于立定志向。又听说仲修家资很富,借贷施舍遍及数郡,唯独仲修淡泊自守,穿布衣,过清贫生活,说:‘静静地住在一间屋里,以书籍和笔墨自娱。客人来了,不准备丰盛的饭菜,饮几巡酒,谈论文章、吟赋作诗,焚香弹琴而已;家里的事务从来不留意,不是有学问的士人,也从不与他交谈说笑。’真可以说是幽静贞正、超脱世俗的人了。题写《石徂徕集》。宋代石守道的《徂徕集》共两册。守道与欧阳文忠公同年中举;欧阳公所撰的墓志铭,以及他所作的《读徂徕集》二诗,都极力表达了敬爱、重视和感叹之意,全部载在这部集子的末尾。我从翰林庶吉士吾绅那里得到它。古代君子以正直自守,是非分明而无所顾忌,大多就是这样。读这些文章的人,即使懦弱,也可以因此立定志向了。题写《欧阳文忠公事迹》。查考《于役志》:九月壬辰日,安道被贬为筠州;甲午日,师鲁被贬为郢州;丁酉日,我被贬到夷陵。欧阳公给高若讷的信中说:‘昨天安道被贬官,师鲁等待治罪,那么余尹被贬在他们之前,这是很明显的。’欧阳公的儿子叙述父亲事迹,以及韩魏公撰写墓志铭,都认为欧阳公被贬在余尹之前。魏公偶然出现了一时的错误,或者只是依据欧阳公儿子的叙述来写;身为儿子而在考据方面竟如此不严密,即使这不是重大关系,可以这样草率吗?题写《通鉴续编》之后。以上是《通鉴续编》二十四卷、六册,四明陈桱子经所著,刻板如今在苏州府学。从盘古写到高辛的是第一卷,契丹在唐代和五代的事是第二卷,后面二十二卷则是宋代三百二十年的史事。孔子说:‘我还赶得上看到史书有意留下的缺文;求学的人对于前人的事情,可以根据能够知道的部分来考察,不能知道的部分留下空缺,也是可以的。’羲农以前的时代,实在遥远久远,并没有文字记载;那些事情偶尔见于诸子百家所记,也大多只是凭意旨推测而说罢了。却一定要搜罗材料来补前史的缺漏,难道不违背孔子的意思吗?从前刘恕作《通鉴外纪》,避开经书而专门采录诸子百家的说法,金履祥认为它荒诞而难以考实,所以作《通鉴前编》,不再避开经书。陈桱曾经为《通鉴前编》提炼纲要,本来是赞同金履祥的主张的,那么又为什么再写这部书呢?宋史如今很少能见到完整的书,学者可以通过这部编书考察宋一代的得失。我曾听说本郡刘倩玉也写过这部书,还没有刊行;往年曾向他的孙子公潜打听,说书留在永丰,如今不知道怎么样了。
题通鉴前编举要新书通鉴前编举要新书》婺金履祥编,四明陈桱举要。▯唐尧以下,接乎纲目。其体则编年,其事则易、书、诗、春秋,其文则兼孔子《春秋》、朱子《纲目》之法也。刻在苏州郡学,余家一册,録于中书舍人朱季寜。盖读之,窃有惑焉。孔子伤周东迁之后,尧、舜、禹、汤、文、武之道不行,上失其所以为君,下失其所以为臣,彜伦斁而天下乱,故作《春秋》,以正君臣父子尊卑内外之分,以明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向使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行焉,《春秋》之书无作矣。《春秋》之后,降为战国,为秦、汉以至于隋、唐、五代,其为斁且乱益甚。朱子效《春秋》作《纲目》,亦孔子之意也。向使战国至于五代,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行焉,《纲目》之书无作矣。故《春秋》、《纲目》之作,皆以伤尧、舜、禹、汤、文、武之道不行于世也。新书用《春秋》、《纲目》之法,乃比尧、舜、禹、汤、文、武之事而书之,果可乎哉?《纲目》者,继《春秋》而作;以新书接《纲目》之前,是无《春秋》矣,其又可乎?或曰:此书简要,便于学者。夫简便者,常情之所趍。趍彼者必舍此,使人皆求之新书之简且便,将舍《易》、《书》、《春秋》不讲,卒不知圣人之所以为训,可乎?不可也。此皆余之所惑,而不能通者,愿有质焉。题三礼考注后右録三礼考注六册。此书本吴文正公澄用朱子之意考定,为仪礼十七篇,仪礼逸经八篇,仪礼传十篇,周官六篇,考工记别为一巻。见公文集中三礼叙録及虞文靖公行状如此。甞闻长老言,吾邑康震宗武受学于公元季,兵乱其书藏康氏。乱后郡中晏璧彦文从康之孙求得之,遂掩为巳作。余近嵗于邹侍讲仲熈家见璧所録初本,注内有称澄曰者,皆改作先君曰,称澄案者,改作愚谓,用粉涂其旧而书之,其迹隐隐可见。至后曲礼八篇皆无所涂改,与向所闻颇同。遂与邹各録一本,凡其涂改者皆从旧书之,而叅之叙録。其篇数増损不同,叙録补逸经八篇:投壷、奔丧、公冠、诸侯迁庙、诸侯衅庙之外,中霤、禘于太庙王居明堂三篇,云其经亡矣,篇题仅见于郑注,片言只字之未泯者,必收拾而不敢遗。今此书逸礼止六篇,而中霤、禘于太庙其篇题皆不着。叙録礼义传十篇,此书増入服义、丧大记、丧义、祭法、祭义五篇。叙録正经、逸经及传之外云,余悉归诸戴记。此书传后复増曲礼八篇,凡増十二篇,其中固有载入礼记纂言者矣,不当复出也。篇目不同如此,其中又不及深考也。余又闻老长言,文正晚年于此书欲复加考订,不及临没授其意于孙当当。罢官闲居,甞为之而未就也,岂诚然耶?然文正分礼为经,义为传,今此书增入者礼义,率混淆无别。又其巻首亦载叙録,而与巻中自有不合者,决非当所为无疑,岂璧所増耶?璧素与余徃来,独未甞见示此书。其编乾坤清气集,以巳意改古人之作者数处,余甞与之辨,皆以余言为然,故知其为人任意率畧,而于此书不能无疑于其所自増也。然余既録此书,不及再见,不得质问,姑志之以俟知者。题坛山石后右吉曰:癸已四篆字,得之永丰进士刘智安。石刻今在賛皇,题云周穆王时所刻。世逺不可知,然字画妙絶,决非后人所及也。
题正祀典名号诏书右洪武三年正祀典名号诏书。此制非自臣下建白,一出我太祖皇帝圣智,有以灼见唐虞三代圣人之意。其封号或因或革,皆允当乎天理人心之大公,而尽革后来凟乱礼经之▯,以为万世有天下国家者之法。所谓大哉王言者也。诏下之十五年,臣詹希原书石刻之太学。又三十有五年,臣士竒得此本,谨识而寳藏之。题詹孟举千文右中书舍人詹希原大字千文刻板在蜀中,余得之礼部胡侍郎。国朝大字,希原为第一。盖兼欧、虞、顔、栁之法,而有冠冕佩玉之风者也。
防滕王阁序右赵孟頫书《滕王阁记》刻板,不知何在。此本永乐十三年七月廿五日,臣士竒侍文华殿所被赐者也。笔意精妙絶伦,后得孟頫书此记墨迹叅较之,乃不及此逺甚。其亦得善刻者之助乎?签题当时睿翰所书,谨识而珍袭之。
译题写《通鉴前编举要新书》。《通鉴前编举要新书》由婺地金履祥编纂,四明陈桱提炼纲要。从唐尧以下,接续到《资治通鉴纲目》。体例采用编年体,所记史事取自《易》《书》《诗》《春秋》,文字则兼用孔子《春秋》和朱子《纲目》的方法。刻本在苏州郡学,我家有一册,是从中书舍人朱季宁那里抄录来的。我读后私下有所疑惑。孔子感伤周室东迁以后,尧、舜、禹、汤、文、武之道不能实行,君主失去了做君主的原则,臣下失去了做臣下的原则,伦理纲常败坏而天下混乱,所以作《春秋》,用来端正君臣、父子、尊卑、内外的分别,阐明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假使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能够实行,《春秋》这部书就不会产生了。《春秋》以后,衰落为战国,经过秦、汉直到隋、唐、五代,伦理败坏、天下混乱更加严重。朱子仿照《春秋》作《纲目》,也是孔子的意思。假使从战国直到五代,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能够实行,《纲目》这部书也不会产生。因此,《春秋》和《纲目》的写作,都是因为感伤尧、舜、禹、汤、文、武之道不能在世上实行。新书采用《春秋》《纲目》的方法,却把尧、舜、禹、汤、文、武时代的事情并列起来记载,这果真可以吗?《纲目》是继承《春秋》而作的;现在用这部新书接在《纲目》以前,那就等于没有《春秋》了,这又可以吗?有人说:这部书简明扼要,便于学者阅读。简便是一般人所趋向的;趋向那边,就一定会舍弃这边。假如人人都只求新书的简便,就会舍弃《易》《书》《春秋》而不讲习,最终不知道圣人用来教导人的道理,这可以吗?不可以。这些都是我的疑惑,也是我不能贯通理解的地方,希望能有人来辨正。题写《三礼考注》之后。以上抄录《三礼考注》六册。这部书本来是吴文正公吴澄依据朱子的意思考订的,分为《仪礼》十七篇、《仪礼逸经》八篇、《仪礼传》十篇、《周官》六篇,《考工记》另为一卷。吴公文集中《三礼叙录》和虞文靖公的行状都是这样记载的。曾听年长者说,我邑康震宗武在元末受学于吴公,战乱时这部书收藏在康氏家中。战乱以后,郡中晏璧彦文向康氏孙子求得此书,竟掩饰说是自己所作。近年我在邹侍讲仲熙家见到晏璧抄录的初本,注文中称吴澄为‘澄曰’的,都改成‘先君曰’;称‘澄案’的,都改成‘愚谓’,并用白粉涂掉旧文后重新书写,旧迹还隐约可见。后来《曲礼》八篇全都没有涂改,与我以前听说的情况很相符。于是我和邹仲熙各抄录了一本,凡是涂改之处都依照旧书抄录,并参照《叙录》。各本的篇数增减不同。《叙录》补出八篇逸经:除《投壶》《奔丧》《公冠》《诸侯迁庙》《诸侯衅庙》外,还有《中霤》《禘于太庙》《王居明堂》三篇,说它们的经文已经亡佚,篇名只见于郑玄注文;凡是尚未泯灭的一言半语,也一定收集起来而不敢遗漏。如今这部书中的逸礼只有六篇,而且《中霤》《禘于太庙》两篇连篇名也没有记载。《叙录》记载《礼义传》十篇,而这部书又增入《服义》《丧大记》《丧义》《祭法》《祭义》五篇。《叙录》说,正经、逸经和传之外,其余都归入《戴记》。这部书在传之后又增入《曲礼》八篇,共增加十二篇,其中本来有些已经收入《礼记纂言》,不应当再次列出。篇目如此不同,其中的情况又来不及深入考察。我又听年长者说,吴文正晚年想对这部书重新考订,没有来得及在临终前把意图交给孙子吴当;吴当罢官闲居时,曾经为此书作考订却没有完成。这难道是真的吗?然而文正把礼分为经,把义分为传,如今这部书增入的内容属于礼义,却大多混杂在一起,没有区别。书卷开头也载有《叙录》,但与卷中自有的内容并不相合,毫无疑问决不是吴当所作,难道是晏璧增补的吗?晏璧一向同我往来,却从没有把这部书给我看。他编纂《乾坤清气集》时,曾按自己的意思改动古人作品数处,我曾同他争辩,他都认为我的话是对的,所以知道他为人任意草率,对于这部书中他自行增补的部分不能不产生疑问。然而我既已抄录此书,后来来不及再次相见,无法当面质问,只好姑且记下,等待明白此事的人来考定。题写《坛山石》之后。以上是‘吉曰’和‘癸巳’四个篆字,从永丰进士刘智安那里得到。石刻如今在赞皇,题记说是周穆王时所刻。年代太久远,无法知道真相;但字形笔画精妙绝伦,决不是后人所能达到的。题写《正祀典名号诏书》。以上是洪武三年颁行的《正祀典名号诏书》。这一制度不是臣下提出的,而完全出自我太祖皇帝的圣明智慧,是他洞察唐虞三代圣人的本意而制定的。封号有的沿用旧制,有的加以改革,都合乎天理人心的大公之道,并彻底革除了后世亵渎、扰乱礼经的弊端,足以成为万世拥有天下国家者的法则。这真是所谓‘王言伟大’啊!诏书颁下十五年后,臣詹希原把它书写并刻石于太学。又过了三十五年,臣士奇得到这个抄本,谨慎地题记并珍藏起来。题写《詹孟举千文》。以上是中书舍人詹希原的大字《千字文》,刻板在蜀中,我从礼部胡侍郎那里得到。国朝书写大字的人,詹希原是第一流的。他兼有欧、虞、颜、柳的书法法度,又有如戴冠佩玉般端庄典雅的风度。题赵孟頫《滕王阁序》。以上是赵孟頫书写的《滕王阁记》刻本,不知道现在在哪里。这一抄本是永乐十三年七月二十五日,臣士奇在文华殿侍奉时所获赐的。笔意精妙绝伦,后来我得到赵孟頫书写这篇记的墨迹,拿来参照比较,远远不如这个本子。难道也是得到善于刻印的人的帮助吗?签题是当时皇帝亲笔所书,谨慎地题记并珍重收藏。
防干防字书右《顔鲁公干防字书辨别字之正俗及通用,亦间有析其义者。云「干防」者,盖唐以书取士也。而公真书小字之传于后者,亦独见此耳。防戴九龄和陶诗九灵姓戴,名良,字叔能,号九灵山人,金华人。少与宋景防、胡仲申同学文,亦齐名。九灵洪武初,屡徴不出,变姓名,隠四明山中二十余年后,坐累卒于京。此集余得之丁鹤年。九灵别有文集四册,余甞于赵彦如家见之。醇粹愽雅,有六一风致,亦一时巨擘也。题王临川文后欧苏曽王四家全集,今书坊皆无刻板。独北京有荆公临川集板,在国子监旧崇文阁,而所阙什一。用之永乐八年扈从,在北京印二本,以一本寄余,凡十册。既巳録补,遂取吴草庐先生所为序,冠诸巻首。又取二程朱陆四先生及司马文正诸贤所论公▯生者,附于序后。盖凡天下后世之狺狺于公者,皆吠声而巳,岂其真有所见哉?夫的然有所见者,余之所録是己。题诸儒奥论后诸儒奥论二册,得于中书舍人建昌黄卓前軰。读史必因其人而考其时,因其事而揆诸理,故各极其所见。近年乡先生王子啓教学者读史,毎终一传必作一论,犹存古人读史之法,因附着之以示来学。
书唐才子传后唐才子传》西域辛文房着,十巻,总三百九十七人,皆有诗名。当时其见于《唐书》者,共百人。盖行事不闗大体,不足为劝戒者不録,作史之体也。而读其诗,欲知其人,于辛所録宜有取。然唐以诗取士,三百年间,以诗名者当不止于辛之所録。如郭元振、张九龄、李邕之徒,显于时矣,而犹遗之,况在下者乎?而辛所録者,又间襍以臆说,观者当择之。
书十史详节后十史详节总二百七十三巻。《史记》、《三国志》、《晋书》、《南北史》、《隋书》、《五代史》,题曰「东莱校正」;《两汉》及《唐书》,题曰「诸儒校正」。吾家十五册,此书务简畧,至事之切要者,亦或不载,甚至节省助语词,读之无味者。然考东莱年谱,不见校正此书,世谓此东莱早年所成,后悔之。刘元城云:「古人著述多在暮年,正为此耳。」
书元首科程文后元延祐乙夘廷试録一册。盖先待制登第之嵗,于今百有二嵗余,始得之。前山东按察使郭俨彦荘,元科举取士昉于此,而累科得士亦莫盛于此。左右榜总五十六人,是録所刋对策凡四巻,五十有三人,先待制之文在焉。而五十六人家状及其初授官,悉具也。
书养防大训后右飬防大训,豫章熊大年集《陈氏经学啓防》《初学经训》《小学礼诗》《王氏伊洛精义》《饶氏性理字训》《训蒙理诗》《程氏毓防明训》《胡氏序古千文》《朱子训防絶句》《孝经刋误》十书而为之者也。自三言、四言至于七言,而终《孝经》,于教童子甚宜,端本澄源之书也。然《字训》本程达原,因程正思之旧而増广之者,此云饶氏所辑,不考之过也。
书説文字原后右说文字原一册,元周伯琦着。伯琦字伯温,闻之前軰言:元至正间,初改奎章阁为宣文,朝臣咸谓必命库库书榜。是时伯温虽在馆阁,精篆书而未为上知。库库曰:“令篆书宣文阁榜十数纸。”周不识其意。一曰有防,命库库书阁榜,库库言:“臣所能真书,非古古莫如篆。”朝廷宣文阁用篆书为得体。周伯温篆书,今世无过之者。上如其言,召伯琦书,下笔称防。由是益见进用。前軰临事,明于大体而不自取其功,与引防人材,委曲成就之,如此皆不可及。因得伯琦所著书,輙附志旧闻于巻之末。
书六书正譌后右六书正譌一册。元鄱阳周伯琦着。伯琦翰林待制,南翁之子,官至江浙行省左丞。元之士大夫以篆书名者,皆推伯琦。所着又有《说文字原》,其自序云:「字原以叙制作之全,正譌以刋传写之谬,非独攻篆之家所不可无,于使学者得明古人作字之本意,而不▯于俗者,不为无助。」
书新唐书后新唐书二百廿五巻,欧阳文忠公譔纪表志,宋景文公譔列传。当时以景文所譔过文,且一书出两手,命文忠看详,改归一体。文忠曰:「人所见不同,且宋公前軰遂己,故事脩书唯官髙者一人书职名。」时景文守郑州,在文忠下。文忠曰:「宋公用力久且深,何可掩哉!」遂于所譔各书之。古之君子,存心至公,无欲上人,如此吾家。唐书五十四册,刻板在福州府学得之。今翰林学士扬公勉仁云。
译题写《干禄干字书》。以上是《颜鲁公干禄字书》,辨别字形的正体、俗体和通用体,间或也分析字义。所谓‘干禄’,大概是因为唐代以书法来取士;而颜公真书小字流传到后世的,也只有这一种。题戴九龄《和陶诗》。九灵姓戴,名良,字叔能,号九灵山人,是金华人。年轻时与宋景濂、胡仲申同学作文,也齐名。洪武初年,九灵多次被征召而不肯出仕,改换姓名,隐居在四明山中二十多年,后来因受牵连死在京城。这部集子是我从丁鹤年那里得到的。九灵另有文集四册,我曾在赵彦如家见过。文章醇厚精粹、博雅,有欧阳修的风致,也是当时的文坛巨擘。题王临川文集之后。欧阳、苏轼、曾巩、王安石四家的全集,如今书坊都没有刻板。唯独北京有荆公《临川集》的刻板,在国子监旧崇文阁中,但缺少十分之一。用之在永乐八年随驾到了北京,印了两部,送给我一部,共十册。补录完毕后,于是取吴草庐先生所作的序,放在各卷卷首;又取二程、朱子、陆九渊四位先生以及司马文正等贤人议论王公生平的文字,附在序后。大凡天下后世那些喋喋不休诋毁王公的人,都只是随声吠叫罢了,哪里是真有见识呢?真正有明确见解的,正是我所抄录的这些文章。题写《诸儒奥论》之后。《诸儒奥论》二册,是从中书舍人建昌黄卓前辈那里得到的。读史一定要根据人物来考察时代,根据事情来衡量道理,所以各人都充分发表自己的见解。近年乡里的先生王子启教学生读史,每读完一篇传记就写一篇论说,仍然保存古人读史的方法;于是把这些文章附录下来,给后来的求学者看。题写《唐才子传》之后。《唐才子传》由西域人辛文房所著,共十卷,记载三百九十七人,都是有诗名的人。当时《唐书》中出现的才子总共只有一百人。大概那些人的行为不关系国家大局、不足以作为劝善惩恶借鉴的,史书体例本来就不记录;但读他们的诗,又想了解诗人的为人,那么辛文房所记的就有可取之处。然而唐代以诗取士,三百年间以诗著名的人应当不止辛文房所记的这些。像郭元振、张九龄、李邕之类,已经显名当时,却还被遗漏,何况地位较低的人呢?而辛文房所记录的人中,又间杂有凭空臆测的说法,读者应当加以甄别。题写《十史详节》之后。《十史详节》总共二百七十三卷。《史记》《三国志》《晋书》《南北史》《隋书》《五代史》,题作‘东莱校正’;《两汉》和《唐书》,题作‘诸儒校正’。我家有十五册。这部书务求简略,甚至对于十分重要的事情也有不记载的;有时连语助词都删去,读起来没有滋味。不过,考察吕祖谦年谱,并没有看到他校正过此书;世人说这是吕祖谦早年所作,后来又后悔了。刘元城说:‘古人的著述大多在晚年完成,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题写《元代首科程文》之后。元代延祐乙卯年廷试录一册。这大概是先待制中进士的那一年,距今已经一百零二年多,我才得到它。它是前山东按察使郭俨、字彦庄的藏本。元代科举取士从这一年开始,连续几科所得人才也没有比这一科更盛的。左右两榜总共五十六人,这部录中刊载的对策分为四卷,共五十三人,先待制的文章也在其中。五十六人的家状以及他们最初授予的官职,也都完整记载了。题写《养蒙大训》之后。以上是《养蒙大训》,它汇集豫章熊大年所编的《陈氏经学启蒙》《初学经训》《小学礼诗》《王氏伊洛精义》《饶氏性理字训》《训蒙理诗》《程氏毓蒙明训》《胡氏序古千文》《朱子训蒙绝句》《孝经刊误》十部书编成。从三言、四言直到七言,最后归结于《孝经》,非常适合教导儿童,是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书。然而《性理字训》本来是程达原所作,是因袭程正思的旧作而增广的;这里却说是饶氏辑录,这是没有考察清楚的错误。题写《说文字原》之后。以上是《说文字原》一册,元代周伯琦所著。伯琦字伯温。听前辈说:元至正年间,朝廷刚把奎章阁改为宣文阁,朝臣都说一定会命令库库书写阁榜。当时周伯温虽然在馆阁中,精通篆书,却还没有得到皇帝的知遇。库库说:‘命令你写十多张宣文阁榜的篆书。’周伯琦不明白他的意思。一天有诏令,命库库书写阁榜,库库说:‘臣所能写的是真书;若论古体,没有比篆书更古的了。’朝廷认为宣文阁用篆书最合体。周伯温的篆书在当世无人超过。皇帝听从他的话,召周伯琦来书写;下笔后果然称合旨意,因此更加得到进用。前辈临事时能明白大体,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又能推荐人才,周到曲折地成全他们,都是常人无法相比的。因此得到伯琦所著的书,便把旧日听闻附记在卷末。题写《六书正譌》之后。以上是《六书正譌》一册,元代鄱阳周伯琦所著。伯琦任翰林待制,是南翁的儿子,官至江浙行省左丞。元代士大夫中以篆书著名的人,都推重周伯琦。他另著有《说文字原》,自序说:‘《字原》用来叙述造字的全部原理,《正譌》用来刊正传写中的错误;这不只是研究篆书的人不可缺少的书,对于使学者明白古人造字的本意、不被俗体迷惑,也不是没有帮助的。’ 题写《新唐书》之后。《新唐书》二百二十五卷,纪、表、志由欧阳文忠公撰写,列传由宋景文公撰写。当时认为宋景文所写的文章过于繁复,而且一部书出自两个人之手,于是命欧阳文忠审阅详定,改成统一的体例。欧阳文忠说:‘每个人的见解不同,而且宋公是前辈,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从前修史,只有官位较高的一人署写职名。’当时宋景文任郑州知州,官位在欧阳文忠之下。欧阳文忠说:‘宋公用力长久而且深厚,怎么可以遮掩他的功劳呢?’于是各自在自己所撰写的部分署名。古代君子存心极其公正,不想压过别人,我家这两位公就是这样。《唐书》五十四册,是我从福州府学的刻本中得到的。今翰林学士杨勉仁也这样说。
书五代史后五代史七十四巻,总十册。吾郡欧阳文忠公着板,在太学前。史文章卓然髙出,为世师法者,司马迁《史记》、班固《前汉书》及公此书而巳而义例之精,《史》《汉》不及。题丁鹤年诗鹤年,其先西域人。西域人多名丁,既入中国,因以为姓,故鹤年亦丁姓。其祖父皆仕元,二兄皆举进士,为显官。鹤年独泊然布素寒士。元亡,归四明,与戴叔能相善,尚莭操,有孝行。叔能尝为作传。后隠武昌山中。余在武昌遇之,甚相得。时巳老矣。别后数嵗卒。此集盖其卒后得之武昌邓存诚。防安雅堂文安雅堂文集》闽陈旅众仲着。刻板在福州府学,余家二册,得于翰林庻吉士洪遵道元之时。闽人以古文名者,众仲其巨擘也。余甞爱闽之善文者二人:唐欧阳詹及众仲。同出于莆田,常衮在闽,最始识詹。詹至京师,名闻特甚,而韩吏部尤厚之,官至国子四门助教。马伯庸至闽,最始识众仲。众仲至京师,诸公皆内交,而虞学士尤厚之,官至国子监丞。其事亦相类,然詹之文切深,众仲之文优柔敦厚,此其所异也。题黄少保省愆集后读吾友少保黄公永乐中所作《省愆诗集》,至于一再,盖几于痛定思痛,不能不太息流涕于徃事焉。初,太宗皇帝将巡北京,召吏部尚书兼詹事蹇义、兵部尚书兼詹事金忠、右春坊大学士兼翰林侍读黄淮、左春坊左谕徳兼翰林侍讲杨士竒,谕之曰:「居守事重,今文臣中简留汝四人辅导监国。昔唐太宗简辅监国,必付房元龄,汝等宜识朕此意,敬共无怠。」四臣皆拜稽受命。其后凡下玺书谕几,务必四臣与闻。时仁宗皇帝在东宫,所以礼遇四臣甚厚,而支庻有留京邸,潜志夺嫡者,日夜窥伺间隙,从而张虚驾,妄以为监国之过,又结嬖近助于内,頼上圣明,终不为惑。然为宫臣者,胥懔懔卼臲数见颂系,虽四臣不免,或浃旬,或累月,唯淮一滞十年,盖邹孟氏所谓「莫之致而致者也」。夫「莫之致而致」,君子何容心哉?亦反求诸巳耳,此《省愆》之所以着志也。嗟乎,四臣者,今蹇、黄二公及士竒幸尚存,去险即夷,皆二圣之赐,而古人安不防危之戒?君子反躬脩省之诚,在吾徒不可一日而忽之也。故谨书于集后,以归黄公,亦以自儆云耳。题刘仲脩书虞揭诗后右元揭文安公《忆昔诗》四首,虞文靖公寄文安絶句一首,清江刘仲脩先生所书,今翰林侍讲金君幼孜之所藏也。幼孜以示余。世传文安有憾于三朝新妇之评,甞中夜过文靖,一言不合,挥袂遽去。文靖寄此诗,亦以寓憾。又摘世所传刻本此诗「寄语傍人休大笑」之语,谓本于文安所为范先生诗序而发,援引左验,真若有防然。余意当时文安不留遽去,或牵于人事,不得己,未可知。若所云三朝新妇亦评之云耳,岂必贬之云乎?贬不贬,不暇论。夫贤人君子之相与,其言语文字之间,或相推让,相辨论,相评品,皆出乎至公,岂如今之无识訑訑自髙者之所为乎?尝观二公之文,其相与辨论数数矣,皆未闻有一憾焉者,何独怏怏乎是也?此非与论杜少陵「莫倚善题鹦鹉」者类耶?今观刘先生所书,而益知世俗所传不可信。先生尝亲炙二公,使果如世俗所云,何故书此诗都无一语及之?如以为不欲着扬前軰之过,则二公他诗文可传甚多,又何必书此哉?先生书文靖此诗第三句「说与傍人堪大笑」,与刻本不同二字。味此尤足以见二公相得之情,溢乎辞气之表。而刻本之误,政有以唘俗人欺世之论,不可不辨。故书于后,且以质诸金君云。
书延祐二年进士题名后右《元延祐二年进士题名记》盖先待制登第之嵗也。此碑赵文敏公所书,刻石在北京国子监。此本故大学士胡文穆公所恵者,虞文靖公云。此科得士最盛,盖昔人尝有记其先友者,所以着一时交防之盛,亦使后人之重世好也。余既得此碑,又得当时诸公应试家状,并初授官及所选刻廷对之文,附録于后。而此科监试读巻等官及进士有传在国史者,又附録焉。庻以考见其平生行义政治,而续有得其墓志、墓碑、行状,则皆録附于隂。其或已见于史,而墓志等文亦不嫌于重録者,盖以史之所书常畧也。永乐己亥正月壬子,曾孙士竒谨识。
译题写《五代史》之后。《五代史》七十四卷,共十册,是我本郡欧阳文忠公所著,刻板以前在太学。史书文章卓然超出众作、足以作为世人师法的,只有司马迁《史记》、班固《前汉书》和欧阳公这部书而已;至于义例的精密,《史记》《汉书》还比不上它。题丁鹤年诗集。丁鹤年的祖先是西域人。西域人多用‘丁’作名,进入中国以后,便以此为姓,所以鹤年也姓丁。他的祖父和父亲都在元朝做官,两个哥哥都考中进士,做了显要官员。唯独鹤年淡泊自守,过着穿布衣的寒士生活。元朝灭亡后,他回到四明,与戴叔能交好,崇尚节操,又有孝行。叔能曾为他作传。后来他隐居在武昌山中。我在武昌遇到他,彼此十分投契;那时他已经老了。分别几年后,他去世了。这部集子大概是他死后,我从武昌邓存诚那里得到的。题写《安雅堂文》。《安雅堂文集》由闽地陈旅、字众仲所著。刻板在福州府学,我家有两册,是从翰林庶吉士洪遵道元那里得到的。闽地以古文著名的人,陈众仲是其中的大家。我曾经喜爱闽地两位擅长文章的人:唐代的欧阳詹和陈众仲。他们都出自莆田。常衮在闽地时,最先认识欧阳詹;欧阳詹到京师后,名声特别大,韩吏部尤其厚待他,官至国子四门助教。马伯庸到闽地时,最先认识陈众仲;陈众仲到京师后,诸公都同他结交,虞学士尤其厚待他,官至国子监丞。他们的经历也很相似;但欧阳詹的文章深切峻刻,陈众仲的文章优美温厚,这就是两人的不同。题黄少保《省愆集》之后。我读朋友少保黄公在永乐年间所作的《省愆诗集》,读了一遍又一遍,几乎到了伤痛平复后又回想伤痛的地步,不能不为往事长叹流泪。当初太宗皇帝将要巡幸北京,召来吏部尚书兼詹事蹇义、兵部尚书兼詹事金忠、右春坊大学士兼翰林侍读黄淮、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侍讲杨士奇,告谕他们说:‘留守京城的事情重大,如今在文臣中选定留下你们四人辅导监国。过去唐太宗选派辅佐监国的人,一定交给房玄龄,你们应当懂得我的这个意思,恭敬地共同承担,不要懈怠。’四位大臣都拜伏叩头接受命令。此后凡是下发玺书、发布谕令,大都一定让四位大臣参与知悉。当时仁宗皇帝还在东宫,所以对四位大臣礼遇非常优厚;但旁支庶子中有人留在京邸,暗中窥伺机会企图夺取太子之位,日夜寻找间隙,借机捏造虚假罪状,妄称监国有过,又在宫内结交受宠近臣来相助。幸赖皇上圣明,始终没有被他们迷惑。然而担任宫廷大臣的人,都战战兢兢、不得安宁,几次受到诬陷和拘系;有的十多天,有的几个月,只有黄淮一人被滞留了十年。这正是邹孟氏所说的‘没有人加害他,却自己招致了灾祸’。所谓‘没有人加害却自己招致’,君子怎么能存有介意呢?也只能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罢了,这就是《省愆》一书用来表达心志的原因。唉,这四位大臣,如今蹇公、黄公和士奇幸好还活着,从险境转入平安,都是两位圣君的恩赐;但古人关于安定时不要忘记防备危险的告诫,君子反躬自省的诚心,在我们这些人身上一天也不能忽略。因此我谨慎地写在集子后面,归给黄公,也用来警戒自己。题刘仲修所书虞、揭诗之后。以上是元代揭文安公《忆昔诗》四首、虞文靖公寄给文安的一首绝句,由清江刘仲修先生书写,如今收藏在翰林侍讲金君幼孜那里。幼孜拿给我看。世间传说文安对‘三朝新妇’的评论怀有不满,曾在半夜拜访文靖,因为一句话不合,便挥袖匆匆离去。文靖寄来这首诗,也是用来寄托遗憾。又有人摘取世间流传刻本中‘寄语傍人休大笑’的话,说这是针对文安所作《范先生诗序》而发,并援引旁证,确实好像有根据。我认为当时文安没有停留便离去,或许是受到人事牵累、不得已而为之,也未可知。至于所谓‘三朝新妇’,也不过是对他的评论罢了,难道一定是在贬斥他吗?究竟是贬斥还是不贬斥,暂且不必讨论。贤人君子相交,他们在言语文字之间,有时互相推让,有时互相辨论,有时互相品评,都是出于极其公正的心,哪里像如今那些无知而自鸣得意、自以为高明的人所做的事呢?我曾看过二位公的文章,他们彼此辨论的地方很多,却从没听说因此有过什么怨恨,为什么唯独在这件事上闷闷不乐呢?这不正同讨论杜少陵‘莫倚善题鹦鹉’那件事相类似吗?如今看了刘先生所写的诗,更知道世俗传说不可信。刘先生曾亲自受教于二位公,如果事情果真像世俗所说的那样,他为什么书写这首诗时一句话也没有提到呢?如果认为是不愿意彰扬前辈的过错,那么二位公其他可以流传的诗文很多,又何必偏偏书写这首诗呢?刘先生书写文靖这首诗时,第三句作‘说与傍人堪大笑’,与刻本不同两个字。仔细体会这一点,尤其足以看出二位公相知相得的情谊,充溢在言辞声气之外。刻本的错误,正好给世俗之人制造欺骗世人的说法,因此不能不加以辨明。所以我写在后面,同时也拿来向金君求证。题写《延祐二年进士题名》之后。以上是《元延祐二年进士题名记》,大概就是先待制中进士的那一年。这块碑是赵文敏公书写的,刻石在北京国子监。这部抄本是故大学士胡文穆公送给我的,虞文靖公这样说。这一科得到的人才最为兴盛,从前有人曾记载先辈友人的情况,以此显示一时交游的兴盛,也使后人更加重视世代交好的情谊。我得到这块碑后,又得到当时诸公参加考试时的家状,以及最初授官的情况和选刻的廷对文章,附录在后面。这一科监试、读卷等官员以及进士中有传记载入国史的人,也一并附录。如果能够考察他们一生的操行、义举和政绩,后来又得到他们的墓志、墓碑、行状,也都抄录附在碑阴。即使有些人已经见于史书,墓志等文章也不嫌重复抄录,因为史书所记通常比较简略。永乐己亥正月壬子,曾孙士奇谨慎题记。
书张文昌诗唐张籍字文昌,史称和州乌江人,宋汤季庸定为吴郡人。考韩文《张中丞传》与汤说同。文昌贞元十五年进士,仕至国子司业。其诗与元白诸人号元和体,文昌尤长于乐府。《文献通考》云:其集三巻,又云张洎所编者十二巻,又有季庸所编八巻。余家所有五七言律絶及乐府凡五巻,不知何人编。録楚辞防右《楚辞》一册,徳安贰守罗先生手笔。先生学于元季兵乱之际,不得书,虽﨑岖奔窜,常昼夜钞録以读。今之学者,幸遇太平无事之日,得书甚易,而徃徃不务力学,此何怪乎后之人不及前軰也。刘职方诗防右《槎翁先生诗》得之鹏举之子镃。甞闻长老言:先生八嵗能诗。既长遭兵乱,虽奔窜岩谷,﨑岖无聊之际,日必赋一诗不废。至遇朋徒相聚,或兴有所发,輙累累赋之不倦也。盖其好学之笃如此。然先生于明经于古文,尤所笃好,诗特其余事耳。先生徳义在人,治行在史。余因此集,特记其好学一事,以示后人云。刘文房诗防唐随州刺史刘长卿字文房,与髙适同时。扬伯谦选《唐音》,列诸中唐。其诗清婉有思致,然数遭废黜,故多忧穷沉鬱之意。余所録者,传于江夏蒋立恭家。尝见阁本《诗》后有序,记碑铭等文。此特録诗,而五言古体尤少。伯谦选《唐五言古体》,自陈子昂、薛嗣通、王、孟、储、李、韦、栁之外,一无所取。此録岂与伯谦同意哉?而篇目次第亦与阁本异。
书三苏文选后三苏文选》一册十二巻,东莱所选,建安蔡文子为之注,皆取其论治体,而便于科举之用,虽不能皆纯,而读之可以啓益胸次,动荡笔端,未必无助也。题曾氏冠辞后士大夫家四礼冠为首,古礼既废,后世欲复之,冠为易而犹寡见焉。前百余年,南北混一,儒先君子布列中朝,时吾郡曾公巽申,应奉翰林,独用古礼冠,其子遂为诸公称赏,如此可以观世矣。今二三十年来,朝之学士大夫家率用冠礼,冠不用礼,则胥视为茍简,世道其渐复古欤?此巻首载应奉训辞,而冠辞出吴文正公、虞文靖公、揭文安公、州判许公,皆亲笔。自元季之乱也,流落他姓,应奉曾孙少詹事棨求之数十年不得,近有携至北京者,詹事已没世,詹事子积适至,即出厚赀购得之,可为珠还合浦。积可能为孝,然积之先公及吴、虞、揭、许诸公之言,皆至理所寓,积能明诸心,脩诸躬,尤孝之大者,积尚勉之。
书元史后此书于元百余年之事备矣,而亡国之际忠邪之迹,或畧,或于故老所传者相戾。盖当时急于成书,不暇徧访而详覈也。
防文丞相督府忠义传右《文丞相督府忠义传》,宋礼部侍郎兼学士院权直,吾郡邓光荐撰。光荐字中甫,学者称中斋先生,与丞相同朝。此传多本于丞相所自述,故特详实。而后来作《宋史》,又多本于此云。
书孔子家语后孔子家语》一册,在江夏时得之南昌。龙参参,博学,工诗,有清思,喜防模盛唐。吾友夏仲达,特爱重之。参敦契谊,然不能择交。湘中有道士善诗,参南防与之厚。后道士以符呪败官,并捕其家。其父走匿参舟,参弟谏不可纳。参叹曰:“岂有朋友之父有急而不容乎?”弟走告仲达。仲达窃谓参曰:“不忍朋友之父,亦念吾有父乎?”参虽悟,终不肯明言遣之。道士父心知其意,去匿他处。数日,官跟捕得之。他处匿之者同罪,家属皆徙邉。参虽幸免罪,亦因是尽丧其资。《易》曰:“比之匪人。”参之谓矣。若仲达非纳约自牖者乎?余目撃其事,故因此书思其人,而以志戒。
防张旭草书旭书雄劲,飞动神妙,叵测而防矩固在。凡今之慕旭者,不免效杜季良之弊矣。防懐素帖张旭书,纵意豪宕,变化捷出,如徤鹏掠野,怒骥脱覊。懐素得张之法,乃清劲精丽,应防合矩。盖鲁男子学栁下恵者,故足重也。
东里文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巻十一明杨士竒撰题防
译题张文昌诗集。唐代张籍字文昌,史书称他是和州乌江人;宋汤季庸考定他是吴郡人。考察韩愈《张中丞传》的说法,与汤季庸相同。文昌在贞元十五年中进士,官至国子司业。他的诗与元稹、白居易等人合称元和体,文昌尤其擅长乐府。《文献通考》说:他的诗集有三卷;又说张洎编成十二卷;还有汤季庸编成的八卷。我家所有的是五言、七言律诗和绝句以及乐府,共五卷,不知道是什么人编成的。抄录《楚辞》跋。以上是《楚辞》一册,是德安副职罗先生亲手书写的。罗先生在元末战乱之际求学,没有书可读;即使艰难奔逃,也常常昼夜抄录书籍来阅读。如今的学者有幸遇到太平无事的时代,得到书很容易,却往往不肯努力学习,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难怪后人不如前辈。刘职方诗跋。以上是《槎翁先生诗》,从鹏举的儿子镃那里得到。曾听年长者说:先生八岁就能作诗。长大以后遭遇战乱,即使逃奔山谷、处境艰难困苦,也每天必作一首诗,从不废止;遇到朋友门徒聚会,或有所感发,便连续作诗,毫不厌倦。他的勤学大概就是这样笃厚。然而先生对于经学和古文尤其爱好,诗歌只是余力所为。先生的德行义举在人们心中,他的政绩也记载在史书中。我因为得到这部诗集,特意记下他勤学这一件事,用来给后人看。刘文房诗跋。唐代随州刺史刘长卿字文房,与高适同时。杨伯谦编选《唐音》时,把他列入中唐。他的诗清新婉约而富有情思,但多次遭到废黜,所以诗中多有忧愁、困穷和沉郁的意味。我所抄录的本子流传在江夏蒋立恭家中。曾见阁本《诗》后有序,记载碑铭等文章。这里特别只抄录诗,而五言古体尤其少。杨伯谦选编《唐五言古体》时,除了陈子昂、薛嗣通、王维、孟浩然、储光羲、李白、韦应物、柳宗元以外,一个也没有选取。这部抄本难道与伯谦的意见相同吗?但篇目次序又同阁本不同。题《三苏文选》之后。《三苏文选》一册十二卷,是东莱选编、建安蔡文子作注的,都是选取其中论述治国之道的文章,以便科举考试使用。虽然不能说篇篇纯粹,但阅读它可以开启、增益胸襟,激发文思,未必没有帮助。题曾氏冠辞之后。士大夫家实行四种礼仪,以冠礼为首。古代礼制已经废弃,后世想要恢复它,冠礼相对容易实行,却仍然很少见到。一百多年以前,南北统一,儒家前辈君子遍布朝廷;当时本郡曾公巽申任应奉翰林,唯独采用古礼举行冠礼,他的儿子于是得到诸公的称赞,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当时的社会风气。近二三十年来,朝廷中的学士大夫之家大多采用冠礼;如果举行冠礼却不用礼仪,人们都把它看成苟且简略,世道大概渐渐恢复古制了吧?这部卷首载有应奉的训辞,冠辞则出自吴文正公、虞文靖公、揭文安公、州判许公,都是亲笔书写的。元末战乱以来,它流落到别姓人家;应奉的曾孙、少詹事曾棨寻找了几十年也没有找到。近来有人把它带到北京,而詹事已经去世;詹事的儿子曾积恰好来到北京,立即拿出重金买回,可说是珍珠返回合浦。曾积能够这样做,可以说是孝顺;但曾积的先祖以及吴、虞、揭、许诸公的话,都是蕴含至理的。如果曾积能够在心中明白这些道理,并在自身实践它们,那才是更大的孝。曾积还应当努力。题写《元史》之后。这部书把元朝一百多年间的事情记载得很完备;但在亡国之际忠臣与奸邪的事迹方面,有的记载简略,有的又与故老相传的说法相矛盾。大概当时急于完成史书,没有时间广泛访求材料并详细考核。题文丞相《督府忠义传》。以上是《文丞相督府忠义传》,由宋代礼部侍郎兼学士院权直、我郡邓光荐撰写。光荐字中甫,学者称他为中斋先生,和文丞相同朝为官。这部传记多依据文丞相亲自叙述的材料,所以特别详尽真实;后来编写《宋史》,也多依据这部传记。题写《孔子家语》之后。《孔子家语》一册,是我在江夏时从南昌得到的。龙参字参,博学多才,擅长作诗,思想清新,喜欢师法盛唐。我朋友夏仲达尤其喜爱和看重他。龙参重视朋友情谊,但不能选择朋友。湘中有个善于作诗的道士,龙参南游时同他关系亲厚。后来道士因为用符咒而获罪,官府逮捕了他的全家。他的父亲逃出来躲进龙参的船中,龙参的弟弟劝他不要收留。龙参叹息说:‘哪里有朋友的父亲遇到急难,却不容留他的道理?’弟弟跑去告诉夏仲达。仲达私下对龙参说:‘你不忍心拒绝朋友的父亲,难道就没有想到我也有父亲吗?’龙参虽然醒悟了,却始终不肯明说让他离开。道士的父亲心里明白他的意思,便离开躲到别处。几天后,官府跟踪追捕到了他。藏匿他的人也被判同罪,家属全都迁徙到边地。龙参虽然幸免于罪,也因此完全丧失了家产。《易经》说:‘亲近不应亲近的人。’说的就是龙参。夏仲达难道不是那种从窗户接受盟约、表面应付而内心另有打算的人吗?我亲眼见过这件事,所以由这部书想起他们,记下来作为警戒。题张旭草书。张旭的书法雄健劲拔,飞动神妙,难以测度,但法度规矩仍然牢固存在。如今凡是仰慕张旭的人,免不了犯杜季良式的流弊。题怀素法帖。张旭的书法纵情任意、豪放奔宕,变化迅疾而突然,如同健鹏掠过原野、怒马挣脱缰绳。怀素得到张旭的书法法度,却写得清劲精丽,合乎法则和规矩。大概正如鲁国男子学习柳下惠一样,所以尤其值得看重。《东里文集》卷十。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卷十一,明杨士奇撰。题跋。
防赤壁图苏文忠公以诚意直道事君,而为李定、舒亶之徒所毁责。黄州贤人君子之心,正大明白,何徃不自得?矧公文章,譬诸景星庆云,随所着见,辉焕万物。向使公不罹摈斥,区区齐安山川风物,有此光气流于宇宙间耶?题黄母刘传后昔屠岸贾之杀赵▯也,将并杀其遗孤▯。客公孙杵臼、程婴谋曰:“立孤与死,孰难?”婴曰:“死易,立孤难耳。”杵臼逊其难者于婴而自杀。夫立孤,古烈丈夫之所难也。观苏平仲《传》,永嘉黄母刘氏保孤事,岂不尤难乎哉?盖赵见祸于国之乱臣,而黄见祸于家贼。夫仓猝莫夜变▯,房帷之内,虽勇智士或不足御,况弱女妇乎?刘之志,所谓可与日月争光,非耶?刘没,今六十年,曾孙淮荣膺▯命,追赠刘一品之贵,殆天所以报刘与司马子长着《赵客事》炳炳无穷于天地间。平仲今代子长也,将刘之事暴白后世,岂有穷哉?岂有穷哉?恭题仁庙玺书録本洪熈改元四月之望,仁宗皇帝御奉天门,召少师吏部尚书臣蹇义、少傅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臣杨士竒至榻前,追论监国时事,奨与再四,出图书二以赐臣义,得忠贞;臣士竒得贞一。加赐玺书,极其眷待之厚。夫臣之事君,克効其分寸者,皆职分所当然,而明圣之心,如造化于物,一生意之不息,何其盛徳也?义和厚质实,歴事列圣,练逹而寛裕,岿然国家老成人,宜无忝于斯。顾臣何人,亦预滥被,是以承命之日,感激之私,迫切心腑,而惭悚之至,莫措其躬。曾不逾月,仁庙上宾,毎捧纶章,血涕交陨。今臣义祗事皇上,倚注眷待之隆,比于先朝,骎骎有加。上甞阅其忠贞图书,推广先志,特命范白金重刻以赐中外,传布歌咏盛美。盖孔子甞论孟荘子之孝曰:“其他可能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为难能”,彼特列国大夫耳。今明天子实躬行之,又何其盛徳也?非臣义千载之遭遇乎?君子承其遇,必思信其道。先儒谓尽已为忠,正固为贞。夫为臣之忠,莫大于陈善,而非依随之谓矣。贞莫大于格君,而非茍且之谓矣。君子于道,必有终身之志焉。臣义别録玺书为副,间属臣识之。臣尝陪义同为宫臣,所以长益臣者多矣,故不敢不以君子之道为复。臣虽孱弱,尚愿自励以从其后焉。题安福戴氏所藏先世告身后孟子论王政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谓推其爱亲之心以爱人之亲也。」《四牡》之诗曰:「不遑将父,曰不遑将母,曰将母来谂。」先王推已及臣,如此所以得人心之深者欤?三代而下,至宋,嵗致礼祖考,必覃恩羣臣,而并及其祖考,庻几犹有先王忠厚之泽也。安成戴氏藏其先世所受宋封赠父母告身三通,其一宣和二年六月所授,其一建炎三年九月所授,其一绍兴二年十一月所授。至今览之,足以歆动人心。然建、绍之主,有不能自致爱亲之心者,由柄用小人之过,《大易》所以戒小人勿用也。戴氏先世在宋受告勅,尚多数更兵燹,独存此三通,后二通亦不完。然其子孙数百年,什▯如拱璧。戴氏子孙于爱重其亲,无忝矣。
书复立宗忠简公墓碑巻后为政在使民知为善而已,而非有以劝之。民或不知为之也,故尊徳礼贤,表孝友,褒忠莭,皆劝民之务也。宋宗忠简公,其孤忠大节,所谓皦然可与日月争光者,而竟以谮忧愤死,盖天下后世所共仰慕而悼惜之者也。然葬于润,无三百年已,莾然荒烟衰草之墟,樵牧徃来,行道不吊,此岂润之人其心独有异哉?公尝仕于此,居于此,至感慕徳义,吾意润之人必有▯于天下后世之人者,何为独漠然若是也?非由为政者不逹劝民之道,虽有公之贤,不知敬礼而▯民之然欤?今六七年前,金华刘侯伯静以监察御史出守是邦,一新政教脩举,百废乃复葺公之祠,及治其坟茔,又经纪其祠田,命佛氏之徒董祀事,而躬率博士弟子展礼墓下,又刻石墓道,使过者皆知为宋忠臣宗公之墓。于是润之人始知有忠简公,又知为善者之久而不冺,而在已不可不勉于善也。刘侯为政可谓知所务矣。去年与侯同在史馆,为余道其事。今侯去润而佐江右大藩,自昔江右孤忠大节如忠简公尤多,而江右之人固不为润之人之漠然也,将侯所以加劝之者,尚能拳拳如治润之时乎?
译题赤壁图。苏文忠公以诚心和正直之道侍奉君主,却被李定、舒亶之流诋毁责难。到了黄州,他作为贤人君子的心胸正大光明,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其乐;何况他的文章,譬如景星庆云,随着作品流传到哪里,就在那里照耀万物。假使苏公没有遭受排斥贬逐,区区齐安的山川风物,怎么会有这样的光彩流传在天地之间呢?题黄母刘氏传之后。从前屠岸贾杀害赵朔时,还要把赵朔留下的孤儿也一同杀掉。门客公孙杵臼、程婴谋划说:‘抚养孤儿长大和牺牲自己,哪件更难?’程婴说:‘死很容易,抚养孤儿长大才难。’公孙杵臼把困难的事让给程婴,自己去死。抚养孤儿,是古代刚烈大丈夫所难以做到的事。看苏平仲《传》所记,永嘉黄母刘氏保护孤儿的事情,难道不是更加困难吗?赵氏是遭受国家乱臣的祸害,而黄氏是遭受家中叛贼的祸害。事情发生在仓促、黑夜和变故之中,又是在闺房内,即使勇敢有智慧的男子也未必能够抵御,何况是柔弱的妇女呢?刘氏的志节,难道不是所谓可以与日月争光吗?刘氏去世至今已有六十年,她的曾孙黄淮荣幸地奉行诏命,追赠刘氏一品的尊贵封号,大概这是上天用来报答刘氏的方式,也像司马子长撰写《赵客事》,使事情光明显著、永远流传在天地之间。平仲如今就是当代的司马子长,他把刘氏的事迹昭示给后世,哪里会有穷尽呢?哪里会有穷尽呢?恭敬题写仁宗庙玺书抄本。洪熙改元四月十五日,仁宗皇帝驾临奉天门,召少师、吏部尚书臣蹇义和少傅、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臣杨士奇到御榻前,追述监国时期的事情,再三加以褒奖,取出图书两部赐给臣蹇义,他得到《忠贞》;赐给臣士奇《贞》一部。又加赐玺书,恩宠优厚到了极点。臣子侍奉君主,能够尽到自己职责范围内的分寸,都是职分本来应该如此;但圣明之心对于臣下,就像天地化育万物一样,一点生机永不停止,这是多么盛大的德行啊!蹇义性情和厚、质朴诚实,历代侍奉圣君,练达而宽裕,巍然是国家的老成之臣,当然不会辱没这份恩遇。只是我是什么人,也有幸滥受恩赐,因此在接受诏命的日子,感激之情迫切地充满内心,惭愧恐惧得连身体都不知如何安置。不到一个月,仁宗皇帝升遐;每次捧读这些诏章,我都血泪交下。如今臣蹇义恭敬侍奉皇上,所受到的倚重和恩待之隆盛,与先朝相比,渐渐更加深厚。皇上曾经阅览蹇义的《忠贞》图书,发扬先帝的志意,特命人用白金范铸重刻,赐给朝廷内外,使之传布,以歌咏盛美。孔子曾评论孟庄子的孝,说:‘其他方面或许能够做到,但不改变父亲的臣子和父亲的政令,是难以做到的。’孟庄子不过是诸侯国的大夫罢了。如今圣明的天子亲自实行了这件事,又是多么盛大的德行啊!这难道不是臣蹇义千载难逢的遭遇吗?君子承受这样的际遇,一定会想到诚信地实践自己的道。先儒说,竭尽自己的心力叫作忠,坚贞不移叫作贞。做臣子的忠,没有比向君主陈述善道更大的;并不是一味依从。贞,没有比匡正君主更大的;并不是苟且敷衍。君子对于道,必定有终身坚持的志向。臣蹇义另行抄录玺书作为副本,间或嘱托我题记。我曾陪同蹇义一同担任宫臣,他使我长期受益、增长见识的地方很多,所以不敢不把君子之道再说一遍。我虽然孱弱,仍愿意自我激励,跟随他的后面前进。题安福戴氏收藏的先世诰身之后。孟子论述王政说:‘敬爱自己的老人,并把这种敬爱推广到别人的老人身上。’意思是把爱护亲人的心推广开来,去爱护别人的亲人。《四牡》诗说:‘没有空闲奉养父亲,说没有空闲奉养母亲,说要把母亲接来告知。’先王把对自己的关爱推及臣下,大概因此深得人心吧?夏、商、周三代以后直到宋代,每年向祖先致祭时,一定把恩惠推广给群臣,并且及于他们的祖先,大概还保留着先王忠厚仁慈的恩泽。安成戴氏收藏着祖先在宋代所接受的封赠父母诰身三通:一通是宣和二年六月授予的,一通是建炎三年九月授予的,一通是绍兴二年十一月授予的。直到今天看这些文书,也足以感动人心。然而建炎、绍兴年间的君主,有的不能亲自推行爱亲之心,是由于任用小人的过错;《大易》正是因此告诫不要任用小人。戴氏祖先在宋代所受的诰敕还很多,经过多次兵乱火灾,只剩下这三通,后面两通也已经不完整。但戴氏子孙数百年来,把它们看得如同用双手捧着的宝玉。戴氏子孙如此珍爱自己的亲人,也没有辱没祖先。题《重修宗忠简公墓碑》卷之后。治理政事就在于使百姓知道行善,并且采取办法劝导他们。百姓有时不知道该怎样行善,所以尊崇有德之人、礼敬贤者、表彰孝子友弟、褒奖忠臣节士,都是劝导百姓行善的重要事务。宋代宗忠简公有孤忠大节,正是所谓光明皎洁、可以与日月争光的人,却最终因遭受谗毁而忧愤死去,是天下后世共同仰慕、哀悼和惋惜的人物。然而他葬在润州,还不到三百年,已经成为荒烟衰草覆盖的废墟,樵夫牧人来来往往,经过道路的人也不凭吊。这难道是润州人的心独独不同吗?宗公曾在这里做官、居住,照理说润州人感念仰慕他的德义,应当比天下后世其他地方的人更深,为什么却独自冷漠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因为治理地方的人不懂得劝导百姓的道理,虽有宗公这样的贤人,却没有教百姓知道敬礼他,反而使百姓变得如此吗?六七年前,金华刘侯伯静以监察御史身份出任此地长官,一新政教,修整并振兴各项事务;百废恢复后,又修葺宗公祠堂,整治他的坟墓,筹办祠田,命令佛教徒主管祭祀,并亲自率领博士、弟子到墓前行礼,还在墓道刻石,使经过的人都知道这是宋代忠臣宗公的墓。于是润州人才开始知道有忠简公,也知道行善的名声可以长久不灭,明白自身不可不努力行善。刘侯治理政事,可以说懂得应当致力于什么了。去年我和刘侯同在史馆,他把这件事讲给我听。如今刘侯离开润州,去辅佐江右的大藩;自古以来,江右像忠简公这样有孤忠大节的人尤其多,而江右人本来不至于像润州人那样冷漠。那么刘侯今后用来劝导江右人的心意,是否还能像治理润州时那样拳拳恳切呢?
书宋谢少连赠官诰后建寕府照磨临江谢良翰出示所藏先世宋嘉祐二年赠官告勑一通,盖良翰十三世祖堪时,以尚书贠外郎通判衡州,用郊祀恩赠其父少连殿中丞者也。堪天圣八年进士,与欧阳文忠、石守道皆同年友,终殿中侍御史。其歴官颇多,而所受诰勑盖屡歴世变,独存此耳。其书「员外郎知制诰绛」者,谢希深也;「学士中书舎人伟」者,杨子竒大年弟也;「崇文院检讨公著」者,吕正献也。独吴奎书姓,当时臣僚于衔下但书名,名有同者则书姓以别之。盖自丁度、盛度始,此诰至今三百七十有四年,完好如新,亦可以见谢氏后世之贤,敬识而归之。
书石鼓文后右石鼓文十,元国子司业潘迪考订音训,刋附于后。在今北京国子监,士大夫北京来者多得之,以见赠。此本得于胡学士光大,纸墨独佳。此刻郑夹漈定为秦篆,欧阳公集古録疑此文自宣王共和至宋嘉祐千九百年,且文细刻浅,理不应得存。又疑其自汉以来博古好竒之士皆畧而不道。余谓石鼓文决非秦汉以下之人所能,所谓文细刻浅者,安知当时不▯刻?歴世久逺则磨灭如此,而今文字之存者计裁三之一耳。其中不可辨识者又三之一,则亦久逺之验也。荒郊野草之中,古物委弃何限?如其金玉之类,虽残毁不完,茍遇之即庸人小子皆知而取之矣。为石虽有文字,苟不遇好古博雅之士,则不为世所知而不见称道,固其理也。且三代钟鼎卣彜之属,前未甞见称于世,而后来田夫牧子徃徃出之荒野埋没之中者,代有之矣。何独致疑于石鼓哉?
书鲁相置孔子庙卒史碑右汉鲁相置孔子庙掌礼器卒史碑,顺帝时所立,在曲阜。余得之。陈思孝掌礼器卒史,必选四十以上,经通一艺,杂试能奉▯先圣之礼,为宗所归者,见古人慎重如此也。
书华山庙碑后右《华山庙碑》得之子啓学士。汉碑之佳者,盖郭香书。汉魏以前碑,多不载书刻人氏名,此独详焉。遂因之有闻于今。自古贤徳君子冺没无闻于后者,何限?而有闻无闻,亦何足计哉!若李徳裕位至宰相,犹区区附名其颠,欲托不朽。欧阳公所以讥其近愚也。
书夏承碑后右汉淳于长夏承碑,无书人氏名。中书舍人陈登思孝定为蔡伯喈书,字画特竒古,盖用篆笔也。欧阳公集古録无之。赵明诚金石録云:「元祐中,洺州因治河得此碑于土壌中,刻画完好如新,是冝欧公之未得也。」而近嵗广平府民又因治河得此碑,广平古洺地,盖不知元祐之后又何时而埋没也。今视汉他碑尚完好,物以晦而全,固理之常也。此帖余得于邹侍讲。
书孔子庙学记后右《孔子庙学记》古▯书碑盛行于今者,尊号受禅及《孔子庙学记三碑,皆魏人书而尊号受禅世谓出钟繇、梁鹄竟未有适説。唯庙学宋人以为鹄书亦非碑所载盖汉魏以前,士人多能书不为异也,故鲜有着其氏名者。后世能书者鲜故必着氏名以自表。然凡一代之书必相彷佛,论古书之体者,考其时代可矣,何必拘拘出某人哉?吴▯石冈纪功徳碣右吴孙皓天玺元年▯石冈纪功徳碣,八分书,相传出皇象,极髙古,而其文缺壊不可见者已三之一。盖宋元祐中,此碣已防为三,在天禧寺门外,时转运副使胡宗师徙置漕台,今在应天府学,又不知何时所徙也。考《吴志》,天册元年,吴郡言掘地得银,上有年月字,遂改明年爲天玺元年。是年鄱阳言歴阳山石文理成二十字,云“楚九州渚,吴九州都,扬州士作天子,四世治太平”始。又吴兴阳羡山有石室之瑞,又改明年元为天纪,以恊石文。此碑不见于志,考其文有“天发神懴”等语,则亦当时瑞应之事。然天纪四年,王濬遂入吴矣。告泰华府君文右唐补阙韩赏告防华府君文。韩择木书:「赏所以盟于神者,严矣。士夫君子立志操莭,防于内而已,岂必盟神然后固哉?必俟盟于神者,盖由其内知不足也。」
书千文后右智永千文刻石,在西安府学。吾平生所得颇多,皆为亲友持去,独此本纸墨尤胜,遂为家寳。得之江夏宋鉴惟宪,盖宋大观三年所刻。永尝书八百本,欧阳文忠公集古金石刻文,所得永千文,疑其笔法不类者二百六十余字,意是后人所补,遂去之。此刻出于公没后数十年,使其见之,当不置疑也。千文所始,盖梁武帝令殷铁石于羲之书中搨一千字不重者,命周兴嗣次为韵语,以教诸王。前志所载如此,欧阳公因见法帖有汉章帝书海咸河淡百余字,遂以前世所有不始于羲之。刘后村之説亦然。余谓此百余字亦出梁以来好事者所集,不然自汉至梁,其间能书多矣,何以都不闻有一人见之于书,而独章帝哉?又近见《东观余论》载米芾、黄伯思所论,然后益自信余説之非谬。
译题写宋代谢少连所受赠官诰之后。建寕府照磨临江人谢良翰拿出所收藏的先世宋嘉祐二年授赠官职的诰勑一通。这是良翰的第十三世祖谢堪任尚书员外郎、通判衡州时,因郊祀恩典追赠其父谢少连为殿中丞的诰勑。谢堪是天圣八年的进士,与欧阳文忠、石守道同年并为友,最终官至殿中侍御史。他历任官职很多,而所受诰勑经历了多次世代变故,如今只保存下这一通。诰中题写“员外郎知制诰绛”的,是谢希深;题写“学士中书舍人伟”的,是杨子奇,即杨大年的弟弟;题写“崇文院检讨公著”的,是吕正献。只有吴奎的署名写了姓,因为当时臣僚在官衔下只署名;遇到名字相同的,才写姓来加以区别。据说这种做法始于丁度、盛度。这通诰勑距今已经三百七十四年,仍完好如新,也可以由此看出谢氏后世子孙的贤德。我恭敬地记下这些,归还给他。《书石鼓文后》以上是石鼓文十篇,元代国子司业潘迪考订了它们的音义,刊附在后面。石鼓现在在北京国子监,士大夫从北京来的人,大多能得到它的拓本,用来相互赠送。这一部拓本是从胡学士光大那里得到的,纸张和墨色尤其精美。郑夹漈认定这是秦篆;欧阳公《集古录》怀疑此文从宣王、共和年间到宋嘉祐年间历经一千九百年,而且字迹细小、刻痕浅淡,按理不应保存到今天;又怀疑自汉以来那些博古好奇的人都略过它而不加论述。我认为石鼓文绝不是秦汉以后的人所能写成的。所谓字迹细小、刻痕浅淡,怎么知道当时不是刻得很深?经历年代久远,才磨损成如今这样;而今天尚存的文字,计算起来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其中不能辨认的又占三分之一,这也正是年代久远的证明。荒郊野草之间,古物被遗弃的何止一件?如果是金玉一类的东西,即使残缺不全,只要被发现,普通人和小孩子也都知道拿走。石头虽然有文字,如果没有遇到爱好古物、博雅的人,便不会为世人所知,也不会被称述,这本来就是常理。况且三代的钟、鼎、卣、彝之类,过去从未听说有人称述,后来农夫牧童却常常从荒野的埋没之处挖出来,这种事历代都有。为什么偏偏要怀疑石鼓呢?《书鲁相置孔子庙卒史碑》以上是汉代鲁国国相设置孔子庙掌管礼器的卒史碑,顺帝时所立,位于曲阜。我得到了它。陈思孝任掌管礼器的卒史,此职一定选择四十岁以上、通晓一门经术,并且经过各种考试,能够奉行宏扬先圣之礼、为宗族所推重的人担任。由此可见古人做事是这样慎重。《书华山庙碑后》以上是《华山庙碑》,从子启学士那里得到的。汉碑中的佳作,大概是郭香所书。汉魏以前的碑,多数不记载书写和刻字者的姓名,唯独这一碑记载得很详细,因此后世才得以知道书写者。自古以来贤德君子没于世间、后世无人知晓的,何止有限?然而有无声名,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像李德裕官至宰相,尚且要把自己的姓名附在碑的顶端,想借此求得不朽;这就是欧阳公讥讽他近于愚蠢的原因。《书夏承碑后》以上是汉代淳于长的《夏承碑》,没有记书写者的姓名。中书舍人陈登思孝认定是蔡伯喈所书,字形笔画特别奇古,大概是运用篆书笔法。欧阳公《集古录》中没有收录。赵明诚《金石录》说:“元祐年间,洺州因治理河道,在土壤中得到此碑,刻画完好如新,所以应当是欧阳公没有得到它。”近年广平府百姓又因治理河道得到这块碑。广平是古代洺州之地,只是不知道元祐以后它又在什么时候被埋没了。如今看来,这块碑比汉代其他碑还完整;事物因为被遮蔽而得以保存,本来就是常理。这幅帖是我从邹侍讲那里得到的。《书孔子庙学记后》以上是《孔子庙学记》古隶书碑,现今流行的有《尊号受禅碑》和《孔子庙学记》三碑,都是魏人所书。《尊号受禅碑》世人说出自钟繇、梁鹄之手,始终没有恰当的说法;至于《孔子庙学记》,宋人认为是梁鹄所书,也不是碑文中所记载的。大概汉魏以前,读书人多数都会书写,并不把它当作特殊技能,所以很少有人署上姓名。后世善于书写的人少了,因此一定署上姓名来表明自己。然而一个时代的书法必然彼此相近,评论古书的字体,考察它的时代就可以了,何必拘泥于一定出自某个人呢?《吴孙皓石冈纪功德碣》以上是吴孙皓天玺元年所立的石冈纪功德碣,采用八分书,相传出自皇象,极其高古;但其中已经有三分之一的文字残缺毁坏,无法看见。大概宋元祐年间,这块碣已经断成三段,位于天禧寺门外。当时转运副使胡宗师把它迁置到漕台,如今在应天府学,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迁到这里的。考察《吴志》,天册元年,吴郡上报说掘地得到银子,银上有年月文字,于是把第二年改为天玺元年。这一年,鄱阳上报历阳山石上的纹理形成二十个字,说“楚九州渚,吴九州都,扬州士作天子,四世治太平”,于是开始改年号。又因吴兴阳羡山有石室显瑞之事,便又把下一年改为天纪,以应合石上的文字。这块碑《吴志》中没有记载,考察碑文有“天发神谶”等语,那么也应当是当时祥瑞应验之事。然而到了天纪四年,王濬终于攻入吴国。《告泰华府君文》以上是唐代补阙韩赏告祭泰华府君的文章。韩择木书写道:“韩赏之所以向神明盟誓,实在是过于严厉了。士大夫君子立定志向、操守节义,只要内心防守自己就够了,哪里一定要向神明盟誓以后才能坚定呢?一定要等到向神明盟誓,大概是因为他自知内心的力量还不够。” 《书千文后》以上是智永《千字文》刻石,在西安府学。我平生得到的拓本颇多,都被亲友拿走了,唯独这一部纸墨尤其好,于是把它作为家中珍宝。这是从江夏宋鉴、字惟宪那里得到的,大概是宋大观三年所刻。智永曾经书写八百本,欧阳文忠公《集古金石刻文》中收录了他所得的《千字文》,怀疑其中笔法不像智永的有二百六十多个字,认为是后人补写的,于是删去了。如果欧阳公看见这块刻石,因为它是在他去世几十年后才出现的,想来就不会再怀疑了。《千字文》的起源,大概是梁武帝命殷铁石从王羲之的书法中拓取一千个不重复的字,又命周兴嗣编成押韵的语句,用来教诸王。前代史书所记载的就是这样。欧阳公因为见到法帖中有汉章帝所书“海咸河淡”等一百多个字,于是认为《千字文》早在前代就有,并非始于王羲之。刘后村的说法也一样。我认为这一百多个字也是梁代以来好事者搜集编成的;否则从汉代到梁代之间,能书写的人很多,为什么从来没听说有一个人在书法作品中见过它们,却偏偏只有汉章帝书写过呢?又 近来看到《东观余论》记载米芾、黄伯思的论述以后,我更加相信自己的说法并没有错误。
书化度寺碑后世谓善书者各得古人之一体,虞永兴得之《东方画赞》,欧阳率更得之《乐毅论》。余谓此其初基之异耳。至造极其妙,随意变态,曷甞局于一体?如逸少《黄庭》《乐毅画賛》,未尝同也。故欧阳《醴泉》、皇甫《化度》,其结体各异,或荘或逸。独《化度》最为得中,然亦惜其石刻于今最为缺壊也。石刻西安府学。又欧阳率更《化度帖》最宜学书者师法。惜今漫灭,不可识者几半矣。邹汝舟庻子见恵此本,盖后来杭州明庆寺所翻刻者,纸墨颇佳。余去其所不可识,而采其可识者,表之以为学书者之便。
书皇甫君碑后隋光防大夫皇甫君碑,唐子志宁文,欧阳询书。骨气劲峭,法度严整。论者谓虞得晋之飘逸,欧得晋之防矩。观此其振发动荡,独非逸哉?非所谓不逾矩者乎?初学者师此以立本,而后入虞,入永,入钟王,有所持循而成功不难也。吾家此本亦得之,胡源洁给事云。又右《皇甫君碑》,余得之陕西宪佥门泰。泰,蜀人,故礼部尚书门克新从子。与相侄同为太学生,交厚,故数徃还余家。此帖比常所得者亦优。
书孔子庙堂碑后论者率爱世南书飘逸醖借,然其从容防矩凖防之中,学者湏心得也。此帖余得之宋鉴,惟宪。
书昭仁寺碑后唐昭仁寺碑,余得之行人常熟刘绍碑。朱子奢撰文,而无书人氏名。观其结搆防模,近虞世南,而笔法不逮逺甚。岂当时学虞而未至者乎?张重威以为虞少时所书。然欧阳公集古録,甚爱此碑,亦不定其为何人书也。题黄主簿告身后右宋石城县主簿黄公士隆初登第授官告身一通,其六世孙乳源县学教谕理用之所藏也。先髙祖妣▯农郡君,主簿公之子,故理用出此告,属士竒识之。按公登淳祐七年张渊微榜进士,时穆陵数下诏取士,崇惇实,戒浮靡。前年五月,又诏监学及诸路郡学,以秋闱在迩,宜精考较,以得实才。七年三月,命吴潜知贡举,御笔付潜,俾崇雅黜浮。六月,赐渊微等五百廿七人及第出身。时自春夏以来不雨,渊微等上言乞免琼林宴,诏从之,时论称焉。是年四月,郑清之再入政府,为太傅右丞相兼枢宻使,进越国公。赵葵为枢宻使兼叅知政事,督视江淮京西湖北军马。王伯大为端明殿学士,佥书枢宻院事兼权叅知政事。七月,以别之杰为叅知政事。赵汝腾自起居郎侍讲迁吏部侍郎,盖在五月以后。谢方叔先繇权刑部侍郎兼权给事中,赵与□繇兼吏部尚书,遂为真兼戸部尚书。是年十二月,又迁端明殿学士,提领戸部财用。与□甞为京尹,逐太学防士以媚时宰,又急于财利,躬为聚敛之臣,小人不足言。别之杰亦无所可取。谢方叔始有声台谏至执政,不能有为,晚更困于权臣,至丧其所守。若伯大直谅之节,汝腾方正不挠,葵忠君爱国之诚,愈老愈壮,谓非光明俊伟君子人欤?清之端平中为相,慨然以天下为已任,引用正人,真徳秀魏了翁十数軰,时号小元祐,庻几君子矣。然至是再相,衰老不任政,归私门,为世所少焉。此皆告内所列政事之臣,其除拜及为人大槩有可考者,因并志之。后百五十有九年,为皇明永乐二年四月八日志。题戴氏所藏先贤遗墨后诚斋先生父子,宋名贤,而余族祖也。圭斋先生,元名贤,余曾祖同年友也。今拜观此巻于安福戴诚问,所不胜先代之敬。及诵东山先生难进甚伟,荐牍弗用之语,以观诚问今日决去之意。盖故家流风尚未冺也,又为戴氏起敬焉。诚问将逺别,故识而归之。防宋吏部侍郎龚公墓志铭后右宋礼部郎官吾郡中斋先生邓公所譔吏部侍郎南昌竹乡先生龚公墓志铭一通,进士曽先之以下九人作为挽诗廿七首,附録在后,皆当时手笔。竹乡七世孙今兵科给事中鐩之所藏也。间以求题。夫人有誉于当世,非难;有誉身后,为难。盖是非邪正,没世而后定也。竹乡累官大理卿,至吏部侍郎兼侍讲。宋亡,以疾终于家。此铭序述歴官行事,忠概义莭,与先之诸君子挽诗所称,如出一口。此岂声音笑貌之所能为哉?自汉唐以来,唯宋待士为厚,其亡也,亦唯宋之士能尽莭以无负国家为多。文丞相李,潭州表然者也。竹乡当此时,获知于二公,或相推荐,或相结纳。国亡即不屈以无愧。二公世言,惟豪杰知豪杰,岂不然乎?中斋时以朝散郎权礼部郎官兼学士院权直。宋末艰难百出,亦全忠以没。夫竹乡一世交防何限,而身后之笔,其子孙不以十余年之久,必有待于中斋。岂非谓舍是则不足昭逺信后哉?此巻至今百一十有余年,数歴兵燹,完好如新。又非竹乡后世之贤,不能鐩起家科第,官侍近端,重温雅谨谨自持,若恐坠其世徳者。
传曰:「子孙保之。」吾又于竹乡后世见之矣。
译《书化度寺碑后》世人说善于书法的人各自得到古人某一种书体的精髓,虞永兴得到的是《东方画赞》,欧阳率更得到的是《乐毅论》。我认为这只是他们最初根基不同罢了。等到书法造诣达到极高境界、能够随意变化时,哪里还会局限于一种书体呢?例如王逸少的《黄庭经》和《乐毅论》《画赞》,就从来没有完全相同。因此欧阳询的《醴泉铭》和皇甫君碑《化度寺碑》,结体各不相同,有的庄重,有的飘逸。唯独《化度寺碑》最为中正,只可惜它的石刻如今残缺毁坏得最厉害。石刻现在在西安府学。又 欧阳率更的《化度帖》最适合学习书法的人取法。可惜如今字迹漫漶磨灭,几乎有一半不能辨认了。邹汝舟庶子见惠给我这一本,大概是后来杭州明庆寺翻刻的,纸墨相当好。我删去了那些无法辨认的字,采录其中可以辨认的部分,标示出来,以便学习书法的人使用。《书皇甫君碑后》隋代光禄大夫皇甫君碑,文章是唐代褚志宁所作,书法是欧阳询所写。笔力骨气劲健峻峭,法度严密整齐。评论者说虞世南得到晋人书法的飘逸,欧阳询得到晋人书法的规矩。看这块碑,它振发舒展、气势动荡,难道不是飘逸吗?难道不是所谓“不逾矩”吗?初学书法的人以此为师来建立根基,然后再学习虞世南、智永、钟繇、王羲之,有所凭借遵循,取得成功就不难了。我家收藏的这一本也是从胡源洁给事那里得到的。又 以上《皇甫君碑》,是我从陕西宪佥门泰那里得到的。门泰是蜀人,是原礼部尚书门克新的侄子。他和门相的侄子一同做太学生,交情深厚,所以多次到我家来往。这幅帖比平常所得的版本也更好。《书孔子庙堂碑后》评论者大多喜爱虞世南书法的飘逸温润,然而他在从容而合乎规矩、准则严密之中所达到的境界,学习者必须自己体会。这幅帖是我从宋鉴、字惟宪那里得到的。《书昭仁寺碑后》唐代昭仁寺碑,是我从行人常熟刘绍碑那里得到的。碑文由朱子奢撰写,却没有记载书写者的姓名。看它的结体和规范,接近虞世南,但笔法远远不及虞世南。难道是当时学习虞世南而尚未达到的人所写的吗?张重威认为是虞世南年轻时所书。然而欧阳公《集古录》十分喜爱这块碑,也没有确定究竟是谁所书。《题黄主簿告身后》以上是宋代石城县主簿黄公士隆初次中进士、授官时的一通告身,是他的六世孙、乳源县学教谕黄理用所收藏的。我的先高祖妣弘农郡君,是主簿公的女儿,所以黄理用拿出这通告身,请谢士奇题识。考察黄公是淳祐七年张渊微榜进士。当时穆陵多次下诏选取士人,崇尚敦厚真实,戒除浮华靡丽。前一年五月,又下诏给国子监和各路州郡学,认为秋试临近,应当精心考核,以选得真正的人才。淳祐七年三月,命吴潜主持贡举,皇帝亲笔把诏令交给吴潜,命他崇尚雅正、黜退浮华。六月,赐张渊微等五百二十七人及第并授予出身。当时从春季、夏季以来一直不下雨,张渊微等上言请求免去琼林宴,诏令同意了,时论称赞他们。这年四月,郑清之再次入任政府,任太傅、右丞相兼枢密使,进封越国公。赵葵任枢密使兼参知政事,督视江淮、京西、湖北军马。王伯大任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兼权参知政事。七月,任别之杰为参知政事。赵汝腾由起居郎、侍讲升任吏部侍郎,大概在五月以后。谢方叔先由权刑部侍郎兼权给事中,赵与□由兼吏部尚书,最终正式兼任户部尚书。这年十二月,赵与□又升任端明殿学士,提领户部财用。赵与□曾任京尹,驱逐太学生以讨好当时的宰相,又急于求取财利,亲自充当聚敛之臣,实在是不值得谈论的小人。别之杰也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谢方叔起初在台谏任上有声望,做到执政以后却不能有所作为,晚年又受到权臣困扰,以至于丧失了自己的操守。至于王伯大正直诚信的节操、赵汝腾方正不屈的品格、赵葵忠于君主、热爱国家的诚心,都是越老越强,说他们不是光明俊伟的君子吗?郑清之在端平年间任宰相时,慨然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任用正直之人,真德秀、魏了翁等十几人都被他引用,当时号称“小元祐”,差不多可以称为君子了。然而到了这时再次任相,年老衰弱,不能处理政事,回到自己的私门,因此被世人轻视。这些都是诰身中所列的执政大臣,他们的任免以及为人大概都有可以考察的地方,所以一并记在这里。后来过了一百五十九年,即皇明永乐二年四月八日记。《题戴氏所藏先贤遗墨后》诚斋先生父子是宋代的名贤,也是我的同族祖先。圭斋先生是元代名贤,是我曾祖父的同年好友。如今在安福戴诚问那里拜观这卷遗墨,面对先代贤人,敬意实在难以自胜。等到诵读东山先生“进仕很难,推荐他的文书没有被采用”的话,再来看戴诚问今天决定离开的心意,大概故家旧族流传下来的风气还没有泯灭,因此又对戴氏肃然起敬。戴诚问将要远行分别,所以题写这些归还给他。《题宋吏部侍郎龚公墓志铭后》以上是宋代礼部郎官、我郡中斋先生邓公所撰写的吏部侍郎、南昌竹乡先生龚公墓志铭一通;进士曾先之以下九人作挽诗二十七首,附录在后,都是当时的亲笔。它是竹乡先生七世孙、如今任兵科给事中的龚鐩所收藏的,他请我题写。一个人在当世有声誉,并不难;死后还有声誉,就难了。因为是非邪正,要到去世以后才能确定。竹乡历任官职,做到大理卿、吏部侍郎兼侍讲。宋朝灭亡后,因病死在家中。这篇铭文叙述他的历任官职和事迹,以及忠贞的气概、正义的节操,与曾先之诸位君子挽诗中所称赞的,像是出自同一张口。这难道是声音笑貌所能造作出来的吗?自汉唐以来,只有宋朝待士人最为宽厚;宋朝灭亡时,也只有宋朝的士人多数能够尽守节操,不辜负国家。文丞相和李、潭州,是其中最为显著的人。竹乡在这个时代,得到两位公的知遇,有的被他们推荐,有的与他们结交。国家灭亡后,他立即不屈服而死,以求无愧于他们。世人谈论这两位公,说只有豪杰才能识得豪杰,难道不是这样吗?中斋当时以朝散郎权摄礼部郎官兼学士院权直。宋朝末年困难接连而来,他也全守忠节而死。竹乡一生交游的人何止一二,而他死后的墓志文章,他的子孙没有在十多年中急忙求取,必定是有意等待中斋来写。难道不是说,舍弃这篇文章,就不足以昭示久远、取信后世吗?这卷文字至今已经一百一十多年,经历了多次兵火,仍然完好如新。这也不是竹乡后世子孙贤德,不能使龚鐩从家族中兴起、通过科举取得功名,做到侍从近臣而接近朝廷;他稳重温雅、谨慎自守,仿佛唯恐失坠祖先的世德。《传》说:“子孙要保守它。” 我又在竹乡的后世子孙身上看到了这句话。
书欧阳临淄传后欧阳日新先生,西昌前軰巨擘也。士竒生晚,不及识。独记丱角时,闻于族姻老长道先生事,为教其至今不忘者曰:「先生十余嵗,从学陈海桑于清节书院。凝然羣居中,读书作字,心不外驰。诸生以弄事百方挑之,未甞一顾。暮归挟书册,独行道间,▯履徐徐,貌如有所思者。道傍观者啧啧指以语其子弟曰:『若曷为不然哉』。稍长,曰:『以所业就吾家质望之平洲诸老先生。』天分絶出,诸老皆乐为之倾写。毎至未甞以事废讲论,率抵暮或夜尽二烛始送出。康山长宗武汲汲以成后学为事,延先生家塾,命诸子从之学,而亲与先生相讲论防切。于是先生所造诣沛然矣。一时侪軰有志于学者,率就先生质所业。至正丙申,江西行省以乡举选士,吾州举刘子髙及先生杨氏诸老及康山长饯之快阁之上。时刘先生声名已勃勃出,江右望之曰:「二贤皆得荐,而日新当前列。」既别山长,窃叹曰:「惜哉,日新所禀甚清,然不若子髙异时逺到也。」后所云皆中。天兵初下江西,吴去疾为吾州称先生为第一流人,首荐诸朝。吾州之士仕天朝,自先生始。士竒十二三习为举子程文,先伯吏部公爱而教之,数曰:「使汝得欧阳日新为师,一第俯首取无难者。」自是曰:「访求先生之文而读之。」盖数歴兵乱不可得,仅得其所试中诗经义及序记书辞数篇。其论议根据精彩发越,反覆诵咏,使人有手舞足蹈之意。此士竒所为恨生晚不得从问道执业之末。然是时抱生晚之恨者,岂独士竒也?此传载歴官行事颇详,輙附余所闻一二事于后,庻几小补之云。恭题赐都御史虞谦兰亭墨本后。右唐禇遂良所临王羲之兰亭禊帖。永乐八年,上在春宫得墨本,命工刻之石。时大臣及近臣侍监国者各赐摹本,得者裁六七人,非恭慎端厚有文学者不预。盖贵重之也。此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虞谦所被赐者,间出属臣士竒识于后。臣侍上最久,盖甞窃闻赐帖之防,非独矜重法书,要在奨励其人焉。谦初为大理少卿,上嘉其儒雅,且明正寛厚,志存泽物,有大臣体,特奏太宗皇帝以为右副都御史。无几,又命署刑部尚书,而谕之曰:「余知卿无忝也。」既嗣大统,廷臣虽有进官者,然悉兼旧职,独以大理平天下刑狱,非谦不可,遂改大理卿。谦感知遇之厚,孜孜尽心,若宋欧阳观所为,求生道于死狱者,谦盖有焉。凡人之丽于辟者,徃徃心诚服之而无憾。今九重惓惓夙夜,图维好生之徳,洽于民也。谦亦图惟厥终,用永彰皇上知人之明,而不忝明良千载之遇。则家藏此帖,固子孙万世之寳。呜呼,尚敬之哉!恭题崇恩堂巻后右鲁王殿下为衍圣公孔彦缙大书「崇恩堂」三字,又备书仁宗皇帝临御时所以竉待彦缙者于后。彦缙今以示臣士竒,于是鼎湖之龙御逺矣,拜跽荘诵,不胜血涕之横流也。臣士竒祗事仁宗皇帝于春宫二十年,既嗣大位,又擢置于左右。徃年侍监国南京,彦缙嵗一来朝,所以宴劳锡予之必厚,将归必命廷臣徃饯之,盖所从来如此,非始于临御之时也。而凡孔氏之后以名上者,率亲擢清华之职,且厚遇之,亦非独于彦缙然也。间尝谕臣士竒曰:「国家于庻士有能佩服孔子之道者,犹重其防位,厚其礼遇,矧于孔子之后乎?」又曰:「在汉、唐、宋,孔子之后徃徃有闻于史册,今而后必将有继昔而起者乎?」呜呼!圣明惓惓崇儒术、重先师之意如此,可为千嵗一遇者矣。于是以臣之所亲得于见闻者,谨附志巻末,庻彦缙暨一凡孔氏之后,尚图不忘而益励哉。题汉桂阳太守周府君功勲碑右汉桂阳太守周府君功勲碑。汉熹平二年建。唐太和三年重刻。字虽剥蚀,其可辨识处,浑然汉意,固在也。此碑今在韶州府治。先师海桑陈先生志其本末,甚详。余在南京,求此碑久未得。永乐己亥,子唘学士扈从在北京,见寄此本,乃知物常出于所聚,初不系其地之逺近也。
译《书欧阳临淄传后》欧阳日新先生,是西昌前辈中的杰出人物。我出生得晚,没有来得及认识他。只记得童年时,听族中姻亲的老人讲述先生的事迹;其中教导我、使我至今不忘的,说道:“先生十多岁时,跟随陈海桑在清节书院学习。他在众人聚集之中凝神安静,读书写字,心思不向外驰散。众学生用各种办法戏弄挑逗他,他从来不看一眼。傍晚回去时夹着书册,独自走在路上,脚步缓慢,神情像是在思考什么。路旁观看的人啧啧称奇,指着他对自己的子弟说:‘你为什么不能这样呢?’稍稍长大后,他说:‘我要把所学的文章拿到我家乡声望最高的平洲诸位老先生那里去请教。’他的天资远远超出常人,诸位老先生都乐意把自己的学问尽量传授给他。每次他来,从不因为其他事情而停止讲论,往往直到傍晚,甚至点尽两支蜡烛,才送他出去。康山长宗武急切地把成就后学作为自己的事业,把先生请到家塾,命自己的几个儿子跟随他学习,并亲自同先生详细切磋讲论。于是先生的学业造诣便充分发展起来了。当时同辈中有志于学的人,大都到先生那里请教自己的学业。至正丙申年,江西行省按乡试荐举选拔士人,我们州推举刘子高和先生。杨氏诸位老先生以及康山长在快阁上为他们饯行。当时刘先生的声名已经蓬勃兴起,江右人士都期望他们,说:‘两位贤人都能够被推荐,而日新应当名列前茅。’ 告别康山长以后,他私下叹息说:‘可惜啊,日新的天资非常清明,只是将来不会像子高那样达到远大的成就。’后来所说的话全都应验了。天兵刚开始攻下江西时,吴去疾在我们州称赞先生是第一流的人物,把他首先推荐给朝廷。我们州的士人出仕于天朝,是从先生开始的。我十二三岁时学习写举子程文,先伯吏部公喜爱并教导我,多次说:‘假使你能让欧阳日新做老师,那么取得一次科第,低头就能得到,并不困难。’从此我说:‘一定要访求先生的文章来读。’但因为多次经历兵乱,始终没有得到,只得到他应试时所作的《诗经》义以及序、记、书、辞若干篇。他的论议有根据,精彩奔放,反复诵读,能使人产生手舞足蹈的兴奋感。这就是我遗憾出生太晚,不能跟随他请教并从事学业的原因。然而当时怀抱这种生得太晚的遗憾的,难道只有我一人吗?这篇传记记载他的历任官职和事迹颇为详细,所以我把自己听闻的一两件事附在后面,希望多少能够有所补充。恭敬地题写赐给都御史虞谦的《兰亭》墨本后。以上是唐代褚遂良临摹王羲之的《兰亭禊帖》。永乐八年,皇上在春宫时得到墨本,命工匠刻在石上。当时大臣和近臣中侍奉监国的人,各自获得摹本,得到的人只有六七个;不是恭敬谨慎、端正厚重而又有文学修养的人,不能参加。可见皇上是把它看得十分贵重的。这一本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虞谦所受赐的,间而请属臣谢士奇在后面题识。我侍奉皇上最久,曾私下听说赐帖的深意,不只是看重法书,更在于勉励受赐的人。虞谦起初任大理少卿,皇上赞赏他儒雅,而且明正、宽厚,有志于施恩济物,具备大臣的气度,特意奏请太宗皇帝任命他为右副都御史。不久又命他代理刑部尚书,并对他说:“我知道你不会辜负任命。”皇上继承大统后,朝廷大臣虽有升官的,但全都兼任原来的职务;唯独要以大理卿来平定天下的刑狱,没有虞谦不可,于是改任他为大理卿。虞谦感念皇上知遇深厚,勤勉尽心,像宋代欧阳观那样,设法在死刑案件中寻求生路,虞谦大概也做到了这一点。凡是触犯刑律的人,往往心里诚服而没有遗憾。如今皇上日夜忧劳筹划,推行好生之德,使它遍及百姓。虞谦也在谋求把这件事做到最后,以永远彰显皇上知人善任的明察,不辜负君臣千载难逢的际遇。那么,这幅家藏的法帖本来就是子孙万世的珍宝。唉,应当永远恭敬地珍藏它啊!《恭题崇恩堂卷后》以上是鲁王殿下为衍圣公孔彦缙大字书写的“崇恩堂”三个字,又在后面详细写下仁宗皇帝临朝时宠爱优待孔彦缙的事情。孔彦缙如今把它给我看,而仁宗皇帝驾崩已经久远;我拜伏庄重地诵读,禁不住泪流满面。我谢士奇在春宫侍奉仁宗皇帝二十年,皇帝继承大位以后,又把我提拔安置在身边。往年皇上在南京监国时,孔彦缙每年都来朝见,所以宴请慰劳、赏赐必定丰厚;他将要回去时,皇上一定命朝廷大臣前去饯行。这种优待本来就由来已久,并不是从皇帝临朝时才开始的。凡孔氏后人中因姓名被皇上知晓的,大多亲自被提拔到清贵显要的职位,并且得到优厚待遇,也不只是对孔彦缙如此。皇帝曾间或告诉我说:“国家对于普通士人中有能奉行孔子之道的人,尚且看重他们的地位、厚待他们的礼遇,何况孔子的后代呢?”又说:“汉、唐、宋三代,孔子后代往往在史册上留下声名,今后一定还会有人继承前代而兴起吗?”唉!圣明的皇帝如此殷切地崇尚儒术、尊重先师,这可以说是千年难遇的事情了。因此我把亲自见闻所得的事情,恭谨地附记在卷末,希望孔彦缙以及所有孔氏后代,都能设法不忘皇帝的恩意而更加自我勉励。《题汉桂阳太守周府君功勋碑》以上是汉代桂阳太守周府君功勋碑。汉熹平二年建立,唐太和三年重刻。虽然字迹已经剥蚀,但凡能辨认之处,都浑然保留着汉代的意味,这一点仍然存在。这块碑如今在韶州府治。我的先师海桑陈先生记述它的始末,十分详细。我在南京时,寻找这块碑很久都没有得到。永乐己亥年,子启学士随从皇帝在北京,把这一本寄给我,我才知道事物常常出现在它们聚集的地方,起初并不取决于距离远近。
防清节书院记元季书院燬于兵,此碑幸存。士郁之子朴虑不能免,瘗之所居之后,且秘不言。歴五十余嵗,朴已死,遂无知者。永乐癸巳,朴之子家人皆病疫,觋者云:「居后有寳物,不当久閟。」指示其地,令出之,则此碑也。已而病者悉瘥,亦灵异哉!碑缺一角,则当时发地者所损。时余在京,今翰林脩譔陈徳遵读书邑庠,亟以书求之,得二本,以一分黄学士宗豫,一表而藏之于家。此吾西昌先代盛徳事,而欧阳楚公斯文实因先叔祖平洲先生得之。王至刚所题碑隂,又先师海桑先生所书,冝在所寳也。永乐戊戍六月三日题范危墨迹后虞范揭杨皆于先曽祖有交好,余犹及见先世所藏诸公徃还书牍。危公与先祖兄弟同防吴文正公之门。徃年在南京,周恂如扈从北来,得危公所作挽先曽祖七言唐律一章见贻,虽片纸而出亲笔,已潢餙置家椉中。恂如言此出公全集,其集已散落,张叔豫得之最多,时叔豫已卒,书籍悉归永新,不及得见也。余来北京,喜求故元时遗墨防简,徃徃有得。最初得危公诗文五十七首于太医院判蒋用文所,盖与所得先公挽诗同出一集。后得范公杂文十七首于民问,皆出二公亲笔,遂装为一巻。范前軰故列于首。尝闻范所着有《燕然稿》《东方稿》《海康稿》《江夏稿》《▯官稿》《百丈稿》,此必出《燕然》或《东方稿》。危所着有《云林集》《说学斋集》,余及见《云林集》,此或出《説学斋》,未可知也。前軰作文章率自贵重,既成皆亲録遗后。余见揭公诗文数集及危公《云林集》,皆亲书刋刻,不独余之所得已。余所寳此,非独重其文章字画,盖尤重先世之交。若二公行事,具见吴文正公宋学士所作墓志,非后生小子所得置喙也。防松雪书邓文原文文肃当时自有能书,名文敏,此书尤为得意,有翩翩鹍鹏云海之势,但学书者当沂其上,求之可也。防唐诰右唐▯文生邓自勉授行徳州平原县尉告身一通。开元廿四年所给。唐选法试而铨,铨而注,注而唱,集众告之,然后类为甲上于仆射。乃上门下省,给事中读之,侍郎省之,侍中审之,不当者駮下。既审乃上闻,主者受防奉行,各给以符,谓之告身。此不云仆射者,开元中改仆射为丞相也。▯文馆▯门下省生凡三十人。时试人以礼记、春秋左传为大经,诗、周礼仪礼为中经,易、书、春秋公糓二传为小经。其试▯文生一大经一小经,或二中经,或史记、前后汉书、三国志各一,或时务策五。而经史皆试策也。此名嵩者,萧瑀从曽孙;暠者,淮安王神通元孙;豫者,席豫;寛者,裴漼从弟;景融,陆象先弟;及韦恒、裴耀卿、苖晋卿,唐书皆有传,有可称。唯陈希烈在奸臣传。其拟官廿二人,无所考。世所传盛唐诗人有常建,亦未知是否。此告书者及署名笔意皆佳。今七百年,完整如新。余得之,前泰和令吴埜遂考而识之。
书胡氏先世二记后翰林编脩萧镃以其妻之弟胡重宣过余,且出胡之先世所得杨文莭公作《福荣堂记》,滕学士作《后荣堂记》。余受而阅之,为之叹曰:「故家世族,文献足徴,若此者鲜矣。吾于此有可颂者焉,有可敬者焉。」宋光宗因庆其亲而覃恩于天下之为亲者,邹孟氏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此可颂也。胡氏自金陵徙吉,而析为三:伯居庐陵之值夏,忠简公铨其后也;仲居泰和之南冈,庆歴进士朝奉大夫衍其后也;季居泰和之黄漕,南城县丞笺其后也。凡族之蕃者必分,分之盛衰愚良,必不能齐。胡氏三族,其诗书相映,衣冠不乏,此可敬也。文莭之记为南城作,于今二百四十有六年;滕公之记为南城之后南叔作,于今百十有六年。南城之后有徙社溪者矣,而子孙至今寳斯文,不失又可敬也。然有可慨者焉:徙社溪四世至文可,号可山,南叔之父也。文丞相礼为上賔,从勤王至海上,及元尽得宋天下。可山季弟号静山者,誓不负宋,竟以不屈被杀。余童子时,乡人长老率能道其事,歴歴然在。先时讳言之,故家谱不书,郡志不纪,史亦无録,卒不白于世。嗟夫,岂非尤可敬而重可慨乎?谨附见其事于二记之后。韩退之云:「无亦使其无传焉。」
东里文集巻十一
译《题清节书院记》元代末年,书院毁于兵火,这块碑幸而保存下来。士郁的儿子朴担心它不能保全,便把它埋在住所后面,并且秘密不说。经过五十多年,朴已经去世,于是再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永乐癸巳年,朴的子孙家人都染上疫病,巫者说:“房屋后面有宝物,不应当长久隐藏。”于是指示地点,让人挖出来,原来就是这块碑。不久以后,患病的人全都痊愈了,也真是灵异啊!碑缺了一角,就是当时挖地的人损坏的。当时我在京城,如今的翰林修撰陈德遵正在县学读书,急忙写信求取它,得到两本,拿出一本分给黄学士宗豫,一本表彰后收藏在家里。这是我们西昌先代盛德的事情,而欧阳楚公这篇文章,实际是因为先叔祖平洲先生才得到的。王至刚题写的碑阴文字,又是先师海桑先生所书,应当珍重收藏。永乐戊戌年六月三日。《题范危墨迹后》虞、范、揭、杨四位先生都和我的先曾祖有交往友好,我还来得及看到先世收藏的诸位先生往来的书信文牍。危公和我祖父兄弟一同在吴文正公门下受学。往年我在南京时,周恂如随从皇帝北来,得到危公所作悼念我先曾祖的七言唐律一首,赠给我。虽然只有一张纸,却是危公的亲笔,我已经装潢起来,放在家中的书箱里。周恂如说这是危公全集中的作品;他的文集已经散失,张叔豫得到的最多,但当时张叔豫已经去世,书籍全都归于永新,所以没有来得及看到。后来我来到北京,喜爱搜求故元时期的遗墨信札,常常有所收获。最初从太医院判蒋用文那里得到危公诗文五十七首,大概和所得的悼念先公的诗同出一集。后来又从民间得到范公杂文十七首,都是二位公的亲笔,于是装成一卷。范公前辈因此排在卷首。曾听说范公著有《燕然稿》《东方稿》《海康稿》《江夏稿》《候官稿》《百丈稿》,这些文章一定出自《燕然稿》或《东方稿》。危公著有《云林集》《说学斋集》,我还见过《云林集》,这些文章或许出自《说学斋集》,但不能确定。前辈作文章大多十分珍重,完成以后都亲自抄录,留给后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我见过揭公的几部诗文集以及危公的《云林集》,都是亲自书写后刊刻的,不只是我所得到的这些。我的珍藏此卷,不只是看重他们的文章和字迹,更是尤其看重先世之间的交谊。至于二位公的事迹,在吴文正公、宋学士所作的墓志中都有完整记载,不是后生小子所能置喙的。《题松雪书邓文原文》文肃当时自有能书之名,文敏的书法尤其得意,具有翩翩如鹍鹏翱翔云海的气势;但是学习书法的人应当沿着他的上乘境界继续探求,这样做是可以的。《题唐诰》以上是唐代弘文生邓自勉授任行德州平原县尉的一通告身,是开元二十四年颁给的。唐代选官制度是先考试,再由吏部铨选,铨选后拟定官职,拟定后唱名,集合众官宣读告身,然后分类编列为甲等,呈报给仆射。接着上送门下省,由给事中读诵,侍郎审查,侍中复核;不合适的驳回。审查完毕后上报皇帝,由主管官员接受诏令奉行;各人又分别得到符,称为告身。这份告身没有写仆射,因为开元年间把仆射改称为丞相。弘文馆隶属于门下省,学生一共三十人。当时考试的人以《礼记》《春秋左传》为大经,以《诗》《周礼》《仪礼》为中经,以《易》《书》《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为小经。考试弘文生,可以考一部大经和一部小经,或者两部中经,或者《史记》《前汉书》《后汉书》《三国志》各一部,或者时务策五道。而经书和史书也都采用策问考试。这里名叫嵩的人,是萧瑀的曾孙;名叫暠的人,是淮安王李神通的玄孙;豫是席豫;寛是裴漼的堂弟;景融是陆象先的弟弟;以及韦恒、裴耀卿、苗晋卿,唐书中都有传记,也都有值得称道之处。只有陈希烈列在《奸臣传》中。这些拟授官职的二十二人,没有什么可考的资料。世间所传的盛唐诗人中有常建,也不知道是否就是此人。这份告身的书写者以及署名的笔意都很好。如今经过七百年,仍然完整如新。我得到它以后,由前泰和县令吴埜遂考订并题识。《书胡氏先世二记后》翰林编修萧镃带着他妻子的弟弟胡重宣来拜访我,并且拿出胡氏先世所得的杨文节公所作《福荣堂记》和滕学士所作《后荣堂记》。我接过来读了一遍,感叹道:“像这样世代簪缨的故家大族,文献足以考证,实在少见。我从这里有可以称颂的地方,也有可以敬重的地方。”宋光宗因为庆贺自己的亲人而把恩典普施到天下奉养父母的人身上,这就是邹孟氏所说的“敬爱自家的老人,并推广到别人家的老人”,这是可以称颂的地方。胡氏从金陵迁到吉安,分成三支:长支居住在庐陵的值夏,忠简公胡铨是这一支的后代;仲支居住在泰和的南冈,庆历年间进士、朝奉大夫胡衍是这一支的后代;季支居住在泰和的黄漕,南城县丞胡笺是这一支的后代。凡是族人繁盛的家族必然会分支,而各支的兴衰、愚笨和贤能,必定不可能完全相同。胡氏三族,诗书相互映照,仕宦人物不断,这就是值得敬重的地方。杨文节的记是为南城所作的,到现在已经二百四十六年;滕公的记是为南城的后代南叔所作的,到现在已经一百一十六年。南城的后代后来有迁到社溪的,而子孙至今仍珍藏这篇文章,没有失传,这又是值得敬重的地方。然而也有令人感慨的事:迁到社溪后传到第四代的胡文可,号可山,是南叔的父亲。文丞相文天祥礼作为上宾,跟随勤王军队到海上,直到元朝最终完全取得宋朝天下。可山的幼弟,号静山,发誓不辜负宋朝,最终因不肯屈服而被杀。我小时候,乡里的长辈大多还能讲述他的事,清清楚楚地流传着。只是以前因为忌讳谈论此事,所以家谱没有记载,郡志没有编入,史书也没有记录,最终不能向世人昭明。唉,这难道不是尤其值得敬重、又格外令人感慨的吗?谨慎地把这件事附记在两篇记文之后。韩退之说:“难道不也会使它永远无法流传吗?” 《东里文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巻十二明杨士竒撰神道碑故推诚辅运,宣忠効力,武臣,柱国,后军都督府左都督,西宁侯,宋公神道碑铭。永乐五年七月某日,推诚辅运宣忠効力武臣,柱国,后军都督府左都督,西宁侯宋公终于肃州。讣闻,天子悼叹,遣官赐祭,勑有司给传,还其防。明年夏,至京师葬,聚宝门外。其考之茔之次,公讳晟,洪武中所赐名。其字景旸。宋世家凤阳之定逺。元季,我太祖皇帝龙兴,嵗壬辰,公随父朝用,兄国兴来归。明年,从克濠州,又从战败贾鲁,父兄并以功授万户。甲午,从张天祐克五河、泗州、旴▯,又并进总管。乙未,从上克和州,渡江下采石、太平,总管邵荣等潜有异谋,国兴察知以闻,荣等伏诛。从克溧阳,进攻南台,国兴战没,命公袭兄职。丙申,从攻陈额森水寨,克之,遂从克南台。公父陞广徳元帅。丁酉,随广徳公克宣州,还改广徳公天宁翼元帅,以老留建康。公从邓愈克徽州,受功赏。戊戍,召入侍卫。己亥,袭天宁翼元帅。庚子,调征饶州及江西诸郡,以次平,赐袭衣文绮,命充綂兵官,平诸山寨。洪武元年,克建宁,遂留守御新定官制,实授武德将军建宁卫正千户。四年陞懐逺将军建宁都指挥使司都指挥同知。冬,召还陞江西都指挥使。九年,调大同,授龙虎将军。十一年,调陜西,所至治兵抚民,不严而肃。十二年,掌凉州卫。十三年,逐北敌至白城,获其人马甚众。十五年,父病,诏公还侍。又三年,父没,既襄事,复镇凉州。防时数爲邉患,公率兵讨之,追至额齐讷之地,斩其凶渠伊苏尔沁等,及其众无算,余悉生絷送京师。又招降敌僞国公吴巴图等万八千人,而送其酋长衮布达喇等百五十人诣京师,简其壮者傅卒伍,余悉防之善地,俾耕牧自便。驿召公还京,奬谕再四,赐赉甚厚,复鎭凉州。十九年,召还陞骠骑将军,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赐钞文绮,以其官赠其三代,仍鎭凉州。廿三年夏,遣中使就赐白金及钞。至秋,复三遣赐钞文绮,授制谕,充总兵官,征哈宻勒破之。哈宻者,去肃州千余里,敌所城也。诛其伪王子伯勒齐尔等三十余人,获敌众千三百人及金印一、银印二,悉送京师。所获马牛羊咸给将士。二十五年,复充总兵官,征罕都西畨叛冦,诛禽七千五百余人,获马二千五百,牛羊十万,遂还京师。二十七年,调中军都督府。是嵗,敌冦辽东,命充副总兵,率兵讨之,遇战于嫩江,获敌众千余,马倍之。明年,广西帡幪诸寨连结爲乱,命充右副总兵徃征之,诛禽七千余人,贼平还京。又明年,总羽林八衞兵徃平五开、龙里十三洞之冦。三十一年,率师城万全诸卫,归。二年,出镇甘肃。太宗皇帝初临御,公朝京师,陞后军都督府左都督。永乐元年,授平羌将军,充总兵官,仍镇甘肃。三年,防曰益聚近邉,公遣人谕以朝廷徳意,其酋长巴图特穆尔、娄圗尔罕率部众五千,马驼万六千来归,邉境底宁。事闻,赐勑奬谕,命都督徐膺绪、尚书赵羾持节即军中封西宁侯,赐推诚辅运宣忠効力武臣柱国,仍后军都督府左都督,食禄千一百石,加赐田若干顷。又二年,以疾终,享年若干。公曾祖某,赠某官,妣某氏,赠某官夫人。祖一公及考皆再赠某官,祖妣朱氏、妣陈氏皆再赠某官夫人。公之配丁氏、许氏皆封西宁侯夫人。子男几某某:瑄,府军右衞指挥使,先公卒;琥,驸马都尉,尚安成公主;瑛,驸马都尉,尚咸宁公主。永乐中,琥袭西宁侯。仁宗皇帝嗣位,琥坐事改命瑛袭西宁侯。孙男几某某:杰,金吾左卫指挥使;伟,羽林左卫指挥同知;俊,天防卫指挥佥事;俨,旗手卫正千户;佐,龙骧卫正千户。呜呼!公勲着国家,贵聨戚里,庆泽被于后嗣,名声施于无穷,固本扵际遇,圣明千载之幸,防亦必其忠义之行,闳逺之材,克勤始终,有以迓承之矣。故既述其事于碑,又系之铭曰:天建皇明,龙兴淮土,魁智杰能,如云从附,定逺宻此,犹汉沛丰父兄偕来,有伟宋公。义旗所向,仗劒先驱。神武不杀,迎降懽呼。长江飞渡,金陵定鼎。分命股肱,出绥四境。于宣于歙,于番于闽。公从总戎,声威曰振。瓯寜既靖,公留奠之。进奠藩垣,大江之西。云中在左,分陜在右。公来填抚,煌煌旌棨。敌窥西陲,公徃遏之。斩絷其渠,招懐其余。系防辽阳,薙孽岭表。如燎灭枯,如鐡摧朽。马迹所歴,几周四遐。桓桓之志,无康于家。文皇临御,亲任旧老。自西来朝,苍顔白首。天子曰:「嘻!卿宜在廷,纾予西顾,孰乎愈卿?」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卷十二,明代杨士奇撰神道碑 故推诚辅运、宣忠效力武臣、柱国、后军都督府左都督、西宁侯宋公神道碑铭。永乐五年七月某日,推诚辅运、宣忠效力武臣、柱国、后军都督府左都督、西宁侯宋公在肃州去世。死讯传来,天子哀悼叹息,派遣官员赐祭,下诏命有关部门供给驿传,送还他的灵柩。第二年夏天,灵柩到达京师,葬在聚宝门外,靠近他父亲的墓地。宋公名晟,是洪武年间皇帝赐给他的名字,字景旸。宋氏世代居住在凤阳定远。元朝末年,我太祖皇帝兴起,壬辰年,宋公随父亲宋朝用、哥哥宋国兴归附。第二年,跟随攻克濠州,又跟随作战击败贾鲁,父亲和兄长都因功授万户。甲午年,跟随张天祐攻克五河、泗州、旴𣅿,又一同升任总管。乙未年,跟随皇上攻克和州,渡江攻下采石、太平;总管邵荣等人暗中怀有异谋,宋国兴察觉后上报,邵荣等人被处死。跟随攻克溧阳,进攻南台时,宋国兴战死,朝廷命宋晟承袭哥哥的官职。丙申年,跟随进攻陈额森水寨并攻克,随后跟随攻克南台。宋公的父亲升任广德元帅。丁酉年,宋晟跟随广德公攻克宣州,回来后改任广德公为天宁翼元帅,因年老留在建康。宋晟跟随邓愈攻克徽州,获得功劳赏赐。戊戌年,召入京城担任侍卫。己亥年,承袭天宁翼元帅。庚子年,调往征讨饶州以及江西各郡,依次平定,赐给袭衣、文绮,命他充任统兵官,平定各处山寨。洪武元年,攻克建宁,于是留下守卫;新定官制后,正式授任武德将军、建宁卫正千户。洪武四年,升任怀远将军、建宁都指挥使司都指挥同知。这年冬天,召回京城,升任江西都指挥使。洪武九年,调往大同,授龙虎将军。十一年,调往陕西,所到之处治理军队、安抚百姓,不严厉却能使人肃然。十二年,掌管凉州卫。十三年,追击北方敌军到白城,俘获敌人的人马很多。十五年,父亲生病,诏令宋晟回来侍奉。又过了三年,父亲去世;办完丧事后,又返回镇守凉州。当时边境屡次受到侵扰,宋晟率兵讨伐,追到额齐讷一带,斩杀敌军首领伊苏尔沁等及其部众无数,其余全部活捉送往京师。又招降敌方伪国公吴巴图等一万八千人,并把他们的首领衮布达喇等一百五十人送到京师,挑选其中强壮的编入士卒队伍,其余全都安置到适宜的地方,让他们自行耕种放牧。朝廷用驿站急召宋晟回京,多次嘉奖慰问,赏赐十分丰厚,又让他返回镇守凉州。洪武十九年,召回京城,升任骠骑将军、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赐给钞票、文绮,以他现任官职追赠他的三代祖先,仍让他镇守凉州。洪武二十三年夏天,派宦官前去赐给他白金和钞票。到秋天,又三次派人赐给钞票和文绮,授予制谕,任总兵官,征讨哈密并攻破它。哈密距离肃州一千多里,是敌人筑城据守的地方。诛杀敌方伪王子伯勒齐尔等三十多人,俘获敌军一千三百人以及金印一枚、银印二枚,全部送到京师。所缴获的马、牛、羊都分给将士。洪武二十五年,又任总兵官,征讨罕都西番叛寇,诛杀、俘获七千五百多人,缴获马二千五百匹、牛羊十万头,于是返回京师。洪武二十七年,调任中军都督府。这一年,敌人侵犯辽东,命他充任副总兵,率兵讨伐,在嫩江交战,俘获敌军一千多人,缴获的马匹是俘虏人数的两倍。第二年,广西帡幪各寨联合起来作乱,命他充任右副总兵前往征讨,诛杀、俘获七千多人,叛乱平定后回京。又过一年,统率羽林八卫的军队,前往平定五开、龙里十三洞的叛寇。洪武三十一年,率军修筑万全各卫城防,返回。建文二年,出京镇守甘肃。太宗皇帝刚刚即位时,宋晟入朝京师,升任后军都督府左都督。永乐元年,授平羌将军,任总兵官,仍镇守甘肃。永乐三年,敌方日益聚集在边境附近,宋晟派人晓谕朝廷的恩德。其首领巴图特穆尔、娄图尔罕率部众五千人、马和骆驼一万六千匹来归附,边境于是安定。事情上报后,皇帝赐诏嘉奖慰问,命都督徐膺绪、尚书赵羾持节到军中,封宋晟为西宁侯,赐予推诚辅运宣忠效力武臣、柱国的称号,仍任后军都督府左都督,享受一千一百石俸禄,另赐田若干顷。又过两年,宋晟因病去世,享年若干岁。宋公的曾祖某,追赠某官;曾祖母某氏,追赠某官夫人。祖父某公以及父亲都两次追赠某官;祖母朱氏、母亲陈氏都两次追赠某官夫人。宋公的妻子丁氏、许氏都封为西宁侯夫人。儿子共若干人:宋瑄,府军右卫指挥使,死在宋公之前;宋琥,驸马都尉,娶安成公主;宋瑛,驸马都尉,娶咸宁公主。永乐年间,宋琥承袭西宁侯。仁宗皇帝即位后,宋琥因事获罪,改命宋瑛承袭西宁侯。孙子共若干人:宋杰,金吾左卫指挥使;宋伟,羽林左卫指挥同知;宋俊,天防卫指挥佥事;宋俨,旗手卫正千户;宋佐,龙骧卫正千户。唉!宋公的功勋显赫于国家,显贵地位连接着皇亲国戚,福泽施及后代,声名流传无穷;这固然根本在于他遇到了圣明的君主,也是千载难逢的幸运,但大概也一定是因为他忠义的品行、宏远的才能,能够始终勤勉不懈,所以才有资格承受这种际遇。因此我既把他的事迹叙述在碑上,又作铭说:上天建立大明,真龙在淮土兴起;杰出的智慧和才能之士,如云一般前来归附。定远宋氏父兄一同归来,正如汉高祖沛县丰邑的父兄,有一位伟大的宋公。义旗所指之处,他持剑作为先锋。神武之师不滥杀,归降者欢呼迎接。飞渡长江,定都金陵。分派股肱之臣,出外安抚四方。在宣州,在歙州,在鄱阳,在福建,宋公跟随总兵出征,声威日益振作。瓯宁已经平定,宋公留下来镇守安定。进而镇守藩篱,在大江以西;云中在左,分陕在右。宋公前来镇抚,旌旗仪仗光明盛大。敌人窥伺西部边疆,宋公前往遏制。斩杀、俘获敌军首领,招抚安怀其余部众。收服辽阳,铲除岭南的祸乱,像火烧尽枯草,像铁锤摧折朽木。马蹄所到之处,几乎遍及四方。勇武的志向,不以安居家中为乐。文皇帝即位,亲自任用旧臣。宋公从西方来朝见,已经苍颜白发。天子说:“唉!你应当留在朝廷,替我解除西部的忧虑,还有谁能胜过你呢?”
公曰:「臣职及臣未衰,西人忻忻迓公。」复来鞠躬尽瘁,遑敢怠宁。邉人恃公,屹然长城。宣上徳恩,洽于遐外。耄倪毕归,如川赴海。天子曰:「嘻!维时茂勲,崇爵丰禄,予慰乃勤。」维公遭际,寔多父兄。伟绩贤称,晚而益闳。存没荣哀,归从先兆。来世莫京,繇公所肇。墓道有石,其崇九尺。太史述铭,永耀无极。故懐逺将军成都右衞指挥同知赠平江伯陈公神道碑铭公讳闻,字伯益,姓陈氏。其先颍川人。公之祖讳三省,徙庐州合淝,遂爲合淝人。考讳重一,考以上三世皆不仕。当元之季,四方冦乱蠭起。公素有志操,强膂力,善骑射,遂倡义募勇,保障其乡。太祖皇帝龙兴,岁乙未渡江,公知天命有在,率众来归,从王师下东郡县,授帐前右元帅府总管。进取宣歙衢婺,▯大将军麾下。征陈友谅,大战鄱阳。友谅死,从定汉沔荆襄诸郡。从征张士诚及方国珍,浙东西次第平。公临阵对敌,神闲意定,矢石交下而敢勇益奋。间被伤,裹创复战,故所向有功。实授管军百户,进副千户。守荆州主帅,以公勇毅有谋,与兵五百人,令守归州。时蜀未附,而归与防重庆接壤,曰见侵敓。公至归,视其城▯阤且非可以用武,乃择地距城二十里楚台故址,建千户所治,髙城深隍,缮兵甲,练士卒,实仓廪,悉足用。蜀人以舟师来攻,公预清野待之,而以老弱婴城固守,授之方畧,躬率精锐伏縁江要害处。敌薄城下,守备坚不可攻,又野掠无所得,敛而还。舟伏兵突起,斩馘不可胜计,敌大败引去。自是无一足犯境。进武徳将军正千户,在归州八年,民用晏然。洪武九年,调徳安千户所治兵保民,一如归州。十一年,进武节将军,遂陞明威将军成都前卫指挥佥事。讨龙马橧梁诸寨之未附者,悉下之。王师征云南,公率兵以从,所向克捷。继讨西番及乌撒散毛诸峒之冦,斩俘招徕,威懐并施。陞懐逺将军成都右卫指挥同知,赐诰命功赏。二十四年,以老疾致事。子瑄袭职。公享禄养二十有余年。永乐甲午九月疾作,时瑄奉朝命在外。公疾革,顾其孙俨等曰:「吾少遭兵乱,幸际龙兴之运,致有禄位,以延被嗣人。今老且死,无所憾,但念未有以报国恩,爲我语汝父,勉敬事朝廷,务忠爲孝,即吾死瞑目矣。」言既而卒。是月己丑日也。享年八十有三。以瑄贵制赠公之祖、若考及公,皆为平江伯。祖妣孙,妣朱,及公之配,皆爲夫人。公配初太原王氏,继同安王氏,望安县尹思齐之女,淑慎有仪,克配君子。前公二十年卒。子男二:长瑄,自指挥同知累官都督佥事。太宗皇帝靖内难,有翼戴功,封奉天翊运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平江伯。竭谋致虑,一心国事,嶷然于今,老成人其有以成公之志矣。次瑢。女一,归甘州后卫指挥同知李未。孙男八:佐、俨、仪、伦、侃、信、俊、杰。女三:长归李方,次归江隂卫指挥同知张英,次未行。曾孙男若干。瑄以公卒之嵗十一月庚申,奉塟合淝神龙乡蜀山之原先茔之次。铭曰:有元失驭,海内鼎沸,天命真人龙飞淮涘,龙兴云从。矧时邦邻,公趍来归,弗谋弗询,西征东讨,以吊以伐。公挺材武,从罔弗获,从守南郡,遂守秭归。宻迩勍敌,懔乎阽危,殚厥智虑,靡朝靡夕,相土徙宅,崇垣固壁,练弱爲彊,实虗以盈。敌至就毙,犹汤沃冰。坐塡八年,境肃民富。进秩褒功,改命防土,奕奕梁藩,简陟卫佥。剪梗懐服,夷类乃懕。南诏、西羌暨于峒獠,斩俘招徕,筹功多有。龙章斯下,宠赉洊颁。止足之志,未老归闲,恬澹怡愉,既跻耆夀。易箦有言,允淑厥后。显显后人,伟绩与名,公训所成。公没其宁,丽牲有石,矗焉墓道,述行琢铭,来裔是告。故文渊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赠荣禄大夫少师礼部尚书諡文穆胡公神道碑铭。太宗皇帝御天下二十有三年,文武之臣各展其才能,达诸事功。若竭诚効力,始终不渝者,其身虽没,所以宠眷之,率有进而不衰。其文臣遭遇之盛者,文渊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胡公,尤著者也。公初以进士第一爲翰林修撰,阶承直郎。又明年,太宗皇帝入正大统,陞侍讲。逾月,改侍读,进承徳郎。永乐二年,陞右春坊右庻子,阶奉议大夫,仍兼侍读。四年,进翰林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阶奉政大夫。进文渊阁大学士,仍兼左春坊大学士。又三年,得疾且剧,上数命太医集众医之良者徃视,曰遣中使问疾。既卒,上悼叹不已,命工部具棺,礼部赐祭者再,赠资善大夫礼部尚书,諡文穆。国朝文臣有諡,自太子少师姚公广孝与公始也。又命官给舟还其防,命有司治祠坟。时仁宗皇帝监国南京,公之防过焉,遣官临祭,赐赙甚厚。
译宋公说:“臣的职责还在,而且臣还没有衰老,西方的百姓欢欣地迎接我。”于是又回来鞠躬尽瘁,哪里敢懈怠安逸。边地百姓依赖宋公,他屹然如一道长城。宣扬皇上的德泽恩惠,使它遍及遥远的边外。无论老人还是幼童,都归附而来,像百川流向大海。天子说:“唉!你的功勋正盛,应当给予崇高的爵位和丰厚的俸禄,用来慰劳你的辛勤。”宋公所遭遇的际会,实在多得依赖父兄;伟大的功绩和贤能的声誉,到晚年更加宏大。生前死后的荣辱哀乐,都归于祖先的吉祥兆应。后世没有比这更大的荣耀,都是由宋公开创的。墓道上有石碑,高九尺。太史撰写铭文,使它永远光耀无穷。故怀远将军、成都右卫指挥同知、赠平江伯陈公神道碑铭 公讳闻,字伯益,姓陈。他的祖先是颍川人。公的祖父名三省,迁居庐州合淝,于是成为合淝人。父亲名重一,父亲以上三代都没有做官。元朝末年,各地盗寇纷纷兴起。公素来有志气操守,膂力强健,又善于骑马射箭,于是倡导义举、招募勇士,保卫乡里。太祖皇帝兴起,乙未年渡江,公知道天命已有归属,率众归附,跟随王师攻下东部郡县,被授为帐前右元帅府总管。进而攻取宣、歙、衢、婺,隶属于大将军麾下。征讨陈友谅,在鄱阳大战。陈友谅死后,跟随军队平定汉沔、荆襄各郡。又跟随征讨张士诚和方国珍,浙东、浙西相继平定。公临阵对敌,神色安闲、意志镇定,箭石交相落下而勇气更加振奋。偶尔受伤,包扎伤口后继续作战,因此所向都有功绩。实授管军百户,晋升副千户。荆州主帅因为公勇敢坚毅而且有谋略,给他五百名士兵,命他守卫归州。当时蜀地尚未归附,归州又与重庆防区接壤,常常遭到侵扰。公到归州后,看到城墙已经坍塌,且不适合用来作战,于是选择距离城二十里的楚台旧址,修建千户所治所,筑高城、挖深壕,修治兵器铠甲,训练士卒,充实粮仓,所有军需都足够使用。蜀人率水军前来进攻,公预先清空野外物资等待敌军,同时让老弱登城坚守,把作战方略交给他们,亲自率领精锐埋伏在沿江要害处。敌军逼近城下,守备坚固,无法攻取;又在野外抢掠不到东西,于是收兵退回。伏兵从水上突然杀出,斩杀敌人多得无法计数,敌军大败逃走。从此以后没有一人能够侵犯边境。晋升武德将军、正千户,在归州八年,百姓安居。洪武九年,调任德安千户所,治理军队、保卫百姓,和在归州一样。十一年,晋升武节将军,随后升为明威将军、成都前卫指挥佥事。讨伐龙马、橧梁等尚未归附的寨子,全部攻下。王师征讨云南,公率兵跟随,所到之处都取得胜利。接着讨伐西番以及乌撒、散毛各峒的盗寇,斩杀、俘获并招抚归降,威服与怀柔并用。升为怀远将军、成都右卫指挥同知,赐给诰命和功赏。二十四年,因年老患病辞官。儿子瑄承袭职位。公享受俸禄和供养二十多年。永乐甲午年九月,疾病发作,当时瑄奉朝廷命令在外。公病重将死,回头对孙子俨等说:“我年轻时遭逢兵乱,幸而遇到皇帝兴起的时代,获得俸禄官位,并把恩泽延及后代。如今老了将死,没有什么遗憾,只是想到还没有报答国家的恩德。替我告诉你们的父亲,要努力恭敬地侍奉朝廷,务必以忠为孝,这样我死也可以瞑目了。” 说完这些话便去世了。那个月的己丑日。享年八十三岁。因瑄显贵,朝廷下制追赠公的祖父、父亲和公本人,均为平江伯。祖母孙氏、母亲朱氏以及公的妻子,都封为夫人。公的妻子先是太原王氏,继室是同安王氏,为望安县尹思齐的女儿,贤淑谨慎而有仪范,足以匹配君子。她在公之前二十年去世。儿子二人:长子瑄,从指挥同知逐步升至都督佥事。太宗皇帝平定内乱时,他有辅翼拥戴的功劳,被封为奉天翊运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平江伯。他竭尽谋略心力,专心国事,至今仍然卓然不群;这位老成之人,大概能够完成公的志愿了。次子瑢。女儿一人,嫁给甘州后卫指挥同知李未。孙子八人:佐、俨、仪、伦、侃、信、俊、杰。孙女三人:长孙女嫁给李方,次孙女嫁给江阴卫指挥同知张英,幼孙女尚未出嫁。曾孙若干人。瑄在公去世这一年的十一月庚申日,奉葬公于合淝神龙乡蜀山原先茔旁边。铭文说:元朝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海内像沸腾的鼎一样动荡;天命所归的真人在淮水之滨兴起,如龙腾飞,龙兴而云从。何况当时邻近的邦国,公便奔来归附,不再谋划询问,向西征讨、向东攻伐,以吊民伐罪。公挺拔而有才武,跟随军队无往不胜;跟随守卫南郡,于是又守卫秭归。靠近强敌,危险得像站在悬崖边;他竭尽智虑,不分早晚,观察土地而迁移营舍,增高城墙、加固壁垒,训练弱兵使之强壮,充实空虚的仓库使之丰盈。敌人到来便走向覆灭,就像热水浇在冰上。坐镇八年,边境肃静,百姓富足。提升官秩、褒奖功劳,改命他守卫边土;辉煌的藩屏,又选拔升任卫所佥事。剪除祸根,怀柔归服,夷族于是安定。南诏、西羌以及各峒獠人,斩杀、俘获并招抚归来,筹计功劳很多。龙章诏命于是下达,恩宠赏赐接连颁发。知足自止的志向,使他未老便归家闲居;恬淡愉悦,终于登上高寿。临终易箦时留下遗言,确实使后代贤善。显赫的后人,伟大的功绩与声名,都是公的教训所成。公去世后安然长眠,墓前立有祭牲之石,矗立在墓道,叙述其事迹、雕刻铭文,告示后代子孙。这是为已故文渊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胡公所撰写的神道碑铭;胡公获追赠荣禄大夫、少师、礼部尚书,谥号为文穆。太宗皇帝治理天下二十三年,文臣武将各自施展才能,取得事业功绩。像那些竭尽忠诚效力、始终不改变的人,即使本人已经去世,皇帝对他们的宠爱眷顾通常仍会不断增加而不会衰减。文臣中遭遇最为隆盛的,是文渊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胡公,尤其突出。公当初以进士第一名任翰林修撰,官阶为承直郎。第二年,太宗皇帝入朝正位,升任侍讲。过了一个月,改任侍读,晋升承德郎。永乐二年,升右春坊右庶子,官阶奉议大夫,仍兼任侍读。四年,升翰林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官阶奉政大夫。又升文渊阁大学士,仍兼左春坊大学士。又过三年,公得病而且病势严重,皇上多次命太医召集众医中的良医前往诊视,并派遣宦官询问病情。公去世后,皇上悲悼叹息不止,命工部准备棺材,礼部两次赐祭,追赠资善大夫、礼部尚书,谥文穆。本朝文臣有谥号,从太子少师姚公广孝和公开始。又命官员提供船只送他的灵柩回乡,命有关部门修治祠堂坟墓。当时仁宗皇帝在南京监国,公的灵柩经过那里,仁宗派官员亲临祭奠,赐给的丧葬财物十分丰厚。
塟毕,其子入谢官,其长子穜为翰林检讨。仁宗既嗣位,追念公旧人,加赠荣禄大夫少师礼部尚书,遣官谕祭,且厚赐其家。公遭逢二圣,恩备始终,何其愈久而愈盛也。公居官敬愼,在上前承顾问,应对必尽诚,必据理而忠厚爲本,未甞及人过失。事于奉防制勑视草,即有所见,必具可否以闻,多见采纳。所譔进文字,上知出公笔,輙称善。所奏对语及所治几务,退未甞出口,虽亲厚不敢私渉。有问,盖自守之严有素。事太宗皇帝十有七年,凡廵幸北京,亲征北边,翰林率公与杨公勉仁、金公防孜在扈从,信任甚笃。礼部郎中周讷建请封禅,羣臣亦多言此太平盛事,上皆不听。时独公之言与上意合,既退作《却封禅颂》奏之。丁母忧,召还,上问百姓安否,对曰:“安。”但郡县穷治奸恶,外亲爲民厉,遽诏罢之。其兼春坊也,小心尽诚,多所裨益,故尤爲储君所厚。而沉静谦约,以满为戒,未甞干人以私人,亦无敢以私干之。两考京畿乡。试四爲廷试,读巻鉴别公明,奉勑脩髙皇帝实録,及五经四书性理大全书,皆为总裁。志扵扶植名教,奨掖善类。果于义事于利,不茍取与,未甞一比匪人。所与交必辅之于善,不善去之,不复顾。小人有不满公者,屡造言毁之。赖上深知之,不听遽黜毁者。而公自执愈坚,意度萧散。虽身防荣禄,未甞一日忘山林幽澹闲逺之趣。公退闭户读书赋诗而已。初名广,廷试传胪更名靖。永乐初复旧名。其字光大,其斋居名晃庵,因以爲号。公十数歳防父,已有志问学内浸渍。其母训外则曰,受从祖子贞先生之教,故徳器不凡。居家笃伦谊,防郷曲恂恂执恭让。既冠薄逰闽中,闽之前軰君子率忘年与交。归而从黄伯器先生讲论,得所归宿之地而曰进焉。其学愽究经史百氏,下逮医卜老释之说,亦皆旁通而用志性命道徳之防。晚益有造诣,爲文援笔立就,顷刻千百言,沛然行云流水之势。赋诗取适其性情,近体得盛唐之趣。工书法行草之妙,独歩当世。四方重其文翰,求者日接踵户外,虽无厌倦意,然非其人不苟予。其卒以永乐戊戍五月八日,春秋四十有九。其先自金陵徙庐陵,宋忠简公铨其十二世祖也。曾祖鼎亨,祖弥髙,父子祺,累官延平知府。母吴,元进士永丰县丞师尹之子。永乐中赠公父翰林学士,封母太宜人。公娶夏,初封宜人,洪熈初进封夫人。子男三,长即穜,次穆,次穗。女三,长嫁陈年,次嫁觧祯亮,次嫁宋懐孙。男六,女七。所着文章有晃庵集、扈从集若干巻。公与士竒同郡同官知契最深,未卒前二年有后死则铭之约。既卒,其孤又奉临终之命,索文刻墓石。呜呼,士竒先公生五年,岂谓竟铭公墓哉?盖今九年乃克成之。铭曰:经国所资,文武并施。维武以靖,维文以治。巍巍太宗,统御九有。任武暨文,如左右手。公职词垣,十有九禩。秉防执勤,司帝之制玉册、金简、天章、龙文、光华曰:「星敷宣帝仁,万几燕闲,清问前席。公所入告,惟帝时怿;公所蓄志,寛惠被下,沕穆泯焉,宻賛鸿化。春宫辅徳,平直之行,二圣惟明烛鉴。公诚好文之朝,儒林之首,人耸其瞻。公眎无有泊虗之存,简肃之度。彼其何心?有好有恶。仲尼有言:「善者好之,善有好。」公没思不衰,宠章骈蕃,贲终犹始,始终之全,旷代其几。金螺在左,文川在右,埋璧有光,上贯牛斗。墓道之碣爲防,有多▯行琢辞,来者是仪。少保户部尚书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諡忠靖夏公神道碑铭。公姓夏氏,讳原吉,字维喆。其先家于饶州,曾祖复,祖希政,元末爲湖广行省都事,兵乱死之。考时敏爲湘隂县儒学教谕,遂家湘隂。公自防端厚好学,年十三,教谕公没,益知自励。母夫人廖守莭教子,公终父丧,即出教里塾,取束脩以资养,而率其二弟恭侍婉愉,得母夫人懽心。出入乡闾,其老长皆忘年賔礼之。时已负钜人度,喜怒不形。里少年尝被酒侮慢公,里人共撃之,詈之曰:“汝小人,不知乡有君子耶?”有鬼物白昼附人言祸福,惊动里中,或强公徃观,卒无所言。他日复有言,或问之故,曰:“夏公端人,吾不可以近公,一无所动心。”洪武庚午嵗,以诗经选乡贡,入太学,遂擢户部前四川部主事,授承直郎,进承徳郎。曹务丛脞,凡仓庾府帑之出入,简牍之着,悉有条理。同官后至扵事有未通者,咸以质公。
译安葬完毕,他的儿子入朝谢恩;他的长子穜任翰林检讨。仁宗即位后,追念公是旧臣,加赠荣禄大夫、少师、礼部尚书,派官员前往祭告,并厚赐他的家人。公先后遇到两位圣明皇帝,恩宠从始至终都很完备,为什么时间越久恩宠反而越盛呢?公任官时恭敬谨慎,在皇上面前承受询问,回答一定竭尽忠诚,必定依据道理,以忠厚为根本,从不谈及别人的过失。奉命参与制诰、审视草稿时,只要有见解,必定详细说明可行与不可行之处上奏,常常得到采纳。所撰写进呈的文字,皇上知道出自公的手笔,往往称好。公所奏对的言语和所办理的机密事务,退朝后从不泄露,即使亲近厚待之人也不敢私下涉及。有人询问,大概因为他一向自守严格。他侍奉太宗皇帝十七年,凡是皇帝巡幸北京、亲自征讨北方边境,翰林院通常让公与杨公勉仁、金公幼孜随行,皇帝对他们信任十分深厚。礼部郎中周讷建议举行封禅,群臣也多说这是太平盛事,皇上都没有听从。当时只有公的意见与皇上心意相合,退朝后作《却封禅颂》进呈。公服母丧期间,皇上召他回来,问百姓是否安宁,他回答:“安宁。”但郡县官吏严酷地追究奸恶,反而成为百姓的祸害,皇上立即下诏停止这种做法。他兼任春坊官时,小心谨慎,竭尽忠诚,给太子很多帮助,因此尤其受到储君厚待。但他沉静谦约,以自满为戒,从不以私事求托他人,也没有人敢以私事求托他。两次参加京畿乡试,四次参加廷试;主持阅卷,鉴别取舍公平明正。奉诏修撰《高皇帝实录》和《五经四书性理大全书》,都担任总裁。他有志于扶持名教,奖掖善类;对于合乎义理的事果断实行,对于有利可图的事不苟且取舍,从未与一个奸邪之人为伍。所结交的人,一定辅导他们向善;不善的人便弃绝,不再顾念。小人中有不满公的人,多次制造谣言诋毁他。幸赖皇上深知公,不听信谗毁者而仓促罢黜他。公自己持守更加坚定,胸襟气度洒脱。虽然身居荣禄,仍未曾有一天忘记山林幽静淡泊、闲远自在的趣味。退朝后他只是闭门读书、赋诗。当初名叫广,廷试传胪时改名靖;永乐初年又恢复旧名。字光大,斋名晃庵,因而以此为号。公十几岁时父亲去世,已经立志求学,内心逐渐受到浸润。他的母亲在外对人说,公接受从祖子贞先生的教诲,所以德性器度不同寻常。他居家笃厚地遵守伦理情谊,在乡里来往,恭敬谦让。成年后曾游历闽中,闽地前辈君子大多不计年龄与他交往。回来后跟随黄伯器先生讲学论道,找到了学问归宿之处,于是说要继续前进。他的学问广泛研究经史百家,往下至于医学、卜筮、老氏和佛教的学说,也都旁通,并专心致力于性命道德的根本。晚年学问更加有造诣,写文章提笔即成,片刻之间便能写出千百言,气势充沛,如行云流水。赋诗用来抒发性情、取得适意,近体诗有盛唐诗歌的情趣。书法精工,尤其擅长行书、草书,妙处独步当世。四方人看重他的文章书法,求取作品的人每日都接踵来到门外;他虽没有厌倦的意思,但不是合适的人,便不轻易给予。他于永乐戊戌年五月八日去世,享年四十九岁。他的先祖从金陵迁到庐陵,宋忠简公铨是他的十二世祖。曾祖鼎亨,祖父弥高,父亲子祺,历任官职至延平知府。母亲吴氏,是元代进士、永丰县丞师尹的女儿。永乐年间,追赠公的父亲为翰林学士,封母亲为太宜人。公娶夏氏,起初封宜人,洪熙初年进封夫人。儿子三人,长子就是穜,次子穆,次子穗。女儿三人,长女嫁陈年,次女嫁觧祯亮,次女嫁宋怀孙。孙子六人,孙女七人。著有《晃庵集》《扈从集》若干卷。公与士奇同郡同官,知交最为深厚;公去世前两年,曾约定谁后死便为先死者撰写墓铭。公去世后,他的遗孤又奉临终遗命,索求文章刻在墓石上。唉,士奇比公早出生五年,哪里想到竟然要为公撰写墓铭呢?过了九年,我才终于写成。铭文说:治理国家所凭借的,文武必须并用。武力用来安定,文德用来治理。巍巍太宗,统御天下九州。任用武臣和文臣,如同使用左右两手。公任职于翰林词臣之官十九年,主持并勤勉办理事务,掌管皇帝的玉册、金简、天章、龙文等光辉文告,说:‘星辰铺陈,宣扬皇帝的仁德;皇帝在万机之余安闲,清问群臣于前席。公所入朝进言的,皇帝无不为之喜悦;公所积蓄的志愿,是使宽厚恩惠施及下民,深沉和穆而无形无迹,暗中辅佐宏大的教化。在春宫辅佐太子之德,行事平正,二位圣明皇帝都明察而鉴照。公正处在崇尚文章的朝代,是儒林中的首领,人人仰望。公的内心没有空虚浮薄的存在,仪度简肃端正。他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意?有喜欢的,也有厌恶的。仲尼曾说:‘善人应当喜爱善,善也有可喜爱之处。’公去世后思念并未衰减,宠命和表彰接连而来,终身荣耀如同开始一样;始终完备的人,隔代又有几个?左边有金螺山,右边有文川,埋藏的美玉仍有光辉,向上直贯牛宿、斗宿。墓道上的碑石作为凭证,有许多事迹被刻成辞文,供后人效法。赠少保、户部尚书、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忠靖夏公神道碑铭。公姓夏,名原吉,字维喆。他的祖先世居饶州。曾祖复,祖父希政,元末任湖广行省都事,在兵乱中去世。父亲时敏任湘阴县儒学教谕,于是定居湘阴。公自幼端正厚重,喜爱学习;十三岁时,教谕公去世,他更加知道要自我勉励。母亲廖夫人守节教子,公服完父丧,便出任乡塾教师,以取得束脩供养母亲,并带领两个弟弟恭敬侍奉母亲,使她和悦欢心。公出入乡里,乡中老人长者都不计年齿,以宾客之礼待他。当时他已经具有伟人的气度,喜怒不形于色。乡里少年曾经醉酒侮慢公,乡人共同殴打他,骂道:‘你这个小人,难道不知道乡里有君子吗?’有鬼怪白天附在人身上,说起祸福,惊动乡里;有人强邀公前去观看,鬼怪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另一天又有人附体说话,有人问其中缘故,鬼怪说:‘夏公是端正的人,我不能接近他,也不能使他动心。’洪武庚午年,公以《诗经》被选为乡贡,进入太学,随后选授户部前四川部主事,授承直郎,晋升承德郎。部务繁杂琐碎,凡是仓库府库财物的出入、文书的记载,都整理得有条有理。同僚后来到任,遇到事情有不通晓的,都来向公请教。
曰:“环左右,公虽纷冗,必爲之尽心。”盖人人徳公如师。陞户部右侍郎,授嘉议大夫,巡抚福建。所过郡邑,考察吏治,咨访民隐,公明寛大人,咸恱服。太宗皇帝入正大统,转左侍郎,逾月陞户部尚书,授资善大夫。永乐初,苏松诸郡大水,命公徃治,发浙西兵民十数万,防决壅滞,自松江黄浦东北以逹扵海水患乃息,而抚恤曲当,人不言劳。又抚绥其饥民,奏发廪三十余万石赈之,散给有方,民赖以济。进资政大夫。初建北京,采宫殿材于东南,命公自南京扺北京督视运送,给以锦衣卫官校,且命有不率命便宜行事。公于号令中备矜恤之意,人人効用。太宗巡狩北京,公预扈从,命兼行在礼部都察院事。嵗余,车驾亲征漠北,今上以皇嫡长孙留守北京,命公辅导庻事修举,京师肃然。太宗还良喜,赐公钞千缗,防币四表里,羊酒鞍马。自是屡奉命侍今上。有司奏公与吏部尚书蹇公歴官九载,皆赐勑嘉奬,有“淳良笃实如古名臣”之谕。太宗亲宴之别殿无几赐诰命,追封祖考皆爲资政大夫户部尚书,祖妣爲夫人,封母爲太夫人。重脩太祖皇帝实録,命公监修,书成,赐钞织金文绮衣文绮表里。北京宫殿成,奉勑召仁宗皇帝及今上于南京,二圣喜,公至,赐宴劳及钞白金鞍马。北敌复犯邉,太宗皇帝将亲征,公言:“今邉储不足,请遣将,无烦六师。”忤防,罢官。仁宗皇帝嗣位,即日复公户部尚书。公以母丧未终,辞。仁宗曰:“国家不幸有大事,正朕与卿等恊心比力之时,如卿以亲丧辞,则朕亦未当在此。”公乃不敢复言,遂加少保,仍兼户部尚书,赐玉带。今上正位东宫,加公兼太子少傅少保尚书二职如故。赐诰命追封曾祖祖考皆爲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曾祖妣祖妣妣皆一品夫人。赐银章一,其文曰:“绳愆紏缪。”且谕公曰:“朕有过举,卿但具奏来,以此识之,朕不难于从善。”赐钞万缗,御用米二十石,胡椒二百斤。公感知遇之厚,鞠躬小心,靡或不尽。修太宗皇帝实録,命公监脩。仁宗皇帝崩时,今上监国南京,至则防礼及即位之仪皆具,皆公一二人所预定。上既嗣大位,公以旧辅尤重倚注,公亦孜孜惟谨。宠赉曰盛。修仁宗皇帝实録,仍爲监修。庻人髙煦反,上亲率六师擒之,公预扈从还,赐白金文绮等物甚厚。赐银图书一,其文曰:“含▯贞静。”盖褒公之徳云。明年扈从廵邉,既还,上念少师蹇公及公等四人者皆春秋髙,欲优逸之,赐勑嘉劳,命辍职务而仍其禄,朝夕侍上备顾问谋议,而恩遇益厚。两朝实録成,赐白金织金罗衣文绮表里鞍马,赐宴。明旦入谢,暮归第,得疾遂薨。宣徳五年正月廿七日也,夀六十有五岁。上闻讣,震悼,遣礼部尚书胡濙赐祭,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赐諡忠靖,赙钞万缗,勑有司营防葬,官其子瑄爲尚宝司丞,仍复其家。朝臣自公侯贵戚下至郎曹将校咸徃吊祭,卫。卒巷氓亦有叹息至流涕者。公天性至孝友,其弟原启、原礼皆厚。原启没,爱其子如子。读书乡校时,教谕史九韶虽非授业师,遇之必拜,虽贵不变。既贵,九韶陞教国子,月恒分之禄。九韶将老,朝廷从公请命致事。公与人交,久而敬。平生故人在患难,率赈给之。遇士之贫者,振之;有颠踬失所者,援之。徳虽防,必报,而未尝存怨。恶心接人温然,防事善善长,而恶恶短。襟宇瀞深,闳廓不见涯涘。甞有从▯汚公金织赐衣,惧欲迯者,公曰:「汚可浣,何惧爲?」有吏坏公所宝砚石,匿不敢见,公召吏谕之曰:「物皆有坏,吾未甞惜。」此慰遣之。于时卿大夫雅量推公第一,知者盖比公于王子明、韩稚圭之度。其在上前所言,必归仁厚;临政必酌大体。其预宥宻,虽泯然无迹,盖有隂受其徳者矣。故不间贵贱防戚,识不识皆知其爲善人长者。喜爲诗,四方士重公名,得其一篇一咏,藏以爲荣。公配郑氏,有贤徳,再封皆夫人。子男三:珫、瑄、瑾。女一,嫁虞防。珫与虞氏女皆先卒。公卒之三月,归葬湘隂。其家以墓碑属余。余与公同朝三十年,晚益亲厚相知,又甞爲余道其平生。余岂意遂志公之墓耶?铭曰:泝夏厥初,以国爲氏,衍于防稽,緜緜厥系。太末之邑,后来徙居。暨唐中和,复徙于番。懿夏之世,逢掖其服,诗书有承,徳善有续。转鄂而潭,自公祖考,积厚必发。公奋起,绍燕歌鹿鸣,来与计偕。官任其贤,政用其才。繇司徒属,暨掌邦教,寅恭小心,寛仁允蹈。叅决大议,洊任重负,不亟不徐,雍容雅度。如彼乔岳,嶻焉弗移。其气黙运,泽润良多。祗事列圣,既四十载,夷险一道。其舄几几,国有老成,堂有柱石。胡不憗遗?当宁兴恻,既荣且哀。隆隆宠光,于乎忠靖,没世不忘。
译他们说:‘在您身边,即使公事务纷繁忙乱,也一定会为我们尽心。’大概人人都像敬师一样感念公。升户部右侍郎,授嘉议大夫,巡抚福建。所经过的郡县,考察官吏治理情况,询问百姓隐情;公正、宽厚、通达,众人都心悦诚服。太宗皇帝入朝正位后,转任左侍郎,过了一个月升户部尚书,授资善大夫。永乐初年,苏州、松江各郡发生大水,命公前往治理;调发浙西军民十多万人,堵塞决口、疏通壅滞,从松江黄浦向东北直到海口,水患才停止,同时抚恤安排十分周到,百姓没有说劳苦。又安抚救济饥民,上奏发出仓粮三十多万石赈济,分发有方,百姓赖此得以活命。晋升资政大夫。起初营建北京,朝廷在东南采伐宫殿木材,命公从南京到北京督察运输,给他锦衣卫官校,并且命令遇有不听命者可以便宜行事。公在发布号令时充分体现怜恤之意,人人都效力。太宗巡幸北京,公预先随从,命他兼任行在礼部和都察院事务。一年多后,皇帝亲自征讨漠北,今上以皇太嫡长孙留守北京,命公辅佐教导,使各项事务得到整顿,京城秩序肃然。太宗回来后非常高兴,赐公钞一千缗、绢币四表里、羊、酒、鞍马。从此公多次奉命侍奉今上。有司上奏说公和吏部尚书蹇公任官已九年,二人都得到诏书嘉奖,诏书称他们‘淳厚善良、笃实如古代名臣’。太宗亲自在别殿设宴款待,不久赐给诰命,追封祖父、父亲均为资政大夫、户部尚书,祖母封为夫人,母亲封为太夫人。重修《太祖皇帝实录》,命公监修;书成后,赐钞、织金文绮衣和文绮表里。北京宫殿落成,奉诏召仁宗皇帝和今上从南京来,二位圣上很高兴;公到达后,赐宴慰劳以及钞、白金、鞍马。北方敌人再次侵犯边境,太宗皇帝将要亲征,公进言:‘如今边境储备不足,请派将领前往,不必劳烦大军。’这触犯了皇上的心意,公被罢官。仁宗皇帝即位,当天便恢复公户部尚书之职。公因母亲丧期尚未结束,推辞不受。仁宗说:‘国家不幸发生大事,正是我和你们同心协力的时候;如果你以亲丧辞职,那么我也不应当在这里。’公于是再不敢说什么,便加授少保,仍兼户部尚书,赐玉带。今上入居东宫后,加授公兼太子少傅,少保、尚书二职仍旧。赐诰命,追封曾祖、祖父、父亲均为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曾祖母、祖母、母亲均为一品夫人。赐银章一枚,文辞是:‘纠正过失,订正错误。’并且告诉公:‘我若有错误的举措,你只管详细上奏,用这枚印章作为凭证;我不难于听从正确意见。’赐钞一万缗、御用米二十石、胡椒二百斤。公感念皇帝知遇之恩,恭敬谨慎,没有一件事不尽心尽力。修撰《太宗皇帝实录》,命公监修。仁宗皇帝去世时,今上在南京监国;他到达后,丧礼和即位仪式都已具备,这些都是公等一两人预先制定的。皇上继承大位后,因公是旧日辅臣,格外看重倚仗,公也勤勉谨慎。皇帝的恩宠赏赐更加丰盛。修撰《仁宗皇帝实录》,仍命公监修。庶人高煦叛乱,皇上亲自率领六军擒获他,公参与随从,凯旋回来后,赐给白金、文绮等物十分丰厚。又赐银质图书一枚,文辞是:‘含弘贞静’,这是褒奖公的德行。第二年随从皇帝巡边,回来后,皇上想到少师蹇公和公等四人年纪都大了,想让他们优游安逸,便赐诏嘉奖慰劳,命他们停止职务而仍享俸禄,早晚侍奉皇上,备受询问和参与谋议,恩遇更加深厚。两朝实录修成,赐白金、织金罗衣、文绮表里、鞍马,并赐宴。第二天早晨入朝谢恩,傍晚回到府第,得病后便去世了。宣德五年正月二十七日。享年六十五岁。皇上听到讣告,震惊悲痛,派礼部尚书胡濙赐祭,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赐谥忠靖,赙赠钞一万缗,命有关部门营办丧葬,授予他的儿子瑄尚宝司丞之职,并恢复其家原有的待遇。朝廷大臣从公侯贵戚,下至郎官、曹官、将领和校尉,都前往吊祭。卫卒和巷中百姓也有叹息流泪的。公天性极为孝友,对弟弟原启、原礼都很厚爱。原启去世后,公像对待亲子一样疼爱他的儿子。在乡校读书时,教谕史九韶虽不是传授他学业的老师,公遇见他也一定行拜礼;后来即使显贵了也不改变。史九韶升任国子监教官后,公每月都分给他一份俸禄。九韶将要年老时,朝廷听从公的请求,命令他退休。公与人交往,时间越久越恭敬。平生的旧友遭遇患难,大多予以赈济。遇到贫穷的士人,便救助他们;有人跌倒失所,便扶持他们。别人对他有德,公一定报答,却从不记恨。公待人温和,做善事则称善并助其长成,遇恶事则厌恶并使之止息。胸襟深沉广阔,看不到边际。曾有随从把公的金织赐衣弄脏,害怕得想逃走,公说:‘污渍可以洗掉,有什么可怕的?’有吏员损坏了公珍藏的砚石,藏起来不敢见公;公召来那名吏员,对他说:‘万物都有损坏的时候,我从来不吝惜。’ 这是在安慰并打发他。当时卿大夫都推许公的气量为第一,了解他的人大概把他比作王子明、韩稚圭的器度。公在皇上面前所说的话,必定归于仁厚;处理政务,必定斟酌大体。他参与机密事务,虽然看不出痕迹,但大概有暗中受到他恩德的人。因此无论贵贱亲疏、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知道他是善良而有德的长者。公喜爱作诗,四方士人看重他的声名,得到他的一篇文章、一首诗,都收藏起来以为荣耀。公的妻子郑氏有贤德,多次封赠都为夫人。儿子三人:珫、瑄、瑾。女儿一人,嫁给虞防。珫和虞氏之女都先去世。公去世后三个月,归葬湘阴。他的家人把墓碑之文托付给我。我与公同朝三十年,晚年更加亲厚相知,又曾听他讲述平生事迹,哪里想到竟然要为公完成墓志呢?铭文说:追溯夏氏的开端,以国为姓氏,在会稽繁衍,世系绵延不绝。太末这个地方,后来迁居于此。到了唐中和年间,又迁到番地。美好的夏氏一族,穿着儒服,继承诗书,德行善业绵延相续。又从鄂地迁到潭地,从公的祖父、父亲以来,积累深厚的德行,必定会得到发扬。公奋然而起,继承燕歌鹿鸣之荣,前来参加会试。官职任用贤能,政事施展才干。从司徒属官做起,直到掌管国家教化,恭敬谨慎,宽厚仁慈,确实践履。参与裁决重大议事,屡次担负重任,不急不缓,具有雍容高雅的风度。像那高大的山岳一样,巍然耸立而不可动摇。他的气度默默运行,恩泽润益良多。恭敬侍奉历代圣主,已经四十年,处于平安还是险难,始终如一。他的官服仪表堂堂,国家有老成之臣,朝廷有柱石之才。为什么天意不肯将他留下?皇上因此兴起哀恻之心,既使他生前荣耀,也为他的死亡悲哀。隆盛的恩宠光辉,啊,忠靖之名,直到没世也不会被忘记。
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保,阳武侯,追封鄞国公,諡忠武薛公神道碑铭。宣徳五年五月,太保阳武侯薛公奉命城隆庆、永宁、赤城、独石竣事,将归,以疾闻。上遣中官以御医徃视,且赐勑谕劳。至京,犹力疾入见,上慰谕再三。既归第,日赐御药,遣中官临问。无几,竟不起。七月廿三日也。讣闻,上震悼,亲爲文祭之,追封鄞国公,赐諡忠武,诏有司治防葬。凡防葬之仪,皆优等,盖特恩云。公讳禄,姓薛氏,世家山东胶州之新兴社。曾祖考讳安,妣刘。祖考讳大,妣金。考讳遇林,妣张。公兄弟六人,而公第六。自少杰特,有大志。未冠,籍戎伍,上官皆竒之。从北征金山及喀尔喀之地,又从征伊都、山鼐尔布哈等处。自是屡出西北二邉,渉万里而还。太宗皇帝举兵北平,公首从义旗,攻九门,克蓟州、遵化,援宻云,攻雄县,追敌漠州,咸奋勇先驱,以一当百。战真定,公生擒敌左副将军驸马都尉李坚,超陞燕山右防卫指挥佥事,赐白金文绮。从援永平,攻下大宁、冨峪、防州、寛河。时南兵已围北平城,公还先遇其哨骑,薄战败之。车驾继至,从战郑村埧,敌大败,陞指挥同知。从克广昌、蔚州,攻大同,率兵前哨,获敌人马。遂从南征,大战白沟河,追奔至济南,陞指挥使。从克沧州,大战东昌,公以五十骑前哨,遇敌兵数百,与战败之,获马三十余疋。敌悉众来追,公复奋战,大败之,获马二百余疋。敌于威县及深州伏兵以要旋师,皆击走之。从战夹河大捷,战滹沱河,右军力屈,公率众驰赴之,出入敌阵数十合战,敌败走。公追至夹河,斩馘无算,获马五百余疋。明日战单家桥,公马蹶爲敌兵所得,防刀斩敌兵,复上马督战,遂败敌将平安军。以次攻下顺徳大名、彰徳及攻西水寨,公生擒敌都指挥一人,斩获尤多。从攻东阿、东平、汶上,皆下之。继战淝河、大店、小河、汴隄、灵璧,率勇先诸军,遂渡淮、渡河,从车驾入京师。太宗皇帝为臣民推戴,既正大位,论功行赏。陞骠骑将军,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以其官秩赠三代。永乐六年陞都督同知。八年从车驾北征,至▯溟河,以功进荣禄大夫,右军都督府右都督兼左军都督府事,以其官秩加赠三代。时四方选至防军数万,悉命▯公操习。十二年从车驾北征。十五年初建北京宫殿,命公董营缮。十八年成,加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封阳武侯,食禄千五百石,追封其三代皆侯爵,赐诰劵。二十一年从车驾北征还,奉命讨捕湖州叛冦。二十二年复从车驾北征。是年八月,仁宗皇帝嗣大位,加公太子太保,子孙世袭侯爵,奉命廵北邉,▯敌冦云州,公率兵追至大松岭,斩获甚众,事闻,赐勑嘉奬,遣中官及鸿胪卿即军中劳之。既还,赐白金钞币,加嵗禄五百石。洪熈元年佩镇朔大将军印,率师廵北邉。宣徳元年,庻人髙煦反,车驾亲征,命公爲前锋,先二日围其城,罪人既得,留公抚绥城中军民,还赐银币甚厚。明年秋从车驾廵邉,出防州,解后敌冦塞下,与战败之,生擒其酋,斩获其余众,遂镇蓟州永平。冬还,赐银币加厚。四年率师护兵饷开平者再。五年春佩镇朔大将军印,廵邉至竒黄岭,遇冦拒敌,悉斩之,尽收其家口孳畜。陞太保,赐钞币。居三月,董筑城之役,盖从公之言以便戍守。公平居无事,未甞忘危,毎计邉务,言之亹亹,或诮其琐屑者,终不爲变,盖其志奉国惟恐不尽。爲将勇智兼备,常先事筹画,用心之至,以夜继日,故所向成功,未甞败北,间一二临阵中矢石,裹创赴闘,有进无退。其率师所过,纪律严明,秋毫无犯,而抚防士卒,人人归心。若董缮作,规置有方,力不烦费,功率坚久,人亦罕及。盖一代之兴,必有一代之臣,公祗事三圣,渉歴多用,志笃鞠躬尽瘁,以効臣职,故能建功国家,流光简册,致身贵冨,垂庆后昆。其非古名将之流而今?之不可多见者欤?公夀七十有三年,其配李,累封至侯夫人。子男三:长勲,先卒;次某,次某。孙男三:长诚,先卒;次某,次某。以是年十月三日,葬公于某乡某原。铭曰:明圣之兴,有命自天,必有辅翼名世之贤。气机翕防,云龙风虎,有勲有烈,左文右武。桓桓薛公,始奋从义,大呼迅驰,金戈鐡骑。智明几先,勇盖万夫,畴其膺之?折朽摧枯,宗社载安。功书册府,在帝左右,股肱心膂。公扵事上,一诚不贰,知竭臣职,死且无怠。公扵驭众,有纪有纲,抚如春和,令如秋霜。歴事三圣,麟衣蝉冠,廷有老成,国有屏翰。丹书鐡劵,传袭来裔。公如长城,▯不百岁,英灵升逰九原,在此太史作铭,式昭无已。东里文集巻十二
译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保、阳武侯,追封鄞国公,谥忠武薛公神道碑铭。宣德五年五月,太保、阳武侯薛公奉命修筑隆庆、永宁、赤城、独石四城,工程完毕将要回京时,朝廷听说他患病。皇上派宦官带御医前往诊视,并赐诏慰劳。到京后,他仍勉强带病入见,皇上再三慰问。回到府第后,皇上每日赐御药,派宦官前往问候。不久,终于不起。是年七月二十三日。讣告传来,皇上震惊悲痛,亲自撰文祭奠,追封鄞国公,赐谥忠武,诏令有关部门办理丧葬。凡是丧葬仪式,都按优等规格办理,这是特别的恩典。公名禄,姓薛,世代居住在山东胶州新兴社。曾祖父名安,曾祖母刘氏;祖父名大,祖母金氏;父亲名遇林,母亲张氏。公兄弟六人,他排行第六。公从小就杰出不凡,有远大志向。未及冠时便编入军籍,长官都认为他奇异不凡。跟随军队北征金山以及喀尔喀地区,又跟随征讨伊都、山鼐尔布哈等地。从此多次出征西北两边,跋涉万里而归。太宗皇帝在北平起兵,公首先跟随义旗,攻九门,攻克蓟州、遵化,援救密云,攻打雄县,追敌至漠州,都奋勇冲在前面,以一当百。在真定作战时,公生擒敌方左副将军、驸马都尉李坚,越级升为燕山右护卫指挥佥事,赐白金、文绮。跟随援救永平,攻下大宁、富峪、滦州、宽河。当时南方军队已经包围北平城,公回来时先遇到敌军侦骑,交战将其击败。皇帝车驾随后到达,跟随在郑村坝作战,敌军大败,升任指挥同知。跟随攻克广昌、蔚州,攻打大同,率兵担任前哨,俘获敌人的人马。于是跟随南征,在白沟河大战,追击败军到济南,升任指挥使。跟随攻克沧州,在东昌大战时,公率五十名骑兵担任前哨,遇到数百名敌兵,与之交战并击败他们,缴获三十多匹马。敌军全军前来追赶,公再次奋战,大败敌军,缴获二百多匹马。敌军在威县和深州设伏拦截回师,公都将其击退。跟随在夹河作战取得大胜,又在滹沱河交战,右军力不能支,公率众飞驰前往,出入敌阵交战数十合,敌军败逃。公追到夹河,斩杀敌人无法计数,缴获五百多匹马。第二天在单家桥作战,公的马跌倒,被敌兵俘获;公拔刀斩杀敌兵,重新上马督战,于是击败敌将平安的军队。接连攻下顺德、大名、彰德,又攻打西水寨,公生擒敌方一名都指挥,斩获尤其多。跟随攻打东阿、东平、汶上,全都攻下。接着在淝河、大店、小河、汴堤、灵璧作战,率领勇士冲在各军之前,于是渡过淮河、黄河,跟随皇帝车驾进入京师。太宗皇帝受到臣民推戴,正式登上皇位后,论功行赏。公升骠骑将军、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并以这一官秩追赠他的三代。永乐六年,升都督同知。八年跟随皇帝北征,到达玄溟河,因功晋升荣禄大夫,任右军都督府右都督兼理左军都督府事务,并以此官秩加赠三代。当时四方选送数万名卫军,都命令隶属公,接受操练。十二年跟随皇帝北征。十五年初建北京宫殿,命公总管营造修缮。十八年宫殿落成,加授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封阳武侯,食禄一千五百石,追封他的三代都为侯爵,赐诰券。二十一年跟随皇帝北征归来,奉命讨伐捕捉湖州叛寇。二十二年又跟随皇帝北征。这年八月,仁宗皇帝即位,加授公太子太保,子孙世袭侯爵;奉命巡察北部边境,追击侵犯云州的敌寇,公率兵追到大松岭,斩杀俘获很多。事情上报后,皇帝赐诏嘉奖,派宦官和鸿胪卿到军中慰劳他。回来后,赐白金、钞币,又加岁禄五百石。洪熙元年,佩镇朔大将军印,率军巡察北部边境。宣德元年,庶人高煦叛乱,皇帝亲征,命公为前锋,提前两天包围他的城池。叛臣被擒后,留下公安抚城中军民,回来时又赐给他很多银币。第二年秋天跟随皇帝巡边,出兵到滦州,解救被敌寇堵在塞下的军队,与敌交战并击败他们,生擒敌酋,斩杀俘获其余部众,于是镇守蓟州、永平。冬天回来,皇帝加厚赏赐银币。四年率军两次护送运往开平的军饷。五年春天佩镇朔大将军印巡边,走到奇黄岭,遇到敌寇拒战,全部斩杀,并把他们的家口和牲畜财产全部收缴。升太保,赐钞币。过了三个月,主持筑城工程,这是听从公的建议,以便于戍守。公平日即使没有战事,也从未忘记危险;每次筹划边境事务,都说得详细不倦,有人讥笑他过于琐碎,他始终不因此改变,大概是因为他一心奉国,只怕不能尽职。作为将领,他勇敢而有智谋,常常事先筹划,费尽心力,夜以继日,所以所到之处都能成功,从未战败;偶尔在阵中被箭石击中,包扎伤口便投入战斗,有进无退。他率军经过的地方,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同时抚恤爱护将士,人人都归心于他。至于主持营造修缮,规划安排有方,所费力量和费用不多,工程大都坚固长久,也很少有人能赶得上他。一个时代的兴盛,必定有一个时代的臣子;公恭敬侍奉三位圣主,经历多而任用广,志向坚定,恭敬尽瘁,以尽臣子的职责,因此能够为国家建立功勋,使光辉流传史册,获得富贵显达,并把福庆留给后代。他难道不是古代名将一流而如今不可多得的人吗?公享年七十三岁。他的妻子李氏,历次封赠至侯夫人。儿子三人:长子勋,先去世;次子某,次子某。孙子三人:长孙诚,先去世;次孙某,次孙某。在这一年十月三日,将公安葬在某乡某原。铭文说:圣明之主兴起,天命从上天而来,必定有辅佐羽翼的当世贤臣。气机聚合,云随龙、风随虎;有功勋有功烈,文臣在左、武臣在右。威武的薛公,起初奋勇跟随义军,高声呼喊、迅速奔驰,金戈铁骑。智慧明察,能预见事机;勇力胜过万人,谁能承受他的攻击?摧折朽木、拔除枯草,使国家宗社安定。功绩载入史册,常在皇帝左右,成为股肱心腹。公侍奉君上,一片真诚而不二心,知道竭尽臣职,死后也不懈怠。公统率众人,有纪律有纲纪,抚慰他们如春日和风,命令他们如秋日严霜。历事三位圣主,身披麒麟服、头戴蝉冠;朝廷有老成之臣,国家有屏障栋梁。丹书铁券将传给后代承袭。公如同长城,为什么不能活到百岁?英灵升游九原,如今太史在这里撰写铭文,使您的声名永远昭著不止。《东里文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巻十三明杨士竒撰神道碑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前军都督府左都督,永康侯,追封蔡国公,諡忠烈,徐公神道碑。公讳忠,字仲达,姓徐氏,世家庐州之合淝。父讳用,元季守宣城。我太祖皇帝兵至宣,率众归附,命仍其职,遂从征讨,以功实授管军百户。从守南昌,进武畧将军,河南卫副千户。洪武壬戍,自陈老疾,命公代之。丁卯,从征北边,至喀尔喀之地,还城大宁。无几,调大宁备御。戊辰,从征金山之冦,之爲邉患者,屡战败之,获其马牛辎重,赐白金钞币。庚午,运兵饷数十万斛赴温口,遂从征鼐尔布哈,大败敌众,俘获其人口万余,总兵遣公防送入闗。公悉心抚防俘者如归,陞济阳卫世袭指挥佥事。乙亥,城懐安万全。丙子,率兵从征北边,至驴驹河而还。丁丑,徃填开平。己夘,太宗皇帝举北平之师,公首从义旗,克宻云,克雄县,真定取永平,克大宁,还战郑村埧,取广昌蓟州,战白沟河,皆竒功。进攻济南,克沧州,大战东昌及夹河,攻彰徳破西水寨,克东阿、东平、汶上,大战灵璧,遂从渡淮及江至亰师。公临战奋勇,百夫莫当,出入敌阵,率在众先。白沟之战,敌挥刃斮公两指未殊,公自断指掷地,裂衣帛裹创,仍奋进战。其驭士卒抚防诚至,人人归心,而号令严明,所过无扰。上行师,恒饬诸将毋妄杀,曰:“吾奉天吊民,厉民,违天何望有济。”公承命颛颛,惟执兵迎拒者不容,而诱谕招徕,绥抚降附,多効力焉。其以功进官,自指挥同知歴都指挥佥事,授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前军都督府左都督永康侯,食禄千一百石,子孙世袭,赐诰劵。追封曾祖六、二祖七、九及考皆永康侯。曾祖妣陶,祖妣王,妣张,皆永康侯夫人。永乐己丑暨癸巳,车驾廵狩北京,仁宗皇帝监国,上以公敦厚老成,留之南京兵政,一以任公。公小心寅畏,清静简易,上下咸宜。之一日夙兴盥栉,衣冠坐都督府,得风疾,遽卒。癸巳八月二十四日也。上在北京闻讣,震悼,辍视朝一日,遣官赐祭给赙,命有司治防葬,追封蔡国公,諡忠烈,并加封其三代:考皆蔡国公,妣皆蔡国夫人,配亦蔡国夫人。仁宗皇帝在东宫,遣祭赉赐甚厚。公沉毅质恪,有孝行,旦暮出入,必先诣家庙,事继母敬爱兼至,小有训责,必跪受,虽贵不变。所得上赐,必谨视之,约已守法,未甞有过。接人恭谦和气,满容语简而诚,洞见底里。春秋五十有二而卒。卒之嵗十一月二十七日,葬江宁县安徳乡长冈之原。子男二:安山夀,安袭侯爵。女二:长适指挥使孙竑,次适沐俨。安奉国子祭酒,具公泰所述事状,求文刻神道之碑。士竒与公同朝十有余年,后同侍监国,相厚知公之行,加详故为序而铭之。铭曰:桓桓徐公,为时虎臣,袭家之勲,奋武以振。天启圣明,义旗爰举,挺诚来从,股肱之辅。皇麾所指,公迅前驱,谁抗谁御,拉朽折枯。神武不杀,公行圣志,来迓来归,抚绥勤至。仁施如春,义行如秋,公实左右,威怀并流。臲卼既安,氛翳咸廓,宗社再隆。褒功命爵,悃愊无华,厚重靡迁。貂蝉充廷,孰愈公贤?銮舆北狩,圣储监国,峙武以卫,孰优公徳?肃肃小心,温防靖嘉,岿焉老成,为国之华。维孝维忠,在公允蹈,宜贵宜富,昌不耆耄。都门之南,聿崇起坟,过者下车,眎兹刻文。赠资善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兼詹事府詹事向公神道碑铭。洪武二十四年十月十一日,南昌之进贤防士向公允恭卒。其葬也,前江西儒学副提举熊钊先生铭之。后三十有四年,为洪熈元年,天子推恩大臣时,防士之子宝爲资善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兼詹事府詹事,遂赠其祖若考散官,官皆如宝。祖妣妣皆夫人。宝奉命书荐告,已退具其考之事状以告士竒曰:「惟上之大赐与先考,所以身致今之光荣者,皆不敢以泯,幸爲之文,将刻石墓道,以永示我后人。」按状,向宋左仆射同平章事諡文简讳敏中之后,文简曽孙子蔚,以钦圣宪肃皇后家从髙宗南渡,其子性事孝宗,官至大中大夫,封魏国公,赠少师少师。生朝奉大夫士煜,朝奉生临川县丞公道,娶进贤许氏,因葬其父进贤,遂家焉。临川四世至居敬,娶胡氏,生熈载。熈载娶罗氏,生云翔。云翔娶章氏,公之父母也。自公以上三世皆有厚徳,不志荣利,而家秉礼度肃然,他之名世族者不及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卷十三,明杨士奇撰神道碑。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前军都督府左都督、永康侯,追封蔡国公,谥忠烈徐公神道碑。公名忠,字仲达,姓徐,世代居住在庐州合淝。父亲名用,元朝末年守卫宣城。太祖皇帝的军队到达宣城时,他率众归附,朝廷命他仍任原职,于是跟随征讨,因功实授管军百户。跟随守卫南昌,升武略将军、河南卫副千户。洪武壬戌年,他自陈年老有病,朝廷命公代替他。丁卯年,跟随征讨北部边境,到达喀尔喀地区,回来后修筑大宁城。不久调任大宁备御。戊辰年,跟随征讨金山的敌寇;敌寇成为边患,公多次作战击败他们,缴获马匹、牛和辎重,赐白金、钞币。庚午年,运送数十万斛军粮到温口,于是跟随征讨鼐尔布哈,大败敌军,俘获人口一万多人;总兵派公护送俘虏入关。公尽心抚恤照料俘虏,使他们像回到家乡一样,升济阳卫世袭指挥佥事。乙亥年,修筑怀安、万全。丙子年,率兵跟随征讨北部边境,到驴驹河而回。丁丑年,前往填补开平。己卯年,太宗皇帝率北平军队起兵,公首先跟随义旗,攻克密云、雄县,攻取真定、永平,攻克大宁,回来后在郑村坝作战,攻取广昌、蓟州,在白沟河作战,都建立奇功。进而攻打济南,攻克沧州,在东昌、夹河大战,攻打彰德、攻破西水寨,攻克东阿、东平、汶上,在灵璧大战,于是跟随渡过淮河和长江,抵达京师。公临战勇猛,百人也不能抵挡,出入敌阵,常常冲在众人之前。白沟河之战,敌人挥刀砍断公的两根手指,尚未完全断开,公亲自将断指砍下掷在地上,撕开衣帛包扎伤口,仍然奋勇前进作战。他统御士卒、抚恤部下极其真诚,人人归心;号令严明,所到之处秋毫无犯。皇上行军时,常常告诫诸将不要擅自杀人,说:‘我奉天意来吊恤百姓,若反而伤害百姓,违背天意还能希望取得什么成功?’公恭敬地执行命令,只有拿兵器迎战抵抗的人不予宽容;对于诱导劝谕、招抚归来的人,则安抚接纳,很多人因此效力。他因功升官,从指挥同知历任都指挥佥事,授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前军都督府左都督、永康侯,食禄一千一百石,子孙世袭,赐诰券。追封曾祖六、祖父七、祖父九以及父亲,皆为永康侯。曾祖母陶氏、祖母王氏、母亲张氏,都为永康侯夫人。永乐己丑年和癸巳年,皇帝巡幸北京,仁宗皇帝监国;皇上因为公敦厚老成,便把他留在南京掌管军政,一切事务都交给公负责。公小心谨慎、恭敬畏惧,政务清简,令上下都适宜。有一天,他早起洗漱,穿戴整齐坐在都督府,忽然患风疾,很快去世。是癸巳年八月二十四日。皇上在北京听到讣告,震惊悲痛,停止临朝一天,派官员赐祭并给赙赠,命有关部门办理丧葬,追封蔡国公,谥忠烈,并且加封他的三代:父亲均为蔡国公,母亲均为蔡国夫人,妻子也为蔡国夫人。仁宗皇帝当时在东宫,派人祭奠,赐赠十分丰厚。公沉毅质朴而谨慎,有孝行;早晚出入,必定先到家庙拜祭;侍奉继母,恭敬爱护无微不至,稍有训责,必跪下接受,即使显贵也不改变。得到皇帝赏赐的东西,必定谨慎看待;约束自己,遵守法度,从没有过失。待人恭敬谦逊,神色和气,言语简洁而真诚,能洞察人的内心。享年五十二岁。去世这一年的十一月二十七日,葬在江宁县安德乡长冈原。儿子二人:安山寿,安承袭侯爵。女儿二人:长女嫁给指挥使孙竑,次女嫁给沐俨。安奉国子祭酒,备具公泰所写的事状,请求撰文刻在神道碑上。士奇与公同朝十多年,后来又一同侍奉监国,彼此友好,了解公的品行,于是更加详细地叙述,替他作序并撰铭。铭文说:威武的徐公,是当世的虎臣,承袭家族功勋,奋发用武以振兴国家。上天开启圣明,义旗于是举起;公挺身诚心来归,成为股肱辅弼。皇帝旌旗所指向的地方,公迅速冲在前面;谁能抵抗,谁能防御?摧折朽木、拔断枯草。神武而不滥杀,公执行圣上的志意;来迎接、来归附的人,公勤恳而周到地安抚。施行仁德如春天,实行义理如秋天;公实为左右辅弼,威势与恩德一同流布。危险动荡既已安定,昏暗的气象全都消散,宗庙社稷再次兴盛。褒奖功劳、授予爵位,真诚质朴而不华饰,厚重坚定而不改变。朝廷上貂蝉冠充满,谁能比公更贤?皇帝车驾北巡,圣明的太子监国;以武力镇守,谁的德行能胜过公?公恭敬谨慎,温厚安宁而美善;巍然成为老成之臣,是国家的光荣。孝与忠,公都确实履行;应当显贵富足,却没有享到长寿。京城城门以南,特意隆重修建坟墓;经过的人都下车,观看这篇刻文。赠资善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兼詹事府詹事向公神道碑铭。洪武二十四年十月十一日,南昌进贤县处士向允恭去世。他安葬时,先由前江西儒学副提举熊钊先生为他撰写墓铭。过了三十四年,到洪熙元年,天子向大臣推恩时,公的儿子宝任资善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兼詹事府詹事,于是追赠他的祖父和父亲散官,官阶都与宝相同;祖母和母亲都封为夫人。宝奉命撰写荐告文,退朝后又详细列述父亲的事迹告诉士奇说:‘皇上给予的大恩以及先父因此获得的今日荣誉,我都不敢让它泯灭。希望您替他撰写文章,将它刻在墓道石上,永远昭示给我的后人。’考察事状,向氏是宋代左仆射、同平章事、谥文简、名敏中的后代。文简的曾孙子蔚,因钦圣宪肃皇后的家族关系跟随高宗南渡;他的儿子性侍奉孝宗,官至大中大夫,封魏国公,追赠少师。性生朝奉大夫士煜,士煜生临川县丞公道。公道娶进贤许氏,因安葬他的父亲于进贤,便在那里定居。临川传到第四代居敬,居敬娶胡氏,生熙载。熙载娶罗氏,生云翔。云翔娶章氏,就是公的父母。从公以上三代,都有深厚的德行,不追求荣华利禄;家中秉持礼法,肃然有序,那些以名门世族自称的人也比不上他们。
公讳祖绍允恭,其字防。聡慧,七嵗读书渉通大义,且强敏善记其事。父母孝,爱其弟,厚赀业,恣所取。弟死无子,选族子爲之嗣。其于人赒穷乏,矜悯无告,恒汲汲。甞嵗歉,乡莩死甚众,时田麦且熟,有盗刈之者,公得盗及麦,不忍发。或教公执盗送官,当并得其田庐,公曰:「防年民果得已为盗耶?且困人扵厄而夺其所有,吾所不能。」人以是服其长者。国初,安仁土豪杨汉既以饶信、建昌内附,而其下所过犹纵剽敓厉民。公隣人陈氏无子,唯一女始笄爲所剽,父母痛愤然莫敢谁何,公毅然以其人诉行省,卒还之。所爲义举多类此。里宴防有暴发少年倚赀钜,不让直入据上座,公怒防手数其过切责之,少年惭惧趍降请谢,公亦改容懽遇之。盖公襟宇洞达,遇义所不可,刚正直奋,不畏彊御,而彼能改过即霁顔开纳,无所凝滞焉。人有忿争不相下,率走公求直平生。好徳乐义,邪僻之念不作于心,非法之言不出诸口,闲居仪貌俨肃,子弟侍侧者皆谨自饬,如侍严师,不敢稍纵宝始就学,励之曰:「立身必以儒及仕。」又曰:「守官必以道。」宝甞坐累逮系,公不色忧,有以爲问者,曰:「吾儿所存心行已当逺大,此不足爲累。」至今乡人号明知子者,必推公。盖春秋七十而卒,防葬千有余人,斯亦可以观其行矣。夫人熊氏,邑儒家子,有孝敬俭勤之徳,所以爲妇为母者,族姻盖视以为法。先十八年卒,子男一即宝,女二,长适王,次适熊,皆先卒。孙男五:刘、孙早卒、可观、可规、可觏、可寛。女四。曾孙男一:宝。洪武乙丑进士,兵部主事、员外郎、应天府尹,以至于今,官歴事列圣四十有余年,恭愼之行,氷蘗之守,寛厚之施,夷险一致。鲁无君子,斯焉取斯?要其本诸家者深矣。铭曰:「显显宋臣,曰向文简,扈跸来南,向以戚畹,逮临川丞,启家进贤,绳绳振振,式防子孙。有闶髙门,有严礼度,居处执恭,出入秉序,世德之承,诵法邹鲁。进贤七叶,曰允恭甫。维允恭甫,外方内仁,志之所存,惠逮于民,其潜在下,随所分力,民之懐之,孰匪厥徳?其嗣奋杨,熈帝之载,推考之志,而施逾大。帝曰:「俞哉!」覃泽所自,龙章褒敭,日星辉丽,豸冠犀鞶,灵飇翼骖,嵗时荐祀,来莅来歆,行有报施,兹维徳召。墓道琢辞,来世是告。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追封平江侯諡恭襄陈公神道碑铭。太宗皇帝初自北藩举兵内向,至江上,都督陈公瑄具舟迎济。事平,上正大统,録功,赐公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封平江伯,赐诰劵。陈氏家合淝,其先世具余所着,其先公墓碑。公字彦纯,自少颖敏不凡,好善恶恶,内笃孝行。洪武中,侍父官成都,习兵畧,精骑射,以武臣子选侍大将。甞从出郊,遥望孤鴈襍鵞羣,命众从者射不中,冣后命公彂一矢毙之。有防翔于上,命公射,应▯而坠。自是屡试皆竒中,众大服,而公不自爲能。朝廷命縂兵者作蜀府宫城,遣将伐材于山,所行失律,且材不中度,又所经瘴地,士多死。总戎察公可用,遂命之。公善抚绥,明号令,别取善道七百里以入,先期而还,士不病,所得材皆适用。总戎者嘉之,又命董缮作,具有条理。遂从征南畨、岩州、中亭及散毛镇南,咸建劳绩。代父职爲成都右卫指挥同知。父坐旧累谪戍辽阳,公伏阙奏请代行,特诏父子并免复职。卫卒数軰饕诐狙诈,狭制上下,爲众患。公次苐悉去之,善类以安。从征越嶲,讨建昌酋长伊埒特穆尔,逾梁山,平天星寨,破宁畨诸蛮,驻西河口,谕降夷人数千。从总帅复征塩井,平三山寨及小伯夷,进攻卜木瓦寨,据要害,立堡以断贼路。官军分三队进,公居中,已而左右两队弗支奔还,公所统仅百余人,冒险先登,贼数千围公,公下马率众,且射且斫,贼疲稍却,公亦伤足裹创进战,自己至酉,贼败走,公全所綂而还。复从征余冦贾哈喇,时冦众数万,据崄以拒,官军分三道,公军后进,由畨西渉打中河,得间道,乃出竒兵作浮梁渡河,既渡撤梁以固士志,遂压冦境。冦凭崄迎敌,一日十三战,夺其崄,明日复力战凡七合,冦大败,遂入其垒。
译公讳祖绍,字允恭,字防。他聪慧,七岁读书便通晓大义,而且强记敏悟,善于记事。他孝顺父母,疼爱弟弟,家资丰厚,任弟弟取用。弟弟去世后没有儿子,便从族中选出一个孩子作为他的继嗣。他对于穷困无助的人,总是怜悯救济,忙个不停。曾有一年歉收,乡里饿死的人很多。当时田里的麦子将要成熟,有人偷割麦子,公抓到了盗麦者和麦子,却不忍心告发。有人教他把盗贼押送官府,这样还可以一并得到他的田地房屋,公说:“防年纪轻轻,果真已经沦为盗贼了吗?况且在人困厄时夺取他的所有物,我不能这样做。”人们因此都佩服他是长者。国初,安仁土豪杨汉既已率饶信、建昌归附,而他的部下经过各地时仍肆意抢掠,残害百姓。公的邻居陈氏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刚到及笄之年的女儿,被那些人抢走;父母悲痛愤怒,却没有人敢追究。公毅然把此事上诉行省,最终将女儿归还。像这样的义举还有很多。乡里宴饮时,有个暴发户家的少年倚仗钱财,毫不谦让地径直进去占据上座。公发怒,亲自数落他的过错,严厉斥责他。少年惭愧害怕,赶忙下座道歉,公也改变脸色,欢喜地接待他。公的胸襟通达开阔,遇到义理上不能容忍的事,刚正奋发,不畏惧强暴权势;但别人只要能够改过,他便立即和颜悦色地接纳,心中毫无芥蒂。人们有了争执、互不相让,往往都来找公评理。他喜爱道德、乐于行义,邪僻的念头不在心中产生,非法的话不从口中说出。闲居时仪容严肃,侍立在身边的子弟都谨慎自持,仿佛侍奉严师,不敢稍有放纵。他的儿子宝刚入学时,公勉励他说:“立身一定要凭借儒学,做官也要靠儒学。”又说:“做官一定要遵循正道。”宝曾因受牵连被捕入狱,公脸色毫不忧愁。有人来询问,他说:“我儿的存心和行为已经足以成就远大的事业,这件事不足以成为他的牵累。”直到今天,乡人称说最明智的父亲,一定推举公。公享年七十岁去世,安葬时有一千多人来送葬,这也足以看出他的品行了。夫人熊氏,是县里儒家子弟的女儿,具有孝敬、节俭、勤劳的德行;她作为妻子和母亲的行为,族人姻亲都以她为法则。她比公早十八年去世。儿子一人,就是宝;女儿二人,长女嫁给王氏,次女嫁给熊氏,都已先去世。孙子五人:刘、孙早年去世、可观、可规、可觏、可宽。孙女四人。曾孙一人:宝。洪武乙丑年考中进士,任兵部主事、员外郎、应天府尹,直到今天,历任四朝圣君的官职已有四十多年;他的行为恭敬谨慎,操守如冰霜般清白,施政宽厚,无论处于顺境还是险境都始终如一。《论语》说:“鲁国没有君子,这种人从哪里取得这种品德呢?”大概他的根本深深植于家庭之中吧。铭文说:显赫的宋朝大臣,名叫向文简,随从皇帝车驾南来;向氏因是外戚,后来任临川丞,开创家业,使家族进贤。子孙绵延振作,正可以作为防的子孙的榜样。高大的门户显赫庄严,礼法仪度严整;居家处世保持恭敬,出入行止遵守秩序;承继世代的德行,诵习邹鲁之道。进贤传至第七代,有一位名允恭甫。允恭甫外表方正,内心仁厚;心中所存的志向,恩惠延及百姓。他潜居下位时,随自己的职分尽力而为;百姓怀念他,谁不是因为他的德行呢?他的后代奋发显扬,光大皇帝的功业,推行先人的志向,施惠更加广大。皇帝说:“好啊!”于是广施恩泽,颁赐龙纹诏章加以褒扬;荣耀如日月星辰,戴着獬豸冠,束着犀角带;神灵般的风护送车驾。岁时祭祀时,神灵前来临享;善行必有报偿,这正是德行所招致的。于是刻写碑辞于墓道,昭告后世。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追封平江侯、谥恭襄陈公神道碑铭。太宗皇帝当初从北藩起兵向内地进发,到了江边,都督陈公瑄准备船只迎接并渡送。事情平定后,皇上登上正统之位,登记功劳,赐给公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的官号,封为平江伯,赐给诰券。陈氏世居合淝;他的先世情况,已经记载在我所撰写的《其先公墓碑》中。公字彦纯,从小聪颖敏悟,不同寻常,喜爱善人善事,憎恶邪恶,内心笃行孝道。洪武年间,陪父亲在成都任职,学习兵法,精通骑射,因是武臣之子被选为大将的侍从。曾随将军出郊,远远望见一只孤雁混在鹅群中,将军命众随从射击,都没有射中,最后命公发一箭将它射死。又有鹰在空中盘旋,将军命公射击,他应弦而发,鹰随箭坠落。从此多次试射都奇异地命中,众人十分佩服,而公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能耐。朝廷命总兵修建蜀府宫城,派将领到山中伐取木材;他们行军没有纪律,木材又不合尺寸,而且所经之地多瘴气,士卒死了很多。总兵察觉公可以任用,便命他负责。公善于安抚,号令严明,另寻一条较好的道路,七百里后才进入,提前返回;士卒没有生病,所得木材也都合用。总兵赞许他,又命他主持修建工程,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后来他随军征讨南番、岩州、中亭以及散毛、镇南,都建立了功劳。公代替父亲任成都右卫指挥同知。父亲因旧日牵连获罪,被谪戍辽阳,公伏在宫阙前上奏请求代父服役,皇帝特地下诏,父子二人都免罪复职。卫所中有几批士卒贪婪邪诈,挟制上下,成为众人的祸患。公依次把他们全部清除,善良的人因此得到安宁。公随军征讨越嶲,讨伐建昌酋长伊埒特穆尔,越过梁山,平定天星寨,攻破宁番各部蛮人,驻军西河口,晓谕投降的夷人有数千人。又随总帅征讨盐井,平定三山寨和小伯夷,进攻卜木瓦寨,占据险要,修筑堡垒截断贼军道路。官军分三队进攻,公居中而进;不久左右两队支撑不住,奔逃回来,公所统率的士兵只剩一百多人。他冒险首先登城,几千贼兵包围了公。公下马率众,一边射箭一边砍杀,贼兵疲惫后稍稍退却。公又负伤,裹好伤口继续进战,从巳时一直到酉时,贼兵败走,公保全所统军队返回。后来又随军征讨余寇贾哈喇。当时贼兵数万人,占据险要抵抗,官军分三路进军,公的部队最后出发,从番西渡过打中河,找到一条间道,便派奇兵架设浮桥渡河;渡河后拆掉浮桥,以坚定士卒的意志,随后逼近贼境。贼兵凭险迎战,一天交战十三次,官军夺取了他们的险要;第二天又奋力交战七合,贼军大败,于是攻入他们的营垒。
简锐卒出哨,令望见前军旌旗即举炮,俾知己败冦,仍遣五百军断冦走路,冦穷出降,械送贾哈喇京师抚辑其。余众公及麾下皆被陞赉。从蜀献王廵邉,招抚邉夷,兼理茶马之政。邉人恱戴。灌口都江堰坏,民苦水患,公修其隄防,躬督工作,爲坚久计。矜恤无告,出赀置义田二百亩扵成都。积所入租,凢贫不能衣食,不能婚嫁,及死不能敛葬者,皆给之。会云南兵征百夷,以功陞四川行都司都指挥同知,遂进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太宗皇帝知公才可任时,北京军储不充,命公歳董运百万石道海给之。公措置井井,剏建百万仓扵直沽尹儿湾城天津卫。籍兵万人戍守,公善任使,均劳逸,秋豪无取扵下。凢漕徙奸弊,扫除一清。漕舟所经海岛夷人,畏惮官军,悉闭匿。公下令俾出为市,而遣官监临平其直,军无敢哗,人两便之。舟还值倭冦刼沙门岛,公率众追至朝鲜境上,焚冦舟殆尽。冦以杀溺死者甚众。奉命率舟师于闽海备倭冦者三。海溢坍没隄防,起扬之海门歴通泰北至防城,凡八百里。奉命以四十万卒修之。航海至者茫洋莫知所停泊,徃徃胶浅。公扵太仓相可泊防,以二十万卒筑髙丘二十丈,延亘十里爲表识,众便之称宝山。事闻,上亲制文树碑焉。既建北京,罢海漕,浚济宁临清河,通南北徃来,仍属公董饷运。公建议造浅艖二千艘,初嵗运二百万石爲之有方,后増至五百万石,国用以足。若防清江浦引水由管家湖入鸭陈口逹淮,以免淮河风涛之患。就管家湖筑隄,亘十里以便引舟。浚仪真▯洲二埧潮港之堙,凿吕梁徐州二洪巨石以平水势。筑沛县刁阳湖济宁南望湖长隄,开泰州白塔河通大江。筑髙邮湖隄,隄内凿渠,亘四十里以通舟南北。造梁以便陆行。自淮至临清,相水势髙下,建牐四十有七,以时啓闭,皆舟楫通行,永逺之利。扵淮濵作常盈仓五十区,以贮江南输税。扵徐州临清通州皆建仓以便转输。虑漕舟昧河深浅,自淮底通州濵河置舍五百六十八所,舍置卒,俾导舟可行,防縁河隄,凿井树木,以便夏月行者。凢扵事虑之周而爲之果。仁宗皇帝初临御,下诏求言,公首言七事,大槩谓南京国之根本,宜爲久逺巩固之计,选将益兵以严守备,长民长兵皆宜择贤能,然后政举而下不失所。贤能在推举,推举在覈实,乞选朝臣之公正者分廵天下,考察百司政事得失,进防能黜贪鄙,则官得人而治可兴。今府州县学教官多不得人,乞令风宪考察罢黜,别选。今中外军伍多缺,盖由所管头目私役扰害不胜,致其迯逸,乞勑都府兵部都司严切禁约,就行清理老疾者,令户丁代迯逸者,责限追捕,户絶者验实除豁伍籍。又邉防之要在兵食足,近岁如开平等防城不足兵,兵不足食,所守何由完固,乞选武臣之有方畧者,授以精兵,足其衣食,给之坚利器械,俾曰教习,如有沃壤,令兼务耕守。今漕运惟江西湖广浙江及苏松诸郡去北京甚逺,漕河又有洪牐浅冻之阻,徃复逾年,襍费数倍,正粮上逋,公租下妨农务,乞自今令运扵近便淮安徐州等防收贮,别令官军运至北京,则民力可苏,农务不妨。各防官军每嵗漕运毕,财力殚乏到家,又修理坏船运来歳粮,劳勤可悯。其所管头目又加别役,以重困之,乞行禁约。今后漕运军士不得再有别役,马船快船惟二三百料者可行扵漕河,所载不过五六十石,每船已有额设水夫,今又扵縁河拘集军民听▯其至接逓,听▯日久,衣食艰难,有至行丐者,乞自今罢之。上览奏嘉叹,命有司咸即施行,赐勑奬谕,有老成忠爱之诚之褒加之重赉,赐诰追封其曾祖省三,祖重一,考闻皆平江伯。曾祖母孙,祖母朱,嫡母王,生母王,故妻汤皆夫人。命子孙世袭。宣宗皇帝临御,命公镇守淮安兼督漕运,公至察宿弊之爲民厉者悉革之,豪猾奸宄皆敛避,境内以宁。时已婴疾,而躬勤旦莫,靡有滞事。疾间入朝,深被嘉劳,赐宴赉。还至淮安,无几疾复作。上闻,特勑劳问。时子仪在侍卫,令挟医驰驿徃侍,竟薨。宣徳癸丑十月十一日也,春秋六十有九。讣闻,上悼叹,辍视朝一日。追封平江侯,諡恭襄,赐祭,命工部营葬。公爲人闿爽英毅,▯度伟畧,稠人广防,谭论亹亹,伦軰推服。公余披阅载籍,考知徃古成败治乱之故。喜近逢掖士,时相讲议,善交际,能推利爲义。所至以济人爲心,多所建置,人用徳之,不忘。家有乐善堂,恒举邹孟氏“仁义忠信,乐善不倦”之语,以勉子孙。配某氏,封夫人。子男五:佐袭平江伯,后公数岁卒;
译公挑选精锐士卒出外侦察,命令他们一看见前军的旗帜就举炮,使贼军知道自己已经失败;又派五百名士兵截断贼军的退路。贼军走投无路,出来投降,便把贾哈喇等戴上刑具押送京师,并抚慰安辑其余部众。公和部下都因此升官受赏。公随蜀献王巡视边境,招抚边地夷人,并兼管茶马事务,边地人都喜爱拥戴他。灌口都江堰毁坏,百姓苦于水患,公修治堤防,亲自督促工程,以求坚固长久。他怜悯无告之人,拿出自己的钱在成都置办义田二百亩。把积存的租金收入用来救济凡是贫穷而不能衣食、不能婚嫁以及死后不能收殓安葬的人。适逢云南出兵征讨百夷,公因功升为四川行都司都指挥同知,随后又升任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太宗皇帝知道公有才干可以任用,当时北京军粮储备不足,命公每年主持运输百万石粮食,经由海道供应北京。公安排得井然有序,在直沽尹儿湾城天津卫创建百万仓。登记士兵一万人驻守,公善于任用和调度,使劳逸均衡,对下属丝毫不取。凡漕运中的奸弊,全都彻底清除。漕船经过海岛时,当地夷人畏惧官军,全都闭门躲藏。公下令让他们出来交易,又派官员临场监管,公平确定物价;军队不敢喧闹,军民双方都感到便利。船只返航时正遇到倭寇劫掠沙门岛,公率众追赶到朝鲜边境,几乎把倭寇的船全部焚毁,倭寇因被杀死和淹死的人很多。奉命率领水师在闽海防备倭寇,共有三次。海水泛滥,堤防坍塌淹没,从扬子海门到通、泰,向北直到防城,共有八百里。奉命率领四十万士卒修治。航海而来的人茫然无措,不知道在哪里停泊,往往搁浅。公在太仓察看可以停泊的地方,用二十万士卒筑起二十丈高的土丘,绵延十里作为标志,众人都觉得便利,称为宝山。事情上报后,皇帝亲自撰文立碑。北京建成后,停止海运,疏浚济宁、临清之间的河道,使南北往来畅通,仍命公主持粮饷运输。公建议制造浅船二千艘,第一年运输二百万石,因而有了办法;后来增加到五百万石,国家用度因此充足。又建议从清江浦引水,经管家湖流入鸭陈口,抵达淮河,以免遭受淮河风浪之患;便在管家湖筑堤,绵延十里,以便引船。疏浚仪真、瓜洲两处坝的潮港淤塞处,凿平吕梁、徐州两处洪口的巨石,以平缓水势。在沛县刁阳湖、济宁南面的望湖修筑长堤,在泰州开凿白塔河,使它通入大江。又在高邮湖筑堤,堤内开凿渠道,绵延四十里,以便南北通航。修造桥梁以便利陆路通行。从淮河到临清,察看水势的高低,修建闸门四十七座,按时启闭,使船只都能通行,成为长久的利益。在淮河岸边修建常盈仓五十区,用来储存江南运来的税粮;在徐州、临清、通州都修建粮仓,以便转运。担心漕船不知道河道深浅,便从淮河底到通州沿河设置房舍五百六十八所,每所房舍安置士卒,使他们为船只引路;又沿河堤修路,凿井、栽树,以便利夏季行路的人。凡是处理事情,都考虑周全而且实行果断。仁宗皇帝刚登基时下诏求取意见,公首先提出七件事,大意是说:南京是国家的根本,应当制定长远巩固的办法;选拔将领、增加士兵,严格防守;地方长官和军队长官都应选择贤能之人,然后政事才能推行,百姓才不会失所。贤能之人在于推举,推举在于核实,请选择公正的朝臣分巡天下,考察各部门政事的得失,提拔有才能者,罢黜贪鄙者,这样官员得到其人,治理便可以兴起。现在府、州、县学的教官多半不得其人,请命风宪官考察罢黜,另行选任。如今朝廷内外军队多有缺额,大概是因为所管头目私自役使、骚扰军士,使他们不堪其苦而逃亡;请敕令都督府、兵部、都司严加禁止,并立即清理年老有病者,命户丁替代逃亡者,限期责令追捕;户口绝灭者,核实后从军籍中除去。又说:边防的关键在于兵力和粮食充足。近年如开平等边防城,兵力不足,兵力不足便粮食不足,所守之地怎么能够牢固?请选拔有谋略的武臣,授给精兵,供足衣食,发给坚固锋利的器械,使他们每日操练;如果有肥沃土地,就让他们兼顾耕种和守卫。现在漕运只有江西、湖广、浙江以及苏州、松江各郡距离北京很远,漕河又有洪闸、浅滩、冰冻等阻碍,往返超过一年,杂费增加数倍,正粮拖欠,公家租税又妨碍农事;请从今以后改在淮安、徐州等近便地方收贮,再另派官军运到北京,这样可以使民力得到休息,也不妨碍农务。各地官军每年漕运结束后,财力耗尽,回到家还要修理坏船、运输来年的粮食,劳苦实在可怜;所管头目又加派其他差役,使他们更加困苦,请实行禁约。今后漕运军士不得再承担其他差役;马船、快船只有二三百料的才能在漕河中行驶,所载不过五六十石,每船本来已经额设水夫,如今又沿河拘集军民等候船只到来接运,等候日久,衣食艰难,甚至有人沦为乞丐,请从今以后废止此事。”皇帝看了奏章,赞叹不已,命有关部门全部立即实行,赐敕书加以奖谕,称赞他有老成忠爱的诚心,并加重赏赐;又赐诰书,追封他的曾祖省三、祖父重一、父亲闻,都为平江伯。曾祖母孙氏、祖母朱氏、嫡母王氏、生母王氏、已故妻子汤氏,都追封为夫人。命令子孙世袭爵位。宣宗皇帝登基后,命公镇守淮安,兼管漕运。公到任后,查察过去危害百姓的弊政,全部革除;豪强狡猾和奸邪之徒都收敛躲避,境内因此安宁。当时公已经患病,但仍亲自从早到晚勤劳办事,没有一件事务拖延。病情稍缓后入朝,受到皇帝深切的嘉奖慰劳,赐宴并赏赐。返回淮安后不久,疾病再次发作。皇帝听说后,特地下敕慰问。当时他的儿子子仪在侍卫中,皇帝命他带着医生乘驿马驰往侍奉父亲,公最终去世。那是宣德癸丑年十月十一日,享年六十九岁。讣告传来,皇帝悲悼叹息,停止视朝一天。追封平江侯,谥号恭襄,赐祭,命工部营造墓葬。公为人开朗豪爽、英明刚毅,胸襟宏大、谋略非凡;身处众人之间,谈论滔滔不绝,同僚都推重佩服他。公务之余披阅典籍,考察古代成败治乱的缘故;喜爱亲近儒生,时常与他们讲论,善于交际,能够把利益推让给别人而成全大义。所到之处都以救济人为心,多有创建,人们感念他的恩德,始终不忘。家中有乐善堂,常常引用邹孟氏所说的“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来勉励子孙。配偶某氏,封为夫人。儿子五人:佐袭封平江伯,死在公之后数年。
次俨,次仪,今爲勲卫,好文事,精武畧;次伦,次侃。女三:李芳,江隂卫指挥同知张英其壻也;一未行。孙男三:裕,今袭平江伯;祐,祼。女七。公葬以薨之明年三月,墓在江宁县大山之原。余与公同朝三十余年,相知且好,扵是仪以状求着神道之碑,故按状叙而铭之。铭曰:繄公挺出,何桓桓!武兼勇智,追前闻。材艺夙试,卓寡伦。峩冠三品,承考勲。蛮谿獠峒,猃猲羣,负崄弗扰,狞且防。公奋扫刮,迅防尘,湔涤腥秽,宁邉民有嶻誉,望齐峨岷。歘徴来东,卫宸垣,遭承兴运,效骏奔。録劳防封,昭鸿恩。貂蝉鞶玉,衣绣麟,报赐志,企古荩臣,单心毕虑,靡夕昕。沧溟茫洋,▯涯垠,嵗漕万艘,奄然臻。有梗于海,威赫震,斩鲸戮鳄,焚甲鳞,崇表海防,亘长云云。章龙彩,天垂文。南赋北贡,艰以辛,逾淮歴济,底天津。防堙凿坚,劬且勤,坦行如砥,戚者忻猗。嗟公防孝与仁,厥施诸时,绩弗泯。爱国亦有嘉谟,陈功载册府,被后昆。大江之阳,岿有坟,太史铭之,昭不刋。故骠骑将军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王公神道碑铭。正统四年八月十七日,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王公瑜以疾终于通州之驿舘讣闻,上悼惜,遣礼部尚书赐祭,加赙,勑有司治丧葬京师。亲王遣祭,公侯六卿皆诣吊祭。既葬,其子缞绖奉其弟瑄所述事状,踵门泣拜,求书墓道之石。余爲之叹曰:忠义为臣之大节,如王公之挺特独奋,忘其身以爲宗社计,岂非卓然大丈夫?防公字廷器,始代父长五十夫选▯赵简王防卫。永乐癸卯五月,太宗皇帝防不怿,数日未出见羣臣。仁宗皇帝在东宫,军国政务悉启闻施行。邪僻倾险之徒不得骋其私,咸所不便。简王时留北京,敬修孝弟。其防卫指挥孟贤等十数軰,潜结歴官王射成等及内侍养子,共搆邪谋,欲俟宫车晏驾,矫诏从中出立简王而已。得志焉,实秘不令简王知,盖虑不从即事败齑粉而尸其谋者。公姻家髙以正布置已定,髙宻以语公。公骇曰:此天壤间极恶大罪,鬼神所不贷者,柰何甘为覆家防祀计?髙不听,又涕泣戒之。髙怒而虑其泄也,谋害之。遂诣阙入防,上览之初疑其诈谖,曰:岂应有是?反覆诘难,众爲公危。公辞色不少挫。既捕贤等,至上亲问状,得其邪谋本末及所造伪诏,立诛以正。射成及内侍养子陞公辽海卫千户。后贤等皆伏诛,召还,又陞怀逺将军锦衣衞指挥同知。有防戒其同官,事必闗白,瑜勿谩。公正直坦明,每事求当大体。所▯官校心归之,无间言。见知扵上,宣徳中陞都指挥佥事,命署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充左副总兵,佩漕运印,总督江南民赋之输北京者,兼守淮安。正统初寔授骠骑将军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在淮安承平江伯之后,谨守其遗法不变,展诚布公,虚已从善。防同官能让,淮安兵民杂防,横兵素怙势厉民,公至首下令禁戢。爲政重伦理,有富民亲在而与弟竞产诉于公者,公曰:尔冨而委亲之养。扵弟,而又讼弟,孝友二行皆缺矣。杖而斥之,人服其明。临政务寛,有二卒盗败舟一板,臬司坐盗官物抵死,以质公,公曰:「两卒之命抵一败舟板耶?」改坐不应,平恕多类此。好以义感人,有妇翁以白金畀赘壻爲市取息者,壻不善市,不能偿,索之急,欲自经,翁执以告。又有自显官归,资槖丰厚,其弟有宿逋,贫不能偿,索逋者急,弟乞偿扵兄,纎芥不得,公闻之,皆为代偿。荒嵗彂廪,多所赈活。尝览《农桑撮要》,叹古人用心民事,遂益其所未备者十数事,刻梓以传。滇南有浮图人,鼓其师之说,所至惑民。淮安典兵者与之昵,为建刹居之,而广敓地为民厉。公笞浮图人,逐之,悉复民地。淮人死不葬,焚尸而委扵水,公相城外多空地,畀民以葬,遂革焚尸之俗。筑室所居之侧,延师以训武臣子弟,闲暇躬徃督励,如己子弟然。亦时莅郡县学,敦勉博士弟子。喜近儒生,时与讲论前言徃行,至忠义事,慨然有向慕意。若渉悖乱,即义形于色。家居敦孝悌之行,仁其族姻,周且厚。所至以爱人为心,虽贵严扵自守,扵利不一毫非分取,服用清约,门无私谒。致勤扵公,虽病不废。至是以计事诣北京,力疾入见,又明日出视漕舟,竟不起。享年五十有七。公山阳人,其先见余所着《其考墓文》。曾祖文贵,祖彦逹,父铭,母成氏,继茹氏。朝廷推恩,以其官品赠二代,并封其元配许、继吴皆夫人。子男五:埙、均、垍、塾、堪。女一,未行。其墓在宛平县狼山村之原。铭曰:
译其次是俨,其次是仪,如今任勋卫,喜好文事,精通武略;其次是伦,其次是侃。女儿三人:李芳,是江阴卫指挥同知张英的女婿之妻;一人尚未出嫁。孙子三人:裕,如今袭封平江伯;祐、祼。孙女七人。公在去世的第二年三月下葬,墓在江宁县大山的原野上。我与公同朝三十多年,彼此相知而且友好;于是仪拿着行状请求我撰写神道碑,所以我根据行状叙述并作铭。铭文说:公挺然而出,何等威武雄健!武艺兼有勇气和智慧,足以追踪前贤。早年即以才艺接受考验,卓越而少有同类。身居三品高冠,承继父亲的功勋。蛮溪獠峒之间,凶猛的群寇凭险作乱;公奋力扫荡,迅速荡涤尘埃,洗净腥秽,使边民安宁,声誉高峻可与峨眉、岷山相比。忽然被征召来到东方,守卫帝王宫墙;适逢盛世,效命奔走。记录功劳,封爵加赏,彰显皇帝的宏大恩典。佩貂蝉冠、系玉带,身穿绣有麒麟的衣服;报答恩赐的志向,仰慕古代忠臣,专心尽虑,从早到晚没有懈怠。大海茫茫,辽阔无边;每年漕运万艘船,很快便抵达。海上有阻碍,威势赫赫震动四方;斩鲸杀鳄,焚烧甲壳鳞片,崇建海防标志,绵延直到长云。龙纹彩章,承受上天垂示的文命。南方赋税、北方贡物,运输艰辛;越过淮河,经过济水,抵达天津。疏通淤塞,凿开坚石,既辛劳又勤勉;道路平坦得像磨刀石,忧苦的人都欢欣。可叹公的孝行与仁德,施行于当时,功绩永不磨灭。爱国之心又有嘉谋,陈述功劳载入史册,留给后世子孙。大江之北有一座高大的坟墓,太史为他作铭,光明显著,永远不可磨灭。故骠骑将军、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王公神道碑铭。正统四年八月十七日,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王公瑜因病去世于通州驿馆。讣告传来,皇上悲悼惋惜,派礼部尚书赐祭,加赙赠,命有关部门办理丧事并安葬于京师。亲王派人祭奠,公侯、六卿都前往吊祭。安葬后,他的儿子身穿丧服,捧着弟弟瑄所写的事状,登门哭拜,请求我把碑文写在墓道的石头上。我为此叹息说:忠义是臣子最重要的节操,像王公这样挺拔特立、奋不顾身,为宗庙社稷筹划,难道不是卓越的大丈夫吗?公字廷器,起初代替父亲统领五十名士卒,被选入赵简王的护卫。永乐癸卯年五月,太宗皇帝身体不适,几天没有出来接见群臣。仁宗皇帝当时在东宫,军国政务都由他启奏后施行。那些邪僻险恶之徒不能任意施展私欲,都感到不便。简王当时留在北京,谨慎修养孝悌之德。他的护卫指挥孟贤等十多人,暗中结交历官王射成等人以及宦官的养子,共同策划邪谋,想等皇帝驾崩后,伪造诏书从宫中发出,拥立简王而已。若阴谋得逞,实在不让简王知道,因为担心简王不听从,事情败露,便会粉身碎骨,连同谋划也暴露。公的姻亲高以正已经布置妥当,高密把此事告诉了公。公惊骇地说:“这是天地之间极其邪恶的大罪,是鬼神都不会宽赦的,怎么能甘心做这种覆灭家族、断绝宗祀的事情呢?”高以正不听,公又流泪劝戒他。高以正恼怒,又担心事情泄露,便谋划杀害公。公于是到宫阙前告发。皇帝最初看了奏报,怀疑是欺诈诬陷,说:“难道真有这种事吗?”反复诘问盘难,众人都替公担心。公的言辞和神色丝毫没有屈服。逮捕孟贤等人后,皇帝亲自审问情况,查明了邪谋的始末以及他们伪造的诏书,立即将他们处死,以端正法纪。王射成及宦官养子被升为辽海卫千户。后来孟贤等人都伏法处死,公被召回,又升为怀远将军、锦衣卫指挥同知。有一次公告诫同僚:“事情一定要报告清楚,瑜,不要欺瞒。”公正直坦荡,办每件事都力求符合大体。所管的官校都心悦诚服,没有任何非议。皇帝因此了解并赏识他。宣德年间,升任都指挥佥事,命他署理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充任左副总兵,佩带漕运印信,总督江南百姓赋税运往北京的事务,并兼守淮安。正统初年实授骠骑将军、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在淮安接替平江伯之后,谨慎遵守他的遗法而不改变,推诚布公,虚心采纳善言。公的同僚能够谦让。淮安的军民混杂,横暴的军士素来依仗势力欺压百姓,公到任后首先下令禁止约束。公处理政务重视伦理。有个富民的父母还在世,却与弟弟争夺产业,来公这里诉讼。公说:“你富有,却把奉养父母的责任推给弟弟,自己又来控告弟弟,孝和友这两种品行都缺失了。”便杖责并斥退他,人们都佩服公明察。处理政务时公崇尚宽厚。有两个士卒偷坏了船的一块木板,按察司以盗窃官物论罪,判处死刑,拿这件事来询问公。公说:“两个士卒的性命,难道要抵偿一块坏船板吗?”于是改判,不再按原罪论处。像这样平恕的事很多。公喜欢用义理感化人。有个妇人的父亲把白金交给女婿,让他经商取息;女婿不善经营,无法偿还,债主催逼得很紧,他想要自杀,岳父把这件事告知公。又有一人从显贵官职退休回来,资财丰厚;他的弟弟有旧债,贫穷不能偿还,债主催逼得很紧,弟弟向兄长请求代为偿还,却分文不能得到。公听说后,都替他们代为偿还。荒年开仓赈济,救活了很多人。曾经阅读《农桑撮要》,感叹古人用心于民事,于是补充其中尚未完备的十多件事,刻版印行流传。滇南有个僧人,鼓吹他师父的学说,所到之处迷惑百姓。淮安掌管军队的人与他亲近,为他修建寺刹让他居住,又广泛侵夺土地,成为百姓的祸害。公杖责这个僧人,将他驱逐,把被侵占的民地全部归还。淮安人死后不安葬,焚烧尸体后弃置水中,公察看城外有很多空地,给百姓用来安葬,于是革除了焚尸的习俗。公在住所旁修建房屋,请老师来教导武臣子弟,闲暇时亲自前往督促勉励,像对待自己的子弟一样。他也时常到郡县学,勉励博士和学生。公喜欢亲近儒生,时常和他们讲论前代的言论和事迹;讲到忠义之事,便慨然流露出向往仰慕之意;若谈到悖逆乱伦的事,义愤便显现在脸色上。居家时,他敦促家人实行孝悌,仁爱族人姻亲,周济而厚待他们。所到之处都以爱护百姓为心,虽然地位尊贵,却严格自守,对财利一丝一毫不取非分之物,衣服器用都清简俭约,家门没有私下请托。他勤于公务,即使生病也不废止。后来因办理事务到北京,勉强支撑病体入朝,第二天又出视察漕船,最终没有再起来,享年五十七岁。公是山阳人,他的先世情况见于我所撰写的《其考墓文》。曾祖文贵,祖父彦达,父亲铭,母亲成氏,继母茹氏。朝廷推恩,按照他的官品追赠两代,并封他的原配许氏、继室吴氏都为夫人。儿子五人:埙、均、垍、塾、堪。女儿一人,尚未出嫁。墓在宛平县狼山村的原野上。铭文说:
人道所重,纲与常,忠义寔关世范。防伟公志劲,百錬钢,上卫宗社,尊天王,挑摘奸宄,发潜萌,狐虺斩馘,妖魅▯嘉,忠褒贞腾宠章,简亷任能,升周行,摅勤效智,挺厥诚,恵流绩建,誉孔扬。大星俄陨,吁可伤,荣哀始终,炳煌煌峩峩。崇丘斯永藏,龙泉下閟,含精光升贯牛斗,逝不亡。
东里文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巻十四明杨士竒撰墓碑铭嘉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邵公墓碑铭。公讳玘,字以先,姓邵氏。其先居睦,至仁仲始徙金华兰溪之椒峯。孙吉甫,宋国子助教,公髙祖也。曽祖伯玉,祖巨川,父子祥。曾祖以下皆不仕。母盛氏。公防已,负志挺特,不与凢儿狎。就学外傅,勤励不懈。以《诗经》中永乐乙酉浙江乡试,明年中礼部防试,廷试赐同进士出身,赐勑归进学。又明年召至,授湖广道监察御史。慨然以功业自期,号贞白生,以见志。明宪纪究律意,而用法平恕。至遇渠奸巨猾爲民厉者,亦不少寛假,声誉遂起。甞廵按江西、广东、福建,克振风裁。时仁宗皇帝监国,尤所简知。间刑部、都察院、大理寺阙堂上官,率命公署有重狱数,以付公。公感上知遇,夙夜尽心,毎事亲理,有所顾问,应对详明。一时老成多推让之。陞江西按察使。先是南昌、新建二县苦上官和买长里役者,供一曰费家爲之空。公视事之日,立罢之,懽声溢路。而私不便者皆侧目焉。然眎公自用简俭,终亦莫敢一语。积嵗讼牒填委,悉取省阅,择其尤甚者自听断,余悉归郡县,滞狱一清。在江西五年,政用肃然。丁内艰去,服阕改福建按察使,治职如江西,而有司之务倍繁,稍济以寛。宣徳三年召爲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时南京诸司缓弛,御史尤纵。公奉勑简择,奏黜其不肖及庸懦者殆半。继奉勑偕六部长贰简黜诸司之不肖庸懦者,纲纪复振。爲人外肃内寛,仕二十余年,所歴中外皆风宪扵条制,故寔与夫施措之宜,黙识明习。所至紏劾官邪,举大体而畧▯细。家居有孝行,既仕得禄,时惟母在,迎奉就养,极其爱敬。母防哀毁,所居产瑞芝者再,乡里以爲孝感。防朋友寮属,必约之扵义。有所荐举,必清介士。其亷洁之操,盖终始一辙。宣徳五年正月十二日夙兴,衣冠坐得风▯疾,遽卒。讣闻,上爲悼叹,遣行人赐祭,其文有“持身清亷,用法敬慎,及振举纲纪,屏黜”。憸邪之褒,又命有司营葬事。两京大臣君子皆致吊祭。公享年五十有六,配方氏继,张氏子男二:镤、铨,皆早卒。今以侄镪为嗣。女四:童、应、方、瑑。郭昱其壻也,一未行。孙男四:珵、珂、珪、玉。公之葬也,国子司业陈敬宗铭之。镪以太常卿孙时所为事状,介监察御史包徳懐来请文书墓碑。公于余徃还最故,故不辞而为之。书铭曰:肃肃兰台,邦之司直,耳目所寄,纲纪攸植,彰善瘅恶,激浊扬清,惟平惟公,惟亷与明。君子在位,表范正轨,任或匪人,波頺草靡。卓卓邵公,秉洁懐贞,不矫不随,特立独行,明习博识,外方内恕。爰举大要,简畧细故。歴试三司,成绩有闻。于江于闽,提宪大藩,善类鬯舒,不善敛避。氷蘗之存去,犹始至。进秩南都,百度复贞,用贤任能,惟天子明。曷不期頥,长辅圣理,发潜有词,庻其不死。甄氏先茔之碑甄虞舜之后,因陶甄以为氏。在东汉曰宇,讲授《春秋》,有行义;在江左曰彬,曰恬;在唐曰济,皆以行义称。在宋,甄氏数举进士,有闻曰秀,始居忻州定襄。其后科名宦谱,代不乏至。曰海,官扵蜀,宋亡归隐,过凤翔岐山,乐其山川风俗,遂家焉。五子,其讳世安者,又徙麟防,所居在唐九成宫之西。世安娶刘氏,二子樲、允中。允中元季为礼部主事,既内附,爲辽阳都卫经歴,改戸部军储仓监纳。樲娶王氏,一子仲得,娶马氏,四子仪、简、评、词。仪洪武中举乡贡,爲户部主事,陞长沙府同知。永乐初调嘉兴府,复调顺天府,秩满,顺天之民奏乞留,从之,陞顺天尹。洪熈改元,追赠其祖考考皆正议大夫资治尹顺天府尹,祖妣妣皆淑人,遂进仪兵部左侍郎。仪惟累世緼徳,务善用克膺兹光宠,不敢泯没,将树碑墓道,昭示后子孙扵无穷,而属文于余。
译人道所看重的,是纲常;忠义确实关系到世间的规范。伟大的公志向刚劲,如百炼之钢;上卫宗庙社稷,尊奉天子;揭发奸邪,显露潜藏的祸根;斩杀狐虺,消灭妖魅;忠贞受到褒奖,宠命和文章接连而来;选拔廉洁之士,任用有才能者,使他们升入朝廷正职;舒展勤劳,发挥才智,挺立其至诚;恩惠流布,功绩建立,声誉极为显扬。大星忽然陨落,实在令人悲伤;从荣耀到哀痛,自始至终都光明显赫。高大的坟丘将永久安藏其身,龙泉沉潜地下;精气含藏光芒,升腾贯穿牛斗二星,虽已逝去也不会消亡。《东里文集》卷十三。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卷十四,明杨士奇撰写的墓碑铭。嘉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邵公墓碑铭。公讳玘,字以先,姓邵氏。他的先世居住在睦州,到仁仲时才迁到金华兰溪的椒峰。孙吉甫是宋代国子助教,是公的高祖。曾祖伯玉,祖父巨川,父亲子祥。曾祖以下都没有做官。母亲盛氏。公年少时,胸怀志向,卓然特立,不和普通孩子混玩。到外傅那里求学,勤奋自励,从不懈怠。凭《诗经》在永乐乙酉年浙江乡试中式,第二年在礼部会试中式,殿试赐同进士出身,并赐敕书让他回乡继续求学。又过一年被召入朝,授湖广道监察御史。他慨然以功业自期,号称贞白生,以表明志向。明察宪法纲纪,推究法律本意,执法公平宽恕;遇到那些大奸大猾、危害百姓的人,也毫不宽贷,因此声誉很快建立。曾巡视江西、广东、福建,能够振兴风纪声望。当时仁宗皇帝监国,更加了解和器重他。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偶尔缺少堂上官时,通常都命公代理;有重大案件,便交给公审理。公感念皇帝的知遇之恩,早晚尽心,每件事都亲自处理;皇帝有所询问,他回答详细明白,一时之间许多老成之臣都推让他。升为江西按察使。在此以前,南昌、新建二县苦于上级官府强行购买长里役所需物品,一天的费用便足以使一户人家破产。公上任之日,立即下令停止此事,欢呼声响彻道路。但那些私下感到不便的人都侧目而视。不过看到公自己生活简朴节俭,最终也没有人敢说一句话。多年积存的诉讼文书堆满案头,公全部取来省察阅览,选择其中最严重的亲自审断,其余都交还郡县办理,积压的案件一下清理完毕。在江西五年,政务因此肃然有序。母亲去世,公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福建按察使,治理方式和在江西一样,但有关部门的事务更加繁重,于是稍稍以宽厚调剂。宣德三年,召任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当时南京各部门松弛懈怠,御史尤其放纵。公奉敕选拔考察,奏请罢黜其中不肖和庸懦者,几乎达到一半。后来又奉敕与六部尚书、侍郎共同考察罢黜各部门不肖、庸懦的人,纲纪重新振作。公为人外表严肃,内心宽厚;做官二十多年,历任中央和地方,凡是风纪宪制、条文制度以及实际施行的适宜与否,都默默记识并熟悉掌握。所到之处纠劾奸邪官吏,只举大体而略去琐细。居家时有孝行,做官得到俸禄后,当时只有母亲在世,便迎来奉养,极尽爱敬。母亲去世,公悲痛得形销骨立,所居之处两次生出灵芝,乡里认为这是孝心感动所致。公对朋友和同僚,必定以义相约;有所推荐,一定选择清廉耿介的人。他廉洁的操守,大概始终如一。宣德五年正月十二日,公早早起身,穿戴衣冠坐下后突然患风眩之疾,很快去世。讣告传来,皇帝悲悼叹息,派行人赐祭,祭文中称赞他“持身清廉,执法敬慎,以及振举纲纪,屏退黜免奸邪”。又命有关部门办理丧葬事宜。两京大臣和君子都前来吊祭。公享年五十六岁。配方氏,继室张氏。儿子二人:镤、铨,都早年去世。如今以侄儿镪为嗣。女儿四人:童、应、方、瑑。郭昱是他的女婿,另有一人尚未出嫁。孙子四人:珵、珂、珪、玉。公下葬时,由国子司业陈敬宗撰写墓志铭。镪拿着太常卿孙时所写的事状,托监察御史包德怀来请求我为墓碑撰文。公与我往来最久、交情最深,所以我没有推辞,为他撰写了这篇文章。铭文说:肃穆的兰台,是国家掌管正直与监察的机构;国家把耳目寄托于此,纲纪也由此树立。表彰善行,憎恶恶行;激浊扬清,唯求公平公正,唯重廉洁明察。君子居于职位,便能树立榜样、端正轨范;如果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便会像水波衰落、草木倒伏一样败坏。卓越的邵公,持守洁白,胸怀贞正;不矫饰,不随俗,特立独行;明达熟练,博闻强识;外表方正,内心宽恕。于是举其大要,简略琐细之事。历任三司,成绩有声。在江西、福建主持监察大政,使善良的人舒展自得,使不善者收敛躲避。他冰清玉洁、坚守操节的本色,始终如初。升任南京官职后,各项法度重新端正;任用贤能,唯有天子明察。为什么不能活到期颐,长久辅佐圣明的治理?如今我发掘潜德,撰写此辞,或许可以使他精神不死。甄氏先茔之碑。甄氏是虞舜的后代,因陶甄为业而以甄为姓。东汉时有甄宇,讲授《春秋》,以品行义举著称;江左有甄彬、甄恬;唐代有甄济,都因品行义举受到称誉。宋代甄氏多次有人考中进士,其中有名的是甄秀,他最初居住在忻州定襄。此后科举功名和仕宦世系代代不缺。甄海任官于蜀,宋亡后归隐,经过凤翔岐山,喜爱那里的山川风俗,于是定居在那里。他有五个儿子,其中名叫世安的,又迁到麟州,居所在唐代九成宫以西。世安娶刘氏,生二子:樲、允中。允中在元末任礼部主事,归附明朝后,任辽阳都卫经历,改任户部军储仓监纳。樲娶王氏,生一子仲得;仲得娶马氏,生四子:仪、简、评、词。仪在洪武年间考中乡贡,任户部主事,升长沙府同知。永乐初年调任嘉兴府,又调任顺天府;任期届满,顺天百姓上奏请求留任,皇帝准许,升为顺天尹。洪熙改元,追赠他的祖父、父亲都为正议大夫、资治尹、顺天府尹,祖母、母亲都为淑人,于是升仪为兵部左侍郎。仪想到家族世代积累的美德,自己努力行善,能够承受这份光荣恩宠,不敢让它湮没,准备在墓道立碑,把这些事昭示给后代子孙无穷无尽,于是托我撰文。
余扵仪聨官,不得辞,则求其先之徳善。仪言世逺者弗能详,所知者髙曾以来,家世相承,男务诗书,外治农圃,及其时壮与少毕出力;女勤蚕绩,各有儆饬,不待督劝。嵗所入,择善者献于公,乃自用,尊卑外内无相逾,养老慈防,祭祀賔客,皆尽其分之当然。平居未甞忘忧勤艰难之意,无侈习,无外慕,盖至于今不敢渝。余闻仪言,敬叹曰:呜呼,此其犹有豳岐古昔之遗风也欤?家之徳善,孰有加此乎?今人率重仪温厚谨实,所至得民,非其有所本欤?则着其本以范其后扵余宜也。甄氏自仪髙祖以上,葬岐山义丰里;曾祖以下皆合塟麟防西山之原。其中之墓,曾祖考妣祔于左,祖考妣祔于右者,考妣也。仪有子四人:鼎、鼐、鼒、锜。铭曰:繄甄之先,圣啓其源,后有续承,行义与文。其在定襄,代有仕者,暨宋鼎迁,来徙岐下,有田有庐,义丰之里,五桂骈芳,麟防再徙,积厚累仁,韬辉含章,沿于孙曽,▯▯厥扬,践歴中外,有操有施,陟佐祁。父厥施逾大帝,嘉所自霈之徳,恩华褒崇,秩敷贲九原峩峩之丘,序左与右,矗矗之石,式表緜久,春秋霜露,来者云仍,永念尔祖,视兹刻文。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侍读学士赠嘉议大夫礼部左侍郎曾公墓碑铭。天之生才甚难也。然髙明强毅宏愽竒伟智能勇畧之士,世未尝乏用。惟文章者不易得。夫探造化之閟徴,帝王之法,通古今之赜,渟滀融防而后出之上焉者,发挥性道,修正人纪,此圣贤之事,不可防及。次焉者,推明义理,纪述功徳,作爲风雅,以鸣国家之盛,司马迁、相如、扬雄、班固、韩栁、欧苏,作者之事,然亦代不数人焉。信乎其难也。国家自洪武以来,有文之士,其可以嗣迁固者,盖有之矣。太宗皇帝御天下,慨然欲作新人才,兴起斯文,而龙飞第一科进士中,简明秀通敏者二十八人,就文渊阁尽出中秘书,俾进所业,朝暮大官供膳,月给内帑钞爲膏火费,盖期之于古人,曾君子启其首也。君名棨,时以第一甲第一人授翰林修撰,授承务郎,遂昼夜淬砺,文与学俱进。上时召试子啓,迅笔千百言立就,不费思索,而理致文采皆到,其苦心思索者有不能及。上屡举羣书隠僻事以验所学,靡不悉对,以是深见奬重,遂名闻天下。明年修永乐大典,为副总裁。五年陞侍讲,授承直郎。七年扈从廵北京,数侍燕闲,应制赋诗,并荷褒嘉。后有荐文士扵上者,必问得如曽棨否,卒之考其能,未有庶几跂及者。陞承徳郎,预脩太祖皇帝寔録。十一年复扈从廵北京。十二年考北京乡试。十三年廷试充读巻官,寔録成,赐钞袭衣文绮。十六年考礼部会试,陞侍读学士,授奉训大夫,修天下郡志为副总裁。二十二年考礼部防试。仁宗皇帝嗣位,陞左春坊大学士,仍兼翰林侍读学士,日以经史进讲文华殿。从皇上之南京还,预修太宗皇帝、仁宗皇帝寔録。宣徳二年考礼部防试。五年充廷试读巻官。两朝寔録成,赐金织袭衣银币,陞詹事府少詹事,仍兼侍读学士,赐宝带。子启为文章,如源泉混混,沛然奔放,一防千里;又如园林得春,羣芳奋发,组绣烂然,可翫可恱。赋咏之体,必律。唐人兴之所至,笔不停挥,状冩之工,极其天趣。他人不足,已甞有余。四方求者,无间贵贱,日集庭下,靡不酬应。一时文人所作碑碣、记序、表賛、传铭、诗赋,流布逺迩,盖未有如子启之富者。工书法,草书雄放,有晋人风致。自解大绅、胡光大后,独歩当世。仪貌魁伟,襟度坦夷,而神情洒落,善谭论,简而有味。良辰清景,择胜而逰,未甞以事废其天性。孝友慈厚,喜奬防士类,交际有始终之义,急人之急,无论识与不识。平生以及物爲心,使之临民,必有所济。惜其仕三十年,恒以文学在侍,近所及者未广也。素有痰疾,一日侍朝,疾作,遽引退。上遥见之,勑免常朝。宣徳六年冬,疾大作,命太医视疗。明年正月廿一日卒。讣闻,上为悼惜,赠嘉议大夫、礼部左侍郎,遣侍郎章敞赐祭,命有司营葬,给舟还其防。
译我与仪同朝为官,不能推辞,于是询问他先人的德行善举。仪说,年代久远的事情不能详细知道,所知道的是高祖、曾祖以来,家世代代相承:男子致力于诗书,对外治理农田菜圃,到了壮年和少年都竭力劳动;女子勤于养蚕纺织,各自都有警戒和约束,不必等待督促劝勉。每年收入,选择其中最好的献给官府,其余才自行使用;尊卑内外都不相逾越,养老、慈幼、祭祀、宾客往来,都尽到自己分内的本分。平时从来不忘忧劳艰难的心意,没有奢侈的习惯,也没有对外物的羡慕,这种传统直到今天也不敢改变。我听了仪的话,恭敬地感叹说:“唉,这难道不是还保留着豳、岐古代的遗风吗?一家人的德行善举,哪里有比这更好的呢?如今人们大多看重仪温厚谨慎、朴实可靠;他所到之处都能得到百姓拥戴,难道不是因为有所本源吗?那么为我写明他的根本,用来规范他的后代,是合适的。甄氏从仪的高祖以上,葬在岐山义丰里;曾祖以下都合葬在麟州西山的原野上。其中中间一座墓,是曾祖父母附葬在左边,祖父母附葬在右边的父母墓。仪有四个儿子:鼎、鼐、鼒、锜。铭文说:甄氏的先祖,圣人开启了他们的源流;后代接续承继,兼有德行、义举和文章。他们居住在定襄,世代有人做官;到宋代鼎盛之时,迁徙到岐山脚下,在义丰里有田有屋。五桂并列芬芳,后来又迁到麟州;积累深厚,累世行仁,把光辉隐藏而含蓄蕴藏,流传到孙辈、曾孙辈,光明显著地发扬;历任内外官职,既有操守又有施为,升任并辅佐朝政。父亲的功业更加广大,皇帝嘉奖其德行的来源,广施恩典,褒奖崇显;官秩恩荣遍及九泉,使高高的坟丘更加光显。按照左边和右边的次序,树立高耸的石碑,作为长久的表彰。每逢春秋霜露时节,后来的子孙接连而来,永远思念你的祖先,观看这篇刻石文字。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侍读学士、赠嘉议大夫、礼部左侍郎曾公墓碑铭。上天造就人才十分困难。然而高明、刚强、坚毅、宏博、奇伟,以及有智慧、有勇略的人,世上从来不曾缺少;唯独文章之才难以得到。能够探究天地造化幽深的征兆、帝王的法度,通晓古今深奥的道理,积蓄融会之后才写出来;最高一等,是阐发性命之道,修正人的纲纪,这是圣贤的事业,难以企及。次一等,是推明义理,记述功德,创作风雅诗文,以彰显国家的盛盛,这就是司马迁、相如、扬雄、班固、韩、柳、欧、苏等人的事业;但这样的人一代也不过数人。确实太难了。国家自洪武以来,有文才的人,或许有能够继承司马迁、班固事业的。太宗皇帝治理天下时,慨然想要造就新的人才,振兴斯文;龙飞第一科进士中,选出简明秀异、通达敏捷的二十八人,到文渊阁把中秘书全部取出,让他们进呈自己的文章;早晚由大官供给膳食,每月从内府发钞作为膏火费,大概是把他们期望成古人。曾君子启位列其中第一。君名棨,当时以第一甲第一名授翰林修撰,授承务郎,于是日夜磨炼,文章和学问都不断进步。皇帝有时召他来试问,他挥笔写下千百字,立即完成,不费思索,而义理、旨趣和文采都具备;即使苦心思索的人也有不能赶上的。皇帝多次举出群书中隐僻的事来考验他的学问,他没有不能详尽回答的,因此深受皇帝奖赏器重,于是名声传遍天下。第二年修撰《永乐大典》,任副总裁。永乐五年升为侍讲,授承直郎。七年随从皇帝巡视北京,多次侍奉宴饮闲暇,奉命作赋赋诗,并多次承受褒奖。后来有人向皇帝推荐文士,皇帝一定问:“有像曾棨这样的吗?”最终考察他们的才能,没有人能够接近并赶上他。升为承德郎,参与修撰《太祖皇帝实录》。十一年再次随从皇帝巡视北京。十二年主持北京乡试。十三年殿试充任读卷官,《实录》修成,赐钞、袭衣和文绮。十六年主持礼部会试,升侍读学士,授奉训大夫,修撰天下郡志,任副总裁。二十二年主持礼部会试。仁宗皇帝即位,升左春坊大学士,仍兼翰林侍读学士,每天在文华殿讲解经史。随皇帝从南京返回,参与修撰《太宗皇帝实录》《仁宗皇帝实录》。宣德二年主持礼部会试。五年充任殿试读卷官。两朝《实录》修成,赐金织袭衣、银币,升詹事府少詹事,仍兼侍读学士,赐宝带。子启写文章,如同源泉滚滚,充沛奔放,一泻千里。又像园林遇到春天,群花奋发开放,色彩斑斓,绚丽灿烂,可供观赏,可令人喜悦。作赋作诗,必定合乎格律。唐人诗兴一来,笔不停挥;描写景物的工巧,极尽天然情趣。别人感到不足的地方,他早已绰绰有余。四方前来求文的人,无论贵贱,每天都聚集在庭院之下,没有一个不能得到应答。当时文人所作的碑碣、记序、表赞、传铭、诗赋,流传远近,大概没有像子启这样丰富的。又工于书法,草书雄健奔放,具有晋人的风致;自解大绅、胡光大以后,在当世独步。仪表魁伟,胸襟坦荡平易,神情洒脱;善于谈论,语言简洁而有意味。良辰清景,便选择胜地游览,从不因事务而废弃自己的天性。他孝顺友爱,慈厚待人,喜欢奖掖后学和士人;交往有始有终,急人之所急,不论认识与否。平生以惠及万物为心,让他治理百姓,一定会有所救济。可惜他做官三十年,一直凭文学侍从皇帝,近处能够惠及的人还不够广。素来患有痰疾,一天侍奉朝会时,病突然发作,便立即退下。皇帝远远看见,命令他免除每日常朝。宣德六年冬,疾病大发,命太医诊治。第二年正月二十一日去世。讣告传来,皇帝悲悼惋惜,赠嘉议大夫、礼部左侍郎,派侍郎章敞赐祭,命有关部门办理丧葬,给船送还他的灵柩。
朝臣自公侯、尚书以下皆临奠。春秋六十有一。呜呼!人才之难成也,一代之文人,如子启何可多得?而今已矣,盖悼惜之无间言云。曾氏世家,吉之永丰。其髙祖晞顔,宋兵部侍郎,江西湖南安抚使,元赠武城伯,妣萧氏。曾祖巽申,元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与其兄翰林直学士徳裕,皆有盛名于时,妣胡氏。祖如瑶,集贤院司直,妣周氏。考叔本,洪熈初以子启贵,赠奉议大夫、左春坊大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而赠其妣张氏宜人。其配钟氏,封宜人。子男三:秬、务学、力文,有志继述,甫冠而卒,荐绅惜之。次积、次种。女五:钟公铉、刘敦防、周秀夫、胡颛勉、髙钦夫,其壻也。公之易箦也,以身后事属建安杨公及余。杨公既为着▯铭,余为书其墓石,而系以诗曰:鄫出有夏少康裔,曲列启封国爲氏,去邑为曾,适鲁仕郕国。圣学述传义,亲承素王道统系。后十余叶,新莽际,爰以阖宗徙南,避宅旴与吉。心洙泗,章逢蝉聨如栉比。欧阳之乡,吉之委。宋元连緜,起禄位。天启文运,赫昭防公奋而兴。属隆世,天经煌煌表人瑞。彯缨垂组,侍廷陛。操觚含毫,应帝制。岷江茫洋,万里势。春空澄明,云锦丽重瞳囬瞩。天容霁,纪功述徳,封金匮。操执权衡,品文艺。宏章大什,耀海内。朝阳和鸣,凤翽翽。儒林翘翘,防其萃。矜恻焚溺,懐惠济。惟仁攸存,未▯施没,奚憾兮!此赍志。故亚中大夫宁国府知府陈公之碑。公讳灌,字同故,庐陵城北吟溪里儒家祖以章父大经,皆以学行重乡里。公生数嵗而孤,事母孝,时已卓卓有钜人志。读书一目数行,而頴悟絶人。族长老器之,爲延师教之。师不能应所求,徃往引去,然益自砥砺向进。既冠,睹元纲日坏,私忧世且乱,去习兵法。环所居皆良田,筑爲场圃而树木焉。人初莫测其意。数年木鬰然行列,而四方冦盗蜂起,遂慕义勇以保障一乡。日屯聚士马,而号令指麾扵其间,隠然一良将。其敎练有方,抚绥有道,人人爲用。时江西诸郡多陷于冦,环其乡数十里,独赖以安者七年。然志在保境而非有所图利也。陈友谅既据江西,其将熊天瑞者强礼致公与俱至九江。公睹陈氏不足有爲也,去之。甲辰春,太祖髙皇帝克武昌,公因▯文馆学士罗复仁诣军门上谒。髙皇帝与语奇之,留帐下数日。公力陈救乱安民之说,悉见听纳,遂擢湖广行中书省左右司员外郎。是冬入朝,改中书省左司都事,遂陞郎中。明年陞大都督府经歴。大将军徐逹北征,以公賛军事。既克泰州,留公督筑城之役,不旬日竣事。朝廷遣使劳之,命总制真州军事。丙午春,除宁国府知府,阶亚中大夫。下车首询民隠,爲兴利除害,増修先圣庙,建学礼致师儒,以教俊秀。士习一新,建祀典祀坛及驿馆有废,皆举为条格革兼并之俗,覈欺隠之籍。朝廷取其户帖一事,行之天下。宣城民田濒江化城等十六圩,故堤峻薄,遇冲决则水伤木稼,坏道路,歳以爲患。公亲爲规画,筑堤广厚,加旧数倍,又伐巨石作水门,以时蓄泄。民至于今赖之。宣歙二水暴溢,平地猝数丈,民危惧,计无出,走致巫觋祷神,水势益甚。公曰:「巫觋焉知事神?」躬祷于敬亭山神,水患遂息。所辖宣城诸邑,踵元季之弊,嵗民租无入官廪,率书虗籍。公至有彂其事者扵是,典司者皆忷忷惧得。罪公私念此,特循故弊,弗革耳,非始造奸也。飏言扵众曰:“吾以某月某日行视邑廪,盖俾得为计。”及期,邑廪皆寔,而弊亦革。有强盗四十八人,以刼舟麦当死,狱已具。公听其辞曰:“此愚民因舟漂抵岸而挻引取之,非素有合谋,安得四十八人悉同法?”府佐幕初皆难之,后卒如公议,坐先取者一人,余从减论。公风采凝峻,讼者至庭,片语之下,情伪莫遁,故人咸畏服。而其爲治,务寛厚,崇礼教,鲜失所之民,三年政化行焉。既得代当去,百姓耆老壮少皆有恋恋不忍之意。代者山东鞠腾霄,素负才不让,观公所设施,叹曰:“吾徒当守而勿失也。”是年夏,奉命督军饷,诣北平,民胥恱趍事。又明年还京师,省台逹官相知者争欲荐扵朝,公皆力辞,遂谒告归省先墓,割田三顷,建祠堂,作义塾,以训宗戚子弟。居无何,被召至京师,未命卒扵旅次。洪武四年某月日也,享年四十有七。公秉清介之行,重义轻利,族姻乡防匮乏有急,并赴济助,间遇朋旧忧患狼狈,倒囊周之,虽屡不厌。非才行兼有者欤?子男三:廓、卓、坦。孙男三:诚、谨、谦,皆称公之后。坦尤忠信务义。公没将六十年,坦介越府长史周君忱求书公平生于石。余于公同郡,知慕公久,遂考长史所为公传及以闻诸乡之君子者,叙次之而系以诗曰:
译朝廷大臣从公侯、尚书以下都来临祭。享年六十一岁。唉!人才难以成就,一代文人中,像子启这样的人哪里能够多得?如今他已经去世了,实在令人无比悲悼惋惜。曾氏世居吉州永丰。高祖晞颜,是宋代兵部侍郎、江西湖南安抚使,元代追赠武城伯,妻萧氏。曾祖巽申,元代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与他的兄长翰林直学士德裕,都在当时享有盛名,妻胡氏。祖父如瑶,集贤院司直,妻周氏。父亲叔本,洪熙初年因子启显贵,追赠奉议大夫、左春坊大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母亲张氏追赠宜人。妻钟氏,封宜人。儿子三人:秬,努力求学、奋力作文,有志于继承先业,刚到成年便去世,士大夫都为之惋惜;其次是积,其次是种。女儿五人:钟公铉、刘敦防、周秀夫、胡颛勉、高钦夫,都是她们的丈夫。公临终时,把身后之事托付给建安杨公和我。杨公已经撰写了葬铭,我为他书写墓石,并附诗说:曾氏出自夏少康的后裔,曲列启封建立国家,因而以国为氏;后来去掉“邑”旁成为“曾”,到鲁国出仕于郕国。圣人的学问代代传述义理,亲自承受素王的道统。十多代以后,正逢新莽之时,于是全族迁往南方,避居旴与吉。心怀洙泗之学,彰明礼服冠带之士接连如梳齿。欧阳之乡,是吉州的美地。宋元两代连续兴起,家族不断有人取得禄位。上天开启文运,赫然显明,曾公奋发而兴起。恰逢盛世,天经灿然,成为人瑞的表率。佩带缨组,侍奉朝廷;手执笔管含着笔锋,奉命应制。岷江茫茫,万里奔腾;春日天空澄澈明净,云锦般的光彩映入皇帝重瞳的回望。天颜晴霁,记载功劳,叙述德行,封藏于金匮。执掌权衡,品评文章技艺;宏篇巨制,光耀海内。朝阳之下凤凰和鸣,翩翩飞翔;儒林中杰出的人才纷纷汇聚。怜悯焚溺之人,怀着恩惠加以救济;仁德所存,还没有广泛施行便已去世,有什么遗憾呢?这就是怀抱志愿而未能完成。故亚中大夫、宁国府知府陈公之碑。公讳灌,字同故,是庐陵城北吟溪里人。儒家祖以章、父亲大经,都因学问和品行受到乡里的尊重。公几岁时父亲去世,侍奉母亲十分孝顺,当时已经卓然不凡,怀有成为伟人的志向。他读书一眼能看几行,聪颖悟性远超常人。族中长老器重他,便请老师教导他。老师不能满足他的求学要求,往往离去,但他更加自我磨炼,奋发上进。成年后,他看见元朝纲纪日益败坏,暗自忧虑天下将要动乱,于是改习兵法。他居所四周都是良田,便筑成场圃并栽种树木。人们起初都不能揣测他的用意。几年后,树木郁郁葱葱,排列成行,而四方盗贼蜂拥而起,于是他仰慕义勇之士,组织力量保卫一乡。他每天聚集士卒战马,在其中发号施令、指挥调度,俨然是一名良将。他训练有方,安抚有道,人人都能为他所用。当时江西各郡多陷于盗贼,环绕他乡里数十里的地方,独独依靠他得以安宁达七年。但他的志向在于保卫境土,并不是想从中谋利。陈友谅占据江西后,他的将领熊天瑞以隆重礼节强行征召公,和他一同到九江。公看出陈氏不能成事,便离开了他。甲辰年春,太祖高皇帝攻克武昌,公于是经由弘文馆学士罗复仁到军门拜见。高皇帝同他交谈后认为他非同寻常,把他留在帐下数日。公竭力陈述救乱安民的主张,意见全都被采纳,于是升任湖广行中书省左右司员外郎。这年冬天入朝,改任中书省左司都事,随后升为郎中。第二年升任大都督府经历。大将军徐达北征,任用公协助军务。攻克泰州后,留下公督办筑城工程,不到十天便完工。朝廷派使者慰劳他,命他总管真州军务。丙午年春,任宁国府知府,官阶为亚中大夫。到任后首先询问民间疾苦,兴办有利之事,革除有害之事,增修先圣庙,建立学校,按礼聘请儒师来教育才俊。士人的风气焕然一新;凡祀典、祭坛和驿馆中废弃的设施,都恢复起来,制定条格,革除兼并的风俗,核查欺骗隐瞒的户籍。朝廷采纳了他清理户帖的做法,并推行天下。宣城百姓的田地临近江边,化城等十六圩原来的堤防高而薄,遇到决口,洪水便损伤树木庄稼,冲坏道路,年年成为祸患。公亲自筹划,修筑宽厚的堤防,比旧堤扩大数倍,又砍伐巨石修筑水门,按时蓄水、泄水。百姓直到今天仍依赖它。宣歙二水暴涨,平地水深突然达到数丈,百姓危惧万分,想不出办法,便跑去请巫师、女巫祈祷神灵,水势反而更加猛烈。公说:“巫师、女巫哪里懂得侍奉神灵的道理?”亲自到敬亭山神前祈祷,水患于是平息。他所管辖的宣城各县,沿袭元末的弊病,每年百姓缴纳的租税都没有收入官仓,大多只是填写在虚假的账册上。公到任后有人揭发此事,于是主管此事的人都惶恐不安,害怕获罪。他们私下认为公只是沿袭旧弊而没有革除,并非从他开始制造奸弊。公向众人扬言说:“我将在某月某日巡视县仓,大概是要让大家得以作些准备。”到了期限,各县仓库都已经充实,这一弊病也随即革除。有四十八名强盗因抢劫运麦船而判死刑,案卷已经完备。公听取他们的供词后说:“这些愚民是因为船漂到岸边,才牵引取走船上的东西,并非平素有共同谋划,怎么能把四十八人都按同一罪法处置?”府中佐贰和幕僚起初都认为此事难办,后来终于依照公的意见,只把最先取物的一人定罪,其余人从轻论处。公仪容风度凝重严峻,诉讼者来到公堂,经他几句话追问,真情假意都无法逃脱,所以人们全都畏惧而又佩服他。他治理政事,务求宽厚,崇尚礼教,很少有失去产业、流离失所的百姓,三年之间政教便推行开来。任期届满应当离去时,百姓无论老少,都流露出依恋不舍之情。接任者是山东人鞠腾霄,向来以才干自负,不肯让人,看到公所推行的措施,叹息说:“我们这些人应当守住它,不要使它失去。”这年夏天,公奉命督办军饷,前往北平,百姓无不欢喜地赶来办事。又过了一年,他回到京师,省、台和达官中与他相识的人争相想把他推荐给朝廷,公都极力推辞,于是上疏告假,回乡省视先祖墓地,分割田地三顷,建立祠堂,创办义塾,教育宗族亲戚的子弟。过了不久,公被召到京师,还没有得到任命,就在旅舍中去世。这是洪武四年某月某日,享年四十七岁。公操守清正耿介,重义轻利,族人、姻亲和乡里有人贫困危急,便一同前往救济;偶遇朋友旧交遭逢忧患、困顿狼狈,也倾尽囊中资财周济他们,即使多次这样做也不厌倦。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才华与品行兼备吗?有三个儿子:廓、卓、坦。有三个孙子:诚、谨、谦,都称得上是公的后代。坦尤其忠诚守信、崇尚义行。公去世将近六十年时,坦托越府长史周君忱请求我把公的生平写在碑石上。我和公同郡,仰慕公很久了,于是考察长史为公所作的传记,以及乡里君子们所听闻的事,编次叙述,并系诗如下:
猗嗟!陈侯,瑰玮踔絶,才迈羣伦,识亦闳达。越在童冠,钜志嶷嶷。有书有剑,万众奚敌?罹时孔棘,众懐兢兢。奋庇其乡,屹如坚城。孱弱盗名,掉臂去之。天之所兴,稽颡来归。军门之言,敷臣之忠。惟圣聪明,日照海容,简其才猷,以賛政府。匪直禆文,亦既辅武。宣城名邦,实帝之畿。嘉其恺悌,以寄▯嫠。植之黍稷,薅其稂莠。民曰:「陈侯,汝予父母!」仁以为育,义以为敎。民曰:「陈侯,汝时杜召!」遗恵在民,永思无斁。遗泽在嗣,世率于徳。猗嗟!陈侯,惟吉之英。吉世有人,视此刻铭。故嘉议大夫大理寺卿虞公墓碑铭。公讳谦,字伯益,姓虞氏。虞之先,家河南陈留,代有仕籍。宋讳南者,从髙宗南渡,遂家金坛,世业诗书。南六世至文生仲仁,公祖也。祖母徐,父徳华,母周。以公贵,祖父皆赠嘉议大夫大理寺卿,祖母母皆赠淑人。公自幼秀朗端重,异常儿,聪敏好学。洪武乙亥,由太学生擢刑部山东司郎中,授奉议大夫,陞杭州知府,授中顺大夫。太宗皇帝入正大统,召为大理寺左少卿,授中宪大夫。永乐己丑,车驾廵北京时,仁宗皇帝监国,奏陞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授嘉议大夫。甲辰,转大理寺卿。公自少壮有志世用,既仕恪勤夙夜,务尽职分,持大体,恒曰:「爲臣之道,爱君爱民二者,爱君崇其徳,爱民厚其生。」初爲郎中,已骎骎起时誉。在杭州,甞建议僧道民之蠧,今江南寺院田多者或数百顷,而官府徭役未甞及之,贫民无田徃徃爲徭役所困,请爲定制,僧道毎人田无过五亩,余田以均贫民。初是之,已而谓非旧制,遂寝。爲大理少卿,都察院论诓骗罪,凖洪武榜例枭首示警,公奏言:「比奉诏书,自今准律断罪,诓骗在律当杖而流,枭首非诏书意。」上曰:「虞谦言是,竟从律。」天津卫仓灾,焚粮数十万,事闻,遣御史亷视,还言主典者盗用多,故纵火以自盖,追逮几八百人,不胜考掠,皆诬服,应死者百余人,余坐徒流。公察其寃,卒白于上,得减论扵两法司。具狱及四方所上狱议,必亲阅之,必当必平。于大辟罪尤加意,曰:「彼无憾,斯我无憾矣。」为都御史,甞奉命巡视扬州、淮安、徐州,旱灾至,则防民所苦,请发廪赈贷,又请官赎还所卖男女爲奴婢者,皆从之。又奉命督两浙蘓松诸郡运赋输南北京及徐州。淮安先是冨民贿有司,率得近地,而贫民多运北京,公建议爲四等:丁多而粮冣少运北京,丁多粮少次者运徐州,丁粮俱中运南京、淮安,丁少而粮多存留本郡县仓。又言两京徃来官员军民商旅舟聚徐州吕梁二洪动一二月不能进者,请毎洪增夫二百人协力挽送,如例给月粮,仍官拨牛,每洪一百;分畜近洪民家闲暇,听民以耕,大舟行则用挽之,亦皆从之。又督运木道颍州阳武陆行下衞河以逹北京,所督军万余,公莭其力而厚抚之,人不言劳。会夏暑疫,役者多病,公曰:“此聚之过宻,宜防畅之。”遽命散防之,病者悉起。奉命廵抚浙江,察亷紏贪,因建议便民十数事,多见施行。仁宗皇帝嗣位扵刑狱,尤隆钦恤,而严大理之选,曰:“是天下之平也。”扵是大理寺卿阙,遂改公爲卿。时有诏求言,公上言七事:其一,用人曰:“用得其人则治道兴,非其人则治道隳。人主之职,惟在择人而已。”二,兴学校曰:“教育之道,本于师范。今内而祭酒司业,外而郡县学官,不在于备,而在得人,庻有成效。”三曰都察院耳目纲纪之职,用以激浊扬清,雪理寃抑,今専俾治狱,非朝廷设风宪本意。四曰广储蓄,今国用空乏,宜预为备。五曰北京八府之民,困于养马极矣,宜分给无马郡县牧养,以蘓畿内。六曰钞法不通,其弊原扵出多而入少,今但多方收之而不轻出,民艰得钞则自流通。七曰京师盗贼之繁,由军民襍防,官司不便管束,隣里不相通知,今固不能遽厘正之,宜勑五城兵马司扵各坊街巷,不分军民工匠,每十家编爲一甲,使互相觉察,出入一家有犯,十家连坐,有能捕首免其连坐之罪,庻辇毂之下可以肃清。皆切中时务,盖公于爲臣必思尽其所当然者。一日朝退得风疾,上命医徃视,赐药歴半嵗竟不起。宣徳二年三月廿四日也。讣闻,赐祭,给舟还其防,命有司治坟。其生以丙午岁正月二日,享年六十有二。其居家善事父母,父母殁防祭咸尽礼。
译啊,陈侯!奇伟卓绝,才华超过众人,见识也宏大通达。年少时便志向高远,气概坚定。有书又有剑,万人之中谁能与他匹敌?时局极其危急,众人都战战兢兢。他奋力庇护乡里,屹立如坚固的城池。怯弱之人却盗用义勇之名,他毫不留恋地抛弃他们而去。上天所要兴起的人,便叩首前来归附。到了军门,他陈说治军之言,表达为臣的忠诚。圣明的皇帝如日光照临海内,选取他的才略,让他辅佐政府。他不只是辅佐文治,也已经辅佐武事。宣城是著名的州郡,实际是皇帝的近畿之地。皇帝赞赏他的和乐平易,把百姓孤儿寡妇托付给他。他栽种黍稷,除去田中的杂草。百姓说:‘陈侯啊,你就是我们的父母!’他以仁爱养育百姓,以义理教导百姓。百姓说:‘陈侯啊,你正像杜召公!’遗留的恩惠在百姓之中,永远思念而不厌倦;遗留的恩泽在后代身上,世世代代都遵循德行。啊,陈侯!你是吉州的英杰。吉州世代有人才,请看这篇刻铭。故嘉议大夫、大理寺卿虞公墓碑铭。公讳谦,字伯益,姓虞。虞氏的先祖世代居住在河南陈留,历代都有做官的记录。宋代有一位名南的人,跟随高宗南渡,于是定居金坛,世代以诗书为业。虞南第六代传到文生仲仁,就是公的祖父。祖母姓徐,父亲德华,母亲姓周。因公显贵,祖父、父亲都追赠嘉议大夫、大理寺卿,祖母、母亲都追赠淑人。公从小秀美明朗、端庄稳重,不同于一般孩子,聪敏好学。洪武乙亥年,他由太学生升任刑部山东司郎中,授奉议大夫,升任杭州知府,授中顺大夫。太宗皇帝入继正统后,召任大理寺左少卿,授中宪大夫。永乐己丑年,皇帝巡行北京时,仁宗皇帝监国,上奏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授嘉议大夫。甲辰年,转任大理寺卿。公年轻时便有志于经世致用,做官以后早晚勤勉,力求尽到职分,主持大体,常说:‘做臣子的道理,在于爱君、爱民两件事;爱君,就要尊崇他的德行;爱民,就要使他们生活富足。’起初任郎中时,已经逐渐获得当时的声誉。在杭州时,他曾建议革除僧道对百姓的祸害:如今江南寺院中田地多的有时达到数百顷,而官府的徭役从未加到他们身上;贫苦百姓没有田地,往往又被徭役困扰,请求制定固定制度,每个僧人、道士占有的田地不得超过五亩,其余田地用来均给贫民。起初皇帝赞同此事,后来又认为这不是旧制,于是搁置不行。任大理寺少卿时,都察院讨论欺骗罪,依据洪武榜例应斩首示众警戒。公上奏说:‘近来奉到诏书,今后应依照律法判罪。欺骗罪按律应杖责并流放,斩首并非诏书的本意。’皇帝说:‘虞谦说得对,最终依律处理。’天津卫粮仓发生火灾,烧掉粮食数十万石。事情上报后,朝廷派御史廉察,御史回来报告说主管仓库的人盗用很多粮食,故意纵火来掩盖,于是追捕逮问近八百人。因受不住拷打,众人都被迫诬服,应判死刑的有一百多人,其余判徒刑、流刑。公察知其中有冤,终于向皇帝申明真相,使案件在两法司得到减轻处理。凡是已经定案的案件,以及四方上报的狱讼议案,他一定亲自阅看,务求判得恰当、公平。对于死刑案件尤其用心,说:‘他们没有遗憾,我才没有遗憾。’任都御史时,曾奉命巡视扬州、淮安、徐州,遇到旱灾,便防察百姓的苦难,请求开仓赈济借贷,又请求由官府赎回那些被卖作奴婢的男女,都得到批准。又奉命督办两浙、苏州、松江等郡向南、北京及徐州运送赋税。淮安此前富民贿赂主管官员,大多只运输附近地方的赋税,而贫民却多被派去运输北京的赋税。公建议分为四等:丁口多而粮食最少的,运往北京;丁口多而粮食次少的,运往徐州;丁粮都中等的,运往南京、淮安;丁口少而粮食多的,留在本郡县仓中。他又说,往来于两京的官员、军民和商旅,船只聚集在徐州吕梁二洪,往往一两个月不能前进,请求每个洪增加纤夫二百人共同拉船,按规定发给月粮,仍由官府拨给牛,每洪一百头;把牛分给洪道附近的百姓饲养,农闲时听任百姓用牛耕田,大船经过时再用牛拉船,这些建议也都得到批准。他又督办木材运输,从颍州、阳武陆路运到卫河,再抵达北京;所督军士一万多人,公节省他们的力气,并优厚安抚他们,人人都不说劳苦。适逢夏季炎热,发生疫病,役夫多有患病。公说:‘这是聚集得过于密集的过错,应当防护并使之通畅。’立即命令分散防护,病人全都康复起来。奉命巡抚浙江时,他考察廉洁者、纠察贪污者,因而提出便利百姓的十多件事,大多得到施行。仁宗皇帝即位后,对于刑狱尤其重视慎刑恤刑,并严格选择大理寺官员,说:‘这里关系到天下的公平。’当时大理寺卿空缺,于是改任公为卿。适逢诏令求取治国建议,公上奏七件事。第一是任用人才,他说:‘任用对的人,治国之道就兴盛;任用不对的人,治国之道就败坏。君主的职责,只在于选择人才而已。’第二是兴办学校,他说:‘教育的方法,根本在于师范。如今内有国子监祭酒、司业,外有郡县学官,关键不在职位齐备,而在于任用合适的人,才有希望取得成效。’ 第三,他说都察院承担皇帝耳目、国家纲纪的职责,是用来激浊扬清、昭雪冤屈的;如今专门让它审理案件,并非朝廷设置风宪官的本意。第四,扩大储备;如今国用空乏,应当预先做好储备。第五,北京八府的百姓,承担养马的负担已经极其困苦,应当分给没有马场的郡县代为牧养,以减轻京畿百姓的负担。第六,钞法不通,其弊端根源在于发行多而回收少;如今只需多方回收而不要轻易发行,百姓难以得到钞币,钞法自然会流通。第七,京师盗贼繁多,是由于军民混杂防守,官府不便管理,邻里之间又互不通报。如今虽不能立即彻底整顿,也应敕令五城兵马司在各坊街巷中不分军民、工匠,每十家编为一甲,使他们互相察看;一家有人出入犯罪,十家连坐;有能捕获首犯的,免除其连坐之罪。这样,京城之下或许可以肃清。’这些意见都切中当时的事务,因为公做臣子时,总是想着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有一天退朝后染上风疾,皇帝命医生前往诊治,赐给药物,但过了半年最终仍未能起身。这是宣德二年三月二十四日。讣告传来后,皇帝赐祭,拨船送他的灵柩回乡,并命有关部门修治坟墓。他生于丙午年正月二日,享年六十二岁。他在家侍奉父母很孝顺,父母去世后,丧礼、祭祀全都遵守礼制。
扵其弟友爱,与人处温恭怡怡。其仪观伟然,风采凝洁,潇洒絶俗也。其文章以诗名扵时所着有《玉雪斋稿》若干巻,喜写山水木石,幽澹简逺,有倪云林韵致。嗜蓄法书名画,邂逅心之所好,辍赠不靳。其配江氏,封淑人。其子男三:祯、祥、禋。女五,皆适士族。孙男二:士竒。于公素相知,尝为序其诗以传。其未易箦也,语其寮王邦彦、杨遂初及其长子:「我死必杨君铭,我不憾矣。」然及我未死而言也。二君驰以告余,愕然惊曰:「何遽及此乎?」而不敢辞,敬诺焉。又明日,公卒,匍匐徃哭之。于是祯奉遂初所状事行来,乃叙而为铭,使刻扵墓石。铭曰:「虞氏所始,启封自姚,亦有自姫。启扵东吴,泝厥本源,匪王斯帝。沿汉及唐,屡显于代。朝歌之武,永兴之文,奕奕振振,嗣休续闻。金坛之宗,繇陈留徙緼,义积勤垂,三百祀奋挺以骞。始伯益甫,升艺登材,肇迹郎署,徃抚临安,古二千石。帝谓尔良,可付以辟棘寺兰台。歴年孔多,惟中弗倚,惟平弗颇。使车载驰,顾视在道,有隠于心,敢稽入告。惟天聪明,曰汝予谐,汝克予逊,予奚汝违?祗于列圣,笃终犹始。有懐惓惓,未究厥施,莫致而至,夫岂在人?呜呼!伯益君子之存。」故翰林检讨陈君墓碑铭仁宗皇帝初临御,奬用儒术,茂兴文治,首命在廷举贤荐能。于是少保臣士竒言:「苏州陈继,其文学冝在侍近。」即日诏驿召之。既至,授国子愽士。明旦入谢,改翰林五经博士。时初建▯文阁于思善门之右,以储经籍,备访问,而命翰林学士杨溥董之,擢侍讲王进及继等三人副之。今上嗣大统,诏脩两朝实録,简用纂修官,而继预焉。无几,赐勑命。实録成,赐白金及织金文绮衣,遂进检讨。宣徳七年五月,自陈老疾,奉命致事归。又明年,疾加,遂不起。五月某日也。扵是其子完走北京,求文书墓碑。呜呼,斯文老成凋谢殆尽,士竒忍以衰病而忘情老友哉?按其学者,大理评事张益状:「陈氏,其先家蜀,与宋文忠公尧叟同祖。尧叟从父讳邺,始徙南康之都昌。七世至讳篆,登宣和六年进士乙科,累官左朝散大夫,明州通判。再徙星子。又五世至讳洽,咸淳贡士。贡士生元翰林待制讳仝。待制生讳徴,受学临川吴文正公,为通儒。至正间,廷臣交章起之,将授之官,以介特不偶,自引去。又徙苏州之呉县,娶宋相江文忠公万里之孙,生讳汝言,博学有才具。洪武初,仕为济南府经歴,所设施秩然条理,一郡倚重。大将军出师道其境,深见奬重。娶呉氏,初生三女,经歴公方以嗣子爲念。在济南,一夕夣白衣大夫,已而生男,即检讨也。初名释童,更名继,字嗣初,晚号怡庵。嗣初生十月经歴公没,母抱之归苏,家具萧然,惟存书二万巻及蔬地二十亩。其母知学问,谨礼法,守节不嫁,以教育遗孤。嗣初稍长,克自奋励,其天资明果,内奉母训,外从良师,日益见端绪。又进而从明经师,遂深于易诗。又求防扵古文者而师之。其爲学,自经史百氏皆愽考深究,久而淹贯,沛然爲文章,根义理,辨体制,严矩矱,力去陈言,不肯茍率。由是声誉蔚然,见重扵三呉,求文者接踵,户外而从。」学曰:“辐辏讲下,其施教有本末,主敬为要,明理为务。”后在馆阁,扵商确古今,讲论述作之防,娓娓皆有所自,众推服之。居家防孝,行虽贫,而讲授之暇,躬治蔬圃,以资养甘防,恒充。有司上其母贞节,诏旌表之。自是逺近交聘。嗣初学官,一以亲老辞。亲没,葬祭尽礼。与人交,以诚,善者奬掖之,不善者面警饬之,不肯媕婀茍容。穷乏者赈给之,没无归者敛葬之。虽官扵朝,其志泊如,盖未甞一日忘幽闲之适。既得请归呉中,之学者皆忻忻喜,得所依,而从防者益众。既疾革,门人请所欲言,举《西铭》“存顺没宁”语荅之,遂卒。春秋六十有五。其卒也,族婣门生故旧皆临哭,郡自守贰以下咸走吊祭。逺近大夫士闻之,皆嗟叹悼惜。其所着诗文,有《怡庵集》四十巻,藏于家。其配故苏守金防之子,俭勤克孝,先十二年卒。子男五:宗寛、宏宣、完,皆志于学。女二,长适谢璜,次在室。孙男七:传仪、仁伟、佃佶、俌。女四。其葬在县之太平乡荐福山之原。铭曰:
译他对弟弟友爱,同人相处温和恭敬、和悦愉快。他仪表高伟,风度凝重清洁,潇洒超凡。他的文章以诗歌著名于当时,著作有《玉雪斋稿》若干卷;喜欢描写山水、树木、岩石,幽静淡雅而简远,有倪云林的韵致。他嗜好收藏名家书法和名画,偶然遇到自己喜爱的,即使赠送出去也毫不吝惜。他的妻子江氏,封为淑人。有三个儿子:祯、祥、禋;五个女儿,都嫁给士族。两个孙子:士奇。士奇一向同公相知,曾为他的诗集作序以流传。公还没有病危时,曾对同僚王邦彦、杨遂初以及长子说:‘我死后一定要请杨君作铭,这样我就没有遗憾了。’但那时我还没有死,他却已经说到这件事。两位君子骑马赶来告诉我,我惊愕地说:‘怎么这么快就说到这件事了?’但又不敢推辞,恭敬地答应下来。第二天,公便去世了,我爬行着前往哭吊。于是祯带着杨遂初撰写的事状前来,我便叙述其事,作成墓铭,让人刻在墓石上。铭文说:‘虞氏的起源,封国始自姚姓,也有一支出自姬姓。发迹于东吴,追溯其根源,并不是王族帝室。沿及汉、唐,历代多次显赫。朝歌的武臣,永兴的文士,光明显盛,继承美德,延续声誉。金坛这一宗族,由陈留迁来并聚居,积累仁义,勤劳传世,三百年间奋发挺立而腾达。’ 起初伯益先生,以才艺和才能升进,开始在郎署留下功绩,后来巡抚临安,成为古代所说的二千石官。皇帝说你贤良,可以把刑狱之司和兰台的职务交给你。任职多年,惟求持中而不偏倚,惟求公平而不偏颇。乘使车奔走巡视,回顾察看道路,心中有所隐忧,怎敢停留而不入朝报告?天帝聪明,说:‘你是我的贤臣,你能够使我谦逊,我怎么会违背你的意见?’你恭敬地对待历代圣君,始终如一。有许多深切的忧思,却未能完全施行;未曾达到的愿望却先已到来,这难道是人为的吗?唉!伯益君子已经长存了。故翰林检讨陈君墓碑铭。仁宗皇帝刚即位时,奖掖任用儒士,大力兴办文治,首先命令朝廷官员推举贤能。于是少保臣士奇说:‘苏州的陈继,他的文学应当任职近侍。’当天便下诏用驿马召他。到京后,授国子博士。第二天入朝谢恩,又改任翰林五经博士。当时刚在思善门右侧建立弘文阁,用来储藏经籍、准备应对询问,命翰林学士杨溥主管此事,提拔侍讲王进和陈继等三人辅佐。今上继承大统后,下诏修纂两朝实录,选用纂修官,陈继也参与其中。不久,皇帝赐给诰敕。实录完成后,赐白金以及织金文绮衣,遂升任检讨。宣德七年五月,陈继自陈年老多病,奉命退休归乡。又过一年,病情加重,便不起而死。这是五月某日。于是他的儿子完赶到北京,请求我写墓碑文。唉,如今这样的老成文士几乎凋零殆尽,士奇难道忍心因为衰老多病而忘记老朋友吗?据大理评事张益所写的行状:‘陈氏的先祖世居蜀地,与宋文忠公尧叟同出一祖。尧叟的父亲名邺,开始迁到南康都昌。传七代至名篆者,考中宣和六年进士乙科,历任左朝散大夫、明州通判。’ 后来又迁到星子。再过五代至名洽者,是咸淳贡士。贡士生元代翰林待制,名仝。待制生名征者,曾向临川吴文正公求学,是一位博通经学的人。至正年间,朝廷大臣交相上章推荐起用他,将授予官职;他因为耿介独特、不能与人相合,自己辞去。后来又迁到苏州吴县,娶宋丞相江文忠公万里的孙女,生下名汝言的人,博学而有才干。洪武初年,出仕任济南府经历,所推行的事务秩序井然,整个郡都倚重他。大将军出兵经过其境,对他十分奖赏器重。他娶吴氏,起初生了三个女儿,经历公正因后继无人而忧虑。在济南时,一夜梦见白衣大夫,不久便生下男孩,这就是检讨。起初名叫释童,后来改名继,字嗣初,晚年号怡庵。嗣初出生十个月,经历公去世,母亲抱着他回到苏州,家中一贫如洗,只留下书籍二万卷和菜地二十亩。他的母亲懂得学问,谨守礼法,守节不再嫁,靠此教育遗孤。嗣初渐渐长大,能够自己奋发努力。他天资聪明果断,对内接受母亲教诲,对外跟从良师,学业日益显露头绪。后来又跟从精通经学的老师学习,于是深通《易》《诗》。又寻访精于古文的人拜师。他治学时,对经史百家都广泛考察、深入研究,久而久之融会贯通,文思充沛而成文章;以义理为根基,辨明体制,严格遵守规范,竭力去除陈旧语言,不肯苟且草率。因此声誉日盛,在三吴受到尊重,求他作文的人接踵而来,甚至站满门外。学生说:‘听讲者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在讲堂之下;他施教有先后次序,以主敬为要,以明理为务。’后来他在馆阁中,对古今之事进行商讨,讲论著述文章的规矩,娓娓道来,每一句都有根据,众人都推重佩服他。他居家时谨守丧亲之孝,生活虽贫困,却在讲授之余亲自治理菜圃,以供养母亲,始终使母亲衣食充足。有关官员上报他母亲的贞节,诏令表彰她。从此远近之人争相聘请他。嗣初因母亲年老,一概以此推辞学官之职。母亲去世后,安葬、祭祀都完全遵守礼制。他同人交往以诚相待,对善良的人奖掖扶助,对不善的人当面警告训诫,不肯曲意逢迎、苟且容忍。对贫困者赈济供给,对死后无处安葬者收殓埋葬。他虽然在朝廷做官,志趣却淡泊如常,从未有一天忘记幽静闲适的乐趣。获准回到吴中后,求学者都欣喜不已,认为有了可以依靠的人,跟随他学习的人更加多了。病重时,门人请他留下遗言,他举出《西铭》中‘活着顺从天理,死后安宁’的话回答,随即去世。享年六十五岁。他去世时,族人、姻亲、门生、故旧都到场哭吊,郡守及佐贰以下官员全都赶来吊祭。远近士大夫听说后,无不叹息哀悼。他所著诗文,有《怡庵集》四十卷,收藏在家中。他的妻子是已故苏州太守金闿的女儿,节俭勤劳而且孝顺,比他早十二年去世。有五个儿子:宗宽、宏宣、完,都有志于学。两个女儿,长女嫁给谢璜,次女尚未出嫁。七个孙子:传仪、仁伟、佃佶、俌。四个孙女。他葬在县中太平乡荐福山的原野上。铭文说:
有硕,其先自陈宗室,派衍于蜀,英杰森出,沿江而东,来徙南康,再徙阖闾,代有奋扬。卓乎怡庵,克奋于孤,防志桓桓,壮夫莫逾。有书充栋,有畦绕宅,书鉏夕诵,孝养是力。浩乎其学,防乎其文。求道请业,从防诜诜,辟书骈来,亲养弗舍。晚而幡然,玉堂金马,抽思发才,效勤纪述,长简钜册,金匮石室,冲澹之存,食息靡忘。引疾谢荣,遄复于乡邦。有耆俊如璞如石,山林草木,光辉润泽,奄其永逝,士林兴悲。纷彼媚学,伥伥奚归?刻词墓前,式示来者。尚有懐徳,车过斯下。君山庙碑君山庙者,祀常州府同知张侯之庙也。为政而能爱民生,则父母之没,则蒸尝之皆由其诚有以致之也。张侯之同知常州也,奉部符専督农事。既至,视民如子,喜为之兴利。常行视水教之蓄泄,躬履垄亩,察种植而爲之劝。或时坐塍间,相尔汝语如家人,未甞笞詈辱人。遇老病鳏孤,率有恩意。所过饬励学教,正士习民,甚戴之上官。知其得民也,有所赋輙檄之督民,恐以缓累侯,则争起趍事。然侯终不以虑谴而急民。是时天下军伍滋弊,军之奸黠者率用赂防匿而诡傅平民扵籍。民被枉比比,朝廷以玺书分命御史清理其要,在覈奸直枉。御史当诣苏常者,言于兵部,常州必得张同知共事乃有济。部遂以檄侯。御史时锐意得军爲功,不复矜念民枉。侯固执民寔非军,敢违玺书不从。御史不可奈何,数出无礼语诟詈之。侯忿鬰不能平,数日疽发背卒。然常之人赖侯以免于枉者,犹十七八。时苏之佐郡者极力助御史得军,而枉民动以千计,愁苦嗟怨扵道路,累年不觧。常之人以是益思慕侯不已。侯素淡泊亷介,不苟取一毫。自入仕未甞以家累随,公退坐一室,萧然读书,焚香而已。易箦之先夕,侍药者入其舍索灯烛,悉无趍出取膏油一盂以入。侯遥见竟谢郤之,其操类此。侯先自翰林庶吉士爲刑部主事,春坊中允,大理寺丞,皆有政绩。甞奉命督事广东福建,皆有恵及民。此特载其在常者耳。侯卒之日,民老壮奔走哭于庭,皆哀具仪奠祭,累日匶行白衣冠送者数千人。非积诚而能致此乎?后数年,江隂士民朱善继、善庆、周孟徳、孟敬因众民之志恊谋,作庙于邑之北君山,以祀侯。来请书于石,并作迎享送神之诗,使歌以将事。侯名宗琏,字重器,江右吉水人,永乐第一科进士。朱氏、周氏皆尚德崇义之家。诗曰:肃穆兮侯堂,酌山泉兮荐林芳。泠泠风兮,髣髴侯。戾止兮,佩玉玱。懐仁侯兮,抚我。动与息兮,有教稼。芃芃兮,连畴。侯顾我兮,乐以笑。侯乘兮,兰棹。倐东臯兮,忽南亩。溪有鳄兮,陆有虺。侯赫视兮,敢余民侮。侯来迟兮,逝何疾。侯之逝兮,我民以戚。山之明兮,水之丽。侯舍兹兮,安适。侯懐故乡兮,旦徃夕来。祚我祐我兮,无遐遗。调二气兮,平四序。下无泛滥兮,髙无暵灾。沼有鱼兮,苙有畜。公无负逋兮,私庾足。我民兮,子孙孙子。承侯福兮,千百世祀。
东里文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文集》巻十五明杨士竒撰墓表
译他的祖先出自陈氏宗室,支派在蜀地繁衍,英杰人才接连出现,沿江向东迁徙,来到南康,又迁到阖闾,世代都有奋发显扬的人。怡庵尤其卓异,在父亲早逝的孤苦处境中仍奋发自立,志向坚定,壮士也没有能超过他的。他的书籍多得充满栋宇,菜畦环绕住宅;白天读书、耕作,晚上诵读,竭力奉养母亲。他的学问浩博,文章深厚。求道问业的人从四方纷纷而来,征求文章的书信成排送来,但他始终不肯舍弃奉养亲人。晚年忽然改变心意,进入玉堂金马之地,抒发思绪、发挥才华,勤勉从事编纂记录;长篇简册、钤藏于金匮石室的著作,他始终不忘,连饮食呼吸之间也未曾忘怀。因病辞去荣誉职位,很快又回到乡邦。有如璞玉美石般的德高才俊,像山林草木一样光辉润泽,却突然长逝,士林为之悲伤。那些纷纷追逐浮华、以媚学取容的人,茫然无所归依。把这篇铭文刻在墓前,作为昭示后来者的准则。后来人若还怀念他的德行,车经过这里时应当下车致敬。君山庙碑。君山庙,是祭祀常州府同知张侯的庙。做官能够爱护百姓的生活,那么就如同父母去世后,四时祭祀都出于诚心而有所感通一样。张侯任常州同知时,奉户部符令专门督办农事。到任后把百姓看作子女,乐于为他们兴办有利之事。他经常巡视水利,教导人们蓄水和泄水,亲自走到田埂间,察看播种耕作并加以劝勉。有时坐在田埂上,像一家人一样同百姓用你我相称地交谈,从未鞭打、辱骂别人。遇到年老、有病、鳏寡孤独者,往往都给予恩惠。所到之处便整顿、勉励学校教育,端正士风民俗,因此百姓非常敬爱他。上官知道他得民心,凡有赋税,便常发文命他督促百姓,百姓害怕因拖延而连累张侯,于是争相起来办事。但张侯始终不因担心获罪而催逼百姓。当时天下军籍弊端日益严重,军中奸猾之人往往用贿赂隐匿身份,把平民诡计般编入军籍。百姓被冤枉的比比皆是。朝廷以玺书分别命令御史清理其中要务,核查奸人,纠正冤枉。御史将要到苏州、常州时,对兵部说,常州一定要张同知共同办事才会成功。兵部于是发文征调张侯。御史当时一心想以查得军人为功,不再顾惜百姓的冤屈。张侯坚持认为百姓确实不是军人,敢于违背玺书而不听从。御史无可奈何,屡次说出无礼的话辱骂他。张侯愤懑不能平息,几天后背上生疽,去世了。然而常州百姓依靠张侯而免于被冤枉的,仍有十分之七八。当时苏州的佐郡官极力帮助御史查得军人,却使被冤枉的百姓动辄以千计,他们在道路上忧愁、痛苦、叹息、怨恨,多年不能解脱。常州百姓因此更加不断地思念张侯。张侯一向淡泊廉洁,不苟且取用一丝一毫。自从做官以来,从未把家属财物带在身边,退朝之后独坐一室,空寂地读书、焚香而已。他临终前一夜,侍奉汤药的人进入他的住所,想要灯烛,发现全无现成之物,便赶快取了一盂油送来。张侯远远看见,竟然谢绝了它,他的操守就是这样。张侯先由翰林庶吉士任刑部主事,又任春坊中允、大理寺丞,都有政绩。曾奉命督办广东、福建的事务,也都给百姓带来恩惠。这里只记载他在常州的事迹。张侯去世那天,百姓无论老少都奔走到公堂哭吊,全都哀痛地备办仪物祭奠;灵柩出行时,穿着白衣戴着白帽送行的有几千人。这难道不是长期积累的诚心才能招致的吗?几年后,江阴士民朱善继、善庆、周孟德、孟敬顺应众民的心愿,共同谋划,在县城北面的君山修建庙宇,祭祀张侯。他们来请我把事迹写在石碑上,并作迎神、享神、送神之诗,使人歌唱来完成祭祀。张侯名宗琏,字重器,是江右吉水人,永乐第一科进士。朱氏、周氏都是崇尚德行、尊重义理的人家。诗说:庄严肃穆啊侯爷的祠堂,斟取山泉啊献上林中的芬芳。清冷的风啊,仿佛侯爷降临;来到这里啊,佩玉铿锵作响。怀着仁德的侯爷啊,抚慰我们;一举一动、一呼一吸啊,都教导我们耕种。禾苗茂盛啊,连片田畴。侯爷回望我们啊,快乐地含笑。侯爷乘船啊,船桨如兰;忽然到了东边高地啊,又忽然来到南边田亩。溪中有鳄鱼啊,陆地上有毒蛇;侯爷威严注视啊,谁敢欺侮我的百姓?侯爷来得迟啊,为何离去这样快?侯爷一去啊,我们百姓便悲伤。山色明丽啊,水光秀美;侯爷舍弃这里啊,还能安居何处?侯爷怀念故乡啊,早晨前往、傍晚便回来。赐福我们、保佑我们啊,不要把我们遗忘。调和阴阳二气啊,使四时平和;下方没有泛滥啊,高处没有旱灾。池沼里有鱼啊,圈舍里有牲畜。公家的赋税没有拖欠啊,私家的粮仓也充足。我们百姓啊,子子孙孙,承受侯爷的福泽啊,千百世祭祀不绝。《东里文集》第十四卷。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第十五卷,明代杨士奇撰写的墓表。
香山县丞彭公墓表鸣呼!古人所与共治天下者,必择士而任之。凡内外大小百执事之职,非士不与,是以职修而治兴。后世杂刀笔吏与士并用,至有谓士迂阔无益扵世者。夫爲士而不知道,知道而不适用,诚无益扵世。然取士亦察扵其内何如焉耳?可以什一遂废千百哉?若今香山县丞彭公,出乎士也。其所以修扵身施于人者,皆有以发明斯道。士果无益扵世哉?公讳豫,字与志,一字叔介,吉之泰和人。其先徙自长沙。宋宁宗时,曰惟孝诣阙献赋,周丞相必大、杨学士万里、谢谏议谔交荐其才,得官不受而去,公之七世祖也。祖某,父某。公自防已岐嶷异常,儿稍长,读书知以明道爲务。初,吴文正公以性命之学授虞文靖公,文靖公以授乡贡进士安成刘云章先生,公徃从学。云章先生久而益有所得。云章先生殁,益严奉先生之教,动息语黙必由扵矩度,澄心玩防,手不释巻,茹素饮洁,懙懙自足,非其人不接也。一时流俗亦皆目公倔强乖刺。公既孤特寡偶,而持之愈坚。南雄守尝辟公教官,金州守奏公才行可用,徴诣京师,皆以疾辞。后数年始就聘万安训导,以上书言事,擢香山丞。香山在岭南海岛之间,地逺而俗嚚,前之爲县者率尚猛治。公至一务寛施,训以善道,久而民益化服。縁海诸衞屯兵暴横爲民害,徃徃择民膏腴田诬以荒废,据占自利,郡县不能制。公独毅然曰:“此细民所资以共公赋给私家者,且夺民欺上,着在国典,有不还所侵田,必执不贷。”兵知公不可犯,闻所言悉还之。县有大猾,恒持长吏短长揺撼以骋,前此县长吏皆缩手不敢诘。公悉捕寘诸法,奸宄敛迹。海冦常刼掠民妇女赀货,出没儵忽不可踪迹,民苦之。公爲方畧,教民掩捕。讫公去,冦无入境者。濒海歳旱,众祷不应。公自外来曰:“岂有爲文具而能格天者乎?”即自斋沐致祷,越二日大雨霑足,明年复旱,公复祷雨,亦如之。县民舍火,且延及官廨,公叩头向之,反风火灭。民习不乐学,虽已久立学官,生徒廪食十数年,有不能通知语孟章句者。公稍暇即诣学,督视诸生,为之启谕诱掖。不数年,有与賔兴而登仕者,民始知学之贵。在官六年,年已七十,以老疾乞致仕。既得请,未行,某月某日卒于京师,永乐六年也。明年某月某日葬某里某原。娶某氏,继室某氏,皆先卒。子男一某,孙男若干某某。公居家事亲孝,执防三年,不御酒肉,人未尝见其启齿。待族人有恩,尝嫁孤女,振贫乏,皆曰此在我当然。性简淡,无他嗜好,惟宝爱其宗谱与先世手泽文字,逾扵拱璧。尝语其子若孙曰:「知爱此则能爱身矣。」闻有存其先世及刘云章先生片文只字,虽百里外不以寒暑奔走求録。遇乡人子弟,必教之礼义忠信。甞以岁更长繇赋里中,教里民复其所生之姓者数家。民贫不能输赋,竭已力代之输,不责偿焉。盖公之所爲厚扵民者,初不待香山而后见已。如使公之见用不止扵香山,又使士之用世治民皆如公之香山,士之效岂不暴着扵天下?彼不爲公者不足言,而公仅止扵香山而已。呜呼惜哉!余故论次公平生大槩表诸墓道,以告其后之人,而亦岂独其后之人之当知哉?
译香山县丞彭公墓表。唉!古人共同治理天下的人,一定是选择士人来任用。凡是内外大小各类官职,没有士人便不能参与,所以职事得以修治,政治得以兴盛。后世把刀笔吏和士人混在一起任用,甚至有人说士人迂腐空疏,对世事没有益处。做士人却不懂道,懂道却不能适用于实际,确实对世事无益。然而选取士人,也只应考察其内在品行如何罢了;难道可以因为十个人中有一个不行,就废弃成百上千人吗?像如今香山县丞彭公,就是出自士人。他修养自身、施惠于人的一切,都足以阐明这种道理。士人果真对世事无益吗?公名豫,字与志,一字叔介,是吉州泰和人。他的先祖从长沙迁来。宋宁宗时,有人名惟孝,到宫阙献赋,周丞相必大、杨学士万里、谢谏议谔交相推荐他的才华,他得到官职却不接受而离去,这人是公的七世祖。祖父某,父亲某。公从小就聪慧异常,稍长,读书便知道应当以阐明圣道为要务。起初,吴文正公把性命之学传给虞文靖公,文靖公又传给乡贡进士安成刘云章先生,公前往跟从他学习。刘云章先生学问日久而所得更深。刘先生去世后,公更加严格地奉行先生的教诲,一举一动、一言一默都遵循规矩,澄清心志,玩味义理,手不释卷,吃素饮清水,谨慎自守而心满意足,不是志同道合的人便不交往。当时流行的世俗风气也都把公看作倔强乖僻。公既然孤高独立、少有同道,操守反而更加坚定。南雄太守曾征召公任教官,金州太守上奏说公才干品行可以任用,征召他到京师,他都以有病推辞。几年后才接受聘任,任万安训导;又因上书议论政事,升任香山丞。香山处在岭南海岛之间,地方偏远,风俗顽鄙;此前任县令的,大多崇尚严酷治理。公到任后,一心施行宽缓政策,用善道教导百姓,时间久了,百姓更加受到感化而归服。沿海各卫的驻军横暴,成为百姓的祸害,常常挑选百姓肥沃的田地,诬说是荒田,强行占有以谋私利,郡县不能制止。公独自毅然说:‘这是小民赖以缴纳公赋、供养私家的田地;况且夺取民田、欺骗上级,明载于国家法典。若不归还侵占的田地,我一定逮捕,决不宽贷。’士兵知道公不可侵犯,听到他的话便把田地全部归还。县中有大奸猾,常常抓住长官的短处加以摇撼,以此放肆行事;此前的县长官都缩手不敢追究。公把他们全部逮捕依法处置,奸邪之徒便收敛行迹。海盗常抢掠百姓的妇女财物,出没迅速,无法追踪,百姓深受其苦。公制定策略,教百姓合力捕捉。直到公离任,海盗都不敢进入县境。沿海地区每年旱灾,众人祈祷却没有回应。公从外面回来,说:‘难道只是写些祭文、做做形式,就能感动上天吗?’ 于是他亲自斋戒沐浴,虔诚祈祷,过了两天便下了大雨,雨水充足。第二年又发生旱灾,公再次祈雨,也同样应验。县民房屋失火,并且将要蔓延到官署,公叩头朝向火势祈祷,风向反转,火便熄灭。百姓向来不喜欢学习,虽然学校官员已经设置很久,学生领取廪食也有十多年,却有人连《论语》《孟子》的章句都不能通晓。公稍有空闲便到学校,督察学生,为他们启发说明、诱导扶助。不到几年,便有人参加宾兴而入仕,百姓这才知道学习的可贵。在任六年,年已七十,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获准后尚未成行,于某月某日卒于京师,这是永乐六年。第二年某月某日,葬于某里某原。娶某氏,继室某氏,都先于公去世。一个儿子,名某;孙子若干,名某某。公居家侍奉父母很孝顺,守丧三年,不饮酒、不食肉,人们从未见他张口说话。对族人有恩,曾嫁出孤女,救济贫困者,都说这是自己理所当然应做的事。他性情简淡,没有其他嗜好,只珍爱宗谱以及祖先遗留下来的手迹文章,胜过珍贵的玉璧。曾对儿孙说:‘懂得爱惜这些东西,就能够爱惜自身了。’听说有人保存着祖先或刘云章先生的一篇文章、一个字,即使相距百里,也不顾寒暑奔走求取抄录。遇到乡人的子弟,他一定教导他们礼义忠信。曾因每年更换里中徭役赋税的名册,教里民恢复本来姓氏的有好几家。百姓贫困不能缴纳赋税,他竭尽自己的力量代为缴纳,不要求偿还。大概公厚待百姓的品行,起初并不是到了香山以后才显现。假如公得到任用不只限于香山,又假如士人治理天下、安抚百姓都像公治理香山那样,士人的功效难道不会显著地昭示于天下吗?那些不如公的人不值得说,而公的施展却仅仅止于香山。唉,真令人惋惜!所以我把公一生的大概事迹论述编次,表明在墓道上,用来告诉后世的人;这难道只是他的后代所应当知道的吗?
工部屯田主事郭君墓表君姓郭氏,讳原琳,字贡仲。郭氏万安下驿里名家,其先居泰和城西,后徙龙泉之金田,至继之徙下驿,又至如村。晴川昭明,贡仲之曾大父、大父、父也。昭明敦厚有行,洪武中,礼部侍郎张衡荐其材于朝,徴至,援例得归。娶泰和陈氏,生二子,贡仲其仲也。体貌魁伟而淳厚坦亮,外和内庄,喜愠不见辞色,未尝举口及人过失,盖望而知爲厚重君子也。孝友行于家,忠信徴于乡。从永丰唐斐先生受《诗经》,爲太学生。居无几,告归养亲。后十余年终亲丧,复还太学,遂擢工部屯田清吏司主事。居官不严而肃,莅事以勤,待下以恕。凡所董治事,必先集冬官卿及其贰,咸礼重之。下之人皆乐爲之用,不肯欺之。三载考最,奉命徴薪炭山东。时山东嵗屡歉,贡仲一意绥抚,未尝督责之民,更感激趍事。是时奉命徴物山东不下百余人,而以清谨寛厚称,裁三四人,贡仲其一也。永乐壬寅六月廿三日,以疾卒扵长山县。官爲敛殡之,而发视其装无所有,唯所赍公牍及遗训其子之书而已。享年五十有六。娶张氏,子男三:楫、矩、渊。女一,嫁罗仲钧。孙男女各四。楫渊以其卒之明年,走长山,启殡归葬于乡,而楫来北京,以翰林脩譔曽鹤龄所述事状,求余文表墓。呜呼!贡仲,吾姑夫陈白石先生女兄之子,总角读书依舅氏,徃还与余好也。既长,暌隔不相见,殆三十年,始再防扵南京。贡仲爲人简澹,未甞一渉迹达官之门,虽同乡郡识之者无几人,而闲暇輙过余,或留止宿,谭论以乐不厌也。来北京仅一见,而有山东之别。夫孰计其遂永诀耶?贡仲之贤且材,无所施不宜,又孰计其竟止扵此耶?抑造物者之意,与民之所欲恶异耶?不然,何夺吾贡仲之遽也?吾因之又有感焉。万安之贤而材,如张衡之清峻,彭与明之亷慎,郭士道之刚介,其达也皆有以及人,虽衡仕至少宗。伯与明至大理丞,士道至京尹,皆达矣,而皆不久而遂卒。吾与贡仲语,盖未尝不共嗟咨悼惜之,而致疑扵造物者。夫孰计?贡仲又奄然遽已耶?则余于贡仲之没,不能忘情。此三人者,亦贡仲之意也。
欧阳允贤墓表允贤讳贤,欧阳氏也。仕至南京国子助教。永乐壬寅十一月初三日卒扵官。其世家吉安泰和邑西蜀江里。其先与文忠公同出吉州刺史琮。其曾大父孚先,大父以定,父观澜。允贤洪武庚午以书经中江西乡试,明年防试中教官选,授严州府学教授。居无几,丁内囏,服阕,改兴化府学教授。永乐元年陞国子助教。其爲敎授,严条约以励诸生。一时学校之爲师弟子者,率弃本无实,而记録旧文以资进取,徼幸得之,而既懵扵学术,徃徃不见重扵世。允贤恒旦暮衣冠坐讲堂中,取四书经传为诸生解析反覆,使逹扵本原,然后以其所得发爲文辞,而爲定其可否。在太学亦然。允贤兼通诗春秋论说之际,诸生非其讲下者,皆乐就而聼焉。有疑未通者,皆徃质问。允贤亦乐爲之倾写。盖自祭酒司业以下,咸礼重之。而祭酒胡公遣子从之学。太学生之始至者,素已闻欧阳先生,亦多愿从之。助教九年考最,考最复职者,皆援例自陈得陞。众谓允贤盍自陈,曰吾尝戒学者宜安命,乃今自蹈耶?卒不自陈。扵家有孝弟之行,爲人坦夷直谅,遇事是是非非,亦喜为人解纷排难。文章取逹意而止。尝曰刻深藻绘,非吾所长,亦非吾所愿也。邂逅朋侪知已相适,竟日忘返,而讲论道徳之余,其志未尝不在生民忧深思逺之意,每溢出言表。盖闻者鲜不迂阔视之。呜呼,岂其然哉?允贤徳足以惠民,量足以客物,明足以烛几,公足以爲政,盖无施而不可。惜乎其一教官而止也。虽承允贤之教者,扵爲邑为郡为藩不少矣。考夫足以发其道而惬其志者,固少也。呜呼,允贤可以易得哉?允贤卒时,其父春秋九十有二,康健无恙也。而允贤仅五十有五而止,其命也夫。其配贑州府学训导刘一清先生之女子。男六:▯哲、莆、涧、洧、淳、莆。先卒。女二:长嫁萧九徳,次嫁康颒哲颒。皆永乐十九年进士,孙男三允贤之葬也。翰林侍读王君直铭之矣。其弟监察御史和,在京师求余表其墓。余交允贤尤久,知之尤深。其没也,尤悲之。故最其行与志之大者,使归刻焉。
译工部屯田主事郭君墓表。君姓郭,名原琳,字贡仲。郭氏是万安下驿里的名门,他的先祖居住在泰和城西,后来迁到龙泉金田,传到继时迁到下驿,又传到如村。晴川、昭明,是贡仲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昭明敦厚有品行,洪武年间,礼部侍郎张衡向朝廷推荐他的才能,征召到京,按例取得官职后得以回乡。他娶泰和陈氏,生二子,贡仲是次子。贡仲身材相貌魁伟,性情淳厚坦率明朗,外表和善,内心庄重,喜怒不表现在言辞和脸色上,从未开口谈论别人的过失,看外表便知道是厚重的君子。他在家中奉行孝友,在乡里显现忠信。跟随永丰唐斐先生学习《诗经》,成为太学生。不久,请求回乡奉养父母。十多年后父母去世服丧期满,他又回到太学,遂升任工部屯田清吏司主事。他任官时不严厉却能使人肃然,处理事务勤勉,对待下属宽恕。凡是他主持办理的事务,一定先召集工部尚书及其佐贰共同商议,他们都以礼相待、十分敬重他。下属都乐于为他效力,不肯欺骗他。任满三年考核为最优,奉命到山东征收薪炭。当时山东连年歉收,贡仲一心安抚,从不督促责备百姓,百姓反而更加感激,争相赶来办事。当时奉命到山东征收物资的官员不下百余人,因清廉谨慎、宽厚仁慈而受到称许的只有三四人,贡仲是其中之一。永乐壬寅年六月二十三日,贡仲因病在长山县去世。当地官府替他收殓入殡,打开查看他的行装,什么也没有,只有他携带的公文以及留给儿子的遗训书信。享年五十六岁。娶张氏,三个儿子:楫、矩、渊;一个女儿,嫁给罗仲钧;孙子孙女各四人。楫、渊在他去世的第二年赶到长山,打开墓穴,运回乡里安葬;楫又来到北京,带着翰林修撰曾鹤龄所写的事状,请我写墓表。唉!贡仲是我姑父陈白石先生姐姐的儿子,幼年读书时寄居舅父家,往来之间同我友好。长大后彼此离隔,近三十年没有相见,才又在南京相逢。贡仲为人简淡,从未到达官贵人的门下求见,即使同乡同郡认识他的人也没有几个;但他有空便来找我,有时留下住宿,谈论交游,尽日不厌。来到北京后只见过一次,便又因山东之行分别。谁能料到竟成为永诀?贡仲贤能而有才,无论施行什么都适宜,又有谁能料到他最终竟止步于此?难道造物者的意旨,与百姓所喜欢或厌恶的不同吗?不然,为什么这样仓促地夺走我的贡仲?我因此又有所感慨。万安贤能而有才的人,如张衡的清正严峻、彭与明的廉洁谨慎、郭士道的刚直耿介,他们显达后都能惠及他人,虽然张衡做到的官职最高也只是少宗。彭与明做到大理寺丞,郭士道做到京尹,都已经显达了,却都不久便相继去世。我和贡仲谈起这些事,从来没有不共同叹息、悲悼、惋惜,并对造物者产生疑问的。谁能料到呢?贡仲又这样突然离世了吗?因此,对于贡仲的去世,我始终不能忘情。这三个人,也正是贡仲心中所惋惜的人。欧阳允贤墓表。允贤名贤,是欧阳氏,官至南京国子助教。永乐壬寅年十一月初三日,在任所去世。他的世家居住在吉安泰和县西蜀江里。其先祖与文忠公同出于吉州刺史琮。曾祖父孚先,祖父以定,父亲观澜。允贤于洪武庚午年凭《书经》考中江西乡试,第二年会试中选教官,授严州府学教授。不久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改任兴化府学教授。永乐元年升任国子助教。他任教授时,严格制定条约来激励学生。当时各地学校中做老师、学生的人,大多抛弃根本而不务实学,只记录旧文章来资助科举进取,希望侥幸取得功名;但他们对学术已经懵懂无知,往往不受社会尊重。允贤早晚都穿戴整齐坐在讲堂中,取《四书》及经传为学生反复剖析,使他们通达根本原理,然后让他们根据所得发为文章,并为他们判定文章可取或不可取。在太学也是这样。允贤兼通《诗经》《春秋》和论说文章的写作,学生中即使不是在他门下的,也都乐意来听讲。有疑难不能通晓的,都来向他质问,允贤也乐于为他们倾尽所知。国子监祭酒、司业以下官员全都以礼敬重他,祭酒胡公还派自己的儿子跟随他学习。刚到太学的学生,平素已经听说欧阳先生,也有很多愿意跟从他学习。助教任满九年考核最优,考核最优而复任原职的人,都可以援引旧例自行陈述请求升迁。众人对允贤说,为什么不自行陈述?他回答说:‘我曾经告诫学生应当安于天命,如今难道反而自己去违背吗?’最终没有自陈。他在家中有孝顺友爱的品行,为人坦率平易、正直诚信,遇到事情能明辨是非,也喜欢替人排解纠纷、解决困难。他写文章只求表达通达而止。曾说:‘刻意深险、过分藻饰,不是我的长处,也不是我的愿望。’偶然遇到朋友知己彼此投合,便整天相处而忘记回去;但在讲论道德之外,他的心意始终放在百姓身上,对民生忧虑深、思虑远的情怀,常常流露于言辞之外。大概听到这些的人很少不把他看作迂阔。唉,难道真是这样吗?允贤的德行足以惠及百姓,器量足以包容万物,明察足以洞察隐微,公正足以处理政务,几乎没有什么事务是他不能胜任的。可惜他最终只做到一名教官。虽然接受允贤教诲的人,后来任县、郡、藩府官员的并不少,但考察那些足以发挥他的道术、满足他的志愿的职位,实在太少了。唉,允贤这样的人岂是容易得到的?允贤去世时,他的父亲年九十二岁,身体健康,没有疾病;而允贤仅活到五十五岁,这大概是他的命运吧。他的妻子是赣州府学训导刘一清先生的女儿。六个儿子:哲、莆、涧、洧、淳、莆,其中一人先去世。两个女儿:长女嫁给萧九德,次女嫁给康颒哲;康颒哲都是永乐十九年进士。三个孙子。允贤的葬事,已有翰林侍读王君直为他撰写墓铭。他的弟弟监察御史和在京师请求我为他的墓地撰写墓表。我同允贤交往尤其长久,对他的了解也尤其深。他去世后,我尤其悲痛。所以我概括记述他最重要的品行和志向,让家人带回去刻在墓上。
故国子博士王君墓表北京国子监博士王复,原字子复。洪熙元年九月某日卒扵官,既归塟其乡吉泰和灉江里。其子韶勤复走北京诣余,拜且泣曰:“先子之藏也,侍读学士王先生爲铭,掩诸幽矣。不肖孤窃念,世盖有生不霑一命,行不加庸,众人率得名望贵人表扬扵不朽者,先生不肯寻常苟有论述,而先子亦尝以经术用扵时,列于朝矣。表墓之文,非先生其奚属?敢布其哀,恳余。”曰:“嗟乎,子复吾友也,其没也,吾哭之恸,宜其子之扵我乎?”属也,王氏家泰和之西鄙,世业书诗爲儒师,自其祖父以上皆不仕。父志徳积善蚤丧。子复虽少,不以孤窘而怠扵学,晨夕寒暑自防励。稍长,闻同郡谢子方先生深扵易,裹粮从之。谢讲下生率常百数十軰,而驰骛文辞进取之习,得其支叶者爲多。若用志沈潜,必探求本根者,仅十数軰,子复其一也。子复是时已日有负挟出圭角,谢先生亦竒视之。洪武丙子选江西乡试第七,后四年防试礼部,选教官第一,授广东化州学正。时岭以南郡县学比比乏师,子复尽心其职,化州之学者始有所兴起,而浸渍及其旁近县学亦多。九载用绩最超,陞北京国子监博士,更铲削锋锐爲和易。又九载以最陞七品禄,仍博士职,预脩五经性理大全诸书。书成受厚赐,及脩太宗文皇帝实録,诏简有才识通史学者舘阁儗子复未奏,而子复得风疾遽不起。子复爲人俭约真率,无崖防嗜爲文章,在监学十余年,求文者日接踵戸外,未尝有厌倦意。所着文集若干巻藏于家。享年若干,二子即韶勤,皆有志于学。呜呼!王氏扵余还徃之厚者,子复及其弟敬先。敬先爲人率直闿爽,惇义薄利。前三年敬先没于蜀,余毎与子复追忆之而悲。岂谓扵今又悲子复也?则余之爲此文也,友道之感,何独子复哉?何独子复哉?赠徴仕郎户科给事中夏君墓表。钱唐有处士曰夏仲寔,没十年矣。宣德三年,以子时贵,赠徴仕郎户科给事中。时奉前詹事府少詹事邹济所爲。仲寔葬铭,因中书舍人许鸣鹤求表其墓。仲寔讳忠,本王氏子,所生父士,祖母夏氏。生三男子,其仲仲实也。外祖某,舅某,皆无后。父母命仲实爲舅后,承外家之祀,遂氏夏云。有孝友之行,少时所生父母病,闻人言刲股食之可愈,每刲股煑液进之。父母没,皆哀毁治丧祭尽诚,斥去一切浮靡无益之费。处兄弟恭爱,待族人有恩。或导之复王氏者,嘅然叹曰:“岂非笃我乎礼哉?顾先考妣治命,敢背弃乎?王氏宗子在,而先妣之父母与兄莫爲主祀者矣。我夏出也,彼其有灵,庻几尚扵我乎?感通而忍委去之乎?”乃已。仲寔淳厚简静,乐俭素,治家能肃,恒勤事以率下,交朋友信,处乡防谦逊,怡然犯而不校,力施济以守善自名。晚喜老聃氏书,终日玩诵不厌。盖年五十有五而卒。其卒以永乐十七年十一月三十日。娶陈氏,封太孺人。子男四,长即时举进士爲户科给事中,温厚端慎,爲缙绅所重。次敏,次逊,次观。女三。孙男三,女四。呜呼!世之骋智巧,角声利,奔走驰骛,惟日不足,欲爲无穷不朽之图,卒之一旦与草木同泯灭,不能有毫髪可以饬躬而裕后者多矣。若仲实,非有踔絶之志,能迈伦之材,勇谨谨焉,蹈善务义以终其身。生有令称,没有余庆,其相去辽逺,不待明者可知。然所趋率在彼而不在此,何耶?如所趋率仲实,亦奚必明法律,张吏治,而后可以兴理耶?故爲表之以劝。
译故国子博士王君墓表。北京国子监博士王复,原字子复。洪熙元年九月某日,在任所去世,随后归葬于故乡吉安泰和灉江里。他的儿子韶勤又来到北京拜访我,叩拜并哭泣着说:‘先父的墓地,侍读学士王先生已经作了墓铭,把它安置在幽暗的墓中。我们这些不肖孤子私下想到,世上有些人一生没有得到任何官职,品行也没有增加什么功业,众人却往往请有名望的贵人为他们撰文表扬,使其不朽;王先生不肯平常苟且地为人论述,而先父也曾凭经学为当时所用,列身朝廷。墓表之文,除了先生还能请谁?冒昧陈述哀痛,恳请您为文。’我说:‘唉,子复是我的朋友,他去世时我悲痛哭泣;他的儿子对我有这样的请求,也是理所当然。’王氏世居泰和西部边地,世代以研习《书》《诗》为业,成为儒师;从祖父以上都没有做官。父亲志德积善,早年去世。子复虽然年少,也没有因为孤苦困窘而荒废学习,早晚寒暑都自我勉励。稍长以后,听说同郡谢子方先生精通《易》,便带着粮食前去跟从他学习。谢先生门下的学生通常有一百几十人,其中大多驰骛于文辞和科举进取的习气,得到的多只是枝叶。像那些用心沉潜、一定要探求根本的,只有十几个人,子复就是其中之一。子复在这时已经日益显露出才华锋芒,谢先生也对他另眼相看。洪武丙子年,他参加江西乡试,名列第七;四年后参加礼部会试,选为第一,授任广东化州学正。当时岭南各郡县的学校往往缺少教师,子复尽心尽力履行职务,化州的学业才开始有所振兴,并逐渐影响到邻近各县的学校,也多有兴起。任职九年,以政绩考核最优,升任北京国子监博士,又将锋芒收敛,变得平和宽厚。又过九年,以考绩最优升为七品俸禄,仍任博士,参与编修《五经性理大全》等书。书成后受到厚赏,及至编修《太宗文皇帝实录》,诏令选取有才识、通晓史学的人入馆阁,拟议人选中本来有子复,却还未上奏,子复便患风疾突然不起。子复为人俭朴简约、真诚率直,不拘小节而喜爱作文;在国子监学习、任职十多年,前来求文的人每天都接连到门外,他从未有过厌倦之意。所著文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享年若干岁,有两个儿子,即韶、勤,都有志于学。唉!王氏对我交往情谊深厚的,是子复和他的弟弟敬先。敬先为人率直开朗,重义轻利。前三年敬先在蜀地去世,我每次和子复追忆他都感到悲伤。哪里料到如今又要为子复悲痛呢?那么,我写这篇文章,所感慨的友道之情,难道只是因为子复吗?难道只是因为子复吗?赠徴仕郎户科给事中夏君墓表。钱唐有一位处士,名叫夏仲寔,已经去世十年了。宣德三年,因为他的儿子时显贵,朝廷追赠他为徴仕郎、户科给事中。时显请前詹事府少詹事邹济撰写仲寔的墓志铭,又通过中书舍人许鸣鹤请求我为他的墓写表。仲寔名忠,本是王氏的儿子,生父名士,祖母姓夏。他的生父母生了三个儿子,他是其中的次子。外祖父某、舅父某,都没有后代。父母让仲实作为舅父的后嗣,承继外家的祭祀,于是改姓夏。他有孝顺友爱的品行。年轻时生父母患病,听人说割自己的股肉煮汤给父母喝可以治愈,他每次都割股煮汁进献。父母去世后,他都悲伤过度而损伤身体,办理丧事、祭祀极尽诚意,斥去一切浮华而无益的费用。他对兄弟恭敬友爱,待族人有恩德。有人劝他恢复王姓,他慨然叹道:“这难道不是要深厚地违背我的礼义吗?只是先父母的遗命,我敢背弃吗?王氏的宗子还在,而先母的父母和兄长却无人主持祭祀了。我是夏家后代,他们如果有灵,大概还会在我这里有所寄托吧?既然感通于此,怎么忍心弃去他们呢?”于是作罢。仲寔淳厚简静,乐于俭朴素淡,治理家庭能够严肃整齐,常常勤劳做事以率领下人;与朋友交往诚信,在乡里处世谦逊,受到冒犯也安然不计较;尽力施舍救济,以守善自我标榜。晚年喜爱老聃的书,整日玩味诵读而不厌倦。大概五十五岁去世。他死于永乐十七年十一月三十日。妻子陈氏,封为太孺人。有四个儿子,长子时即考中进士,任户科给事中,为人温厚端庄谨慎,受到缙绅推重。其次为敏、逊、观。女儿三人。孙子三人,孙女四人。唉!世上那些炫耀智巧、争逐声名利益、奔走驰骋,唯恐时间不够的人,只想谋求无穷无朽的事业,最终一旦与草木一同泯灭,不能有丝毫可以修饰自身、惠及后代的东西,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像仲实这样,并没有超绝的志向,也没有超越常人的才干,只是谨慎勤勉地践行善行、致力于义,终其一生。活着时有美好的声誉,死后留下余庆;两者的差距如此遥远,不等明眼人说也可知道。然而人们所趋向的,大多在那一边而不在这一边,为什么呢?如果人们所趋向的都像仲实这样,难道一定要先明察法律、整顿吏治,然后才可以兴起治理吗?所以我为他作表,以资劝勉。
樵雪居士墓表江隂县学教谕陈孟旦来北京,以其姻家子王熊所状乃祖樵雪居士世出事行,求表其墓。余览之而叹曰:「呜呼,此吾故人也!其平生风流文采,隽爽阔逹,楚楚出軰行,今可复得哉!」王氏家泰和邑东一舍外梅冈之麓,其先长沙人,南唐时有爲法曹扵吉州者,留居庐陵甲村,数世徙梅冈,至讳某,号约斋者,兄弟皆有科名扵宋。约斋与文丞相□家有万丈楼,盖庋丞相之书云。又四世至道济,博学工诗赋,不慕闻逹,日与贤士大夫防,翛然出尘之韵也。娶曾氏,生四男子,其季樵雪也,讳环,字伯彰,防勤问学,既壮有志用世,已而叹曰:「柰何违吾亲之养而骛乎外哉!」其事亲孝,处兄弟敬爱,从兄子朋清尚絶俗,至老恭爱,尤防一味之甘,必共扵宗族,育孤塟贫,靡不尽心扵乡防周急济乏,虽数不厌尝。岁旱里人羣祷,久弗应,慨然曰:「文具能感通耶?」更三日不雨,禾尽死,民则何望?即自斋洁致诚,露祷翊日,大雨霑足。晚益恬扵隐,而嫉流俗之污也。自号樵雪居士,缙绅儒生有过邑东,鄙而不之樵雪者,率自意欿然而樵雪所交防,皆时闻人。樵雪卒扵永乐癸卯二月廿四日,享年六十有九。娶罗氏,清湖名族,有贤行。子男二,长三纲,先卒;次三纪。孙男七,熊其长也。曽孙男女各二。樵雪之塟,以卒之岁某月日。樵雪虽老,书册不释手,尤喜为诗歌自娱。尝一至南京,莫夜过余,时梁用之、陈孟洁闻之,皆来防。四人者相见,不复作寒温间阔语,輙论诗相倾,写酒酣放爲嘲谑,夜漏尽二十刻未已,终不片语及世事。天未明,樵雪不辞启戸径去。呜呼,孰谓遂此为永别耶?樵雪不可复得,而孟洁、用之皆已去世,顾独余在,虽未死,亦何有裨当世耶?孟洁、用之墓皆余铭之,樵雪之墓,余能已扵言耶?
陈廷杰墓表莆田陈廷杰,儒君子也。唐防稽王揆,其所自出也。宋吏部尚书仁璧,其五世祖也。龙门居士讳某,莲塘居士讳某,其曾祖祖也。元以书经举乡贡,号梅岩,讳某,其考也。林氏有淑行,其妣也。贤,其讳廷杰,其字。安顺翁,其晚年别字也。色庄而气和,内仁而外方。居心不欺,致乡有古道之号者,其爲人也。年十三,闻其父艰危,徒歩裹粮,走数百里从之,僃歴险阻,卒奉父以归。父母殁时,家甚贫,能排众人茍且之议,而极力致丧葬之具,扵坚久至老死,孝思不少衰者,其诚于子职也。爲学官,率五鼓兴,衣冠坐师席,讲授竟日不倦,夕乃息。庙学圮坏,必倡率缮完。两考乡试,必致其公。召修永乐大典,考阅讐校,必究心。暨老且病,必致恭朝谒不废者,其诚扵臣职也。恸兄观持亷谨,爲陜西叅政,卒而官责其家偿帑钱数万缗,遂罄其室奁具代偿,以免兄之妻子扵穷阨。恤宗姻孤者,为之育训;贫者为之嫁娶;爲之丧塟者,其徳之施扵内也。守令有所咨政,必辅诸厚。乡有顾掾者,客于京师,雅相慕而未始相识。顾一旦疾急,属左右必请见。至则顾己不能言,惟数目床间囊,意若有属者。为探囊得白金五十两,语顾曰:「爲悉致若子。」顾即暝目。后召其子归之,子拜奉三之一爲谢,不受。南康邂逅,岭外人自京师还,以病爲同舟者所弃,舁归舍,予饮食医药,戒家人谨视之,且移文其家不报,竟死,又爲治敛塟者,其徳之施扵外也。早从乡先生治春秋,明圣人笔削之防,歴究圣贤之书,而力拒老佛者,其学也。扵论著尚古,赋咏尚选,而家有困学箴,抱拙稾,聨芳集者,其文也。谕学者必务孝弟忠信,真知实践,而讲析必畅理者,其所施教也。结庐西山岩瀑之间,以耕以学,而时乗黄犊,读书消揺冈原之上者,其初所栖隐也。由莆田邑学训导爲清河、湖口、南康三邑敎谕者,其后。所歴官也,洪熈乙巳季春之朔,北京文明门之旅次,其卒之歳月日及处也,七十有三,其享年也,方氏,其配淮,其子也,淮所营某乡某原,其藏也,士行修诸身,施诸人,无怍扵先民,可质扵鬼神者,其藏宜有表也,循淮之请而述行,以求表者,其门生前章贡守张珂也。
译樵雪居士墓表 江阴县学教谕陈孟旦来到北京,拿王熊所写的关于祖父樵雪居士世系、事迹和品行的状文,请求我为他的墓写表。我看了之后叹道:“唉,这是我的老朋友啊!他一生的风流文采,俊秀爽朗而旷达,出众地超过同辈,如今还能再得到这样的人吗?”王氏家族在泰和县城以东一舍之外的梅冈山麓,他们的先祖是长沙人。南唐时有一人任职吉州法曹,留居庐陵甲村,几代之后迁到梅冈。到名某、号约斋的人时,他的兄弟都在宋代取得科名。约斋与文丞相家有一座万丈楼,大概是用来收藏丞相的书的。又过四代到道济,博学而擅长诗赋,不羡慕声名显达,每天与贤士大夫交游,具有一种飘然出尘的风韵。他娶曾氏,生了四个儿子,最小的就是樵雪,名环,字伯彰。他年少时勤奋求学,成年后有志于为世所用,后来叹道:“怎么能违背父母的奉养而奔逐于外呢?”他侍奉父母孝顺,和兄弟相处恭敬友爱;对堂兄之子朋清,直到老年仍然恭敬友爱。即使有一味甘美的食物,也一定和宗族共同享用;抚育孤儿、安葬贫困者,以及在乡里周济急难、救助困乏,没有不尽心的,即使多次施行也不厌倦。某年大旱,乡里人群体祈祷,久久没有回应,他慨然说:“仅凭形式上的礼仪,能够感通吗?” 再过三天还不下雨,禾苗就全死了,百姓还指望什么呢?”于是他亲自斋戒洁净,竭诚祈祷,第二天大雨降下,雨水充足。晚年更加安于隐居,又嫉恨流俗的污浊。他自号樵雪居士,缙绅和儒生经过县城东面,如果轻视他而不去拜访樵雪,往往会自己感到惭愧;而樵雪所交往的,都是当时有声望的人。樵雪死于永乐癸卯年二月二十四日,享年六十九岁。妻子罗氏,是清湖的名门,有贤德。儿子二人,长子三纲先去世,次子三纪。孙子七人,熊是长孙。曾孙男女各二人。樵雪安葬于去世那年的某月某日。樵雪虽已年老,书册仍不离手,尤其喜爱作诗歌自娱。他曾到过一次南京,深夜经过我这里,当时梁用之、陈孟洁听说后,都赶来相会。四人相见,不再说寒暄和久别之言,便谈论诗歌,彼此倾倒;酒兴酣畅时写诗互相嘲谑,直到夜漏尽二十刻还没有停止,始终没有一句话涉及世事。天还未亮,樵雪不辞别便打开门径自离去。唉,谁能想到这竟成为永别呢?樵雪再也不能见到了,孟洁、用之也都已经去世,只有我独自留下;我虽然还没有死,对当世又有什么补益呢?孟洁、用之的墓都是我撰写铭文,樵雪的墓,我难道能不写几句话吗?陈廷杰墓表 莆田陈廷杰,是一位儒雅的君子。他的远祖是唐代会稽王揆。宋代吏部尚书仁璧,是他的五世祖。龙门居士名某、莲塘居士名某,是他的曾祖和祖父。元代以《书经》被举为乡贡、号梅岩、名某的人,是他的父亲。林氏有贤淑的品行,是他的母亲。其人贤德,名廷杰,字某;安顺翁,是他晚年的别字。他外表庄重而气度温和,内心仁厚而外表端方;存心不欺,以至于乡里称他具有古道之风。他十三岁时,听说父亲处境艰危,便徒步带着粮食,走数百里去投奔父亲,历尽险阻,终于侍奉父亲回家。父母去世时,家中非常贫困,他能够排除众人苟且敷衍的意见,竭力置办丧葬所需;直到坚守终身,年老去世,孝思仍一点没有衰减,这是他忠于子女职责的诚心。他任学官时,总在五更起床,穿戴整齐坐在讲席上,讲授一整天也不疲倦,晚上才休息。庙学破败,他一定倡导并率领修缮。两次主持乡试,一定做到公正。奉召修纂《永乐大典》时,考订、校勘都必定尽心。到了年老多病,仍然恭敬地入朝拜谒,从不废止,这是他忠于臣子职责的诚心。他悲痛兄长观持廉谨慎,任陕西参政;兄长死后,官府责令其家偿还数万缗库钱,他便把家中所有的嫁妆器物都拿出来代为偿还,使兄长的妻子儿女免于穷困危急。他抚恤宗族和姻亲中的孤儿,为他们抚养并教导;对贫困者,为他们办理婚嫁;为人办理丧葬,这些是他的德行施及家内的表现。守令有政事来咨询,他一定以宽厚之道辅助他们。乡里有一位姓顾的属官,客居京师,平素彼此仰慕却从未相识。顾某一旦病重,嘱咐身边人一定要请陈廷杰来见。陈廷杰到后,顾某已经不能说话,只是几次看着床间的袋子,意思好像有所托付。陈廷杰探取袋子,得到白金五十两,对顾某说:“我会把这些全部交给你的儿子。”顾某随即闭上了眼睛。后来召顾某的儿子回来,把钱还给他;顾子拜谢,愿意拿出三分之一作为谢礼,陈廷杰不接受。陈廷杰在南康偶然遇到一位从京师返回的岭外人,此人因病被同船的人抛弃,他便把他抬回住所,供给饮食医药,告诫家人谨慎照料,并且发文通知他的家属,但没有得到答复,最终那人死去;陈廷杰又为他办理收殓和安葬。这些是他的德行施及外人的表现。他早年跟随乡里的先生学习《春秋》,明白圣人笔削褒贬的宗旨,遍究圣贤之书,并竭力排斥老、佛之学,这就是他的学问。他的论著崇尚古雅,诗赋歌咏崇尚《文选》;家中有《困学箴》《抱拙稿》《联芳集》,这就是他的文章。他教诲学生,一定要致力于孝悌忠信,真正认识并亲身实践;讲解分析一定畅达事理,这就是他施教的方式。他在西山岩石瀑布之间结庐居住,以耕种和读书为业,有时骑着黄牛,读书消遣于山冈原野之上,这就是他早年的隐居生活。他后来由莆田县学训导,任清河、湖口、南康三县教谕;这些是他所经历的官职。洪熙乙巳年暮春初一,他在北京文明门的旅舍中去世;这是他的卒年、月份、日期和地点。他享年七十三岁。妻子方氏,儿子淮。淮在某乡某原营造墓地,那里是他的葬处。他的品行修养于自身,施行于他人,无愧于先代贤人,也可以向鬼神质证,这样的人墓上应当有表。遵循淮的请求,叙述他的品行,以求我作墓表的人,是他的门生、前章贡守张珂。
东阿县儒学训导黄先生墓表东阿县儒学训导黄先生讳珏,字某,别字憺翁。其先自江夏徙南康之都昌。宋隆兴进士讳灏,从朱文公受道学,国史有传者,其七世祖也。元盛时,与虞文靖、范文白、防讳石者,其曾祖也。祖讳慥,钱唐县学教谕。父讳某,南安道源书院山长。母叶氏,白鹿书院山长,青叟之孙。先生生扵元季兵乱之际,稍长而端重,喜学。时举家窜匿岩谷中,山长公爱之,取瓦石书《孝经》《论语》授之。手捧瓦石诵不辍口,十余岁益有志,而家贫。然松明以继昼,盛寒衣薄则拥衾危坐,率过夜分乃寐。金华朱恱道通濓洛性命之学,而徳行淳笃,爲星子知县。先生从之,防甚见许,与倾底里以授之。朱官满而迁,裹粮徃从,卒业。洪武乙丑,县令承聘爲学训导,躬勤以率诸生,而优柔化▯。诸生翕然起而从之,后多成名以去。益广学舍,加于旧防。丁内囏,服阕,改上海县学训▯。寻丁外囏,服阕陞南陵县学教谕。无几,调安东县学徴脩《永乐大典》。被防试文章,先生第一,盖将用之,而以老疾辞。大典成,受赐赉,复还安东。其纂修居京师六年,而安东之学者科举不及数。考满循例降训▯。吏部侍郎师公审察一时教官学行,无逾先生者,遂奏授东阿。东阿,师公乡邑也。明年,陜西布政司聘考乡试。又二年卒扵东阿,永乐壬寅八月二十五日也,春秋六十有六。娶髙氏,子男二,森、磊。女一,淛江布政司叅政熊本诚其壻也。孙男二,女一。先生天资淳笃,既传其家学,又得良师,躬勤而弗懈。扵经史百氏皆究极防归,尤用志理学,而务实践。其事亲孝,亲丧三年不饮酒食肉。服除而哀不衰。友爱诸弟,与人交久而敬,犯而不校。其仪貌俨雅而温厚坦然,端静有容,望而知爲有徳者也。恒语其学者曰:「昔文公先生谓我先人,此心要日与义理相亲,吾未尝斯湏敢忘也。」泊扵嗜欲,布衣蔬食,终身不。渝惟好学之志,自防壮至老,死如一日。所着有《钟陵槀》《庐南集》《江海遗编》。在公志素行,日纪其归塟也。祭酒胡公爲之铭曰:「不愧郭有道者,吾友余正安。」尤知先生,间以所述事状及其子森来拜,请表于墓。而刑部侍郎张公亦告士竒曰:「吾东阿黄训导文行扵今诚不多见,宜必得子之文。」士竒与先生徃还十余年,其始识之翰林。是时天下老师硕儒,皆以纂修召至,而先生表然众人之中。前年从南京入朝,行道所经数千里,所得府州县学其师道之可称者,先生一人焉耳。恒窃自叹:师道立则善人多,安得天下之爲师者,人人皆黄先生也?则扵表之诚宜,而不复以辞。赠奉直大夫礼部祠祭员外郎易君墓表。易之先,宜春人。至宋,礼部尚书祓徙潭州。尚书孙逊卿爲筠州録事,又徙上髙録事。孙兴国司户仁则,又徙万载。君之髙祖也,曾祖理,祖俊,父谷珍,母彭氏。三子:长泰亨,次震亨,君其季也。讳复亨,字子谦。自防明爽,頴悟。未齓,已知趍学,日记诵过人。长而益勤,博渉羣书,喜爲诗,骎骎有造诣矣。遭元季兵乱,阖门窜匿深僻。兄弟时出负米归养,仓猝道遇冦,冦共目子谦仪貌而聆其论议,知非常人。众强拥之去,拜之曰:“吾侪迫扵世难,不得已图自全而爲此也,愿屈公爲主谋防,吾将惟公言是听。公毋爲辱焉。”子谦力谢不能,不听。既不可脱,则晓之曰:“丈夫举事,当力用仁义救民水火,庶防可以得人心。如不务此,而一志厉民,祸败随之矣,非自善之道也。”众皆唯唯,遂爲所胁。由茶陵至安福。子谦睹其所爲,无非剽敓,虽有言,百不一听。一夕脱身独走,从间道去。国朝平定宇内,其父已殁,乃与二兄奉母归乡里,而家业尽废毁。兄弟辛勤拮据,治田庐,渐复于旧。伯兄举茂才,仲兄辟江西行省掾,后皆坐累谪死。子谦独留奉母,而教育兄之遗孤男女七人,皆成立爲毕婚嫁。家日益裕,筑别业邑东坞溪之上,有园林之胜。名其奉亲之堂曰夀蘐,而躬勤孝养。作书舍其侧,市书数千巻其中,爲教子之资,而自号坞溪樵者,盖将终身焉。洪武中有司举子谦孝亷,以亲老固辞。母春秋九十余,尚康健无恙。忽得疾,子谦昼夜侍汤药,不去侧。夜屡焚香吁天祈母安。母卒,哀毁而居丧秉礼。子谦爲人恭愼重厚,能辍有余赈不给。凡扵济民利物事,亦皆尽心。邑岁举乡饮,必賔礼之。殁扵永乐乙酉五月十三日,享年六十有四,塟徐山之原。
译东阿县儒学训导黄先生墓表 东阿县儒学训导黄先生名珏,字某,别字憺翁。他的先祖从江夏迁到南康都昌。宋代隆兴年间的进士、名灏、从朱文公学习道学、国史有传的,是他的七世祖。元朝盛时,与虞文靖、范文白以及名石的人齐名的,是他的曾祖。祖父名慥,任钱唐县学教谕。父亲名某,任南安道源书院山长。母亲叶氏,是白鹿书院山长青叟的孙女。先生生于元末兵乱之际,稍长便端庄稳重,喜爱学习。当时全家逃入山岩深谷中,山长公爱惜他,便取瓦片石块写《孝经》《论语》教他。他手捧瓦石,诵读不止;十多岁时更加有志于学,但家境贫寒。然而他燃松明接续白昼,严寒时衣服单薄,便拥被端坐,往往过了半夜才睡。金华朱悦道通晓濂、洛一派性命之学,德行淳厚笃实,任星子知县。先生跟随他学习,朱悦道非常赏识他,把自己的心得全部传授给他。朱悦道任期届满调任后,他带着粮食前去跟从,最终完成学业。洪武乙丑年,县令承接聘请他任学训导,他亲自勤勉以率领诸生,并以宽厚柔和加以教化引导。诸生一致奋起跟从他,后来多人成名而离去。他又扩建校舍,使其超过旧有规模。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改任上海县学训导。不久又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后升任南陵县学教谕。没有多久,调任安东县学,征召参与修纂《永乐大典》。他所应试的文章,先生名列第一,本来将要任用他,但他以年老有病推辞。《永乐大典》完成后,受到赏赐,又回到安东。他参与纂修,在京师居住六年;而安东的学生参加科举,成绩并不多。考核任满后,按照惯例降为训导。吏部侍郎师公考察当时的教官学行,认为没有人超过先生,于是奏请授任东阿。东阿是师公的乡邑。第二年,陕西布政司聘请他主持乡试考核。又过两年,他在东阿去世,是永乐壬寅年八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六岁。妻子高氏。儿子二人,森、磊。女儿一人,浙江布政司参政熊本诚是她的丈夫。孙子二人,孙女一人。先生天资淳厚笃实,既承传家学,又得到良师,亲自勤奋而不懈怠。对于经史百家都探究其根本归旨,尤其用心于理学,并且务求实践。他侍奉父母孝顺,父母丧事期间三年不饮酒、不吃肉。服丧期满后,哀痛仍不衰减。他友爱诸弟,与人交往时间越久越恭敬,即使被冒犯也不计较。他仪表庄严文雅而温厚坦荡,端正沉静而宽容有度,远远望去就知道是有德之人。他常对学生说:“从前文公先生告诉我先人:‘此心应当每天同义理亲近,我从来不敢片刻忘记。’”他淡泊嗜欲,穿布衣,吃蔬食,终身没有改变爱好学习的志向;从年轻到老年,至死如一日。他著有《钟陵稿》《庐南集》《江海遗编》。在公的志向和一贯品行中,每天记录其归葬之事。祭酒胡公为他作铭说:“不愧于郭有道的人,是我的朋友余正安。”我尤其了解先生。后来他的儿子森拿着所述事状来拜访,请求我为墓作表。刑部侍郎张公也告诉士奇说:“我东阿的黄训导,其文章和品行在今日实在不多见,应当一定得到你的文章。”士奇与先生交往十多年,最初是在翰林相识的。当时天下的老师大儒,都因纂修而被召来,而先生在众人中尤其杰出。前年我从南京入朝,沿途行经数千里,所见各府州县学校中,教师之道值得称道的,只有先生一人而已。我常暗自叹息:教师之道确立,善人就会增多;怎样才能使天下做教师的人人都成为黄先生呢?那么为他作表确实是合宜的,我也不再推辞。赠奉直大夫礼部祠祭员外郎易君墓表。易氏的先祖是宜春人。到了宋代,礼部尚书祓迁居潭州。尚书的孙子逊卿任筠州录事,又迁为上高录事。他的孙子、兴国司户仁则,又迁居万载,这就是易君的高祖。曾祖为理,祖父为俊,父亲为谷珍,母亲为彭氏。共有三个儿子:长子泰亨,次子震亨,易君是幼子。名复亨,字子谦。他从小聪明爽朗,颖悟过人。还未换牙,就已经知道趋向学习,每天记诵的内容超过常人。长大后更加勤奋,广泛涉猎群书,喜爱作诗,渐渐有了造诣。元末遭逢兵乱,全家逃入深僻之地藏匿。兄弟们有时外出背米回来奉养父母,仓促间在路上遇到盗寇。盗寇共同注视子谦的仪表,听到他的谈论,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众人强行拥戴他离去,向他拜说道:“我们被世道的灾难所迫,不得已图谋自保而做出这种事,希望委屈您做我们的主谋,我们将只听从您的话。请您不要以此为耻。”子谦竭力推辞说不能,他们不听。既然无法脱身,他便告诫他们说:“大丈夫举事,应当竭力运用仁义,使百姓脱离水火之中,这样或许才能获得人心。如果不致力于此,只是一心残害百姓,灾祸和失败就会随之而来,这不是使自己完善的道路。”众人都连声答应,于是他被他们胁迫,从茶陵到了安福。子谦看见他们所做的事没有不是抢劫掠夺的,虽然提出劝告,百句话也听不进一句。有一天夜里,他脱身独自逃走,从小路离去。国朝平定天下时,他的父亲已经去世,于是和两个兄长奉母亲回归乡里,但家业已经全部毁坏。兄弟们辛苦劳作、艰难经营,治理田地房屋,渐渐恢复旧业。长兄被举为茂才,二兄被征辟为江西行省属吏,后来都因受牵连而被贬死。只有子谦留下奉养母亲,并抚养教育兄长遗下的七个子女,使他们都长大成人,完成婚嫁。家境日益富裕,他在县城东面坞溪之上修建别业,园林景色优美。把奉养双亲的堂屋命名为“寿萱”,亲自勤勉尽孝。又在旁边建造书舍,购置数千卷书放在其中,作为教育子女的资本,并自号坞溪樵者,准备终身居住在那里。洪武年间,有司举荐子谦为孝廉,他以母亲年老坚决辞谢。母亲年过九十,仍然健康无恙。忽然患病,子谦昼夜侍奉汤药,片刻不离身边;夜里多次焚香向上天祈祷母亲平安。母亲去世后,他悲痛过度,依礼服丧。子谦为人恭敬谨慎、稳重厚道,能够拿出有余的东西赈济不足。凡是救济百姓、利及万物的事情,也都尽心尽力。县里每年举行乡饮酒礼,一定以宾客之礼接待他。他死于永乐乙酉年五月十三日,享年六十四岁,安葬在徐山原。
娶小圃龙氏益清之子,性行慈淑,族姻仪之后。十有二年四月初十日卒,享年如其夫,祔塟夫墓之右。子男三:鉴、镡、节。女二,长嫁辛轼。次嫁阴阳训术,龙和孙男四,女六。节,永乐乙未进士,授行人,陞礼部祠祭员外郎。宣德七年防恩,赠其父奉直大夫礼部祠祭清吏司员外郎,其母宜人。扵是节奉事状,求文表墓。节自登第扵余徃还,其爲人温温淳实,交久而敬不衰。盖观节可知其父,况其父之存诸心,见诸言行,彰著若此者乎?是宜表也。
萧坦行甫墓表靖江府右长史萧用道,坦行甫既得痹疾,奏乞归乡里便医药,忤防,降宣府鹞儿岭巡检。至宣府,疾日益,明年七月十四日卒扵官,永乐壬辰岁也。先在靖江时,自度疾不可起,预爲墓志。迨易箦之前二日,取酒觞同官诀别,又预作祭文,自道其平生,而寓夫全归无遗憾之意,其可爲逹也矣。既归塟于乡,后廿有三年,其子晅来求表墓。萧杨世婚姻家,士竒与坦行甫兄弟在乡里相交好,在京师同馆舍,今之知坦行甫者,独士竒深比。五六年,士竒两扈从巡邉至宣府,经鹞儿岭,下马入巡检司,顾眎其山川景物,黯然萧条莾苍,而追思坦行甫平昔志意,未甞不低佪感恻,而继之以涕泪也。则表墓,士竒何辞?萧氏出南齐西昌侯叔诔之裔,世家西昌邑西栁溪之上,其七世祖森,宋衡山县丞;髙祖古山,曾祖静安,祖方平,皆通儒,隐居终身。父尚仁,学者称正固先生,尊爲经师,尝徴至京,太祖髙皇帝与语重之,特授潭府长史,固辞,除平凉府学训导,徙居邑北之栗园里。元配杨氏,士竒从姑也;继罗氏,生坦行甫。初讳遵,字用道,后以字行,遂别字坦行。云自少英特不凡,负竒气,读书日数千言,治尚书,而诸经子史皆博通,下笔爲文,滔滔咸有根据,一时同軰莫或过之。正固先生没,其学者皆就坦行甫卒业,后多举进士。去建文初,诏郡县举懐才抱徳者,吉安知府朱仲智举坦行送诣京师试文章,翰林擢靖江府直史,授承直郎。时靖江悼僖王好学,得坦行雅敬重之,所言多见听用,召入翰林脩类要。太宗文皇帝靖内难之师,已渡淮,在廷公卿仓惶失措,坦行甫与衡府纪善周是脩上书论大计,指斥用事者误国,书下廷臣及两人议。用事者怒,盛气以诟两人,两人屹不爲动。左副都御史练安言:“国事至此,尚不容言者乎?顾所论吾过,有即改,无则加勉诟。”者愧而止。文皇帝既嗣天位,命翰林及王府儒臣考阅《洪武实録》,坦行甫与焉。事竟,赐钞。时诏百司复旧制,罢直史司爲谘议所,改坦行谘议。无几,陞谘议所爲长史司,遂陞右长史,授奉议大夫。永乐元年,从王之国桂林。初至,凡国中祭祀所需,下有司备。其后凡祭祀之需,府寮属皆劝王下有司备。坦行曰:「初至仓猝,不能自备,可一行之,不可以再。且祀神在致吾诚,使人代偹物,非诚。况未请扵朝而擅使民,非制。」乃止。后坦行进表诣京师,王府竟下有司偹祭物。事闻,长史以下皆得罪。王始悔不用坦行言。坦行数言扵王:「宜务善纳言,以厚徳奉法爱人,以保福。」又启陈八事曰:「愼起居,寡嗜欲,勤学问,养徳性,简鞭朴之刑,无侵下人之利,常接府僚以通羣情,简择谨厚之人以备差遣。」又作《端礼》《体仁》《遵义》《广智》四门箴以进。王问四门之名遗信何也?对曰:「五常之信,犹五行之土,实有仁义礼智之徳,即信在其中。」王又问:「古今人多好名何也?」其意以讥坦行之屡有言。对曰:「君子必不好名。名与寔,譬诸影与形,有形斯有影,有实斯名随之矣。河间、东平皆有实德,故其令名在世,与日月同一悠久。惟殿下勉夫在已之实耳。」凡扵进讲之际,必反覆敷畅其防。坦行负直气,侃侃能面折人过失,未甞稍屈已求合。一语不合,掉臂去不顾,而嫉脂韦软媚人,耻与同列。事亲孝,以禄不逮养。在公遇盛宴馔,未甞醉饱。扵族姻有恩,扵朋友有信义。性澹素,一绣衣入朝,则服公退,布袍蔬食不改。处士时爲政逹扵大体。所着诗文数十巻,藏扵家。春秋五十有五,娶康氏,继彭氏。子男六:望、朏、旰、晅、晦、昊。晅宣徳二年进士,吏部文选主事。女四,其壻严颀、龙粲、杨鹓、罗溶。粲礼部祠祭主事。孙男若干。世之仕者巽愞不振乆矣。盖士以气爲主,而以理充之,则无徃不直。考坦行甫躬之所。蹈位之所施,其正直刚毅之气,可爲仁且勇哉?可爲仁且勇哉!
东里文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文集》巻十六明杨士竒撰墓表
译妻子是小圃龙氏益清的女儿,性情品行慈善贤淑,是宗族姻亲中的表率。她于十二年四月初十日去世,享年与丈夫相同,附葬在丈夫墓的右侧。儿子三人:鉴、镡、节。女儿二人,长女嫁给辛轼,次女嫁给阴阳训术龙和。孙子四人,孙女六人。节是永乐乙未年进士,授行人,升任礼部祠祭员外郎。宣德七年,因皇恩追赠他的父亲为奉直大夫、礼部祠祭清吏司员外郎,母亲为宜人。于是节拿着事状,请求我撰文表墓。节自从登第后便与我交往,他为人温和淳厚诚实,交往越久敬意越不衰减。由观察节便可以知道他的父亲,何况他父亲存于内心、表现在言语行为中的品德如此明显呢?这确实应当作表。萧坦行甫墓表 靖江府右长史萧用道,字坦行甫,患上痹疾后,上奏请求回乡以便医治,违逆了上意,被降为宣府鹞儿岭巡检。到了宣府,病情日益加重,第二年七月十四日死于任所,是永乐壬辰年。当初在靖江时,他自知疾病难以痊愈,预先写好了墓志。到了病危前两天,他取酒杯同僚告别,又预先写了祭文,叙述自己一生,并寄托了得以完整归葬、死而无憾的意思,这可以说是通达了。后来归葬乡里,过了二十三年,他的儿子晅来请求我写墓表。萧氏与杨氏世代通婚,士奇与坦行甫兄弟在乡里相交友好,在京师又住在同一馆舍;如今了解坦行甫的人,只有士奇最为深切。五六年间,士奇两次随从巡边到宣府,经过鹞儿岭时下马进入巡检司,回头看那里的山川景物,黯淡萧条,荒芜苍莽,追想坦行甫平日的志向,未尝不低回感伤,继而流下眼泪。那么为他表墓,士奇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萧氏出自南齐西昌侯叔诔的后裔,世代居住在西昌城西柳溪之上。其七世祖森,任宋代衡山县丞;高祖古山、曾祖静安、祖父方平,都是博通儒学的人,终身隐居。父亲尚仁,学者称为正固先生,尊奉他为经学老师,曾被征召到京师,太祖高皇帝同他谈话并十分器重他,特授潭府长史,他坚决推辞,于是授任平凉府学训导,迁居县城北面的栗园里。原配杨氏,是士奇的姑母;继室罗氏,生坦行甫。坦行甫起初名遵,字用道,后来以字行世,于是又取别字坦行。他从小英俊奇特而不同凡俗,胸怀奇气,每天读书数千言,研究《尚书》,而诸经子史都广泛通晓。下笔作文,滔滔不绝而且都有依据,一时同辈没有人超过他。正固先生去世后,他的学生都来跟随坦行甫完成学业,后来许多人考中进士。建文初年,诏令郡县举荐有才华、有德行的人,吉安知府朱仲智举荐坦行,送他到京师考试文章;翰林院提升他为靖江府直史,授承直郎。当时靖江悼僖王喜爱学习,得到坦行后非常敬重他,他所说的话多被采纳施行;后来召入翰林修撰《类要》。太宗文皇帝平定内乱的军队已经渡过淮河,朝廷中的公卿仓皇失措,坦行甫和衡府纪善周是脩上书陈述大计,指责掌权者误国,奏书下交廷臣以及二人议论。掌权者发怒,盛气凌人地辱骂二人,二人屹立不动。左副都御史练安说:“国事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不容许别人说话吗?至于他们所说的我们的过错,有就改正,没有就更加勉励自己。”掌权者惭愧而停止了辱骂。文皇帝继承帝位后,命翰林及王府儒臣考订阅校《洪武实录》,坦行甫也参与其中。事情完成后,赏赐钞币。当时诏令各部门恢复旧制,撤销直史司,改设谘议所,坦行改任谘议。不久,谘议所升为长史司,于是他升任右长史,授奉议大夫。永乐元年,随王到桂林封国。刚到时,王府中祭祀所需之物,都下令有关部门准备。后来每逢祭祀所需,府中属官都劝王下令有司准备。坦行说:“初到时仓促,不能自行准备,可以办一次,却不能再办。而且祭祀神灵在于表达自己的诚意,叫别人代为准备物品,就不是诚意。况且没有请示朝廷便擅自役使百姓,也不合制度。”于是停止了。后来坦行进表到京师,王府最终还是下令有司准备祭祀物品。事情被上报后,长史以下官员都获罪。王这才后悔没有听坦行的话。坦行多次对王说:“应当努力行善、采纳进言,以深厚的德行奉行法度、爱护百姓,从而保全福祉。”又上奏陈述八件事说:“谨慎起居,减少嗜好欲望,勤于学习问道,培养德性,减少鞭打杖责的刑罚,不要侵夺下人的利益,常与府中属官接触以通达众情,慎重选择谨慎厚道的人以供差遣。” 他又作《端礼》《体仁》《遵义》《广智》四门箴进献。王问四门的名称为何遗漏了“信”字。他回答说:“五常中的信,好比五行中的土;实际上具有仁、义、礼、智的德性,信也包含在其中了。”王又问:“古今的人大多喜欢求取名声,为什么呢?”他的意思是讥讽坦行屡次进言。坦行回答说:“君子一定不喜欢求取名声。名声和实际,好比影子和形体,有形体才有影子,有实际名声自然会随之而来。河间王、东平王都有实际的德行,所以美好的名声流传于世,与日月一样长久。希望殿下只勉力追求自身的实际德行罢了。”凡是在进讲的时候,他一定反复铺陈阐明其中的宗旨。坦行胸怀正直之气,正色直言,能够当面指责别人的过失,从不稍稍屈己以求迎合。只要一句话意见不合,便拂袖离去,不再顾念;他嫉恨阿谀柔媚、软弱逢迎的人,以同他们列为同僚为耻。他侍奉父母孝顺,只因俸禄没有及时用来奉养父母而感到遗憾。在公事中遇到盛大的宴席和丰盛的食物,从不醉酒饱食。对于宗族姻亲有恩,对朋友有信义。他性情淡泊朴素,只有一件绣衣入朝,退朝办公时便穿着布袍,吃蔬食,从不改变。做处士时,他的政治见识已经通达大体。他所著诗文数十卷,收藏在家中。享年五十五岁,妻子康氏,继室彭氏。儿子六人:望、朏、旰、晅、晦、昊。晅是宣德二年进士,任吏部文选主事。女儿四人,她们的丈夫是严颀、龙粲、杨鹓、罗溶。龙粲任礼部祠祭主事。孙子若干人。世上的做官者软弱怯懦、不能振作,已经很久了。士人以气节为根本,再用义理充实它,那么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正直。考察坦行甫亲自践履的行为和任官时施行的政事,他那正直刚毅的气节,难道可以称为仁而且勇吗?难道可以称为仁而且勇吗?《东里文集》第十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第十六卷,明代杨士奇撰写的墓表。
彭士扬墓表士扬讳诩,彭氏,其先见余所作其父墓志。父原复,母刘氏。士扬蚤孤,刘贤教育之。士扬亦自童丱克卓立,不肯在人后。其父之同产兄横侵寡孤业,而仆▯使士扬母子无可柰何,乃走依外氏。夙夜刻苦自奋,数年学日见端绪。乃归其从女兄之夫萧用道,授以尚书经。乡人之欲成其子弟者,争延士扬爲塾师。士扬事母孝,事伯父母如父母,而扵伯父母之子尽友爱。吉安郡学举士扬训导,赴吏部送翰林考经义。时胡文穆公为学士,曰:“吉学之师,非深扵经者不称加严命题。”士扬熟扵经传,而条析明畅,翰林诸公皆称叹其难能。尚书蹇公览其文,喜曰:“今之教官能是者,千百之十一。”时英国公奏求儒师,太宗皇帝命吏部择行端而有文学者畀之,遂以士扬对,从之。英国好贤礼士,得士扬甚喜。朝退之暇,相与讨论载籍,辨析至理,厚见礼遇。从英国赴交阯,凡在军中奏防檄谕,悉出其手,皆事理详明,文辞得体。英国扵事关切要者,必与定议,而士大夫谪居交阯者,赖其存济甚多。宣徳初,英国言其贤扵上,遂授国子监典籍。监故有文籍板,岁久缺坏狼籍,士扬悉彚次而整齐之。见故元诸儒所辑觧小学书,阙逸三之一,嘅然曰:“此朱子切切爲学者端本澄源而作,何可▯乎?”徧求善本,出已资録补刋完。虽职不预教事,而诸生执经请业者无虗日。司成有大著作,必经士扬阅。一时翰苑诸学士皆扵士扬徃还,有斯文之契。士扬爲文理明辞逹,爲人笃扵义,雅澹防畅,缓急可恃,负直气,能辅人扵道。从叔爲御史,过家行有不当,力諌之曰:“千寻之繘絶扵寸朽,岂得不慎。”不听,卒坐是偾,或以不直加之,容而不校。余家扵彭氏世姻,士扬在两京扵余尤厚于见爱也,独不以姑息,余深德之。一日扵吾家饮酒谈笑懽甚,就座得风疾,明旦舁归治,数月少瘥。白其情扵朝命,致事还乡,逾年卒,京师士大夫闻讣,皆悼惜之。英国爲位祭之。其卒以宣徳五年九月某日,春秋五十有六。配刘,子二男二女。于戱!世之庸众人,其生无一之可称,及殁,徃徃得名公贵人爲之称道夸誉,以垂緜逺,盖有子克致之也。如士扬,非世所谓贤人君子欤?茍其素相知,而有公世道之心者,可使无闻扵后哉?故爲述平生大槩表诸墓道,使其家刻焉。
译彭士扬墓表 士扬名诩,彭氏。他的先世情况见于我所写的他父亲的墓志。父亲原复,母亲刘氏。士扬幼年丧父,刘氏贤德,抚养教育他。士扬从童年起就能卓然自立,不肯落在人后。他父亲的同胞兄长横暴侵夺寡妇孤儿的产业,并把士扬母子当作仆役使用,使他们无可奈何,只好逃到外祖父家依靠。士扬早晚刻苦自强,几年后学业日渐有了头绪。于是回到堂姊的丈夫萧用道那里,萧用道把《尚书》经传授给他。乡人中想成就子弟的,争相聘请士扬做塾师。士扬侍奉母亲孝顺,侍奉伯父母如同父母,对伯父母的子女极其友爱。吉安郡学举荐士扬任训导,他赴吏部,吏部送他到翰林考经义。当时胡文穆公任学士,说:“吉安学校的教师,如果不是精通经学的人,就不相称。应当加严命题。”士扬熟悉经传,条理分析明白畅达,翰林诸公都称赞叹服,认为这很难做到。尚书蹇公看了他的文章,喜悦地说:“如今的教官能做到这样的,千百人中只有一二人。”当时英国公上奏请求儒师,太宗皇帝命吏部选择品行端正而有文学的人授给他,于是以士扬答应,便随英国公前往。英国公喜爱贤才、礼遇士人,得到士扬十分高兴。退朝闲暇时,二人共同讨论典籍,辨析至理,英国公厚礼相待。他随英国公前往交阯,凡是军中上奏的奏章、防守文书和檄文告谕,全都出自他的手笔,事理详明,文辞得体。英国公对于关系重大紧要的事情,一定同他共同商议;而那些被贬居交阯的士大夫,也有许多人依靠他的救助而得以保全。宣德初年,英国公向皇帝称说他的贤能,于是授任国子监典籍。国子监原有文籍刻板,因年代久远而缺损破坏、杂乱不堪,士扬把它们全部汇集编次,整理齐整。他看到元代诸儒所辑释的《小学》一书,缺失了三分之一,慨然说:“这是朱子为学习者切切实实端正根本、澄清源流而作的书,怎么可以使它残缺呢?”于是遍求善本,拿出自己的钱抄录补刻,使全书完备。虽然他的职务不掌管教学生的事,但诸生拿着经书来请教求学,没有一天空缺。凡是司成有重要著作,一定要经过士扬审阅。当时翰林院诸学士都同士扬往来,结成了斯文之交。士扬作文义理明白、文辞通达,为人笃守义理,雅正淡泊而疏朗,遇到缓急可以依靠;胸怀正直之气,能够在道义上辅助别人。他的堂叔任御史,经过家乡时行为有不当之处,他竭力劝谏说:“千寻长的绳索,会断在一寸朽坏的地方,怎么能不谨慎呢?”堂叔不听,最终因此获罪;有人因为他不为堂叔隐瞒而责怪他,他容忍而不计较。我家与彭氏世代姻亲,士扬在两京时对我尤其厚爱;只是他不以姑息迁就相待,我深深感激他的德行。一天,他在我家饮酒谈笑,十分欢畅,坐下时患上风疾。第二天早晨抬回去医治,几个月后稍有好转。他把自己的情况禀告朝廷,奉命辞职还乡;一年多后去世。京师士大夫听到讣告,都为他哀悼惋惜。英国公设位祭奠他。他死于宣德五年九月某日,享年五十六岁。妻子刘氏,儿子二人,女儿二人。唉!世上平庸普通的人,活着时没有一件事值得称道,死后往往却能得到名公贵人为他们称述夸赞,使名声流传久远,大概是有子孙能够做到的缘故。像士扬这样,难道不是世人所说的贤人君子吗?如果有人平素了解他,并且怀有公心、关注世道,难道能让这样的人死后默默无闻吗?所以我叙述他一生的大略,刻在墓道上,使他的家人刊刻保存。
沈学士墓表呜呼!此吾友翰林学士沈公之墓。沈世家松江华亭,大考讳徳辉,尝爲郡史,平反寃狱百数十人,乡称长者。妣宋氏,考讳易,仕爲谘议叅军,无几弃官养亲,而授徒里中,惇行伦谊,集《五伦诗》以教学者,而甘贫乐义,人号苦节先生。妣顾氏,有善德。二子,长即公,讳度,字民则;次粲,字民望。公天资温雅敦寔,自防嗜学,愽渉经史。洪武中,郡邑交举文学,弗就。坐累谪云南,防渉万里,处患难其中,裕然。时同谪者多名人,率扵公交逹官重帅,争欲迎致公舘下。岷王具礼币聘之,既至,屡进直言。居无几,辞去。都督瞿能知贤下士,延扵家塾爲弟子师,旦暮躬请益焉。其入京师也,以公偕行。时太宗皇帝初临御,命翰林举贤才,今礼部尚书江陵杨公爲编脩,以公名上,擢翰林典籍。方时制勑填委,既视草,学士以下率分书之上,独覧公书,称善。一时翰林善书,如觧大绅之真行草,胡光大之行草,滕用亨之篆八分,王汝玉、梁用行之真,杨文遇之行,皆知名当世;而胡觧及公之书独爲上所爱。凡玉册金简用之宗庙朝廷,藏秘府施四裔,刻之贞石传于后世,一切大制作必命公书。公之书婉丽飘逸,雍容矩度,兼篆八分,八分尤髙古浑然汉意。而日侍清宻无间,尝赐二品金织衣,新制象笏镂公氏名,涂金以赐。以其弟与子皆善书,皆官之近侍,父子兄弟并荣扵朝。古今以书遭承宠遇,莫或加公书。盖公一艺耳。爲文章尚兴致,平澹雅则不爲浮靡,事上必尽诚,被顾问必以正对。由典籍陞检讨,复陞脩撰,遂陞侍讲学士,奉直大夫。仁宗皇帝赐诰命,进协正庶尹,赠其考奉直大夫协正庶尹,翰林侍讲学士。其妣宜人,予告归,焚黄赐钞,给驿传。宣宗皇帝临御,进翰林学士奉政大夫。年逾七十,再上章乞致仕归,不听。公事亲孝,与弟粲友爱相笃终身,与人交久益敬,爲人。贞静不茍附,初入翰林,乡人有爲大宗伯者,得君有气势,赫赫朝士希进者日奔走其门,公以故旧独自守,未尝轻造,间或邀公,輙以礼辞,士论髙之。闲暇闭户焚香,鸣琴赋诗以自乐,人号自乐先生。襟宇澄澹,风韵萧散,所好惟载籍、法书、名画、古器,自题其斋居曰「乐琴书」。防襍列花卉、竒石,髙人韵士至,必具觞酌,或吟或奕,意度翛然。所作诗文有《滇南槀》《随笔録》《西清余暇》《自乐槀》,藏于家。年七十有八,一日防病,犹作和王行俭詹事《小洞天词》,明日捐舘。宣徳甲寅十月廿二日也。讣闻,上遣礼部郎中陈谟赐祭,给驿舟归丧,命有司营塟。元配顾,赠宜人。继陈子二芹,先十五年卒。藻,中书舍人陞大理右寺副。孙男二:潮、秀,敏好学,先十年卒。次源女三:长归俞珙,余在室。曾孙男一,士竒与公同入翰林,相交三十有三年,最相得,其没也,盖哭之恸。于是粲及藻求余表墓,余忍以衰朽而忘情老友哉,敬为之表。
译沈学士墓表 唉!这是我的朋友翰林学士沈公的墓。沈氏世代居住在松江华亭。大考名德辉,曾任郡史,平反冤狱一百多人,乡里称他为长者。祖母宋氏。父亲名易,任官为谘议参军,不久便辞官奉养父母,并在乡里授徒,笃行伦理义理,编集《五伦诗》教育学生,甘于贫困而乐于行义,人们称他为苦节先生。母亲顾氏,有善良的德行。二子,长子就是沈公,名度,字民则;次子粲,字民望。沈公天资温和文雅、敦厚诚实,从小喜爱学习,广泛涉猎经史。洪武年间,郡县交相举荐文学之士,他没有接受。后来因受牵连被贬到云南,跋涉万里,处在患难之中却神色自若。当时一同被贬的人多是名人,大都向公卿显贵、重臣统帅推荐他,争着想迎请他到自己的馆舍。岷王备礼物聘请他,他到达后多次进献直言,居住不久便辞去。都督瞿能知道他贤能而礼敬士人,请他到家塾做弟子的老师,早晚亲自向他请教。他入京师时,瞿能让他一同前往。当时太宗皇帝刚刚即位,命翰林举荐贤能人才,今礼部尚书江陵杨公任编修,便把沈公的名字上报,提升为翰林典籍。当时制诰敕令堆积,起草之后,学士以下通常分头抄写进呈;只有沈公的文书,皇帝亲自阅览,称赞写得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当时翰林中善于书法的人,如解大绅的真书、行书、草书,胡光大的行书、草书,滕用亨的篆书、八分书,王汝玉、梁用行的真书,杨文遇的行书,都闻名于当世;但胡、解以及沈公的书法,尤其受到皇帝喜爱。凡是用于宗庙朝廷的玉册金简,收藏在秘府、颁赐四方、刻在贞石流传后世的各种重大制作,都一定命沈公书写。沈公的书法婉丽飘逸,雍容而合乎法度;兼擅篆书、八分书,八分书尤其高古浑厚,具有汉代意味。他每天侍奉于清密之地,从不间断;皇帝曾赐给他二品金织衣,又新制象笏,镂刻他的姓名,涂金后赐给他。因为他的弟弟和儿子也都擅长书法,分别任职于皇帝近侍,父子兄弟一同在朝廷显荣。古今以来凭书法得到皇帝宠遇的,没有人超过沈公的书法。这只是他的一项技艺而已。他作文崇尚兴致,平淡雅正而不浮华;侍奉皇上一定竭尽诚意,受到询问一定以正理回答。他由典籍升任检讨,又升任修撰,最终升为侍讲学士、奉直大夫。仁宗皇帝赐给他诰命,晋升为协正庶尹,并追赠他的父亲奉直大夫、协正庶尹、翰林侍讲学士;他的母亲为宜人。准许他告假归乡,焚烧黄纸诰命以告慰先人,赐钞,并供给驿传。宣宗皇帝即位后,晋升他为翰林学士、奉政大夫。年过七十后,他再次上章请求退休归乡,皇帝没有同意。沈公侍奉父母孝顺,与弟弟粲终身友爱深厚;与人交往时间越久越恭敬,为人正直沉静,不苟且依附。刚入翰林时,乡里有一人任大宗伯,此人得到皇帝信任而气势显赫,朝中希望进身的士人每天奔走在他的门下;沈公因为是旧交,反而独自守持操守,从未轻易登门,有时对方邀请他,他总是依礼辞谢,士人舆论很推重他。闲暇时他闭门焚香,弹琴作诗自娱,人们称他为自乐先生。他胸襟澄澈淡泊,风度神韵萧散,所喜爱的只是典籍、法书、名画和古器物;亲自题写斋居名为“乐琴书”。庭院中杂列花卉、奇石,高人雅士来到,必定备酒相待,有时吟诗,有时下棋,神情意态悠然自得。所作诗文有《滇南稿》《随笔录》《西清余暇》《自乐稿》,收藏在家中。他享年七十八岁。有一天患病,仍然作诗应和王行俭詹事的《小洞天词》,第二天便去世了,是宣德甲寅年十月二十二日。讣告传来,皇帝派礼部郎中陈谟赐祭,供给驿船送他的灵柩回乡,命有司营造墓地。原配顾氏,追赠宜人。继室陈氏,生二子:芹,先他十五年去世;藻,任中书舍人,升任大理右寺副。孙子二人:潮、秀。秀敏捷而好学,先他十年去世;次子为源。孙女三人,长女嫁给俞珙,其余尚未出嫁。曾孙一人。士奇与沈公一同进入翰林,相交三十三年,最为相投;他去世时,我大为痛哭。于是粲和藻请求我为墓作表,我难道忍心因为年老衰朽而忘记这位老朋友的情谊吗?因此恭敬地为他作表。
刘仲良墓表呜呼!习俗之下,爲士不能以义自重,以得扵内自适如其身,或子霑一命在当路,率慿借声势,輘轹乡间,挟制郡邑,惟所欲是恣。若后来或事败势失,爲世僇笑,盖不暇虑。虽有败者,相继踵在目前,亦不少自敛戢。若此,比比也。观于今,吾邑之士,有子在当路,而躬布衣居乡,能以义自重,以得扵内自适者,有刘仲良焉。仲良之子咸佐宪外藩,十六七年,任重禄厚,郡县吏日趋走庭下。然屡迎仲良就养,皆不赴。仲良所居故在泰和邑市中,乃之邑南澄江之阴十数里买田筑室,率少子徃就耕。所耕足岁计,外有余闲,酿酒独酌,赋诗爲乐,泊然无他营。或时与田夫野老分席相嬉娱,盖乡之人如不知其家有仕宦也。此岂流俗人所可同日语哉?刘之先,五代时栁州判官曰况者,始家泰和。其后至莹中,生庆源。庆源生存善,存善娶罗生三男子,仲良其仲也,讳彛。自童丱已隽爽頴敏,书一过目能记诵。时从海桑先生学,初习爲诗,已藻思溢彂,同軰皆不及。爲先生所重,然不自矜衒,虽父兄不深知之。仲良有才具,既壮未试诖误,谪戍辽东。戍长之贤者,以竒士礼之,有所疑就质焉。仲良处患难十余年,不改其度如一日。及老代归,则昔之朋侪物故且尽,独处自怡。所居有小楼,名醉吟,坐其中,书册恒不释手。仲良平居孝友,自作先祠,率弟侄置祀田,嵗时奉祖祢。辽东归其故田庐什器爲宗人奄有者,悉不问。防物能恕。咸在官数寓书或诗饬励之。缙绅大夫览之,咸见奬叹,亦有和其诗者。其平生故人在要路者,未尝一通书问,而闻其所爲善事,輙喜津津见眉宇,如已出。非幽贞乐善者欤?仲良诗晚益苍然,有壮逰集、醉吟槀及所着刘氏谱藏于家。仲良卒扵宣徳四年四月十四日,享年六十有八,塟以卒之岁某月日。配廖氏,子男九:长震,次坤,次咸。永乐十年进士,歴四川、河南按察佥事,陞河南按察副使,未行,改广东。次逋,次遽,次逈,次遐,次邈,次逾。一女嫁罗务习,孙男十,女八,曾孙男一。仲良与余同里,少同学陈先生之门,相知有素。其卒也,咸在京师,闻讣,遂求余文表墓。嗟乎!乡人老长读余文,其必扵流俗乎?有感。
陈防士墓表防士姓陈讳果字孔硕,父海桑先生。国初以硕徳正学望重,大江之西。三子皆文学杰出,士林防士其季也。材髙识精,负有用之具,无施不可,而未尝一见扵用。年四十有五而卒,呜呼惜哉!其先五季时,自金陵徙泰和,世为诗书家。宋元阶科第入仕者六十人,而防士之曾祖祖父皆不仕。防士自防隽爽亷重,六七岁读书,一过目輙了大义。赋诗作字,超躐诸兄。先生长者皆矜其不凡。长而笃孝友,父母没,哀慕终身。丧祭一用朱子礼,不爲浮屠老子之教所亲。有强之者曰:「吾敢茍徇世俗,隳家法以防扵不孝乎?」兄子凯不肖,矫父命夺其赀直数十万缗,悉寘不较,曰:「吾岂以是伤同气哉?」爲人豁逹务大体,而持行谨谨,若防女虽贱视污浊,士若将凂已然,未尝见词色。自少负四方之志,尝逾五岭睇南海,反而登衡山絶江以逹中原,歴齐鲁燕赵,逾大行纵览咸阳,渉淮至浙,吊古人之遗迹而交其名人君子,充益所未至。尝爱华山之胜,自号太华生。前史官苏伯衡为着传。以洪武庚午十月二十三日卒。娶罗氏有贤徳,子男二:孟洁,永乐丙戌进士翰林庶吉士;孟旦,泰和县儒学训导。女二:长适监利县典史萧蕡,次适曾永龄。孙男六年考练紑纯纮,女三,曾孙男女各二。呜呼!士诚徳足以容众,材足以济务,必用扵世以着及人之功。然士自重者必不枉已求用,固系乎用之者之求之也。如防士之贤,虽有知之而皆不在当路,则固莫之求也。防士没今三十有余年,当时知之者亦且尽矣。士竒防士甥也,少孤贫,防士实提奬之务学,使不坠,盖至今不忘。谨最其平生大槩,表诸墓以示来者。
译刘仲良墓表 唉!在流俗的影响下,做士人的不能以义自重,不能凭内心所得使自己安适;有的人只因儿子在权要身边得到一个官职,便依仗声势,欺凌乡里,挟制郡县,只顾放纵自己的欲望。至于后来有时事情败露、势力丧失,成为世人的耻笑,大概也来不及考虑了。即使有失败的人接踵出现在眼前,也没有多少人因此收敛约束自己。像这样的人,到处都是。看看如今,我乡的士人中,有儿子在权要身边,而自己穿布衣居住乡里,能够以义自重、凭内心所得自我安适的,有刘仲良。仲良的儿子咸佐在宪司外藩任职,十六七年间,职位重要、俸禄丰厚,郡县官吏每天奔走到他的庭下。然而他多次迎请仲良前去奉养,仲良都没有前往。仲良原来居住在泰和县城中,于是在县城南面澄江之北十多里处买田筑屋,带着小儿子前去耕种。所耕种的田地足以维持一年的生活,此外还有空闲,便酿酒独自饮用,作诗为乐,淡泊无所经营。有时和田夫野老分席同坐、嬉戏娱乐,乡里人几乎不知道他家中有做官的人。这哪里是流俗之人可以和他相提并论的呢?刘氏的先祖,五代时有柳州判官名况,开始在泰和定居。后来传到莹中,生庆源;庆源生存善;存善娶罗氏,生三个儿子,仲良是次子,名彝。他从童年起就俊秀爽朗、聪颖敏捷,书本看过一遍便能记诵。当时跟随海桑先生学习,刚开始练习作诗,文思已经洋溢迸发,同辈都比不上他。海桑先生十分器重他,但他自己不夸耀,即使父兄也没有深知他的才能。仲良有才干,成年后还未参加科举便因牵连获罪,被谪戍辽东。戍所长官中贤能的人,按照奇士的礼节礼待他,有疑问便向他请教。仲良处在患难中十多年,始终如一地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年老后代替别人戍守归来,过去的朋友几乎都已去世,只有他独自安然自得。他居住的地方有一座小楼,名叫醉吟楼,他坐在其中,书册总不离手。仲良平日孝顺友爱,亲自建造先祠,率领弟侄置办祭田,按时祭祀祖先。辽东归来后,对于宗族中人侵占他的田地、房屋和器物的事,一概不过问,能够宽恕外物。咸在任职时多次寄信或作诗劝勉他。缙绅大夫读到这些,都称赞感叹,也有人作诗唱和。他平生有旧交在权要之路,却从未给他们写过一封问候的信;但听说他们做了善事,便总是喜悦之情洋溢于眉宇之间,好像是自己做的一样。这不是幽静贞正、乐于行善的人吗?仲良晚年的诗更加苍劲,有《壮游集》《醉吟稿》以及所著《刘氏谱》,都收藏在家中。仲良死于宣德四年四月十四日,享年六十八岁,安葬于去世那年的某月某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妻子廖氏。儿子九人:长子震,次子坤,次子咸。咸是永乐十年进士,历任四川、河南按察佥事,升任河南按察副使,尚未赴任,改任广东。其余为逋、遽、逈、遐、邈、逾。女儿一人,嫁给罗务习。孙子十人,孙女八人,曾孙一人。仲良与我同乡,年少时一同在陈先生门下学习,彼此素来了解。他去世时,咸正在京师,听到讣告,便请求我为墓作表。唉!乡里年长者读到我的文章,大概会对流俗有所感触吧?我也因此有所感慨。陈防士墓表 防士,姓陈,名果,字孔硕,是海桑先生的父亲。国初时,他凭借高尚的德行和正大的学问享有盛名,名望重于大江以西。三个儿子都在文学上出类拔萃,防士是其中最小的一个。他才质高超、见识精深,具有可以任用的才能,无论施用于什么事情都没有不可行的;可是始终没有得到一次任用。四十五岁就去世了,唉,真是可惜!他的先祖在五代时从金陵迁到泰和,世代都是诗书之家。宋、元两代因科举入仕的有六十人,但防士的曾祖、祖父都没有做官。防士从小就聪颖爽利、廉洁持重,六七岁读书,读过一遍就能立即明白大意。作赋、写字,都超过了诸位兄长。先生和长辈们都以他的非凡才华为荣。长大后,他笃守孝友之道;父母去世后,终身哀痛思慕。丧事和祭祀全都采用朱子的礼法,不亲近浮屠、老子的教法。有人强迫他说服从,他说:“我难道敢苟且顺从世俗,毁坏家法而陷入不孝吗?”兄长的儿子凯不肖,假托父命夺取了他价值数十万缗的钱财,他全都置之不问,说:“我难道能因为这些财物伤害兄弟之情吗?”他为人豁达,办事注重大体,但操守十分谨慎;即使对卑贱污浊之人,也像担心会玷污自己一样,从未在言语和脸色上表现出来。他从小就有远游四方的志向,曾越过五岭,眺望南海;回来后又登上衡山,渡过长江到达中原,经过齐、鲁、燕、赵,越过太行山,纵览咸阳,渡过淮河到浙江,凭吊古人的遗迹,结交当地的名人君子,以充实增益自己所未达到的境界。他曾经喜爱华山的胜景,自号“太华生”。前史官苏伯衡替他撰写了传记。他于洪武庚午十月二十三日去世。娶罗氏,有贤德。儿子两个:孟洁,永乐丙戌年进士,任翰林庶吉士;孟旦,任泰和县儒学训导。女儿两个:长女嫁监利县典史萧蕡,次女嫁曾永龄。孙子六人:年、考、练、紑、纯、纮;孙女三人;曾孙男女各二人。唉!防士的德行确实足以容纳众人,才能足以办理事务,本来一定会被世所任用,建立惠及他人的功业。然而,像防士这样自重的人,必定不会委屈自己去求取任用,所以能否被任用,固然也取决于任用者是否求取人才。像防士这样的贤者,虽有人知道他,但那些人都不在掌权的位置上,那么自然就没有人来求取他。防士去世至今已经三十多年了,当时了解他的人也将要去尽了。士奇是防士的外甥,年少时父亲早逝而贫困,防士亲自提携奖掖他,使他专心学习而不致堕落;这件事我直到今天也没有忘记。我谨撮述他一生的大概,刻表在墓上,以示后来的人。
黄氏画埠阡表工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黄公告士竒曰:「福之先家泗州,元延祐中始徙青州昌邑,择胜得画埠居之。画埠者,谓其地水木清丽若图画云。暨吾祖又徙居邑西之新郭里。而自始徙之祖至吾之曾祖,皆塟画埠。自余防时,先府君岁春秋展先墓,必侍行。至则从先府君后,循次拜跪奠献毕,先府君未尝不戚焉,凄怆也。间携余周行墓下而训之曰:『此皆吾之祖,皆吾所自出也。然吾蚤孤,不及究知孰爲某祖,孰距今爲几世,仅知者吾祖,吾祖讳佑,志祖妣倪氏,继唐氏。二子,长者伯父琬,次者吾父。二女,李士贤,张士金,则吾姑之夫也。小子识之,福谨识不敢忘。』福又窃闻之乡闾老长:「自黄氏来昌邑,世以善徳称,而未之有顕者。今福幸叨荣二品,列官六卿,顾不能有所树立,用顕扬万一日,且老矣。又惧先府君所遗训者,后之人或忽焉而忘之也。子尝为我志祖考之墓石,惟髙曽以上墓石,盍为我并志之?将表之以贻我后人,亦俾乡之人不昩其黄氏之初也。」士竒曰:「嗟乎!蓄深者发必闳,公以惇徳硕材,遭逢列圣,礼遇之隆,付托之重,秉恭持正,夷险一心,伟然时之名臣。此岂一再世为善施义之所能有哉?所本之深而逺,固当自其髙曾之上。虽髙曾以上体魄所藏,莫能究知,而皆吾之所自出也。一气所闗,精神所聚,有感通之理。礼始祖必祭,况始祖之下又其近者乎?此公之所为欲告其后之人欤?仁哉!孝子慈孙之心也。」遂为志之,又表之于众曰:黄氏之先,其藏斯在。尊卑厥序,左右厥位。歴世云逺,载徳既丰。何以观之?于今司空,勿践其域,勿剪其植。云仍绳绳,后有代兴。
萧徳聚墓表朝廷理租赋区各置长正一人,副二人,使董其事,而简产之殷者充焉。歴二十余年,长皆岁更。宣德初,户部言:「长歳更,顽民慢之,故多负租,请复不更之制,简产之尤殷者充。」从之。然近歳长赋者怙不更,率肆意厉民,而细民病之矣。吾泰和十有二区,长正副三十有六人,而不为民厉者,裁什之一。萧徳賛及弟德聚,其特然者也。萧氏兄弟先充歳更长,细民已爱之。至是而爱之深。嗟乎!使长赋皆若是,其安有负上而厉下者哉!惜乎德聚今不起也。德聚讳应,德聚其字,其别字聚学。萧氏故邑东南桃源里钜家,其大父斯和,父安正。洪武初,相继长区赋。安正风流文雅,杰出时軰,见余所爲墓文。其男子七人,第五德聚也。笃孝友,性刚介,持义断断不爲势屈,不爲利变,恒竭力趋公事,又能捐已以盖细民,以是所趋事恒先集。平居厚抚孤侄,甞佐兄徳賛作宗谱以贻后。有暇短衣长笠,将书册畚锸,消摇畎亩间,薅除荒芜,稍倦坐塍傍,讽诵讴吟,暮而归,取耕读名所居,乐从儒君子防,恒赋诗自娱,亦以自负其爲人槩如此。卒扵宣德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春秋四十有九。初配及继皆刘氏,子男五:稳、秫、▯、穳、穥。女二。其冢兄徳脩,清澹淳厚,尤爲安正甫所重,无子。安正甫择扵诸孙,命秫为之嗣。徳聚兄弟皆与余交,而德聚尤厚。余仕两京,徳聚以督赋屡至,竣事必过留一再宿,出所作诗介余评评,己未甞不共抵掌絶倒。噫!今已矣,何可复多得?其葬也,前蜀府纪善梁君本之铭之。余书其大者爲之表,盖非独以示其后人,亦欲使世之长区赋者观焉。
译黄氏画埠阡表 工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黄公告诉士奇说:“我的祖先世代居住在泗州,元延祐年间才迁到青州昌邑,选择了风景优美的地方,在画埠居住下来。所谓画埠,是说那里的水木清丽,像图画一样。到我的祖父时,又迁居到县城西面的新郭里。从最初迁来的祖先直到我的曾祖,都葬在画埠。自从我年幼时起,先父每年春秋两季去巡视先人的坟墓,我一定陪同前往。到了那里,我跟在先父身后,依次拜跪、祭奠献供完毕,先父没有一次不悲伤凄怆的。有时他带着我在墓地周围行走,教导我说:‘这些都是我的祖先,都是我的亲身先辈。然而我很早就失去了父亲,来不及详细知道谁是哪一位祖先、距今有多少代;只知道我的祖父。我的祖父名佑,祖母是倪氏,继祖母是唐氏。两个儿子,长子是伯父琬,次子就是我的父亲。两个女儿,李士贤、张士金,就是我姑母的丈夫。小孩子,你要记住这些。’福恭敬地记下,不敢忘记。我又私下听乡里的老人说:‘自从黄氏来到昌邑,世代都以善德著称,却一直没有显达的人。如今黄福有幸忝列二品,位居六卿之一,却不能有所建树,以显扬祖先于万一,而今又老了。还担心先父留下的训诫,后人或许会忽略而忘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一日〕 你曾经替我撰写祖先墓碑的志文,唯独高祖、曾祖以上的墓碑,为什么不也替我一并撰写志文呢?我将把它刻在墓上,留给我的后人,也使乡里人不至于昧于黄氏的源流。”士奇说:“唉!根基深厚的,发扬必定宏大。公凭借深厚的德行和卓越的才干,遇逢历代圣主,所受礼遇隆重,所承担的托付重大;秉持恭敬,守持正道,无论平安还是险难,始终如一,真是当代伟大的名臣。这难道是只行善积德一两代所能达到的吗?根源深远,本来就应当追溯到高祖、曾祖以上。虽然高祖、曾祖以上的遗骸埋藏所在已无法详考,但他们都是我们的先辈。同一血气相连,精神有所聚合,自有感应相通的道理。礼制规定始祖尚且必须祭祀,何况始祖以下更为亲近的先人呢?这就是公想要告诉后人的意思吧?这真是仁爱之心,是孝子慈孙的心意啊!”于是替他撰写了志文,又向众人表述道:黄氏祖先的坟墓,就在这里安藏。尊卑次序分明,左右位置各有定位。历代相隔已很久远,积累的德行已经十分丰厚。怎样可以看出这一点呢?看如今的司空吧:不要践踏这片墓域,不要砍伐这里的树木。子孙绵延不断,后代还会代代兴盛。萧德聚墓表 朝廷把租赋地区分别设置长、正各一人,副二人,命他们总管其事,并选择家产殷实的人充任。二十多年间,长官都每年更换。宣德初年,户部说:‘长官每年更换,顽民轻慢他们,所以大多拖欠租赋;请恢复不更换的制度,选择家产最殷实的人充任。’朝廷听从了这个建议。然而近些年,负责征收赋税的长官仗恃不更换,往往肆意虐待百姓,百姓因此深受其苦。我们泰和十二个区,共有长、正、副三十六人,而不虐待百姓的,只有十分之一。萧德赞和他的弟弟德聚,就是其中特别突出的人。萧氏兄弟先前充任每年更换的长官时,百姓已经爱戴他们;到了这时,爱戴得更加深厚。唉!如果所有征赋的长官都像他们这样,哪里还会有欺负上级、虐待下民的人呢?可惜德聚如今已经不能再起任了。德聚名应,德聚是他的字,别字聚学。萧氏是县城东南桃源里的大户人家。他的祖父斯和,父亲安正。洪武初年,二人相继担任区赋长官。安正风流文雅,在当时同辈中出类拔萃,见我所作的墓文。他有七个儿子,第五个就是德聚。德聚笃厚孝友,性情刚正耿介,坚持正义,坚定不移,不向权势屈服,不因利益改变志向;总是竭尽力量办理公事,又能牺牲自己来庇护百姓,因此他所办理的事务总是最先完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一人〕 平日里,他厚待抚养孤侄,曾协助兄长德赞编写宗谱留给后人。有空闲时,他穿短衣、戴长笠,带着书册、簸箕和锄头,在田间自在行走,锄除荒草;稍微疲倦了,就坐在田埂旁,背诵吟咏,傍晚才回来。他把居所命名为“耕读”,乐于与儒者君子交往,常常作诗自娱,也以自己的为人自负。他的品行大致如此。他在宣德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去世,享年四十九岁。原配和继室都姓刘,儿子五人:稳、秫、▯、穳、穥。女儿二人。他的长兄德修,清淡淳厚,尤其受到安正甫的器重,没有儿子。安正甫从诸孙中选择人选,命秫作为他的嗣子。德聚兄弟都与我交往,德聚尤其厚待我。我在两京任职时,德聚因督征赋税多次来访,事情办完后必定过来住一两晚,拿出自己作的诗请我评论,自己也总是和我拍掌大笑。唉,如今人已经不在了,这样的人哪里还能多得呢?他下葬时,前蜀府纪善梁君本替他撰写了墓铭。我把其中重要的事写出来为他作墓表,不只是要给他的后人看,也想让世上负责区赋的人看到。
赠文林郎监察御史罗君墓表监察御史罗铨陞湖广按察使,濒行求余表其父之墓。其父字景泰,初余识之,前翰林学士胡文穆公所。公亟称其爲人,且知其出吾族兄仲素先生之门,以是尝徃来。永乐十九年,余奉命考礼部防试,得铨,喜景泰有子。及铨爲御史,亷正恭慎,声誉日起,亦知其本之于父,故扵表墓不辞。按罗氏,其先抚之宜黄人,元初讳某,为吉水州学録,遂家吉水之南坊。学録孙载可,载可生佑轩,佑轩生继道,景泰之考也。景泰讳世亨,洪武初尚少,出防江淮时,仲素先生谪居山阳,清重有古道,景泰从之学,甚见爱重。时未有室,先生之深友四明范启元,爲人如先生,有女择所归,以先生之重景泰也,遂归之。自是山阳士大夫率重景泰。景泰扵书通其大义,爲人温静坦夷,而志恬退,尚贤好礼,赒贫防匮,疾病死丧赖之者众。有祝愿之者曰:“吾不能报公,天必报公。”又曰:“显不在公,必在公嗣。”景泰闻而谢之曰:“凡吾所爲,皆出心之所不能自己,岂望报乎?”其与人交有诚,闲居笃扵教子,恒举古人所爲可传者励之曰:“彼亦人也,其可不自奋?”二子咸克卓立,如父之志。景泰卒扵某年某月某日,春秋若干。宣徳某年,以铨贵赠文林郎福建道监察御史。其配范谨于内徳,赠孺人。其子长釭,次即铨。孙男若干。翰林编脩杨夀夫尝为余言:“岁庚子,偕賛善陈仲完考应天府乡试,烛下阅巻过夜分,一巻去取未决,困就寐,髣髴睹人衣冠立烛影下,遽寤,因忆欧阳公朱衣事,取巻再阅之,叹曰:‘几失之矣。’拆名盖铨也。”言诸同列,仲完曰:“果非偶然,必其家有厚徳哉。”盖爲善者必有应,古今竒应若此者非一,吾故表之爲世劝。故奉训大夫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侍读林君墓表。君姓林氏,林殷三仁之后,晋黄门侍郎頴之子,散骑常侍禄山为晋安太守,卒于官,子孙留居侯官,遂世为侯官人,而官谱不絶。至宋理宗朝,讳古松者为御医院使,再世至讳清,通儒术,生讳颛,明象数之学,生讳兴,以孝行称于乡,而自清至兴皆不仕。兴娶游氏,宋名贤之后,渉知书。生君讳志四,五歳其母口授书,一过辄能记诵不忘,十岁日记千数百言,十四五下笔爲文章,不倍义理。从学王孟扬,孟扬竒之,为尽底里,时数数出论辨见锋铓以折其老长。孟扬曰:“此非所以求益也。”为字之曰尚黙,即痛自克治,羣居一语一笑,不敢妄,终其身不变,而沈潜扵学,涵浸渟蓄,久而益富。永乐辛夘,福建乡试;壬辰,礼部防试皆第一,廷试第一甲第二人,赐进士及第,授翰林编脩,承事郎。癸巳,车驾幸北京;甲午,召赴行在,预编性理及四书五经大全书,书成受赐赉,陞文林郎。丙申,扈从南还,预编歴代名臣奏议。辛丑,召赴北京,陞脩撰,授承务郎。甲辰,陞侍读,授承直郎。考顺天府乡试,未几简东宫官,擢右春坊右谕徳,授奉训大夫,仍兼侍读。洪熙元年,赐诰,赠其父奉训大夫右春坊右谕徳兼翰林侍读,其母宜人,封其妻宜人。宣徳元年,主应天府乡试,预脩两朝实録未成。尚黙得热疾,更数医弗效,数月卒。尚黙善事父母,父母病,汤药非亲尝不进,既卒丧塟,皆谨礼扵宗族,笃恩意。其学博究经史百氏及星歴医卜之说,咸得其要领。爲古文,务去陈言,而刻厉深切,得樊绍述、欧阳行周之趣。其学出孟扬,与孟扬前后官翰林,文名伯仲间,然孟扬不若尚黙之谨静守约也。从尚黙学者,亦有出跻顕仕爲闻人,如湖广叅政黄泽,浙江按察使林硕。其表表者,尚黙尝自号见一居士,又号所居曰蔀斋。其卒以宣徳丁未五月二十四日,享年五十。其子男二:云瀚,云瀣。女三,黄叔敏,程稔,其壻也。一尚防。呜呼!以尚黙文学行义所遭际禄位,可爲无憾。虽不逮下夀,然君子扵考论贤否,不以此也。独念士习日下,学者率骛侥幸,一得其有能自力求实得扵已如尚黙者,寡矣。尚黙非今士流之卓然者哉?余其防试时,考官又同官翰林十余年,盖悼惜之不已。扵是,王脩譔孟坚,陈御史叔刚,以云瀚及孟坚所述事状来请墓文,遂为之表。
译赠文林郎监察御史罗君墓表 监察御史罗铨升任湖广按察使,临行前请求我替他的父亲撰写墓表。他的父亲字景泰。我最初在前翰林学士胡文穆公那里认识他,胡公屡次称赞他的为人,并且知道他出自我族兄仲素先生门下,因此我曾与他往来。永乐十九年,我奉命主持礼部会试,录取了罗铨,很高兴景泰有了这样的儿子。后来罗铨做了御史,廉正恭慎,声誉日益提高,我也知道他的根本来自父亲,所以对撰写墓表没有推辞。按罗氏家谱,他们的先祖是抚州宜黄人,元初有一人名讳不详,任吉水州学录,于是定居在吉水南坊。学录的孙子载可,载可生佑轩,佑轩生继道,继道就是景泰的父亲。景泰名世亨,洪武初年还年轻。仲素先生被谪居山阳时,清正持重,有古人的风范,景泰跟随他学习,深受爱重。当时景泰还没有成婚,先生的好友四明范启元,为人也像先生一样;他有一个女儿正在选择婚配对象,因为先生看重景泰,于是就把女儿嫁给了他。从此山阳的士大夫大多敬重景泰。景泰读书能够通晓大义,为人温和安静、坦荡平易,志趣在于恬淡退让,尊尚贤者,喜好礼仪,周济贫困、救助危急,许多疾病和丧葬中得到他帮助的人都依赖他。有人祝愿他说:‘我不能报答您,上天一定会报答您。’又说:‘显达不在您本人,也一定在您的后代。’景泰听了向他们道谢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内心不能自已而自然做出的,难道是希望得到报答吗?’他同人交往真诚;闲居时专心教导儿子,常常举出古人中值得流传的事迹来激励他们,说:‘他们也是人,我难道可以不奋发自勉吗?’两个儿子都能够卓然立身,符合父亲的志向。景泰在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若干岁。宣德某年,因为罗铨显贵,追赠景泰为文林郎福建道监察御史。他的妻子范氏在家中有德,追赠为孺人。他有两个儿子:长子釭,次子就是罗铨。孙子若干人。翰林编修杨寿夫曾对我说:‘庚子年,我和赞善陈仲完一起主持应天府乡试,在烛光下阅卷直到半夜。有一份试卷,是否录取还没有决定,我疲倦得要睡着了,恍惚看见一个穿戴整齐的人站在烛影下,猛然醒来,于是想起欧阳公见朱衣人的故事,便拿起那份试卷再看,叹息说:“差一点就错过了!”拆开姓名,原来是罗铨。’我把这件事告诉同僚,陈仲完说:‘果然不是偶然,他家一定有深厚的德行。’大概行善必有报应,古今像这样奇异的感应不止一例,所以我把这件事表彰出来,作为对世人的劝勉。这是为已故奉训大夫、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侍读林君撰写的墓表。君姓林。林氏是殷代三仁的后代;晋代黄门侍郎林颖的儿子散骑常侍林禄,任晋安太守,死在任上,子孙便留居侯官,于是世代成为侯官人,官籍谱牒从未断绝。到宋理宗朝,有一人名古松,任御医院使;传两代到名清的人,精通儒术;生名颛的人,通晓象数之学;生名兴的人,以孝行闻名乡里。从清到兴都没有做官。兴娶游氏,是宋代名贤的后代,通晓书籍。生下君,名志四。五岁时,他的母亲口授书籍,他读过一遍就能记诵不忘;十岁时每天能记下一千几百字;十四五岁下笔作文,符合义理而不违背。从王孟扬学习,孟扬认为他奇异,为他讲尽学问的底蕴。他当时屡次发表议论、进行辩论,显露锋芒,折服年长者。孟扬说:‘这不是求得进益的方法。’于是给他取字“尚默”。他立即痛自克制修治,同众人居处时,一句话、一声笑都不敢妄为,终身没有改变;同时沉潜于学问之中,涵泳积蓄,时间久了学问更加丰富。永乐辛卯年,参加福建乡试;壬辰年,参加礼部会试,都是第一名;廷试列第一甲第二名,赐进士及第,授翰林编修、承事郎。癸巳年,皇帝车驾临幸北京;甲午年,奉召赴行在,参与编纂《性理大全》和《四书五经大全》,书成后受到赏赐,升为文林郎。丙申年,随从皇帝南还,参与编纂《历代名臣奏议》。辛丑年,奉召赴北京,升为修撰,授承务郎。甲辰年,升为侍读,授承直郎。主持顺天府乡试,不久被选为东宫官员,擢升为右春坊右谕德,授奉训大夫,仍兼任侍读。洪熙元年,赐给诰命,追赠他的父亲为奉训大夫、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侍读,母亲为宜人,封他的妻子为宜人。宣德元年,主持应天府乡试,参与修撰两朝实录,尚未完成。尚默患热病,换了几名医生都没有疗效,几个月后去世。尚默善于侍奉父母,父母患病,汤药不是自己亲口尝过就不端给他们;父母去世后,丧葬都谨守礼制,对宗族厚施恩意。他的学问广博,深入研究经史、诸子百家以及星历、医卜等学说,都能掌握其中的要领。他写古文,力求去除陈旧套话,文风刻厉深切,得到樊绍述、欧阳行周的神韵。他的学问出自孟扬,与孟扬先后在翰林任职,文章名声不相上下;但孟扬不如尚默谨慎安静、守持简约。跟随尚默学习的人,也有后来跻身显要仕途、成为名人的,如湖广参政黄泽、浙江按察使林硕。其中最为显著的是,尚默曾自号“见一居士”,又把居所题名为“蔀斋”。他于宣德丁未五月二十四日去世,享年五十岁。儿子两个:云瀚、云瀣。女儿三个:黄叔敏、程稔,都是他的女婿;一人名尚防。唉!以尚默的文学和德行,以及他所遭遇的际遇、所享有的俸禄官位,可以说没有遗憾了。虽然没有活到下寿,但君子考察评定贤能与否,并不以寿命长短为标准。只是想到士人的风气日益衰落,学者大多追逐侥幸;像尚默这样能够自我努力、务求在自身取得真实学问的人,实在太少了。尚默难道不是当今士人中卓然不群的人吗?我在会试时曾任考官,又和他同在翰林十多年,因此对他的去世哀悼惋惜不已。于是王修撰孟坚、陈御史叔刚带着云瀚以及孟坚所写的事状来请求墓文,我便替他撰写了墓表。
礼部仪制郎中史君墓表宣德二年春,交阯之复叛也,守帅奏请益兵,朝廷命安逺侯柳升等将七万人徃益之,命兵部尚书李庆叅賛军事,且勑庆凡六卿之属才且贤者举以自助。庆所举十数人,其最才且贤,礼部仪制郎中史安,祠祭主事陈镛。师行,庆与同卧起。九月,入交阯,贼扵官军所经之处悉列栅以守。升既连破之,直抵镇夷关,升有矜色。升虽勇,然不好谋。安镛言扵庆曰:“总戎之意骄矣,公宜力言之。且夷贼谲诈,不可以其屡败忽之。安知其不示弱以诱我?况玺书数数戒饬,谓贼专以设伏取胜,不宜轻率待之。公宜速入言之。”时庆已病,强起与升力言,升唯唯而已,中实无戒慎意。明日前进,以数百骑独先,其副及庆等皆在后。升前度桥,既度桥,遽坏,后军阻不得前,贼伏兵四起,升被创死。明日,庆病不起。又明日,副将崔聚整兵以进。聚固宿将,然仓猝贼驱象赴鬬,众乱,聚被执。冦大呼:“官军降即不杀!”安镛皆曰:“吾軰见危授命耳,皆死之。”十月十八日也。先是贼防昌江等城,城中如都指挥李任,指挥顾福,知府刘子辅,知州何忠等,皆守节死。交阯守帅知任等死事以闻,皆得褒赠。从升等死者,守帅隔逺不明知,不及闻。时与安镛同行,亲见其事,后得脱归者虽言之详,而有司以无官府上状不可质,故安等之节不得暴白扵朝,此世之所共深惜而痛悼者也。一时同死者如吏部主事李宗昉等,盖多,而安与镛之事有闻者在庆左右也。两人皆进士发身,最相得。安字志静,元宰相镇阳王天泽之后,今家江西丰城,爲人谨重亷正,虽职务填委,好学不倦,而防逹勤敏,六卿争欲爲其属,尤见知于仁庙,屡垂嘉奬。死时年四十二。镛字叔振,钱塘人,重厚清介,所履端确,未甞一比匪人,而勤扵学问。三十年来,余所识钱塘士人仕京师,其所言所行,表里一由扵正者,其惟叔振然,知之者寡矣。死年三十四。志静之子,取其父衣冠塟之。请余爲表。余数闻其死时事,爲表之曰:礼部郎中史君,以忠死,塟扵此。其曾祖宪,中元河南行省都事;其祖文质,洪武初富州吏目;其父伯允,赠礼部郎中;其母甘氏,封太宜人;配熊氏,封宜人。其子男四人。而附见主事陈君者,史君之同寮友生,同志而死,同节者也。赠奉议大夫、太医院使諡恭靖蒋公墓表。永乐二十二年七月十一日,太医院判蒋用文卒扵北京。初疾且革,手自为启,附进上。时在文华殿,得启骇愕,亲御寳翰,遣中官问复。有欲言,用文强起拜命,言:“臣所愧恨者,不能报盛徳耳。”又爲书与其素所厚左春坊大学士杨士竒诀。明日卒,命兵部给驿舟还其丧,遣中官督治祠坟。后六日,太宗皇帝賔天。逾月,上嗣大位。明年改元洪熈之三月,诏赠用文奉议大夫太医院使,特諡恭靖,遣官赐祭,而官其长子主善爲太医院判。主善以治命求墓文,士竒与用文同事,上扵春宫相知实深。用文官太医,其所以受知于上者,能随事献规,益有问必正对,以是甚见亲厚,而非専以医也。用文明当世之务,其哀矜恻怛之意,恒存扵中。间与之言,未甞不忠爱惓惓也。上甞论保和之要,对曰:“在养正气耳。正气完,邪气无自入焉。”又问:“卿扵医效率缓何也?”对曰:“善治者必固本,急之恐伤其本,圣人所以戒欲速也。”言关扵理道,槩类此。用文初入太医院爲御医,永乐八年陞院判,自是専侍文华殿。其扵医主李明之、朱彦脩,不执古方,而究病所本,自爲方,故所治恒十全。王公贵人,下逮贱▯细氓,有疾众所难愈者,谒用文多良愈。如用文谓不可愈,即无能愈者。凡所愈,报不报,不计。爲人恂恂醇厚,恭谨有行义,其自防以孝闻乡里。十余歳能自树立,袭祖父业,而用儒医起家。在京师所居近市,辟一斋深防明爽,题曰“静学”,又治一斋公署左偏,题曰“缉熈图籍充牣,稍暇即斋中研玩讐校,未尝释巻。喜爲诗文,遇名贤所制,率自抄録。盖虽老,学问不倦。文人韵士过从者无虚日,賔至必置酒,或五行,或七行,吟咏为乐。与人交表里始终一致。
译礼部仪制郎中史君墓表 宣德二年春,交阯再次叛乱,守帅上奏请求增兵。朝廷命安远侯柳升等率领七万人前去增援,命兵部尚书李庆参与协助军事,并且下令李庆:凡是六卿属下有才能而贤能的人,都可以举荐来辅助自己。李庆举荐了十几个人,其中最有才能、最贤能的,是礼部仪制郎中史安和祠祭主事陈镛。军队出发后,李庆和他们同起居。九月,军队进入交阯,贼军在官军经过的地方全都排列栅栏防守。柳升接连击败他们,直抵镇夷关,脸上露出骄傲之色。柳升虽然勇敢,却不善于谋划。史安、陈镛对李庆说:‘总指挥的心意已经骄傲了,您应当竭力劝告他。况且夷贼诡诈,不能因为他们屡次失败就轻视他们。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故意示弱来诱骗我们呢?何况玺书多次告诫,说贼军专门依靠设伏取胜,不应轻率地对待他们。您应该赶快进去劝说。’当时李庆已经病了,勉强起身同柳升极力劝告,柳升只是连声答应,心里实际上没有戒慎之意。第二天继续前进,柳升只带几百骑兵独自先行,他的副将以及李庆等人都在后面。柳升先渡过桥,渡过之后桥突然毁坏,后军被阻挡,无法前进;贼军伏兵四起,柳升受伤而死。第二天,李庆病得不能起床。又过一天,副将崔聚整顿军队进军。崔聚本来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但仓促之间贼军驱赶大象来作战,军队陷入混乱,崔聚被俘。贼军大声喊道:‘官军投降就不杀!’史安、陈镛都说:‘我们只是见到危难便献出生命罢了,大家一起死吧。’这一天是十月十八日。此前,贼军攻陷昌江等城,城中的都指挥李任、指挥顾福、知府刘子辅、知州何忠等人,都守节而死。交阯守帅知道李任等人死难的事情后上报,他们都得到了褒奖和追赠。至于跟随柳升等人战死的,由于守帅相隔遥远,不能清楚知道,来不及上报。当时与史安、陈镛同行、亲眼看见事情经过,后来逃脱回来的人虽然说得很详细,但有关部门因为没有官府正式上报的文书,无法核实,所以史安等人的节义不能在朝廷得到昭彰,这是世人共同深感惋惜和悲痛的事。当时一同战死的人,如吏部主事李宗昉等,大概还有很多;史安和陈镛的事之所以能够被听闻,是因为有人在李庆身边。二人都是进士出身,彼此最为投合。史安字志静,是元宰相镇阳王天泽的后代,如今家居江西丰城;为人谨慎稳重、廉洁正直,虽然公务堆积如山,仍然好学不倦,而且通达勤敏,六卿都争着想让他做自己的属官,尤其受到仁宗的赏识,多次得到嘉奖。他死时四十二岁。陈镛字叔振,钱塘人,稳重厚道、清正耿介,所作所为端正坚定,从未接近过一个坏人,并且勤于学问。三十年来,我所认识的在京师做官的钱塘士人中,说话做事表里如一、全都出于正道的,只有叔振如此,可惜了解他的人太少了。他死时三十四岁。志静的儿子取来父亲的衣冠,埋葬在这里,请我撰写墓表。我多次听说他临死时的事情,于是写墓表说:礼部郎中史君,因为忠贞而死,葬在这里。他的曾祖父史宪,曾任元河南行省都事;祖父史文质,洪武初年任富州吏目;父亲史伯允,追赠礼部郎中;母亲甘氏,封太宜人;妻子熊氏,封宜人。他有四个儿子。附带记载主事陈君,是因为史君的同僚和朋友,志趣相同而死,属于同样守节的人。赠奉议大夫、太医院使谥恭靖蒋公墓表。永乐二十二年七月十一日,太医院判蒋用文在北京去世。他病情危急时,亲手写了一封奏启,附上进呈皇帝。当时皇帝正在文华殿,看到奏启后惊讶悲痛,亲自书写批示,派宦官询问答复。蒋用文想要进言,勉强起身接受诏命,说:“臣所惭愧遗憾的,是不能报答皇上的盛德罢了。”又写信同平素最亲厚的左春坊大学士杨士奇诀别。第二天去世,皇帝命兵部提供驿站船只送还他的灵柩,派宦官督办祠堂和坟墓。六天后,太宗皇帝驾崩。过了一个月,皇帝继承大位。第二年改元洪熙的三月,下诏追赠蒋用文为奉议大夫、太医院使,特赐谥号“恭靖”,派官员赐祭,并任命他的长子主善为太医院判。主善遵照父亲临终遗命请求撰写墓文。杨士奇和蒋用文一同在东宫任职,同皇上相知很深。用文虽然官职是太医,但他之所以得到皇上知遇,是因为能够根据事情进献规谏,皇帝有所询问总是正直回答;因此深受亲近厚待,而不只是因为医术。用文明白当世事务,心中常存哀怜恻隐之意。我偶尔同他谈话,他没有一次不是忠诚恳切、充满爱护之意的。皇上曾经谈到保养身心、使身体平和的关键,他回答说:“在于调养正气。正气完备,邪气就没有地方进入。” 皇上又问:“你在行医时,为什么见效比较缓慢呢?”他回答说:“善于治病的人一定先巩固根本,操之过急恐怕会损伤根本;这就是圣人告诫不要急于求成的原因。”他说的涉及治国之道的言论,大多都像这样。用文最初进入太医院任御医,永乐八年升为院判,从此专门侍奉于文华殿。他行医时以李明之、朱彦修为法则,不拘泥于古方,而是探究疾病的根本,自己拟定药方,所以所治的病常常十全十愈。王公贵人,下至卑贱的奴仆和普通百姓,有许多众医难以治愈的疾病,求见用文后大多痊愈。像用文说不能治愈的病,就没有人能治愈。凡是他治愈的病人,无论报答还是不报答,他都不计较。他为人谦恭醇厚,恭敬谨慎而有德义;他从小就以孝闻名乡里。十多岁时便能自立,继承祖父的事业,并以儒医身份起家。他在京师居所靠近市场,开辟了一间深邃幽静、明亮爽洁的书斋,题名“静学”;又在公署左边修建一间书斋,题名“缉熙”。书籍图册堆满其中,稍有闲暇便在斋中研读、玩味、校勘,从未放下书卷。他喜欢作诗作文,遇到名贤所写的作品,往往亲自抄录。即使年老,学习也不倦怠。文人韵士来往没有一天间断,宾客到来一定置酒,有时饮五行,有时饮七行,以吟咏为乐。他同人交往,表里始终如一。
没之日,无贵贱戚防,咸嗟咨悼惜曰:“善人已矣!”享年七十有四。蒋氏之先家魏州,金国子助教曰安中,以直諌顕泰和间,其孙应茂徙扬州之仪真,生夣雷。元扬州路医学教授,生伯雝,举进士,崇明州判。洪武初,用荐召爲史官,以疾辞,遂出爲兰阳县丞,居官有惠政。其配魏氏,用文考妣也。用文讳武,生以字行,娶王氏,先卒。子男四:主善、主敬、主孝、主忠,皆醇谨克肖。女一,顾玑,其壻也。孙男女各二。用文所着有《静学斋稿》若干巻,《治效方论》若干巻。呜呼!三代盛时,王朝自公卿下暨百执事,皆贤且材,而各以其技能朝夕献忠于王之左右。惟王乐闻之而莫之违也,故见诸其治爲盛。后世非徒其臣之不能皆贤且材,亦乐闻善于下者鲜矣。其何怪夫治之不古若哉?故用文志希古人,亦必圣明在上有大舜乐善之诚,有以来之矣。至其身既没,德意不衰而愈隆,益以见圣诚之至。呜呼!虽不独为蒋氏荣,如蒋氏之后有能知其先所以致此而图敬承之不隳者,亦贤也矣。故表诸墓而告之。
彭先生墓表泰和西郭月池里有两彭先生,曰叔介,曰与和。皆笃行君子也。叔介先生尝出而仕矣,与和先生其从弟,虽未仕而脩诸躬,施诸其家其乡者,皆足以表物励俗,无愧乎古人。叔介先生没,士竒既表其墓;与和先生没,今十有六年,未有表之者。君子之善,其可终泯乎?月池彭氏,故邑之望。元濓溪书院教谕讳某,生月溪防士讳某,月溪生讳某,先生之曾祖祖父也。先生讳羣,与和其字。自防在祖父侧,熟其先世事,即有志扵学,以图不坠。稍长而孤,遭元季连岁兵祸,孑孑一身走四方以避乱。定始归,而亲戚死徙,先庐焚荡,几无以自容。防悲茹苦,谋所以植身承家者。从乡先生王子与学,专志毕力,不少懈。退则就叔介相切防,遂贯通诸经及子史百家。安成刘云章一览所业,甚见奬重。笃伦谊,世父没久未塟,举其匶塟泸源山中。时山中多虎为民患,廹暮假息道傍神祠,祠故无扃鎻,虎夜环祠声虓然,先生不爲动,虎竟去,人以为至诚之应。闻同产姊兵掠在衡州,即日徒歩走衡赎归。又走安成,求得其孤侄以归。侄中道病死,躬负尸行哭,买地塟已,乃行。族弟死,妻子贫不给,恒分所有以济。居无余赀,而凡振穷周急,虽数无厌倦意。防朋友务相益,与子弟及乡人之子弟,言必在扵孝友忠信。接乡里恂恂温温,常掩过扬善,故无少长贱贵皆爱敬之。爲文章清婉典则,有司甞奉诏举贤,又举怀材抱徳,皆以疾辞。袁州龙泉学皆聘训导,将行复嘅然自念:吾柰何违先人丘墓而忘吾子弟之教乎?亦不果行。盖先生之学本诸圣人之经,达夫性道之原,而一言一行惟恐或盭古人。至其教学者,亦以此,盖所自任者在此也。呜呼!一郷有君子,斯一郷有善俗。文溪武山之域,安得复有惇用古道如彭先生者,以振起之哉?先生卒于永乐丁亥五月某日,享年六十。有五,初娶杨氏,士竒从父彦中先生之女,无子,继胡氏,永阳名族,生男子二人,长百链,永乐十三年进士,为监察御史;次百钧,业进士,未试而卒。孙男若干,女若干。今之知先生如士竒,亦无几人,故表于墓,又系之以诗云。粤昔四民,士以道贵,徳全扵躬,化被于世。士习既迁,世日以下沿流益逺,鲜之反顾。有其顾之倡,而寡和。士畴念兹?曰:「予时过,嗟若先生克笃念之。」褒衣博带,动由矩规,钻仰先哲,以有于我,亦时出之以遗来者。呜呼!先生扵古是逑,弗奋以骞,弗闳以流。我行于郷,波荡草靡,不见先生永叹,何已?
东里文集巻十六
译他去世那天,无论贵贱亲疏,大家都叹息哀悼,说:“善人已经去世了!”享年七十四岁。蒋氏的先祖世居魏州,金代国子助教蒋安中,以直言劝谏在泰和年间显名;他的孙子蒋应茂迁居扬州仪真,生蒋梦雷。梦雷任元代扬州路医学教授,生蒋伯雍,考中进士,任崇明州判。洪武初年,伯雍因推荐被召为史官,因病推辞,于是出任兰阳县丞,在任上有惠民政绩。他的妻子魏氏,就是用文的父母。用文名武,出生后以字行世,娶王氏,王氏先去世。儿子四人:主善、主敬、主孝、主忠,都醇厚谨慎而能继承父亲。女儿一人,顾玑是她的丈夫。孙子孙女各二人。用文著有《静学斋稿》若干卷、《治效方论》若干卷。唉!三代盛世时,王朝从公卿以下直到百官,都贤能有才,各自凭借技能早晚向君王身边进献忠言;只有君王乐于听取,并没有违背他们的,因此从政治理显得盛大。后世不只是臣下不能人人贤能有才,君王也很少乐于听取下面的善言。治理不能像古代那样,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所以用文立志效法古人,也一定是因为圣明之主在上,有像大舜那样乐于听取善言的诚意,才有可能实现。直到他本人去世之后,皇帝对他的恩德和心意不但没有衰减,反而更加隆盛,更足以显示圣主诚意的极致。唉!这虽然不只是蒋氏一家的荣耀,但如果蒋氏后人中有人能够明白先祖之所以得到这一切的原因,谋求恭敬地继承而不使它败坏,那也就是贤者了。因此我把这些刻写在墓上,告诫他们。彭先生墓表 泰和西郭月池里有两位彭先生,一位叫叔介,一位叫与和,都是笃守德行的君子。叔介先生曾经出仕,与和先生是他的堂弟;与和虽然没有做官,但修养自身、施惠于家族和乡里的事情,都足以表率世人、勉励风俗,无愧于古人。叔介先生去世后,士奇已经替他作了墓表;与和先生去世至今十六年,却还没有人为他作墓表。君子的善行难道可以永远湮没吗?月池彭氏原是县里的望族。元代濂溪书院教谕名讳不详,生月溪防士名讳不详;月溪又生一人名讳不详,此人是先生的曾祖和祖父。先生名羣,字与和。他从小在祖父身边,熟悉先世的事情,便立志学习,希望使家业不致堕落。稍微长大便失去父亲,又逢元末连年兵乱,只身一人奔走四方以躲避战乱。天下安定后才回归,但亲戚有的死亡、有的迁徙,祖宅被焚毁荡平,几乎无处容身。他忍受悲痛和艰苦,谋划如何立身并继承家业。于是跟随乡里的先生王子与学习,专心尽力,一点也不懈怠。闲暇时便和叔介相互切磋,于是贯通了诸经以及诸子、史书、百家之学。安成刘云章一看他的学业,便十分赞许器重。他笃厚地对待伦理亲情,伯父去世很久还没有下葬,他便抬着灵柩把伯父葬在泸源山中。当时山中老虎很多,成为百姓的祸患。他在傍晚时分暂借道路旁的神祠休息;神祠原来没有门锁,夜里老虎环绕神祠,发出猛烈的吼声,先生却不为所动,老虎最终离去,人们认为这是至诚之心感应的结果。他听说同胞姐姐被兵匪掳掠,正在衡州,当天就徒步赶到衡州,把她赎回。又赶到安成,找到并带回了她的孤儿侄子。侄子在途中病死,他亲自背着尸体一路哭行,买地安葬后才继续赶路。族弟去世,妻子儿女贫困不能自给,他常常分出自己的财物接济他们。家中没有多余财产,但凡是救济穷困、帮助急难的事,即使多次做,也从未有厌倦之意。他同朋友交往,总是务求彼此有益;同子弟和乡人的子弟谈话,必定讲孝、友、忠、信。接待乡里人谦恭温和,常常替人掩饰过错、宣扬善行,因此无论年长年幼、尊贵卑贱,都爱戴敬重他。他写文章清雅婉约而典雅有法度。有关部门曾奉诏举荐贤才,又举荐有才华、有德行的人,他都以疾病为由推辞。袁州龙泉学官都聘请他担任训导,他将要出发时又感慨地想到:我怎么能违背先人的坟墓,忘记教育自己的子弟呢?于是也没有成行。先生的学问以圣人的经书为根本,通达性命之道的本源;一言一行都唯恐有一点违背古人。至于他教育学生,也以此为准则,因为这正是他所自任的事情。唉!一个乡里有君子,这个乡里就会有良好的风俗。在文溪武山一带,怎么才能再有像彭先生这样敦厚地奉行古道的人来振兴它呢?先生于永乐丁亥五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岁。有五个孩子。原配杨氏,是士奇从父彦中先生的女儿,没有儿子;继室胡氏,是永阳的名门,生了两个儿子:长子百炼,永乐十三年进士,任监察御史;次子百钧,学习进士之业,尚未参加考试便去世。孙子若干人,孙女若干人。如今像士奇这样了解先生的人,也没有几个了,所以我在墓上作表,又附诗一首说:古代四民之中,士人因道义而尊贵,德行完备于自身,教化施及世间。士人的风气一旦改变,世道便一天天衰落,顺流而下,距离古道越来越远,很少有人回头顾念。有少数人回头顾念并倡导,但响应的人很少。士人谁来思念这些呢?有人说:‘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可叹啊,只有像先生这样的人能够深切地思念古道。’他穿着宽衣博带,一举一动都遵循规矩,钻研仰望先贤,把先贤之道求取到自己身上,又时时把它传给后来的人。唉!先生在古人之中可与他们匹敌,却没有奋发而高飞,也没有发扬光大而流传。我行走在乡间,看见世俗像波涛一样动荡、草木一样随风倒伏,见不到先生,只能长久叹息,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东里文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巻十七明杨士竒撰墓碣铭山东盐运司副使萧公墓碣铭永乐庚寅某月某日,山东盐运司副使西昌萧公鹏举卒扵官。既归塟其乡,其孤金以溧阳文学梁本之所爲行状来求铭。公吾邑遗老,凡发诸内,形诸外者,必不可少,愧古人铭之,盖不愧郭有道者,故不敢以辞。公讳翀,鹏举其字。萧氏五代时,有讳觉者,由长沙徙西昌之禾溪,后又徙今南溪。曽祖某,祖某,父某,母某氏。公蚤孤,季父自成长育之。公时虽防,已不凡事,自成如父。自成礼,致乡先生刘尚书崧爲之师,夙夜自励,不厌,言行益谨饬。刘先生曰:“此令器也。”后有诏广京师,城下郡县赋民陶甎送京师,役大且久,奸民滋爲▯,遣御史亷治之。奸者更蔓引素异已者。是时县简自成长千夫,公往代役,既为奸者所引,被收。自成走诣御史,言县寔命我长千夫,非侄也,我当坐。公曰:“躬任役者我也,叔不与我,当坐。”御史验籍名,竟坐自成,谪屯滁州。公号泣送自成,即趣归,尽倾其赀财徃助之。自成后得还,四明乌斯道作骈义传,着其事。自成没,公与弟鹏起、从弟鹏南、鹏翔、鹏汉同居,相亲爱,怡怡。诸弟亦皆敬事公,惟公言是听,肃然不敢出一语渉不义。刘先生着《五荆传》以表之。洪武辛酉,以贤良徴至,谒见,应制赋《指佞草》,称防,授苏州府同知。到官蚤暮尽力治公务,而自守甚严,无敢干以私者。居七阅月,坐秦府买民物不举,谪河南驿夫。居河南十八年,贫甚不自给,从者发近舍地得黄金,匿不告而求去,益力有以其故白公,请诘之者。公曰:“彼所自得,吾何预,听去。”卒不诘,复起爲山东盐运副使。或言公仁厚岂弟,宜长民财赋,非所以辱公。公闻之曰:“孔子不爲乗田委吏乎,惟克尽职爲不辱也。”到官勤励自守如苏州,俭素不变。至没,御寒一緼袍,犹河南时所制。诚扵恤下,下亦心诚戴之。歳课皆先期而集,曰:“不可以累我。”公稍暇闭戸读书赋诗而已。自三司而下皆敬礼之。詹事府丞陆中善尝使山东还,与余言:「萧运副洁清正直,爲山东第一。惜既老矣。」盖未几遂卒。公坦夷直谅,言动循扵仁义。治家尊卑内外秩然,祀祖考尽孝敬,时节躬率子弟谒先墓,买田墓下,岁命子孙一人司其入,以供谒祭,着爲式,世守之。与人交悃欵,未甞启口及人过失。事为文章,长扵诗,有集若干巻,藏于家。卒年七十有二。娶郭氏,刘氏先卒,继郭氏有贤徳。子男二:金镃,皆端厚好学,克世其家。女三人,皆适士族。孙男四人。铭曰:公世以赀,公徳孔嘉。于何观之?于躬于家,逹诸官政,厥彰孔多。奄其亡矣!君子之嗟閟于斯。丘既固,既安,髙车后来,过者轼焉。郭彦常墓碣铭永乐元年十月,诏吏部下百司举才徳之士,在末位及隠防于下者。时翰林脩譔梁潜与士竒谋曰:「郭彦常闿防果毅,练习当世之务,且公方负气节有大体,此人可以称塞明诏。」议协将卜日以闻。防有言彦常病久,乃止。又三年,彦常竟以是病不起。余两人哭之。既而相与嗟叹悼惜,谓世之从政者,其皆如彦常矣乎?彦常没,岂独爲吾徒私惜之哉!既塟龙门山。今年其子公绪以状来请铭。呜呼,虽不忍铭,不可不铭者。昔家居时,与彦常同里,未尝一日不见,见未尝不相倾倒,倾倒未尝不在于道也。而今已矣,不铭可乎?郭之先,岳州临湘人。六世祖汇,宋季举进士,爲袁州司户,始徙泰和。祖巨川,考庆宗,母萧氏。二子彦常,其仲也。自防頴异,七岁丧父,哀毁动人。季父登州教授敬守,丧其子献,以彦常爲子。洪武初,教授公爲都税司副,时朝廷初建国子学,简京官子弟之秀者充学生,彦常与焉。受经扵学録萧执先生,先生亟贺教授公曰:「是儿异时有用之器也。」未几,以养亲丐去。初,元季兵乱,彦常同产兄被俘不还。至是,教授公曰:「柰何以我故而令吾兄不祀?」命彦常归主其父祀,曰:「尔生子,当令后献。」其后教授公歴官▯州、武冈、汉阳、登州,彦常悉侍行,调护供养,曲尽孝敬。教授公在登州得疾,闻之即日治行往省,比至已没。奉柩还丧塟如礼。平居以教子爲切要,尝戒之曰:「舍学不知人之道,舍经不知学之本,皆遣从明师。」防与乡人防和而信扵时,贤士君子皆与之交。彦常仪观魁伟,雍容脩整,而其论议识鉴卓然,非軰行所及。不以防戚废其是非之公。闾巷有忿争不平,徐出片言折▯之,皆帖帖以止。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卷十七,明代杨士奇撰写的墓碣铭 山东盐运司副使萧公墓碣铭 永乐庚寅年某月某日,山东盐运司副使、西昌人萧公鹏举在任上去世。灵柩归还乡里安葬后,他的孤儿萧金带着溧阳文学梁本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撰写墓铭。公是我县的遗老,凡是从内心发出、表现在外的,都不可缺少;为古人作铭尚且不愧,何况为公作铭大概也不会愧对郭有道,所以我不敢推辞。公名翀,字鹏举。萧氏在五代时有一人名觉,从长沙迁到西昌禾溪,后来又迁到今天的南溪。曾祖名讳不详,祖父名讳不详,父亲名讳不详,母亲某氏。公很早失去父亲,由叔父抚养成人。公当时虽然年幼,却已经在各方面表现不凡,自己成长得像父亲一样。叔父自成按照礼法,请乡里的先生刘尚书崧担任他的老师;公早晚自我勉励,不知厌倦,言行更加谨慎整饬。刘先生说:‘这是一个成材的器物。’后来朝廷下诏扩建京师,城下各郡县征发百姓烧制砖瓦运往京师,劳役巨大而且持续很久,奸民逐渐制造弊端,朝廷派御史廉察治理。奸民又牵连诬告平素与自己不和的人。当时县里选中自成带领一千名民夫,公前往代替叔父服役,已经被奸民牵连而收捕。自成赶到御史那里,说:‘县里确实命令我带领一千名民夫,不是我的侄子;应当治罪的是我。’公说:‘亲自承担劳役的是我,叔父没有参与,应该治罪的是我。’ 御史核对名册,最终判自成有罪,贬谪到滁州屯田。公号哭着送别自成,立即催促回家,把自己的财产全部拿出来前往资助他。后来自成得以回来,四明乌斯道作《骈义传》,记载了这件事。自成去世后,公同弟弟鹏起以及堂弟鹏南、鹏翔、鹏汉共同居住,彼此亲爱,和睦融洽。各位弟弟也都敬重侍奉公,只听从公的话,肃然不敢说一句涉及不义的话。刘先生写《五荆传》来表彰他们。洪武辛酉年,公因贤良被征召到京,入朝觐见,奉诏作《指佞草赋》,得到称赞,授苏州府同知。到任后从早到晚竭力治理公务,而自我操守非常严格,没有人敢以私事干扰他。在任七个月,因为秦王府购买民间物品而没有上报获罪,贬为河南驿夫。他在河南住了十八年,十分贫困,不能自给。随从从附近房舍的土地里发现黄金,藏起来不告诉他,想要离去;有人更加用力地把这件事告诉公,请求审问那人。公说:‘那是他自己得到的,我有什么关系?听凭他离去。’最终没有审问,又被起用为山东盐运副使。有人说公仁厚和乐,应该长期管理民众和财赋,不应让这样的职务辱没公。公听后说:‘孔子不也做过乘田、委吏吗?只要能够尽职,就不算受辱。’ 到了任上,他像在苏州时一样勤勉自励、谨守操持,节俭朴素的作风没有改变。直到去世,御寒的仍是一件粗麻袍子,还是在河南时制作的。他真诚地体恤下属,下属也发自内心地拥戴他。每年的赋税考核都提前完成,他说:‘不能因此连累我。’稍有闲暇,他就闭门读书作诗而已。从三司以下的官员都敬重礼待他。詹事府丞陆中善从山东回来后曾对我说:‘萧运副清廉正直,是山东第一。可惜他已经老了。’不久公便去世了。公为人坦荡正直,诚信宽厚,言语行动都遵循仁义。治理家事时尊卑内外秩序井然;祭祀祖先竭尽孝敬;每逢时节亲自率领子弟拜谒先墓;在墓地旁买田,每年命一个子孙管理田租收入,用来供奉祭扫,并制定为家规,世代遵守。他同人交往真诚恳切,从不主动谈及别人的过失。写作方面长于诗歌,有诗文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去世时七十二岁。娶郭氏,刘氏先去世,继娶郭氏,郭氏有贤德。儿子两个:金、镃,都端厚好学,能够继承家业。女儿三人,都嫁给士族。孙子四人。铭文说:公世代凭借财富立家,而公的德行十分美好。从哪里可以看出呢?从自身和家庭可以看出,并且施行到官府政务之中,显著的地方非常多。忽然之间公去世了!君子们的叹息和悲痛,深藏在这里。坟丘已经坚固、已经安稳,高车贵人后来经过,也会扶轼致敬。郭彦常墓碣铭 永乐元年十月,诏令吏部下达各部门,举荐有才德的人,包括身处末位以及隐居民间的人。当时翰林修撰梁潜和我商量说:‘郭彦常开朗明达、果敢坚毅,熟悉当世事务,而且他正怀有气节,通晓大体,这个人可以称得上足以符合明诏。’商议一致,准备选择日期上报。后来有人说彦常久病,于是作罢。又过了三年,彦常果然因病不起。我和梁潜两人哭悼他。不久,我们相互叹息哀伤,说世上从政的人,难道都能像彦常这样吗?彦常去世,难道只是我们这些人的私下惋惜吗?他葬在龙门山。今年他的儿子公绪带着行状来请求墓铭。唉!虽然不忍心撰写墓铭,却又不能不写。过去我居家时,和彦常同住一里,从没有一天不见面;见面没有一次不彼此倾倒,彼此倾倒没有一次不在于道义。如今他已经不在了,能不写墓铭吗?郭氏的祖先是岳州临湘人。六世祖汇,宋末考中进士,任袁州司户,才迁居泰和。祖父巨川,父亲庆宗,母亲萧氏。庆宗有两个儿子,彦常是次子。彦常从小聪慧出众,七岁丧父,悲哀憔悴使人感动。叔父敬守任登州教授,儿子献去世后,便把彦常作为自己的儿子。洪武初年,教授公任都税司副。当时朝廷刚建立国子学,选取京官子弟中优秀的充任学生,彦常也在其中。他向学录萧执先生学习经书,萧先生屡次向教授公道贺说:‘这个孩子将来是有用之材。’不久,他为了奉养母亲请求离去。起初,元末兵乱时,彦常的同胞兄长被俘,没有回来。到这时,教授公说:‘怎么能因为我的缘故,使我的兄长没有人祭祀呢?’便命彦常回家主持父亲的祭祀,说:‘你生了儿子后,要让后代来承继祭祀。’后来教授公历任瓜州、武冈、汉阳、登州等地,彦常都侍从前往,调护供养,极尽孝敬。教授公在登州得病,彦常听到后当天就整治行装前去探望,等他到达时教授公已经去世。他奉灵柩回乡,依礼办理丧事和安葬。平日里,他把教育子女看作最重要的事,曾告诫他们说:‘抛弃学习,就不知道做人的道理;抛弃经书,就不知道学习的根本;你们都要跟随明师学习。’彦常同乡里人相处和睦诚信,贤士君子都愿意同他交往。彦常仪表魁伟,举止雍容整洁;他的议论和见识卓越,不是同辈人所能比。他不因贫穷亲疏而废弃公正的是非判断。街巷中有愤怒争执、不平之事,他缓缓说出几句话加以裁断,众人都服服帖帖地停止争执。
闾居未尝忘人之忧。呜呼,使其得一郡一邑而爲之,足以安利其民,不辱任使。然卒未及少试以没。此岂独彦常之不幸哉!没扵永乐四年十二月十四。日享年五十,子男三,公绪,永乐十年进士,公承万安县学训导,即从教授公命。以后其子献者,公纶女一,嫁萧枢。孙男四,琪,璟,珦,瑗。铭曰:木坚良兮,为舟为车;玉缜栗兮,为珩为琚。嗟君子兮,世所需;命之弗逮兮,其何伤扵余乎?故凌云居士萧安正墓碣铭永乐十七年十二月初五日,泰和仙槎乡桃源里萧安正甫卒。是月二十日塟其里东山之原。明年,其孤襄应雍奉书及塾賔梁防所述事状,授应子稳来京师,请铭其墓。萧出梁国子祭酒子云,世居临江之玉笥山。子云十六世至伯原,权知太和县,遂家焉。伯原四世至汉卿,五世至一龙,七世至士鸣,谱载皆有科名扵宋。士鸣生文翁,文翁生斯和,安正甫之曾祖祖父也。母罗氏。安正甫仪貌魁伟,襟宇闿豁,洒落家世,拥厚赀。元季兵乱,加岁饥,斯和散财募义,保障其乡,又日发廪以赈。安正甫时弱冠,协心单力佐其父,已有称扵时。而喜从儒师君子,防乡先生如康山长宗武、陈心吾王竹亭及刘尚书子髙,皆徳望老儒。安正甫既尝从学康先生,诸先生亦皆忘年与之防同軰行。如杨员外子渊、罗同知子理、邓经歴彦髙,凛然氷雪之操,非其人不可近,而皆与安正甫契好深宻,徃还上下相乐,酣嬉淋漓无厌也。安正甫博渉载籍,扵道近代故实及胜国诸老文章之隽永,娓娓不穷。众賔广会,言论讙哗不相下,从傍数语析之,无不帖服。间出一二语为嘲谑,众絶倒而凝然自若也。扵持身防物,不肯越理分之外,祗宪度数。以户税长徭赋必率先趋事,而恒倍出泉布以纾贫弱。虽富且耄,无长少贵贱接之,不见有惰容。荐绅大夫渉其乡,必过安正甫,倾倒累日而后去。尝坐累谪戍辽东,既老代归。归则宗族侪軰多已物故,而乡之故家老成,风流儒雅如安正甫亦无几矣。而安正甫秉徳执义,以表其子孙族人者,益笃不懈。盖春秋八十而卒。安正甫讳亷,所与交防者尝谓其有凌云气韵,因以题其所居,遂号凌云居士。初娶刘氏,生一男齐,一女适邹。继王氏,生五男京、襄、亢、应雍,一女适曾庻,生一男亶。齐、京、亢皆先卒。孙男若干,女若干。余少辱安正甫爱。重其归自辽东也,尝教授其家塾,相与甚懽而今不复见矣。故不辞而爲之铭,且以寓予之懐思云:铭曰道行迈兮阻修,不矫爲亢兮不屈为柔,心休休兮乐于于,履坦坦兮幽人之逑,冈盘兮川回,乔木兮崇丘,懐兰芳兮徂春,倐草露兮零秋,倚东山兮凝竚,耿予懐兮夷犹。梁用之墓碣铭永乐十五年车驾廵狩北京,仁宗皇帝在春宫监国,南京凡南方庶务,惟文武除拜、四夷朝献、邉警调发,上请行在。若祭祀赏罚一切之务,有司具成式启闻施行,事竟则所司具本末奏逹而已。上既有疾,两京距隔数千里,支庶萌异志者,内结嬖幸,饰诈爲间,一二防人助扵外。扵是禁近之臣侍监国者,惴惴茍活,朝暮间赖上明圣,终保全无事。小人之计不能行,然其意不已也。防南京有陈千户者,擅取民财,事觉令防谪交阯。数日念其军功,贷之,召还。有言扵上曰:「上所谪罪人,皇太子曲宥之矣。」遂杀陈千户。事连賛善梁潜、司諌周冕,既逮至上,亲问之,潜等具实对。上顾翰林学士杨荣等曰:「事固无预潜。」他日又谕礼部尚书吕震曰:「事亦岂得由潜?」然犹未悉陈千户非出上命谪之也。两人者皆未释。有毁冕者,数言其佻薄放恣不可用,遂并潜皆死非命。十六年九月十七日也。士君子闻潜死,皆嗟惋悼惜,又相与出资收殡之,文明门外。其妻时随在北京,恸夫非命,哀毁不食数日,亦死。明年其家始启殡归,而合塟扵泰和县某郷某原。梁氏其先家长沙唐,有进士曰震,徙荆南。又七世曰胜,用仕南唐爲徴事郎,徙今泰和。又十世赠知吉州曰逢吉,二子皆仕宋。伯君崇,累官起居舍人、兵部员外郎、直史舘、知凤翔府。仲君杰,累官同知黄州府,入爲翰林院编脩。官君崇五世孙蕃,景定三年进士,太常博士,知宣州,改抚州。生才可,才可生彦卿,彦卿生不移,娶陈氏,元潮州儒学教授,以道之孙。生男子二人,长即潜,次混。潜字用之,自防好学,警敏嶷然,有钜人志。尝受经扵乡先生王子启及舅氏陈仲述。入则浸渍不移先生之教,父子兄弟讨论切防,无虚曰,故所得率出其同軰。
译他居住乡里时,从未忘记别人的忧患。唉!假使他能够得到一个郡或一个县来治理,足以使百姓安定获利,也不会辱没任命和使命。然而他最终还没有来得及稍加施展便去世了。这难道只是彦常一个人的不幸吗?他死于永乐四年十二月十四日,享年五十岁。儿子三人:公绪,永乐十年进士;公承,任万安县学训导,这是遵从教授公的命令;另一个是后来承继其子献的公纶。女儿一人,嫁给萧枢。孙子四人:琪、璟、珦、瑗。铭文说:木材坚实优良啊,可以造船造车;玉质细密坚润啊,可以制成珩和琚。可叹君子啊,是世间所需要的人;命运却没有使他及时施展啊,我又何必因此伤痛呢?故凌云居士萧安正墓碣铭 永乐十七年十二月初五日,泰和仙槎乡桃源里的萧安正甫去世。这月二十日,葬在本里东山的原野上。第二年,他的孤儿萧襄、应雍带着书信以及塾宾梁防所写的事状,交给应的儿子萧稳,来到京师,请求为墓地撰写铭文。萧氏出自梁国子祭酒萧子云,世代居住在临江玉笥山。子云传十六世到伯原,伯原任太和县权知,于是定居在那里。伯原传四代到汉卿,五代到一龙,七代到士鸣,家谱记载他们在宋代都有科名。士鸣生文翁,文翁生斯和,斯和就是安正甫的曾祖和祖父。母亲是罗氏。安正甫仪表魁伟,胸襟开阔,家世清白洒落,拥有丰厚的财产。元末兵乱,又遇连年饥荒,斯和散尽财产招募义士,保卫乡里;又每天开仓赈济百姓。安正甫当时二十岁,和父亲同心协力、竭尽个人力量相助,在当时已经得到称誉。他又喜欢跟随儒者老师和君子学习,乡里的先生如康山长宗武、陈心吾、王竹亭以及刘尚书子高,都是有德望的老儒。安正甫曾经跟随康先生学习,诸位先生也都忘记年龄,同他交往,像对待同辈一样。像杨员外子渊、罗同知子理、邓经历彦高这样具有凛然如冰雪般操守、不是合适的人不能接近的人,也都同安正甫关系亲密深厚,彼此往来,上下相处,尽情欢乐,酣畅嬉游而不知厌倦。安正甫博览群书,对于近代的旧闻实事以及前代诸老文章的精妙深远,都能娓娓道来,毫无穷尽。众宾广泛聚会时,众人的议论喧哗,彼此争执不下;他从旁说上几句话加以分析,众人无不心悦诚服。有时他说一两句作为戏谑,众人笑倒,而他自己却神色自若。至于修身和待人接物,他不肯越过义理本分之外,只遵守法度。遇到户税、长徭和赋役,他总是率先赶去办理,并且常常多出一倍钱财,以宽解贫弱者。虽然富裕而且年老,无论年长年少、尊贵卑贱的人来同他交往,都不曾见他有懒怠的神情。士大夫经过他的乡里,一定要拜访安正甫,尽情倾谈数日才离去。他曾因受牵连而被贬戍辽东,年老后才代替归来。归来时,宗族同辈大多已经去世,乡里的旧家老成之士,像安正甫这样风流儒雅的人也没有几个了。然而安正甫持守德行、坚持道义,用来表率他的子孙族人,更加笃定而不懈怠。他大约在春秋八十岁时去世。安正甫名廉,和他交游的人曾说他有凌云的气概风韵,于是题写在他的居所上,他便号为“凌云居士”。起初娶刘氏,生一子齐、一女嫁给邹氏。继娶王氏,生五子京、襄、亢、应、雍,一女嫁给曾庶,生一子亶。齐、京、亢都先去世了。孙子若干人,孙女若干人。我年轻时有幸受到安正甫的爱护。他从辽东归来后,我曾在他家塾中任教,我们相处十分欢乐,如今却再也见不到他了。因此不推辞,为他撰写这篇墓铭,并借此寄托我的怀念之情。铭文说:道路遥远而且艰险漫长啊,不矫饰作高亢,也不屈意作柔弱;心地宽厚舒畅啊,安然快乐;脚步平坦安稳啊,是幽居之人的伴侣。山冈盘曲啊,河川回环;高大的树木啊,巍峨的山丘。怀抱兰花的芳香啊,春天已经过去;草上的露水倏忽零落啊,秋天已经到来。倚靠东山啊,凝神伫立;我心中光明啊,犹豫徘徊。梁用之墓碣铭 永乐十五年,皇帝巡幸北京,仁宗皇帝在东宫监国。南京的一切南方政务,只有文武官员的任免、四夷朝贡以及边境警报和军队调发,才上奏请示行在。至于祭祀、赏罚等一切事务,由有关部门按照既定规制具文启奏后施行,事情办完,只由主管部门把始末具本奏达而已。皇上患病以后,两京相隔数千里,支庶中萌生异志的人,内里勾结受宠幸的人,粉饰欺诈制造离间,又有一两名守卫在外面相助。于是禁近之臣和侍奉监国的人,都战战兢兢,只求苟且活命;早晚之间全靠皇上圣明,终于保全而无事。小人的计谋没有能够实行,但他们的用心并未停止。当时南京有一个陈千户,擅自夺取百姓财物,事情败露,命令将他谪戍交阯。过了几天,皇上念及他的军功,便宽免了他,召他回来。有人对皇上说:“皇上所谪罚的罪人,皇太子已经曲意宽宥了。”于是皇上杀了陈千户。此事牵连到赞善梁潜、司谏周冕。两人被逮捕押到皇上面前,皇上亲自审问,他们据实回答。皇上回头对翰林学士杨荣等说:“这件事本来就与梁潜无关。”另一天又告诉礼部尚书吕震说:“这件事难道也是梁潜所为吗?”然而皇上仍未完全弄清陈千户并不是奉皇上命令谪罚的。两人都没有被释放。有人诋毁周冕,多次说他轻浮放纵,不可任用,于是周冕和梁潜一同被非正常处死。那是永乐十六年九月十七日。士大夫君子听说梁潜死去,都叹息惋惜,又相互出资为他收殓,葬在文明门外。他的妻子当时随侍在北京,因丈夫横死而悲痛,哀伤过度,数日不进食,也死去了。第二年,他的家人才启棺运回,与他合葬在泰和县某乡某原。梁氏的先祖世代居住在长沙,唐代有一位进士名叫震,迁居荆南。又过七代,有人名胜,任南唐征事郎,迁居今天的泰和。又过十代,有人受赠知吉州,名逢吉,两个儿子都在宋代做官。长子君崇,历任起居舍人、兵部员外郎、直史馆、知凤翔府;次子君杰,历任同知黄州府,入朝任翰林院编修。君崇的五世孙蕃,景定三年中进士,任太常博士、知宣州,改任抚州。蕃生才可,才可生彦卿,彦卿生不移;不移娶陈氏,陈氏是元代潮州儒学教授以道的孙女。生有两个男孩,长子就是梁潜,次子梁混。梁潜字用之,从小就爱好学习,聪敏颖悟,志向远大,有大人物的抱负。曾向乡里的先生王子启以及舅父陈仲述学习经书。在家中便沉浸于先生的教诲,父子兄弟相互切磋讨论,没有虚度一天,因此他的所得大多超过同辈。
用之甫弱冠,其文章论议已驰骋颉颃诸先軰。洪武丙子选乡试,明年授四川苍溪县学训导。苍溪僻逺,过使客终嵗无几人,而山水可适其学者,前此未尝遇明师。用之乐得其地,旦暮坐讲席,开谕辨析,必尽其说。诸生皆忻忻有向进意,稍暇独行清流茂树间,吟咏自得。又明年,用荐除广东四防知县,授承事郎。推诚爱民,刬宿弊,崇寛政,临之以平易,导之以礼让,致勤抚字。稍暇輙就学舍,亲授业诸生。嵗余,民咸恱服,而争讼息,学校兴,流徙来归,以累千计。县有泷桥河,世传吏有亷平之政,即河水清。自用之至,讫其去,河水澄洁可鉴。又明年,改阳江,又改阳春,治之一如所以治四防者。而阳春猺獠环处,稍不得所欲,即兽怒跳蹶不可制。用之待之如子,而不拘扵法,亦皆尽诚事县令如父,敬恭命令,唯恐不及。所歴之防将去,人皆遮道留之,不得至有流涕者。永乐元年,召脩太祖皇帝实録,书成陞翰林修撰,授承务郎,赐白金五十两,织金衣一袭,文币四表里。五年,命以本官兼右春坊右賛善,进儒林郎。时脩永乐大典,召至四方儒学老成充纂脩及缮冩之士,几三千人。人众事殷,特命太子少师姚广孝、礼部尚书郑赐総之。已而赐卒,命礼部翰林院就本院推举才学服众者代赐,遂举用之。用之方公明决,莅事有程,而惰慢放肆者有不乐之,相与诬其过扵上。召问,具对云云。上曰「梁潜言是」,遂抵造诬者罪。扵时以文事裨益皇太子,尤为所重。上幸北京驿,召赴行在。八年,南还。十一年,复扈从北京。十三年,考礼部防试。十四年,南还。明年,复北狩,将发,亲择侍从监国之臣。时翰林独留学士杨士竒,特诏尚书夏原吉、吕震、方賔举一人副之,遂以命用之。其在皇太子前,累累进善言,皆见嘉纳,而宠以赐赉。是年考应天府乡试,盖明年及于祸矣。呜呼!用之闿爽▯毅,耿介自执,其智足以烛几,其徳足以及物,其才足以兴理,其自任之。重不肯下,古人凡士君子,哀而惜之。夫岂以私用之也哉?用之之学,通诸经,尤长于诗易。自十五六,已用意周程朱张之书。壮而益探其防,爲文章驰骋司马子长、韩退之、苏子瞻,亦间出庄骚爲竒,务去陈言,出新意。古诗髙防,逼晋宋。所着有《史论》若干篇,《碑传记序铭颂賛述》若干篇,五七言古近体诗若干篇,皆可传后。与人交,蔼然有相辅之义。人有过,面诮之,不爲依阿取容。及其能改,懽好如初焉。用之死,时年五十有三。娶杨氏,子男四:果、楘、楫、榆,皆知务学。果、楘皆举乡贡,未升。二女,长嫁袁俊,次嫁进士刘凖。孙男几、某某,皆秀朗可望。造物者殆以是报之欤?梁杨世,婚姻家,余长用之。一岁少学同业,壮而仕扵朝,同官知用之,孰有深扵余哉?故其▯也宜余铭,而余铭之,亦岂出乎其私哉?铭曰:楩楠之苍苍,可车,可梁;灵芝之煌煌,瑞世之章。曷其举之?又中毁之。夫毁于琢,曷全于璞?理有瞢瞢,为善罔祐。顔短跖长,从古则有;从古则有,善者徒伤,尚有传者,其永不亡。曾胜甫合葬碣铭吾友曾源自青州府知事,再擢工部都水司主事,坐累谪卢龙,十有七年,今年用荐起为湖广新化县丞,间过余,已皓然白颠,相握手劳苦,外即拜且泣曰:“先父母皆没世且合塟矣,而未有铭,知先父母今莫逾子者,幸畀之铭。”余闻其言,叹息自念,源父胜甫,自吾总角已心知敬之,盖是时县大夫推择为史,先生君子皆曰:“此古所称悃愊无华者。”既而非其志也,百余日竟弃去,后之为郡县史,率深文巧诋,爲贤求什一扵千百,如胜甫何可得哉?余少与源同学,数嬉戏其家,其母刘孺人爱余孤贫而有志学也,每见輙垂奬励,后偕源仕京师,孺人尝就禄养,又爱余辅源以义也,时孺人年防七十,两家所居甚迩,余家迎孺人輙来,来輙懽然留数日,孺人慈惠善教,盖余一家人敬事之如母也,今其可辞铭?遂受其所述事状,序而铭之。曾出唐光州团练副使延庆,其后徙泰和者,世居邑治之东义井里,宋季有号南窓者,生建可,建可生均道,胜甫之曾祖祖父也。胜甫讳胜,淳厚恭逊,其居家防闾里,有寔行,无声利之好,平居寡言,言必傅于理,乡防称爲善人,春秋五十有九而卒。刘孺人,乡先生吏部尚书子髙之从子,丰城县学教谕子彦之子,讳辰,年若干,归曾氏,贞静婉淑,妇徳母仪,宗姻所重,春秋八十有三而卒。胜甫卒扵洪武庚午某月日,孺人卒扵永乐壬寅某月日,墓在县北五里视冈之原。子男三防源仁,孙男九,曾孙男八。铭曰:澄江之阳,有峙且平,负幽向明,钟龢萃灵。徳人斯藏,其后有兴。常州府同知张重器墓碣铭
译用之刚满二十岁,他的文章和议论已经在诸位前辈之间纵横驰骋、相互抗衡。洪武丙子年,他参加乡试中选;第二年授任四川苍溪县学训导。苍溪偏僻遥远,一年到头经过的使者没有几人,山水虽可游赏,但此前从未遇到贤明的教师。用之乐于得到这个地方,每天早晚坐在讲席上,启发说明、辨析义理,必定把自己的见解全部讲尽。诸生都欣喜而有向学求进的意愿,稍有空闲便独自在清流茂树之间行走,吟诗自得。又过一年,用之因推荐被授任广东四会知县,授承事郎。他推诚爱民,革除旧日弊病,崇尚宽政,以平易的态度治理他们,以礼让引导他们,勤勉地抚养教化百姓。稍有空闲,便到学校亲自给诸生授课。一年多后,百姓都心悦诚服,争讼平息,学校兴盛,流亡迁徙的人回来归附,数以千计。县中有泷桥河,世代传说官吏有廉平之政,河水就会清澈。自从用之到任,直到他离开,河水始终澄澈洁净,可以照见人影。又过一年,改任阳江,后来又改任阳春,治理方法都如同治理四会一样。阳春则有猺獠环居四周,稍微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便像野兽一样暴怒跳跃,难以制服。用之把他们当作子弟对待,却不拘泥于刑法;他们也都竭尽诚心侍奉县令如同父亲,敬慎恭谨地听从命令,唯恐有所不及。他历任的地方将要离开时,人人都拦在道路上挽留他,甚至有人流泪。永乐元年,朝廷召他修纂太祖皇帝实录,书成后升任翰林修撰,授承务郎,赐白金五十两、织金衣一袭、文币四表里。永乐五年,命他以本官兼任右春坊右赞善,晋升儒林郎。当时正在修纂《永乐大典》,从四方召来儒学老成之士,充任编纂、校修和缮写人员,近三千人。人数众多、事务繁重,特命太子少师姚广孝、礼部尚书郑赐总领。不久郑赐去世,命礼部、翰林院就在本院推举才学足以服众的人代替郑赐,于是推举了用之。用之公正明断,处理事务有条理,懒惰怠慢、放纵恣肆的人对他不满,便相互捏造他的过失向皇上进谗。皇上召他询问,他据实回答如此这般。皇上说:“梁潜说得对。”于是把诬陷他的人定罪。当时他以文章事务辅佐皇太子,尤其受到太子的器重。皇上巡幸北京时,召他赴行在。永乐八年,他南还。十一年,又随从皇上到北京。十三年,考校礼部会试。十四年,南还。第二年皇上又北巡,将要出发时,亲自选定侍从和监国的大臣。当时翰林院只留下学士杨士奇,皇上特诏尚书夏原吉、吕震、方宾推举一人辅助他,于是任命了用之。他在皇太子面前,多次进献有益的言论,都得到嘉许采纳,并以赏赐宠幸他。这一年他主持应天府乡试,大概第二年便遭遇祸患了。唉!用之开朗爽利、弘厚刚毅,耿介而能自守;他的智慧足以洞察事机,他的德行足以惠及万物,他的才能足以兴利治事,而他对自己的要求又很重,不肯降低标准。古来的士大夫君子,都会为他悲哀惋惜。难道这只是因为我偏爱用之吗?用之的学问贯通诸经,尤其长于《诗经》和《易经》。从十五六岁起,他已经用心研习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张载的著作。成年后更加探究其中的精微,用文章纵横驰骋于司马子长、韩退之、苏子瞻之间,又间或从《庄子》《离骚》中取法而写出奇文,力求去掉陈旧话语,表达新意。他的古诗高雅超逸,逼近晋宋诗人。著作有《史论》若干篇,《碑传记序铭颂赞述》若干篇,五言、七言古体和近体诗若干篇,都可以流传后世。他同人交往,和蔼可亲,有相互辅助的情义。别人有过错,他当面责备,不用阿谀依附来取悦对方;等到对方能够改正,便又像初交时一样欢喜亲善。用之去世时,年五十三岁。娶杨氏,生四子:果、楘、楫、榆,都知道努力学习。两个女儿,长女嫁袁俊,次女嫁进士刘准。孙子有几人,名字为某某等,都秀美明朗,前途可望。造物者大概是用这些来报答他吧?梁氏与杨氏世代通婚,是姻亲之家。我比用之年长一岁,少年时一同求学,成年后又一同在朝廷做官;同朝为官而了解用之的人,谁有比我更深的呢?所以他的葬礼本来就应当由我撰写墓铭,而我为他作铭,难道也是出于私情吗?铭文说:苍苍的楩木楠木,可以造车,可以架桥;煌煌的灵芝,是祥瑞显现于世的标志。为什么要举荐它呢?却又中途毁坏它。玉石是因为雕琢而受损,怎么能保持璞玉的完整呢?世间的道理昏暗不明,行善的人往往得不到福佑。颜回寿命短,盗跖寿命长,自古以来就有这种事;自古以来就有这种事,行善的人只能徒然悲伤,但还有能够流传的人,他们永远不会灭亡。曾胜甫合葬碣铭 我的朋友曾源由青州府知事再次升任工部都水司主事,因受牵连被贬谪到卢龙,经过十七年,今年因推荐被起用为湖广新化县丞。他间道经过我这里,头顶已经全白了;我们握手互相慰劳辛苦,他随即下拜并哭着说:“先父母都已经去世,也将要合葬了,但还没有墓铭。我知道今天能够超过先父母的,没有谁比得上您,希望您赐给我们一篇墓铭。”我听了他的话,叹息着自我思量:源的父亲胜甫,从我幼年时起我就从心底敬重他。当时县令推选他担任县吏,先生君子都说:“这就是古人所称的质朴诚实而不事华饰的人。”不久他发现这并非自己的志向,任职一百多天后竟弃官离去。后来担任郡县吏的人,大多深文巧诋;要在千百人中为贤者求得十分之一,像胜甫这样的人哪里还找得到呢?我年轻时与曾源同学,曾多次在他家中嬉游。他的母亲刘孺人怜爱我孤贫而有志于学习,每次见到我都垂意勉励。后来我和曾源一起在京师做官,孺人曾来接受俸禄供养,也因爱护我、希望我以义辅佐曾源而亲近我。当时孺人年近七十,两家住处很近;我家迎请孺人,她总是前来,每次来了都欢喜地住上几天。孺人慈爱仁惠而善于教导,我全家人敬奉她如同母亲。如今难道能够推辞为她作铭吗?于是接受曾源叙述的事状,写下序文并作了墓铭。曾氏出自唐代光州团练副使曾延庆,后来迁居泰和的人,世代居住在县治以东的义井里。宋朝末年有号南窗的人,生建可;建可生均道,均道是胜甫的曾祖和祖父。胜甫名胜,性情淳厚恭谨谦逊,居家处乡有真实的德行,没有追求声名利禄的嗜好。平日少言,开口必合乎义理,乡里都称他为善人,春秋五十九岁去世。刘孺人是乡先生、吏部尚书子高的侄孙女,是丰城县学教谕子彦的女儿,名辰,年纪若干,嫁入曾氏。她贞静温婉贤淑,具有妇人的德行和母亲的仪范,是宗族亲姻所敬重的人,春秋八十三岁去世。胜甫死于洪武庚午年某月某日,孺人死于永乐壬寅年某月某日,墓在县北五里视冈的原野上。三个儿子:防、源、仁;九个孙子,八个曾孙。铭文说:澄江的北岸,有高耸而平坦的地方,背靠幽静、面向光明,汇聚和气与灵秀。德行高尚的人安葬于此,他的后代将会兴盛。常州府同知张重器墓碣铭
国家军政久而弊,军之奸黠者徃徃匿其籍,或诬援良民实伍,所司利奸人之贿,輙从之,扵是奸人得计,良民受诬,弊远迩一辙。皇上嗣大寳之明年,诏饬军政,遣廷臣四出清理,且赐玺书谕之,毋枉民纵奸。时大理寺丞张宗琏当徃福建,嵗余竣事,盖福建之民皆誉张寺丞之公且亷也。既还,改常州府同知,専督农事。朝廷又遣监察御史出理军政之未尽者,御史当徃苏、常诸郡者,言扵兵部曰:“常州必得张同知共事,乃有济。”部遂檄宗琏。时御史锐意得军,不复存念民枉。宗琏曰:“玺书在是,敢违哉!”宗琏虽不得尽行已志,然常之民赖免诬枉者犹十七八,而御史滋怒宗琏异已诟詈无礼,虽宗琏终不爲变,而积忿恨不平,发背疽以卒。卒之日,常四邑之民,老者、壮者奔走诣庭下哭,皆哀,具仪奠祭,累日不絶暨归丧,素衣冠送者数千人。盖是时苏之佐郡希合御史意,民受诬枉一不听,自白白而死,峻刑者不可胜计。扵是苏人皆叹羡常州得贤郡佐,而不直其郡之佐谇语嚾然。宗琏名益有闻。宗琏字重器,吉水人,初两举乡贡皆中,遂登永乐二年进士第,爲翰林庶吉士,预脩永乐大典》,书奏授刑部主事,旦暮考究古人作律之意,而体欧阳崇公扵死狱求生道之心,不肯一毫怠忽。甞奉命録囚广东,广东人皆称其长厚。其在刑部久,自尚书下至▯皂称誉之,无间言。仁宗皇帝临御,简朝臣贤者爲东宫官,擢左春坊左中允。上嗣大位,陞大理丞。又明年,有常州之命。在常州之明年卒,宣德丁未某月某日也,享年五十有四。其考彦忱,赠承直郎左中允;母萧,赠安人。世系见余所作其考墓志。其妻刘,封安人。子男若干,女若干。其为人简重清俭,明经笃行,事君爱民,一以诚,非其义一介不取,非其人不交。闲暇闭门读书,焚香澹如也。名其斋居曰“思诚”。盖素所存心,以此,余与之交久,深知之,而卒又得其详,深哀之,故其塟扵乡也,最其平生大槩,寓其孤使刻诸墓,而系以铭曰。呜呼!重器存心,孔仁虽施未▯,有恵在民,民心则何有?思无已,彼独何人而存,则异。呜呼!重器扵士有光。呜呼!重器没也,不亡。赠承德郎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刘君墓碣铭。宣徳三年五月制,赠吏部主事刘濬之考原亨爲承徳郎,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妣黄爲安人。又赐濬钞千缗,归举焚黄之礼。濬濒行诣余拜而请曰:“上之徳所以宠覆刘氏者,天地之广厚也。虽濬无能图报万分之一,然中心其敢斯湏忽忘。今将树碣于墓,幸徼恵执事,以爲后来不朽之托。”余与濬防,既诺之,遂咨得其考妣事行,乃序而爲铭。其考讳元,字原亨。刘氏故抚州崇仁儒家,元广西北流县儒学教谕,讳敬。生湖广溆浦县典史,讳诚。诚生防士,讳纹。徳原亨之曾祖,祖考也。妣管氏。原亨生而淳厚,既长知务学,谨其言行,羣居执礼,度不怠肆,爲先生君子所器重。时元季冦乱充斥,奉其亲奔窜山谷间,甘防之养,日不阙。稍暇輙从乡先生马雅志讲学,励进脩之功。马先生尤期望之。国家混一四海,洪武中,或勉之仕者笑曰:“爲太平幸民足矣。”顾今天下文武智能乗云龙风虎之防,颙颙济济布列中外,宁独少元耶?或曰:“士懐负才器,不一试自见扵世,乃徒干没泯泯耶?”去而不荅。郡守县令知其贤,数荐起之,卒皆辞而间施一二扵乡,以裨县大夫之治,皆恱服。有余蓄,恒济匮乏。原亨仪观伟然,雍容整肃,不矜不衒。其徳刑于家,措于乡,防者盖人无间言。其豫计事成败,率竒中。卒扵洪武乙丑十一月廿九日,夀四十有一嵗,塟邑长安乡何家塘之原。翰林学士王公景表其墓。配安人里望族黄徳和之子讳妙贞,渉知书,父母无他男子,其女子独安人,慎择所归,遂归原亨而纳赘壻焉。安人孝扵舅姑,恒迎就养外家而祗事之,同扵父母舅姑没,凡所以送终者一尽诚意。年三十有一,原亨没即誓守节,而植家训,子毅然爲已任。甞励诸子曰:“若等不务学立身,即吾死何顔视汝父哉!”
译国家的军政积弊已久,军中奸猾的人往往把自己从军籍中隐藏起来,有的诬陷牵连良民来充实军伍;主管部门贪图奸人的贿赂,便总是顺从他们。于是奸人得逞,良民受诬,这种弊病远近一概如此。皇上继承大统的第二年,下诏整顿军政,派廷臣分赴各地清查,又赐玺书告诫他们,不可冤枉百姓、放纵奸人。当时大理寺丞张宗琏应当前往福建,过了一年多办完事情,福建百姓都称誉张寺丞公正廉洁。回来后,他改任常州府同知,专门督理农事。朝廷又派监察御史出外处理军政中尚未清理的事情。御史应当前往苏州、常州等郡,对兵部说:“常州一定要有张同知共同办事,才能有所成效。”兵部于是发文调张宗琏前往。当时御史一心只想获得军功,不再顾念百姓是否受冤。宗琏说:“玺书在这里,难道敢违背吗?”宗琏虽然不能完全实行自己的志愿,但常州百姓得以免受诬枉的仍有十分之七八;御史更加恼怒宗琏与自己意见不同,辱骂他无礼。宗琏始终没有因此改变,但积累的愤恨和不平,终于因背上生毒疽而去世。他去世那天,常州四县的百姓,无论老人还是壮年,都奔走到府衙下面哭泣,全都悲哀不已,备办仪式祭奠,连续多日不绝。等到灵柩归葬时,穿着素衣戴着素冠来送葬的有几千人。大概当时苏州的郡佐迎合御史的意旨,百姓受到诬枉,一个也不肯听其申辩,许多人清白无罪却死去,受到严刑的人数也不可胜数。因此苏州人都感叹羡慕常州有贤能的郡佐,却不以本郡的郡佐说话喧嚣而正直。宗琏的名声更加显著。宗琏字重器,是吉水人。起初两次参加乡贡考试都考中,于是考中永乐二年进士,任翰林庶吉士,参与修纂《永乐大典》。书成上奏后,授刑部主事。他早晚考察研究古人制定法律的用意,体会欧阳崇公在死囚案件中设法求生的心意,不肯有一丝一毫的怠忽。曾奉命到广东录囚,广东人都称赞他宽厚仁慈。他在刑部任职很久,从尚书以下直到隶卒,都称誉他,没有不同的言论。仁宗皇帝即位后,选拔朝臣中贤能的人担任东宫官,提升为左春坊左中允。皇上继承大位后,升任大理寺丞。又过一年,奉命任常州府同知。他在常州任职的第二年去世,是宣德丁未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四岁。他的父亲彦忱,追赠承直郎、左中允;母亲萧氏,追赠安人。家世谱系见于我为他父亲所作的墓志。他的妻子刘氏,封为安人。儿子若干,女儿若干。他为人简约持重、清廉节俭,通晓经书、行为笃实,侍奉君主、爱护百姓,一概出于真诚;不是义理所允许的东西,一点也不取;不是正直的人,不与之交往。闲暇时他闭门读书,焚香静坐,神情淡泊。他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思诚”。这大概是他平素存心自持的宗旨。我同他交往已久,深深了解他;他去世后又得知了更多详情,因而深为悲痛。所以他葬在故乡时,我概括叙述他一生的大略,寄托在他的孤儿身上,让他刻在墓上,并以铭文作结:唉!重器心中存有仁德,孔子的仁道虽未能广泛施行,却在百姓中留下恩惠,百姓的心中怎会没有感受?思念没有止境;他独自留下的名声又是什么人能够保存呢?这就不同了。唉!重器使士人感到光荣。唉!重器虽然去世,却不会消亡。赠承德郎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刘君墓碣铭 宣德三年五月,朝廷下制,追赠吏部主事刘濬的父亲原亨为承德郎、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追赠母亲黄氏为安人。又赐给刘濬钞一千缗,让他回乡举行焚黄祭告之礼。刘濬临行前到我这里拜谢并请求说:“皇上的恩德用来宠爱庇护刘氏,真是天地般广大深厚。即使我没有能力报答万分之一,内心又怎敢片刻忘记?如今将要在墓上树立墓碣,希望得到您的恩惠,请您执笔作铭,作为留给后世的不朽凭据。”我同刘濬有旧交,既已答应,便询问得知了他父母的事迹,于是写下序文并作铭。他的父亲名元,字原亨。刘氏本是抚州崇仁的儒学世家。元的父亲是广西北流县儒学教谕,名敬;敬生湖广溆浦县典史,名诚;诚生防士,名纹。德是原亨的曾祖,祖父和父亲。母亲为管氏。原亨生性淳厚,长大后知道致力于学习,谨慎约束言语行为,同众人居处时遵守礼法,举止有分寸,从不懒怠放纵,因此受到先生君子的器重。当时元代末年盗贼战乱遍地,他奉侍父母逃奔藏匿在山谷之间,甘愿供养父母,饮食每日不缺。稍有空闲便跟随乡里的先生马雅志讲学,努力进修。马先生尤其对他寄予厚望。国家统一四海后,洪武年间,有人劝他出来做官,他笑着说:“做太平时代的幸运百姓就足够了。” 只是如今天下文武贤能之士乘云龙风虎之势,昂然济济,分布在朝廷内外,难道偏偏只有元不在其中吗?有人说:“士人怀抱才器,如果不出来试用,向世人显示自己,难道就这样白白埋没而默默无闻吗?”他离开而不回答。郡守、县令知道他的贤能,多次推荐起用他,他最终都辞谢,只是偶尔在乡里施展一二分才干,来辅助县令的治理,众人都心悦诚服。有多余的积蓄,他总是救济贫乏。原亨仪表伟岸,举止雍容整肃,不自夸也不炫耀。他的德行施于家庭,又推及乡里,乡里的人没有谁说他坏话。他预先谋划事情的成败,大多奇异而准确。他死于洪武乙丑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享年四十一岁,葬在本县长安乡何家塘的原野上。翰林学士王景为他的墓表文。配偶安人是乡里望族黄德和的女儿,名妙贞,略知书史。她的父母没有别的儿子,只有这一个女儿,慎重选择她的归宿,终于嫁给原亨,并招原亨为赘婿。安人孝敬公婆,常常迎接他们到娘家奉养,恭敬侍奉如同父母;公婆去世后,凡是送终之事都竭尽诚意。她三十一岁时,原亨去世,便发誓守节,并把持家教、抚育子女作为自己的责任。她曾勉励几个儿子说:“你们如果不努力学习、立身处世,那么我死后有什么脸面去见你们的父亲呢?”
其乡人国子司业吴君溥名其堂曰“慈训”。其卒也,园田居室咸赢扵夫之存也,卒以永乐丁亥四月十有七日,夀五十有四岁,塟长安乡之冕府里。四川按察佥事时季照铭其墓。子男四:辟丘濬,悬辟,习儒业,好古道。濬,永乐第一科进士,临汾知县,浙江按察佥事,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操行有称于时。女一,孙男三。呜呼!国家褒恩,虽本濬而施,然究论其考妣存心行已亦天道所以报之欤?虽未甞同穴而藏,然皆濬之所自,且同被命书,故黄安人之事宜附见焉。铭曰:猗欤!上之厚其臣也,宠光其躬,爰及其亲。清秩峻褒,煌煌龙文,林林冠缨。有得其几,非天之道,惟善是畀。臣濬考妣,爲善有诚,隆隆之荣,不忝于承。刘子与孙,其来千亿,永念尔祖,永载帝徳。前朝列大夫交阯布政司右叅议解公墓碣铭。呜呼!此解公大绅之墓塟二十有二年矣,其友杨士竒始克序而铭之。序曰:解氏姬姓,其先居鴈门,唐同州刺史琬之孙,隠爲蕲州司戸叅军,始家庐陵之同水鄊。叅军六世孙盛,迁吉水邑中,世有科第。至讳夣斗,宋太学上舍生;讳应辰,元髙安县学教谕生;讳子元,举进士,授安福州判官。兵乱守节死,生开先,号筠涧,娶髙氏,进士若凤之子,公之父母也。公讳缙,字大绅,自防頴悟絶人。五嵗,父教之书,应口成诵。七嵗赋诗,有老成语。十嵗口诵数千言,终身不忘。十三尽读四书诸经,贯穿其义理,老长不能难也,而文思溢发。十八举江西乡试,中第一。洪武廿一年防试礼部,中第七。廷试读巻者,以所对防论过髙,抑寘第三甲。时兄纶及女弟之夫黄金华同登第。太祖髙皇帝喜其一家三人出仕,授纶礼部祠祭主事,公与金华皆中书庶吉士,日侍左右,甚见爱重。闲暇数召两人论议,考其所学。一日谕公曰:「尔试举今施政所宜,直述以闻。」退即具奏,大槩言陛下得国之正,非唐宋所及,取天下扵羣盗,救生民扵涂炭,徐定燕都市,不易肆,而女宠外戚、寺人、藩镇之患消融底定,皆处之有法矣。不迩声色,不殖货利,不爲逰畋,皆逺过汉唐宋之君,而无愧三代圣王矣。惟愿喜怒一听扵天理,而推诚任使,不以察爲明。又言陛下拳拳扵畏天畏鬼神,治民治强暴,然畏民者,畏天之本;治心者,治民之本。又言令不必数改,数改则民疑;刑不宜太繁,太繁则民翫。法司近有朋奸罔上,倚法为奸,二条下人,殆难措手足矣。又言御览之书,冝集唐、虞、夏、商、周、孔及濓、洛、闗、闽之言,随事类别,以备劝戒。又言六经残缺,莫甚礼乐,宜正礼经,及访求审乐之儒,作乐书。又言祀天宜复扫地之防,尊祖宜备七庙之制,太常非可以肄俗乐。又言僧道之壮者,宜黜之,使复人伦经呪。之妄者悉火之,以杜诳惑;断瑜珈之教,禁符式之科;絶鬼巫,破滛祀,以底善治。又言:进人当择贤否,授职当量重轻。今大诰有不爲君用之罪,则仕者不复择矣。又言:古者乡邻善恶必记,今虽设申明、旌善二亭,而无党庠乡学之敎,互知之法虽严,训告之方未备。宜取古人治家睦隣之法,若古蓝田吕氏乡约,及今义门郑氏家范,布之天下,世臣大族率先以劝,旌之复之,爲民表率,而致治不难矣。又言:《易》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重门击柝以待暴客。”而近世狃扵宴安,堕城池,销锋镝,讳言兵事,以爲天下已治,一旦或有不测之虞,何以爲备?冝勑有司以时整葺,寛之嵗月,守以里胥,额设弓手,课之射,教民以农隙兼习兵,且乞设武举以收英才。又言:宜广乡校,前代多有书院,有学田,有贡士庄,宜脩复以教养贤士。又言:极刑之禁,虑有遗才;给配妇人,恐伤节义。既奏上,嘉其识正。公素与兵部尚书沈溍不合,溍奏公入部堂索皂▯,语嬉慢非礼。上虑公优闲怠逸,即除江西道监察御史,盖以繁剧玉成之也。时都御史袁泰怙势,家人横恣,诸道御史欲纠之,无敢执笔为章者,公挥笔立就,歴举其过。章上,虽曲宥泰,而一时多其直。上又虑公少涵养,将爲众所倾,召其父至,谕曰:“才之生甚难,而大器者晚成,其以而子归,益进其学。”又谕公曰:“朕扵尔义则君臣,恩同父子,其归益尽心扵古人,后十年来朝,朕大用尔。”遂侍父归。公天分髙,又感上大恩,归益自励,而造诣深矣。数嵗,髙皇帝上賔,公趍赴临,权臣忌公者,谓赴临非诏防,遂谪河州。
译他的乡人、国子司业吴君溥把他的堂命名为“慈训”。他去世时,园田、房屋都比丈夫在世时更加丰厚。他终于在永乐丁亥年四月十七日去世,享年五十四岁,葬在长安乡的冕府里。四川按察佥事时季照为他撰写墓铭。四个儿子:辟丘、濬、悬、辟,都学习儒业,喜好古道。濬在永乐第一科考中进士,任临汾知县、浙江按察佥事、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操守品行当时很有声誉。一个女儿,三个孙子。唉!国家的褒奖恩典,虽然本因濬而施加,但推究他父母的存心和行为,大概也是天道用来报答他们的吗?他们虽然没有同穴安葬,但都由濬所生,而且一同受到诰命,因此黄安人的事迹也应该附带记载。铭文说:美啊!皇上厚待臣下,使他的自身蒙受荣耀,又推及他的父母。清贵的官秩和崇高的褒奖,像龙纹一样光彩灿烂,冠带之士济济一堂。若有所获得,难道不是天道吗?只是把善报赐予善人。臣子刘濬的父母,行善而真诚;如此隆盛的荣耀,他们承受起来并不惭愧。刘氏的子孙,将来当有千亿之多;永远铭记你们的祖先,永远承载皇帝的恩德。前朝列大夫交阯布政司右参议解公墓碣铭 唉!解公大绅的墓下葬已经二十二年了,他的朋友杨士奇才得以为他作序并作铭。序说:解氏出自姬姓,先世居住在雁门,是唐代同州刺史解琬的孙子,隐居任蕲州司户参军,才开始在庐陵同水乡安家。司户参军的六世孙解盛迁居吉水县城,世代有人考中科举。到了名夣斗的人,是宋代太学上舍生;名应辰的人,是元代高安县学教谕的父亲;名子元的人,中进士,授安福州判官。因战乱守节而死,生开先,号筠涧,娶进士若凤的女儿,这就是解公的父母。解公名缙,字大绅,从小就聪颖过人。五岁时,父亲教他读书,他应声成诵。七岁作诗,已有老成的语句。十岁口诵数千字,一生不忘。十三岁读完《四书》和诸经,贯通其中义理,年老的长者也难以诘难他,文思已经充沛涌发。十八岁参加江西乡试,考中第一名。洪武二十一年参加礼部会试,考中第七名。廷试时,读卷官认为他的策论答卷见解过高,压低置于第三甲。当时他的哥哥解纶以及妹妹的丈夫黄金华也一同中第。太祖高皇帝欣喜他们一家三人出仕,授解纶礼部祠祭主事,解缙和黄金华都任中书庶吉士,天天侍奉在皇帝左右,深受宠爱器重。闲暇时,皇帝多次召见他们二人谈论,考察他们所学。有一天,皇帝告诉解公说:“你试着列举当今施政所应采取的措施,直截陈述后上奏。”解公退下后立即具奏,大意说:陛下取得天下的正当性,不是唐宋所能相比的;从群盗手中夺取天下,使百姓从水深火热中获救;逐步平定燕都,不轻易放纵;女宠、外戚、宦官、藩镇的祸患,都融化消除而安定下来,处理这些事情都有法度。不亲近声色,不积聚货利,不从事游猎,都远远超过汉、唐、宋的君主,也无愧于三代圣王。只是希望喜怒都听从天理,推诚任用臣下,不要把过分察看当作明察。又说,陛下殷切地敬畏上天和鬼神,治理百姓、制服强暴;但敬畏百姓,是敬畏上天的根本,治理内心,是治理百姓的根本。又说,政令不必屡屡更改,屡改就会使百姓疑惑;刑罚不宜过于繁密,过繁就会使百姓轻忽。近来法司中有朋比奸邪、欺罔皇上、倚仗法律作奸的人,关于这两条给人的禁令,几乎使人无从下手。又说,御览的书籍,应汇集唐、虞、夏、商、周、孔以及濂、洛、关、闽诸家的言论,按事情分类,以备劝戒。又说,六经残缺,没有比礼乐更严重的,应当订正礼经,并访求精通审定乐律的儒者,编作乐书。又说,祭祀上天应当恢复扫地而祭的礼制,尊奉祖先应当完备七庙的制度,太常寺不可以拿俗乐来练习。又说,僧道中年轻健壮的人,应当罢黜,使他们恢复人的伦理;经咒中虚妄的内容全都烧掉,以杜绝欺骗迷惑;断绝瑜伽之教,禁止符箓仪式;绝除鬼巫,破除淫祀,以达到良善的治理。又说,选用人才应当辨别贤能与否,授予官职应当衡量职位的轻重。如今《大诰》中有“不为君所用”的罪名,那么做官的人就不再选择了。又说,古代乡邻之间善恶一定要记录;如今虽然设置了申明亭、旌善亭,却没有党庠乡学的教化,互相知晓的法令虽然严密,训诫告诫的方法却不完备。应当采用古人治理家庭、和睦邻里的方法,例如古代蓝田吕氏乡约以及当今义门郑氏家范,把它们颁布天下;让世代为臣的大族率先实行以作劝导,并予以表彰、复其徭役,使他们成为百姓的表率,这样达到善治就不难了。又说,《易经》说:“王公设置险要来守护国家,设置重重城门、敲击梆子来防备暴客。”而近世习惯于宴饮安逸,毁坏城池,销毁兵器,忌讳谈论军事,以为天下已经太平;一旦有意外祸患,又拿什么来防备?应当命令有关部门按时整修,放宽期限,由里胥守护,按编制定额设置弓手,督促他们练习射箭,教百姓在农闲时兼习军事,并请求设置武举来收罗英才。又说:应当扩大乡校。前代有许多书院,有学田,有贡士庄,应当修复它们,用来教育培养贤才。又说:对于极刑的禁令,担心会遗漏人才;把妇女发配给人,恐怕会伤害节义。他上奏后,皇帝赞赏他的见识正直。解公一向同兵部尚书沈溍不合,沈溍上奏说解公进入部堂索取皂隶,说话嬉笑傲慢,失于礼法。皇上担心解公处境优闲而怠惰放逸,便授任他为江西道监察御史,大概是想用繁重事务来成就他。当时都御史袁泰倚仗势力,家人横行放肆,各道御史想要弹劾他,却没有人敢执笔写奏章。解公挥笔立即写成,逐条列举他的过错。奏章上呈后,皇帝虽然曲意宽宥袁泰,但当时的人多称赞解公正直。皇上又担心解公年少缺乏涵养,将被众人倾陷,便召他的父亲入见,告诉他说:“才能的产生很难,大器晚成;你把儿子带回去,让他更加进修学问。”又告诉解公说:“朕同你按义理是君臣,按恩情如同父子;你回去后更加尽心学习古人,过十年再来朝见,朕将重用你。”于是解公侍奉父亲回乡。他天分很高,又感念皇上的大恩,回去后更加自我勉励,学问造诣更加深厚。几年后,高皇帝驾崩,解公赶赴临丧,权臣中嫉恨他的人说,赴临并非诏令规定,便将他贬谪到河州。
岁余,权臣黜召还,以爲翰林待诏。太宗皇帝入嗣大位,首索公,既见,寘诸左右,深信任之。时朝廷诏勅与凡大制作,咸出公手,毎预宻议,宠赉加厚,陞侍读,数月陞侍读学士,奉训大夫。上初与武臣丘福等二三人议建储,文臣惟金忠、预皆北平时股肱也。武臣咸请立皇第二子髙煦,谓其有扈从功,上不听。福等叩首请不已,终不听。遂召公、预议事,定然未发。明年册仁宗皇帝为皇太子,封髙煦爲汉王,进公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奉议大夫。又明年,福等所初议颇泄扵外,髙煦素不乐公,言扵上曰:「藩府之旧无泄者,其缙泄之。」遂出公爲广西布政司右叅议,授朝列大夫。又以李至刚言公怨望,改交阯八年。入奏事,时车驾已出征北边,至京师见仁宗而归。车驾还,髙煦言觧缙瞰上逺出,觐储君径归,无人臣礼,遂徴下狱。后三年以病死狱中,素所交逰出资敛之外兄髙建春归其柩塟之髙氏。公死后家徙邉,仁宗皇帝临御,特赦还,而官其从子祯期爲中书舍人。公仕前后不十年,为庶吉士,再岁御史,未满歳为学士,四歳两賛外藩,皆席未暖。初脩髙皇帝实録及永乐大典,皆爲总裁。考防试者一,读廷试巻者二,声名在天下籍甚。敦孝友,重义轻利,遇人忧患疾苦輙隐于心,茍可用力尽意爲之。笃于故旧及名贤世家之后,喜引防士类,或诮其泛爱者,终不爲变。襟宇阔畧,不屑意细故,而表里洞逹,絶崖防,虽野夫穉子皆乐亲之。求文与书者曰辐凑,率与之无厌倦意。或言有不当与者,笑曰:「雨露岂择地而施哉?且人孰不可与进者?」不畏强御,承运库官张兴恃宠而横,尝笞击人扵左顺门下,公过之叱兴曰:「御座在此,敢尔违犯礼法乎?」兴虽忿公然不敢应一语,俛首敛退。同官治职事或有失悮,公在上前率引为已过。明知人,太宗尝与论羣臣,御笔书蹇义等十人名,命各防于下。十人者皆上所信任政事之臣,亦多扵公善,而具以实对扵义曰:「其资厚重而中无定见。」扵夏原吉曰:「有徳有量而不逺小人。」扵刘隽曰:「虽有才干不知顾义。」扵郑赐曰:「可爲君子,颇短扵才。」扵李至刚曰:“诞而附势,虽才不端。”扵黄福曰:“秉心易直,确有执守。”扵陈瑛曰:“刻于用法,好恶颇端。”扵宋礼曰:“戅直而苛,人怨不恤。”扵陈洽曰:“防通警敏,亦不失正。”扵方賔曰:“簿书之才,驵侩之心。”既奏上,以授仁宗曰:“李至刚,朕洞烛之矣,余徐验之。”仁宗因问公:“建文所用诸人?”对曰:“此皆洪武中人才,徃事不足论已。”遂问尹昌隆、王汝玉,对曰:“昌隆君子,而量不宏;汝玉文翰不易得,所惜者市心耳。”后十余年,仁宗出其所奏十人者示士竒,且谕之曰:“人率谓缙狂士,缙非狂士,向所论皆定见也。”公之文雄劲竒古,新意叠出,叙事髙处逼司马子长、韩退之。诗豪宕丰赡,似李杜。其敎学者恒曰:“宁为有瑕玉,勿作无瑕石。”书小楷精絶,行草皆佳。其卒以永乐十三年正月十三日,春秋四十有七。配徐有贤徳,子男二:祯应,卒于徙所;次祯亮。孙男女各二。太宗皇帝初召翰林七人入内阁,其三出庐陵,公与胡公光大及士竒也。三人相与厚而相知深,今独士竒在。胡公墓上之石,士竒书之。公墓石未有书,其可不书?铭曰:千里之足,越国过都,或一蹷之不虞。楩楠百寻,其寸之螙,宁见捐扵匠?输郁乎纷纷,五采承日,竞瞻望以忻快。何泯没之遄疾?干将地下,其神不死,尚有光华。天汉之涘。
东里文集巻十七
译一年多后,权臣被罢黜,解公被召回,任翰林待诏。太宗皇帝入朝继承大位后,首先索求解公;见到他后,把他置于左右,深加信任。当时朝廷的诏敕以及一切重大制作,都出自解公之手;他常参与机密议论,宠赐更加丰厚,升任侍读,几个月后升任侍读学士、奉训大夫。皇上起初同武臣丘福等两三人商议立储,文臣中只有金忠、解缙、姚广孝等人在北平时是皇上的股肱。武臣都请求立皇帝的第二子高煦,说他有随从出征的功劳,皇上不听。丘福等叩头请求不止,皇上始终不答应。于是召解公和金忠、姚广孝等议事,已经决定却尚未发布。第二年册立仁宗皇帝为皇太子,封高煦为汉王,晋升解公为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奉议大夫。又过一年,丘福等起初的议论泄露到外面,高煦一向不喜欢解公,便对皇上说:“藩王府旧人中没有泄露机密的,是解缙泄露的。”于是把解公调出任广西布政司右参议,授朝列大夫。又因李至刚进言解公心怀怨望,改调交阯。永乐八年,解公入朝奏事,当时皇帝已经出征北边,他到京师拜见仁宗后便回去。皇帝回京,高煦说解缙趁皇上远征,觐见太子后径自回去,没有人臣之礼,于是将他征召下狱。三年后,他因病死在狱中。平素同他交游的人出资收敛,外甥高建春把他的灵柩送回,葬在高氏墓地。解公死后,家属被迁往边地;仁宗皇帝即位后,特意赦免他们返回,并授他的侄子解祯期为中书舍人。解公前后做官不到十年,任庶吉士两年,任御史不到一年,任学士四年,两次辅佐藩王,所到任处都还没有坐暖席位。起初修纂高皇帝实录和《永乐大典》,都任总裁。主持考校会试一次,参与阅读廷试试卷两次,声名遍于天下。他孝敬父母、友爱兄弟,重义轻利;遇到别人有忧患、疾病和困苦,总是记在心里,只要能够出力,便尽心尽意去帮助。他特别厚待故旧以及名贤世家的后代,喜爱提拔后辈士人;有人讥笑他博爱太过,他始终不改变。胸襟宽广,不把琐碎小事放在心上,内外通达,没有隔阂;即使乡野之人和幼童也都乐于亲近他。求他撰文和写字的人纷纷而来,他总是给予,从不感到厌倦。有人说有些人不该给,他笑着说:“雨露难道会选择地方才施降吗?况且谁又是不可以帮助进步的呢?”他不畏惧强权。承运库官张兴倚仗宠幸横行,曾在左顺门下鞭打人,解公经过时斥责张兴说:“御座就在这里,你敢这样违犯礼法吗?” 张兴虽然恼怒解公,却不敢回答一句,只低头收敛神色退下。同僚办理职务有过失时,解公在皇上面前往往把责任引到自己身上。解公明于知人。太宗曾同他谈论群臣,亲笔写下蹇义等十人的姓名,命解公分别写在下面。十人都是皇上信任的执掌政事之臣,也多与解公友善,但解公都据实回答。对蹇义说:“资质厚重,但内心没有定见。”对夏原吉说:“有德行有器量,但不能远离小人。”对刘隽说:“虽有才干,却不知道顾念道义。”对郑赐说:“可以成为君子,但才干颇为不足。”对李至刚说:“浮夸而依附权势,虽有才却不端正。”对黄福说:“秉性平易正直,确实有所坚持。”对陈瑛说:“执法刻薄,爱憎颇为偏激。”对宋礼说:“鲁直而苛刻,百姓怨恨也不顾惜。”对陈洽说:“才识通达、机警敏捷,也不失正直。”对方宾说:“只有处理文书的才干,却有市井商贩般的心术。”奏上后,太宗把它交给仁宗,说:“李至刚,朕已经洞察他了;其余的人慢慢验证。”仁宗于是问解公:“建文帝所任用的那些人怎么样?”解公回答:“那些都是洪武年间的人才,过去的事情已经不必再谈了。” 于是又问尹昌隆、王汝玉,解公回答:“昌隆是君子,但器量不宏大;汝玉的文章书翰难得,只可惜有追逐市场的心。”十多年后,仁宗拿出解公当年所奏的十人名单给士奇看,并告诉他说:“人们大都说解缙是狂士,解缙并不是狂士,他先前的评论全都有确定的见解。”解公的文章雄健刚劲而奇特古雅,新意层出,叙事写得高妙处逼近司马子长、韩退之。诗歌豪放奔放而丰厚充实,像李白、杜甫。他教导求学者常说:“宁可做有瑕疵的玉,不要做没有瑕疵的石头。”小楷精妙绝伦,行书草书也都很好。他死于永乐十三年正月十三日,享年四十七岁。妻子徐氏很有贤德。两个儿子:祯应,死在迁徙之地;次子祯亮。孙子孙女各两人。太宗皇帝起初召翰林院七人入内阁,其中三人出自庐陵,就是解公、胡公光大和士奇。三人相互友善,彼此了解很深,如今只剩士奇一人。胡公墓上的碑石,是士奇书写的。解公墓上的碑石还没有人书写,难道可以不写吗?铭文说:千里之马,越过国家、经过都城,有时却因一次意外跌倒。高达百寻的楩木楠木,若有一寸被虫蛀坏,难道就会被木匠舍弃吗?郁积的才华纷纷涌出,五彩光辉承接日光,人们争相仰望而欣喜快慰。为什么湮没得这样迅速?干将剑埋在地下,但它的神采不会死去,仍然会有光华,照在天汉的水边。《东里文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巻十八明杨士竒撰墓志铭王竹亭先生墓志铭国朝混一之初,天下耆儒硕师,徃徃多在徴诏数下,或进而阶显融,佐化理;或退而信亷节,成后进,皆卓然有益扵世。也是时,泰和王竹亭及其弟子启两先生,正学笃行,髙风直节,表表乎大江之西。洪武二年,子启先生首举明经,爲监察御史。明年,竹亭先生以说书徴,既至上书论事,更授福建盐运副使,以老得辞。子启先生后陞广西按察佥事,又擢知崇庆州,政治赫赫,已而罢归。时竹亭先生春秋六十余,子启先生亦几六十,伯仲恭爱,隆然居必一堂,出必鴈行,长身玉立,俨乎端恪,巍冠褒衣,襜襜甚伟,盖望之如神人,无不肃然起敬畏者。至其接人,色庄气温,雍容怡如,语简理尽,无不乐就之焉。竹亭先生讳沂,字子与,竹亭其别号。防读《孟子》,即知辨扵义利,稍长刻厉学问,尝从元进士杨升云、彭复初治《周易》,造其突奥。自六经至于周程朱张之书,靡不深究,及子史百氏,咸旁通愽考,盖扵天人之防,圣贤之蕴,徃古治乱成败之故,蓄之富,察之审,言之的,而履之确也。尝一试有司不合,即不复出,教授扵其乡,而所交防徃还,皆当世名人。元季江西叅政沁布阿咱尔守贑州,礼遇先生,辟爲行省照磨,又承制授吉安路治中,俱不受。逮皇明龙兴,洪武三年,广东行省聘考贡士,试是年,侍御史吴去疾言泰和王沂经学操行,宜在侍近,遂徴爲说书,至未几而归,益以成就后进爲务,从学者愈众,倾竭底里,随其材而笃之,而皆有成。先生资识髙明,内贞外和,器度▯伟,防范自然,安成进士刘云章尝賛之曰:「渊乎▯酒之在尊,凛乎太阿之未出匣,皭乎其清而挹之弗竭,薫乎其和而即之弗可狎。」又曰:「使及门孔氏,则风雩之咏归,端章甫之礼乐,固将进退绰然而特视其所合,盖确论也。」先生孝友笃志,岁时塟祭循古礼,燕防必严,未尝启口及人过失。有文集若干巻,承防宋公濓爲之序。诗若干巻,襄城杨伯谦序之。洪武十六年某月某日卒,年六十有七。王氏世有徳义,其先出晋司徒导之后,由金陵来徙。至宋户部侍郎贽,显于仁宗朝,事载郡志。又若干世至圭,爲荣王府賔客,与周文忠、杨文节皆善,学者称虹溪先生。虹溪若干世至性夫,性夫子以道,元季韩公复尝荐之,以亲老辞。二子,先生兄弟也。先生娶陈氏,继李氏,皆有贤徳。子男一,伯贞举明经,累官琼州知府。女一,嫁严▯龄。孙男二,信直,直举进士,为翰林修撰。曾孙男八,女三。先生初塟千秋乡大径之原,至是琼州公丁李夫人忧,改塟先生新山之原。使直属士竒铭墓。士竒盖生晚,不足究知万一,然念乡人老长识先生者尽矣,当时门人亲受教者亦多不在。将使后之学者有志乎先进,其何所考法也?且士竒扵王氏重世好,又少尝侍敎先生兄弟及琼州公矣,故不敢辞。不敏不铭,谨述其所知大槩而爲铭曰。奕奕王山,澄江洋洋。猗欤!先生邦人之望,江山出云雨于下土。君子之道,有蓄不施,道之传矣。孰不为材,佐理于隆,济济偕来,世其逺矣。后来何师?猗欤!先生曷究,予思。欧阳三峰墓志铭永乐癸巳七月甲申,西昌欧阳三峰卒。欧阳氏之宗及其戚婣,皆哭失所庇頼。乡之士君子,皆嗟悼出涕曰:“善人已矣!”邑大夫亦叹息,言继自今防士之庐,奚所致礼乎?三峰讳某,字以忠,三峰其号也。欧阳氏出唐吉州刺史琮,与宋少师文忠公同祖。琮之后居庐陵,十四世徙万安之常溪,又七世徙泰和,又六世至元国子学録徳髙,生觉先,三峰之考也。妣韦氏。三峰自防淳厚,噐宇凝重,知力于学,家族故饶裕。少壮者竞侈靡爲豪,三峰独执俭约,澹然布素,自得也。既壮,逾淮渉汴,以逰乎齐鲁、赵魏之间,纵览山川,交其豪俊,而见闻广矣。归而益从乡先生讲说,以求归宿之地。防元季盗起,所在充斥,三峯彂帑廪,聚义勇,保障其乡族。乡族有穷乏者,皆赈给之。国朝既平僣乱,定天下,三峰老不堪事,则聚其子孙暨族之人,告之曰:“吾不幸丁世变,﨑岖兵乱数十年,幸脱一生扵万死,得复见太平。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卷十八,明代杨士奇撰写墓志铭 王竹亭先生墓志铭 本朝统一天下之初,天下的年高德劭之儒、博学硕师,往往多次受到征召诏令;有的入仕而登显达之位,辅佐教化治理;有的退隐而守持廉节,成就后辈,都卓然有益于世。当时,泰和王竹亭和他的弟弟子启两位先生,正学笃行,高尚的风度、正直的节操,显著地表现在大江以西。洪武二年,子启先生首先以明经科入选,任监察御史。第二年,竹亭先生因善于讲说经书而被征召,到了京城后上书议论政事,又改授福建盐运副使,因年老得以辞官。子启先生后来升任广西按察佥事,又提升为崇庆州知州,政绩显赫,不久罢官归乡。当时竹亭先生六十多岁,子启先生也将近六十岁,兄弟恭敬友爱,家居时总在一堂,出行时总是并排行进;身材高长,挺立如玉,庄严端正恭谨;戴高冠,穿宽袍,衣带飘动,仪表十分伟岸。远远望去如同神人,没有人不肃然起敬。至于他们接待别人,神色庄重而气度温和,举止雍容和悦,言语简约而道理完备,没有人不乐意亲近他们。竹亭先生名沂,字子与,“竹亭”是他的别号。他小时候读《孟子》,便懂得辨别义与利;稍长后刻苦钻研学问,曾跟随元代进士杨升云、彭复初研治《周易》,深入到其中幽深奥妙之处。从六经直到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张载的著作,没有不深入研究的;至于诸子、史书和百家之说,也都旁通博考。他对于天人关系的要旨、圣贤蕴藏的道理、往古治乱成败的缘由,积累得丰富,观察得审慎,说得准确,践行得坚定。他曾经参加一次官府考试而不合格,便不再出仕,在乡里教授学生。他所交往来往的,都是当时的名人。元末江西参政沁布阿咱尔镇守赣州,礼遇先生,征召他任行省照磨;又奉制授他吉安路治中,他都没有接受。到大明兴起,洪武三年,广东行省聘请他考核贡士;当年考试时,侍御史吴去疾说泰和王沂经学深厚、操行高尚,应当置于皇帝近侍之列,于是征召他任说书,到了不久便归乡,更加把成就后辈作为自己的职责。跟从他学习的人越来越多,他倾尽自己的全部学问,按照每个人的才质加以督勉,所有学生都有所成就。先生天资见识高明,内心贞正、外表和顺,器量风度宏伟,威仪法度自然。安成进士刘云章曾赞美他说:“深沉啊,像玄酒在尊中;凛然啊,像太阿剑尚未出匣;洁白啊,清澈而取之不尽;温和啊,亲近他却不可轻慢。”又说:“假使他能成为孔氏门徒,那么吟咏归来的风雩之乐、端正衣冠而行礼作乐的风范,必将进退从容而特别显著;这确实是恰当的评论。” 先生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岁时祭葬都遵循古礼,宴饮会集一定严肃,从不主动谈及别人的过失。他有文集若干卷,由承旨宋濂为他作序;诗集若干卷,由襄城杨伯谦作序。洪武十六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七岁。王氏世代有德有义,先祖出自晋代司徒王导之后,由金陵迁来。到宋代户部侍郎王贽,在仁宗朝显达,事迹记载于郡志。又过若干世到王圭,任荣王府宾客,与周文忠、杨文节都交好,学者称为虹溪先生。虹溪先生又过若干世到性夫,性夫的儿子以道,元末韩公复曾推荐他,他因父母年老而辞谢。性夫有两个儿子,就是先生兄弟。先生娶陈氏,继娶李氏,两人都有贤德。一个儿子伯贞,以明经科入仕,历任琼州知府;一个女儿,嫁给严玄龄。两个孙子,信直和直;直考中进士,任翰林修撰。八个曾孙,三个曾孙女。先生起初葬在千秋乡大径的原野上。到这时,琼州公因丁李夫人之忧,将先生改葬在新山的原野上。于是派我士奇为他铭刻墓碑。士奇出生较晚,不足以全面了解先生万分之一;但想到乡里年长而认识先生的人都已经去世,当年亲自接受先生教诲的门人也有许多不在了。将来后世有志于学习前贤的学者,凭什么来考察、取法呢?况且我士奇同王氏有多代世交,年轻时又曾侍奉先生兄弟以及琼州公受教,所以不敢推辞。虽然我不聪敏,不能把先生完全铭记下来,但谨慎叙述我所知道的大略,作铭说:高高的王山,澄澈的江水浩荡。美啊!先生是乡邦众人的期望;江山间升起云气,为下方土地降下雨水。君子的道路,有所积蓄却未能施展,但道统已经传下去了。谁不是有才能的人,能够在盛世辅佐治理?人才济济一同到来,这个世代将长久延续。后来的人要以谁为老师?美啊!先生为何不能穷尽其道?我深深思念他。欧阳三峰墓志铭 永乐癸巳年七月甲申日,西昌人欧阳三峰去世。欧阳氏的宗族和亲戚姻亲,都哭得失去了所依靠的人。乡里的士大夫都悲叹流泪说:“善人已经去世了!”县里的长官也叹息说,从今以后防士的居所,哪里还能行礼致敬呢?三峰名某,字以忠,三峰是他的号。欧阳氏出自唐代吉州刺史欧阳琮,与宋代少师文忠公欧阳修同祖。欧阳琮的后代居住在庐陵,传到十四世迁居万安常溪,又传七世迁居泰和,再传六世到元代国子学录德高,生觉先,就是三峰的父亲。母亲是韦氏。三峰自幼性情淳厚,气度凝重,知道努力学习;他的家族原本富裕,年轻人争相以奢侈为豪,三峰却独自坚持俭朴,淡泊地穿布衣素服,自得其乐。成年后,他越过淮河,渡过汴水,游历齐、鲁、赵、魏之间,纵览山川,结交当地豪杰俊士,因此见闻广博。回来后更加跟随乡里的先生讲学论道,以寻求安身立命的归宿。元朝末年盗贼兴起,各地充满战乱,三峰发出家中的钱财粮食,召集义勇,保护乡里宗族。乡族中有贫困的,都予以赈济。明朝平定僭乱、安定天下后,三峰年老不能再任事,便召集子孙和族人,告诫他们说:“我不幸生逢世变,在兵乱中艰难跋涉数十年,幸而从万死中逃生,又得以见到太平。
然吾老矣,汝曹于今得逸居优逰嬉适,不知有强凌众暴之患者,非上所赐耶?不尽学问以冀効用一官,报大徳,且增辉于前人,乃龊龊与草木同朽腐哉!”遂礼致明经师,教授塾中。旦暮则三峯程督于内,数年欧阳氏之文学日益盛,歌鹿鸣而升者前后相望,佐政典教者皆有闻于时焉。三峯持身治家,悉以礼防祭不用浮屠老子法,遗戒子孙世世勿变。脩宗谱以示族人曰:“毋忘本也。”尝有盗刼里中举族,仓卒出避,三峯独入取家乗及先世告身,怀之然后去,曰:“他可复致也。”虽耄期春秋,必亲率子弟谒先墓,其孝敬盖出天性。外氏有先墓,里豪以计夺之,外氏子孱弱不敢言,三峯毅然白其事于官,卒还之。又为刻石表诸墓道,所爲义举多类此。与人交表里一致,遇族人及乡人之子弟,必勉以孝弟忠信。歳邑大夫举乡饮礼賔,必于三峯。朝廷行养老之典,使者,屡即其家,赐酒肉帛。享年百有二嵗,可谓福酬于徳者矣。娶韦氏,有淑徳,先一年卒。子男二:子瞻、子宗,皆先卒。女一,嫁刘敬先。孙男三:允宣,先卒;允成、俊。永乐二年进士,由翰林庻吉士擢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女五:张叔伦、刘俊秀、宋平原、萧可嗣、萧础绅,其壻也。曾孙男七:澄□、沛、渊、瀚、渤、潘。女若干。俊闻讣,请于朝将归,以翰林庻吉士余学防所述世系行实来求铭。呜呼!三峯士竒祖父行也。表先进以仪,后人其可以辞?谨按状叙而铭之。铭曰:温其如玉兮,徳孔良。来祉福兮,夀而康。后有敬承兮,百世其昌。元龙兴路儒学正杨公墓志铭宋忠臣建康通判赠徽猷阁待制諡忠襄吉水杨公之七世孙曰伯恭,倜傥魁伟,有才畧,敦大义。元季爲龙兴路儒学正,时陈友谅兵掠江西诸郡,皆无守备。伯恭首上书藩宪大臣,陈用兵理财数事,其言闿切。又言宜宿重兵江州,扼汉沔之咽喉,固江右之藩屏。众迂视之。既而朝命刘鹗守江州,中道闻警,止龙兴未进。伯恭爲画计,募蕲黄丁民之奔来者,给兵仗,使随行。既行,又数贻书促鹗曰:“及今尚可爲,不可缓也。”又数数以防干藩宪。独宪使韩凖与伯恭意合,而典兵者不见聼用。友谅既连陷诸郡,伯恭以义劝率诸大姓之奔窜在外者,出壮勇,捐金帛为尅复计。事集,輙爲典兵者所沮,遂罢归不出。未防而龙兴亦陷矣。友谅既败死,江西内附,诏举故官有材干者用之。伯恭以疾辞。伯恭讳谦,风采凝重,孝友出扵天性。少受经于乡先生刘粹衷,其学务实践。后补国子生,用前代忠贤之后,特赐出身,得学正。首上言建忠节祠扵乡郡,以励风俗。朝廷从之。在官创学规及课试法,以勉学子。先圣殿、学舍、书籍、礼器有敝者,皆完葺如新。广学田以饍士。居家不问有无,倾赀复忠襄赐田扵异姓,曰:“弃此则弃先徳矣。”以诗振起族人。平生与人言忠义事,尤恳切云。祖某,考某,妣某氏。娶某氏。子男二:旭、昶。昶甞举贤良,以亲老辞。女三,皆适宦族。孙男若干。其卒以洪武某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其塟某原。既塟廿有几年,孙尚节以余同宗谱奉事状属为铭。夫忠节,人道之大端也。士食国家之禄,不幸而丁艰难危急之际,懐负器能有所格,不得展其分寸,鬰鬰焉抱忠蓄愤而不能自已者,非其命也。夫若伯防,可谓无忝其家者矣。铭曰:渥洼之出,卓荦超逸,不疾而速,千里一息。胡羁弗乗,而骖驽骀,卒蹶以仆。呜呼!昌追奕奕,杨氏忠节兴家,厥后防防袭芳趾华。伟欤!先生一命在下,君臣之义,允执惟固。材与志偕,孰抳其行?吾殚吾心,卒遏其成。亦既全归,从我先祖,先徳世承,式观来者。萧伯玉墓志铭夫孝,百行之先也。孝可以通天地,格鬼神,而所愿必遂者,诚之至也。有天下国家,必重乎此。有卓然躬履斯行于下,必纪诸史氏,传诸后来者,世教之所系也。然考歴代所纪,率皆不过十数人,岂以其道虽易实难,而由之者鲜欤?抑有之?或处乎幽夐寂寞之濵,世莫得闻之,故隐而弗见欤?若今抚之乐安萧巗伯玉,其行有诚,其既防乎幽夐寂寞之濵矣,宜世之知者寡也。方伯玉丧父时,生四阅月,其母育之。稍长,能服母之教,以有立。十余嵗,即躬任繇役,诣京师,不以公事忧其母。甫冠,坐累谪戍万里东海外,且行辞其母,跽曰:“男子出门行四方,无不可如意,非有所患苦,惟大人善自怡,勿以儿故戚戚自损。”顾其妻董,负二嵗子仪在傍,戒之曰:“离别常事耳,惟尽力恭事老母,长育防儿,使不失儒业足矣。”
译然而我已经老了,你们如今能够安逸居住、优游嬉乐,不知道有强者凌辱众人、暴徒为害的忧患,难道不是皇上的恩赐吗?如果不尽心学习,希求将来得到一官半职以报答大德,并为前人增添光彩,难道竟要局促卑微地同草木一起腐朽吗!”于是礼聘明经之师,在私塾中教授子弟。早晚之间,三峰都在家中督促他们学习。几年以后,欧阳氏的学业日益兴盛,前后唱着《鹿鸣》而登科的人接连不断,辅佐政务、主持教化的人也都在当时颇有声望。三峰修身治家,全都遵循礼法;祭祀不用佛教、道教的仪式,并留下遗训,告诫子孙世世代代不要改变。修订宗谱给族人看,说:“不要忘记根本。”曾有盗贼劫掠乡里,全族仓促出逃避难,三峰却独自回去取出家谱和祖先的诰命,怀揣着它们然后离开,说:“其他东西还可以再置办。”即使到了八九十岁的高龄,每逢春秋祭祀,也一定亲自率领子弟拜谒祖墓,他的孝敬大概出于天性。外家有祖先的墓地,乡里的豪强设计夺取,外家子弟懦弱不敢说话,三峰毅然把这件事告到官府,最终替他们追回墓地。又为墓道刻石表彰各墓,他所做的义举大多类似这样。他与人交往表里如一,遇到族人和乡人的子弟,一定勉励他们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守信。每年县里的长官举行乡饮酒礼,必定请三峰为宾客。朝廷举行养老的典礼,派遣使者多次到他家,赐给酒、肉和丝帛。他享年一百零二岁,可以说是福报偿还德行的人了。娶韦氏,具有美好的德行,比他早一年去世。儿子二人:子瞻、子宗,都先于他去世。女儿一人,嫁给刘敬先。孙子三人:允宣先去世;允成、允俊。允俊是永乐二年进士,由翰林庶吉士提升为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孙女五人:张叔伦、刘俊秀、宋平原、萧可嗣、萧础绅,是她们的丈夫。曾孙七人:澄〔缺字〕、沛、渊、瀚、渤、潘。曾孙女若干。允俊听到讣告,请求朝廷准许回乡,将翰林庶吉士余学防所撰写的世系和事迹带来,请求我作墓志铭。唉!三峰是士奇祖父辈的人。表彰前代先进以为后人仪范,我怎么可以推辞?谨据事状叙述并为之作铭。铭文说:温润得像美玉啊,德行非常美好。福祉降临啊,长寿而安康。后代有人敬重承继啊,百代都将昌盛。元龙兴路儒学正杨公墓志铭 宋代忠臣、建康通判、赠徽猷阁待制、谥忠襄的吉水杨公,有第七世孙名伯恭。伯恭风流倜傥、身材魁伟,有才干谋略,崇尚大义。元朝末年任龙兴路儒学正。当时陈友谅的军队劫掠江西各郡,各地都没有防守准备。伯恭首先上书藩宪大臣,陈述用兵理财的几件事,言辞明白恳切。又说应当在江州屯驻重兵,扼守汉水、沔水的咽喉,巩固江右的屏障。众人却轻视这些意见。不久朝廷命刘鹗守卫江州,刘鹗在途中听到警报,停留在龙兴没有前进。伯恭替他谋划,招募逃来的蕲州、黄州壮丁百姓,发给他们兵器,让他们随军同行。出发后,又多次写信催促刘鹗说:“趁现在还来得及,仍然可以有所作为,不可迟疑。”又多次把防守的意见告知藩宪。只有宪使韩准与伯恭意见相合,但掌握兵权的人不肯听从采用。陈友谅接连攻陷各郡后,伯恭以大义劝说那些逃散在外的豪族,出动壮勇,捐献金帛,谋划收复失地。事情准备妥当,却总被掌兵者阻挠,于是罢职归乡,不再出仕。不久龙兴也陷落了。陈友谅败亡后,江西归附朝廷,诏令举荐原来的官员中有才干的人任用。伯恭以疾病推辞。伯恭名谦,风度凝重,孝顺友爱出于天性。他年轻时向乡里的先生刘粹衷学习经书,治学注重实践。后来补为国子生,因是前代忠贤的后代,朝廷特赐出身,取得学正的资格。他首先上言,请在乡郡建立忠节祠,以激励风俗,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在任上创立学校规章和考课考试的方法,以勉励学生。先圣殿、学舍、书籍、礼器有破损的,都修缮得像新的一样。扩充学田,用来供养士人。居家时不问家中有无,把全部财产赎回忠襄公赐给异姓的田地,说:“抛弃这些,就是抛弃先人的德行。”他写诗振兴、激励族人。平生与人谈到忠义之事,尤其恳切。祖父名某,父亲名某,母亲某氏。娶某氏。儿子二人:旭、昶。昶曾被举为贤良,因为父母年老而辞去。女儿三人,都嫁给做官的人家。孙子若干。他在洪武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若干岁,葬在某原。下葬二十多年后,孙子尚节拿着我同宗族谱,带着事状,请我作铭。忠节,是人道中最重要的原则。士人享受国家俸禄,不幸生逢艰难危急之时,怀有才干却受到阻碍,不能施展一丝一毫,郁郁然怀抱忠心和愤懑而无法自解,这不是他的命运所应如此吗?像伯谦这样的人,可以说没有辱没他的家族了。铭文说:渥洼所产的骏马,卓异超绝,奔驰迅疾,不病而快,一息之间能行千里。为什么让它被羁绊而不能乘用,反而让驽马劣骡来驾车,终于跌倒仆地?唉!昌盛的后代光明显赫,杨氏以忠节兴盛家族,后代绵延不绝,承袭芳美的德业。伟大啊!先生一生只是下位官员,君臣之义,却始终坚定地秉持。才干与志向相称,谁能阻止他的作为?我竭尽心力,最终却阻止不了他的成就。如今他已经完整地归于地下,去陪伴我的祖先;祖先的德行世代承继,足以让后人看见。萧伯玉墓志铭 孝,是各种德行的首要。孝可以沟通天地、感动鬼神,使所愿必定实现,这是至诚的力量。拥有天下、治理国家的人,必定重视孝道。若有卓然亲自践行这种德行的人,史官必定记载,后人也会传述,因为世代教化都系于此。然而考察历代所记,往往不过十几个人,难道是因为孝道看似容易而实际上很难做到,所以践行的人少吗?还是有这样的人,只是处在幽深寂静的地方,世人无法听闻,因此隐没而不被看见呢?如今抚州乐安的萧巖,字伯玉,他的行为出于至诚,而他已经处在幽深寂静之地,所以世上知道他的人应当很少。伯玉父亲去世时,他才出生四个月,由母亲抚养。稍稍长大,能够接受母亲的教诲,终于有所成就。十多岁时,就亲自承担差役,前往京师,却不让公事成为母亲的忧虑。刚刚成年,因受到牵连,被贬谪戍守万里之外的东海边。临行告别母亲时,他跪着说:“男子出门周游四方,没有什么事不能顺遂;我没有别的忧患,只愿大人善于自我排遣,不要因为儿子的缘故忧愁伤身。”他回头看着妻子董氏,只见她抱着两岁的儿子仪站在旁边,便告诫妻子说:“离别是常有的事,只要尽力恭敬地侍奉老母,抚养好孩子,使他不要失去儒业,就足够了。”
妻应曰:“诺。”伯玉虽外爲好言壮色以寛母意,实中心悲念逺去,母不自堪也。即日素食,仰天而誓,冀复生还见母,有如不生还见母,终身不复饮酒食肉。幸复生还见母,即死不恨。既及戍所,久益颠沛艰难,而持行愈厉,恒曰:“吾不孝,不获侍吾母,又可倍其敎而贻其忧乎?”戍之长官察其贤,皆礼重之,遣子弟从之学问,有过爱之,具醴馔强进之者曰:“非饮食莫养身体,爱身即爱母矣。”不聼而泣下澘然,酸楚不已,左右皆爲感动。盖其心旦暮动息,无斯湏不在母侧。后二十有七年,竟以公命得过家省母,时其母已七十余,尚康宁无恙。母子相见懽如更生焉。
书有之:“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夫惟欲之出乎不善者,不可以望得扵天。茍善矣,无弗得者,伯玉是已。无几,伯玉以疾卒于家,永乐乙未十一月也,享年四十有九。伯玉自防嗜学,博渉书史,喜爲謌诗,而性耿介,不肯枉已徇人,急人之急,虽处穷阨,屡斥所有济人匮乏,未尝有顾惜意。祖自新,考体仁,母张。氏,其配董氏,先卒,继王氏,子一人,即仪,永乐乙未进士,孙男若干,仪卜其卒之明年,某月塟于乐安之某乡某原,先事奉状,请余铭,余既得其行,又考知其世所由来,爲之铭曰有儒其宗,世泽孔厚,迁自吉阳,自其鄂守▯于萧坊,益衍益蕃。春秋经师,山弯复迁,歴其曾▯,迨伯玉甫。繇孤奋兴,卒郁于下。嗟伯玉甫,允笃孝思,孰其遂之?匪天矜之,故乡之园,孝子有坟,孝有锡类。来来无替。御医赵彦如墓志铭太医院御医赵友同,字彦如。大臣甞言其文学扵上,时方脩《永乐大典》,即用爲副总裁。后脩五经四书及《性理大全书》,又用为纂修。书成,皆被宠赐。扵是知彦如者,皆为之喜,且意其将有词林翰苑之迁也。而彦如亦兾得一职于此,为其亲荣。未几,以母丧去。又未几,以病不起。呜呼惜哉!彦如沉实温雅,有行义。自其少笃志学问,手一巻祁寒盛暑不释。尝授经前翰林承防金华宋先生,为文章贯穿经史,优柔缜栗,或丰或约,必归宿于理。今祭酒胡公教谕华亭时,首举为训导。既而淛江布政司聘考乡试华亭,满九载,天官考最,当陞太子少师姚公言其防医,诏陞太医院御医。防浙西水有言,彦如知水事者,又奉诏从今户部尚书夏公徃治之。士恒患有所负挟无所遇,而不见试也。若彦如所长,数数见用于世,彰明如此,其可谓荣遇而无憾也矣。彦如系出宋南阳侯仲鑛,仲鑛生士翮,爲武节大夫防州兵马軡辖,因家防州。士翮生武义郎不玷,官浦江,子孙又徙家焉。曾祖崇傒,祖必俊,父良仁,又徙苏之长洲,故彦如今爲长洲人。母郑氏。彦如卒扵永乐十六年四月一日,春秋五十有五。所着有《存斋集》若干巻,藏于家。娶邵氏,子男三:季珣、季谅、季成;女二:华信、张瑜,其壻也。孙男一人同文,其子卜,以卒之嵗十二月某日塟某乡某原,先事以治命赍监察御史张循理所具事状来求铭。盖余知彦如者,铭曰:士之所贵,实有诸内,有蕴而竒,贵弗时遗。昆冈之产,用则为寳,为瓉,为圭,彼此奚较?呜呼!彦如既试有闻,肆余作铭,慰其九原。王防士墓志铭礼部仪制郎中安成王芳荪既迎其父防士君就养京师,永乐十三年三月,芳荪扈从北京,其弟泸汀奉防士归故乡。四月六日,泝小孤山,中流暴风覆舟,舟中人皆溺死,独泸汀附片木漂泛数十里得济。而求其父尸及舟,数日不复有踪迹矣。七月,芳荪始克闻讣,奔归,道出南京,过余哭且拜曰:「不肖孤不孝,不幸罪逆深重,不自殒祸,延先父至扵大故,重不幸不得奉遗体复土。世之为人子,其重不幸,岂有如不肖孤者?号天叩地,无所逮及。惟昔之人有取冠衣而葬之者,孤不自揆,輙循斯义,庶以繋吾后之人无穷之思。惟塟必有铭,幸哀而畀之。」余惟圣人制塟以藏体魄者也,既泯没无所事乎藏矣,而必有事于藏者,孝子之心也。礼有以义起者,冠衣吾亲之所遗也,其气泽存焉,其没也神将依之。故祭礼有设裳衣之制,则墓而藏之,从而识之曰:「此吾亲之藏也。」其扵义可也。扵是得监察御史胡启先所状防士世次行谊为序而铭之。叙曰:王氏世居庐陵郡北栋头里,后迁安成连岭,数世至宋敷文阁学士泸溪先生庭珪,又数世迁防冈,而族益盛。后至希旦及其子所安,家富扵扵赀,而皆有善行。防士之大父父也。防士讳缉,字思学,自防敦厚頴敏,有志学问,稍长益通经史百氏之说,喜赋诗,兴之所至,援笔立就,徃徃为人传诵。善谭论,毎据事推理,娓娓听者倾服,恬于利,惟以畜书教子爲务。或劝广生产以贻后者,曰:「非遗安之术也。」享年六十,娶刘氏,子男六:泸源,起家乡贡进士,杭州府儒学教授;礼部仪制司郎中即芳荪也;泸湍,泸沄,泸潨,泸汀,泸济。女四:刘守经,姚明哲,戴跃渊,姚某其壻也。孙男若干,女若干。铭曰:化机之运,始必有终,终底乎尽,众万斯同。孰后孰先,孰毁孰全?孰知森焉不为平原?斯以逹观,任之自然。郁郁髙坟,必有封之,惟义。之推,孝子之思。周仲举墓志铭
译妻子回答说:“好。”伯玉虽然表面上说着宽慰母亲的话,显出刚强的神色,实际上内心悲伤,想到自己远去,母亲无法承受这份痛苦。他当天便吃素,仰天发誓,希望自己能够活着回来见到母亲;如果不能活着回来见母亲,就终身不再饮酒吃肉。幸而能活着回来见到母亲,即使马上死去也没有遗憾。到了戍所后,长期更加颠沛艰难,但他的操守越发坚定,常说:“我已经不孝,不能侍奉母亲,又怎么能违背她的教诲而给她留下忧愁呢?”戍所长官察觉他贤能,都以礼相待并尊重他,派子弟跟随他学习;有人爱惜他,准备美酒佳肴强迫他进食,说:“不饮食就不能养护身体,爱惜身体就是爱惜母亲。”他不肯听从,眼泪不断流下,悲伤酸楚不能自已,身边的人都被感动了。他的心无论早晚、行动或休息,没有片刻不在母亲身边。二十七年后,终于因公事得以经过家乡探望母亲。当时母亲已经七十多岁,仍然健康安宁,没有疾病。母子相见,欢喜得如同重新获得生命一般。经书说:“百姓所希望的,上天一定顺从。” 只有出于不善的欲望,才不能指望上天使它实现。如果愿望是善的,就没有不能实现的,伯玉就是这样。没过多久,伯玉因病死在家中,是永乐乙未年十一月,享年四十九岁。伯玉自幼喜爱学习,广泛涉猎书史,喜欢写歌诗;性情耿介,不肯委屈自己迎合别人,别人有急难便急于相助,即使身处困厄,多次拿出自己的所有来救济他人的匮乏,从未有顾惜之意。祖父自新,父亲体仁,母亲张氏。妻子董氏先去世,继娶王氏。儿子一人,就是仪;仪是永乐乙未年进士。孙子若干。仪选择在伯玉去世的第二年某月,将他葬在乐安某乡某原。事前带着治丧遗命,请我作铭。我既了解他的品行,又考察得知他的家世源流,便为他作铭说:他的宗族中有儒者,世代恩泽非常深厚;从吉阳迁来,自从鄂守〔原文疑缺字〕迁居萧坊以后,家族更加繁衍兴盛。春秋时代的经学传承,山川曲折间又多次迁徙,历经曾孙、玄孙,直到伯玉才止。由孤儿奋发兴起,最终却郁郁困居下位。可叹伯玉啊,确实笃实地怀有孝思,谁使他的愿望得以实现?若不是上天怜悯他,那么故乡的园地中,孝子的坟墓便是孝道所赐的善报。愿后世绵延不绝。御医赵彦如墓志铭 太医院御医赵友同,字彦如。大臣曾向皇上称说他的文学才华。当时正修撰《永乐大典》,便任用他为副总裁。后来修撰《五经四书》及《性理大全书》,又任用他为纂修。书成之后,他都受到皇帝的宠赐。于是了解彦如的人都替他高兴,并且料想他将要升迁进入词林翰苑。但彦如也希望借此得到一个职位,为亲人增添荣耀。不久因母亲去世离职。又过不久,因病不起。唉,真可惜啊!彦如沉稳诚实,温和文雅,具有品行和义行。他年轻时就专心致志于学问,手里拿着一卷书,严寒酷暑都不放下。曾向前翰林承旨、金华宋先生学习经书,写文章贯通经史,宽和而周密谨慎,有时丰厚、有时简约,但都归结到义理上。后来祭酒胡公任华亭教谕时,首先举荐他为训导。不久浙江布政司聘请他主持华亭乡试的考务,任满九年,天官考核列为最优,应当升迁;太子少师姚公称说他精通医学,朝廷诏令升为太医院御医。浙江西部发生水灾,有人说彦如懂得水利事务,他又奉诏跟随当时的户部尚书夏公前往治理。士人常常担心自己有所长却没有机会,因而不能被任用。像彦如这样的才能,屡次被当世任用,显扬得如此明显,可以说是获得荣遇而没有遗憾了。彦如的祖先出自宋代南阳侯仲鑛。仲鑛生士翮,任武节大夫、饶州兵马钤辖,于是家居饶州。士翮生武义郎不玷,任职浦江,子孙又迁居那里。曾祖崇傒,祖父必俊,父亲良仁,又迁居苏州长洲,所以彦如今成为长洲人。母亲郑氏。彦如死于永乐十六年四月一日,享年五十五岁。著有《存斋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娶邵氏。儿子三人:季珣、季谅、季成;女儿二人:华信、张瑜,是她们的丈夫。孙子一人同文。同文选择在彦如去世的这一年十二月某日,将他葬于某乡某原。事前带着遗命和监察御史张循理所撰的事状来请我作铭。大概我也是了解彦如的人,铭文说:士人所可贵的,在于内心确实具有德才;有了蕴藏而奇异的才能,即使时运不济,也不应被埋没。昆冈所产的美玉,使用时便成为宝玉、玉瑒、玉圭;彼此之间有什么可比较的呢?唉!彦如既然已经得到任用并有所声誉,所以我作这篇铭文,以慰藉他的九泉之下。王防士墓志铭 礼部仪制郎中安成人王芳荪已经把父亲防士君接到京师奉养。永乐十三年三月,芳荪随驾前往北京,他的弟弟泸汀奉父亲防士回故乡。四月六日,船逆流经过小孤山时,江中突然刮起大风,船覆没,船中人都溺死了,只有泸汀抱住一块木片,漂流数十里后得以生还。后来寻找他的父亲遗体和船只,几天都没有踪迹。七月,芳荪才听到讣告,奔赴归乡;路过南京时,来见我,哭泣叩拜说:“我这个不肖孤子不孝,不幸罪孽深重,不能自行承担灾祸,反而使先父遭遇大难;更为不幸的是,不能奉遗体入土。世上的人做儿子的,哪有像我这样不幸的?我呼天叩地,也无法挽回。只是古人有取来冠帽衣服代替遗体下葬的,我不自量力,姑且遵循这种义理,希望借此寄托我们后世子孙无穷的思念。下葬一定要有墓志铭,希望您哀怜我而赐给一篇。”我想,圣人制定下葬的礼制,是为了收藏人的形体魂魄;既然形体魂魄已经泯灭无存,实际上没有什么可收藏的了,却仍然一定要举行收藏之礼,这是孝子的心意。礼制中有根据义理而创设的做法,冠帽和衣服是我亲人的遗物,其中还存有他的气息和恩泽;他死后,神灵将依附在这些物品上。所以祭祀礼中有陈设衣裳的制度,便把它们埋在墓中收藏起来,再作标记说:“这是我亲人的葬藏之处。” 从义理上说是可以的。于是我得到监察御史胡启先所写的防士世系和品行事迹,依据它来作序并写铭。序说:王氏世代居住在庐陵郡北面的栋头里,后来迁到安成连岭;传了几代,到宋代敷文阁学士泸溪先生王庭珪,又过几代迁到防冈,家族更加兴盛。后来传到希旦及其儿子所安,家中财产富足,而且都有善行。防士是希旦的孙辈。防士名缉,字思学,自幼敦厚聪敏,有志于学问;稍长之后,更加通晓经史百家之说,喜欢作诗,兴致所到,提笔便成,常常被人传诵。他善于谈论,每每根据事实推究道理,娓娓道来,使听者心悦诚服;他淡泊于财利,只把积藏书籍、教育子女作为要务。有人劝他扩大产业来留给后代,他说:“这不是留给后人安逸生活的方法。”享年六十岁。娶刘氏。儿子六人:泸源,凭乡贡进士出身起家,任杭州府儒学教授;礼部仪制司郎中就是芳荪;泸湍、泸沄、泸潨、泸汀、泸济。女儿四人:刘守经、姚明哲、戴跃渊、姚某,是她们的丈夫。孙子若干,孙女若干。铭文说:造化运行,开始必然有结束;结束归于尽头,万物最终都归于同一。谁在后,谁在先?谁毁坏,谁完整?谁知道茂密的草木之下不会变成平坦的原野?由此通达地看待生死,任凭它顺其自然。高高的坟墓郁郁隆起,必定有人为它封土,这只是因为义。之推啊,这是孝子的思念。周仲举墓志铭
永乐十五年十月十八日,巢县丞周仲举卒。又明年,翰林编脩周孟简以其兄侍读崇述所为仲举事状,致其孤之意,请为墓铭,属余久未暇。崇述扈从北京,又以书来趣铭。崇述、孟简皆仲举从弟。仲举,吾郡之彦也。其出也,人皆谓其必将有立;及其卒也,人皆以为世道惜之。盖仲举学足以为政,才足以济务,行足以仁民而厚俗,且素于余徃还,此其余之所宜铭也。仲举讳纲,以字行,少孤,其家故饶赀产,旦出理繇赋,暮归读书,为学有志世用。永乐初,偕崇述、孟简中江西乡试,部使者表其所居坊曰「三桂」。明年,仲举病未上。四年,中防试廷试,赐进士出身,赐勑奬励,加道里费,俾归益进其学。六年,召至,命观政都察院,都御史言其能,擢广西道监察御史,持大体,推明致公,办理被诬者百数十人。岁余,坐失觉察,降昌平县丞。到官,悉心访民所欲恶,建罢十数事,令与簿皆敬服。自是事可否皆惟丞之听。仲举临事恕而防已严,吏民恱服。稍暇,进诸生与论学业,诸生人人喜得师,益务自进。邑人长老亦皆私窃称丞之贤,曰:「前此未尝有也。」已而丁内艰去。防诏有司举贤才,昌平、郓城两县令交章举仲举。服阕至,犹以御史时事止,改巢县丞。凡所持身治民,一如昌平。郡檄督运诸邑竹木诣北京,且行而病作。或曰:「曷俟少间乎?」仲举曰:「臣子之事君父,可顾已利害耶?」遂行,至邳州而卒。其友李兼善官邳学,具棺敛殡之。明年,其孤至邳,启殡以归,易棺,容色如生。仲举为人温厚简重,出防一致,不以穷达有所加损。与人交必诚,不爲表襮,而其所有诸中宜诸用者,自不可掩,惜乎遽止扵是也。盖年四十有五。其先自吴太尉瑜之子都乡侯▯废徙庐陵,始家焉,后又徙吉水,今居吉水桑园里。髙祖希贤,宋咸淳进士;曾祖方大;祖仁逺,元太子说书;考子敬,妣刘氏。永丰名族,娶傅氏子。男七:頴、颙、颀、颢、頔、顼、頥。顼蚤卒。女三:李鼎新、黄修爵,其壻也。季未行。孙男若干。其葬在某乡某原。铭曰:茅萧之莛,以为桴乎?纂组之华,以饰襦乎?纷其集荂,独于枯乎?嗟!若君子,恒于于乎?翰林庶吉士陈孟洁墓志铭余防失怙,寡兄弟依学外家孟洁,少余一嵗。余两人自五六歳狎居,相得如同产,至于今四十年,出入相辅,讲学相资,忧患相卹,如一日。余岂谓遽铭孟洁之塟耶?始余入翰林之四年,孟洁与其从弟孟京同登第,为翰林庻吉士。余三人者同官相聚,防甚乐也。又四年,余与孟洁哭孟京,而余铭其塟。夫孰计逾年,又哭孟洁而铭之哉?孟洁,陈氏,讳亷,以字行。其先避五代之乱,繇金陵徙泰和,诗书科第连续之盛,甲他族。曾祖主一,祖心吾,为江以西大儒,学者称海桒先生。父孔硕,皆有厚徳。母罗氏,邑防士晋用之子,防士节义凛然。孟洁防时,亲承海桒先生与防士之教,又頴敏过人,读书日千余言,通其大义。十二治诗经,下笔爲文章,粲然有声誉扵先生长者。其事亲能适其心,未尝得一钱以入私室。孔硕公从子孟省有怨家欲报孟省,孟省已卒,则搆诬词嫁祸孔硕公。孟洁愤曰:“无父焉用我为?”伏诉阙下,孔硕公得白,不陷于诬。孔硕公没,抚育弟妹甚厚,长悉力爲毕嫁娶,皆备扵礼。宗戚故旧有急趋赴之,恒恐不及。平生爲人排难觧纷,不可数计,而不爲荣。磊落豁逹,喜交际。四方贤士大夫过泰和者,必造其庐,倾倒而后去。永乐乙酉,以国子生中应天府乡试。明年中防试礼部,遂擢林环榜第二甲进士,授翰林庻吉士,与修永乐大典爲校正官。性嗜酒,虽纷冗不废。甞曰:“王猷爱竹,岂比我哉?”竟坐是致疾。疾革,壶觞犹在床榻间卒扵永乐八年十一月十三日,享年四十有五。娶萧氏,子一人,年将归。其丧塟故乡,时罗孺人方就养来京师,孟洁遽不起,恒昼夜哭。已而呼余曰:“甥宜铭亷其毋,使遂泯无闻。”呜呼,余虽不忍铭,而义宜铭,矧孺人命之爲之。铭曰:其为人也,急义。其发身以进士,庶光绍乎先世。其弗阶扵显融也,殆将以遗于来裔乎?故翰林侍讲承直郎王君墓志铭。
译永乐十五年十月十八日,巢县县丞周仲举去世。第二年,翰林编修周孟简拿着他的兄长、侍读周崇述所写的仲举事状,传达其遗孤的意愿,请我作墓铭;我因为长久没有空闲而未能答应。周崇述随驾在北京,又写信来催促墓铭。崇述、孟简都是仲举的堂弟。仲举是我们郡中的俊彦。他出仕时,人人都说他一定会有所成就;到他去世时,人人都替世道惋惜。大概仲举的学问足以治理政务,才干足以解决事务,品行足以使百姓得到仁爱、使风俗淳厚,而且平素与我有交往,这就是我应当为他作铭的原因。仲举名纲,以字行世。幼年丧父。他家原本拥有丰厚的财产,早晨出门办理赋税差役,晚上回来读书,做学问有志于经世致用。永乐初年,与崇述、孟简一起考中江西乡试,部使者表彰他们居住的坊,题名为“三桂”。第二年,仲举因病未能赴京。永乐四年,中礼部会试和廷试,赐进士出身,赐敕书加以奖励,并增加路费,让他回乡进一步研习学业。永乐六年,被召入京,命令他在都察院观政。都御史称说他有才能,提升为广西道监察御史。他主持大体,推明公正,办理被诬陷的人一百多人。一年多后,因失察获罪,降为昌平县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到任以后,他尽心访察百姓所希望和厌恶的事情,制定并废止十多项事务,使县令和主簿都敬佩服从。从此事情可行还是不可行,都听凭县丞裁决。仲举处理事务宽厚,但自我操守严谨,官吏百姓都喜悦服从。稍有空闲,便召集诸生与他们讨论学业,诸生人人都高兴得到这样的老师,更加努力求进。县中百姓和长老也都私下称赞县丞贤能,说:“从前从来没有这样的人。”不久,他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恰逢诏令有关部门举荐贤才,昌平、郓城两县的县令接连上章举荐仲举。服丧期满后,他到京仍因御史任上的旧事受到牵连,于是改任巢县县丞。他修身治民,完全如同在昌平任职时一样。郡里发檄文督促各县运送竹木到北京,他即将出发时病发。有人说:“为什么不等身体稍好一些呢?”仲举说:“臣子侍奉君父,难道可以顾虑自己的利害吗?”于是出发,到了邳州便去世了。他的朋友李兼善当时任邳州学官,替他准备棺木收殓安葬。第二年,他的遗孤来到邳州,开棺运回故乡,换了棺木,面色容貌仍如生前。仲举为人温厚、简朴、庄重,表里如一,不因贫穷或显达而有所增损。与人交往一定真诚,不作表面装饰;但他内在所具备、适宜施用的才能,本来就无法遮掩,可惜他的生命仓促止于此处。他享年四十五岁。他的祖先是吴太尉周瑜的儿子、都乡侯周胤,因获罪被迁到庐陵,开始在那里定居;后来又迁到吉水,如今居住在吉水桑园里。高祖希贤,是宋咸淳年间进士;曾祖方大;祖父仁远,任元代太子说书;父亲子敬,母亲刘氏。是永丰的名门。娶傅氏。儿子七人:颖、颙、颀、颢、頔、顼、颐。顼早逝。女儿三人:李鼎新、黄修爵,是她们的丈夫;最小的女儿尚未出嫁。孙子若干。葬在某乡某原。铭文说:茅草萧萧的茎,可以拿来作鼓槌吗?织锦彩带的华美,可以拿来装饰短衣吗?花朵纷纷聚集,为什么独独留下枯萎的呢?唉!像这样的君子,难道总会安然自在地存在吗?翰林庶吉士陈孟洁墓志铭 我幼年丧父,兄弟又少,便依靠外祖家,与孟洁相处;他比我大一岁。我们两人从五六岁起亲密同居,彼此相合如同亲生兄弟,直到今天已经四十年,出入相互扶助,讲学相互补益,忧患相互救助,始终如一。我哪里想到竟会为孟洁的葬墓作铭呢?当初我入翰林的第四年,孟洁与他的堂弟孟京一同登第,成为翰林庶吉士。我们三人同官相聚,真是非常快乐。又过了四年,我与孟洁哭祭孟京,并为他的墓作铭。谁能料想再过一年,竟又哭祭孟洁并为他作铭呢?孟洁姓陈,名廉,以字行世。他的祖先为避五代之乱,从金陵迁到泰和,诗书传家、科举连绵的盛况超过其他家族。曾祖主一,祖父心吾,是江以西的大儒,学者称为海桑先生。父亲孔硕,他们都有深厚的德行。母亲罗氏,是本县防士晋用的女儿;防士节义凛然。孟洁幼年时亲自接受海桑先生和防士的教诲,又聪敏过人,每天读书一千多字,通晓其中的大义。十二岁研治《诗经》,下笔作文,文采灿然,在先生长者中已经有了声誉。他侍奉父母,能够使父母心意舒适,从未拿一文钱进入自己的私室。孔硕公的侄子孟省有仇家想要报复孟省,孟省已经去世,仇家便捏造诬词,把祸事嫁给孔硕公。孟洁愤怒地说:“没有父亲,我活着还有什么用?”于是伏地上书宫阙之下,孔硕公得以申明清白,没有陷入诬陷。孔硕公去世后,孟洁厚道地抚养弟弟妹妹,等他们长大后竭尽全力替他们办完婚嫁,一切都符合礼制。宗族亲戚和旧日朋友有急难,他就立即赶去相助,常常唯恐来不及。平生替人排除困难、调解纠纷,多得无法计算,却从不把它当作荣耀。他为人磊落豁达,喜欢交际。四方贤士大夫经过泰和时,一定到他的家中拜访,畅谈尽兴后才离去。永乐乙酉年,以国子生身份考中应天府乡试。第二年考中礼部会试,列入林环榜第二甲进士,授任翰林庶吉士,与人共同修撰《永乐大典》,任校正官。他生性嗜酒,即使事务纷繁也不停止饮酒。曾说:“王子猷喜爱竹子,哪里比得上我呢?”最终因这件事导致疾病。病危时,酒壶酒杯仍在床榻之间;他于永乐八年十一月十三日去世,享年四十五岁。娶萧氏,儿子一人,年纪尚幼。丧事在故乡办理安葬。当时罗孺人正来到京师接受奉养,孟洁突然病逝,她昼夜不停地哭泣。不久她叫我说:“外甥应当替廉儿作铭,不要让他终于湮没无闻。”唉,我虽然不忍心作铭,但按义理应当作铭,何况罗孺人命我这样做。铭文说:他为人急于践行道义。他凭进士身份出身,希望大概可以光大、继承先世。他没有登上显赫通达的地位,难道是将这些留给后代子孙吗?故翰林侍讲、承直郎王君墓志铭。
宣徳元年三月二日,翰林侍讲王进汝嘉卒。舘阁自大学士而下,咸走防哭。已而共嗟咨叹曰:“当国家用儒之际,奈何其丧贤者?且两朝史事方严,柰何丧文学老成人?”相与悼惜不已。汝嘉爲人惇实,内贞外和,行修识明,学该博,尤熟《书春秋》。爲文章和平寛厚,一傅于理。勤职务,虽老不倦,虽风雨寒暑不自逸。而折衷羣议,辞气雍容,简而适当。故所爲悼惜之者,非徒以寮寀之故交防之私也。既卒之两月,其子箎奉榇归塟其乡。以翰林脩撰张洪所述事状,求塟铭。余扵汝嘉有斯文之契,廿又六年,义宜铭,故序而铭之。序曰:“王氏其先京兆人,唐大理卿藻从僖宗幸蜀,家蜀之遂宁。九世至拯,事宋理宗爲吏部侍郎,遂家苏之长洲。生矩之,元温州路总管。总管生光祖,常熟县尉。县尉生平孙,黄岩盐场司令。司令生立中,松江府知府。知府三子琏,洪武中吏部主事;汝玉,右春坊右賛善兼翰林编修;季汝嘉也。自防喜学问,颖敏异羣儿。十岁从师受经,下笔敷绎义理,已津津动其长者。侍松江君宦逰浙东西,所亲炙日广,造诣曰深矣。平居孝亲敬兄,一本于至性。尝坐累谪戍五开,后举明经,为武昌府学训导,歴九年陞大庾县学敎谕。所至尽心启廸,学者率见成效。初被召脩《永乐大典》,爲副总裁。又召脩《四书五经性理大全》,书成皆受重赐。遂陞翰林五经博士,授廸功郎。秩满陞侍讲,授承直郎。永乐中考乡试,应天府、广西、广东各一考;会试礼部三,无敢干以私者。洪熈初建▯文阁,时翰林学士杨君溥偕汝嘉四人者受命曰直其中,礼遇甚厚。汝嘉与人交,久而敬,澹而可亲。扵义当然,未尝有所不尽。一时王氏之盛,汝玉、汝嘉先后入翰林。汝玉文名闻天下,而士君子论行已有道,盖扵汝嘉无间言云。汝嘉防恩,赠其父爲翰林侍讲承直郎,母任生母黄。皆爲安人,封其妻葛安人,二男子节、箎,皆好学有立。箎选永乐二十一年乡贡,二女子皆有归。一孙钦汝,嘉没时,春秋七十有二,庶几可无遗憾者欤?铭曰:介如石,温如玉。嗟君子兮,不可复兮。沈生墓志铭生名潮,翰林侍讲学士华亭沈公之冢孙。永乐十九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卒,年十八。内之爲祖及母以下皆哭之恸。外之爲沈氏戚姻朋友而知生者,皆走吊,为之悼惜流涕。呜呼,生果不可多得哉!生天禀端粹,悟觧颖敏。初入小学,丧其父,时学士公扈从在北京,其叔教之,授读数过輙能成诵,学书輙有可观,而教之事遵而行之,未甞违。居家孝友如成人,虽家人不见其率易。一言既出,就外傅日务自进,盛暑雨雪不废。数年,学士公奉诏归,方恸不复见冢子,而见生如此,更大慰喜,遂以至北京,益自防励,从明经师昼夜自力。母忧其过勤,数止之,则退而潜爲之,病犹不辍。盖病数月而卒。既卒,家人探其箧,得所爲五七言古体、近体诗千余首,四书尚书义累帙手録,近代名人诗文及临写古法书尤多,而其读书为文作字率有日程。初皆未有知之者。呜呼,生扵勤学慎行,固天性欤?一时士大夫子弟亦有如生者乎?且生,学士公所望承家而亢宗,又生之父母,其子男惟生一人,今死矣,岂独爲生之不幸哉?生父孟芹,母髙氏,吉安府学教授士谦之孙。学士公将归塟生于其乡,求余铭。余与学士公邻居十年,实知生爲之。铭曰:玉毁于璞,兰折于萌,不及其成。于嗟乎,沈生!故左春坊左賛善徐公墓志铭永乐甲申春,诏简东宫官属。时詹事、春坊、司经其长贰,以廷臣兼之。次简六科、中书及太学、郡县学官陞而用之。自太学陞者两人:博士天台徐善述,好古陞左司直郎;助教郓城晁铸景范陞右司直郎。其学问之正,操履之笃,温厚而简静,皆为缙绅君子所重,以爲辅臣之良也。后十年,景范年八十,奉命致事归。好古陞左賛善。永乐己亥九月,景范卒于家。十月己亥,好古亦卒扵官。盖缙绅君子又皆嗟咨悼伤老成之丧也。好古一志儒者之学,尤防书经。其讲说及作爲经义,皆精确,非众所及。少爲郡学生,已有声誉。洪武中,初行嵗贡法,首充贡入太学。六舘之士皆推之。祭酒宋纳严不可近,独礼接好古。岁余,诏选太学生为州县敎官,好古爲首,授桂阳州学正,赐勑符。后丁父忧,服阕,改和州学正。用荐陞国子博士。
译宣德元年三月二日,翰林侍讲王进,字汝嘉,去世。馆阁中从大学士以下的官员,都赶来吊丧哭祭。不久大家共同叹息说:“正当国家任用儒士之时,为什么偏偏丧失贤才?况且两朝史事正紧张严峻,为什么又失去这样一位精通文学的老成之士?”众人相互悲悼惋惜,不能停止。汝嘉为人敦厚诚实,内心贞正,外表和顺,品行修洁,见识明达,学问广博,尤其熟悉《尚书》和《春秋》。写文章和平宽厚,一归于义理。他勤于职务,即使年老也不倦怠,即使风雨寒暑也不放纵自己。调和裁定群臣意见时,言辞神态雍容,简洁而恰当。因此人们之所以悲悼惋惜他,并不只是因为同僚旧交的私人情谊。去世两个月后,他的儿子箎奉灵柩回乡安葬。拿翰林修撰张洪所撰写的事状,请求我作葬铭。我与汝嘉有文章上的交契,已经二十六年,按义理应当作铭,所以叙述并为之作铭。序说:“王氏的祖先是京兆人。唐代大理卿王藻跟随僖宗皇帝幸蜀,便在蜀地遂宁定居。九世传到王拯,侍奉宋理宗,任吏部侍郎,于是家居苏州长洲。王拯生矩之,任元代温州路总管。总管生光祖,任常熟县尉。县尉生平孙,任黄岩盐场司令。司令生立中,任松江府知府。知府有三个儿子:琏,洪武年间任吏部主事;汝玉,任右春坊右赞善,兼翰林编修;第三个就是汝嘉。汝嘉自幼喜爱学问,聪颖敏捷,超过同辈儿童。十岁跟随老师学习经书,提笔阐释义理,已经能津津有味地打动长者。跟随松江君在浙东浙西做官游历,亲自接受教诲的范围日益扩大,学业造诣也日益深厚。平日居家孝敬父母、尊敬兄长,一切都出于至性。曾因受到牵连,被贬戍五开;后来举为明经,任武昌府学训导,历九年升任大庾县学教谕。所到之处都尽心启发诱导,求学者大多取得成效。起初奉召修撰《永乐大典》,任副总裁。又奉召修撰《四书五经性理大全》,书成后都受到厚重赏赐。于是升任翰林五经博士,授迪功郎。任期届满升任侍讲,授承直郎。永乐年间主持应天府、广西、广东乡试各一次;礼部会试三次,从没有人敢以私情托请。他在洪熙初年建立弘文阁时,翰林学士杨溥与汝嘉等四人奉命担任其中的值官,礼遇非常优厚。汝嘉与人交往,交往越久越受人敬重,性情淡泊却容易亲近。凡是义理上应当做的事,从来没有不尽力而为的。当时王氏家族兴盛,汝玉、汝嘉先后进入翰林。汝玉的文章名闻天下,而士大夫评论他的品行也很有道义,对汝嘉则没有一句非议。汝嘉去世时,追赠他的父亲为翰林侍讲、承直郎;母亲任氏和生母黄氏,都封为安人;他的妻子葛氏封为安人。两个儿子节、箎,都好学而有所成就。箎中永乐二十一年乡贡。两个女儿都已经出嫁。孙子钦汝。汝嘉去世时,享年七十二岁,大概可以说没有留下遗憾了吧?铭文说:品节坚贞如磐石,性情温润如美玉。可叹这样的君子啊,再也见不到了。沈生墓志铭 沈生名潮,是翰林侍讲学士华亭沈公的长孙。永乐十九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去世,享年十八岁。内亲中从祖父、母亲以下的人,都为他悲痛哭泣;外亲中沈氏的亲戚、姻亲、朋友以及认识沈生的人,也都赶来吊丧,为他悲悼惋惜而流泪。唉,沈生果然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沈生天生端正纯粹,领悟理解敏捷聪颖。刚进入小学时,父亲去世;当时学士公随驾在北京,他的叔父教导他,教给他一篇文章,读过几遍就能背诵;他学习书法也常常写得很有可观之处,对于教给他的事情都遵照实行,从未违背。他在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像成年人一样,即使家人也看不出他有轻率随意之处。一旦说出一句话,便到外傅那里学习,每天都努力上进;盛暑、雨雪也不停止。几年后,学士公奉诏回乡,刚刚因悲痛不能再见长孙,却见沈生如此勤学,更加欣慰喜悦,于是带他到北京,沈生更加自我勉励,跟随明经老师昼夜努力。母亲担心他过于勤奋,几次制止他,他便退下暗中学习,即使生病也不停止。他大概病了几个月便去世了。去世后,家人翻看他的箱子,发现他所作的五言、七言古体诗和近体诗一千多首,手抄的《四书》《尚书》义理积了好几套,还有很多近代名人的诗文和临摹古代法书;而且他读书、作文、写字,大多都有每日的计划。起初这些事情都没有人知道。唉,沈生勤奋学习、谨慎行事,固然是他的天性吗?当时士大夫的子弟中,也有像沈生这样的吗?况且沈生是学士公希望他继承家业、光大宗族的人,又因为他的父母只有他一个儿子,如今他死了,难道只是沈生个人的不幸吗?沈生父亲孟芹,母亲高氏,是吉安府学教授士谦的孙女。学士公将把沈生送回乡里安葬,请我作铭。我与学士公做邻居十年,确实了解沈生的品行。铭文说:美玉还埋在璞石中便毁坏,兰花刚发芽便折断,来不及长成。可叹啊,沈生!故左春坊左赞善徐公墓志铭 永乐甲申年春天,诏令选拔东宫官属。当时詹事府、春坊、司经局的长官和副职,由朝廷大臣兼任;其次选拔六科、中书省以及太学、郡县学官,提升任用。由太学升任的有两人:天台徐善述,字好古,因通晓古学升为左司直郎;郓城晁铸,字景范,任助教,升为右司直郎。他们学问纯正,操守坚定,性情温厚而简静,都受到士大夫君子的敬重,被认为是辅佐太子的良臣。十年后,景范八十岁,奉命退休归乡。好古升任左赞善。永乐己亥年九月,景范在家中去世;十月己亥日,好古也在任所去世。士大夫君子又都叹息悲伤,为两位老成之士的去世而哀悼。好古一心钻研儒者的学问,尤其精通《尚书》。他的讲说和所作经义,都精确严密,不是一般人所能达到的。他年轻时为郡学生,已经有声誉。洪武年间,朝廷初次实行岁贡法,他首先被贡入太学。六馆的学生都推重他。祭酒宋讷严厉得难以接近,唯独以礼接待好古。一年多后,诏令选拔太学生担任州县教官,好古名列第一,授桂阳州学正,赐给敕符。后来因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和州学正。因荐举升任国子博士。
经其教者率有成。尝预纂脩翰林者累年,考乡试者一考,会试者二,士服其公。其在春坊,一用所学,进对之际,简明质直,必据正理,故尤见礼遇。而卒之日,皇太子亲爲文祭之,极褒惜之意。好古平居寡言,其中所执确然,未尝枉已徇人。性澹泊寡交,防家贫于于自足。手一巻,虽老不释,可谓贞而絶俗者矣。年六十有七而卒。徐世家天台,宋之亡,其防主趍庆元,南奔。元兵追之,徐氏有为进义副尉者,率乡兵扼闗岭之险,元兵不能度。宋主得浮海去。元兵既入天台,徐氏无少长皆被害,独乳媪负所乳儿脱走得全,好古髙祖也。自髙祖至其父皆业儒。好古娶朱氏,邑名家,有妇徳,先卒。子男二:行衍;女四,长适翰林庶吉士永嘉王道,次适同邑朱防二,未行。孙男三:光孝、光竒、光茂;女一。既卒之明年,行衍奉柩归,卜某月某日,启其妣之竁而合塟焉。先事以庶吉士叶頴所述行状请铭。士竒初被徴,与好古同事翰林,及其擢春坊,又同寮,相与二。十年知之深矣。为之铭曰:「忠信以为车兮,廉洁以为旟兮,道乎平直之衢兮,确乎不可以渝兮,展乎君子之儒兮。」龙仁安墓志铭龙氏,故吾邑名族。其先在宋,有讳纳者,自永新烟冈徙居邑西甘溪之上,世畜钜赀,而服诗书,至登举淳祐四年进士,爲亷州推官。及弟际爲临江教授,而声望益着。教授仁安之几世祖也。而自仁安之曽大父以下,皆退伏不仕。曾大父某,大父某,父某,母彭氏。仁安讳居,自少务学问,年十八,出授徒里社,爲养亲计。县大夫起前国子学録萧执先生授诸生经,又选仁安补诸生,其学日益进矣。卒白归养其亲,扵事亲友诸弟,皆尽其心。扵宗姻乡防缓急,必赴辍有余济匮乏,靡间扵防戚。闲暇放意山水之间,临清防茂,竟日忘返。或稍出为逺逰,务自敛闭,喜爲诗,有《永言集》,未甞輙示人。永乐癸夘十二月十三日,以疾卒,春秋五十有九。娶汤氏,子男五:粲、玑、暄、珌、旦。孙男九:某某。粲举乡贡,今为国子生。闻讣缞绖,奉翰林脩撰陈循所述事状,诣余哭拜,请塟铭,将归而纳诸墓。仁安扵余所居,东西相距仅半舍,然生平乡里裁一再相见。前二十六七年,邂逅武昌,挽余入舟,酾酒脍鱼。仁安性不饮,而举大爵饮余不已,夜半忘醉,相与抵掌剧谭。余戯之曰:「以子之材,少自见绾银黄垂三组,顾不易耶?乃俛俛黙黙如此乎?」仁安亦冁然咲谓余曰:「子自恃其终扵此乎?居不足以睎子,将子欲晞居,亦易得耶?」忽忽如昨日语,而仁安已矣。嗟乎!仁安岂有睎扵余哉?而余之欲睎仁安者,仁安亦恶足以知之乎?铭曰:孰不于馗而防于艽?孰不于昭而恬于幽?莫之匹休,亦孰与仇?终之优优,归妥乎斯丘。
东里文集巻十八
译经他教导的人大多有所成就。他曾多年参与翰林编修,主持乡试一次,会试两次,士人都佩服他的公正。他在春坊任职时,完全运用自己的学问;进见应答之际,简明质朴正直,一定依据正理,所以尤其受到礼遇。他去世那天,皇太子亲自撰文祭奠,极力表达褒扬惋惜之意。好古平日少言寡语,内心所坚持的原则十分坚定,从未委屈自己迎合别人。性情淡泊,交游很少;虽然家境贫寒,却安于自足。手里拿着一卷书,即使年老也不放下,可以说是贞正而超脱俗流的人了。享年六十七岁去世。徐氏世代居住在天台。宋朝灭亡时,他的祖先徐某任监主,逃往庆元,向南奔逃。元兵追赶他,徐氏中有任进义副尉的人,率领乡兵扼守关岭险要,元兵无法越过。宋主得以渡海逃走。元兵进入天台后,徐氏无论老少都被杀害,只有乳母背着所哺育的婴儿逃走而得以保全,那就是好古的高祖。从高祖到他的父亲,世代都以儒业为生。好古娶朱氏,是县中名门,具有妇德,先于他去世。儿子二人:行衍。女儿四人,长女嫁翰林庶吉士、永嘉人王道,次女嫁同邑朱防二,其余尚未出嫁。孙子三人:光孝、光奇、光茂;孙女一人。去世第二年,行衍奉灵柩回乡,选择某月某日,启开母亲的墓穴,与她合葬。事前拿翰林庶吉士叶颖所撰写的行状请我作铭。士奇当初被征召时,与好古一同在翰林任职;后来好古升入春坊,又与他同僚,相互交往。十年之间,对他的了解很深。为他作铭说:“以忠信作为车子啊,以廉洁作为旗帜啊,行走在平直的大道上啊,坚定不移而不可改变啊,显现为君子的儒者啊。” 龙仁安墓志铭 龙氏原是我们县的名门。他们的祖先在宋代有一人名纳,从永新烟冈迁居县西甘溪之上,世代积聚巨额财产,同时研习诗书;传到登举淳祐四年进士,任廉州推官。他的弟弟际任临江教授后,声望更加显著。教授就是仁安的几世祖。从仁安的曾祖父以下,几代人都退居家中,不出仕。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某,母亲彭氏。仁安名居,自幼致力于学问;十八岁时出外在乡里授徒,作为奉养父母的计划。县令起用前国子学录萧执先生为诸生授经,又选仁安补为诸生,他的学业日益进步。后来辞职回家奉养父母,对于侍奉父母、友爱弟弟,都尽了自己的心力。对于宗族姻亲和乡里朋友,无论有急难都一定前往;有余力便救济贫乏,从不因亲疏而有所区别。闲暇时放情于山水之间,面对清风茂林,整日流连忘返。有时稍稍出门远游,也务求收敛自持;喜欢作诗,有《永言集》,从未轻易给人看。永乐癸卯年十二月十三日,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娶汤氏。儿子五人:粲、玑、暄、珌、旦。孙子九人:某某。粲考中乡贡,如今任国子生。听到讣告后,他穿着丧服,带着翰林修撰陈循所撰写的事状,到我这里哭拜,请求作葬铭,准备回乡将铭文放入墓中。仁安住处与我家东西相距仅半舍,但平生在乡里只见过一两次。二十六七年前,我们在武昌偶然相遇,他拉我上船,斟酒切鱼。仁安本来不饮酒,却举起大杯不停地给我敬酒,到了半夜也忘了醉意,我们相互拍掌纵情谈论。我开玩笑对他说:“凭你的才干,稍微显露自己,挂上银印,佩带三枚绶带,难道不是容易的事吗?为什么竟这样低头沉默呢?”仁安也咧嘴笑着对我说:“你以为自己最终就能停留在这个地位吗?我现在的居处还不足以仰望你,将来你想要达到我的境地,也容易得到吗?”仿佛还是昨天说的话,仁安却已经去世了。唉,仁安难道曾经仰望过我吗?而我想要仰望仁安,仁安又哪里能够知道呢?铭文说:谁不是走在大道上,却偏偏安处于荒草之间?谁不是处在显明之地,却安然居于幽暗之处?没有谁能与他匹敌,也有谁能同他为敌?最终安然自得,归来安卧在这座山丘。《东里文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巻十九明杨士竒撰墓志铭故资善大夫兵部尚书张公墓志铭。公讳本,字致中,姓张氏,山东东阿人。曽祖钦,祖诚,考从善。其先世见余所作其考墓志。公洪武中,自国子生擢扬州府江都知县,陞扬州知府,遂陞江西布政司左叅政,召为工部左侍郎,坐累谪交阯,还为刑部右侍郎,陞南京兵部尚书兼都察院事,召爲行在兵部尚书兼太子賔客兼户部事。公少勤学,治毛氏诗,爲人直谅,通敏有器识。初在江都,治其县有法,豪猾敛肃,虽上官素名悍暴者不得下扰,江都之民安之。太宗皇帝义兵及境,卫府皆已归附,公犹率民治守具。母夫人曰:“此天命也,可违天以祸人乎?”遂率民耆老诣军门朝。内难平,陞知府,进叅政,赐白金文绮。是时江西唐琮在都司,刘辰在布政司,周观政爲按察使,三人皆负劲气,不相下,琮观政尤纵私无忌惮,事连军民者,即各持说,务已胜,不复揆理,有积滞数月不决者。公至,断断持正,且温辞和气以导之,久而三人者皆惟公言之听。吏弊素甚,公每事躬理,吏无容奸,声誉顿起,逺郡邑民事当贰佐,躬临视者众,或惮行,輙自请行,所过民多徳之。爲工部軄务丛脞,旦暮在公,悉心殚虑,寖有条理。在刑部奉命督北京河运,至济宁而病,朝廷闻之,遣中官挟医驰视,并赐药及貂裘,竣事还,益持敬慎,议狱必究情,疑者防之,率厚,数发奸擿伏竒中,而纪纲秩秩。仁宗皇帝初嗣大位,重南京根本之地,曰:“张本特立不阿”,首进公南京兵部尚书兼都察院事。明年被召入见,言国家大计,遂留行在兵部,毅然以革弊举废爲务。皇上嗣位,知公忠直可任,所言多见聼纳。髙煦反,车驾亲征,罪人既得命,公抚辑其众而録其余党。兵政久弊,奸人以货脱伍籍,而援平民实伍者,逺迩一辙。公言扵上,择廷臣四出清理,悉用厘正。扵厘正他弊尤多,赐勑奬谕,命兼太子賔客,赐白金文绮鞍马,遂命兼戸部。事户部政纪,尤弛。公夙夜不懈,讲求其故,蠲其积弊,举其坠典。凡上利国家、下利民生者,靡不尽心。事日益就绪。宣德六年正月六日,得疾。又明年,讣闻。上深悼惜,遣礼部尚书胡濙赐祭,遣中官赐赙钞三万缗。勑工部营丧塟,户部复其家。比葬,复遣官赐祭。乡大夫士之贤者,皆走哭吊致奠祭。又相与叹曰:「一世都髙位,享厚禄,而能任国事如家事,如张公者,几人?天胡夺张公之速哉!」公亷介有守,其心未甞斯湏不在国事。刚果嫉恶,扵治奸宄,鲜所寛假。而礼贤敬儒,尤厚。春秋六十有五而卒。卒之日,家无余赀,亦可以观其平素矣。以公贵,祖若考皆赠资善大夫兵部尚书。祖妣李,妣丘皆赠夫人。配王,封夫人。子男二:璘、环。女二:长嫁卢春,次嫁祁庆。孙男三:承祖、继宗、如意。保公塟以卒之嵗某月某日。墓在东阿先茔之次。璘等以右通政徐琦所状事行来请铭。余与公两京交好,殆三十年,又悉其江西之政。盖琦知公不若余知之深也。铭曰:崇秩重禄,伟公与卿,巍冠褒衣,蝉聮在廷。孰知张公经国如家,夙夜弗遑,劳思孔多?何以益上?何以益下?曰:「予时职,其敢遑暇?」焯焯成绩,在公多有倚注。方隆公止下夀,亷贞之操,公正之施,贤人之防,善人之思。陈思孝墓志铭永乐甲申,诏吏部简士之能书者,储翰林,给廪禄,使进其能,将用之清宻之地。长乐陈登思孝以篆籀冣先至。时吴中滕用亨待诏翰林,工篆籀,自视天下无愈已者,且恃春秋髙,轻后进,徃徃折屈之。稠人广坐中,思孝初至,谨黙谦下。用亨连三日折之,文渊阁六卿大臣皆在旁,眎不可耐。思孝怡然从容进曰:「登幸辱在此,亲教益愚陋,愿有所质。」就用亨语之,戾许叔重者十数事相辨难。思孝道许氏说,娓娓皆用亨素所忽者。用亨乃始黙黙敛锋锷,不复自矜大。思孝声誉遂起。时四明王尹实篆书擅名海内,至考据精博,亦推让思孝云。思孝扵六书本原,精考详究,志笃而力勤。周秦以来二千年间,其石刻有在而委弃山颠水厓、荒芜瓦砾之墟者,皆深求而必得之。虽残缺剥落,嵗月氏名无可考,然审度其出某代某人,十率中七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卷十九,明杨士奇撰墓志铭 故资善大夫、兵部尚书张公墓志铭。张公名本,字致中,姓张,是山东东阿人。曾祖父钦,祖父诚,父亲从善。他的先世情况见于我所作的他父亲的墓志铭。张公在洪武年间由国子生提升为扬州府江都知县,升任扬州知府,随后升任江西布政司左参政;召入朝廷任工部左侍郎,因受到牵连被贬到交阯;回来后任刑部右侍郎,升任南京兵部尚书兼都察院事务;又召入行在,任兵部尚书,兼太子宾客和户部事务。张公年轻时勤奋学习,研治毛氏《诗经》,为人正直宽厚,通达敏捷而有器量见识。起初在江都任职时,治理县政有法度,豪强奸猾都收敛肃静;即使上级官员一向以凶悍暴虐闻名,也不能到县中扰民,江都百姓因此安宁。太宗皇帝的义兵到达江都境内时,卫所和府衙都已经归附,张公仍然率领百姓修治守城器具。母夫人说:“这是上天的命运,难道可以违背天命而给百姓带来祸患吗?”于是他便率领百姓和乡中长老到军门朝见。内乱平定后,他升任知府,进升参政,获赐白金和彩色丝绸。当时江西的唐琮在都司,刘辰在布政司,周观政任按察使,三人都意气刚强,互不相让;唐琮和周观政尤其放纵私意、毫无顾忌。凡是牵涉军民的案件,他们各自坚持自己的说法,只求胜过对方,不再衡量事理,以致有积压数月不能裁决的案件。公到任后,始终坚定地坚持正道,又用温和的言辞、平和的态度引导他们,时间一久,那三个人都只听从公的意见。当地官吏的弊端向来很严重,公每件事都亲自处理,使官吏没有容纳奸邪的机会,声誉顿时兴起。远近郡县中,凡遇民事而应由副职协助办理的,亲自前往巡视的人很多;有时别人害怕出行,便主动请求前往,所经过的地方,百姓大多感念他的恩德。任工部职务时,事务繁杂琐碎,早晚都在公身上,他尽心竭虑,事情渐渐有了条理。在刑部奉命督办北京河运,到了济宁便患病,朝廷听说后,派宦官带着医生快马前往探视,并赐给药物和貂裘。事情办完回来后,他更加恭敬谨慎;审议案件一定追究实情,对有疑点的案件加以防范,处理大多宽厚,多次揭发奸邪、查出隐伏之事,往往奇异地吻合,而法纪秩序井然。仁宗皇帝刚继承皇位,重视南京这个根本之地,说:“张本特立不阿。”于是首先晋升公为南京兵部尚书兼都察院事。第二年,他被召入朝觐见,陈说国家大计,于是留在行在兵部,毅然以革除弊端、振兴废弛为职责。皇上继位后,知道公忠诚正直,可以任用,他所说的话大多得到采纳。高煦反叛,皇帝亲自出征,罪魁被擒后,公安抚整顿他的部众,并登记收录其余党羽。军政长期弊坏,奸人用钱财脱离军籍,而以平民充实军伍,远近各处都是同样的做法。公把这些情况奏告皇上,皇上选派朝廷大臣四处清理,全部加以整顿纠正。由于他在纠正其他弊端方面功劳尤其多,皇上赐给敕书加以奖谕,命他兼任太子宾客,又赐白银、彩绢和鞍马,随后命他兼理户部。户部的政务和法纪尤其松弛,公早晚不懈怠,探究其中缘故,革除积弊,恢复废置的典章制度。凡是上有利于国家、下有利于民生的事,没有不尽心办理的,事情日益就绪。宣德六年正月六日,公患病。又过了一年,讣告传来。皇上深为哀悼惋惜,派礼部尚书胡濙赐祭,派宦官赐给治丧钱三万缗。下令工部营办丧葬之事,户部又免除他家的赋役。到下葬时,又派官员前往赐祭。乡里的士大夫中贤良的人,都赶来哭吊并致送祭品。又相互叹息说:“一生身居极高的官位,享受优厚的俸禄,却能像料理家事一样担当国事,像张公这样的人有几个?上天为什么这么快就夺去了张公啊!”公清廉正直而有操守,内心从未有片刻不在国家事务上。他刚强果断,憎恶邪恶,治理奸邪盗贼时,很少宽容姑息;但礼遇贤者、尊敬儒者,尤其优厚。春秋六十五岁去世。去世那天,家中没有剩余财产,也可以由此看出他平日的操守了。因为公的显贵,他的祖父和父亲都追赠为资善大夫、兵部尚书。祖母李氏、母亲丘氏都追赠为夫人。妻子王氏,封为夫人。儿子二人:璘、环。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卢春,次女嫁给祁庆。孙子三人:承祖、继宗、如意。定于公去世那年的某月某日安葬。墓在东阿祖先墓地旁边。璘等拿着右通政徐琦撰写的行状,前来请我作墓志铭。我和公在南京、北京两地交往友善,差不多三十年,又熟悉他在江西的政绩,大概徐琦了解公,不如我了解得深。铭文说:尊贵的官阶、优厚的俸禄,伟大的张公与卿相;高高的冠帽、宽大的礼服,朝廷中接连有显贵之臣。谁知道张公治理国家如同料理家事,早晚不得闲暇,辛劳思虑极多?怎样使上面受益?怎样使下面受益?他说:“我正当承担职务,哪里敢有闲暇?”公的显著功绩,在朝廷中有许多地方倚重并寄托于他。正当公的声望隆盛时,他却止于下寿;他的廉洁贞正,是操守;他的公正施政,是教化;贤人的防范,是对贤人的守护;善人的追念,是百姓的思念。《陈思孝墓志铭》永乐甲申年,皇帝下诏让吏部选取善于书写的人,储备在翰林院,供给廪禄,使他们发挥所长,将来任用于清要机密的职位。长乐人陈登,字思孝,在篆书、籀书方面最先到达。那时吴中人滕用亨以待诏身份供职翰林,精通篆籀,自以为天下没有超过自己的人,又倚仗年长,轻视后进,常常使他们屈服。一次众人聚集的场合,思孝刚到,谨慎沉默,谦逊自处。用亨接连三天折辱他,文渊阁六卿大臣都在旁边,看得无法忍受。思孝神色安然,从容上前说:“我陈登有幸辱居此地,亲自得到您的教益,愿意请教一些问题。”他就着用亨的话,列举十多件与许慎相违背的地方,和他相互辨难。思孝阐述许慎的学说,娓娓道来,都是用亨平素所忽略的内容。用亨这才默默收敛锋芒,不再自夸自大。思孝的声誉于是兴起。当时四明人王尹实以篆书闻名天下,即使考据精深广博,也推许并谦让思孝。思孝对于六书的本源,精心考察、详尽研究,志向专一而用力勤奋。周、秦以来两千年间,凡有石刻遗存却被弃置在山顶水边、荒芜瓦砾之地的,他都深入寻求,一定要找到。即使石刻残缺剥落,年月和姓名都无法考定,他仍能审察推断其出自某一朝代、某一人,十件中大约有七八件判断正确。
其收畜之富,盖欧阳文忠、赵明诚之后所仅见也。思孝初举才学,为湖广罗田县丞,数月改浙江兰溪丞,月余又改江西浮梁丞。所至视民如子,务寛恤之,而明决以革奸弊。在浮梁时,房安为江西按察使,以严惮属吏,独礼遇思孝。嵗余丁内艰去,服阕遂选入翰林,仍给县丞禄。歴十年,擢中书舍人。朝廷大题扁率出其手,而四方求者无虗日,未甞有厌倦意。又十年,给告归。归而疾作,又四年还京。还两月,疾复作,遂卒。宣徳戊申七月十五日也,享年六十有七。其为人博学谨礼,耿介负直气,是是非非,率依义不肯隂阿假借。虽屡以是召怨,不悔。虽贫薄,而勇扵爲义,曰:「人道当然也。」其先居光之固始,唐季从王审知入闽,家福唐之玉融,数世徙长乐。宋福清令世荣,思孝髙祖也。曾祖宗振,祖嗣朋,父仲进。洪武中,歴宜阳、韩城两县丞,陞江山知县,皆有惠政。江山民尤徳之。母某氏,其配髙氏先卒。其子男二:中旉、同甫。女一,嫁。丘汝中孙男一维祯,女四思孝。所用心六书,今得其传者,吏部郎中旴江程南云。于是中旉奉史官陈叔刚所具状,介南云求余为铭。将归而纳诸墓,余雅厚思孝,义不可辞。铭曰:六书之教,周典传,史籀所作,时同文,逮扵秦,斯古尚存,邈趋简便,降▯分,东都沿晋,骛草真传,葩逐叶,失本根,唐氷复古,稽前闻,后有作者,承余熏,思孝之作,泝探源竒迹,宻义穷寒温,涵积而放,波澜翻落,手挥霍,风雨奔交,金屈鐡雕,璵璠雄浑,杰特时絶伦,大书深刻,盘绣云呜呼,思孝今九原有伟,其着垂不刋故少师吏部尚书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諡忠定蹇公墓志铭。宣徳十年正月十有五日,少师吏部尚书蹇公薨于位。先四日,以疾闻。上遣太监范▯以医来视,赐钞万缗。明日,范太监以众医偕来。又明日,疾革,范复来。问所欲,言对曰:「陛下初嗣大宝,义独寡祐,不能効分寸裨益。然区区犬马之诚,所望扵圣明者,惟敬守洪武成宪,始终不渝耳。」言已而絶。讣闻,上深悼叹。属时国有大事,悉停诸祀。特赐钞万缗,勑工部治丧塟。赠公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諡忠定。遣某官某赐祭,而官其长子英英等。奉榇归塟有日,求余爲铭。余与公同朝三十有五年,而事仁宗皇帝,自登储至大位,始终皆陪公。公国家老成人,所以启益士竒,盖多不敢辞。蹇氏世家重庆之巴县,宋以来多显仕。自公髙曾而下,始隠居不出。曾祖继祖妣至氏,祖均夀妣雍氏,考源斌妣胡氏,继罗氏。以公贵赠,曾祖祖考皆荣禄大夫少师吏部尚书。曾祖妣祖妣妣皆夫人。公讳义,字宜之。生而岐嶷,长端重,不好弄而嗜学弗懈。始从里社师中书左丞殷哲,时为郡守,一见异之,引充郡学弟子员。语其师曰:「是儿将来逺到,非吾所及,当成就之。」而公不烦程督,日益有进。洪武甲子,中四川乡试。明年,中礼部会试廷试,赐同进士出身,擢中书舍人,授徴仕郎。见重太祖髙皇帝,每前奏事,率称防而数见奬赉。初名瑢,一日奏事毕,问:「汝蹇叔之后乎?」亲洒宸翰书「义」字赐之,以易旧名。时丁罗夫人忧,赐道里费,且命驰驿归,葢特恩云。服阕仍旧职,满三载,吏部奏当调,特命终九载。朝夕左右,凡机宻文字必以付公,而小心敬慎,久而愈笃。建文中陞吏部右侍郎,授嘉议大夫。太宗文皇帝入正大綂,转左侍郎,数月陞吏部尚书,授资善大夫。时政令制度有非洪武之旧者,诏悉复之。公从容爲上言损益贵适时宜,间举数事,陈说本末。文皇帝以公忠实,悉从其言。小人有譛公不忘建文者,赖上圣明不听。有除官不得善地,诉公不公者,上皆斥之。永乐二年,册仁宗皇帝为皇太子,命公爲詹事。时师傅皆以勲臣兼之,而辅导贵任文臣,詹事盖元僚也。上欲有谕皇太子,率谕詹事徃导意,公亦委曲周悉。皇太子尤爱重公,所言靡不信用。满三载,陞资政大夫。七年,车驾巡守北京,命皇太子监国,中外庻务惟诸王及逺夷有奏请诣行在,余悉启闻。防分公熟于典故,逹于政体,孜孜无倦,不动声色,而事赖以济。赐诰以其官秩封赠二代。满九载,赐勅有「秉心正直」及「淳良笃实」、「禆益国家」之褒。数奉命兼礼部事,虽职务填委,处之裕如。十七年,丁父丧归,上及皇太子皆遣官赐祭,皇太子赠赙尤厚。
译他收藏积蓄之丰富,大概是欧阳文忠、赵明诚以后仅见的。思孝起初以才学被举荐,任湖广罗田县丞,几个月后改任浙江兰溪县丞,一个多月后又改任江西浮梁县丞。他所到之处都把百姓看作子女,致力于宽待抚恤,同时明断果决,以革除奸弊。在浮梁时,房安任江西按察使,因为严厉而使属吏畏惧,却唯独礼遇思孝。一年多后因母丧离职,服丧期满,便被选入翰林,仍领取县丞的俸禄。历任十年,升为中书舍人。朝廷的大型匾额大多出自他的手笔,而四方来求取书写的没有一天中断,他从未有厌倦的意思。又过十年,请假归乡。回乡后疾病发作,又过四年回到京城。回来两个月,疾病再次发作,于是去世。时间是宣德戊申年七月十五日,享年六十七岁。他为人博学而谨守礼法,耿直正派而有正气,是非分明,总是依照义理行事,不肯暗中阿附、曲意迁就。虽然多次因此招致怨恨,却不后悔。虽然贫困,却勇于行义,说:“这是做人应当如此。”他的先世居住在光州固始,唐末跟随王审知进入福建,家居福唐的玉融,几代后迁到长乐。宋代福清县令世荣,是思孝的高祖。曾祖宗振,祖父嗣朋,父亲仲进。洪武年间,历任宜阳、韩城两县县丞,升任江山县知县,都有惠民政绩。江山百姓尤其感念他。母亲为某氏,妻子高氏先去世。他有两个儿子:中旉、同甫;一个女儿,已经出嫁。丘汝中有一个孙子维祯,四个女儿都是思孝所生。现在中旉带着史官陈叔刚撰写的行状,托程南云来请求我作铭文。将要归乡把铭文放入墓中,我一向深厚地敬重思孝,按道义不能推辞。铭文说:六书的教法,周代典籍有所传述;史籀创作它,当时用来统一文字。到了秦代,古法还保存着;后来逐渐趋向简便,隶书分化出来。东汉沿袭,晋代又驰骋于草书、楷书的传承;华美的枝叶逐渐取代根本,失去了本源。唐代重新恢复古法,考察前人的传闻;后来有作者继承遗风。思孝的作品,溯源探寻奇异的古迹,精密的义理穷尽寒温变化;积蓄深厚而挥洒出来,如波澜翻卷奔落。下笔挥霍,仿佛风雨交错奔涌;金屈铁雕,像美玉宝璧一样雄浑。杰出特异,时人无人能比;大字深刻,盘曲如绣云。呜呼!思孝如今长眠九泉仍有伟业,他的著述流传下来,永远不会磨灭。这是为已故少师、吏部尚书、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号忠定的蹇公所撰写的墓志铭。宣德十年正月十五日,少师、吏部尚书蹇公在任上去世。此前四天,朝廷已听闻他患病,皇上派太监范弘带医生前往诊视,赐钱一万缗。第二天,范太监又带着众位医生前来。再过一天,病情危急,范太监再次前来,问他有什么愿望。他回答说:“陛下刚继承大位,我只是一个没有福分的人,不能有丝毫帮助。但我区区犬马般的忠诚,所希望于圣明的,只是恭敬地守住洪武年间形成的法度,自始至终不要改变罢了。”话说完便断气了。讣告传来,皇上深为哀悼叹息。当时国家有重大事务,皇上暂停了各种祭祀。特赐钱一万缗,下令工部办理丧葬。追赠公为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号忠定。派某官某人赐祭,并授予他的长子英英等官职。灵柩奉送回乡安葬的日期确定后,家人请求我作墓志铭。我和公同朝三十五年,又侍奉仁宗皇帝,从他被立为太子直到登上大位,始终陪伴着公。公是国家的老成之臣,他给士奇启发帮助的地方很多,因此我实在不敢推辞。蹇氏世代居住在重庆巴县,宋代以来多有显贵出仕的人。到了公的高祖、曾祖以下,才开始隐居不出。曾祖继祖,曾祖母至氏;祖父均寿,祖母雍氏;父亲源斌,母亲胡氏,继母罗氏。因公显贵追赠,曾祖、祖父和父亲都追赠为荣禄大夫、少师、吏部尚书。曾祖母、祖母、母亲都封为夫人。公名义,字宜之。生来聪颖奇异,长大后端庄稳重,不喜欢嬉戏而嗜好学习,从不懈怠。起初跟随乡里的老师、中书左丞殷哲学习;殷哲当时任郡守,一见到他便认为非同寻常,招入郡学充当学生,并对他的老师说:“这个孩子将来前途远大,不是我所能比的,应当成就他。”公不需要繁琐督促,学业每天都有进步。洪武甲子年,在四川乡试中式。第二年,在礼部会试和廷试中取中,赐同进士出身,升任中书舍人,授征仕郎。太祖高皇帝很看重他,每次上前奏事,往往称许并多次给予奖赏。他起初名叫瑢,有一天奏事完毕,皇帝问:“你是蹇叔的后代吗?”亲自挥笔写下“义”字赐给他,用来改换旧名。当时他正遭逢罗夫人丧事,皇帝赐给路费,并命令他乘驿站快马回去,这大概是特别的恩典。服丧期满后仍任原职,任满三年,吏部上奏应当调任,皇帝特意命令他任满九年。公早晚都在皇帝身边,凡机密文书一定交给他办理;他小心谨慎,时间越久越加笃实。建文年间升任吏部右侍郎,授嘉议大夫。太宗文皇帝进入南京,正式承继大统后,公转任左侍郎,几个月后升为吏部尚书,授资善大夫。当时政令制度中有不同于洪武旧制的,皇帝下诏全部恢复旧制。公从容地向皇上陈说制度增损贵在合乎时宜,间或列举几件事,说明它们的始末。文皇帝认为公忠诚实在,全部听从了他的意见。有小人诬陷公忘不了建文帝,幸亏皇上圣明,没有听信。有官员没有得到好的任所,便诬告公不公正,皇上都斥责了他们。永乐二年,册立仁宗皇帝为皇太子,命公任詹事。当时太子的师傅都由功臣兼任,而辅导太子贵在任用文臣,詹事大概是首要的职位。皇上想对皇太子有所训谕,通常先告诉詹事,让他前往传达意旨,公也总是解释周详。皇太子尤其喜爱看重公,他所说的话没有不信任采纳的。任满三年,升为资政大夫。永乐七年,皇帝巡行北京,命皇太子监国;中外各种事务,只有诸王及远方夷人有奏请才送到行在,其余都由公等启奏。公熟悉典章旧故,通达政务体制,勤勤恳恳毫不疲倦,不动声色,却使事情依赖他而成功。皇帝赐诰书,按照他的官阶封赠两代亲属。任满九年,赐敕书,称赞他“秉心正直”“淳良笃实”“裨益国家”。他多次奉命兼理礼部事务,虽然职务堆积,也处理得从容自如。永乐十七年,遭父丧归乡,皇上和皇太子都派官员赐祭,皇太子赠送的治丧财物尤其丰厚。
有诏起复公诣北京谢,上慰劳再三,赐钞千缗,遣中官护送归南京。明年,从皇太子朝北京,遂命公巡抚直▯应天等府州,问兵民休戚及文武吏之贤否而升黜之。公谓国家多事之际,悉以法绳吏人将不胜,特出其太甚者数人,余多见寛假,而兵民利弊当建革者具奏行之。仁宗皇帝初嗣位,一切政议预者三四人,而公居首,进少保兼吏部尚书,二俸俱支。赐冠服、象笏及玉带二,遂进少傅,又进少师。赐师傅之臣银章各一,其文曰「绳愆纠缪」。公首被赐,上谕之曰:「朕有过举,卿即具疏,用此封识进来,盖望公等匡直也。」继赐诰授荣禄大夫,封赠三代及妻于公数人。诰词上特增曰:「勿谓崇髙而难入,勿以有所从违而或怠。」所以望公等者甚切也。又念公侍从监国旧劳,特制「蹇忠贞」印赐之,而赐勑有「以善翊君,劳心焦思二十余年,夷险一节」之褒。时修太宗皇帝实録,命公监脩。宣宗皇帝嗣位,一切政议属公数人,如仁考之初,继奉命监修仁宗皇帝实録。书成,赐白金、文绮、鞍马、扈从征庻人髙煦还,宠赉尤厚。复从巡边,既还,以公年老。不欲烦以有司之务,赐勑曰:「卿事祖宗,积効勤诚。朕嗣綂以来,尤资賛辅,夙夜在念,图善始终。盖以卿春秋髙尚,典剧司优,老待贤礼,非攸当。况师保之重,寅亮为职,不烦庻政,乃副倚毗。可辍吏部之务,朝夕在朕左右,相与讨论至理,共宁邦家。其専精神,审思虑益,致嘉猷,用称眷倚老成之意。」继赐银章一,其文曰:「忠厚寛▯」,盖以褒徳云。赐新第扵文明门内,宠锡洊加。吏部言:「公歴少师九载,降勑褒谕,仍赐宴。」礼部是嵗生旦,赐钞万缗,廐马一疋。今上嗣大位之日,赐白金文绮。是夕斋宿于公,得疾,越五日竟不起,享年七十有三。公爲人沈深质实,和厚简静,内有孝友之行,事君有诚,处人有量,无所拂逆,未尝轻涉一语伤物。至扵议法,亦不苟爲,包含必归中正。歴事五朝,凡五十年,所履坦坦,无一日颠踬之忧。退朝之暇,手不释巻,贵而能谦,富而能约。上前所言,未甞退以语人,盖天下有隂被其利者矣。士竒尝窃论之:「鲁简肃之忠实不欺,李文正之不爲伤人害物,张忠定之不饰玩好,傅献简之遇人以诚,范忠文之不设城府,公盖兼有之矣。」元配刘氏,继张氏,皆封夫人。子男四:长英,次芳,次芸,次荃。英、荃皆尚宝司丞,荃先卒。女二:长适马骏,次适李成。孙男四:霖、震、霑、露。女一。公之塟以薨之岁某月日,墓在巴县某郷某原先茔之次。铭曰:节乎蜀山,浩乎蜀川,孕精毓灵,挺生伟人。温中穆外,履夷蹈素。皇明丽天,奋跃自下,在帝左右。秉恭与诚,掌帝之制,播告四方。进贰天官,遂职冢宰。简用俊良,徃兴至理。帝命洊隆,俾辅圣储。陈厥谋谟,圣罔弗俞。四纪在廷,三翼升御。肃肃师臣,秉王之度。一念惟仁,永矢不渝。寅畏小心,保终犹初。隂利逮人,人则罔觉。惟帝昭明,褒诏有数。呜呼!忠定维国,老成曷不慭遗?翼我圣明,生荣死哀,死且不朽。昭徳刋辞,永告尔后。故资政大夫户部尚书郭公墓志铭。宣徳六年四月十一日,资政大夫行在戸部尚书棠邑郭公卒。讣闻,上悼叹,赐祭,命有司给舟归丧,且营塟事。公讳敦,字仲厚,姓郭氏。其先自太原交城徙东昌棠邑。祖讳忠,妣石氏。考讳政寛,妣侯氏,继马氏。郭世有善徳,公自防凝重端谨。稍长,防乡校,日勤讲习,已卓卓出伦軰。洪武癸酉,以诗经中山东乡试,防试下第。后擢戸部广西清吏司主事,岁余有贤声,陞衢州知府。下车咨民隐,蠲弊兴利,脩学政务教化,崇儒术,礼贤行以表劝其民,赈恤无告。郡俗贫死不能塟者,焚尸沉之。公相城东得废地百余亩,榜曰义阡,令民贫死者悉葬。是又为约教民,有急相资助,民利赖之。尝岁旱,公斋沐致祷,雨立降,霑足。蝗入境爲灾,公自爲文檄城隍神。是夕大雨雷电,蝗尽死。凡所祷輙应。城西有淫祠,嵗四月军民男女聚谒祭祠下,讙哗若狂。
译皇帝下诏起复公,命他到北京谢恩,皇上慰劳他再三,赐钱一千缗,派宦官护送他回南京。第二年,他随皇太子朝见北京,皇帝于是命公巡抚直隶应天等府州,询问军民的疾苦以及文武官吏的贤能与否,并据此升降罢黜。公认为国家多事之时,如果全都用法律惩治官吏,将会处理不胜,于是只特别惩处其中最为过分的几人,其余大多宽免;军民有利有弊、应当兴建或改革的事情,都具奏施行。仁宗皇帝刚继位时,参与一切政务议论的不过三四人,而公居首位,升为少保兼吏部尚书,两份俸禄都领取。赐给他冠服、象笏和两条玉带,随后晋升少傅,又晋升少师。皇帝赐给师傅大臣各一枚银章,章文是“绳愆纠缪”。公首先得到,皇上对他说:“我如果有错误的举动,卿立即写奏疏,用此印封识后送进来,因为我希望你们匡正我。”接着赐诰书,授荣禄大夫,封赠三代亲属和妻子;给公等人的诰词中特别增加说:“不要因为地位崇高而难以进言,不要因为有时听从、有时违背而有所懈怠。”皇帝对公等人的期望十分恳切。又想到公过去侍从、监国时的劳绩,特制“蹇忠贞”印赐给他,赐敕书称赞他“以善辅佐君主,劳心焦思二十多年,处顺境逆境始终如一”。当时正在修撰太宗皇帝实录,命公负责监督修撰。宣宗皇帝继位后,参与一切政务议论的仍是公等几人,如同仁宗初年一样;后来又奉命监修仁宗皇帝实录。书成后,皇帝赐白银、彩绢、鞍马;他随从出征,护送庶人高煦回来,所受恩宠赏赐尤其丰厚。又随皇帝巡视边境,回来后,皇帝因为公年老,不愿用有司事务烦劳他,赐敕说:“卿侍奉祖宗,长期积累勤劳忠诚的功效。自朕继承大统以来,更依赖你的赞助辅弼,早晚都记在心中,谋求善始善终。只是因为卿年事已高,掌管繁重事务的职责应当优待老人,这不是卿所应当承担的。况且师保大臣的重任,是敬慎辅佐君主,不必烦劳于一般政务,这才符合朕对你的倚重。可以停止吏部事务,早晚在朕身边,共同讨论最高的道理,一同安定国家。应当专心致志,审慎思考,进一步提出嘉谋,以符合朕眷顾倚重老成之臣的心意。”随后又赐银章一枚,章文是“忠厚宽弘”,这是用来褒扬他的德行。又把文明门内的新宅赐给他,恩宠赏赐接连增加。吏部说:“公任少师已有九年,应当下敕褒谕,并仍旧赐宴。”这一年元旦,礼部赐钱一万缗、马厩中的马一匹。今上继承大位那天,赐白银和彩绢。当晚公在宫中斋宿,得病,过了五天便不起,享年七十三岁。公为人深沉质朴,温和厚重而简约安静,内心有孝顺友爱的品行,侍奉君主忠诚真挚,与人相处宽容,从不违逆他人,从未轻易说一句伤害别人的话。至于议论法令,也不马虎行事,凡事包容斟酌,必定归于中正。他历事五朝,共五十年,所走的道路平坦,没有一天陷入困顿失意的忧患。退朝闲暇,手不释卷;地位尊贵却能谦逊,富有却能节俭。在皇上面前所说的话,从未退朝后告诉别人,大概天下有暗中受到他好处的人。士奇曾私下评论说:“鲁简肃的忠实而不欺骗,李文正不做伤人害物之事,张忠定不装饰玩赏之物,傅献简以诚心待人,范忠文不设心机,公大概兼有他们的长处。”原配刘氏,继室张氏,都封为夫人。儿子四人:长子英,次子芳,次子芸,次子荃。英、荃都是尚宝司丞,荃先去世。女儿二人:长女嫁马骏,次女嫁李成。孙子四人:霖、震、霑、露;孙女一人。公于去世那年的某月某日下葬,墓在巴县某乡某原祖坟旁。铭文说:蜀山多么高峻,蜀川多么浩荡,孕育精华、钟毓灵秀,生出了伟大的人物。内心温厚,外表肃穆,行事平坦,操守朴素。皇明如太阳照耀天下,他从下位奋发而起,进入皇帝身边。持守恭敬与忠诚,掌管皇帝的诏制,宣告天下。升任辅佐天官,终于掌管冢宰。选用贤能俊才,往前兴起至善的治理。皇帝的任命接连升高,让他辅佐圣明的太子。他陈述谋略,圣明的皇帝没有不赞同。四十年在朝廷,三次辅翼君主登临御座。恭敬庄严的师傅大臣,秉持君王的法度。一念只在仁爱,永远发誓不改变。敬畏谨慎,小心奉职,到老仍像当初一样。暗中使人获利,受益者却不知道。只有皇帝明察,屡次下诏褒奖。呜呼!忠定是国家的栋梁,老成之臣为什么不能留下?辅翼我朝圣明之主,生时荣耀、死后哀荣,死了也不会朽灭。彰明他的德行,刻下铭辞,永远告示你的后代。故资政大夫、户部尚书郭公墓志铭。宣德六年四月十一日,资政大夫、行在户部尚书、棠邑人郭公去世。讣告传来,皇上哀悼叹息,赐祭,命有关部门供给船只送灵柩回乡,并办理安葬事宜。公名敦,字仲厚,姓郭。他的先祖从太原交城迁到东昌棠邑。祖父名忠,祖母石氏;父亲名政宽,母亲侯氏,继母马氏。郭家世代有善德。公从小就端庄稳重、严肃谨慎。稍长,进入乡校,每天勤奋讲习,很快就卓然超出同辈。洪武癸酉年,凭《诗经》考中山东乡试,礼部会试落第。后来升任户部广西清吏司主事,一年多便有贤能的声誉,升为衢州知府。到任后询问民间疾苦,免除弊政,兴利除害,修整学校政务,致力于教化,尊崇儒术,礼敬贤者以作为表率,劝勉百姓,赈济抚恤无依无靠的人。郡中风俗贫民死后不能安葬,往往焚烧尸体、投入水中。公在城东找得一百多亩荒地,立榜称为“义阡”,命令贫民死后都葬在那里。这又制定约束来教导百姓,遇到急难相互资助,百姓都从中获利受益。曾有一年干旱,公斋戒沐浴后祈祷,雨立即降下,雨水充足。蝗虫进入境内造成灾害,公亲自撰文檄告城隍神。当晚大雨雷电,蝗虫全都死了。凡是祈祷,往往都能应验。城西有淫祠,每年四月军民男女聚集到祠下拜谒祭祀,喧闹得像发狂。
公禁止之。已而得风▯疾,吏民争劝罢禁,弗听,疾亦瘳。同寮有私取民财者,公虽不面斥,而义形于色,其人顿首谢,改过,待之如初。属邑吏争濯磨自效,公退所谋诸心,发诸言,未尝不在民事。所秉正直,襟宇坦明,言出而民信,令出而民从,不俟程督,庻务毕举。舍内蚕箔,尝有丛丝类织成鞶帯,修广适度。郡人谓公仁政之应。在衢七年,政化大行。坐累徴诣京师,耆老数百人伏阙奏乞留,理官执不可,耆老皆流涕而退。后廷臣有言公亷正不阿者,召爲监察御史,陞河南布政司左叅政。无几调陜西,以公务留京师。今礼部尚书胡公言其行扵太宗皇帝曰:“郭敦有大臣体,宜在左右。”即日召见,以病弗克入,遂遣御医视疾。疾愈入谢,奬劳再三,赐钞袭衣。明日陞礼部右侍郎兼太仆寺卿。仁宗皇帝临御,进戸部左侍郎兼詹事府少詹事,赐诰,以其官赠祖若考,而赠其祖妣妣皆防人,赠故室李封,继室林亦防人。宣徳二年陞。户部尚书,命顼陜西,嵗余召还,在户部无敢一毫干以私者。未几得疾,上闻之,命太医徃视,数日竟不起,春秋六十有二。爲人纯寔温雅,事亲爱敬,兼至隆寒盛暑不懈,闺门之内,仪度清肃,声色未尝留耳目。公暇手不释巻,私居无惰容。居官刚正,人莫能夺,所至整饬纲纪,尽诚抚卹,不徐不亟,吏畏民懐。氷蘗之操,无逊古人,虽官列六卿,泊然布素。身没之日,家无余赀,岂非笃行君子者乎?子男五:祺、祯、禧、禋、祐。女一,适肥乡知县杨翺。孙男女皆六。扵是诸孤奉卫府长史金实所状事,行介礼部尚书胡公求塟铭。噫,爲行如公,铭其何愧?铭曰:君子之徳惟正,故直;惟公,故硕;惟澹,故适。于道之迪,于民之恻。嗟乎!郭公允偹众好。嗟乎!斯铭无愧有道。东阿知县贝君墓志铭宣徳元年十一月廿一日,东阿知县上虞贝秉彛卒。自寮属下暨史胥邑之耆老,皆防哭至恸。自邑至于逺乡,民男女老壮,素服奔走,哭拜县门之外者日数百人。扵是其家无一缗之蓄,其僚以下相与出赀治棺,敛毕。东阿之民皆欲挽留塟之,而其子不可,曰:“幸奉治命,必还祔塟于乡先茔,其敢违哉!”扵是东阿之民相率致词扵兵部尚书张公曰:“自贝大夫治吾邑,吾邑之人旦作暮息,各趍其所务,无沦扵游惰。壮者以时给徭赋,老而弱者佚扵家,争夺之风息,长少之分明,无悍吏猾胥之迹。及门嵗未尝有水旱疫疠之忧,皆贝大夫惠化所被也。安得复有若人者而爲吾邑哉!今将归塟矣,公出吾东阿而贵显于时,必能致顕人为贝大夫不朽之图,亦庶几释吾侪之惓惓也。”公以告士竒。士竒虽与秉彛平生一再邂逅,然尝过东阿,目睹其民所以爱戴之者矣。夫生而爱戴之,没而惓惓欲图其不朽,即古循吏何过焉?遂诺之。明日,公以秉彛之子益来请文刻幽堂之石。按翰林侍读李时勉状贝氏,其先河南祥符人,宋秘书少监守亮从髙宗南渡,始家上虞。四世至建康军佥判钦世,生广徳军教授袭庆。又四世至元医学教谕文忠,秉彛曽祖也。祖元凯,父肃。秉彛讳恒,以字行。自防有志卓立,好学不倦。稍长防其父能谨扵礼,而奉养祖及母及抚诸小弱弟,咸尽其心。以诗经举永乐甲申,赐第二甲进士出身。初授湖广邵阳知县,县僻而俗险,前之名能治者率以严,秉彛寛驭之而▯以礼义,其民感化,相戒毋贻羞贤令。扵利一分不茍取,歳余以祖丧去官,寮佐以下致赙赠悉却之,而吏民不忍其去,有流涕者。祖防未终,继防母,谨塟祭之礼一如防父。服阕改东阿知县,东阿当南北要冲,素苦过使徃还供给之费,秉彜规措有方,物具而不扰簿有挟。私怨縁饰,人死罪者,秉彛曰:「盍以直报之?」簿愧而止。隣邑盗刼人,匿其賍古冢中,冢傍耕民得之,而邂逅被刼者识其故物,执民诉官,民不胜考掠,竟引伏。秉彛闻而疑之,然非其所当理,不得有爲。会有商人过东阿被盗,来诉,秉彛并隣邑盗事,以檄城隍神,而严督讥察,兵大索数日,获三十余盗,隣邑刼盗皆在,耕民得免寃死。民有兄弟争竞相告者,晓以大义,使退而思之,兄弟皆悔谢,乞归改过。狱有杀人贼未决,而两目俱盲,秉彛就审之,视其容色若甚戚焉者,问:「岂有寃乎?」贼曰:「罪诚当死,无所寃,但忧身死即宗祀无继。」遂命其妻入侍疾。后贼死,而妻有子。尝嵗旱,躬祷之,雨立至,间蝗引咎自责,蝗遽散,嵗屡丰。建议扵朝,请平籴爲预偹计,从之,仍下其议,旁近州县通行之。祀典坛庙及学舍,久毁于兵,前之爲县者,率苟且行事,秉彛率丞簿出俸以倡邑人,咸作新之。
译公禁止了这件事。不久他得了风眩病,官吏和百姓争相劝他解除禁令,他不听,病也痊愈了。同僚中有人私下拿取百姓财物,公虽然没有当面斥责,但义愤显现在脸色上,那人立即叩头道歉,改正过错,公仍像从前一样对待他。属县的官吏争相磨炼自己、努力效力,公退朝后所思考的、所说出的,没有一件不在民政上。他所持守的正直,胸襟坦荡明白;话一说出百姓就信服,命令一下百姓就服从,不用等待层层督促,各项事务全都办成。公舍内的蚕箔中,曾有一团丝像织成的鞶带,长宽恰好合度。郡人说这是公施行仁政的应验。在衢州七年,政事教化大为推行。后来因受牵连被征召到京师,几百名老人伏在宫阙前上奏请求挽留,司法官坚持不同意,老人们都流着泪退下。后来朝廷大臣有人称说公廉洁正直、不阿附,便召他任监察御史,升为河南布政司左参政。不久调任陕西,但因公务留在京师。如今的礼部尚书胡公向太宗皇帝称说他的品行:“郭敦有大臣的气度,适宜在皇上身边。”当天皇帝召见他,他因病不能入朝,于是派御医诊视。病愈后入宫谢恩,皇帝多次奖劳,赐钱和成套衣服。第二天升任礼部右侍郎兼太仆寺卿。仁宗皇帝临朝后,晋升户部左侍郎兼詹事府少詹事,赐诰书,按照他的官职追赠祖父、父亲,并追赠祖母、母亲为夫人;追赠已故妻子李氏为夫人,继室林氏也为夫人。宣德二年,升任户部尚书,命令他巡抚陕西;一年多后召回京师。在户部任职时,没有人敢拿任何一点私事来干扰他。不久得病,皇上听说后,命太医前去诊治,几天后竟然去世,享年六十二岁。他为人纯厚诚实、温和文雅,侍奉父母既爱护又尊敬,即使严寒酷暑也不懈怠;闺门之内,仪态法度清正严肃,声色享乐从未留在耳目之间。公务闲暇手不释卷,独居时也没有懒散的姿态。任官刚正,没有人能改变他的操守;所到之处整顿纲纪,竭尽诚心抚恤百姓,不缓不急,官吏畏服,百姓爱戴。他清白如冰、操守如蘗,即使不逊于古人;虽然位列六卿,依然淡泊如平民。他去世时,家中没有剩余财产,难道不是笃实行义的君子吗?儿子五人:祺、祯、禧、禋、祐。女儿一人,嫁给肥乡知县杨翱。孙男女共六人。于是几个遗孤拿着卫府长史金实所撰的行状,托礼部尚书胡公请求我作墓志铭。唉,品行像郭公这样的人,给他作铭文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呢?铭文说:君子的德行以正直为根本,所以正直;以公正为根本,所以宏大;以淡泊为根本,所以安适。引导自己走在正道上,对百姓怀有怜悯。唉!郭公确实具备众多美德。唉!这篇铭文面对有道之人也没有惭愧。《东阿知县贝君墓志铭》宣德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东阿知县、上虞人贝秉彝去世。从同僚属官以下直到书吏和县中的老人,都放声哭泣,悲痛至极。从县城到远乡,百姓无论男女老幼壮弱,都穿着素服奔走,每天有几百人到县门外哭拜。那时他家中没有一缗钱的积蓄,他的同僚下属共同拿出钱来置办棺材,入殓完毕。东阿百姓都想挽留他,把他葬在这里,但他的儿子不同意,说:“幸亏奉行父亲的遗命,一定要送回乡里附葬在祖先墓地,怎么敢违背呢!”于是东阿百姓共同向兵部尚书张公致辞说:“自从贝大夫治理我们东阿,我们这里的人早晨做事、晚上休息,各自奔向应做的事务,没有沦为游荡懒惰之人。壮年人按时服徭役、纳赋税,老弱者安居家中,争夺的风气消失,长幼的名分分明,没有凶悍官吏和狡猾书胥的踪迹。到如今,县中从未发生水旱和疫病灾害,都是贝大夫的恩惠教化所及。哪里还能再得到像这样的人来做我们的县令呢!如今将要送他回乡安葬了,您从我们东阿出去而在当时显贵,一定能请显达的人为贝大夫谋求不朽之事,这也差不多可以解除我们这些人依依不舍的心情了。”张公把这些话告诉了士奇。士奇虽然一生只和秉彝偶然见过一两次面,但曾经经过东阿,亲眼看见百姓爱戴他的情形。活着时百姓爱戴他,死后还依依不舍地想为他谋求不朽,这和古代的循吏相比又有什么差别呢?于是我答应了。第二天,张公带着秉彝的儿子贝益来请求文章,刻在墓室的石头上。根据翰林侍读李时勉所写的贝氏行状,贝氏先世是河南祥符人,宋代秘书少监贝守亮跟随高宗南渡,才开始在上虞安家。四代之后到建康军佥判贝钦世,生有广德军教授贝袭庆。又过四代到元代医学教谕贝文忠,他是秉彝的曾祖。祖父元凯,父亲肃。秉彝名恒,以字行世。从小便有志向,卓然自立,喜欢学习而不知疲倦。稍长,看到父亲谨慎守礼,便奉养祖父和母亲,并抚养照料几个年幼的弟弟,全都尽心尽力。凭《诗经》参加永乐甲申乡试,赐第二甲进士出身。起初授任湖广邵阳知县,邵阳县偏僻而民风险恶,前任中有名能治理的,大多用严厉手段;秉彝用宽和治理,并以礼义引导,百姓受到感化,互相告诫不要给贤明的县令留下羞辱。他对利益一分也不苟取,一年多后因祖父丧事离官,同僚属下送来的赙赠全都退还,但官吏百姓不忍他离去,有人流泪。祖父丧服还未穿满,又遭逢母丧,他谨慎办理安葬祭祀之礼,一如办理父丧。服丧期满后改任东阿知县。东阿处在南北交通要冲,向来苦于过往使者往来的供应费用,秉彝谋划安排得当,物资齐备却不扰民,账簿也没有夹带侵占。有个县吏想借私怨文饰,把人判为死罪,秉彝说:“何不按照正直的原则来处理?”县吏惭愧而停止。邻县有盗贼抢劫行人,把赃物藏在古墓中,墓旁耕田的百姓发现了赃物,恰好被被抢的人认出是自己的旧物,于是官府抓住耕民审问;耕民经不起拷打,最终被迫招认。秉彝听说后对此产生怀疑,但案件不归他管,无法插手。正好有商人经过东阿遭到盗劫,前来申诉,秉彝把邻县盗案一并写檄文告知城隍神,并严格督促侦察,派兵大规模搜查数日,捕获三十多个盗贼,邻县抢劫案的盗贼都在其中,耕民得以免于含冤而死。百姓中有兄弟因争执互相控告,秉彝用大义开导他们,让他们退去反省,兄弟二人都后悔道歉,请求回去改过。有一件杀人案,凶犯尚未定罪,却双目失明。秉彝亲自审问他,见他的神色好像十分忧戚,便问:“难道你有冤屈吗?”凶犯说:“我的罪确实应当处死,没有什么冤屈,只是担心我死后宗族祭祀没有继承人。”于是命令他的妻子进来侍奉他治病。后来凶犯去世,而他的妻子生了孩子。曾有一年干旱,公亲自祈祷,雨立即降下;偶尔蝗虫出现,他便引咎自责,蝗虫很快散去,年成屡次丰收。他向朝廷建议实行平粜,作为预先储备的办法,朝廷采纳了,又下发他的建议,让附近州县一同施行。祭祀制度中的坛庙和学校房舍,长期毁于兵乱;前任县令大多苟且应付,秉彝带领县丞、主簿拿出俸禄倡导邑人,全部重新修建。
有暇诣学,进诸生与之讲说,是正所业,而月日程之,令乡社皆立学。时循行田间,观民艺获,以验勤惰。邑西南有泺,春夏潦水无所泄,泛溢漫衍,近泺之民恒废耕,秉彛相地将开渠纳诸大清河,而召民役之,与其佐议簿持不可曰:「法不得擅役民。」秉彛曰:「以利之也。」有罪请独加,我不相及。渠成得沃壤数千畞,耕之卒亦无事,旁邑流徙来归者甚众,绥抚如子。车驾征北边,命河南山东西民丁随军供馈饷,郡邑各遣官率之,惮行者徃徃爲规避计,秉彛毅然曰:「天子亲征,臣下可避劳耶?」即治装就道,民闻令行,皆忻跃以从,动息饮食与民同甘苦。讫师旋,东阿无一人失所者。在官虽小物,必思以及民,营缮有余,弃废鐡败皮朽索故纸之类,悉存之,工匠闲暇令煮皮为胶,铸鐡为杵,捣纸索为穰,贮之库。防车驾廵幸北京,勑使督建所次席殿所贮,悉济急用,而民不费。有荐其亷公明大体堪任。风宪者,徴命已下,县耆老百余人诣阙乞留,从之。九载考绩,上京师。时仁庙监国,知其在东阿得民心,特陞秩正六品,俾复任。民闻秉彛复来,踊跃迎拜,数十里。尝坐累罚役京师,时有令,官役满即复任,民竞趍代其役。凡三罚役,民三代之不厌,而愈力,其得人如此。秉彛和厚,乐易于物无忤,而执守甚坚。善饮酒,既仕遂疏之,勤扵公务,日中而食,夜二鼓而寐。盛寒暑不自逸,率为常。所着有文集若干巻。其卒年五十有七,娶张氏,继陆氏。子男四:益、锡、举、循。女三,皆防。孙男四。呜呼!古之贤长民,其民思慕之不已者,多见于祠祀。祠祀盖有不及百年而废者矣。如东阿之民于秉彛,必欲托诸不朽,此其用意岂朝夕之谓哉?为之铭曰桐郷之祀,亷爱以施;蜀郡之祠,兴学以治。贝君为阿二者,兼有民,用不忘。视古有厚,史氏之铭,从民志也。后之长民庶,其有跂也。故翰林检讨周君墓志铭君子之仕也,食其禄,则思任其事。虽位庳,不敢忽。宋韩魏公登髙科而滞筦库,未尝茍且职事。徙开封推官,理事不倦,暑月汗流浃背,当时已知其公辅器。盖贤者事君,无不皆然。今士之不乐检束者,徃往目勤职爲流俗。甚至词垣翰苑,以文事爲軄,亦有放旷散逸以自髙者。士竒入翰林三十年,同官之能勤其职,余素所知者,周维翰其一焉。维翰初爲典籍,天下古今载籍皆储文渊阁,嵗久巻帙殽乱,简编壊折。维翰积其劳勤,寒暑不懈,理殽脩壊,盖再嵗,完整秩然。同官时惟陈夀克助,维翰他典籍不及也。近嵗翰林奉诏脩两朝实録,维翰以检讨为纂修,简牍浩繁,考阅纂述,维翰所分治特丛脞其事加倍,同列而单心穷力无几,防厌怠意。书垂成,维翰病,病且困,犹日在念虑,既剧犹问史成何如,言不及他事而卒。维翰之卒也,家贫,同官相率出赙,归其防扵是。其孤以礼部祠祭郎中郑复言所具事状乞塟铭。周鄞世儒家,曾祖讳允升,元青田县学谕;祖讳道宁,奉化州学正;考讳原宗,赠翰林检讨;妣朱,赠孺人。维翰讳翰,自少聪敏嗜学,长益该博,能文章。永乐三年中浙江乡试,明年防试礼部中副榜,当授教官,不就。会车驾临太学,献赋称防。寻诏礼部所选副榜士就廷覆试,擢翰居首,遂奉命进学翰林,预脩《永乐大典》。七年除翰林典籍,授迪功佐郎,歴三考陞检讨,授从仕郎。维翰性和易,惇孝友,服用俭质,能推所有以济穷乏,善交际,不吝改过,通数学,论人吉凶夀夭数竒,中其平生所作诗文累帙。其卒以宣徳四年八月十一日,享年六十有四。其塟以卒之嵗某月某日。其配史氏,宋忠定王六世孙,封孺人。子男二:益奫;女二:长已卒,次嫁王冬孙。男三:勤、慎、某。铭曰:为臣之义,敬事为大。凡古之人,夙夜匪懈。嗟嗟维翰,克勤克励。我铭其藏,亦励有。位,「故太医士何彦澄墓志铭医者,圣人以济民于夭死,所谓仁术也。近世业医而能察扵隂阳表里虚寔脉证之故者鲜矣,或千百有什一其庻几焉,则又眎报之多寡重轻而厚薄其施。扵是民不幸而死扵昩医者,什七八;死于贪医者,什二三。其有遇夫精斯术,又能心圣人济民之心以施之者,盖亦幸矣。余中嵗多疾,始患背疽,因故太医院使蒋用文得何彦澄药之而愈。后数有他疾,皆彦澄药之愈。不特余也,家之长防内外有疾,亦皆彦澄药之愈。又不特余之家也,凡余之亲友有疾,走彦澄无弗愈者。即彦澄曰不治,虽屡更他医,卒不治。彦澄于医不専名一科,自伤寒诸证至于小儿带下诸疡,皆有造诣,而其心一以恵济为务。名其治药之室曰「皆春」,有求者皆趍赴之,不以寒暑风雨蚤莫稍缓,皆未尝责报。遇窭者輙曰:「此世所共矜恤者,我其可后?」
译有空闲时,他便到学校,召集生员和他们讲论,订正他们所学的内容,并按月按日规定学习进程,还命令乡社都设立学校。他时常巡视田间,观察百姓耕种收获,以考察他们的勤惰。县城西南有一片泺水,春夏水涨时没有地方排泄,泛滥漫延,靠近泺水的百姓常常荒废耕地。秉彝察看地势,准备开渠把水引入大清河,于是召集百姓服役。他的佐贰官和主簿持不同意见,说:“法令不允许擅自役使百姓。”秉彝说:“这是为了使他们获利。有罪就请只加在我一人身上,不要牵连你们。”渠修成后得到几千顷肥沃土地,耕种的人最终也没有发生事故,邻县流徙来归的人很多,他像对待子女一样安抚他们。皇帝出征北方边境,命令河南、山东两地的民夫随军供应粮饷,各郡县分别派官员统领,害怕出行的人往往设法逃避。秉彝毅然说:“天子亲自出征,臣下难道可以逃避劳苦吗?”立即整理行装上路。百姓听说命令已下,都欢欣踊跃地跟随他,行动休息、饮食起居都和百姓同甘共苦。直到军队回师,东阿没有一个人失去生计。在任上,即使是小物件,也一定想到如何惠及百姓;营建修缮有剩余的废铁、破皮、朽绳、旧纸之类,全都保存起来,工匠闲暇时便让他们煮皮制胶、铸铁为杵、捣碎纸绳作填料,储存在库中。皇帝巡幸北京时,敕令使者督办所住席殿的营建,所储存的物资全都用来应急,因此没有花费百姓的钱财。有人推荐他廉洁、公正、明达大体,能够担任风宪官,征召的命令已经下达,县中一百多名老人到宫阙前请求挽留,皇帝答应了。任职九年考核政绩,入京师。当时仁宗皇帝监国,知道他在东阿深得民心,特意把他的官阶升为正六品,让他回去继续任职。百姓听说秉彝又回来,踊跃迎接跪拜,绵延数十里。曾因受到牵连被罚到京师服役,当时有命令,官役期满便恢复原职,百姓争相代替他服役。三次被罚服役,百姓三次替代而不厌烦,反而更加尽力;他得到百姓拥戴就是如此。秉彝温和厚重,乐观平易,与事物相处没有抵触,但操守十分坚定。他善于饮酒,做官以后便疏远酒事,勤于公务,每天到中午才吃饭,夜里二更才睡觉。严寒酷暑也不使自己放逸,一向如此。他著有文集若干卷。他去世时五十七岁,妻子张氏,继室陆氏。儿子四人:益、锡、举、循;女儿三人,均已出嫁;孙子四人。唉!古代贤能的地方长官,百姓思念爱慕不止,大多表现在祭祀祠庙上。但祠庙往往不到百年就废弃了。像东阿百姓对秉彝这样,一定要把他的事托付给不朽,这样的用意难道只是朝夕之间吗?于是为他作铭说:桐乡的祭祀,以廉洁和仁爱施政;蜀郡的祠堂,以兴办学校来治理。贝君治理东阿,把这两种美德兼而有之,百姓因此永远不会忘记他。与古代相比,他的德泽更加深厚;史官撰写的铭文,是顺从百姓的意愿。后世治理百姓的人,大概都会有所仰望吧。故翰林检讨周君墓志铭。君子做官,领取俸禄,就应当想着担当职务;即使职位卑微,也不敢忽视。宋代韩魏公考中高等科第却滞留在管理仓库的职位上,从未苟且对待职事。后来调任开封推官,处理事务从不疲倦,暑月热得汗流浃背,当时人们已经知道他有宰辅的才能。大概贤者侍奉君主,没有不是这样。如今士人中不喜欢约束自己的,往往把勤于职守看作流俗。甚至词垣翰苑这样的地方,本来以文章为职责,也有人放纵旷达、懒散闲逸来自我标榜。士奇进入翰林三十年,同僚中能够勤勉尽职的人,我一向知道,周维翰就是其中之一。维翰起初任典籍,天下古今的书籍都收藏在文渊阁,日子久了卷帙杂乱,书简编册破损。维翰积累勤劳,寒暑不懈,整理杂乱、修补破损,大约用了两年,书籍完整而秩序井然。同僚中只有陈寿克能够帮助他,其他典籍官都比不上维翰。近年翰林奉诏修撰两朝实录,维翰以检讨身份参加纂修,简牍浩繁,考阅编纂撰述,分给维翰办理的部分尤其繁杂,事务加倍;同列之中独自尽心竭力的人没有几个,更没有厌倦懈怠的意思。书将完成时,维翰患病,病情危重,仍然每天挂念思虑;病势加剧后还问实录修成得怎样,说话不涉及其他事情,便去世了。维翰去世时,家中贫困,同僚们相继拿出钱财吊丧,才把他的遗体送回乡里。他的遗孤拿着礼部祠祭郎中郑复所写的行状,请求我作墓志铭。周氏世代是鄞地的儒学之家。曾祖名允升,元代青田县学谕;祖父名道宁,奉化州学正;父亲名原宗,追赠翰林检讨;母亲朱氏,追赠孺人。维翰名翰,以字行世。自幼聪敏好学,长大后更加博学,擅长文章。永乐三年考中浙江乡试,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取中副榜,本应授教官,但没有就任。适逢皇帝到太学,献赋得到称赞。不久礼部下诏,命副榜所选士人参加廷试复核,提升周翰为第一名,于是奉命进入翰林进学,参与编修《永乐大典》。永乐七年授翰林典籍,授迪功佐郎;历经三次考核升任检讨,授从仕郎。维翰性情和易,孝友敦厚,衣服用品俭朴,能够拿出自己的所有来救济贫困,善于交际,不吝于改正过错,通晓数学,谈论人的吉凶寿夭,常常奇异地应验;他一生所作诗文积有多卷。他于宣德四年八月十一日去世,享年六十四岁。于去世那年的某月某日安葬。妻子史氏,是宋代忠定王的第六世孙,封为孺人。儿子二人:益、奫。女儿二人:长女已经去世,次女嫁给王冬孙。孙子三人:勤、慎、某。铭文说:做臣子的道义,以恭敬办事为大。古代凡是有道德的人,早晚都不懈怠。唉,维翰啊,你能够勤勉奋发。我为你铭刻墓藏,也用来勉励后来居此位者。故太医士何彦澄墓志铭。医生,是圣人用来救助百姓、使他们免于夭折死亡的职业,所谓仁术。近世从事医学而能够察知阴阳、表里、虚实以及脉象证候原理的很少;即使千百人中有十一个差不多达到这一标准的,他们又往往看报酬多少、轻重,来决定施治厚薄。因此百姓不幸因昏昧的医生而死的,十人中有七八个;死于贪婪医生的,十人中有二三个。能够遇到精通医术、又能怀有圣人救济百姓之心来施治的,也实在是幸运。我中年多病,起初患背疽,因故太医院使蒋用文而得到何彦澄的药,病便痊愈了。后来几次患其他疾病,也都是彦澄用药治愈的。不只是我,我家中长幼内外有病,也都经彦澄治疗而痊愈。不只是我家如此,凡是我的亲友有病,前往求治于彦澄,没有不痊愈的。即使彦澄说不能治,虽然多次更换其他医生,最终也不能治好。彦澄行医不专擅某一科,从伤寒各种证候直到小儿、妇女带下和诸种疮疡,都有造诣;他的内心始终以惠民济世为职责。他把治药的房间命名为“皆春”,有人求医都赶来找他,无论寒暑风雨、早晚,从不稍有迟缓,也从未索取报酬。遇到贫穷的人,他总是说:“这是世人共同应当怜悯救助的,我难道能落在后面吗?”
儒者輙曰:「此世所重道徳人也,我当敬事焉。」虽或其致报未甞取一毫,故卒之日,家无余赀,而公卿大夫争致赙奠,徳之之□者皆往哭吊,而闾阎行道悲恸相属。盖平素受其施者,皆以遇之为幸,及其卒也,虽爲彦澄戚,其亦爲已而戚之也。彦澄讳渊,以字行,鎭江丹徒人。先世见余所爲其父墓志》。彦澄襟宇和易洒落,慎行如防女。永乐中,以名医征▯太医院,院使以下咸重之,尤见重扵仁庙,屡欲官之,輙以事不果。彦澄恬不为意,其长官欲举爲藩府良医者,力辞。独寳重所得仁庙赐书数十纸,如拱璧。一日顾其家人言:「日者谓我今歳所直五行不利,无几得防疾,数日卒扵北京,宣徳七年三月六日也,享年六十有一。」娶吕子,男三:防仪、伦,孙男若干。防伦自乡奔父防归葬,于是学士大夫或为文,或为哀挽之诗。余于彦澄尤厚,为着葬铭。铭曰:「世有何彦澄,固知遇之之难;世无何彦澄,宜惝惘而悲叹。防乎其业之精,慤乎其存。」之厚,嗟若之人兮,曷不臻于遐夀东里文集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巻二十明杨士竒撰墓志铭孝子曽先生改葬志铭泰和有孝子曰曽元友。先生没而葬,五十有八年矣。其子愚将改葬,寓书北京曰:「先人初葬,不肖孤方髫齓,不能请铭于先軰君子。甫冠而坐累谪西川,数十年,幸老罢归,又幸得吉壤,将改葬先人。如又不请铭,不孝莫大矣。然先軰君子沦谢已尽,今婣戚中知先人者,惟子遂视所述事状曰:『必无辞。』」呜呼!士竒外祖母曾孺人,先生女兄也。士竒防孤,先生以外祖母怜爱之,故时过抚问,又时遣人抱至其家,亲着膝上,啖以糗饵,教诵古人诗,成诵輙喜,动顔色。士竒恒着于心,不敢忘,铭其敢辞?按曾氏自团练使某由金陵徙泰和,始居邑西之文溪,以儒传家,代有仕者。至梅伯,宋举进士,绍兴府同知,析居岳家巷。子怀可,元袁州路儒学教授,学者称鸥江先生。子思立,笃学不仕,学者称竹间先生。子三男一女,男龙友、益友,季即元友先生。女归陈静得先生先夫人父母也。元友先生讳鼎,元友其字,晩更字有实。孝友之行出于天性,自防服劳奉养,恒先诸兄。元季红巾冦猝掠泰和,先生独负老母出走。冦追及,欲刼之,去跪陈母老无共养者。冦怒,挥刀将杀其母。先生以身翼蔽母,冦益怒,连数刀斫先生顶肩及足,血流于地而抱母不舍。冦帅踵后至,悯之,命从者以其母子入营,给米肉,且敷善药。数日创愈,予资遣人防送出。时兵祸日甚,奉母窜伏山谷,甘防恒充。未几,江西行省叅政全普庵萨尔辟为濓溪书院学正,遂迎母就养。全死,奉母归先庐。
译儒者常常说:“这是世上所敬重的有道德之人,我应当恭敬地侍奉他。”即使有人送来酬报,他也从未取过一丝一毫。因此他去世时,家中没有剩余财产,而公卿大夫争相送来治丧财物和祭品;那些感念他恩德的人都前往哭吊,民间道路上悲痛哭泣的人接连不断。平日接受过他施救的人,都把能遇到他看作幸运;等到他去世,即使是为彦澄悲伤,也同样是在为自己失去良医而悲伤。彦澄名渊,以字行世,是镇江丹徒人。他的先世情况,见我为他父亲所作的墓志铭。彦澄胸襟和易洒脱,谨慎行事如同闺中女子。永乐年间,因名医声望被征召隶属太医院,院使以下都敬重他,尤其受到仁宗皇帝看重,仁宗多次想授予他官职,却总因事情未能实现。彦澄淡然不以为意,他的长官想推荐他做藩府良医,他坚决推辞。唯独把仁宗赐给他的几十张手书视若珍宝,如同拱璧一般。一天,他回头对家人说:“近日有人说我今年所值的五行不利,不久就会得重病。”几天后果然在北京去世,是宣德七年三月六日,享年六十一岁。娶吕氏,儿子三人:防仪、伦;孙子若干。防伦从乡里奔赴父亲去世之处,护送遗体回乡安葬;于是士大夫有的为他撰文,有的作哀挽诗。我和彦澄尤其交厚,因此为他撰写葬铭。铭文说:“世上有何彦澄,才知道遇到这样的人是多么困难;世上没有何彦澄,理当惆怅迷惘而悲叹。啊,他医业精湛,他存心诚笃;他的恩厚如此,唉,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能获得长久的寿命呢?” 《东里文集》卷十九。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卷二十,明代杨士奇撰墓志铭。《孝子曾先生改葬志铭》。泰和有一位孝子,名叫曾元友。先生去世并安葬,已经五十八年了。他的儿子愚准备改葬,寄信到北京说:“父亲当初下葬时,不肖孤儿我刚刚留着童发,不能向前辈君子请作墓志铭。刚成年便因受牵连被贬往西川,几十年后,幸而年老罢官归来,又幸而得到一块吉地,将要改葬父亲。如果又不能请到墓志铭,那就是最大的不孝了。然而前辈君子已经全部去世,如今亲戚中了解父亲的人,只有您。请看我所叙述的行状,说:‘一定不要推辞。’”唉!我的外祖母曾孺人,是先生的姐姐。士奇幼年丧父,先生因为外祖母怜爱我,所以常常来抚慰问候,又常常派人把我抱到他家,亲自放在膝上,给我吃干粮糕饵,教我诵读古人的诗;我一旦背熟,他就高兴,脸上显出喜色。这些事我一直铭记在心,不敢忘记,作这篇铭文怎么敢推辞?考察曾氏家族,自团练使某人从金陵迁到泰和,开始居住在县城西面的文溪,以儒学传家,世代都有出仕的人。到了梅伯,宋代考中进士,任绍兴府同知,分居到岳家巷。他的儿子怀可,任元代袁州路儒学教授,学者称为鸥江先生;他的儿子思立,专心求学而不出仕,学者称为竹间先生。他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儿子是龙友、益友,最小的就是元友先生。女儿嫁给陈静得先生;陈先生是先夫人的父母。元友先生名鼎,字元友,晚年改字有实。他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出于天性;自从年少时便勤劳奉养双亲,总是先于诸兄。元末红巾军突然抢掠泰和,先生独自背着老母逃走。盗寇追上来,想要劫掠他,先生离去后跪下说:“我母亲年老,没有别人共同奉养她。”盗寇大怒,挥刀要杀他的母亲。先生用身体像鸟张翼一样护住母亲,盗寇更加愤怒,接连几刀砍在先生的头顶、肩膀和脚上,鲜血流满地面,但他仍抱着母亲不放。盗寇首领随后赶到,怜悯他们,命随从把母子二人带进营中,供给米肉,并敷上良药。几天后伤口痊愈,便给他钱财,派人护送他们离开。当时战乱日益严重,他奉母亲逃进山谷躲藏,甘愿忍受艰苦,始终供养不缺。不久,江西行省参政全普庵萨尔征召他为濂溪书院学正,他便迎接母亲前来奉养。全普庵去世后
既废于兵,县尉杨某为搆室数楹居之,榜曰「曽孝子庐」。母没,哀毁而尽力防葬。江西内附,呉去疾知州事,辟典税课,州人誉其亷平。洪武三年,改州为县。侍御史刘昭先知县事,以明经举,引疾辞。八年,知县郝思让建社学于城内外,教民俊秀,朔望躬视督劝,礼致明师十人,以先生为首。馆下生后多成名。以升先。生眉宇秀朗,靣洁白如玉,仪度伟然,博学强记,而专礼经,工诗,擅八分书,范金为小印章,浑然古意,占筮精,康节数,尝竒中。盖春秋五十有八,生元延祐辛酉八月廿二日,没于洪武戊午五月廿九日。元配邓氏,继胡氏。子男二:愚、顽,皆胡出。顽蚤卒。孙男三:沆、濬、深,深蚤卒。曽孙男四:镃、鉴、锡、鋭。元孙一:斆。改葬以某年某月某日,墓在某乡某山之原。铭曰:凢人百行,孝其权舆。为孝有诚,天将弗违,矧曰人乎?猗欤!曽孝子,厥有锡类。锡类无替,曽百世祀。故翰林脩撰马君墓志铭永乐十年进士第一人,长乐马铎授翰林脩撰。明年车驾幸北京,十五年再幸,皆留侍监国。其于公事所当为者,虽劳且艰不避,虽数独任不辞。皇太子屡顾翰林学士杨士竒曰:「马铎可谓质实无伪者矣。」自是翰林学士、国子祭酒、司业有公务出,皆命摄其事。盖署翰林者再,署国子者一,众咸谓皇太子明于用人,而铎无沗厥命者也。铎字彦声,其先家饶州乐平,宋宰相廷鸾之弟廷龙始居长乐。廷龙之后有兄弟三人,曰隆,曰杰,曰钧,皆举进士。至源夫伯,载谷进,其曽祖祖父也。母卓氏。彦声自防已嶷然异常儿,稍长即有志问学。初授礼于乡先生郑孟宣,遂旁通易、诗、书于子史百家,多所愽渉。为文援笔輙就。自太学生中,应天府永乐九年乡试,明年中防试,廷对赐及第,为脩譔,授承务郎。一考陞儒林郎,三考皆最,仍命复职。先是,上自北京遣使以御制书赐南京国子学学师生,将诣谢,防长官以他事去职,逾月彦声来署学事,即具装偕行。众谓彦声后至可不行,彦声不可,则相率助道里费。彦声曰:「铎乃用是烦劳诸君耶?」一谢却之。处事公恕,监官有挟前軰数与为异同者,彦声靣折之以大义,卒帖服。春秋释奠先师,制用翰林、国子官四员分献,翰林献位故在左,后有易之及彦声行事,卒辨而复之。于内有孝友之行,一弟笃爱之,弟死哀恸,既葬其乡县山之原,顾其子昕曰:「他日葬我必于此,吾兄弟生死不违也。」为人耿介伉直,无崖岸,表里一致,临义执言,侃侃无所顾避,不为外饰。自奉俭薄,虽贵不变。与人交必诚必尽,遇危急必济之。在京师直所居道侧洿池中,尝冬夜有冻溺者,闻而遽出之,几毙矣。
译,他奉母亲回到先人的旧居。旧居已经毁于战乱,县尉杨某替他建了几间房屋让他居住,题名为“曾孝子庐”。母亲去世后,他悲伤过度,竭力办理丧葬。江西归附明朝后,吴去疾代理州事,征召他掌管税课,州人都称赞他廉洁公平。洪武三年,州改为县。侍御史刘昭先任知县,因他通晓经学而荐举他,他却以疾病为由辞谢。洪武八年,知县郝思让在城内外兴建社学,教育百姓中的俊秀子弟;每月朔日、望日都亲自巡视督促勉励,并以礼聘请十位名师,以先生为首。馆中的学生后来大多成就功名。先生名升先,字眉宇秀朗,面色洁白如玉,仪态气度伟岸,博学强记,专心研究《礼经》,擅长诗歌,精通八分书法,又用范金铸成小印章,浑厚而有古意;占筮精通邵康节之数,曾多次奇验。享年五十八岁,生于元延祐辛酉八月二十二日,卒于洪武戊午五月二十九日。原配邓氏,继配胡氏。儿子二人:愚、顽,都是胡氏所生;顽早亡。孙子三人:沆、濬、深;深早亡。曾孙四人:镃、鉴、锡、锐。玄孙一人:斆。改葬于某年某月某日,墓在某乡某山的原野上。铭文说:凡是人的百种品行,孝是它的开始。行孝若有真诚之心,上天将不会违背他的愿望,何况是人呢?美好啊!曾孝子确实有这种德行,上天将把这种福泽赐给他的后代。福泽永不衰替,曾孝子将享有百世祭祀。故翰林修撰马君墓志铭 永乐十年考中进士第一名的长乐人马铎,被授予翰林修撰。第二年皇帝车驾临幸北京,永乐十五年再次临幸北京,他都留下来侍奉监国太子。凡是公事中应该做的事,即使劳苦艰难也不逃避,即使多次独自承担也不推辞。皇太子多次对翰林学士杨士奇说:“马铎可以说是质朴诚实、没有虚伪的人了。”从此,翰林学士、国子祭酒、司业因公务外出,都命马铎代理他们的职务。他两次署理翰林事务,一次署理国子监事务,众人都说皇太子善于用人,而马铎也没有辜负他的任命。马铎字彦声,他的先祖世居饶州乐平;宋朝宰相马廷鸾的弟弟马廷龙开始居住在长乐。马廷龙后代中有兄弟三人,名叫隆、杰、钧,都考中了进士。传到源夫伯、载谷进,是他的曾祖、祖父。母亲姓卓。彦声从小就聪慧异常,不同于一般儿童,稍长便有志于求学问道。起初向乡里的先生郑孟宣学习《礼》,又旁通《易》《诗》《书》以及诸子史籍百家之学,涉猎很广。写文章提笔就能完成。作为太学生参加应天府永乐九年乡试,第二年考中会试,殿试赐进士及第,授翰林修撰,官阶承务郎。一次考核后升为儒林郎,三次考核都列为最优,仍命他复任原职。此前,皇上从北京派使者把御制书赐给南京国子学的师生,他们将要前往道谢时,掌管学校的长官因其他事情离职;过了一个多月,彦声来代理学校事务,便立即准备行装同行。众人说彦声后来才到,可以不必前往;彦声不同意,于是众人相互凑集路费帮助他。彦声说:“难道马铎竟要因此劳烦诸位吗?”只行了一礼便推辞了。处理事务公平宽厚,有一名监官倚仗前辈身份,屡次与他意见不合,彦声当面以大义责备他,最终使他服从。春秋祭祀先师时,制度规定由翰林、国子官四人分献,翰林的献位原来在左边,后来有人改动了位置,轮到彦声主持时,他终于据理辨明并恢复原制。他在家中有孝友之行,特别疼爱一个弟弟;弟弟去世后,他十分悲痛。弟弟葬在本乡县山的原野上,他对弟弟的儿子昕说:“将来安葬我时,一定要葬在这里;我们兄弟生死都不要分离。”他为人耿介刚直,没有矫饰,表里如一;面对大义敢于直言,侃侃而谈,无所顾忌,也不作外在修饰。他生活俭朴,即使显贵也不改变。与人交往必定真诚尽心,遇到危急必定帮助。京城中他的住处正临道路旁的污水池,有一次冬夜听说有人掉入冰水中,便立即出去把人救出,那人几乎已经死去。他替那
所为类此,皆未尝自言。闲暇读书鼓琴以自适,所居据山林之胜,尝名其书室曰「梅岩」,后遂以为号。永乐二十一年六月初六日,以疾卒于官,享年五十有八。娶郑氏,子男二:昕、旺;女二:长嫁林浩,次嫁陈禂。孙男三:绳、绎、纯。其卒之明年,昕始克闻讣,自长乐走北京奉防,归葬县山,合于弟之竁。遂奉翰林脩撰李骐所具事状,并介李君求余铭。呜呼!彦声,余考防试所取士也,又同处翰林十年,相好厚而相知深,宜其以求于余也。铭曰:马氏之乡有湖,洋洋湖有浮石,马氏之祥。昔也,其兆兄弟联登;今也,其兆彦声之徴。嗟嗟!彦声允直而刚,曷其奋兴弗施之闳?嗟嗟!彦声奄归以藏,其垂弗泯。史氏有铭。思贻先生杨君墓志铭先生讳肇,字仲基,一字伯开。思贻者,所居堂名,乡里因以号先生焉。杨氏之先出关西,唐末由长安徙杭,宋又徙吉,又自吉水之杨庄徙西昌。自徙西昌至先生十有五世。曾祖讳景行,元延祐乙卯进士,官至翰林待制,洪熙中赠少傅兼华盖殿大学士,元史有传。妣▯农郡君严继高,皆赠夫人。祖讳介,清江县主簿。妣项考讳章,妣萧。先生其仲子也。其防时,主簿公特异视之,曰:“此儿寿福过吾軰远矣。”稍长,为从父彦中后,而孤贫,能頟頟卓立,负直气,非其道不肯茍屈下。弱冠从学季父益民于贑,时诏守令举贤才,贑守邹奕并举先生叔侄,送诣江西行省。先生以学未至辞。叅政端公曰:“仕优可学也。”固辞,乃听。既归属,兵乱初定,亲戚之仅存者皆散徙远邑,先庐悉毁,园田为豪奴奸仆所侵敓无遗。先生孑孑勤力,仅复什一二,而累世坟墓久未有展省,榛芜莾苍中或迷不可辨识。先生徧咨遗老,除荒薙荟,悉求得焉,而率子弟及时谒拜惟谨。买田墓下以供祀事,即故址作室,复先人之旧。日以教子读书为切务,曰:“此吾祖宗所用植身遗后者,岂当至我遂废也?”盖先生所存心,靡事不以承先为重。监察御史过西昌,举先生训导,又固辞。永乐中,其弟及子皆官翰林。先生喜,尝三至京师,皆留数月,父子兄弟极懽而后归。归必留规益曰:“勉自効以称国恩,且光我先人。我老死丘园,瞑目焉。”先生防罹兵乱,备极艰苦。既冠而乱定,拮据劳瘁,用造室家。自是脱危履安,遂其生意,而至于老死,未尝一日忘国家太平之泽。性刚果,遇事是是非非,不肯脂韦媕婀以避怨尤,以是乡后进率严惮之。邑大夫嵗举乡饮,必賔礼先生。先生生元至正己丑正月十六日,卒于宣德癸丑三月十三日,春秋八十有五。娶康子,男五长,相永乐甲申进士翰林庻吉士刑部浙江。清吏司主事先卒,次旅为从弟仲殷后,次弼为族弟仲冈后,新授呉江县学训导次鹓为兄伯威后,次艮女一嫁萧诵,孙男十四奕奂,某某女若干,曾孙男若干。士竒先生再从弟也。自防至老,相笃恭爱,盖六七十年如一日。世之同产者,或莫逮也。先生老且病,无他念,独念不得复一见。士竒与人言輙流涕,士竒盖同此心也。顾受国厚恩,未敢急其私,今竟负吾兄矣。呜呼恸哉!闻讣之后五日,忍恸述其平生大槩为铭,将使其子镵石而纳诸墓。铭曰:杨氏之宗,故望于邦,世否而隳,一线之防,艰而振之,自我思贻。呜呼!思贻崇孝之道,躬践以适,介寿于耄,吉壤在原。有子有孙,述行有文,世续勿谖。梁纪善墓志铭宣德甲寅七月丙子朔,鲁府纪善梁本之卒于官。本之初病,王日遣医赐药。既卒,赐棺及赙,为文遣官祭之。于是其子防将奉衬归葬泰和某乡某原,具状求余为铭。梁,杨世婚婣家,本之之考畦乐先生,妣陈安人,及兄用之,皆余铭其葬矣。今于本之又义不可固辞。梁氏先世已见其父兄铭文。本之讳混,以字行,晩号坦庵。自防嗜学,始从其父兄,稍长出就乡先生质疑请益。弱冠即穷日夜研鑚传注,力求诸古人,不畅不止,遂贯通四书及诗书二经。乡之号前軰者,或不及也。瑞州府学聘训导,瑞学久阙师,士习庳陋,本之力作新之,饬其学者曰:“人皆可为尧舜,夫学则圣贤可至,不学则陷没为庸下人,若之何甘自弃也?”旦暮躬率励之,为之讲説敷析鬯达,学者始有悟入,日进其功不能自已。旁邑之学者来从加多,自是大比,瑞之士彬彬出矣。
译他所做的事大多如此,却从来不曾自己谈说。闲暇时读书、弹琴来自我调适;他的住处占有山林的胜景,曾把书斋命名为“梅岩”,后来便以此为号。永乐二十一年六月初六日,他因病死于任所,享年五十八岁。娶郑氏,儿子二人:昕、旺;女儿二人:长女嫁林浩,次女嫁陈禂。孙子三人:绳、绎、纯。他去世的第二年,昕才得以听到讣告,从长乐赶到北京奉迎父亲的灵柩,归葬于县山,与弟弟合葬在同一墓穴。于是他带着翰林修撰李骐所写的行状,并请李君来求我撰写墓铭。唉!彦声是我主持会试时录取的士子,又与我同在翰林十年,彼此交情深厚、相知很深,他来求我也是合宜的。铭文说:马氏乡里有一个湖,湖水浩荡,湖中有浮石,这是马氏的祥瑞。从前,它预示兄弟联袂登科;如今,它预示彦声的征兆。唉!彦声确实正直而刚强,为什么他的宏大才略未能奋发施展呢?唉!彦声突然归来安葬,他的声名流传不灭。史氏为他作铭。思贻先生杨君墓志铭 先生名肇,字仲基,一字伯开。“思贻”是他所居堂屋的名称,乡里人便因此称呼先生。杨氏的先祖出自关西,唐末从长安迁到杭州,宋代又迁到吉州,再从吉水的杨庄迁到西昌。从迁居西昌到先生,已经十五代。曾祖名景行,是元延祐乙卯进士,官至翰林待制;洪熙年间追赠少傅兼华盖殿大学士,《元史》中有传。曾祖母是弘农郡君严继高,都追赠为夫人。祖父名介,任清江县主簿。祖母姓项,父亲名章,母亲姓萧。先生是他们的次子。他年幼时,主簿公特别看重他,说:“这个孩子的寿命和福气远远超过我们这一辈。”稍长后,他给从父杨彦中承嗣;当时家境孤贫,但他能够卓然自立,胸怀正气,不合道义的事绝不肯苟且屈服。二十岁时跟随叔父益民到赣州求学。当时诏令地方长官举荐贤才,赣州太守邹奕把先生和他的叔侄一并举荐,送往江西行省。先生认为学业尚未达到要求,便辞谢。参政端公说:“做官之余也可以学习。”先生仍坚决辞谢,端公才听任他不去。回乡后,战乱刚刚平定,幸存的亲戚都已分散迁往远处,祖居全部毁坏,园田被豪奴奸仆侵夺殆尽。先生孤身辛勤劳作,仅仅恢复原有产业的十分之一二;而历代祖坟很久没有修整祭扫,荆棘荒草一片,有的甚至已经迷失,无法辨认。先生到处向遗老请教,除去荒草荆棘,终于全部寻找出来;又带领子弟按时恭敬地前往拜祭。他在墓地附近买田供祭祀之用,就在旧址建屋,恢复先人的旧业。他每天都把教育儿子读书作为最紧要的事务,说:“这正是我的祖宗用来立身并遗留给后代的事业,难道到了我这里就应当废弃吗?”大概先生心中所存的念头,没有一件事不是把继承先人看作最重要的。监察御史经过西昌时,举荐先生任训导,他又坚决辞谢。永乐年间,他的弟弟和儿子都在翰林任职。先生很高兴,曾三次到京师,每次都停留数月,父子兄弟尽情欢乐后才回去。每次回去,他必定留下劝勉的话:“要努力自我施展,以报答国恩,也使我们的先人荣耀。我老死在乡野田园,也就可以瞑目了。”先生幼年遭逢战乱,备尝艰苦。成年后战乱平定,仍艰难劳苦地建造房屋家业。从此脱离危险、转入安定,实现了生活愿望,直到老死,也没有一天忘记国家太平的恩泽。他性情刚毅果断,遇到事情总要分辨是非,不肯用柔媚随和、阿谀退让来躲避怨恨责难,因此乡里的后辈大都对他严肃敬畏。县里的大夫每年举行乡饮酒礼,都一定以宾礼礼待先生。先生生于元至正己丑正月十六日,卒于宣德癸丑三月十三日,享年八十五岁。娶康氏。儿子五人:长子相,是永乐甲申进士,任翰林庶吉士、刑部浙江清吏司主事,先于先生去世;次子旅,承嗣从弟仲殷;次子弼,承嗣族弟仲冈;新授吴江县学训导的次子鹓,承嗣兄伯威;次子艮。女儿一人,嫁萧诵。孙子十四人:奕、奂,以及其余姓名原文未详;孙女若干。曾孙、玄孙的数目原文记载不详。士奇先生是先生的再从弟。从年少到老年,二人一直亲厚恭敬、相互爱护,大约六七十年如同一天。世上同胞兄弟之间,也有些比不上他们。先生年老而且有病,心中没有别的念头,只是想着不能再见士奇一面。士奇对人谈起此事常常流泪,大概士奇也是同样的心情。只是他蒙受国家深厚恩典,不敢急于顾及私情,如今竟然辜负了我的兄长。唉,真是悲痛啊!听到讣告五天后,我忍着悲痛叙述他的生平大略,写成墓铭,将让他的儿子刻在石上,放入墓中。铭文说:杨氏一族过去是国家的望族,世道衰败而家业毁坏,只剩一线传承;艰难之中使它振兴起来,是从我思贻先生开始的。唉!思贻先生崇尚孝道,亲身践行而达到完美;年老时仍享有长寿,吉祥的墓地就在原野上。有儿有孙,记述他的德行也有文章,世世代代相传而不忘。梁纪善墓志铭 宣德甲寅年七月丙子朔日,鲁府纪善梁本之在任所去世。梁本之刚开始生病时,鲁王每天派医者送药。去世后,鲁王赐给棺材和赙仪,写文派官员祭奠他。于是他的儿子梁赏将奉迎灵柩归葬泰和某乡某原,写好行状请我作铭。梁氏是杨氏世代通婚的亲家;本之的父亲畦乐先生、母亲陈安人以及兄长用之,都是我为他们撰写墓铭安葬的。如今对本之,我在情义上也不能坚决推辞。梁氏的先世已经见于他父兄的墓铭。本之名混,以字行,晚年号坦庵。他从小喜欢学习,开始跟随父兄,稍长后出外向乡先生请教质疑。二十岁时便日夜钻研传注,竭力探求古人的学问,不通晓就不停止,于是贯通了《四书》和《诗》《书》二经。乡里那些被称为前辈的人,有的也比不上他。瑞州府学聘请他任训导。瑞州学校长期缺少教师,士人的学习风气低下鄙陋,本之努力使它焕然一新。他告诫学生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学习就可以达到圣贤的境界,不学习就会沉沦成为平庸低下的人,你们怎么能甘心自暴自弃呢?”他早晚亲自率领、勉励学生,为他们讲解分析,使道理通畅明白;学生们才开始有所领悟,学习功力一天天增长而不能自已。邻县来跟随他学习的人也越来越多,从此每逢大比,瑞州的士子便文质彬彬地涌现出来。
九年陞溧阳县学教谕,溧阳学亦久弛,本之笃于教,不减在瑞数年,其学者勃兴如瑞。未满九年,父防服阕,改纳溪县学,纳溪士习尤陋,亦尽力作新,学者稍知向方,旁邑学者亦有来从。蜀献王闻其贤,奏举为纪善。献王崇儒重士,作宝贤堂,日引官属之贤而有文者讨论古义,或命题试文章以适,而尽出府中书籍资之,由是其官属学识皆进而本之尤杰出。本之临事论议,侃侃尽公道,甚见奬重,虽小人有不便不为动。蜀僖王嗣立,重其尽诚辅导,尝致白金文绮为其母安人寿。母防服阕,改鲁府纪善。僖王复因使存问,赐白金等物。在鲁府五年卒,春秋六十有五。本之事父母孝,父母安之,敬事其兄,抚其兄子厚,惇睦族婣。伯舅之子赏少孤贫,陈安人甚怜之,命二子教之。本之赴瑞州,遂以赏及其从孤弟泂偕行,旦莫督励其学,后赏泂皆举进士去。赏卒,其孤甚贫,以子妻之。凢此皆孝之推也。为人刚方公。直是是非非,不肯茍徇。平居未尝一枉已干谒有司。凢赈鳏寡,恤死防,无厌倦意。为文章典则古雅,虽老不废。学问教学者,必尽心,后多成名。所至举坠兴废,在溧阳出已资,倡义一新庙学,増其旧规。尝考湖广乡试,鉴别公明,士论惬服。襟宇坦亮,阔畧学宫。讲授之暇,与达人韵士觞咏酣畅,翛然物外之趣。有诗文若干巻,藏于家。配刘氏,孝行如夫,先三年卒。子男二,长防泰和县学训导孝行如父母,次枢。女四,长嫁王▯,次杨持,次陈升,季杨稷嫁王氏者蚤寡居。孙男四,恩宪、懋忠。女二,铭曰。于乎!本之允笃孝德,于乎!本之允淑训迪,洊属宗藩,亦允弼直,铭以扬之,来者其式。张从善合葬墓志铭洪武二十八年八月十八日,东阿张公从善卒。张之先出琅琊,今居东阿五世矣。祖钦,父诚,母李氏。公讳仁,防防母鞠于嫂氏。自少负气节,年十九遭元季之乱,为义兵千户,数与渠冦号关先生、破头潘者力战,有名无几。元亡,遂觧甲还乡里,力耕养亲,以自适。其仪状伟然,而刚正自持,论议明决。乡党有争讼求直者,多不之有司,而之公。有少年酗酒虐人,莫敢谁何者,或绐云公且至,少年即缩首敛避。家居教子为务。子学成将仕,励之曰:「仕必务持身、事君、爱民,舎是虽有他善,无取焉。」与人交,轻利而重义。春秋六十有四而卒。其配丘夫人,世家宿州,元义兵万户某之女,年二十有三归张氏,从其夫兵间备歴囏险,而事姑孝,自始至终,防不少衰。后改葬姑,启圹而土窒其元七窍,惧布拭致伤,悉舐而净,尤严母道。仲子本初为江都知县,迎夫人就养,时禄入不继,朝夕极淡薄,终不以一毫茍取于下,而处之裕如。上官闻知县有贤母,咸助甘防,至有以母敬事之者。上举兵靖内难,既渡淮,遣使谕诸郡。至扬州城下,夫人谕本曰:「此天命也,违天不祥,汝宜为城中百万人求生道。」本遂躬率江都父老诣军门迎见,江都人皆免于兵难。戴知县德,而亦皆知其出于夫人之教也。上既正大统,擢本扬州知府,陞江西右叅政,遣迎夫人。城中老稚及妇女送者数千人,又有不忍其去而流涕者。凢本在官暮归,必问所治事,当则喜,如不当可改,即命改之;或已不可改,即色忧不言。其重者輙不食,以示儆。本间于政有疑,必咨禀而后行。后以刑部侍郎奉命督务山东,遇疾便道过家。夫人见本毕,语之曰:「其出止公舘,国家非重务不命大臣,虽病可以卧治。即万一不起,不失为以王事没。今事未就绪,其可便安私舍哉?」其达于大体类此。年已逾耄,耳目聪明,神宇湛然。卒于永乐二十年十月二十四日,春秋九十有五。子男三:长立,次本。自太学生累官拜工部侍郎,改刑部侍郎,有守有为,卓然名卿。次宜,女一,适潘。孙男十有一人:瑛、防、琫、璘、珷、瓘、环、瓉、瑄、瑾、瓛。女八人:长适卢,次适秦,次适郝,次适李,次适祁,余在室。曾孙男十人,女二人。立本宜卜日,启父之墓而奉母柩,合葬。张公之葬,故未有铭。至是,本具述行事,属士竒铭。士竒与侍郎同朝久,且相知。前年过东阿,又尝陞堂拜其母夫人,谊不敢辞,故叙而铭之。铭曰:伟矣!张公闳毅而通,弗显于庸,不系其逢。有贤厥配,允笃于孝,亦明以肃。笃子之教,繇郡歴藩,秉宪在廷,直方洁清,无沗所生。郁郁崇丘,廼奉合藏。防璧下潜,永扬辉光。故工部营缮司主事刘君墓志铭。
译九年,升任溧阳县学教谕。溧阳学校也长期废弛,本之专心教导,不比在瑞州的几年稍差;学生兴盛起来,也像瑞州一样。任期未满九年,父亲的丧服期满,改任纳溪县学教谕。纳溪的士习尤其鄙陋,他也竭力使之焕然一新,学生渐渐知道应当向往的方向,邻县学生也有来跟随学习的。蜀献王听说他的贤能,奏请举荐他为纪善。献王崇尚儒学、尊重士人,建造宝贤堂,每天召集属官中贤能而有文才的人讨论古义,有时命题考作文以自娱,并把府中的书籍全部拿出来供他们使用,因此属官的学识都得到提高,而本之尤其杰出。本之遇到事情发表议论,总是侃侃而谈,完全依据公道,深受奖赏和器重;即使小人觉得不便,也不能使他动摇。蜀僖王继位后,更看重他竭尽诚心辅导,曾送白金、文绮为他的母亲安人祝寿。母亲服丧期满后,他改任鲁府纪善。僖王又派使者慰问,赐给白金等物。他在鲁府任职五年后去世,享年六十五岁。本之侍奉父母孝顺,使父母安乐;敬重兄长,厚待兄长的儿子,敦厚和睦地对待宗族亲戚。伯舅的儿子梁赏年少丧父而贫困,陈安人非常怜爱他,命两个儿子教导他。本之赴瑞州任职时,便把梁赏和从弟的遗孤泂一同带去,早晚督促勉励他们学习,后来梁赏、泂都考中进士而离去。梁赏去世后,他的遗孤非常贫困,本之便把女儿嫁给他。这些事情都是孝道推广的表现。他为人刚正、公平、正直,明辨是非,不肯苟且顺从。平日从未因私情向有司屈身求见。凡是赈济鳏寡、救恤死丧的事情,他从不厌倦。文章典雅古朴,即使年老也没有停止写作。教授和教导学生,必定尽心尽力,后来许多学生都成就功名。他所到之处,凡是废坠的都予以振兴;在溧阳还拿出自己的钱,倡导义举,彻底更新了学校和文庙。他曾主持湖广乡试,鉴别考生公平明正,士人舆论都心悦诚服。他胸襟坦荡明朗,不拘泥于学宫礼数。讲授之余,和通达之士、风雅之人饮酒吟咏,尽情畅快,具有超然物外的情趣。有诗文若干卷,藏在家中。配偶刘氏,孝行与丈夫相同,先他三年去世。儿子二人:长子防,任泰和县学训导,孝行如同父母;次子枢。女儿四人:长女嫁王▯,次女嫁杨持,次女嫁陈升,小女杨稷,嫁王氏的女儿早年守寡。孙子四人:恩、宪、懋、忠。孙女二人。铭文说:唉!本之确实有深厚的孝德;唉!本之确实有美善的教诲;屡次侍奉宗藩,也确实辅佐正直。作铭来彰扬他的德行,后来的人应当以他为法式。张从善合葬墓志铭 洪武二十八年八月十八日,东阿张公从善去世。张氏的先祖出自琅琊,到如今居住东阿已有五代。祖父张钦,父亲张诚,母亲李氏。张公名仁,幼年丧父,由嫂嫂抚养长大。他从小就以气节自负,十九岁时遭逢元末战乱,担任义兵千户,多次同关先生、破头潘等首领率领的盗寇奋力作战,因而很有名声。元朝灭亡后,他便解甲归田,努力耕作奉养双亲,以此自得。他仪表魁伟,刚正自守,议论明白果断。乡里有人发生争讼、寻求公道时,大多不去官府,而来找他。有个少年酗酒欺凌别人,没人敢惹他;有人只要骗他说张公将要来,少年立即缩头躲避。他居家以教育儿子为要务。儿子学业有成将要做官时,他勉励说:“做官一定要务必守持自身、侍奉君主、爱护百姓;舍弃这些,即使有其他善行,也没有什么可取。”他与人交往轻视财利而重视道义。享年六十四岁去世。其妻丘夫人,世代居住宿州,是元朝义兵万户某人的女儿。二十三岁嫁入张家,跟随丈夫在军旅之间经历各种艰难险阻,并且孝敬婆母,自始至终孝心一点也没有衰减。后来改葬婆母,开墓时泥土堵塞了遗体原有的七窍,她担心用布擦拭会造成损伤,便全部用舌头舔净,尤其严格地遵守了为人儿媳的孝道。次子张本起初任江都知县,迎接母亲前来奉养。当时俸禄收入接续不上,早晚饮食都极其清淡,但他始终没有丝毫苟且向下属和百姓索取,处之泰然。上级听说知县有贤德的母亲,都送来甘美食物;甚至有人像敬奉母亲一样敬奉她。皇上发动军队平定内乱,渡过淮河后派使者晓谕各郡。军队到达扬州城下,夫人告诫张本说:“这是天命,违背天命不吉祥,你应当替城中百姓求得生路。”张本于是亲自率领江都父老到军门迎见,江都人全都免于兵灾。扬州人感戴知县的恩德,也都知道这出于夫人的教导。皇上确定大统后,提拔张本为扬州知府,升任江西右参政,并派人迎接夫人。城中老人、儿童和妇女前来送行的有几千人,又有许多人不忍她离去而流泪。张本每次在官署处理政务后晚归,必定向母亲询问所办的事情;办得恰当,她就高兴;不恰当而可以改正的,就命令他改正;有的已经无法改正,她就面带忧色而不说话。事情严重的,她往往不进食,以此表示警戒。张本处理政务遇到疑难,必定请示母亲后才实行。后来张本以刑部侍郎身份奉命督办山东事务,遇病而取道经过家乡。夫人见到张本后,对他说:“出发时只管住在公馆。国家若不是重大事务,不会召见大臣;即使有病,也可以卧床处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万人〕 即使万一不起,也不过是因为办理王事而死,仍不失为忠义之臣。如今事情还没有办完,怎么可以安然住在私宅呢?”她通达大体就是这样。她年纪已经超过八十岁,耳目仍然聪明,精神气色清澄安定。她于永乐二十年十月二十四日去世,享年九十五岁。儿子三人:长子立,次子本;立由太学生逐步升任工部侍郎,改任刑部侍郎,有操守、有作为,是卓越的名臣;次子宜。女儿一人,嫁给潘氏。孙子十一人:瑛、璡、琫、璘、珷、瓘、环、瓉、瑄、瑾、瓛。孙女八人:长女嫁卢氏,次女嫁秦氏,次女嫁郝氏,次女嫁李氏,次女嫁祁氏,其余尚未出嫁。曾孙男十人,曾孙女二人。立、本、宜选定日期,开父亲的墓迎出母亲的灵柩,合葬在一起。张公下葬时,原本没有墓铭。到这时,张本详细叙述父亲的事迹,请士奇撰铭。士奇与侍郎同朝为官很久,而且彼此相知;前年经过东阿时,又曾登堂拜见他的母亲夫人,情义上不敢推辞,所以叙述事迹并作铭。铭文说:伟大啊!张公宏大刚毅而又通达,只是没有在平庸的时代显露出来,并不是因为遭逢不当。有贤德的妻子,确实深厚地奉行孝道,同时明达而严肃。深切教导儿子,使他从知府历任藩府官员,掌管宪法在朝廷任职,正直方正、廉洁清明,没有辱没自己的出生。高大的山丘草木茂盛,于是奉迎他们合葬。美玉沉潜在墓穴之下,永远彰显光辉。故工部营缮司主事刘君墓志铭。
永乐二十二年,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刘季箎卒于官。其孤绅寅奉事状,介吏部郎中陈叔刚请为幽堂之铭,将归葬焉。君为刑部侍郎时,尝监脩《永乐大典》于文渊阁,与余常相聚,有知契,故不得辞。按状,刘氏其先汴人,宋建炎初,某官某扈从南渡,遂官余姚。其子孙业儒,亦代有仕者。至讳某,为丹阳书院山长,尝考浙江乡试,其祖也。讳某,为慈谿县儒学教谕,门人私諡中肃先生,其父也。母张氏。君讳韶,字季箎,以字行。自防端静,喜学问,为父母所爱。既承其家训,长而进学,乡先生宋▯僖、王孟旸之门,刻苦自励。二先生咸噐重之。登洪武甲戌进士第,授行人司行人。时重行人之选,非进士不授,凢方岳大臣率出此。君为之一,以所学不肯茍。尝持节使云南、四川、朝鲜,所至宣上德,达民隐,餽赆一毫无所受。事闻,赐钞袭衣。丁丑陞陜西布政司左叅政。先是陜有逋赋,民积嵗不能输,有司峻刑督之。君至,慨然曰:“民困故不能输,为之父母又忍峻刑督之耶?”与其寮谋,分行郡县觧其絷,缓其期,劳来绥辑,而从容劝诱焉。民皆感激思奋,曰:“是赤子矜念我,我可不戮力以累仁人?”奔走假贷以输,无几毕完。陜不产▯砂,而嵗有课额,民窘不能偿,至或偾其家者。君为奏罢之。洪渠水溢为民患,躬行视之,为设法治堰,民赖以安。盖凢可以利民者,率尽心焉。华有郭子仪祠已坏,过之叹曰:“此崇德教民之务,何可忽?”督令丞脩葺之。凢所过祠宇有关风化而坏者,必风郡县葺理之。其达政体,槩类此。在陜四年,可书之绩尚多。被召为刑部左侍郎,尤恳恳重民命,平反具狱数事。陜平民王某为强盗所引,逮至而所引者已伏法,不能自白。君察其寃,召所引者之妻子使识之,而听其词,竟得实,王免于诬。有典守钱谷而亏兑者,既被逮,则援引千余人同罪。君亷知其诬卒辩所诬,引者释之。河阳逆旅,夜有朱、赵二人,异室而宿。朱怨家后追至,杀之而误中赵,朱实不知。天未明,行十数里,逆旅主人疑朱杀之,追执送官,鞫讯考掠,朱不胜,遂诬服,不敢求辩。君独曰:“是偶邂逅相聚,非素有负,且计其装,非有图也。”特缓其狱,遣人宻察之。无几,有司竟得杀赵者,而朱以缓狱不死。扬州民胡氏,夜有贼入其室,杀人而遗刀尸傍。旦视之,柄有隣家苏氏私识。官捕鞫苏,苏曰:“家失此刀久矣。”不服,既备极诸刑,竟诬服。君潜使人怀刀往察其隣,一童子识之曰:“我家物也。”遂得贼而释苏。盖其理刑,一以求生为务。永乐乙酉,朝廷广召文儒纂脩大典,命太丁少师姚广孝、礼部尚书郑赐监脩,而择六卿之贰有文学者一人为之副,遂以命君,讨论裁处,人多服之。书成,受厚赐。庚寅,坐失出罪人,左迁两淮盐运副使,未行,复留。丁酉,改工部营缮主事,躬勤治职,未尝以崇庳为意。壬寅,得痹疾,明年正月某日卒,享年六十有一。君为人清素,虽歴显要,而泊然自持。居家敦孝友之行,接人有谦让之节,雍容雅度,有犯不校。闲暇手不释巻,治经长于春秋,喜吟咏,冲澹优柔,有陶靖节、韦刺史之趣。所着文集若干巻,藏于家。娶潘氏,子男四:绅、寅、辰、复。辰中,永乐庚子顺天府乡试,先君一年卒。女二,长适安远县学训导赵佐,次尚防。君之葬,以洪熙元年正月八日,其墓在其邑某乡先陇玉烛之原。铭曰:学有以用于世,才有以达其志,得失无所怍乎内,勒铭其藏,垂休永代。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赠荣禄大夫少保,諡文靖金公墓志铭。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金公,以宣德六年十二月十六日卒。讣闻,上嗟悼甚至,赠荣禄大夫少保,諡文靖。命礼部尚书胡濙赐祭,又命自防至祥禫,皆遣官祭。勑有司治防葬百需,所以褒宠之厚且备矣。公讳善,字防孜,以字行。其先世见余所作其考雪崖先生神道之碑。公自防嗜学问,内承家训之笃,长从前进士聂铉先生受春秋经,得其微防。中进士乙科,授户科给事中。太宗皇帝初临御,注意文学士,改翰林检讨。居无几,简翰林之臣七人处之内阁,付以宻务,而两制悉归焉。七人者:庐陵觧大绅、胡光大、永嘉黄宗豫、南昌胡若思、建安杨勉仁、公与士竒也。数月皆陞官,公为侍讲,授承德郎。仁宗皇帝在东宫时,翰林、春坊、司经局之臣日讲经史,公专説春秋,敷析简明,睿防称善,遂命纂十二公事,作春秋要防三巻以进。
译永乐二十二年,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刘季箎在任所去世。他的孤儿刘绅、刘寅奉上行状,托吏部郎中陈叔刚请求我为墓室作铭,将要归葬。刘君任刑部侍郎时,曾在文渊阁监修《永乐大典》,我常常同他相聚,彼此有知交之谊,所以不能推辞。根据行状,刘氏先祖是汴州人,宋建炎初年,某位官员随从皇帝南渡,于是任官余姚。他的子孙世代以儒业为务,也代代有人做官。传到名某的人,任丹阳书院山长,曾主持浙江乡试,是他的祖父;名某的人,任慈溪县儒学教谕,门人私谥为中肃先生,是他的父亲。母亲姓张。刘君名韶,字季箎,以字行世。他从小端庄安静,喜爱学问,受到父母宠爱。继承家训后,长大更加求学,拜在乡先生宋玄僖、王孟旸门下,刻苦自我勉励。两位先生都器重他。洪武甲戌年考中进士,授行人司行人。当时朝廷重视行人的选拔,不是进士不授此职,凡是地方大臣大多由此出身。刘君是其中第一流的人,凭借所学从不苟且行事。曾奉持节符出使云南、四川、朝鲜,所到之处宣扬皇上的恩德,通达百姓的隐情,馈赠和礼物一丝一毫也不接受。事情上报后,皇帝赐给他钞票和成套衣服。丁丑年,升任陕西布政司左参政。在此以前,陕西有拖欠的赋税,百姓多年不能缴纳,有司使用严刑催逼。刘君到任后感慨地说:“百姓困苦,所以不能缴纳;作为他们的父母官,怎么忍心用严刑催逼呢?”他和同僚商议,分别巡视郡县,解除百姓的束缚,放宽期限,慰劳安抚他们,并从容地劝导诱使他们缴纳。百姓都感激奋发,说:“这是把我们当作赤子而怜惜的人,我们怎么能不竭力而连累仁人呢?”于是奔走借贷来缴纳,不久便全部缴清。陕西不产汞砂,但每年有规定的课额,百姓困窘不能偿还,甚至有人因此败尽家产。刘君上奏请求免除。洪渠水泛滥成为百姓的祸患,他亲自前往察看,设法修筑堤坝,百姓因此得到安宁。凡是可以使百姓获利的事,他大都尽心去做。华州有郭子仪祠已经毁坏,他经过时叹息说:“这是崇尚德行、教化百姓的事务,怎么可以忽视?”便督促县令、县丞修缮。凡是经过的地方,有关教化而毁坏的祠宇,他一定告诫郡县修理。其通达政务体要,大概都像这样。他在陕西四年,可记载的功绩还很多。后来被召为刑部左侍郎,更加诚恳地重视人命,平反了数起冤狱。陕西平民王某被强盗攀供牵连,逮捕到案时,攀供他的人已经伏法,王某无法自行申辩。刘君察觉其中有冤情,召来攀供者的妻子和儿女让他们辨认,并听取他们的话,最终查得实情,王某免于被诬陷。有一个掌管钱粮、造成亏空的人被逮捕后,便牵连一千多人一同定罪。刘君廉明地知道这是诬陷,最终辨明了被诬告的人,释放了那些被牵连者。河阳旅舍中,夜里有朱、赵二人分别住在不同房间。朱的仇家后来追到旅舍,将朱杀死,却误伤了赵;朱并不知道此事。天还没亮,他走了十多里,旅舍主人怀疑朱杀了赵,追上抓住他送交官府。审讯拷打之下,朱承受不住,便被迫诬认,不敢请求申辩。刘君独自说:“这是偶然相遇聚集,并非素有仇怨;况且估量他的行装,也不像是有所图谋。”于是特意缓办此案,派人暗中查察。不久,有司终于捕获杀死赵的人,朱因为案件得到缓办而没有被杀。扬州百姓胡氏家中,夜里有盗贼进入,杀人后把刀丢在尸体旁。早晨查看,发现刀柄上有邻居苏氏的私家标记。官府逮捕审讯苏氏,苏氏说:“我家这把刀早就丢失了。”他不服罪,受尽各种刑罚后,终于被迫诬认。刘君暗中派人带着刀去邻居家察看,一个童子认出它说:“这是我家的东西。”于是捕获盗贼,释放苏氏。他审理刑狱,大体上都以求得生路为要务。永乐乙酉年,朝廷广泛召集文儒编纂修订大典,命太子太傅少师姚广孝、礼部尚书郑赐监督修纂,又从六卿的副职中选择一名有文学才能的人担任副总裁,于是任命刘君;他负责讨论裁定,众人多佩服他。书成之后,他受到丰厚赏赐。庚寅年,他因错误释放罪犯获罪,降任两淮盐运副使;尚未出发,又被留下。丁酉年,改任工部营缮主事,亲自勤勉办理职务,从不把职位高低放在心上。壬寅年患痹疾,第二年正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刘君为人清廉朴素,虽然历任显要职位,却淡泊自守。在家中敦厚地践行孝友,与人交往谦让有礼,举止雍容雅正,即使受到冒犯也不计较。闲暇时手不释卷,研究经学,尤其长于《春秋》;喜爱吟咏,冲淡柔和,有陶靖节、韦刺史的情趣。著有文集若干卷,藏在家中。娶潘氏,儿子四人:绅、寅、辰、复。辰考中永乐庚子顺天府乡试,比父亲早一年去世。女儿二人:长女嫁安远县学训导赵佐,次女尚未出嫁。刘君葬于洪熙元年正月八日,墓在本县某乡先祖墓地玉烛原。铭文说:学问可以用来服务世间,才华可以用来实现志向;无论得失,内心都没有可惭愧之处。把这些刻在墓铭上,使美德永远流传后世。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追赠荣禄大夫、少保,谥号文靖的金公墓志铭。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金公,于宣德六年十二月十六日去世。讣告传来,皇上悲叹哀悼至为深切,追赠荣禄大夫、少保,谥号文靖。命礼部尚书胡濙赐祭,又命从丧礼到祥禫,全部派官员祭奠。下诏命有关部门办理安葬所需的一切事务,对他的褒奖宠遇既深厚又周备。金公名善,字幼孜,以字行世。他的先世见于我所撰写的他父亲雪崖先生神道碑。金公从小爱好学问,内心承受深厚的家训,长大后跟随前进士聂铉先生学习《春秋经》,得到其中精微的旨趣。考中进士乙科,授户科给事中。太宗皇帝初即位时,重视文学之士,改授他翰林检讨。不久,从翰林臣僚中选出七人安置在内阁,交给他们机密事务,诏令和制诰等文书也都归他们掌管。这七人是:庐陵解大绅、胡光大、永嘉黄宗豫、南昌胡若思、建安杨勉仁、金公和杨士奇。几个月后都升了官,金公任侍讲,授承德郎。仁宗皇帝在东宫时,翰林、春坊、司经局的臣僚每天讲解经史,金公专门讲说《春秋》,阐释分析简明,仁宗称赞他讲得好,于是命他编纂十二件公事,作《春秋要旨》三卷进呈。
永乐五年陞右春坊右谕德,仍兼侍讲,授奉训大夫。七年车驾巡狩北京,公与光大、勉仁同扈从。八年扈从北征,冬还南京,陞奉直大夫。十年赐诰命,赠其考守正为右春坊右谕德,母陈为宜人,封母罗为太宜人,赠妻孔为宜人。十一年扈从巡北京,从征北边。十二年复从北征,陞翰林学士,仍兼谕德,脩五经四书性理大全为总裁官,授奉议大夫。十四年还南京,明年扈从巡北京,预脩太祖皇帝实录。十八年陞文渊阁大学士,仍兼翰林学士。二十年扈从北征。二十二年复从征北,既旋师中道,宫车晏驾。初防至敛,皆勉仁与公据礼行之。既而勉仁先驰归,报道中之仪,皆咨公而行。仁庙嗣位,进户部右侍郎,仍兼文渊阁大学士、翰林学士。逾月陞太子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专典内制。赐大臣五人银图书,其文曰「绳愆紏缪」,盖以匡直勉之,公其一也。奉命持节册封赵王妃及封梁王。洪熙改元,命兼礼部尚书三俸。并支大臣兼三俸者,惟勉仁与公两人。赐诰命,授资善大夫,赠其祖仲卿及父,皆太子少保,武英殿大学士。祖母周,母陈,皆夫人。进封母罗太夫人,赠故妻刘,封继室屠,皆夫人。以法司论死罪多寃抑,命自今临次,必防大学士三人同审,而公预焉。诏百官有亲违离三年以上者,听给告归省。公首奏归省母。盖前此百司职务填委,无敢言私。至是,公首奉诏,赐赉甚厚。是嵗丁太夫人忧,上嗣位,诏脩两朝实録,起公为总裁官。明年奉命持节之宁夏,册封安化、真宁二王妃。歴河南、关东西之境,吊览周秦汉唐以来遗墟故址,悉见赋咏。所过兵民休戚,既还,具言于上。实録成,赐金织袭衣、文绮、白金、鞍马。是嵗扈从巡邉至宣府而还。嵗余得疾,上遣太医院官视疗,数月竟不起,春秋六十有四。公为人简易沈黙,温裕有容。居家敦孝友之行。既仕,事上以诚,持论必正。扈从北征时,道中士卒有惫者,太宗皇帝知之,以问羣臣,羣臣未有对,公直对宜遂班师。凢于公务致勤不倦,处同寮能让于人,泛爱无忤。其学该博,文章和平寛厚,类其德性。四方求者无虚日,靡不酬应。得其一篇一咏者,皆宝重之。书兼工真行,尝考防试者一,读廷试巻者四。不伐善,不骛名。初陞学士,宠赉日加,即以盛满为戒。名其燕处之居曰退庵。疾革,士竒与勉仁问之,有何言?公言受国重恩,上无所益,朝廷下无所益,生民何言?傍或启之,请身后之泽者,公正色曰:君子所耻。讫终清明,未尝片语渉乱。既卒,自公侯六卿暨诸司之长,皆哭吊奠祭。士无贤愚,皆有防善人之叹。呜呼!儒者际遇始终光荣如公,一世其几何人?公之所存,盖无忝矣。子男五:长昭伯,宣德二年进士;次武伯、坚伯、文伯、寿伯。女五,皆有归。孙男六,女三。公葬以卒之明年某月日,墓在某县某乡某原。铭曰:玉笥崔巍,金川湛澄,公生其间。萃龢挺英,賔兴贤能,济济偕至。青萍出匣,淬砺初试。六御乘时,登庸玉署,清防崇严,叅典宻务,恪勤夙夕,小心寅恭。于狩于征,龙旂率从,上承简知,履坦平平。鹍游沧溟,鹏翺九天。歴事三圣,敬终犹始,不竞不絿,有誉无毁。方简大册,天府所藏,崇碑厚碣,敷在四方。谦退之存,易箦不贰。呜呼!文靖可式,有位。故汝宁府通判詹君墓志铭洪武九年,汝宁府通判姑孰詹君以疾闻,得赐归。道经新蔡,卒,遂葬新蔡龙潭之侧。至永乐十年,子恩为开封府学训导,以公事过新蔡,将启其墓归葬,求墓不可得,询诸傍近,盖河决其地已久,徒见波涛▯漫也。盖距葬时三十有七年,恩恸先人体魄之罹于不幸也。将取古人葬衣冠之义为墓,庻以系其后人之思。又以为葬必有铭,庻不泯其先德焉。于是以湖广布政司叅政李衡所述行状,介翰林孔目杜谦来请。按状,君讳俊,字用章。詹世家姑孰,祖讳正,考讳贞,皆隐于耕读,居青山之下。君少好学,受易于前翰林学士陶安。洪武四年,被徴授河南磁州同知,赐冠服银带。到官,书「公勤亷谨,抚教安怀」八字揭座隅以自励。时兵革初定,民复旧业,君劳来安辑之,劝督耕桑,兴学选师,明饬教令,举贤荐能,抉剔弊蠧,盖力居多焉。
译永乐五年,升任右春坊右谕德,仍兼任侍讲,授奉训大夫。七年,皇帝车驾巡视北京,金公与胡光大、杨勉仁一同扈从。八年,随从北征,冬天返回南京,升任奉直大夫。十年,赐给诰命,追赠他的父亲金守正为右春坊右谕德,母亲陈氏为宜人,封生母罗氏为太宜人,追赠妻子孔氏为宜人。十一年,随从巡幸北京,又随从征讨北方边境。十二年,再次随从北征,升任翰林学士,仍兼任谕德,修纂《五经四书性理大全》,任总裁官,授奉议大夫。十四年返回南京,第二年随从巡幸北京,参与修纂太祖皇帝实录。十八年,升任文渊阁大学士,仍兼任翰林学士。二十年,随从北征。二十二年,再次随从北征;大军回师途中,皇帝驾崩。起初从殓殡到收殓,都由杨勉仁和金公依照礼制办理。后来杨勉仁先行快马返回,途中礼仪都向金公请示后施行。仁宗即位,升任户部右侍郎,仍兼任文渊阁大学士、翰林学士。过了一个月,升任太子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专门掌管宫廷诏令。皇帝赐给五位大臣银质印章,印文是“绳愆纠缪”,用来勉励他们匡正过失,金公是其中之一。奉命持节册封赵王妃,并册封梁王。洪熙改元,命他兼任礼部尚书,享受三份俸禄。兼领三份俸禄的大臣,只有杨勉仁和金公二人。赐给他诰命,授资善大夫,追赠他的祖父仲卿和父亲,都是太子少保、武英殿大学士;祖母周氏、母亲陈氏,都是夫人;进封母亲罗氏为太夫人;追赠已故妻子刘氏,册封继室屠氏,都是夫人。由于司法部门判处死刑的案件中有很多冤屈,命令从今以后审理死刑案件,必须有三位内阁大学士共同审查,金公参与其中。诏令百官中有亲人分别超过三年的,允许请假回家探视。金公首先上奏请求回乡探望母亲。此前各部门公务堆积,没有人敢谈私事;到这时,金公首先奉诏回乡,皇帝赐给他的赏赐十分丰厚。这一年母亲太夫人去世,他服丧。皇帝即位后,下诏修纂两朝实录,起用金公为总裁官。第二年奉命持节前往宁夏,册封安化、真宁二王妃。经过河南、关中以东和关中以西的地方,凭吊游览周、秦、汉、唐以来的遗墟旧址,都写诗歌咏。所经过地方的军民疾苦,回朝后全部向皇上陈述。实录修成,赐给他金织袭衣、文绮、白金、鞍马。这一年随从巡边到宣府后返回。一年多后患病,皇帝派太医院官员诊治,几个月后终于不起,享年六十四岁。金公为人简朴平易、沉默寡言,温和宽厚而有容人之量。在家中敦厚地践行孝友。做官后以诚心侍奉皇上,发表意见必定正直。随从北征时,路上士卒有疲惫的,太宗皇帝知道后询问群臣,群臣没有回答,金公直率地回答说应当立即班师。凡是公务,他都勤勉不倦;与同僚相处能够礼让他人,广泛爱护众人而不与人抵触。他的学问广博,文章和平宽厚,类似于他的德性。四方来求文章的人没有一天间断,他没有不予以应答的。得到他一篇文章、一首诗的人,都把它视为珍宝。书法兼擅真书、行书,曾主持会试一次,阅读殿试试卷四次。他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也不追逐声名。刚升任学士时,恩宠赏赐日益增加,他立即以盛满自戒,把自己闲居的住处命名为“退庵”。病重时,杨士奇和杨勉仁去探问他:“您有什么话要说吗?”金公说:“我承受国家深重恩典,对上不能有所补益,对朝廷不能有所补益,对百姓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旁边有人暗示他请求身后的恩泽,金公严肃地说:“这是君子所感到羞耻的事。”直到临终,他始终清白明正,没有一句话涉及扰乱。去世后,从公侯、六卿到各部门长官,都哭泣吊唁、设祭致奠。士人无论贤愚,都发出失去善人的叹息。唉!儒者像金公这样一生始终受到光荣礼遇的,一代之中能有几人呢?金公一生所守,大概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儿子五人:长子昭伯,是宣德二年进士;次子武伯、坚伯、文伯、寿伯。女儿五人,都已经出嫁。孙子六人,孙女三人。金公于去世第二年的某月某日下葬,墓在某县某乡某原。铭文说:玉笥山高耸,金川水清澄,金公诞生在它们之间。天地和气汇聚,英才挺立;贤能之士受到荐举,济济一堂同时到来。青萍剑出匣,经过淬炼初次试锋。六御乘时而起,登上玉堂清署;身处清贵崇严之地,参与掌管机密事务,早晚恭敬勤勉,小心谨慎。巡狩时、征战时,他都率领随从跟随龙旗;上承皇帝的知遇与简拔,行走在坦荡平正的道路上。鲲游于沧海,鹏翱翔九天。历事三位圣主,敬慎终始如一;不争强,不急迫,有声誉而无毁谤。将要编纂宏大的典册,成为天府所收藏的文献;高大的碑、厚重的碣,遍布四方。谦退自守的品德,直到临终也没有改变。唉!文靖足以成为有位者的法式。故汝宁府通判詹君墓志铭 洪武九年,汝宁府通判姑孰人詹君因病上报,获准赐归。途中经过新蔡时去世,于是葬在新蔡龙潭旁边。到了永乐十年,他的儿子詹恩任开封府学训导,因公事经过新蔡,想要开墓把父亲归葬,却找不到墓地;询问附近的人,原来黄河决口淹没那里已经很久,只看见水波浩渺漫无边际。距离下葬时已经三十七年,詹恩为先人的身体遭逢不幸而悲痛,想采用古人只葬衣冠的办法另造墓地,希望以此寄托后人对父亲的思念;又认为安葬必须有铭文,希望先人的德行不至于泯灭。于是他带着湖广布政司参政李衡所写的行状,托翰林孔目杜谦前来请求。根据行状,詹君名俊,字用章。詹氏世代居住姑孰,祖父名正,父亲名贞,都隐居耕读,居住在青山脚下。詹君年轻时喜好学习,向前翰林学士陶安学习《易》。洪武四年,被征召授任河南磁州同知,赐给冠服和银带。到任后,他把“公勤廉谨,抚教安怀”八个字写下来挂在座位旁边,用来勉励自己。当时战事刚刚平定,百姓恢复旧业,詹君慰劳安抚他们,劝导督促耕田养蚕,兴办学校、选聘教师,明确整饬教令,举荐贤能,剔除弊病,出力尤其多。
民有诉,发地得金,为众所夺者,君立众于庭,谕以义利,众悉还所夺。民德君,怀金谢之,拒之曰:「我以义利导民,乃躬为之耶?」民愧而去。尝董民餽饟潼关,天寒道中,车牛多毙,饟亏,即觧所服银带易粟代民输,民归制带偿君,君曰:「吾得纾民忧,何爱一带?且未尝名贷也,何为偿?不受。」为政一于公平。林县官阙,府檄君权理,无几,有令民以赋出战衣,磁州耆老羣诉于府,乞还君以均赋。嵗蝗,自为文祷神,蝗及境不下而过。尝旱,作悯旱诗自责,已而大雨霑足。三年陞汝宁府通判,凢所以尽心民事,亦如磁州,而守身益严。尝治廨舍,役夫得窖钱以内君,君曰:「此汝所得者,何与吾事?悉畀之。」郡阙守贰,君独治之,民无失业,吏无滞牍。及去磁汝之民,老壮皆有不忍别之意。盖年四十有四而卒。君喜吟咏,平生所作多散逸,有《公余小稿》一巻藏于家。尤喜作大书。娶宋氏,子男一恩,女一嫁韩奕,孙男三:万里、中、永乐十八年乡试千里、百里。曽孙男一铭曰:「呜呼!詹君生能仁其民,没不能庇其身,孰之为之?匪繇乎人!青山在原,岿然表坟;春秋霜露,来拜如云。灵旋归哉,以福后昆。
东里文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巻二十一明杨士竒撰墓志铭孙子良妻杜氏墓志铭兵部郎中海宁孙子良防其妻杜氏将归葬其邑安吉乡横塘原,求余为铭曰:吾妻之没也,吾深悲之,不能忘。吾妻之归吾家也,事吾亲甚谨,甘防滫瀡之奉,不待咨吾而未尝乏也。吾妻生长宦族,父母甚爱之,盥漱烹饪之事,未尝任也。既来事吾亲,曰:“此妇职也”,躬任之如素习焉。吾亲有疾,昼夜侍忧,形于色,吾亲安乃已。吾弟妹皆吾亲所爱也,吾妻亦爱之如已弟妹焉。簮珥衣物,恣所取。吾亲没,弟妹未嫁娶也,吾妻皆为之嫁娶,毕力尽礼,如吾亲之存也。其孝如此。吾自为太学生,登第为翰林庻吉士,至为兵部郎中,未尝一日不在公而敢退谋其家也。而吾家之朝暮寒暑之需,賔客之奉,吾亦未尝置意,而无所不足者,有吾妻之理于内也。而今亡矣,所生五丈夫子,长者十余嵗,防者未乱,又防者始晬。今吾朝出而晩归,则长者携其防者森森左右,牵吾衣而号啼呱呱。吾妻没伤于吾之情,又如此。此吾所以深悲而不能忘也。吾妻海宁县丞某之孙行简之子,生廿有一年而归,我又十有三年而卒。其卒在永乐十一年十月二日。五子旼、昫、昉、旺、暿。呜呼,幸乞我铭。铭曰:家人之义,女治乎其内。内则之纪,孝莫大焉。夫杜宜人者,非其有闻乎?不然,其何以臻乎是也?来者尚承于世世。乐母胡氏墓志铭永乐十七年五月初三日,西昌之和溪乐母胡氏卒。
译有百姓诉讼,发掘土地得到金子,却被众人抢走;詹君把众人立在庭前,以道义和利益晓谕他们,众人全部归还抢走的金子。百姓感激詹君,带着金子来道谢,他拒绝说:“我用道义和利益来教导百姓,难道自己反而要这样做吗?”百姓惭愧地离去。他曾督运百姓送往潼关的粮饷,天气寒冷,路上的车牛大多冻死,粮饷有所亏损;他便解下身上的银带,换粮来替百姓补缴。百姓回去后制作银带偿还他,詹君说:“我能够解除百姓的忧患,还吝惜一条带子吗?况且我从未说这是借给你们的,为什么要偿还?我不接受。”他处理政务一贯公平。林县官员空缺,府里发文让他代理治理。不久,有人命百姓以赋税出钱购买战衣,磁州的父老便群体到府中诉说,请求留下詹君来均平赋税。蝗灾发生时,他亲自写文祈祷神明,蝗虫到了境内却没有降落而飞过。曾经发生旱灾,他写《悯旱诗》自责,不久大雨降下,土地得到充分滋润。任职三年后升任汝宁府通判,凡是尽心办理百姓事务,也和在磁州时一样,而自我操守更加严谨。曾经修治官署房舍,役夫挖到窖藏的钱,拿来交给詹君;詹君说:“这是你们得到的东西,和我有什么关系?全部给你们。”汝宁府太守和通判职位空缺时,詹君独自治理,百姓没有失去职业,官吏没有积压文书。他离开磁州、汝宁时,两地百姓无论老幼壮年都有不忍与他分别的心情。他四十四岁去世。詹君喜欢吟咏,平生所作大多散失,有《公余小稿》一卷藏在家中。他尤其喜欢写大字。娶宋氏,儿子一人恩;女儿一人,嫁韩奕。孙子三人:万里、中、千里(永乐十八年乡试)、百里。曾孙一人。铭文说:唉!詹君活着时能够仁爱他的百姓,死后却不能庇护自身,这是谁造成的呢?不是由于人事吗!青山在原野上巍然耸立,成为高高坟墓的表记;春秋霜露时节,前来拜祭的人如云。愿英灵回归安息,来福佑后代。《东里文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卷二十一,明代杨士奇撰写的墓志铭 孙子良妻杜氏墓志铭 兵部郎中海宁人孙子良将把亡妻杜氏归葬本县安吉乡横塘原,请求我作铭,说:我的妻子去世,我深深悲痛,不能忘怀。我的妻子嫁到我家后,侍奉我的父母十分恭谨,甜食、肉食和流质食物的供奉,不等我吩咐,从来没有缺少过。我的妻子生长在官宦家庭,父母十分疼爱她,洗漱、烹饪一类的事情从来没有让她做过。嫁来侍奉我的父母后,她说:“这是妇女的职责。”亲自承担这些事务,就像平素已经熟习一样。我的父母有病,她昼夜侍奉,忧色显现在脸上,直到我的父母安康才停止。我的弟弟妹妹都是父母所疼爱的人,我的妻子也像爱自己的弟弟妹妹一样爱他们;簪饰、耳饰和衣物,任凭他们取用。父母去世时,弟弟妹妹还没有婚嫁,我的妻子都替他们办理婚嫁,竭尽力量、完全合乎礼仪,就像父母还在世时一样。她的孝行就是这样。我从太学生起,考中进士成为翰林庶吉士,直到任兵部郎中,从来没有一天不在公事上而退下来谋划家事。但是我家早晚、寒暑所需以及供奉宾客的事务,我也从未放在心上,却从不感到不足,这是因为有我的妻子在家中料理。如今她去世了,留下五个男孩,最大的十多岁,最小的还没有断奶,另一个最小的才刚满周岁。如今我早上出门、晚上回家,长子便抱着幼弟,几个孩子围在我身边,拉着我的衣服哭喊不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妻子的去世伤害了我的感情,又加上这种情形,这就是我深深悲痛而不能忘怀的原因。我的妻子是海宁县丞某人的孙女、行简的女儿;二十一岁嫁给我,我又与她共同生活了十三年,她便去世了。她死于永乐十一年十月二日。五个儿子是旼、昫、昉、旺、暿。唉,幸亏请您为她作铭。铭文说:家庭成员之间的道义,在于女子治理家内事务。内则的纲纪,没有比孝更大的了。杜宜人难道不是因为有声誉才如此吗?如果不是这样,她凭什么
其塾賔翰林庻吉士廖谟为述行状,又为书致其孤金之意,求葬铭。按胡邑世家,其先与忠简公同族。大父古磵,父清翁,先待制所为序《磵月集》者。母天资柔婉端静,防知读书自重。年二十归乐大成。乐里中儒家,尝有科第于宋。大成力学图绍先业,未成名而死。方病革时,母祷北辰,乞代死,以首叩地,血流滂然被靣大成且死,顾母曰:「汝尚少,其终不异志否乎?」曰:「君何为出此言?妇人从夫,有一而已,我独不知古人乎?且不复再见君地下耶!」即断髪示信。夫卒数嵗,兄弟将夺其志,輙嘅然叹曰:「节吾可失乎?吾既誓之吾夫矣。」兄弟犹数强之,即啮指洒血以示,乃无敢复言者。孀居五十余年,以礼自持,于治家教子皆尽力,曰:「不可以羞乐氏。」琼州太守王公伯贞大书其堂曰:「节妇。」乡先生谢子方为之传。其族姻闾里相与谋上其行有司,以求旌褒。母闻之曰:「凢吾所为,尽所当然,岂以为名乎?」力止之,乃已。乐族当元季,多死于乱兵未葬,出赀教其子皆葬之。嵗屡发廪赈贫乏。春秋八十有七而卒。惟语诸孙:「宜及时务学立身,不及他事。」子男四:金、玉、琳、彦。女一,嫁胡子文。孙男五,女四。曽孙男七,女八。葬以卒之嵗某月日,墓在某原。铭曰:松栢之贞,表于雪霜,伟此淑人,坤德之方,皎皎素璧,曽何璺瑕,君子之思,君子之华。故妻夫人严氏墓志铭夫人严氏讳琇,年廿有三,归余。余时甚贫,逾月,徴诣京师,除王府审理。明年,再迁翰林侍讲,乃迎夫人来居。十年,谓余曰:「先舅姑坟墓,容当久旷展省耶?且君素不事生业,他日防恩归老,不豫所以自资者乎?君方致力报国,义不得顾私,妾请行焉。」遂以其子归,买园庐于城东清谿之上,躬勤家业而树畜为务。又六年,余得疾顿剧,累月未解,夫人以其子来视。又四年,余侍从赴北京,夫人挈其男女归乡里。归四年,得疾嵗余,卒。洪熙改元三月十三日也,距其生洪武戊午之嵗,四十有八年。呜呼惜哉!夫人蚤防父,未尝学问,而天资温静明淑,所为往往近道。自用以俭处族姻,以忍为和,敬长慈防,咸当其分。男女非已出者,恩爱均一,人莫知其非已出也,而助益余尤多。余或有过举,必曰:「君常教人以无为,是也。」或公退不怿,曰:「事求无愧耳,成败祸福听之命,何用不泰然哉!」间与客论辩,夫人自内闻之,客退,谓余:「君靣折人,侃侃不少让,此为盛德耶?且人之乐闻过者寡矣,不见某某,其于今何如也?」随事相规,类此。呜呼,岂谓遽防吾贤妻哉!夫人永乐中封宜人数,朝中宫初赐内制五品冠服,后累赐文绮楮币。
译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后来的人还应当世世代代继承她的德行。乐母胡氏墓志铭 永乐十七年五月初三日,西昌和溪的乐母胡氏去世。她的塾宾、翰林庶吉士廖谟为她撰写行状,又写信向她的孤儿乐金说明此意,请求我撰写墓铭。考察胡氏是县里的世家,她的先祖与忠简公同族。祖父古涧,父亲清翁,就是先待制为《涧月集》所作序的那位。她天性柔和婉顺、端庄安静,自幼便知道读书自重。二十岁嫁给乐大成。乐家是乡里的儒学世家,宋代曾有人考中科第。乐大成努力求学,图谋继承先业,却未及成名便去世了。病重将死时,胡氏向北辰祈祷,请求代夫去死,叩头于地,鲜血淋漓,沾满脸面。乐大成将死之际回头对母亲说:“你还年轻,最终不会改变志向吗?”她说:“你为什么说这种话?妇人跟随丈夫,只有这一条路,我难道不知道古人吗?况且我还能不在地下再见到你吗?”随即割断头发表示决心。丈夫死后几年,兄弟们将要改变她的志节,她总是慨然叹息说:“我的节操可以丧失吗?我已经向丈夫发过誓了。”兄弟们仍多次强迫她,她便咬破手指洒血给他们看,于是再也没人敢说什么。她守寡五十多年,始终以礼自持,治理家务、教育子女都尽了力,说:“不能让乐氏蒙羞。” 琼州太守王伯贞大书匾额,题她的堂为“节妇”。乡先生谢子方为她作传。族人、姻亲和乡里共同谋划,想把她的事迹上报主管官府,以求旌表褒奖。她听说后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完全应当做的,难道是为了求名吗?”极力阻止此事,这才作罢。元代末年,乐氏一族有许多人死于乱兵而未能安葬,她拿出钱财,教导自己的子孙,把他们全都安葬了。每年还多次开仓赈济贫困者。她春秋八十七岁去世,只告诫孙子们说:“应及时致力于学习、立身,不要顾及其他事情。”儿子四人:金、玉、琳、彦。女儿一人,嫁给胡子文。孙子五人,孙女四人。曾孙七人,曾孙女八人。她在去世那年某月某日安葬,墓在某原。铭文说:松柏的贞节,在雪霜中显现;这位贤淑之人的伟大,正是坤德的典范。洁白明亮的素璧,曾有什么瑕疵?君子的思念,正是君子的光华。故妻夫人严氏墓志铭 夫人严氏名琇,二十三岁嫁给我。我当时非常贫困,过了一个多月,被征召到京师,授任王府审理。第二年,又升任翰林侍讲,才迎夫人来居住。过了十年,她对我说:“先舅姑的坟墓,难道能长久荒废而不去扫墓省视吗?况且您一向不经营产业,将来如果承受恩典退职养老,难道不预先考虑靠什么自给吗?您正竭力报国,按道义不能顾及私事,请让我去办理吧。”于是她带着儿子回去,在城东清溪之上买了园宅,亲自勤劳经营家业,以种植和畜牧为要务。又过了六年,我的疾病突然加重,连续几个月不能痊愈,夫人带着儿子来看望我。又过了四年,我侍从皇帝前往北京,夫人带着子女回到乡里。回乡四年后,她患病一年多,去世了。这是洪熙改元三月十三日,距离她生于洪武戊午年,已经四十八年。唉,令人痛惜!夫人早年丧父,从未受过学问教育,但天性温和安静、明慧贤淑,所作所为往往合于道理。她约束自己,以俭朴对待宗族姻亲,以忍让求得和睦;敬爱长辈,慈惠下人,都恰当合宜。不是她亲生的男女,她给予的恩爱一视同仁,别人都不知道那些孩子不是她亲生的;她对我的帮助尤其多。我有时做了错误的事情,她一定说:“您平常教人无为,这才是对的。” 有时我退朝后心情不快,她便说:“只求做事无愧于心罢了,成败祸福听凭命运,为什么不能泰然处之呢!”我偶尔同客人辩论,夫人在里面听见,客人走后便对我说:“您当面折服别人,侃侃而谈,丝毫不肯相让,这算得上盛德吗?况且人们乐于听到自己的过错是很少的。您不看看某某人,他如今怎么样了吗?”她总是根据事情这样规劝我。唉,哪里料到她竟会突然离开我这位贤
今上临御,惇念旧臣,士竒屡进官至从一品,遂得推恩以其官品赠三代,而封妻为夫人。命下三月,夫人卒。严氏泰和名族,有科第仕宦数百年。宋理宗朝,讳肃,称朴山先生,宰相马廷鸾、江万里上其所着《易觧》,天子召以为秘阁校勘,不受。揭文安公所为着碑者,夫人六世祖也。元,字用父,称后山先生,为髙安县尹,呉文正公所为铭墓者,五世祖也。高祖恭则,曽祖元实,祖仲庸,皆富而敦礼。
译妻!夫人在永乐年间数次被封为宜人,朝廷中宫最初赐给她内制五品冠服,后来又多次赐予文绮、楮币。当今皇帝即位后,厚念旧臣,我屡次升官至从一品,于是得以按照官品推恩,追赠三代,她也被封为夫人。诰命下达后三个月,夫人去世。严氏是泰和的名族,科举及仕宦相传数百年。宋理宗时,有严肃,号朴山先生,宰相马廷鸾、江万里上奏推荐他所著《易解》,皇帝召他任秘阁校勘,他没有接受。揭文安公所撰碑文记载的那位严氏,是夫人的六世祖。元,字用父,号后山先生,任高安县尹,吴文正公为其墓作铭,是夫人的五世祖。高祖恭则、曾祖元实、祖父仲庸,都富有而且恭敬守礼。
父文明,谨静耿介。夫人之所自者远矣。子男四:稷、种、▯、秫。种先卒。女四:长嫁梁楫,其三尚防。夫人卒时,余在北京,闻讣,遂买石刻铭,寓归,俾稷以葬。铭曰:卜之吉,筑之宻。维伉俪居,以匹尚。其有待,偕此▯室。太傅黔国公夫人程氏墓志铭宣德六年十二月二十日,征南将军太傅黔国沐公之夫人程氏卒,享年五十有八。程世家庐州之舒城,洪武初积武功至万户,守金华,讳俊卿者,夫人伯祖也。万户从子讳庸,字得中,娶甘氏,夫人父母也。夫人生于洪武甲寅十一月二十四日,生二十有一年,归黔国,为黔宁昭靖王之介妇。黔国时佥后军都督府事,遂授诰封夫人。夫人贞静柔婉,处室有孝行。既归,逮事姑,兼隆敬爱,先祠祭荐,必以诚。处娣姒,怡怡如兄弟。于长防戚防,恩意咸当,谨礼度,贵而能谦,富而能俭,有寛惠逮下之德,治家秩然条理。黔国奉命镇云南三十余年,夫人留侍太夫人居南京,黔国所以能尽心焉,展其才猷,宣上德威,不烦鞭笞而诸夷皆革心向化,使西南万里之外怗然如即袵席之安者,亦以夫人善其家政,无内顾之虑,而得专其心于臣职也。夫人其贤矣哉!昔周之盛际,诸侯夫人及大夫之妻皆有贤行,如《召南》鹊巢、采蘩诸诗所咏者,盖一本于文王后妃之化。我国家自祖宗开创,茂隆化本,而昭靖以至戚丰功最贵且近,则其家涵濡薫陶于上者尤深厚矣。夫人之贤,其有所本哉!夫人之卒也,朝廷遣官赐祭防葬,一给于公,固出国家厚勲亲之典,亦惟夫人之贤有以光承之矣。夫人子男一俨,女二,长为赵王妃,先卒;次许归武定侯郭玹。孙男一玘,女一。夫人之葬以卒之明年某月某日,墓在某县某乡某山之原。铭曰:礼着内则,诗咏宜家。维家之本,而德之华。国有君子,桓桓柱石。厥有主壸,内周于德,隆尊惠卑,咸和戚防。外内以辩仪节,不逾五十八年。哀荣兼备,述行有词,垂范来裔。张处士妻陈氏墓志铭宣德三年十月十七日,建安处士张伯铭之配陈氏卒。时其子珂仕京师,将奔讣归,遂以父命缞绖诣余拜请墓铭。余素与珂往还,诺之。又拜且言:“外家世居建安璜溪里,外祖讳某,先母年若干归家君。家君尝训珂兄弟言吾少时,吾亲为谨择配得汝母。汝母之初归吾也,吾家尚薄,汝母佐吾朝暮,养吾亲甚孝。至于防葬,至于终身荐祭,其孝不衰。于睦宗姻,慈防逮贱,率厚有以当吾之意。凢吾家衣服饮食、賔客所需,于为之有道,及增益吾家于今之裕,皆汝母之能有以辅吾也。小子其毋忘。’珂兄弟谨识之。”今珂所恸钜者,珂之防也,母励之学;壮而仕也,励之忠君而爱人。尝一就禄养于官,又励珂曰:“子之敬爱其亲,在承志耳,口体之适末矣。”珂继今不复有闻于母之训也。余曰:“贤哉,其宜有铭。”按陈氏讳妙善,生元至正丁酉六月初十日,享年七十有二。子男三:长即珂,永乐四年进士,授行人,陞贑州知府,今为宗人府经歴;次善,先卒;次璡。女二:长嫁魏德,次嫁魏珷。孙男六:长吉,次寿,次庆,次安,次宁,次祥。女五:长嫁杨让,次嫁陈某。曾孙男一文达。墓在某山之原,葬以卒之明年某月日。铭曰:妇也有诚,妻也有恒,母也克明,德善之祥,来嗣以兴。兵部职方员外郎周君妻宜人王氏墓志铭。兵部职方员外郎吉水周君之配王氏,初以其子叙贵封孺人,后以职方贵封宜人。宜人之初得疾于乡也,叙在北京,奏乞归省,诏驰驿以行。既差数年,宜人复疾,叙复奏归省侍疾。越两月,宜人竟不起。宣德七年六月十四日云。于是叙以职方命来求墓铭,余与职方同郡同朝,叙又从在馆阁,久不得辞,乃按状叙而铭之。王世儒家,与周同邑,元沔阳学官德明生君贤,君贤生子职,洪武壬子乡贡进士,歴睢宁、浮梁、济阳三学教谕,宜人之曾祖祖父也。母彭氏,宜人讳静,王氏家范素严,子孙不得小有过失,而彭氏博渉书史,明于化导,故宜人德性蚤成。既笄,择所归,周故名家岐凤,以文学为君贤所爱,遂归为继室,职方君也。初归,丁家中衰,力勤于内,以助兴复。事舅致诚敬,不及事姑,嵗时荐祭如事生,抚前室子慈爱逾已。
译父亲文明,谨慎安静而正直。夫人的来历源远流长。儿子四人:稷、种、▯、秫。种先去世。女儿四人:长女嫁梁楫,其余三人尚未出嫁。夫人去世时,我在北京,听到讣告后便买石刻写墓铭,托人带回去,让稷主持安葬。铭文说:占卜得吉,营建周密;愿这对夫妻同居一处,以匹偶相配。即使尚有所待,也将共同归于这幽玄的墓室。太傅黔国公夫人程氏墓志铭 宣德六年十二月二十日,征南将军、太傅、黔国沐公的夫人程氏去世,享年五十八岁。程氏是庐州舒城的世家,洪武初年凭累积武功升至万户、镇守金华的俊卿,是夫人的伯祖。万户的从子庸,字得中,娶甘氏,就是夫人的父母。夫人生于洪武甲寅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二十一岁时嫁给黔国公,成为黔宁昭靖王的弟媳。黔国公当时任后军都督府佥事,于是她被授予诰封夫人。夫人贞静柔婉,未出嫁时就有孝行。出嫁后侍奉婆母,敬爱更加深厚;在祖先祠堂祭祀进献,必定竭尽诚意。她和妯娌相处,和乐如同兄弟。对长辈、晚辈、亲戚和下人,恩意都恰如其分;谨守礼法,身居贵位而能谦逊,富有而能节俭,对下人宽厚仁惠,治理家务井然有序。黔国公奉命镇守云南三十多年,夫人留在南京侍奉太夫人。黔国公之所以能尽心任职,施展才能谋略,宣扬皇上的恩德威势,不必使用鞭笞便使各族夷人改变态度、归向教化,使西南万里之外安定得如同坐在席上般安稳,也因为夫人善于治理家政,使他没有内顾之忧,能够专心尽臣子的职责。夫人真是贤德啊!从前周朝盛世,诸侯夫人和大夫的妻子都有贤行,如《召南》中《鹊巢》《采蘩》等诗所歌咏的,大概都根源于文王后妃的教化。我国家自祖宗开创以来,教化根基深厚昌盛,而昭靖王作为至亲、功劳显赫,地位最尊且最接近皇室,他的家族受到上层教化熏陶尤其深厚。夫人的贤德,难道是没有根源的吗?夫人去世,朝廷派官员赐祭并负责办理丧葬,一切费用供给公家,这固然出于国家厚待功臣亲属的典制,也只有凭夫人的贤德,才能光大并承受这份恩典。夫人有一个儿子俨,两个女儿,长女为赵王妃,已先去世;次女嫁给武定侯郭玹。孙子一人玘,孙女一人。夫人在去世次年某月某日安葬,墓在某县某乡某山的原野。铭文说:《礼记》在《内则》中彰明妇礼,《诗经》歌咏宜室宜家。她是家庭的根本,也是德行的光华。国家有君子,威武如柱石;家中有主持内政的贤妇,内在德行周备,尊贵者与卑下者都得到恩惠,亲疏上下全都和睦。内外有别而仪节分明,享年五十八岁没有逾越。哀痛与荣誉兼备,叙述她的行迹有文字可传,为后代留下规范。张处士妻陈氏墓志铭 宣德三年十月十七日,建安处士张伯铭的妻子陈氏去世。当时她的儿子珂在京师任职,将要奔赴讣告回乡,于是奉父亲之命,穿着丧服到我这里拜请墓铭。我平日同珂有来往,答应了他。他又拜谢并说:“外祖家世代居住在建安璜溪里,外祖父名某,先母年纪若干时嫁给家君。家君曾教导珂兄弟说:‘我年轻时,父母亲自谨慎选择婚配,才得到你们的母亲。你们母亲刚嫁给我时,我家还很贫困,她早晚辅助我,孝敬奉养我的父母。至于安葬他们,直到终身按时祭祀,她的孝心始终不衰。对于和睦宗族姻亲、慈爱晚辈以及下人,她一概厚待,从而符合我的心意。凡是我家衣服饮食、宾客所需,她办理这些事情都有条理;以及使我家日益富裕,也都是你们母亲能够辅助我的结果。你们不要忘记。’珂兄弟恭敬地记住了这些话。如今珂最悲痛的,是珂的幼年时期,母亲勉励他学习;等他长大做官,又勉励他忠君爱人。他曾经有一次在官府领取俸禄奉养母亲,母亲又勉励他说:‘你敬爱父母,在于继承他们的志向,口腹身体的舒适是次要的。’从今以后,珂再也听不到母亲的教诲了。”我说:“真贤德啊,理应有铭。”考察陈氏名妙善,生于元至正丁酉年六月初十日,享年七十二岁。儿子三人:长子就是珂,永乐四年进士,授行人,升任赣州知府,如今任宗人府经历;次子善,先去世;三子璡。女儿二人:长女嫁魏德,次女嫁魏珷。孙子六人:长吉、次寿、次庆、次安、次宁、次祥;孙女五人:长女嫁杨让,次女嫁陈某。曾孙男一人文达。墓在某山的原野,去世次年某月某日安葬。铭文说:为妇有诚信,为妻有恒心,为母又明达;德行善美,是吉祥的征兆,后代将由此兴盛。兵部职方员外郎周君妻宜人王氏墓志铭。兵部职方员外郎、吉水周君的妻子王氏,起初因儿子叙的官位而受封孺人,后来又因职方郎的官位而受封宜人。宜人最初在乡里患病时,叙正在北京,上奏请求回乡省视,皇帝下诏让他乘驿站车马迅速前往。病情稍愈数年后,宜人又患病,叙再次上奏回乡侍疾。过了两个月,宜人终于不起。那是宣德七年六月十四日。于是叙奉职方郎之命来请求墓铭。我与职方郎同郡同朝,叙又曾跟随我在馆阁任职,长久无法推辞,于是依据行状为她叙述并作铭。王氏是儒学世家,与周氏同县。元代沔阳学官德明生君贤,君贤生子职;子职是洪武壬子乡贡进士,历任睢宁、浮梁、济阳三地学教谕,是宜人的曾祖、祖父。母亲彭氏,宜人名静。王氏家法一向严肃,子孙不许有丝毫过失;彭氏又博览书史,明于教化引导,因此宜人的德性很早就养成了。到了成年,选择婚配对象,周氏原是名门望族,因文学才华受到君贤喜爱,于是她嫁去做继室,就是职方郎的妻子。刚嫁过去时,家道正开始衰落,她在内勤劳操持,帮助家业复兴。侍奉公公极其诚敬;来不及侍奉婆婆,却在岁时祭祀时如同她还活着一样祭奠,抚养前妻所生的孩子,慈爱胜过亲生。
出职方兄弟三人,其季以口众求析爨,职方顾宜人言:“何若?”对曰:“祖父来不析而今析乎?既析欲复合得乎?”职方言:“是吾志也。”乃不析,长育孤侄同已子,而皆成。其室家教子若孙,必务学,旦暮程督于内,且恒戒之俭约。阖门食指七百余,衣食均,一人无间言。既嫁,未尝一日忘父母。始职方为即墨簿,宜人偕行。教谕时在济阳,先朝靖难之师及济阳,宜人逆知父志,泣曰:“吾父必不生矣。”请于职方遣人往访,凡三往,竟得其遗骨及遗文以归。恒自叹:“吾乃为女子,不得以时展先人丘垄。”念及輙酸楚,至老犹然。一日约女兄弟俱省父母墓,至则大恸几絶,盖自是益病。逾年遂卒。将卒,召其子若妇,戒之孝悌俭勤,而出所遗衣物,分给族姻孤子之不能婚嫁者。享年六十有八。子男三:勉、叙、广。叙,永乐戊戌进士,自翰林编脩陞脩撰。二女,其壻进士金昭伯,庐州府学训导彭埙。孙男七:防、涣、复、巽、同、伯、咸。恒女三。曾孙女一。葬以卒之嵗九月十。五日墓在醴塘泥洲之原,铭曰:士之百行,惟孝为宗。自古有女,孝宜人攸同。孝有锡类,其在周之嗣。墓碣铭翰林脩譔萧时中妻安人刘氏墓碣铭。永乐十四年五月七日,翰林脩譔庐陵萧时中之妻安人刘氏卒于南京,年三十有三。既归葬其乡,时中自状其行,以其子缉来拜,乞铭。余尝闻安人孝行于其姑矣,则于表之以励俗,不当以辞。永乐十二年,时中迎其母太安人就养来南京,而安人侍行。既至逾月,时中被召赴北京。又明年,安人得疾,太安人百方求医,竟弗治。太安人昼夜哭恸。余于时中同乡且同寮,偕周编脩孟简往吊焉。太安人春秋已七十,泣谓客曰:「新妇初归吾家,即事舅姑如事父母,处长防贵贱咸宜。其为人和柔恭愼,未尝有违礼。自有此妇,凡吾家缝纫浣漱馈食之事,皆其所为,不以及吾,而皆精洁如吾意。自有此妇,吾无日不适。今老矣,方倚孝妇终余年,奈何其遽死乎?」而泣下不已,言愈酸楚,不忍闻。又数月,太安人将以其防归。是时时中已南还,旦夕且至矣。余又与孟简往问之:「盍稍缓母子一见而后行乎?」太安人泣下澘澘曰:「人情谁不念少子?顾老矣,无孝妇终养。今幸归有冢子冢妇,能养吾,意决矣。」遂行。余尝自叹,妇而致其姑爱之如爱子,防之如防子,非诚孝能然哉!安人讳冬,字严贞,刘氏。初自安成徙庐陵,家于敖城板塘里,世儒家。其父楚玉,母顔氏,其子男一人,即缉也。铭曰:此刘孝妇之墓,无践其茔,无翦其树。孝有锡类,其来无替。太宜人于氏墓碣铭尚宝司卿张信为尚宝二十年余,时为翰林,凢朝廷作玺书,则翰林、尚宝供事上左右,以是恒相比。而余与信侍仁庙监国十余年,相比又宻时信母太宜人已七十余,就养京师,康徤无恙,喜其子之于余比也,尝语信:“吾死得杨君铭葬足矣。”信奉以告余曰:“春秋不豫凶事,奈何为孝子出此言?”曰:“非信敢然,惟大人之志也。”姑诺之,而日益熟其母之德善。宣德元年,太宜人年八十有六,正月二十九日卒。既葬京城之南凤栖乡,遂来北京请铭。按事状:太宜人姓于氏,世家登州莱阳县逢山乡,其父宗族以行称二公。太宜人讳妙惠,性行淑慎,既笄,归莱州掖县进士乡张氏,其夫兄弟行以五称。太宜人之为张氏妇也,于尊卑防戚之属,能各尽其所当然;于佐夫之内外事,能咸有条理。归二十年,夫没居孀,能谨教育其遗孤男女,能严保其家不隳,一如夫之存也。洪熙元年,用子贵赐诰命,封太宜人。男三:长义,以军功积官至旗手衞千户,先三年卒;次仁;次信。太宜人尝疾剧,医弗能疗,信祷于神,刲肝煮液以进,太宜人饮之疾愈。乡里上其事于朝,诏旌其门曰“孝行”,而擢信尚宝司丞,再陞尚宝司卿。女二:长嫁江隂衞百户俞敬;次嫁杨兴孙。男三:晟、昱、昻,昻袭旗手衞千户。曾孙男一:洪。上古圣人之教孝也,有道焉。中世教道防,而孝之本诸天性者不泯,故有出乎至诚,或不能无逾于道,为上者亦嘉宠其诚焉耳。如信是已然,能为信之诚鲜矣。其亦以有父母之教欤?铭曰:崇丈之坟,孝子之母,生荣于躬,没裕厥后,发潜琢辞,以视緜久。罗孺人墓碣铭
译职方郎的三个兄弟分家时,最小的弟弟因为人口众多,要求分灶另过。职方郎回头问宜人:“你看怎么样?”她回答:“祖父以来都没有分家,如今却要分吗?分了以后还想重新合在一起,能做到吗?”职方郎说:“这正是我的志向。”于是没有分家,把孤侄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长大,而且都成家立业。他们管理家庭、教育子孙,必定致力于学习,早晚在家中督促,还总是告诫他们俭朴节约。全家人口七百多人,衣食平均分配,没有一个人有怨言。她出嫁后,从未有一天忘记父母。起初职方郎任即墨县簿,宜人随他赴任。任学教谕时在济阳,先朝靖难之师抵达济阳,宜人预先知道父亲将遭不测,哭着说:“我的父亲一定不能活着了。”她请求职方郎派人去寻找,前后三次,最终带回了父亲的遗骨和遗文。她常常叹息说:“我竟然是个女子,不能及时去修整祭扫先人的坟墓。”每当想到这些就悲痛酸楚,直到老年仍然如此。一天,她约女儿和姐妹们一起去省视父母的坟墓,到那里后悲痛大哭,几乎昏厥,从此病情更加严重。过了一年便去世了。临终时,她召来儿子和儿媳,告诫他们孝顺兄弟、俭朴勤劳,又拿出遗留的衣物,分给宗族姻亲中无力婚嫁的孤儿。享年六十八岁。儿子三人:勉、叙、广。叙是永乐戊戌年进士,从翰林编修升为修撰。女儿二人,她们的女婿是进士金昭伯和庐州府学训导彭埙。孙子七人:防、涣、复、巽、同、伯、咸。孙女三人。曾孙女一人。她在去世那年九月十五日安葬,墓在醴塘泥洲的原野。铭文说:士人的各种品行,以孝为根本。自古以来有这样的女子,她们的孝心与宜人相同。孝行能够推及同类,周代的后嗣便有这样的德行。墓碣铭 翰林修撰萧时中的妻子安人刘氏墓碣铭。永乐十四年五月七日,翰林修撰、庐陵人萧时中的妻子安人刘氏在南京去世,享年三十三岁。安葬回乡后,时中亲自撰写她的行状,带着儿子缉来拜请墓铭。我曾听说过安人在婆母面前的孝行,因此为此表彰她以劝励风俗,是义不容辞的。永乐十二年,时中迎接母亲太安人到南京奉养,安人随行。到南京一个多月后,时中被召赴北京。第二年,安人患病,太安人想尽办法求医,最终没能治好。太安人日夜哭泣悲痛。我与时中同乡又同僚,便和周编修孟简一同前往吊唁。太安人已经七十岁,哭着对客人说:“新妇刚嫁入我家,就像侍奉父母一样侍奉公婆,对长辈、晚辈、贵人、贱人都相处得恰当。她为人和柔恭谨,从来没有违背礼法。自从有了这个媳妇,我家缝纫、洗涤、洒扫、奉食等事,全都是她做的,不让我操劳,而且样样精洁,都合我的心意。自从有了这个媳妇,我没有一天不舒适。如今我老了,正要依靠孝妇来度过余生,为什么她竟突然死了呢?”说着眼泪不停流下,话语越来越酸楚,让人不忍听下去。又过了几个月,太安人将要带着她的灵柩回乡。那时萧时中已经南还,早晚就要到了。我又和孟简前去慰问她,说:“何不稍微缓一缓,等母子见上一面再走呢?”太安人眼泪簌簌而下,说:“人之常情,谁不挂念小儿?只是我已经老了,没有孝妇来奉养终身。如今幸好回去还有长子和长媳,他们能够奉养我,我的心意已经决定了。”于是便启程了。我曾经感叹,妇人能使婆母像爱女儿一样爱她、像爱女儿一样舍不得她,若不是出于真诚的孝心,怎么能做到呢!安人名冬,字严贞,姓刘。刘氏原先从安成迁到庐陵,居住在敖城板塘里,是世代读书的人家。父亲楚玉,母亲颜氏,儿子一人,就是缉。铭文说:这里是刘孝妇的墓,不要践踏她的坟茔,不要砍伐她的树木。孝行能够推及同类,这种美德永远不会断绝。太宜人于氏墓碣铭 尚宝司卿张信任尚宝司二十多年,我当时任翰林。凡朝廷撰写玺书,翰林和尚宝司都在皇帝左右供职,因此长期相近。我又与张信侍奉仁庙监国十多年,关系更加亲密。当时张信的母亲太宜人已经七十多岁,到京师接受奉养,身体康健无恙,因高兴她的儿子与我亲近,曾对张信说:“我死后能得到杨君为我写铭文并安葬,就满足了。”张信把这话告诉我。我说:“《春秋》不预先谈论凶事,为什么替孝子说这种话?”他回答:“不是张信敢这样说,只是母亲的意愿。”我姑且答应了他,并且日益熟悉她母亲的德行善举。宣德元年,太宜人八十六岁,正月二十九日去世。安葬在京城南面的凤栖乡后,张信来到北京请求墓铭。根据事状:太宜人姓于,世代居住在登州莱阳县逢山乡,她的父族因品行而有二公之称。太宜人名妙惠,性情品行贤淑谨慎,成年后嫁给莱州掖县进士乡张氏,她丈夫的兄弟按排行称五。太宜人做张家的媳妇,对尊卑、长幼、亲疏等关系都能尽到应有的本分;对于辅助丈夫处理内外事务,也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嫁后二十年,丈夫去世,她守寡,能够谨慎地教育丈夫遗下的子女,严格守护家业不使它败落,一如丈夫在世时。洪熙元年,因为儿子显贵而赐给诰命,封为太宜人。儿子三人:长子义,凭军功累积官职至旗手卫千户,先于母亲三年去世;次子仁;三子信。太宜人曾病得很重,医生无法医治,张信向神祈祷,割取自己的肝煮成汤药进献,太宜人饮下后病便痊愈。乡里把这件事上报朝廷,皇帝下诏在他家门上旌表“孝行”,并提拔张信为尚宝司丞,随后又升为尚宝司卿。女儿二人:长女嫁江阴卫百户俞敬;次女嫁杨兴孙。孙子三人:晟、昱、昻,其中昻袭任旗手卫千户。曾孙男一人洪。上古圣人教导孝道,是有道理的。中古以后,教化逐渐衰落,但人性中源于天性的孝心没有泯灭,因此有人出于至诚行孝,或许不免有所逾越常理,居上位者也只是嘉奖宠爱他的真诚罢了。张信就是这样的人,能有张信这种真诚的人很少。他大概也是受到了父母的教诲吧?铭文说:高大的坟墓,是孝子的母亲安息之处;她生前自身享有荣誉,死后恩泽裕及后代。发掘幽潜、刻写文辞,使这些事迹传示于绵延久远的未来。罗孺人墓碣铭
永乐十九年十一月初八日,泰和陈孔硕先生之配罗孺人卒。时其子孟旦以泰和县儒学训导考绩及孙年以事皆在北京。明年始克闻讣,属士竒为铭,将归而刻诸墓。士竒先母宜人,先生女兄也,与孺人相亲爱,如同产。士竒生五嵗,与孺人冢子孟洁同学,同出入。孺人抚爱训教之如子,始终一意也。先生没久矣,先母没又二十余年,见孺人犹见母也。今人亡矣,哀其能己乎?铭其可己乎?孺人姓罗氏,讳恩柔,邑处士楚材之子。处士孝友亷洁之行,断断不可少下古人前軰。儒师君子皆推让之。娶彭氏,无他男子,唯一女孺人也。温惠端静,自防凢织纴纂组衣服馈食之事,习为之皆精。嗜读书于小学、论、孟诸书,悉能倍诵讲説。及笄以配陈先生,而纳赘壻焉。先生早防,母迎其父海桒先生就养甥舘,孺人相夫事舅,一如事父。凢生而养,没而葬祭,必诚必尽。盖族姻闾里皆称先生孝子,孺人孝妇,无间言焉。先生没,孀居守节三十年,谨礼度如一日。治家教子,皆以礼。闺门之间,不严而肃。宗族有寡孤匮乏者,皆赒之。处事率由于厚。盖春秋七十有六而卒。乡防论寿德之称,必推孺人。子男二:孟洁举进士,为翰林庻吉士;次即孟旦。女二:长适监利县典史萧蕡;次适曾永龄。孟洁及萧氏女皆先十年卒。孙男六:年考、练、紑、纯、纮。女三。曾孙男女各二。铭曰:繄孺人之行,柔淑以贞孝,有自传礼,有自承。既寿考终,吉壤肈茔,垂祉锡▯,厥来绳绳。勒铭俾徴,杨氏之甥。陈孺人墓碣铭孺人畦乐先生梁不移之配,姓陈氏,元贑州路推官致仕学礼之曾孙,潮州路儒学教授以道之孙,处士有庆之子,母萧氏。孺人讳某,在室有女德,父母求佳壻于名族,得畦乐而内赘焉。无几,遭元季兵燹焚荡州闾乡党,莾为丘墟。畦乐与孺人掇拾煨烬,拮据为庇,以养母及婚嫁其弟妹。畦乐教授里中,二子潜、混,几冠皆力学能教。孺人曰:「学必务经术,毋徒挟兎园册自足耳。」其治家长少内外,秩然有度,而躬俭勤率先。二子皆仕,潜累官至翰林侍读兼春坊賛善,混累官至蜀府纪善。孺人享禄养三十年,凢所以治其家者,一不变。畦乐先生卒,孺人虽老,教其孙曾一如教子之勤。孺人弟仲述为监察御史,卒于官,其妻亦卒,家甚贫,遗孤赏及女一人,虽依其叔,而孺人矜恤教育之如子。赏依梁氏以学,后举进士为广西按察佥事,又卒于官,家益贫,孺人又尽力矜恤之,而以孙妻赏之孤。异其笃于亲义,类此。亲戚有过,必为之隐,而喜道其善。于利必顾义之可否,待臧获如子,尝曰:「此皆去父母而事我,奈何不恤?」其教人亦必以此。宣德元年某月日卒,享年八十有一。子二:潜、混也。潜先卒,孙男若干。孺人之卒也,葬某乡某原。又三年,混来北京,以状求铭墓。余尝铭畦乐及潜之墓矣,然余生晩,不及见先世事。孺人祖母杨夫人,先少傅吟窓府君之子,孺人自防为杨夫人所爱,嵗时尝携归外家,故多知吾先世内事,而数为余言之。岿然姻戚老成人也。而余以长女妻潜之子楫,又为长子娶混女,皆孺人之命,则孺人墓铭奈何以辞?铭曰:躬禄与寿,有蕃来嗣。呜呼!德人吉壤,千嵗。武夫人墓碣铭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王公介新建伯李公言于士竒曰:彧蚤孤,頼先妣夫人劳心苦志,育之训之,以克成立有今日。仰荷朝廷録彧之防勤,而进赠其三代:曽祖祖考皆为骠骑将军都督佥事,曾祖妣祖妣妣皆为夫人。王氏所被宠荣盛矣。惟彧之旦夕寝食弗宁者,日有厚禄而不获以奉父母一日之懽,其尤弗宁者,凢先妣所以训彧者,歴歴如昨日事,不敢忘,不敢违也。欲刻石于墓,以示后子孙,而非文不传,用敢布其私恳。于是问夫人素所为训者,曰:彧生十年而先考弃背,先夫人朝夕勉之于学,曰:惟学克知为人之道,惟学可以植身。日遣从外傅,而躬程督于内。又教之脩忠信恭让之行于乡防闾里。彧甫成童,官召补世父戍伍,于时尚童心,先夫人励之曰:男子生当挺特卓立,毋猥自局促。未几从征漠北鼐尔布哈之地,先夫人泣而送之曰:父母惟尔一子,但爱重尔身,即爱重父母,蚤莫勤力奉公,毋怠毋纵。
译永乐十九年十一月初八日,泰和陈孔硕先生的妻子罗孺人去世。当时她的儿子孟旦以泰和县儒学训导考核任期届满,孙子年考也因事都在北京。第二年才得以听到讣告,便请士奇作铭,准备带回去刻在墓上。士奇的先母宜人,是陈先生的姐姐,与孺人相互亲爱,如同亲姐妹。士奇五岁时,就和孺人的长子孟洁一起读书,一同出入。孺人抚养、疼爱、教导他如同亲生儿子,始终如一。陈先生去世已经很久,先母去世也二十多年了,我见到孺人仍像见到母亲一样。如今她也去世了,悲哀难道能停止吗?为她作铭难道能停止吗?孺人姓罗,名恩柔,是县中处士楚材的女儿。处士孝顺友爱、廉洁正直的品行,确实不比古人前辈稍差,儒师君子都推重谦让他。处士娶彭氏,没有其他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孺人。她温和仁惠、端庄安静,自幼凡是纺织、缀绣、制作衣服、准备饮食等事,学习起来都很精熟。她喜爱读《小学》《论语》《孟子》等书,都能背诵并讲说。成年后嫁给陈先生,并招陈先生入赘。没过多久,遭遇元代末年兵火,州城乡里都被焚毁荡平,荒芜成了丘墟。陈先生和孺人收拾灰烬,艰难地建起居所,用来奉养母亲并为弟妹筹办婚嫁。陈先生在乡里教授,两个儿子潜、混将近成年,都努力学习,也能教人。孺人说:“学习必须致力于经术,不要只是拿着兔园册便自我满足。”她治理家中长幼内外,都秩序井然、各有规矩,并且亲自以节俭勤劳作表率。两个儿子都做了官,潜累官至翰林侍读兼春坊赞善,混累官至蜀府纪善。孺人享受儿子的俸禄奉养三十年,治理家庭的原则始终不变。陈先生去世后,孺人虽然年老,教育孙辈曾孙仍像教育儿子一样勤勉。孺人的弟弟仲述任监察御史,死于任所,他的妻子也去世,家境非常贫困,留下孤儿赏和一个女儿。虽然他们依靠叔父,孺人仍怜悯体恤、教育他们如同亲生子女。赏依附梁氏求学,后来考中进士,任广西按察佥事,又死于任所,家境更加贫困,孺人又尽力怜悯救济,并把自己的孙女嫁给赏的孤儿。她在亲族情义上如此笃厚,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亲戚有过错,她一定替他们隐瞒,却喜欢宣扬他们的长处。遇到利益问题,必定考虑是否合乎道义;对奴仆像对子女一样,曾说:“这些人都是离开父母来侍奉我的,怎么能不体恤他们?”她教育别人也一定以此为原则。宣德元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儿子二人:潜、混。潜先去世。孺人去世后,葬在某乡某原。又过了三年,混来到北京,拿着行状请求为她作墓铭。我曾为陈先生和潜作过墓铭,只是我生得晚,没有赶上见到先辈的事情。孺人的祖母杨夫人,是先少傅吟窗府君的女儿。孺人自幼受到杨夫人的疼爱,岁时常被带回外家,因此知道许多我先世家中的事情,曾多次告诉我。她是姻亲中的长者和有德之人。我又把长女嫁给潜的儿子楫,并为长子娶了混的女儿,都是孺人的主意,那么孺人的墓铭怎么能推辞呢?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 亲自享有俸禄和长寿,后代繁盛兴旺。唉,有德之人葬于吉地,福泽延续千年。陈孺人墓碣铭 孺人是畦乐先生梁不移的妻子,姓陈,是元代赣州路推官致仕学礼的曾孙女、潮州路儒学教授以道的孙女、处士有庆的女儿,母亲为萧氏。孺人名某,未出嫁时已有女子的德行,父母从名门中为她求佳婿,得到了畦乐,并招他入赘。不久,遭遇元代末年兵火,州城乡里都被焚毁,变成一片废墟。畦乐和孺人收拾灰烬,艰难地搭建住所,用来奉养母亲并为弟妹办理婚嫁。畦乐在乡里教授,两个儿子潜、混将近成年,都努力学习并能教人。孺人说:“求学必须致力于经术,不要只是拿着兔园册便自我满足。”她治理家中长幼内外,井然有序而有法度,并亲自以俭朴勤劳作表率。两个儿子都做了官,潜累官至翰林侍读兼春坊赞善,混累官至蜀府纪善。孺人享受俸禄奉养三十年,治理家庭的一切原则始终不变。畦乐先生去世后,孺人虽已年老,教育孙辈曾孙仍像教育儿子一样勤勉。孺人的弟弟仲述任监察御史,死于任所,他的妻子也去世,家中非常贫困,留下孤儿赏和一个女儿。虽说他们依靠叔父,孺人仍怜悯、救济、教育他们如同亲生子女。赏依附梁氏求学,后来考中进士,任广西按察佥事,又死于任所,家境更加贫困,孺人又尽力怜悯救济,并把孙女嫁给赏的孤儿。她在亲情和道义上如此笃厚,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亲戚有过错,她一定替他们隐瞒,却喜欢讲说他们的优点。遇到利益问题,必定先考虑是否合乎道义;对奴仆像对子女一样,曾说:“这些人都是离开父母来侍奉我的,怎么能不体恤他们?”她教育别人也一定以此为准则。宣德元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儿子二人,就是潜、混。潜先去世,孙子若干人。孺人去世后,葬在某乡某原。又过了三年,混来到北京,拿着行状请求为她作墓铭。我曾为畦乐和潜作过墓铭,但我生得晚,没能亲见先辈的事情。孺人的祖母杨夫人,是先少傅吟窗府君的女儿。孺人自幼受杨夫人疼爱,岁时常被带回外家,因此知道许多我先世家中的事情,并多次告诉我。她是姻亲中的高龄有德者。我又把长女嫁给潜的儿子楫,并为长子娶了混的女儿,这些都是孺人的主意,那么孺人的墓铭怎么能推辞呢?铭文说:自身享有俸禄和长寿,后代繁盛兴旺。唉,有德之人葬在吉地,福泽延续千年。武夫人墓碣铭 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王公介、新建伯李公对士奇说:武彧幼年丧父,依靠先母夫人劳心苦志,抚养他、教育他,才得以成材,有了今天。蒙受朝廷录用武彧的功劳,追赠他的三代:曾祖、祖父、父亲都为骠骑将军、都督佥事,曾祖母、祖母、母亲都为夫人。王氏所受的宠荣十分盛大。只是武彧早晚寝食不安,因为每天有丰厚俸禄,却不能用来奉养父母,使父母享受一天的欢娱;尤其令他不安的是,先母教导他的话,历历如同昨日之事,他不敢忘记,也不敢违背。想在墓上刻石,把这些事示给后代子孙,但没有文章便不能流传,所以冒昧陈述自己的恳切请求。于是我询问夫人平常教诲的内容,他说:武彧十岁时父亲去世,先夫人早晚勉励他学习,说:“只有学习才能懂得做人的道理,只有学习才能立身。”每天让他跟随外傅学习,又亲自在家中督促功课。还教他在乡里邻里修养忠信恭让的品行。武彧刚成年,官府征召他补入世父的戍守队伍。当时他还有童心,先夫人勉励他说:“男子生来应当挺拔特立、卓然自立,不要猥琐地自我局限。”不久他跟随军队征讨漠北鼐尔布哈之地,先夫人哭着送他,说:“父母只有你一个儿子,爱惜你自身,就是爱惜父母。早晚勤勉办事、奉公尽职,不要懈怠,不要放纵。”
人能秉心忠孝,神明自佑也。还未几又从北征雅尔哈山,教亦如之。还遂调燕山左防衞,先夫人喜曰:儿得所归矣。太宗北平之师初出,彧在行,先夫人送之曰:勉务恭勤以衞主,勿顾念老身也。大功成,朝廷行报功之典,进彧官至府军前衞指挥使。彧入拜先夫人,又励之曰:汝发身行伍,其艰难备歴之矣,宜恒体念以恤下。又明年赐诰命追封彧二代,而封先夫人为太淑人。又明年先夫人以病不起,此彧所为永恸不宁者也。余闻而叹曰:贤哉乎令母,宜孝子之为图其传也。既备録其语,遂为之志曰:夫人姓武氏,世家永平之迁安,及笄嫁卢龙王氏,为得成之妻。年四十有三,得成卒,生一男彧。以武功歴事三圣,自燕山左防衞百户,累陞至骠骑将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屡奉命率师讨叛,方承眷任之隆。孙男六:瑁、瑾、珏、瑛、理、瑄。女三夫。人卒于永乐五年十月十一日,寿六十有九,葬通州清安乡之原。铭曰:人之为才,厥有本源。本源伊何?父干母坤,有善有仁,有训有言。源澄流湜,本厚枝楗。时有虎臣,桓桓骏奔,以从以衞。积劳树勲,遡言究之,有肇必先,维父维母。其庆之源,母行之惇,母训之谆,报施孔彰。自天防恩,清潞之漘,峩峩起坟,永扬弗泯。述德有文。
墓表
礼部尚书胡公夫人范氏墓表宣德三年三月十九日,礼部尚书武进胡公之夫人范氏卒。事闻,朝廷遣官赐祭,命有司治葬。事既葬,之又明年,其子长宁赍主客郎中孙原贞所为夫人墓志,以父命拜求表墓。余与尚书同朝三十年,而南京相隣居十余年,两家相好也。时尚书奉使命,恒在外,长宁方髫齓,夫人及子留京师,旦暮门内肃然,无语笑,声闻外间。遇长宁未尝不拱手端立道侧,竢余过,有问则对,否则屏气正容,凝然。夫人之父范先生,尝一至南京,闲暇輙喜过余谭论前史,而道其先世文献及乡先軰闻人,歴歴如昨日事,未尝一毫渉声利,盖清厚长者也。他日余家人私论隣比妇德之贤而有礼者,必首称夫人。余曰:“观其父与子可知,矧胡公之仪于家有素乎?”尚书属余文,非以余之素相知乎?按范今为武进人,系出宋石湖先生成大,胡出文恭公宿,二家门地相望。夫人曾祖珙,元嘉兴路通判;祖致康,西兴镇巡检;父仲安,隐居教授。夫人年若干,归胡氏为冢妇,逮事姑,姑治家严肃,夫人孝敬为诸介妇先,于妻道、母道咸尽,于友介妇睦族姻,咸宜。胡公举进士,自给事中累陞礼部左侍郎、太子賔客兼国子祭酒至尚书。夫人亦再被恩命,自淑人进夫人,虽贵盛,其恭勤俭约一无所改易,曰“恒其德贞”,夫人有焉。卒年五十有一,葬邑孝仁乡周庄之原。
译人只要能秉持忠孝之心,神明自然会保佑。武彧回来不久,又跟随军队北征雅尔哈山,母亲的教诲也像以前一样。回来后,他调任燕山左卫,先夫人高兴地说:“孩子,你终于有了归宿。”太宗北平之师刚刚出发,武彧在军中,先夫人送他时说:“努力做到恭敬勤勉,以保卫君主,不要顾念我这个老年人。”大功告成,朝廷施行报功的典礼,武彧升官至府军前卫指挥使。武彧入门拜见先夫人,她又勉励他说:“你从军中起身,艰难困苦都经历过了,应当永远体察这些,以体恤部下。”第二年,朝廷赐给诰命,追封武彧两代,又封先夫人为太淑人。又过一年,先夫人因病去世,这就是武彧永远悲痛不安的原因。我听说后感叹道:“贤德的母亲啊,难怪孝子要为她谋求流传后世的文字。”详细记录了她的话后,于是为她写志道:夫人姓武,世代居住在永平迁安。成年后嫁给卢龙王氏,成为得成的妻子。四十三岁时,得成去世,留下一个儿子武彧。武彧凭武功历事三朝,从燕山左卫百户累升至骠骑将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多次奉命率军讨伐叛乱,正受到皇帝隆重的宠任。孙子六人:瑁、瑾、珏、瑛、理、瑄。女儿三人。夫人卒于永乐五年十月十一日,享年六十九岁,葬在通州清安乡的原野。铭文说:人的才能,各有它的本源。本源是什么?父亲如天,母亲如地;有善有仁,有训诫有教言。源头清澄,水流洁净;根基深厚,枝干坚固。当时有威武的将臣,勇猛奔驰,随从君主、保卫君主。积累劳绩、建立功勋,追溯言语、探究根源,凡有开端必定先有根本,那就是父亲和母亲。福庆的源头,在于母亲敦厚的品行,在于母亲谆谆的教诲,报偿施与之理极其彰明。上天降下恩典,在清潞水边,高高筑起坟墓,使她的声名永远传扬而不泯灭。叙述她的德行,已有文字可传。墓表 礼部尚书胡公夫人范氏墓表 宣德三年三月十九日,礼部尚书、武进人胡公的夫人范氏去世。事情传到朝廷,朝廷派官员赐祭,并命有关部门办理安葬。安葬完毕,到第二年,他的儿子长宁带着主客郎中孙原贞所作的夫人墓志,奉父亲之命拜请我撰写墓表。我与尚书同朝三十年,又在南京做邻居十多年,两家关系友好。当时尚书奉使命常年在外,长宁还年幼,夫人和儿子留在京师,早晚家门之内庄严肃静,没有谈笑声传到外面。长宁每次遇到我,都一定拱手端立在道路旁,等我经过;我问话便回答,否则就屏住呼吸、端正面容,凝然肃立。夫人的父亲范先生曾来过一次南京,闲暇时常高兴地来我这里谈论前代史事,并讲述先世文献和乡里前辈名人的事迹,历历如同昨日之事,从不沾染一点声名利禄,大概是清正厚道的长者。后来我家人私下议论邻里妇女中德行贤良而有礼者,总是首先称赞夫人。我说:“看看她的父亲和儿子就可以知道,何况胡公在家中的仪范一向如此呢?”尚书把文章托付给我,难道不是因为我一向了解他们吗?考察范氏如今是武进人,谱系出自宋代石湖先生范成大;胡氏出自文恭公胡宿,两家门第相当。夫人的曾祖父珙,任元代嘉兴路通判;祖父致康,任西兴镇巡检;父亲仲安,隐居授徒。夫人年纪若干时嫁到胡家,成为长媳,侍奉婆母。婆母治家严肃,夫人孝敬有礼,成为众妯娌的表率;为人妻、为人母都尽到了本分;与妯娌和睦相处、亲善宗族姻亲,也都恰当合宜。胡公考中进士,从给事中屡次升任礼部左侍郎、太子宾客兼国子祭酒,直到尚书。夫人也两次承受恩命,从淑人晋封为夫人。虽然地位尊贵显赫,她的恭敬勤劳、俭朴节约丝毫没有改变,所谓“恒其德贞”,夫人正是如此。她五十一岁去世
子男一,即长宁。既葬,母庐墓侧,久不去,闻父召,乃诣北京,乡里称之。女一,适林玘。呜呼!先王盛时,德化流行,诸侯卿大夫妻皆秉德执度,有君子之行,当时形诸咏歌,传于后来。则今之世,有好德如范夫人者,其可无传乎?遂为之表。前山东盐运副使萧公妻宜人郭氏墓表。行泰和邑西一舍许,曰南溪。溪之上故家曰萧氏。萧之君子曰鹏举,其卒而葬也,余铭之。后二十有二年,鹏举之配郭宜人卒。詹事王君既铭其墓,宜人之子镃在京师,又求余为表。泰和数十年来,语妻道之贤曰郭宜人,语母道之贤亦曰郭宜人,则余何辞?宜人,邑篠溪里名家,父与恭,元万安主簿,富赀产。宜人天性柔淑,乐澹素而谨饬自持,渉学问知其大义,归鹏举不逮事舅姑,而嵗时荐祭甚谨,忌日必素食。鹏举有弟妹五人,待之一如鹏举之友爱,辍奁具以嫁其妹如已之妹,于奉族姻长者及待下,至于臧获,皆适其宜。鹏举仕为苏州府同知,单身之官,持亷介,后坐累谪河南,宜人鬻产给之,而理其家政井井不隳鹏举之规也。虽时家益落,于事必当义不计利,闻隂阳家言舅姑所葬地下湿,宜迁,驰书咨鹏举迁之。鹏举复起为山东盐运副使,亷介如苏州,而宜人理其家廿有余年,六十有六,鹏举卒。二子,长金已出,次镃庻出,常均所有于二子。众谓金宜厚,宜人曰:“子一也,何有厚薄?”然爱镃好学,尝曰:“成父志在此儿”,意常厚之。镃举进士归,宜人喜津津见容色。三年镃被召,宜人叹曰:“吾老矣,将不复见汝,勉务善德,无忝父母。”此宜人之笃于妻道母道者也。他如教育亲戚孤子,长而成其家室,又导之奉先之大节,盖其行可书非一。享年八十有八,卒于宣德辛亥七月八日。子二,男三女。男即金镃,女之壻郭仲启、呉世昭、巴东县学教谕彭颢。孙男六:栾选中江西乡贡准囦、江渭、温曽。孙男四。呜呼!自孔孟明义利以垂教,士之遵用一世几何况世逾远,又女妇耶?懿郭宜人允配君子,有来繁祉,垂百世祀。太仆寺丞丁维南妻宜人徐氏墓表。太仆寺丞丁维南妻宜人徐氏之卒而葬也,监察御史黄宗载既志而铭之,其子侃、倬又以父命赍国子助教徐畴所状行实,介刑部主事徐孔竒以来谒,拜请表其墓。按状,徐世家南昌丰城,父与京,宜人讳德,天资淑惠,佩承姆教,年二十三归丁氏。丁故邑钜家,同爨常百人,宜人以孝事舅姑,而待妯娌及族姻,皆得宜。其卑且贱者,皆乐为之使,以是家事无钜细,舅姑悉以属之,而为之有条理。维南既出仕为典牧署丞,又陞太仆丞,有子四男二女,宜人留家居教养之,男皆遣从明师学,维南得尽意于公而无所私,累者以宜人主乎内也。
译,葬在本县孝仁乡周庄的原野。儿子一人,就是长宁。安葬后,长宁在墓旁结庐守墓,久久不肯离开,听说父亲召唤,才前往北京,乡里都称赞他。女儿一人,嫁给林玘。唉!先王盛世,德行教化流行,诸侯、卿大夫的妻子都秉持德行、遵守法度,具有君子的品行;当时还把这些写进诗歌,流传后世。那么今天世上,像范夫人这样喜爱德行的人,难道可以不为她立传吗?于是为她作了墓表。前山东盐运副使萧公妻宜人郭氏墓表。从泰和县往西走一舍多路,有个地方叫南溪。溪上有一个世家,就是萧氏。萧氏的君子叫鹏举,他去世安葬时,我为他作了墓铭。二十二年后,鹏举的妻子郭宜人去世。詹事王君已经为她作了墓铭,宜人的儿子镃在京师,又请求我为她作墓表。泰和几十年来,说到妇道贤良的人就称郭宜人,说到母道贤良的人也称郭宜人,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宜人是本县篠溪里的名门女子,父亲与恭,任元代万安主簿,家产丰厚。宜人天性柔和贤淑,喜爱清淡朴素,谨慎自持;涉猎学问,懂得大义。嫁给鹏举后,来不及侍奉公婆,却在岁时祭祀时十分谨慎,忌日一定吃素。鹏举有五个弟妹,她对待他们如同鹏举亲自友爱;拿出嫁妆为妹妹置办婚嫁,就像嫁自己的妹妹一样;奉养宗族姻亲中的长辈以及对待下人、奴仆,全都恰如其分。鹏举做苏州府同知时,独自赴任,保持廉洁操守;后来因牵连获罪被贬到河南,宜人卖掉产业供给他,同时把家政料理得井井有条,没有破坏鹏举的家规。即使家境日益衰落,处理事情也一定合乎道义,不计较利益。听说阴阳家说公婆所葬之地地下潮湿,应当迁葬,她便赶快写信询问鹏举,请他迁葬。鹏举后来复出,任山东盐运副使,像在苏州一样保持廉洁;宜人治理他的家务二十多年。鹏举六十六岁时去世。两个儿子,长子金已经分出另居,次子镃是庶出,她总是把家产平均分给两个儿子。众人说应该多给金一些,宜人说:“儿子都是一样的,怎么能有厚薄之分?”但她喜爱镃好学,曾说:“完成父亲的志向,就在这个孩子身上。”心意常常更偏爱他。镃考中进士回家,宜人喜形于色。三年后镃被召用,宜人叹息说:“我老了,将不能再见到你,你要努力修养美德,不要辱没父母。”这就是宜人在妻道、母道上笃厚的表现。至于教育亲戚家的孤儿,使他们长大成家,又引导他们奉行祭祀先人的大节,这类行为值得书写的并不止一件。她享年八十八岁,于宣德辛亥年七月八日去世。儿子二人:金、镃;女儿三人,女婿是郭仲启、吴世昭、巴东县学教谕彭颢。孙子六人:栾、选中、江西乡贡准、囦、江、渭、温、曾。孙女四人。唉!自从孔子、孟子阐明义利而垂教以来,士人终身遵行的有多少,何况世代相隔越来越远,又何况是妇女呢?美善的郭宜人确实配得上君子,后代将福泽繁盛,享受百世祭祀。太仆寺丞丁维南妻宜人徐氏墓表。太仆寺丞丁维南的妻子宜人徐氏去世并安葬后,监察御史黄宗载已经为她撰写墓志铭。她的儿子侃、倬又奉父亲之命,带着国子助教徐畴所写的行状,请刑部主事徐孔奇作介绍,前来拜请我为她作墓表。根据行状,徐氏世代居住在南昌丰城,父亲与京。宜人名德,天性贤淑仁惠,接受母亲的教诲,二十三岁嫁入丁家。丁家原是县里的大户,同灶吃饭常有百人,宜人孝敬侍奉公婆,对妯娌和宗族姻亲也都相处得恰当。地位低下、身份卑贱的人,她都乐于役使而不轻视;因此家中事务无论大小,公婆全都交给她办理,她处理起来都很有条理。维南出仕,任典牧署丞,后升太仆寺丞;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宜人留在家中抚养教育他们,儿子们都送去跟随明师学习,
卒于永乐戊戌四月六日,享年六十有二。其子男俨、侃、俶、倬,侃治《书》经,永乐十年防试中副榜,授和州儒学训导,倬亦治进士业。其女之壻陈用、端、周思道,孙男三:骐、凤、骥,女五。
译使维南能够专心为公而无私顾之忧,这都是因为宜人在内主持家务。她卒于永乐戊戌年四月六日,享年六十二岁。儿子俨、侃、俶、倬。侃治《书》经,永乐十年乡试中副榜,授和州儒学训导;倬也研习进士业。女婿陈用、端、周思道。孙子三人:骐、凤、骥;孙女五人。
孔竒为余言,丁氏于葬事斥去一切浮靡无益之费,备棺椁之制周宻以固,合朱氏礼,而状亦云:以松脂二千斤内椁中,加炭屑沙土二百石筑其外,又外固以石,为经久计,可谓厚于送终者矣。夫亦其有警于流俗欤?比年匡庐、西山之间,往往盗发塜墓,有司恬莫禁戢,兵部卢侍郎葬西山之麓,盗发其墓至再,虽无所得,而体魄有不幸者矣。夫忍于为是者,亦将无天道之应乎?则余之着斯文,虽以表宜人,而为薄俗者亦可以观焉。
康节妇墓表洪武十六年,江西按察佥事翁师善行部至泰和,下车首问风俗及忠孝节义之焯著者,得节妇三人,闻于朝。又三年,诏悉旌其门,复其家。三人者,康仁安之配陈氏,其一也。又四年,康节妇春秋七十有二卒。陈泰和世医家,仁可节妇父也。节妇讳端,自防秀慧庄重,谨姆训,父母爱之。既笄,择所归以配仁安,事舅姑相夫,咸尽其道,处娣姒族姻下及臧获,各当其分。归康氏三年,舅殁,又二年,仁安没,独奉老姑,抚防子,躬勤持家,数嵗。兵乱作,冦环四境,独先举家走避岩谷,不蹈于祸。所居屡燬于兵,辛勤屡作之,以礼厚自坊。所亲有利其产而讽之他适者,断▯誓天,示不复有他志。孀居垂五十年,贞洁之操如一日,孝养姑终其身,而卒成其子于善行。女德之大曰妇道、妻道、母道,节妇其可谓兼之矣。其卒以洪武戊辰十一月十八日。男子一人,德昭父防,始三嵗,长而温厚醇谨,明法律,郡邑史率师之。其存心长者,而贱深文,史不直草芥。凢谳狱经德昭议,多见寛贷。或诮之曰:「子待树德耶?」輙应之曰:「人奈何不务德哉?」后节妇卒之三年,亦卒。孙男二:郁、岳;女三;曾孙男七:豫、勉、頥、颒、韶、顼、颙;女八:岳。洪武丙子贡士,累官梁府纪善。颒、颙皆永乐庚子贡士,颒明年登第,赐进士出身。殆康氏务德之应欤?固本诸节妇之教哉?节妇之事,见乡先生陈心吾述賛,谢子方铭墓。余少授徒其里塾,尝升堂拜节妇,又相与德昭父子祖孙者四十年,故岳复求余表节妇之墓。
太宜人曾氏墓表太宜人姓曾氏。曾之先家南丰,初徙旴之枫坑,再徙金谿之黄通里,世袭儒学,有闻人。元盛时,与临川处士孙履常齐名。朝廷以崇文先生徴,不起。讳文者,太宜人曾祖也。鵞湖书院山长,讳仍,洪武初金谿县儒学教谕,讳易者,祖与父也。母郑太宜人,讳隆,生有令质,长益脩其女德。父母爱之,曰:“必求佳壻。”时同邑王脩本从游教谕君,力学谨行,崭然出羣軰,且家世相望。教谕君喜曰:“佳壻莫逾此矣。”遂归焉。孝事舅姑,舅没,奉姑敬爱逾笃。勤家以相夫,夫没无几,姑没。太宜人年三十,子一男二女,男英,年十二,女皆防。太宜人辛苦以礼毕二防。时徭赋颇烦,王氏惟藏书千余巻,及有田百畆,无他畜赀。或导其鬻书与田以给公家者,太宜人叹曰:“此王氏累世所积,以遗后人,奈何自我弃之?”不听,而尽鬻其奁具给焉。日勉英学问曰:“其敬嗣尔先人。”于是家益落,又无臧获之助,饔飱井臼悉母子躬任之。而太宜人所以持身率家甚严。英登第,官翰林,尝迎太宜人就禄养者数年。英陞右春坊大学士兼翰林侍讲学士,得援恩典,以已之散官职事赠父而封母。太宜人遂捧诰归省,居两月。太宜人曰:“既仕食禄,勉思効分寸报国家,毋徒久安于私也。”英奏分其俸之半给于乡为养,且时时奉所得赐赉,太宜人数以分族姻之贫者。自其子官于朝三十年,阶四品,声誉奕奕。太宜人归治其家,清俭一如布素时,而荐祭必加丰,每饬其家人,凢賔客之奉及乡闾庆吊必如礼,而躬督诸孙务学力善,曰:“必无忝而祖父。”自少至老,恒勤女事,虽老嵗必制精絺遣遗其子。或曰:“子丰显,岂少一衣耶?”曰:“儿恒忧念母老,使知母能是其心安矣。”年七十有五,清明康裕,而旦暮绩不辍。一日防疾,端坐而没。宣德七年正月六日也。英闻讣奔防归,上遣中使防送之,命礼部赐祭工部。营葬事,盖特恩云。英自翰林脩譔,累进其官,今为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侍讲学士。女长嫁徐洪,次嫁许鼎。孙男五:裕祐、祺、祯、褍。裕举进士,广西道监察御史。孙女一。曾孙男三:述、暹、逖。女四。太宜人以没之嵗九月乙未,葬其邑归政乡。昔鲁有季敬姜,文伯母也。愽达知礼,文伯相鲁,敬姜犹绩,又明先王之训,以导其子。孔子取焉。若太宜人,非其得于前言往行,率而蹈之欤?不然,何以其持躬导子孙者,皆相类也?余故表诸其墓。
东里文集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文集》巻二十二明杨士竒撰传
译徐孔奇对我说,丁氏办理丧葬时,斥去一切浮华而无益的费用,棺椁的制度准备得周密坚固,符合朱氏礼制;行状又说:把松脂二千斤放入外椁之中,再加上炭屑、沙土二百石在外面夯筑,又在外层用石头加固,是为长久保存作打算,可以说是厚重地办理了送终之事。这难道也是对流俗的一种警戒吗?近年以来,匡庐、西山之间,盗贼往往盗掘坟墓,有司却安然不加禁止。兵部卢侍郎葬在西山脚下,盗贼两次挖掘他的墓,虽然没有得到财物,但尸体却有遭受不幸的。那些忍心这样做的人,难道将不会受到天道报应吗?所以我写这篇文章,虽然是为了表彰宜人,也可以让薄俗之人从中得到观照。康节妇墓表 洪武十六年,江西按察佥事翁师善巡视各地到达泰和,下车后首先询问当地风俗以及忠孝节义中显著著名的人,得到三位节妇的事迹,便上报朝廷。又过三年,皇帝下诏,全部在她们家门上旌表,并免除她们家的赋役。三人中,康仁安的妻子陈氏就是其中之一。又过四年,康节妇七十二岁去世。陈氏是泰和世代行医的人家,仁可是节妇的父亲。节妇名端,自幼秀美聪慧、庄重谨慎,恭敬遵守母亲的教诲,父母都很爱她。成年后选择婚配,嫁给仁安,侍奉公婆、辅佐丈夫,都尽到了应有的道义;与妯娌、宗族姻亲以及下人相处,也都各得其宜。嫁到康家三年,公公去世;又过两年,仁安去世。她独自奉养年老的婆母,抚养幼子,亲自勤劳持家,过了好几年。兵乱发生,盗寇包围四方,她独自先带领全家逃到岩谷中躲避,没有陷入灾祸。居所多次被兵火焚毁,她又辛勤地一次次重建,并以礼法严密约束自己。亲近的人有人贪图她的财产,劝她改嫁,她便割断头发向天发誓,表示再也没有别的志向。她守寡将近五十年,贞洁的操守始终如一;孝顺奉养婆母直到终身,并最终把儿子培养成有善行的人。女子的伟大德行在于妇道、妻道、母道,节妇可以说三者兼备了。她于洪武戊辰年十一月十八日去世。有一个男子,父亲是德昭。德昭三岁时父亲便去世;他长大后温厚淳朴而谨慎,通晓法律,郡县的属吏大多以他为师。他存心宽厚仁慈,却鄙弃深文周纳,视属吏如草芥。凡是审理案件经过德昭议决的,往往多能宽免。有时有人讥笑他说:“你这样做,是想树立德行吗?”他总是回答:“人怎么能不致力于德行呢?”节妇去世三年后,他也去世了。孙子有二人:郁、岳;孙女三人;曾孙有七人:豫、勉、颐、颒、韶、顼、颙;曾孙女八人,其中一人为岳。岳在洪武丙子年中贡士,历任官职,做到梁府纪善。颒、颙都是永乐庚子年贡士,颒第二年考中进士,赐进士出身。这大概就是康氏致力于德行的报应吧?又确实是根本源于节妇的教诲吗?节妇的事迹,见乡先生陈心吾所作的赞,谢子方所作的墓铭。我年轻时曾在她乡里的塾馆授徒,曾登堂拜见节妇,又同德昭父子祖孙相交四十年,所以岳再次请求我为节妇撰写墓表。太宜人曾氏墓表 太宜人姓曾。曾氏的先祖世居南丰,起初迁到旴江的枫坑,后来又迁到金谿的黄通里,世代承袭儒学,家中有闻名人物。元朝兴盛时,曾氏先人曾与临川处士孙履常齐名。朝廷以崇文先生的名义征召讳文的人,他没有起身应召;讳文是太宜人的曾祖。曾祖父曾在鵞湖书院任山长,名讳仍;祖父和父亲分别名讳易、讳隆,洪武初年曾任金谿县儒学教谕。母亲郑太宜人,生来具有美好的资质,长大后更加修养妇德。父母疼爱她,说:“一定要为她求一个佳婿。”当时同县的王脩本跟随教谕君学习,勤奋好学、品行谨慎,明显超出同辈,而且家世相当。教谕君高兴地说:“佳婿没有能超过他的了。”于是把女儿嫁给他。她孝敬地侍奉公婆,公公去世后,对婆婆的奉养敬爱更加深厚。她勤俭持家以辅助丈夫,丈夫去世不久,婆婆也去世了。太宜人当时三十岁,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英,十二岁,两个女儿都已出嫁。太宜人辛苦操持,按照礼制办完两场丧事。当时徭役赋税很繁重,王家只有一千多卷藏书和一百亩田地,没有其他财产。有人劝她卖掉书和田地来供给官府,她叹息说:“这些是王氏历代积累下来留给后人的,怎么能由我亲手抛弃呢?” 她不听从,反而把自己的全部嫁妆卖掉来供给官府。她每天勉励英学习,说:“你应当恭敬地继承先人的事业。”于是家境更加衰落,又没有奴婢仆役相助,做饭、取水、舂米等事全由母子亲自承担。太宜人持身和治家却非常严格。英考中进士,任翰林官,曾多次迎接太宜人到任所奉养。英升任右春坊大学士兼翰林侍讲学士,得以援引恩典,以自己的散官职事追赠父亲、封赠母亲。太宜人于是捧着诰命回乡省亲,住了两个月。太宜人说:“既然做官享受俸禄,就要勉励自己想办法用一分一寸的力量报效国家,不要只图长久安逸于私家之中。”英上奏把俸禄的一半分给乡里供养母亲,并且常常把所得的赏赐奉给母亲,太宜人多次把它分给贫困的宗族姻亲。自从她儿子在朝中任官三十年,官阶升到四品,声誉显赫。太宜人回乡治理家务,清廉俭朴一如穿布衣时;但荐享祭祀一定更加丰盛,每次都告诫家人,凡是招待宾客以及乡里的庆贺吊唁,都必须合乎礼制;又亲自督促孙辈努力学习、努力行善,说:“一定不要辱没你们的祖父。”她从年轻到老年一直勤做女红,即使年老也必定制作精细的絺布,寄给儿子。有的人说:“儿子显贵富足,难道还会缺一件衣服吗?”她说:“儿子常常担心母亲年老,让他知道母亲还能够为他做衣服,他心里就安定了。” 她七十五岁时,身体清健安康,早晚纺绩不停。一天患病,端坐着去世。那是宣德七年正月六日。英听到讣告,奔丧回乡;皇帝派中使护送灵柩,并命礼部赐祭、工部办理营葬事宜,大概是特别的恩典。英原任翰林修撰,屡次升迁,现任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侍讲学士。长女嫁给徐洪,次女嫁给许鼎。孙子五人:裕祐、祺、祯、褍;裕考中进士,任广西道监察御史。孙女一人。曾孙三人:述、暹、逖;曾孙女四人。太宜人于去世当年九月乙未,葬在本县归政乡。从前鲁国有季敬姜,是文伯的母亲。她博学通达、知晓礼法;文伯辅佐鲁国时,敬姜仍然纺绩,并且明白先王的教训,用来引导儿子。孔子称许她。像太宜人这样,难道不是得益于前代的言论和往事,遵循实行它们吗?不然,她持守自身、教导子孙的方式,为什么都与敬姜相似呢?所以我为她撰写墓表。《东里文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卷二十二,明杨士奇撰写的传记
胡延平传胡延平,名寿昌,字子祺,以字行。歴官至延平知府,有善政,人敬之,不名,字之,故称延平云。延平,吉安吉水人,宋资政殿学士忠简公铨十世孙。父某,生延平时,其夕有大星坠舍。延平自防已,屹然负巨志。初受学同郡龙原同呉莘乐两先生,皆爱重之。呉先生以女妻之。皇朝兵初已下吉安,而新淦冦猝至,民陷于胁从者千余人。冦去,总戎者恚,将尽杀千余人。延平曰:“吾不可坐视,即谒总戎,言从冦非民所欲,不可尽杀。将军奉命来为吊民耳,今不察,輙尽杀千余人,失民心矣。”总戎者悟,尽释千余人不杀。洪武三年,诏郡县举文学士,县令丞举延平应诏。既集京师,尚书考察最上者得十八人以进,延平与焉。是日,太史奏文明之祥,上喜曰:“唐太宗一世文学士十有八人,岂若朕得于一日哉?”皆以为御史,即台赐宴。延平数言事,持大体,不肯琐琐。茍有陈説,尝上书言:“今国家宜徙都关中,据古今説事情,累数千言。”未几,朝廷得广西简近臣往治之。上曰:“前上书胡御史,其人达于大体,可遣也。”授广西按察佥事。延平至广西,问察民瘼,遇罹于法者,必有哀矜不忍之意。时寻适为按察使,持法严急,屡出语讽切同僚。延平独曰:“法贵平,严失平矣。”不为动。行部虑囚,必平气悉心讯之,使尽其情,即服辜,犹三四覆讯不厌,曰:“是欲其死无憾也。”故所至狱议殊死以下不当者,咸得直。融州石刻有元祐党人碑立,命碎之。三年,改知彭州,益务脩惠政利民。灌县故有都江堰,秦李氷所凿渠,引江水溉成都诸郡田。兵兴堰坏,诸郡田悉芜废。前之继脩堰者,必伐石锢铁,费动以万亿计。至是堰坏,众难之,无敢复言脩堰。延平至曰:“土木可以固,岂必铁石哉?”即为画白于府,转白省。省难之,延平再三言,言益剀切,省乃闻于朝,从之。命下省以委延平,而责成焉。延平曰:“得二千人足矣。悉防决淤塞,度所用,伐竹为笼,实以沙土。又伐木贯笼,并縁窒堰岸,江水乃复,溉成都诸郡田,民大利之。延平书其法于牍,以贻后人。又脩彭州堋口诸堰,尽溉彭之田。初堰废,井泉随之竭,民率苦出负汲十数里。堰复,民乃复便井饮。始教民知学,民益知延平之爱己也,皆听服其教。居三嵗,狱无囚。先之流亡者,闻州有贤侯,相率来复故业。终延平去州,民户及赋入之数,视初至増益数倍。时彭兵祸解未久,野暴白骨弥望,悉命收瘗之。是夕夣人罗列拜堂下者,不可胜筭。庭故有枯槐数十株,延平至,皆复荣。又有羣鹊来巢。时下驯近人及延平将去,羣鹊噪于庭数日,去乃已。三年陞延平知府,其惠爱一如彭州。时察郡政有病民者,悉去之。防事侧有淫祠,数为妖,前知府徙舍避焉。延平命毁祠更作室其上居之,妖顿熄。益脩饬学教,躬励士子,筑祠祀李先生侗,务以礼化民。朞年百废悉举,民皆敬信焉。忽得疾,数日犹视事不辍。左右曰:“公宜少休。”延平曰:“一息未絶,曷可以怠君事。”一夕其家在吉水者复有大星坠舍,是日延平没于官。洪武丁巳十二月也,年四十有五。郡之人为罢市奔走泣吊,如防所亲。延平二子,长曰直,次曰广,今为右春坊右庻子兼翰林侍读。賛曰:余家距延平所居仅百里,又姻家。王子启先生与延平同上京师为御史,同为广西按察佥事,又同入蜀为州守。余以是多知延平事。延平为人长身魁梧,伟然而庄重不可犯。其初至广西,广西人望而畏之。及承所设施,则皆爱之,以为父母。后迁延平,延平人已闻其寛大长者,而初下车,其豪猾之民,巨奸之吏,亦皆竦然敛迹矣。夫严不病下,寛不宿蠧,延平专任德意,何尝不威怀并着也。余故具列其行事,以传于世。
译胡延平传 胡延平,名寿昌,字子祺,以字行世。历任官职做到延平知府,有善政,人们敬重他,不直呼其名,只称他的字,所以称为延平。延平是吉安吉水人,宋朝资政殿学士、忠简公胡铨的第十世孙。父亲某,在延平出生的那天夜里,有一颗大星坠落在住宅中。延平自幼便胸怀远大志向。起初向同郡龙原的吴莘乐两位先生求学,两人都喜爱并器重他。吴先生把女儿嫁给了他。皇朝军队刚攻下吉安,新淦的盗寇突然到来,被胁迫从贼的百姓有一千多人。盗寇离去后,统兵将领愤怒,准备把这一千多人全部杀掉。延平说:“我不能坐视不管。”于是拜见统兵将领,说被盗寇胁迫并非百姓本意,不可以全部杀掉。将军奉命而来,本来是为安抚百姓;如今不加察究,便贸然杀掉一千多人,就会失去民心。”统兵将领醒悟过来,把一千多人全都释放,没有杀他们。洪武三年,诏令郡县举荐文学之士,县令、县丞举荐延平应诏。到京师后,尚书考察其中最优者,选十八人上报,延平在其中。这天,太史奏报有文明之祥,皇帝高兴地说:“唐太宗一生得到文学之士十八人,哪里比得上朕在一天之内得到十八人呢?”于是都授为御史,并在御史台赐宴。延平多次上书议论政事,总是把握大体,不肯琐碎纠缠。如果有所陈说,曾上书说:“如今国家应当迁都关中,根据古今的学说论述事情,洋洋数千言。”不久,朝廷得到广西的奏报,准备派近臣前往治理。皇帝说:“从前上书的胡御史,此人通达大体,可以派他去。”于是授任广西按察佥事。延平到广西后,询问考察百姓的疾苦,遇到触犯法律的人,总怀有哀怜而不忍苛责的心情。当时寻适正任按察使,执法严厉急切,屡次出言讥讽、切责同僚。延平独自说:“法律贵在公平,严厉就失去公平了。”并不因对方而改变。巡行部属、审讯囚犯时,他一定平心静气、尽心审问,使他们把实情全部说出;即使已经认罪,也还要反复审问三四次而不厌倦,说:“这是想让他死而无所遗憾。”因此他所到之处,判处死刑以下而不应获罪的人,都得以申雪。融州有元祐党人碑立着,他下令将其砸碎。任职三年,改任彭州知州,更加致力于修明惠政、造福百姓。灌县原有都江堰,是秦代李冰开凿的渠,引江水灌溉成都各郡的田地。战乱兴起后堰毁坏,各郡田地全都荒废。此前继任修堰的人,必定砍石、熔铁加固,费用动辄以万亿计。到这时堰又毁坏,众人都认为困难,没有人敢再提修堰。延平到任后说:“土木也可以坚固,难道一定要用铁石吗?”于是把自己的意见写成文书报给府里,再转报行省。行省认为困难,延平再三陈说,言辞更加恳切,行省才上报朝廷,朝廷同意了。命令下达后,行省把这件事交给延平办理,并责成他完成。延平说:“有二千人就足够了。”于是把决口和淤塞全部堵塞疏通,估算所需材料,砍竹子编成竹笼,填入沙土;又砍木头贯穿竹笼,一起沿着堰岸加固堵塞,江水于是恢复原道,灌溉成都各郡的田地,百姓大受其利。延平把这种方法写在文书中,留给后人。又修治彭州堋口等堰,把彭州的田地全部灌溉。起初堰毁坏,井泉也随之枯竭,百姓大多苦于要挑水走十几里。堰修复后,百姓又能方便地从井里取水饮用。他开始教百姓知道学习,百姓更加明白延平爱护自己,都听从他的教导。在彭州住了三年,监狱中没有囚犯。先前流亡的人听说州里有贤明的太守,便相继回来恢复旧业。直到延平离开彭州,民户和赋税收入的数目,与他刚到任时相比增加了好几倍。当时彭州战祸平息不久,原野上白骨遍地,他全都下令收殓埋葬。当天晚上梦见有人排列在堂下拜谢,多得无法计算。庭院中原有几十株枯槐,延平到任后全都重新繁茂起来;又有群鹊来筑巢。当时鹊鸟逐渐驯服而亲近人,延平将要离任时,群鹊在庭院中连续数日鸣叫,直到他离去才停止。三年后升任延平知府,他的惠爱之政与在彭州时一样。当时考察郡政,凡是有害百姓的做法,都予以革除。官署旁有一座淫祠,屡屡显妖作怪,前任知府迁移住所来躲避它。延平命令拆毁祠庙,在原址上改建房屋,自己住进去,妖异顿时平息。他更加修整学校、教化士子,亲自勉励学生,修建祠堂祭祀李侗先生,务求用礼义教化百姓。一年之内,所有废弛的事务都恢复起来,百姓全都敬重信服他。忽然患病,几天之内仍不停地处理政事。身边的人说:“您应该稍微休息。”延平说:“只要一息尚未断,怎么可以怠慢君王的事务呢?”一天夜里,他在吉水的家中又有一颗大星坠入住宅;这一天延平在任所去世。那是洪武丁巳年十二月,享年四十五岁。郡中百姓为他停市,奔走哭泣前来吊唁,如同悼念亲人。延平有两个儿子,长子名直,次子名广;广现任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侍读。赞说:我家距离延平居住的地方只有一百里,又是姻亲。王子启先生与延平一同到京师任御史,又同任广西按察佥事,还一同入蜀任州守。我因此知道延平的许多事。延平身材高大魁梧,仪态伟岸而庄重,使人不敢冒犯。他初到广西时,广西人远远望见他便害怕;等到接受了他所施行的政令,就都爱戴他,把他看作父母。后来他调任延平,延平人已经听说他是宽厚仁慈的长者;但他刚一到任,那些强横狡猾的百姓和大奸大恶的官吏,也都肃然收敛,不敢作恶。严厉而不伤害下属,宽厚而不容留弊病;延平专门推行仁德,什么时候不是威严与怀柔都显著呢?所以我特意详细列举他的事迹,把它流传给后世。
知事府君小传知事府君讳清,字子肃,姓杨氏,号溪园渔灌。洪武庚戌,诏改泰和州为县,御史刘昭先知县事,首以明经举送京师,授松江府知事。松江繁剧,闻天下,初到官,知府以下咸迂视之。府君敬愼,恒旦出治事,暮乃息而处。同官驭下吏,一以诚意,人不忍欺之,皆为之尽心。虽公牍日累百计,未尝滞积。莅事务寛恤,知府以下或发之过急,必从容进曰:「为民父母,不能少缓之乎?」闻者愧服。自是有欲为苛察者,恐府君闻即止,亦多有德之。私窃相谓:「杨君贤者,其助益我以君子也。」尝行县督赋,民相劝告,此长者,吾属可不勉力而贻讥累乎?稍暇輙诣学官,为诸生觧析经义。满三嵗,迁福建盐运司知事。运司无大繁剧,而府君勤愼一如松江时,其长官尤贤之。嵗余坐累,谪广西道卒,小孤山下。府君少孤贫,养母夫人至孝,与先谕德公友爱尤笃。先公没,昼夜哭久不已,抚其遗孤甚厚。襟怀坦夷,寛裕于人,无怨恶,不以僻隐而堕其所守。尝行道失足损人一鸡,时旁无知者,顾从者取百钱置鸡侧而后去。安泊素居官服食,一如布衣时,虽亷洁不务为名。没之日,家无一钱。所着诗文有《溪园余闲録》《宦游藁》,藏于家。
退庵府君小传府君讳卓,字自立,一字子渊,杨氏。父观山先生,笃行为西昌硕儒,以书、诗、春秋教授学者。府君既传其家学,闻永丰刘于先生防于春秋,又从之卒业,遂以春秋名家。自少至壮,虽盛寒暑及兵戈冦乱之际,书册未尝去手,夜诵率达旦,愽记精思,盖于书无所不通。洪武庚戌,中江西乡试第七人,明年防试第三人,廷对第二甲第一人,授吏部主事。逾年陞广东行省员外郎,嵗中坐累谪凤阳屯种,复起为礼部主事,数月改杭州府通判,援例去官。府君仪度魁伟,整肃俨然,人望而敬之。家贫清脩苦志,确乎不可援,而于为政行恕,有岂弟君子之风焉。在广东时,有周叅政者,苛刻不可近。兵卒二十人入山伐木,两卒山下邂逅妇人独行,曵入道傍林中欲乱之,妇人怒骂不得,乱即共杀之。妇家踪迹得尸,尽疑二十人者所杀,诉诸行省,悉捕至周亲鞫之,竟夕拷掠不胜,皆引服,吏抱成案属府君署。府君阅案曰:“杀一妇人,安用二十卒?”往白周,周艴然曰:“员外欲纵杀人贼乎?”悉付府君鞫。府君列之庭下,视其色而听其词,指两卒语曰:“杀人者汝也。”即吐实伏罪,徴其所用杀刀斧验之,皆是,十八人皆无罪。周问:“员外何料事之审耶?”府君曰:“二十人其存心宜善恶异也,如皆在,即不能乱,况杀之乎?”余杭民兄弟争田,各有私亲持説主之,累嵗有司不能决。府君至,悉屏其私亲,独召兄弟两人,导之同气友爱之义,晓譬深切,皆感悟。弟曰:“实兄之田,我妄意争之,我不义也,请不敢复争。”兄亦曰:“弟贫寠,我不恤之致为此,我之不义,请以田与弟。”竟与弟。其明决类此。所歴官皆繁剧,躬勤莅之,未尝有滞事,寅出酉归,归輙闭户,秉烛读书,率夜尽二鼓始寐。罢官家居,号其室曰“退庵”,杜门却扫,维经籍研覃,自娯,足迹动旬浃不出户限,严交处不茍许可,虽儒先生当其意。者不数人,独与从兄益民罗性子理邓尚崇志契合甚笃,世称杨罗邓。初偕罗邓应进士举,相与约曰:“有如吾徒继今一行,非其所学,将何顔复见哉?”后罗先生为德安府同知,邓先生为四川盐运司经歴,氷蘗之操皆无敢犯者。海桒陈先生尝称府君有氷清玉洁之行。洪武庚申卒,年四十九。为文章必欲继古作者,书法钟王,有集若干巻存于家。
译知事府君小传 知事府君名清,字子肃,姓杨,号溪园渔灌。洪武庚戌年,诏令把泰和州改为县,御史刘昭先任知县,首先以通晓经学举荐他,送往京师,授任松江府知事。松江事务繁多复杂,闻名天下;他刚到任时,从知府以下的官员都轻视地看待他。府君恭敬谨慎,总是清晨出门办理政事,到了晚上才休息。同僚驾驭下属,一概以诚意相待,别人不忍欺骗他,都替他尽心办事。即使公文每天累积数百件,也从未滞积。他处理事务宽缓体恤,知府以下的官员有时发令过于急迫,他一定从容进言说:“作为百姓的父母官,不能稍微宽缓一些吗?”听到的人都惭愧服从。从此想要苛细监察的人,害怕府君听到,便立即停止;也有许多人因此受到他的感化。大家私下相互说:“杨君是贤人,他以君子的风范帮助我们。”他曾经巡行县邑督促赋税,百姓互相劝告说:“这是长者,我们这些人难道可以不尽力而留下讥讽和牵累吗?”稍有空闲,他就到学官那里,为诸生分析讲解经义。任满三年,调任福建盐运司知事。盐运司没有特别繁重的事务,但府君勤谨如同在松江时,长官尤其器重他。一年多后因牵连获罪,被贬到广西道,死在小孤山下。府君年少时父亲早亡而贫困,奉养母亲极为孝顺,与先谕德公的友爱尤其深厚。先公去世后,他日夜哭泣,久久不能停止;抚养先公留下的孤儿非常厚待。他胸襟坦荡平和,宽厚待人,没有怨恨厌恶,也不因处境偏僻隐微而丧失自己的操守。曾经行路时失足撞死别人一只鸡,当时旁边没有人看见,他回头让随从取出一百钱放在鸡旁,然后才离开。他安于清贫,做官时的衣服饮食一如做平民时,虽廉洁却不刻意博取名声。去世那天,家中没有一文钱。所作诗文有《溪园余闲录》《宦游稿》,收藏在家中。退庵府君小传 府君名卓,字自立,又字子渊,姓杨。父亲观山先生,品行笃厚,是西昌的大儒,以《书》《诗》《春秋》教授学者。府君继承了家学后,听说永丰刘于先生精通《春秋》,又跟从他完成学业,于是以《春秋》学闻名。自少年到壮年,即使严寒酷暑以及兵戈盗乱之时,书册也从未离手;夜里诵读常常直到天亮,博闻强记、精心思考,大概没有什么书是他不通晓的。洪武庚戌年,他在江西乡试中列第七名,第二年会试第三名,廷对列第二甲第一名,授任吏部主事。过了一年升为广东行省员外郎,年中因牵连获罪,被贬到凤阳屯田种地;后来重新起用为礼部主事,几个月后改任杭州府通判,援引旧例辞去官职。府君仪表高大魁伟,整肃庄严,人们一望见他便肃然起敬。他家境贫寒,清苦修身、苦心求学,坚定得不可动摇;而在处理政务时却推行宽恕,有和乐平易的君子风范。在广东时,有个周参政,苛刻得令人无法接近。有二十名士兵进山砍伐木材,其中两名士兵在山下遇到一个独自行走的妇人,把她拖进路旁树林,想要强暴她;妇人愤怒辱骂,他们没有得逞,便共同杀死了她。妇人的家人循踪找到尸体,认为一定是这二十人杀的,便到行省申诉。周亲自把二十人全部逮捕审问,整夜拷打,他们承受不住,都招认服罪;官吏拟成案卷,交给府君签署。府君查看案卷说:“杀一个妇人,怎么会用二十名士兵?”他前去禀告周参政,周参政勃然变色说:“员外郎想要放纵杀人的贼人吗?”于是把案件全部交给府君审理。府君把他们列在庭下,观察他们的神色、听取他们的供词,指着其中两名士兵说:“杀人的就是你们。”两人立即吐露实情、认罪服法;再查验他们用来杀人的刀斧,全部吻合,另外十八人都无罪。周参政问:“员外郎怎么能把事情料断得这样准确?”府君说:“二十个人的存心本来就有善恶之别;如果二十人都参与了,尚且不能强暴她,何况会杀她吗?”余杭百姓有兄弟争田,各自请私人亲友替自己说话,多年官府不能判决。府君到任后,把那些私人亲友全部屏退,只召见兄弟二人,向他们讲明同胞友爱的道理,深切地开导譬喻,两人都感悟了。弟弟说:“这实在是哥哥的田地,我妄自起意争夺,是我不义,请不敢再争。”哥哥也说:“弟弟贫困,是我不体恤他才造成这种事,是我不义,请把田地给弟弟。”最终把田地给了弟弟。他的明断都像这样。他历任官职都事务繁重,却亲自勤勉处理,从不积压事务;寅时出门,酉时回家,回家就关门,拿着蜡烛读书,通常到二更才睡。罢官居家后,把自己的房子号为“退庵”,闭门谢客,专心研究经籍,自得其乐;足迹常常十天半月不出门槛,严格选择交往对象,不随便答应来往,即使是儒学先生也只有合乎他心意的少数几人。其中只有从兄益民、罗性子理、邓尚崇志与他志趣相合、交契最深,世人称为“杨罗邓”。起初他与罗、邓一同参加进士考试,相互约定说:“如果我们这些人从今以后做一件事,不合乎所学,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再相见呢?”后来罗先生任德安府同知,邓先生任四川盐运司经历,他们清白如冰蘖的操守都没有人敢侵犯。海桑陈先生曾称赞府君有冰清玉洁的品行。洪武庚申年去世,享年四十九岁。他写文章一定想继承古代作者,书法取法钟繇、王羲之,有文集若干卷存于家中。
疾退子传疾退子者,吉之西昌人,邓氏。邓故西昌儒家,宋神童复之,其五世祖也。兄子方,及弟子静,愽学雄文,为乡硕师,号「二邓」。其伯父父也。国朝四川盐运司经歴崇志,以文学德操与杨子渊、罗子理齐名,称「杨、罗、邓」者,其兄也。疾退子名学诗,字崇雅,有孝行。元季之乱,安成冦猝入西昌,恣杀掠。母刘氏,老病不能行,负之走避隘巷空舎中。逾日,冦穷索获之,觧所怀金得免。继复有获之,求金已尽矣,斮之几毙。继又有冦至,见老母哭其傍,甚哀悯之,予善药傅创,又觧衣覆之,久乃苏起,负母走避他处。道遇渠冦,询知其儒者,悯之,予酒肉,又为诗嘉之,遣其下导出城渡河,使远去。疾退子少好学,负才,具有用世之志,谓功名可以俛首取。其父母亦矜诧其不凢,曰:「是必复振吾宗者。」皇明既定天下,御史刘昭先知县事,以材举江西行省,留为宣使,则嘅然叹曰:「士当局促効奔走人阶庭下哉!」即谢病归。无几,县复举送于朝,授固陵税课使,忻然曰:「乘田委吏可以行道。」到官持亷施寛,商贾争欲出其市,所入货羡旧额数倍。秩满徙平阳,持已爱民如固陵,甫再嵗,两目发内障,防明郡以闻,命致仕归,则戚然伤其命之穷也。自号「疾退子」。疾退子耿介脩洁,气岸轩豁,不屑意生事。为文章,长于诗。蚤防妻,无子。既罢官归,輙贫无侍养者。是时里中故人亲友及好义长者,往往多在,知疾退子生平抱负,争延致之。疾退子挟僮奴,日东西往来,饮酒谈笑相懽,时为歌诗以自适。县令丞皆知而礼之。疾退子亦数出直言,以禆其政之阙。故疾退子虽废于盲,而其所适于中者,犹不废也。歴三十余年,向之故人亲友及好义长者,或死或远出在外,里后生晩出,虽以士名,有不能究知疾退子平生,矧今丞乎!于是疾退子已八十余,气力益衰,贫益甚,冠带垢敝,十数年不得易衣,薄歉。歉严冬不能出门户,然其所操执益坚。不屈人片语不合,拂袖去不顾。不肯一毫脂韦淟涊狥人以求所欲。孔子云:嵗寒然后知松栢后凋。疾退子非其人欤?建宁陈士希为县文学,独爱重疾退子。官满将去,念疾退子将无以为终也,倡率素所还往者为备敛葬之具,廼去。自士希去,知重疾退子者加鲜矣。今有人焉,猝起旦暮之间,其势钜赀厚,足以盖一乡。不必其有德,即一乡之人奔走阿附之恐后。至于疾退子,则漠然如秦人视越人之肥瘠,何趋向之异乎古哉?盖又有以盛衰存没为戚防,而施诸其同气者,非独于疾退子然也。然疾退子之为人,世其可少乎?
黄伯噐传黄伯噐,名鼎,一字孟铉。其先旴人。宋淳熙中,八世祖笏知吉之吉水县,遂家焉。世业儒。大父天衢,笃行勤学,自经传子史百氏及天文地志医卜诸书,靡不通究。父彦粲,直谅和厚,四子皆秀頴。伯噐季岳,尤杰出。伯噐天资絶人,八嵗倍诵五经四书,渉知大义。成童为文章,驰骋司马子长、班孟坚,论议闳愽不可穷。既冠,明于世务,自许贾谊。时翰林呉沈得其兄弟之文,读之叹曰:“今之轼辙也。”季岳頴悟超越,清脩笃学,兄弟自相切磋,亦必推服其兄。用荐授镇江府知事。镇江▯京师,宻迩庻事丛脞,简牒山积。伯噐至,裁决数日而尽,素习者不能及。吏民畏服之。嵗中坐诖误罢官,退处山林,取旧所为文,悉焚之。一志于性命道德之防。自圣人之经,至于濓洛关闽之説,研精覈防,涵泳渟滀,久益沛然。而从学者日众。伯噐善开谕奬励,诱掖感之以诚。学者无贤愚少长,皆乐从之。随才质高下,各有所成。其教人以实践为务必使穷其理而体验于身。叹学者专务科举之业曰:“士固由科举进,然志于道者必不以是自足。”明道晦庵,吾师也。笃于孝友,恬澹守约,穷达一致。为文章脱畧凢近,根据至理,粹然大雅。所着有《四书五经精义》若干巻,《学古斋诗文》若干巻,《宋史论》未成。卒年三十八。君子曰:“师道立,则善人多。”国家初兴,吉之宗师硕儒,林林比立也。一二十年物故尽矣,学者方伥伥如失所归。伯噐后出,汲汲焉以成就来学为己任。所从学者众矣。其显者,故大学士胡广,左庻子邹缉,余不及识伯噐,而二子者皆与余久处,为余言伯噐才髙意广,襟度洒落,玉洁而春和,庻几程伯子之风。余未尝不仰而兴慕,俯而私憾未得亲炙也。然观二子者,其文学行谊,亦皆今之士所未易及。孔子曰:“鲁无君子,斯焉取斯?”吾故删广缉之所述者为之传云。
译疾退子传 疾退子是吉安西昌人,姓邓。邓氏原是西昌的儒学世家,宋代神童邓复是他的五世祖。兄长子方,弟弟子静,都博学而文章雄健,是乡里的大儒,人称“二邓”;他们是疾退子的伯父和父亲。国朝四川盐运司经历崇志,以文学和德操与杨子渊、罗子理齐名,世称“杨、罗、邓”,是他的兄长。疾退子名学诗,字崇雅,有孝行。元朝末年战乱时,安成的盗寇突然进入西昌,任意杀戮抢掠。母亲刘氏年老有病,不能行走,他背着母亲逃到狭窄街巷的空屋里躲避。过了一天,盗寇四处搜寻,抓到了他们;盗寇解开他怀中藏的金子,他因此得以免死。后来又有人抓住他们,索要金子时已经没有了,便砍杀他,几乎把他杀死。接着又有盗寇来到,看见老母亲在他身旁哭泣,十分怜悯,给他良药敷治伤口,又脱下衣服给母亲盖上;过了很久他才苏醒站起来,背着母亲逃到别处。路上遇到盗寇首领,询问得知他是读书人,便怜悯他,给他酒肉,又作诗称赞他,派手下引导他们出城渡河,让他们远走。疾退子年少时喜好学习,恃有才华,具有建功立业的志向,认为功名可以低头求取。他的父母也惊叹他的非凡,说:“这个孩子一定能使我家重新振兴。”大明平定天下后,御史刘昭先任知县,因才能荐举他到江西行省,留他任宣使;他却慨然叹息说:“读书人难道应当拘束自己,在别人庭院台阶下奔走效劳吗?” 于是便以病为由辞职回乡。不久,县里又举荐他送往朝廷,授任固陵税课使,他高兴地说:“管理田地、担任小吏也可以实行自己的道义。”到任后保持廉洁、施行宽缓,商人们争着想把货物运到他的市场上来,所收取的货物比原来的定额多了几倍。任期届满,调任平阳;他爱护百姓如同在固陵时一样。刚满两年,双眼生了内障,丧明,郡里上报朝廷,朝廷命他退休回乡;他为自己的命运困厄而忧伤,于是自号“疾退子”。疾退子耿直清正,气度开阔,不把营生谋利放在心上。写文章长于诗歌。早年丧妻,没有儿子。罢官回乡后,贫穷而没有侍养他的人。当时乡里的故友亲朋以及好义的长者往往还在,知道疾退子一生的抱负,争相邀请他前去。疾退子带着童仆,每天往来东西,饮酒谈笑、彼此欢娱,时常作歌写诗来自我适意。县令、县丞都知道并礼敬他。疾退子也多次直言进谏,来补助政令的缺失。所以疾退子虽然因失明而被弃置,但他内心所适意的志趣仍未被废弃。过了三十多年,从前的故人亲友和好义长者,有的去世,有的远行在外;乡里的后辈晚出之士,即使以读书人闻名,也有不能完全了解疾退子平生事迹的,更何况如今的县丞呢?这时疾退子已经八十多岁,气力更加衰弱,贫困更加严重,帽子衣带污秽破旧,十几年都不能换衣服,只有薄弱的歉收。严冬时不能出门,但他的操守意志更加坚定。别人有一句话不合他的意,他就拂袖而去,不再顾念。他不肯有丝毫阿谀委曲、污浊苟且之态,顺从别人来求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孔子说:“到了严寒时节,才知道松柏最后凋谢。”疾退子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建宁人陈士希任县学教官,唯独喜爱敬重疾退子。任期将满准备离去时,想到疾退子将来恐怕无法善终,便倡导并带领平素往来的人筹备收殓安葬的器具,然后才离去。自士希离开后,知道并敬重疾退子的人更加少了。如今有人突然在早晚之间崛起,势力庞大、资财丰厚,足以压倒一乡;未必有德,但一乡之人却争相奔走阿附,唯恐落后。至于疾退子,人们却漠然得像秦人看待越人的肥瘦一样,这是与古人的趋向相差多么远啊!大概又有人把盛衰存亡看作忧戚,只把这种态度施加于同胞亲族;这种现象并不只发生在疾退子身上。然而像疾退子这样的人,世间难道可以缺少吗?黄伯噐传 黄伯噐,名鼎,又字孟铉。他的先祖是旴人。宋淳熙年间,八世祖笏任吉安吉水县知县,于是定居在那里。世代以儒学为业。祖父天衢品行笃厚、勤奋好学,从经传、子史、诸子百家,到天文、地理、医学、卜筮等书,没有不通晓研究的。父亲彦粲正直诚信、和厚宽仁,四个儿子都聪慧秀异。伯噐是最小的,尤其杰出。伯噐天资非凡,八岁就能背诵《五经》《四书》,懂得其中大义。成年后写文章,纵横驰骋于司马子长、班孟坚的境界,议论宏大广博,难以穷尽。成年以后,他通晓世务,自比贾谊。当时翰林吴沈得到他兄弟的文章,读后感叹说:“这是今天的苏轼、苏辙啊。”弟弟岳聪颖过人、品行清正、笃志好学,兄弟彼此切磋,也一定推重佩服哥哥。伯噐因荐举授任镇江府知事。镇江隶属京师,靠近京城,各种事务琐碎繁多,文书堆积如山。伯噐到任后,几天就裁决完毕,平素有经验的人也比不上他。官吏百姓都畏惧服从他。一年之中因牵连误入罪案而罢官,退居山林,把过去所写的文章全部烧掉,专心致力于性命道德之学。从圣人的经典,到濂洛关闽诸儒的学说,他都精心研究、反复涵泳,日久之后学问更加充沛。跟从他学习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伯噐善于开导、启发和鼓励学生,以诚意诱导扶助他们,使他们感动。学生无论贤愚、少长,都乐于跟从他;他根据各人的才质高下,使各人都有所成就。他教人以亲身实践为要务,一定要使学生穷究道理并在自身上体验。他感叹学者专门致力于科举,说:“读书人固然可以由科举进身,但立志于道的人一定不能以此自我满足。”明道、晦庵,是我的老师。他笃行孝友,恬淡守约,无论困穷还是显达都保持一致。写文章脱略凡近,根本依据至理,纯粹而典雅。他著有《四书五经精义》若干卷、《学古斋诗文》若干卷,《宋史论》尚未完成。去世时三十八岁。君子说:“师道树立起来,善人就会增多。”国家刚刚兴起时,吉安的宗师大儒纷纷并立;过了一二十年,他们全都去世了,求学者正茫然无所归依。伯噐后来出现,急切地把成就后学作为自己的责任。他的学生很多,其中著名的有已故大学士胡广、左庶子邹缉。我没有来得及认识伯噐,但这两个人都曾与我长期相处,向我说伯噐才高意远、胸襟洒落,像玉一样洁白、如春风一样和煦,几乎有程伯子的风范。我没有不仰望而兴起爱慕之情,低头却私下遗憾没有亲自受他的教诲。然而看这两个人,他们的文学和品行,也都是当今士人不容易赶上的。孔子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斯人从哪里取得这种德行呢?”所以我删取胡广、邹缉所叙述的内容,为他作了这篇传。
罗先生传罗先生名性,字子理,以字行。罗故泰和儒家。宋有为卢沟主簿,曰伯寿,尝刲股和药起亲疾,县表其所居坊曰“旌孝”者,先生曾伯祖也。曾祖伯霖,祖见可,父谷祯。先生少孤贫,自奋于学。初授易于乡先生韦干干,继登康山长宗武之门,苦志毕力,愽记精思,夙夜不懈。既冠,遭元季兵乱,走避岩谷,﨑岖困穷,未尝废书巻。性耿介,一言一行必端,不与俗人接,虽至戚或渉邪行,輙絶之。然口未尝言海桑。先生陈心吾尝称先生及杨子渊有氷玉之操。洪武初,诏郡县立学,御史刘昭先知县采誉望,聘先生及子渊、邓彦高三人为之师,时号“杨罗邓”。四年中乡贡进士,明年赴春官,勑免防试,授德安府同知。先是有冦号“糟李”万户者,以众入府治,刼杀郡守以下,掠库藏。官捕其众,悉就戮,独糟李逸去,久不获。诏捕益急,踪迹所过宿,逮系数百人,诸邑骚然。先生初下车,民有负一囊诣府,言糟李实死矣,此其遗骸也。问死几何时矣?曰一嵗。曰始死时曷为不言?又验其须▯皆在,而浩然白也。曰糟李年未四十,此安得是耶?笞而逐之,悉出所系数百人,谕之曰:“朝廷但欲得糟李耳。糟李旦出,即汝等暮皆宁家。何为不自爱体肤,乃甘受楚毒而庇一贼耶?能从吾言,今与汝等期十日,获贼即汝皆良民。”众叩头曰:“府公欲生我,敢不尽死力。”乃悉纵之。七日生防,糟李至庭下,民皆以获贼劳而遣之。命下赋民铁造军噐,时兵乱初定,商旅未通,郡民猝无所办。先生居第后治蔬圃,得窖铁万余斤,民争趋求售,同官亦劝以售民。先生曰:“固天以济民,岂为我也。”悉以代民充赋,有余皆入官库,铢两不私焉。其氷蘗之操愈厉,而防民之心寝食不忘。为政以寛恕为本,惟赃吏无所假。应城县吏刘仁盗官麦,事觉,府逮治之。仁惧逃匿,防按察佥事朱逢吉过德安,仁出诬告先生他。事将就鞫,湖广叅政陶凯、呉云按察副使刘某闻之,驰召逢吉还,谓曰:「君不知德安有罗同知耶?廿七府之贤守裁三人,其可以枉忠贤哉【岳州马知府、沔阳彭知府及先生三人】逢吉卒白其诬,而正仁盗麦之罪。在郡四年,阙知府皆先生总之。秩满诣京师,坐擅用枣木染军衣,为陈宁所劾,谪戍西安。行槖无数百钱,怡然就役,不以得失置意。既至西安之达官贵人,皆敬礼之,而安于处贱,未尝一毫干人。郡诸生从之受经,后多举进士去。是时四方老师硕儒在西安者数十人,呉中邹奕独曰:「合吾軰所读书,庻几罗先生之半。」盖先生学甚愽,为文章切深,诗古体宗汉魏,近体宗盛唐,书法钟元常。年及七十卒。士竒少孤,五嵗先生取而教育之,有父道焉。明年官德安,又挈以行。又三年,先生有陜西之役,屡遣书督其学。又廿年而捐舘。当是时,所以诲不肖者,虽不能尽记,而为道之大要,不敢忘也。恒窃私念,先生所以脩诸躬、施诸人者,皆当追配古人,而今之人知之者寡矣。谨述其槩为传,手録一通以寄其子賔畿,盖又欲其子若孙皆图不辱云。
刘子辅传刘子辅,吉安庐陵人。自太学生擢监察御史,持身谨行,俭约如布衣时,而用法公平。尝按临浙江者三年,不见声色,而浙江之人,善者爱之,横者畏之。时宪使周新持风裁不茍,许与独数数称子辅为贤。御史九载考最,陞广东宪使。到官数日,丁家艰去。服阕,坐防累,左迁交阯谅江知府。不鄙夷其民,抚绥如子民,咸爱戴之。叛冦黎利攻围谅江城,时冦势猖獗,他郡县城多已陷。子辅与守将倡兵民効死守,数月,冦增众攻城,城中食且尽,而人心益固。又逾月,冦攻益力,遂破城。城中兵民尽力鬪以死,无一人降者。子辅知事不支,曰:“吾奉命守郡,郡亡与亡,义不可污贼手。”即自经死。一子一妾皆先子辅死。事闻,赠子辅布政司叅政,遣官赐祭,复其家。太史氏曰:“子辅平素恂恂少言,如无所长者,且不慕交际,人盖鲜知之。而其终所树立,卓卓若此,士可以其外断之乎?当时总帅如王通軰,拥劲兵十数万,不能御贼,而弃城去。甚者蔡福之徒,甘心从贼,反兵来攻,图茍活旦暮间,卒之不逃诛于国典。夫死一也,彼身戮家偾,贻诮无穷,视子辅盖氷炭薫莸之不相同矣。时戍守之将如都指挥李任等,毅然奋节而死者盖多。死民社者,子辅及谅山知府易先政、平知府何忠軰,亦非一人。忠骂贼不絶口,从容赋诗,乃与其子皆死。世曷尝乏正人君子哉?顾系于用之者之何如也。”
译罗先生传 罗先生名性,字子理,以字行世。罗氏原是泰和的儒学世家。宋代有一位任卢沟主簿的人,名伯寿,曾割股和药治好亲人的疾病,县里表彰他居住的坊巷为“旌孝”,他就是先生的曾伯祖。曾祖伯霖,祖父见可,父亲谷祯。先生幼年丧父而贫困,奋力求学。起初向乡先生韦干干学习《易》,后来进入康山长宗武的门下,苦心竭力,博闻强记、精心思考,早晚不懈。成年后遭遇元末战乱,逃到山岩谷地躲避,崎岖困苦,却从未放下书卷。性情耿直刚介,一言一行都必端正,不与俗人交往;即使至亲有涉及邪行的,也立即断绝关系。然而他从未把沧桑世变挂在口头。先生陈心吾曾称赞先生和杨子渊有冰玉般的操守。洪武初年,诏令郡县建立学校,御史刘昭先考察声望,聘请先生、子渊、邓彦高三人担任教师,当时号称“杨罗邓”。洪武四年中乡贡进士,第二年赴礼部考试,皇帝下令免参加会试,授任德安府同知。在这以前,有个号称“糟李”的万户带领人众进入府城,劫杀郡守以下官员,抢掠府库。官府捕获他的部众,全部处死,只有糟李逃走,长期没有捕获。朝廷下令更加急切地捕捉他,凡是追查踪迹经过的地方,便逮捕拘禁了数百人,各县都骚动不安。先生刚到任,有个百姓背着一袋东西到府衙,说糟李确实已经死了,这就是他的遗骸。先生问他死了多久,他说一年。先生说:“既然刚死时,为什么不报告?”又检验尸体的胡须,仍然存在而且完全变白,便说:“糟李年纪还不到四十岁,这怎么可能是他?”于是打了来人并赶走他,释放了被拘系的数百人,告诉他们说:“朝廷只是想抓到糟李。糟李只要一出现,你们当天晚上就都能安然回家。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反而甘愿承受严刑来庇护一个贼人呢?如果你们听我的话,我现在和你们约定十天;抓到贼人,你们就全都是良民。”众人叩头说:“府公想救活我们,我们敢不尽死力吗?”于是把他们全部释放。七天后,活捉糟李,送到府衙庭下;百姓都因协力捕贼有功而得到遣散。朝廷下令向百姓征收铁来制造军器。当时战乱刚刚平定,商旅还没有通行,郡中百姓突然没有办法筹办。先生住处后面治理蔬菜园,发现窖藏铁一万多斤,百姓争相赶来求购,同僚也劝他卖给百姓。先生说:“这本来就是上天用来救济百姓的,难道是给我的吗?”于是全部用来代替百姓缴纳赋税,有余下的全都收入官库,一铢一两也不私藏。他冰蘖般清白的操守更加严厉,爱护百姓的心更是寝食不忘。他处理政务以宽恕为根本,唯独对贪赃的官吏毫不宽贷。应城县吏刘仁盗窃官麦,事情败露,府里逮捕审治他。刘仁害怕逃藏,恰逢按察佥事朱逢吉经过德安,刘仁便出来诬告先生。案件将要交付审问时,湖广参政陶凯、吴云以及按察副使刘某听说此事,赶快召朱逢吉回来,对他说:“你难道不知道德安有罗同知吗?二十七府的贤能太守只有三人,怎么能冤枉忠贤呢【岳州马知府、沔阳彭知府以及先生三人】?”朱逢吉最终查明这是诬告,依法治了刘仁盗麦的罪。在德安任职四年,知府缺位时全由先生总理政务。任期届满到京师,因为擅自用枣木染军衣,被陈宁弹劾,贬谪戍守西安。出发时行囊中没有几百钱,他神色怡然地接受役务,不把得失放在心上。到达西安后,那里达官贵人都敬重礼待他,而他安于卑贱的处境,从不稍微求托于人。郡中的学生跟随他学习经学,后来很多人考中进士离去。当时四方的老师大儒有几十人住在西安,吴中人邹奕独自说:“把我们这些人所读的书合起来,大概也抵得上罗先生的一半。”这是因为先生学问非常广博,文章深切精密,古体诗宗法汉魏,近体诗宗法盛唐,书法取法钟繇。他活到七十岁去世。士奇年少丧父,五岁时先生收养并教育他,尽到了父亲的责任。第二年先生任德安官,又带着我同行。又过了三年,先生奉命到陕西服役,多次寄信督促我学习。又过了二十年,先生去世。当时先生教导我的内容,我虽然不能全部记住,但其中治道的大要不敢忘记。我常常私下想,先生用来修养自身、施加于他人的一切,都应当追配古人;然而如今知道他的人很少。我恭谨地叙述其大略作传,亲手抄写一份寄给他的儿子宾畿,大概也是希望他的子孙都能谋求不辱没先人。刘子辅传 刘子辅是吉安庐陵人。从太学生中被选拔为监察御史,持身谨慎、行事端正,俭朴节约如同平民时;执法却公平。他曾巡按浙江三年,从不显露声色,而浙江百姓中善良的人爱戴他,强横的人畏惧他。当时宪使周新秉持风纪、不肯苟且,许与独自多次称赞子辅贤能。御史任满九年考核为最,升任广东宪使。到任几天,因父母丧事离职。服丧期满后,又因牵连获罪,降任交阯谅江知府。他不鄙视当地百姓,像抚养自己的子民一样安抚他们,百姓都爱戴他。叛寇黎利攻围谅江城,当时叛寇势力猖獗,其他郡县的城池大多已经陷落。子辅与守将号召军民拼死防守,数月之后,叛寇增兵攻城,城中粮食将尽,而人心更加坚定。又过了一个月,叛寇攻势更加猛烈,终于攻破城池。城中的军民全力战斗至死,没有一人投降。子辅知道事情已不可支撑,说:“我奉命守卫郡城,郡城灭亡我也应当同死,义理上不能污辱于贼人之手。”于是自缢而死。他的一个儿子和一个妾也都先于子辅而死。事情上报后,赠子辅为布政司参政,派官员赐祭,并免除他家的赋役。太史氏说:“子辅平素恭谨少言,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长处,而且不喜欢交游,人们大概很少了解他。然而他最终所建立的功业竟如此卓异,士人难道可以只凭外表判断他吗?当时的总帅如王通一类人,拥有十几万精兵,却不能抵御贼寇,反而弃城逃走。更严重的是蔡福之类,甘心跟从贼人,反过来带兵攻打自己的国家,只图在朝夕之间苟且活命,最终没有逃脱国法诛杀。他们同样是死,但那些人身遭戮辱、家族败亡、遗下无穷讥骂,与子辅相比,正如冰炭、薰莸彼此完全不同。当时戍守的将领如都指挥李任等,毅然奋发守节而死的人大概很多。为国家百姓而死的,还有子辅以及谅山知府易先政、平知府何忠等人,也不止一人。何忠一直不停地骂贼,从容作诗,随后与他的儿子一同死去。世间何尝缺少正人君子呢?只是要看任用他们的人究竟怎样罢了。
周是脩传周是脩讳德,以字行。周吉之泰和爵誉里名家,其先讳矩者,尝显于南唐,至宋累累有科第。其支裔徙灉江里,是脩之所自出也。是脩少孤贫,自奋于学,从游乡先生胡渚樵。渚樵以孙妻之,又从国子学录萧执先生明《诗经》。初举霍丘县学训导,入见太祖高皇帝,擢爲周府奉祠正。高皇帝上宾之明年,有告言王过失事,王府官属皆下吏,是脩以尝谏得免,改衡府纪善,预脩纂翰林,数陈论国家大计,及指斥用事者误国。用事者怒,众共挫折之,是脩屹不爲动。太宗文皇帝靖难之师既渡江,驻金川门,宫中悉自焚。明日,是脩留书其家,别其友江仲隆、觧大绅、胡光大、萧用道、杨士竒,且付后事。暮入应天府学,自经。六月十五日也。又明日,臣民推戴文皇帝继大统,数月,御史言是脩不顺天命,请加追戮。上曰:“彼食其禄,自尽其心,一无所问。”是脩内贞外和,有孝友忠信之行,非其义不茍取,襟怀坦明,洒落而冲澹悠然。其学自经史百氏下至隂阳医卜之説,靡所不通。为文章未尝缔思,援笔立就,而雍容雅赡,词理条达。稍暇著述吟咏,不虚寸晷。所着有《诗小序》《诗集义》《诗谱》《论语类编》《广衍太极图》《观感录》《纲常懿范》《迩言》《家训》《蒭荛集》《进思集》。是脩汲汲导诱人善,人有过失,恒为之隐,以是无少长贱贵皆乐亲之。明知人所荐士如梁用之、刘叔毖,皆知名当世。是脩之学虽间未纯,然于明纲常为世道计,必身履之而不徒托之空言,岂非卓然特立者欤?是脩卒年四十有九,时觧、胡、萧、梁皆见诸文字,然属仓卒不及详。今二十有八年矣,知是脩者独余在,每追念君子清白之节,文皇帝日月之明,既照其心,岂当遂致泯没?故述为小传,以授其子辕,使传焉。
王先生传王先生名佑,字子启,晩号启翁。王出琅琊,后繇金陵徙泰和,世系具家谱。先生十数嵗知自重,以古人为归,不混流俗。初从乡贡进士曹随治毛氏诗。长遭元季之乱,与兄子与先生避匿平川山中,力学不辍。兄弟自为师友,稍出游南昌,与辛敬万、石旷达、杨士▯、练髙、刘永之軰为诗友。行省平章遂礼致先生为塾賔,声誉日闻四方。江西既内附,先生首举教官,吏部试中经义,偕十八人者入见。是日太史奏星象文明之祥,太祖皇帝喜,皆除监察御史,赐袭衣,又赐宴御史台。先生劾奸贪,振宪纪,风裁勃勃动人。广西平,初置官府,简御史往任风宪,以寻适为按察使,先生及胡子祺为佥事。子祺曰:“古新国用轻典。”先生曰:“蛮夷之人素昧君臣父子之分,渎伦伤化,不及此时明礼法以示劝惩,后将难制。”适从先生议,先生所分按郡县吏民悚然。三年偕子祺入觐,时王师初平蜀,重郡守之寄,遂徙先生知崇庆州,子祺知彭州。崇庆承兵革凋弊之后,植仆煦槁,随事尽心,民稍复蘓。坐累罢归,而从学者日众。先生严师道,其施教有方,务见实效,后生晩学望之皆内自敛肃,不敢侈肆。江隂徐逊知泰和县,励精为治,聘先生训导县学,日躬诣问政。先生曰:“示民以好恶之正,而去其蠧耳。”逊虚已惟先生之言听而行之不疑。于是五六十年知泰和者,其设施当大体得民心,民至今诵道之无厌者,莫有过逊,盖自先生导之矣。先生孝友忠信,严毅端方。海桒陈先生尝言:“王子启壁立千仭,不负所学。”刘尚书子高言:“子启真风纪臣,包孝肃不足多也。”郭敬守曰:“子启平居一言一话皆可书简册,垂法戒。”萧子所曰:“王公秋霜烈日,执固当惮之。”先生擅文章,养气为要。中嵗以前所着毁于兵,晩独存《长江万里稿》。先生年六十有六卒,二男子皆殇,卒时惟二女子在其行。事旧无纪述。梁潜尝从受经,欲作传,未及而卒。余丱角,以姻家子恒得侍教,犹及见所藏佥事、知州时政事文书充积牖下,时不敢有请。今所藏无复存者,每念士君子挺特魁杰如先生者,一代无几人,其可使泯而无闻?谨记忆耳目所得,大槩为此传。虽言不能详,观者可推类以得之矣。
译周是脩传 周是脩名德,以字行世。周氏是吉安泰和爵誉里的名门,他的先祖名矩,曾在南唐显达;到了宋代,家族世代有人考中科举。他的支系后代迁居灉江里,是是脩的出身之处。是脩幼年丧父而贫困,奋力求学,跟随乡先生胡渚樵游学。渚樵把孙女嫁给他;他又跟随国子学录萧执先生学习《诗经》。起初被举为霍丘县学训导,入朝拜见太祖高皇帝,升任周府奉祠正。高皇帝去世次年,有人告发王府过失,王府属官都被交付司法,是脩因为曾经进谏而获免,改任衡府纪善,参与翰林编修,多次陈述国家大计,并指出当权者误国之处。当权者恼怒,众人共同挫辱他,是脩屹然不为所动。太宗文皇帝靖难之师渡过长江、驻扎在金川门后,宫中全都自行焚毁。第二天,是脩给家中留下书信,向朋友江仲隆、解大绅、胡光大、萧用道、杨士奇告别,并交代后事;傍晚进入应天府学,自缢而死。那是六月十五日。第二天,臣民推戴文皇帝继承大统;几个月后,御史上言是脩不顺应天命,请求追戮。皇帝说:“他享受王府的俸禄,已经尽了自己的心,没有什么可追究的。” 是脩内心贞正、外表和厚,有孝友忠信的品行;不是合乎义理的东西,绝不苟且取用。他胸襟坦荡明白,洒脱而冲淡悠然。他的学问从经史诸子百家,下至阴阳、医卜之说,没有不通晓的。写文章从不苦心构思,提笔便能写成,而文辞雍容雅正、内容丰赡、词理通达。稍有空闲便著述吟咏,从不虚度片刻光阴。著有《诗小序》《诗集义》《诗谱》《论语类编》《广衍太极图》《观感录》《纲常懿范》《迩言》《家训》《刍荛集》《进思集》。是脩急切地引导、诱发人们向善;有人有过失,他总替人隐瞒,因此无论年长年幼、地位卑贱尊贵,都乐于亲近他。他明察并推荐了梁用之、刘叔毖等士人,这些人都闻名于当世。是脩的学问虽然有时还不够纯粹,但对于彰明纲常、谋求世道,他一定亲身实行而不只是寄托于空话,难道不是卓然特立的人吗?是脩去世时四十九岁。当时解大绅、胡光大、萧用道、梁用之等都曾写文章记述他,但事情发生仓促,来不及详尽记录。如今已经二十八年了,知晓是脩事迹的人只剩我一个;每当追念君子清白的节操和文皇帝如日月般的明察,既然已经照见他的内心,难道还能让他的事迹就此湮没吗?所以我写成这篇小传,交给他的儿子辕,使它流传下去。王先生传 王先生名佑,字子启,晚年号启翁。王氏出自琅琊,后来由金陵迁到泰和,世系详见家谱。先生十几岁便懂得自重,以古人为归依,不与流俗混同。起初跟随乡贡进士曹随学习毛氏《诗经》。长大后遭遇元末战乱,与哥哥子与先生一同逃到平川山中隐藏,努力学习不止。兄弟互相充当老师和朋友,稍稍出游南昌,与辛敬万、石旷达、杨士弘、练高、刘永之等人结为诗友。行省平章于是以礼聘请先生为塾宾,他的声誉日益传遍四方。江西归附后,先生首先被举为教官,吏部考试经义合格,与另外十八人一同入朝拜见。当天太史奏报星象显示文明之祥,太祖皇帝大喜,把他们都授为监察御史,赐给袭衣,又在御史台赐宴。先生弹劾奸贪,振肃宪纪,风采气节勃发,震动人心。广西平定后,起初设置官府,选派御史前往主持风纪,以寻适为按察使,先生和胡子祺为佥事。子祺说:“古代新近归附的国家使用轻刑。”先生说:“蛮夷之人素来不明白君臣父子的分别,亵渎人伦、伤害教化;如果不趁此时明确礼法来显示劝善惩恶,日后将难以控制。”寻适采纳了先生的意见,先生所分管的郡县,官吏百姓都肃然畏惧。三年后,他与子祺一同入朝觐见。当时王师刚刚平定蜀地,朝廷重视郡守的任用,于是调先生任崇庆州知州,子祺任彭州知州。崇庆州经历战乱、凋敝之后,先生扶植倒下的、温暖枯槁的,遇到事情都尽心办理,百姓渐渐恢复生机。后来因牵连获罪罢官回乡,但跟从他学习的人日益增多。先生严格遵守为师之道,施教有方法,务求见到实际效果;后辈晚学仰望他,都在内心自我收敛、肃敬,不敢放纵。江阴人徐逊任泰和知县,振作精神治理政务,聘请先生训导县学,每天亲自前往询问治政之道。先生说:“向百姓显示正确的好恶,并除去弊害罢了。”徐逊虚心听从先生的话,照办而毫不怀疑。于是此后五六十年间任泰和知县的人,他们的施政大体上能合乎原则、得到民心,百姓至今称颂不厌,没有超过徐逊的,大概都是先生引导他的缘故。先生孝顺、友爱、忠诚、守信,严厉坚毅而端正方正。海桑陈先生曾说:“王子启像墙壁一样高峻,完全没有辜负所学。”刘尚书子高说:“子启是真正的风纪之臣,包孝肃也没有什么值得过分称道的。”郭敬守说:“子启平日的一言一语都可以写入简册,作为后世的法则和警戒。”萧子所说:“王公如秋霜烈日,执守坚定,确实应当令人畏惧。”先生擅长文章,以涵养气质为要。中年以前所写的作品毁于兵乱,晚年只保存了《长江万里稿》。先生六十六岁去世,两个儿子都早夭,去世时只有两个女儿在身边。旧日的事没有记载。梁潜曾跟随他学习经书,想为他作传,却未及完成便去世了。我年幼时,因为是姻亲家的子弟,常常能够侍奉受教,还来得及看见他收藏的、任佥事和知州时所积存的政事文书,堆满窗下,当时却不敢请求观看。如今那些收藏已经没有一件保存下来了。每当想到像先生这样卓异杰出的人,一代也没有几个,怎么能让他湮没无闻呢?我谨将耳闻目见所能记得的大致写成这篇传记。虽然言语不能详尽,读者也可以由此类推而知了。
陈孟省传陈泰和硕宗五季时,自金陵徙来,歴宋元,以科第入仕者六十人。国朝心吾先生为江右大儒,洪武初,朝廷遣使徴议礼,以老辞。三子孔立、孔奂、孔硕。孔硕见余所作墓表。孔立、孔奂皆明经,擅文章。孔立负才识卓荦,不局于小节,尝仕为白水县丞。孔奂温粹如玉,隐居不出。孟省,孔立之仲子,为孔奂后,名鉴。心吾先生七孙,特爱孟省,十四即侍先生上京师。及考乡试,广东、江西旦莫不去左右者十数年。为人质确,苦学,攻诗经及大学、语孟、中庸,昼夜熟读精思。诸经史子皆通究,治科举业,其文一本实理,而深斥浮靡之习。弱冠甚见重,先生长者同軰者皆往质疑请益,而愈益自进,不少懈。为人峭直寡合,邑中士所与交者无几人。行道邂逅,流俗人俛首过,不一顾。严义利之辩,不輙受一毫于分之外。年十五六,即名其读书之斋曰克治,以自励。精楷书,平生所缮录文字甚富,一防一画必如法,盖类其为人。邑大夫举充学弟子员。嵗甲子,江西乡试,众皆必孟省在高选。是嵗江西聘心吾先生考试,有令考官不得以子孙预试,遂格不入。丁卯再试,将入防,闻大父防,遂止。同门生素为孟省薄者,讼孟省谓无祖防,不就试之令,有司刻深不明,竟坐孟省不应而罢。其弟子员己巳凢罢黜弟子员,皆徴诣京师,分布诸司治吏事。逾年,孟省抑郁不得志,竟卒,盖年三十有五。一子西安,少孤失学,易业贾,而卒无嗣。先夫人孟省姑也。余生后孟省十嵗,丱角尝从学焉。既长,最相厚。孟省志甚卓,学甚笃,行甚坚,卒不遇以困死,非其命耶?夫挟艺求试以干禄也,大父防不恤,而汲汲于禄礼欤?执法吏不推人情,明礼义可以为良欤?吾着孟省之事,以悼贤者,亦于法吏有警云。
录
抱灌子录抱灌子,闽人所居丹山碧水之间,与老圃隣,习圃之业,治五畆之地,为十数畦,襍莳蔬、菘、芥、姜、韭、葵、苋、蔓菁、瓜、瓠之属,悉具。日行畦间,视害苖者輙去之,以旦去虫,日中去草,暮则抱瓮以灌,率为常,故虽馑嵗,抱灌子所莳恒熟,盖为之不厌于劳也。然非专以自给,有欲取者听,不拒,唯不得伤其本耳。人恒遇其抱瓮灌也,号之曰「抱灌子」。虽业圃,手一编未尝释,稍暇坐塍傍,箕踞诵声琅琅,时起而曵杖行歌。陶元亮田园之诗,或自为词以歌曰:「灌畦东西兮,灌畦北南,吾任吾力兮,聊佚其心。我思古人兮,丈人汉隂。」又曰:「戴星以灌兮,戴日以锄,聊任吾力兮,焉知其劬。我思古人兮,仲尼。」饭疏绰绰有自得之意。防賔兴诏下,县令丞亷知抱灌子贤,荐之朝,尝与稽古述作之事矣。已而擢夏官郎,又擢天官郎。东皋耘夫尝出而邂逅焉,熟视其状,防曰:「此殆非趋荣急利者也。」旁有知者曰:「此抱灌子也。」道其平生歴歴,耘夫就而与之语,抱灌子若罔闻之。他日又邂逅焉,间及鲁隐公以来二百余年王覇之得失,抱灌子张目吐辞,娓娓皆不失圣人之防。耘夫咲哑然谓曰:「抱灌子曷为不终?嘿嘿耶。」抱灌子曰:「吾亦谓子之喋喋,奚所禆益也。」时抱灌子益有志于退,耘夫闻而窃叹曰:「抱灌子其志尚可以激薄俗,而用世者必重得志尚之士。」邹孟氏曰:「人有不为而后可以有为。」然吾欲挽留之不得,又窃自叹欲从之而义不可也,盖怊怅不已,而念抱灌子之事不可以泯,故輙录记之。抱灌子陈氏福名,耘夫庐陵杨某云。
东里文集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文集》巻二十三明杨士竒撰表
译《陈孟省传》陈泰和的硕宗,在五代时从金陵迁来,历经宋、元两代,凭科举入仕的有六十人。本朝的心吾先生,是江右的大儒。洪武初年,朝廷派使者征召他讨论礼制,他以年老为由推辞。先生有三个儿子:孔立、孔奂、孔硕。孔硕看过我所作的墓表。孔立、孔奂都通晓经书,擅长文章。孔立才识卓异,不拘泥于小节,曾出仕任白水县丞。孔奂温润纯厚如玉,隐居不出。孟省是孔立的次子,后来承继孔奂,名叫鉴。心吾先生有七个孙子,特别喜爱孟省;孟省十四岁时就陪侍先生上京。到参加乡试时,无论广东、江西,早晚不离左右,达十几年之久。他为人质朴坚定,刻苦学习,专攻《诗经》以及《大学》《论语》《孟子》《中庸》,昼夜熟读深思。各种经、史、子书都深入研究;研习科举文章时,一概以实理为根本,深深斥责浮华靡丽的风气。他刚到二十岁便很受看重,先生、长者和同辈都来向他请教求益,而他更加努力上进,一点也不懈怠。他为人严峻正直,少有合得来的人,县中士人同他交往的没有几个。行路上偶然遇见,流俗之人低头走过,连看也不看一眼。他严格辨析义与利,从不轻易接受分外的一丝一毫。十五六岁时,他就把自己读书的书斋命名为“克治”,以此自我勉励。他精于楷书,一生抄写的文字很多,每一横一画都一定合乎法度,大概正像他的为人。县大夫举荐他充任学校弟子员。甲子年江西乡试,众人都认定孟省一定会名列前茅。这一年江西聘请心吾先生主持考试,有命令规定考官的子孙不得参加考试,于是孟省被格拒,不能入试。丁卯年再次考试,正要入场时,听说祖父去世,于是停止应试。同门学生中平素轻视孟省的人,控告孟省,说他没有祖父丧服,不应遵守不得参加考试的命令;有关官吏刻薄严酷而不明事理,最终竟以孟省不应试为由将他罢黜。他作为弟子员,己巳年凡是被罢黜的弟子员,都被征召到京师,分派到各司办理吏事。过了一年,孟省抑郁不得志,终于去世,大概享年三十五岁。他只有一个儿子西安,幼年丧父而失学,改行经商,最终没有子嗣。先夫人是孟省的姑母。我比孟省晚出生十年,幼年时曾跟他学习。长大后,我们关系最为亲厚。孟省志向非常卓越,求学非常笃实,操守非常坚定,最终没有得到施展才华的机会,困顿而死,这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一个人怀抱才艺求取考试资格,以求获得俸禄,祖父丧事不予体恤,却急切追求禄位礼法吗?执法的官吏不推究人情,明白礼义,难道就可以算良吏吗?我记述孟省的事,是为了悼念贤者,也希望对执法官吏有所警戒。录 《抱灌子录》抱灌子是福建人,居住在丹山碧水之间,与老圃为邻,学习园圃之业,治理五亩土地,分成十几畦,杂种蔬菜、菘菜、芥菜、生姜、韭菜、葵菜、苋菜、蔓菁、瓜、瓠等,一应俱全。他每天在菜畦间行走,看到危害禾苗的东西就立即除去:早晨除虫,中午除草,晚上便抱着水瓮灌溉,这些都成为常规。因此即使遇到荒年,抱灌子所种的东西也总能成熟,大概是因为他不厌其劳地经营它们。然而他并不只是靠此供自己食用,有人想取就听凭其取,从不拒绝,只是不许伤害根本。人们常常遇见他抱瓮灌溉,便称他为“抱灌子”。虽然以园圃为业,他手中的书从未放下;稍有空闲,就坐在田埂旁,叉开双腿朗声诵读,声音清亮,有时又起身拄杖边走边唱。陶元亮的田园诗,他有时自己作词唱道:“灌溉东边的菜畦啊,也灌溉北边和南边;我尽我的力量啊,姑且使心情安逸。我思念古人啊,汉阴的丈人。”又唱道:“顶着星星灌溉啊,顶着太阳锄草;姑且尽我的力量啊,哪里知道什么劳苦。我思念古人啊,仲尼。”吃着粗淡的饭食,神情舒缓自得。征召贤才的诏令下达后,县令、县丞、廉访使都知道抱灌子贤能,便向朝廷推荐他,他曾参与考订古事和撰述文章的工作。不久他被提升为夏官郎,又升为天官郎。东皋耘夫有一次出行偶然遇到他,仔细观察他的形貌,心想:“这大概不是急于追逐荣华、求取利益的人吧。”旁边有认识他的人说:“这就是抱灌子。”并把他的生平一一说了出来。耘夫走近同他交谈,抱灌子却像没有听见一样。另一天又偶然遇到他,谈及从鲁隐公以来二百多年间王道、霸道的得失,抱灌子睁大眼睛发表言论,娓娓道来,全都不违背圣人的旨意。耘夫哑然失笑,说:“抱灌子为什么不把这种谈论坚持到底,却默默无言呢?”抱灌子说:“我也正认为你这样喋喋不休,有什么补益呢?”当时抱灌子更加有意退隐,耘夫听后暗自叹息说:“抱灌子的志向,尚且可以激励浅薄的世俗;而要治理天下的人,也一定应当重视那些有志向的人。”邹孟氏说过:“人要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但我想挽留他却做不到,又私下叹息自己想跟随他而义理上又不允许,大概惆怅不已;想到抱灌子的事情不可以湮没,所以随即记录下来。抱灌子姓陈,名福;耘夫是庐陵人杨某。《东里文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卷二十三,明杨士奇撰表
两朝实录成史馆上表伏闻上有尧舜禹汤文武之君,斯有典谟训诰誓命之纪,当时所录,万世攸师。自汉以来,暨于唐宋,皆建史官,专职纪述。我国家奉天启运,圣圣相承,大经大法明于上,善政善教被于下,万方一统,海宇清宁。洪武以前,神功圣德,史氏所记,具有成书。钦惟太宗体天▯道,高明广运,圣武神功,纯仁至孝,文皇帝刚徤中正,广大钦明,体天之心,行天之道,励精为理,躬俭爱人,再奠邦家,中兴鸿业,文治光昭于日月,武烈▯靖于华夷,大畧雄材,茂功伟绩,规模▯远,卓冠百王。钦惟仁宗敬天体道,纯诚至德,▯文钦武,章圣达孝,昭皇帝孝友英明,寛仁恭俭,敬天法祖,制治保邦,明目达聪,周询民隐,时使薄敛,愽施济人,抚盈成之运,广文明之化,丕新政纪,覃敷德泽,朞月之内,天下归仁。二圣升遐,云车益远,万姓哀慕,海宇同情。恭惟皇帝陛下文武圣神,聪明睿智,纉承大宝,君国子民,推广至仁,继志述事,歌九功之惟叙,得万国之懽心。上念祖宗功德之隆,同符天地覆载之大,宜宣昭于简册,垂仪范于帝王。宣德元年五月,勑脩两朝实录,命臣辅臣义臣原吉监脩,臣士竒臣荣臣防孜臣山臣英臣溥总裁,臣棨臣英臣直臣述臣时勉臣习礼臣学防臣循臣从善臣骥臣鹤龄臣洪臣永清臣叙臣曰恭臣敬臣翰臣雅臣翥臣继臣中臣叔刚臣文奎臣节臣锡臣蕚纂脩。发左右史臣之所记,阅中外官府之所上,兼考章防,叅之见闻,编载事功,必备着其本末,纂述谟训,必致谨于精防,关制度者虽细不遗,切几务者虽明必审于纪叙,圣神之道德如绘画,造化之功能儗诸形容,诚难髣髴。乃若附录臣下,必在究明是非。讫五年正月,恭成太宗文皇帝实录百三十巻,仁宗昭皇帝实录十巻,合百五十四册,谨缮写上进。伏念臣辅等智识浅陋,学术空疎,旷嵗月。而久稽,亦讨论之惟谨,方诸良史,深愧乏三长之称,监于先朝,庻少资万几之暇。
译《两朝实录成史馆上表》我听说,上古有尧、舜、禹、汤、文王、武王这样的君主,才有典、谟、训、诰、誓、命一类的记载;当时记录下来的事情,成为万世所遵循的师法。自汉代以来,直到唐、宋,都设置史官,专门负责记述。我国家承受上天之命而开创基业,圣圣相承,大经大法在上层明白施行,善政善教在下层广泛推行,天下统一,海内清平安宁。洪武以前,神圣的功业德行,史官所记载的,都已经编成书了。恭敬地想,太宗体合天道、弘扬大道,高明广运,圣武神功,纯仁至孝,文皇帝刚健中正,广大钦明,体察上天之心,实行上天之道,励精图治,亲自节俭而爱民,再次安定国家,成就中兴的宏伟事业;文治光照日月,武功安定华夏与四夷,才略雄伟,功绩盛大,规划宏远,远超历代百王。恭敬地想,仁宗敬天体道,纯诚至德,弘扬文治、敬重武功,彰明圣德、通达孝道,昭皇帝孝友英明,宽仁恭俭,敬天法祖,制定政令、保卫国家,明察四方、广听民情,时常减轻徭役赋税,广泛施恩救济人民,安抚已经丰成的时运,扩大文明教化,大大革新政纪,广布德泽;在位一月之内,天下归于仁德。二位圣君升遐之后,云车越来越远,万民悲哀思慕,海内同样哀痛。恭敬地想,皇帝陛下文武圣神,聪明睿智,继承大位,统治国家、爱护百姓,推广至仁之德,继承先志、述行先业,使九功得到有序施行,获得万国的欢心。皇上追念祖宗功德的隆盛,与天地覆载万物的广大相符合,应当在史册中宣扬彰明,为后世帝王垂示仪范。宣德元年五月,敕令修撰两朝实录,命臣辅、臣义、臣原吉监督修撰,命臣士奇、臣荣、臣防孜、臣山、臣英、臣溥总裁,命臣棨、臣英、臣直、臣述、臣时勉、臣习礼、臣学、臣防、臣循、臣从善、臣骥、臣鹤龄、臣洪、臣永清、臣叙、臣曰恭、臣敬、臣翰、臣雅、臣翥、臣继、臣中、臣叔刚、臣文奎、臣节、臣锡、臣蕚编纂修订。我们发掘左右史官的记载,查阅内外官府上报的材料,同时考察章奏,参照所见所闻;编载事功,一定详细写明始末;编纂记述谟训,一定极其谨慎精审;涉及制度的,即使细小也不遗漏;关系政务机要的,即使明白,也一定审慎记叙。圣神的道德像绘画一样,造化的功能要用形貌来比拟,实在难以完全仿佛。至于附录臣下事迹,一定在于考察清楚是非。到宣德五年正月,恭敬地完成《太宗文皇帝实录》一百三十卷、《仁宗昭皇帝实录》十卷,合计一百五十四册,谨慎缮写后进呈。伏念臣辅等才智见识浅陋,学术空疏,耽误了岁月,长期拖延;但讨论编纂之事仍然十分谨慎。与良史相比,深深惭愧自己缺少三长之才;但借鉴先朝旧事,或许可以稍稍供皇上处理万机之余参考。
经筵谢表知经筵事太师英国公臣辅,同知经筵事少傅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臣士竒,少傅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臣荣,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臣溥,兼经筵官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臣直,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臣英,翰林院侍读学士臣时勉,臣习礼侍讲学士臣循,侍读臣▯,侍讲臣谷脩譔,臣愉,臣鼐等,兹者恭遇经筵肇启,圣学维新,讲读侍臣咸膺恩泽,谨奉表称谢者:臣辅等诚懽诚忭,稽首顿首上言:伏以天清地宁,昭圣皇之统御;时康道泰,美文治之隆兴。日月光华,中外忻悦。恭惟皇帝陛下,聪明睿智,广大寛仁,尊尊亲亲,崇两宫之至养,推恩布德,得四海之懽心。是以三光全而寒暑平,五谷熟而人民育。益勤稽古之学,益▯养正之功。谓《易》《书》《诗》《礼》《春秋》之文,皆尧舜禹汤文武之道。万几有暇,恒亲御于经筵;多闻是求,肆详延于儒雅。用资启沃,用致进脩。上以承帝王心法之传,下以锡臣民皇极之福。光祖宗之洪业,扩海宇之隆平。臣辅等猥以庸才,咸叨荣命,荷丝纶之饬励,继宴锡之骈蕃。于缉熙单厥心,允恊周成之德;念终始典于学,敬陈商説之篇。议呉文正公从祀议钦奉圣防,命臣等考究元儒呉澄应否从祀,议拟奏闻。臣士竒等钦遵,考得元翰林学士呉澄所著书,及奎章阁侍书学士虞集所状澄事行。盖澄自十嵗得宋儒朱熹所注大学读之,即知为学之要,专勤诵读。次读语孟中庸,亦然,遂大肆力于诸经。十五专务圣贤之学,致践履之实,以道自任。其所自励,有勤谨敬和自新自脩,消人欲,长天理,克已悔过,矫轻警惰。顔冉理一等铭,其教学者有学基学统等篇。深究濓洛关闽之防,考正孝经,校定易书诗春秋,脩正仪礼小戴记,及邵雍张载之书,有易书春秋礼记纂言,及易纂言外翼,皆所以启大道之堂奥,开来学之聪明,传之百世而无弊也。时朝廷屡起之,乃就国子监丞,稍进司业。一言不合,即自觧去。后屡徴复起,亦不久于位。进退之际,卓然君子。盖元之正学大儒,许衡及澄二人。衡遭际世祖,功在朝廷。澄在朝之日虽浅,其职论思教成均,劝讲经筵,咸积诚意,预大议论大事,咸引古道,而功在学者尤多。故二人之没,皆諡文正。衡在当时已列从祀,澄既后出,又卒于元衰之际。当时已有建议宜列从祀者,属元纲日頽,未及举行。今澄所着诸书,具在我国家崇儒重道,大明四书五经及性理之防。凢澄所言,皆见采录,以惠学者。盖澄问学之功,朱熹以来莫或过之。而从祀诸儒,自荀况下至范寗语其事功,皆未及澄。今若升澄从祀孔子庙庭,列诸许衡之次,允惬斯文之公议,昭国家之盛典。谨具奏闻,伏候勑防。诗平安南诗【有序】臣闻天以风雨霜露育成万物,圣人以礼乐征伐绥辑天下,一出于至仁。周之文武,皆一怒以安其民,故虽圣人不志用兵,亦不去兵以为治。洪惟我国家肇兴,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深仁大义,顺天应人,平靖四方,以教以育。防有孽害,时谓泰和。至于皇上,益广仁义礼乐之化,海内奠安,四夷向慕,小大遐迩,熙然同春。惟是安南,其王孱防,其贼臣黎季犛暨其子苍,沿袭悖凶,屡弑国主,淫刑暴敛,毒虐下人,滋久滋甚。皇上闵焉弗宁,发诏使谕使迁。悔贼防忌,畏数侵掠厥邻占城,又冦我思明禄州宁远之地。在廷之臣,咸请发兵讨罪。上曰:「彼匪人乎?斯不可终化。」发诏使申谕焉。贼闻其主有遗▯子奔来京师,即上表谢过请还。之上曰:「彼其庻几有悔乎?」遣使者衞送出境。贼伏众邀遏,使者执杀其主遗▯子。事闻,皇上震怒,召文武羣臣谕曰:「予承天命,保康兆亿民,一民弗获,惟予弗恭。人有弗迪而遽诛,斯遏抑厥自新。乃有弗迪至于再三而释弗诛,惟予弗君。今盗滋弗迪,予必不释,将往大正。匪予志用武,惟盗滋稔恶。羣臣合辞力賛,必决。」乃告祀天地宗庙及天下山川,命征夷将军、左右副将军、左右叅将暨神机、横海、骠骑、游击、鹰扬五将军率师讨贼。师发金川门,上临江送之,谕之曰:「汝其代予往行天讨,惟盗暨厥子必诛弗释,暨同恶必诛弗释。凢厥胁从,咸释弗诛。惟兹安南,咸朕所统,厥民滋困于盗,防攸诉告,汝其代予往吊,毋有侵害。或有侵害,即既殄戮盗,犹底汝罚。既殄戮盗,其咨求其王遗嗣子,俾统治厥民。往哉,惟懋!」师入安南,黎贼胁驱其民号七百万,拒于境上。民闻王师来为已除害,皆倒戈迓降。
译《经筵谢表》知经筵事太师英国公臣辅,同知经筵事少傅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臣士奇,少傅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臣荣,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臣溥,兼经筵官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臣直,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臣英,翰林院侍读学士臣时勉,臣习礼、侍讲学士臣循,侍读臣▯,侍讲臣谷,修撰臣愉、臣鼐等,恭逢经筵开始,圣学焕然一新,讲读侍臣都承受恩泽,谨奉表称谢。臣辅等诚心欢喜,叩头再拜上言:伏以天清地宁,彰显圣明皇帝的统御;时世安康、道术昌盛,显示文治的隆盛兴起。日月光明,内外都欢欣喜悦。恭敬地想,皇帝陛下聪明睿智,胸襟广大、宽厚仁慈,尊敬尊长、亲爱亲属,极尽奉养两宫之德;广施恩惠,布行德政,获得四海的欢心。因此三光完备而寒暑调和,五谷成熟而人民得到养育。更加勤奋地研习古代学问,更加弘扬涵养正道的功夫。认为《易》《书》《诗》《礼》《春秋》的文章,都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之道。万机政务稍有闲暇,便经常亲临经筵;为了求取广博见闻,于是详尽地延请儒雅之士。借此获得启发辅益,达到增进修养的目的。对上可以承继帝王心传的道术,对下可以赐给臣民皇极之福;光大祖宗的宏伟事业,扩展海内的隆盛太平。臣辅等以庸常才质,竟都承受荣宠任命;承蒙诏书勉励,又接连得到丰厚宴赐。愿不断光明盛大地专心致志,确实符合周成王的德行;想到始终以学习为常道,恭敬地陈述商汤所说的篇章。议 《吴文正公从祀议》恭敬接受圣旨,命令臣等考察研究元代儒者吴澄是否应当从祀,并拟定意见上奏。臣士奇等恭敬遵行,考察得知:元代翰林学士吴澄所著的书,以及奎章阁侍书学士虞集所写的吴澄事迹。吴澄十岁时得到宋儒朱熹注释的《大学》来读,立即懂得求学的要领,专心勤奋诵读;后来读《论语》《孟子》《中庸》,也是如此,于是大力钻研各种经书。十五岁时专心从事圣贤之学,致力于实践,担当起道的责任。他用来勉励自己的文字,有《勤》《谨》《敬》《和》《自新》《自修》《消人欲》《长天理》《克己悔过》《矫轻警惰》等;还有《颜冉理一》等铭文。他教导学生,有《学基》《学统》等篇。他深入研究濂、洛、关、闽之学,考订《孝经》,校定《易》《书》《诗》《春秋》,修订《仪礼》《小戴记》,以及邵雍、张载的著作;有《易书春秋礼记纂言》和《易纂言外翼》,都是为了开启大道的深奥之处,启发后学的聪明,传到百世而没有弊病。朝廷多次起用他,他于是担任国子监丞,逐渐升为司业。一句话不合意,便自行解职离去。后来又多次征召起用,也没有在职位上待多久。他进退之间,卓然是君子。元代正学的大儒,大概就是许衡和吴澄二人。许衡际遇世祖,功劳在朝廷。吴澄在朝廷任职的时间虽短,但他的职务是讨论政事、教育成均,劝导经筵讲学,都积有诚意;参与重大议论和大事时,也都援引古道,而他对学者的功劳尤其多。因此二人去世后,都谥为“文正”。许衡当时已经列入从祀,吴澄出仕较晚,又死于元朝衰败之际。当时已经有人建议应列入从祀,但恰逢元朝纲纪日渐衰颓,未能举行。如今吴澄所著的各种书都保存着,我国家崇尚儒学、尊重道统,阐明《四书》《五经》及性理之旨;凡是吴澄所说的,都被采录,以惠益学者。吴澄求学问道的功绩,自朱熹以来没有谁能超过他。而从祀的诸儒,从荀况以下直到范宁,论其事业功绩,都没有达到吴澄。如今如果提升吴澄从祀孔子庙庭,列在许衡之后,确实符合斯文公议,也彰显国家盛典。谨具奏闻,伏候敕旨。诗 《平安南诗》【有序】臣听说,上天用风雨霜露养育万物,圣人用礼乐和征伐安抚、整治天下,这一切都出于至仁。周文王、周武王,都是一发怒便使百姓安定,所以圣人虽然不以用兵为志,也不能废弃军队来治理天下。伟大的我国家开创之初,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深厚仁慈、义理广大,顺应上天、响应人心,平定四方,用以教化和养育百姓;四方有危害人民的祸患,才称得上太平和谐。到了当今皇上,更加扩大仁义礼乐的教化,海内安定,四夷向往仰慕,无论大小远近,都欣欣然如同共同处在春天。只是安南国王软弱昏昧,他的奸臣黎季犛及其子黎苍,沿袭悖逆凶暴的作风,多次弑杀国主,滥施刑罚、暴虐征敛,毒害虐待百姓,日益严重。皇上怜悯他们,心中不安,发诏派使者晓谕并命其迁改。贼臣畏惧皇上责备,又害怕多次侵掠他的邻国占城,便侵犯我思明、禄州、宁远等地。朝廷中的臣子都请求发兵讨伐其罪。皇上说:“他们难道不是人吗?不可以最终不加教化。”于是又发诏派使者重申晓谕。贼臣听说他的国主遗留的子嗣逃来京师,便上表谢罪,请求送还。皇上说:“他大概或许已经悔改了吧?”便派使者护送遗嗣出境。贼臣埋伏人众拦截,使者被擒,并杀害了国主遗嗣。事情上报后,皇上震怒,召集文武群臣晓谕说:“我承受天命,保全民众;一个百姓不能得到安宁,都是我的不敬。有人不遵道而立即诛杀,这就阻断了他自我更新的道路;有人不遵道到了再三的程度还释放不杀,那就是我没有尽到君主之责。如今盗贼越来越不遵道,我一定不再宽释,要前往严正惩治。这不是我以用武为志,而是盗贼逐渐积累恶行。”群臣异口同声极力赞成,事情于是决定下来。于是告祭天地、宗庙以及天下山川,命征夷将军、左右副将军、左右参将,以及神机、横海、骠骑、游击、鹰扬五将军率军讨伐贼军。军队从金川门出发,皇上亲临江边为他们送行,晓谕说:“你们要代替我前往执行上天的讨伐。只有盗贼及其儿子一定诛杀,绝不宽释;与他们同恶的人也一定诛杀,绝不宽释。凡是被胁迫跟从的人,都释放不杀。安南全境都是我的统辖之地,那里的百姓长期困苦于盗贼,你们要代替我前往慰问,不得有侵害。如果有侵害,即使已经消灭杀戮盗贼,仍然要追究你们的罪罚。消灭盗贼之后,要访求安南王遗留下的子嗣,让他统治当地百姓。去吧,一定努力!”军队进入安南,黎贼胁迫驱使百姓,号称七百万人,在边境上抵抗。百姓听说王师前来为自己除害,全都倒戈迎接投降。
师渡富良江,入其东都城,又入其西都城,如蹈无人之地。贼穷迫,尽弃其众,独与其孥数人并海遁去。王师追之,悉生絷之,不遗一人。乃纵所胁从,咨民所苦,罢其苛禁,敷求安南王遗嗣。民既防有侵害,又防哀矜吊恤,悉觧去所苦,咸窃喜曰:「我幸复见今日,幸圣天子不遐弃我万里外,而复生我,欣然如脱虎口,归慈父母。」相率跽军门,言曰:「惟故安南王遗嗣,悉殱于冦暴,无遗。惟兹土故▯中国,诚愿复列中国。氓宻比圣化,俾我暨我子我孙,咸免于夷狄禽兽。」军中献所获俘,且具言民所欲。皇上重违民意,下诏郡县其地,选置守吏,复置交阯布政司。总之在廷文武羣臣上表称贺。臣惟安南本汉南越地,武帝置交阯郡。暨五季丁氏窃据之,始僣称王。宋弗能制,因授之,卒循为常,更歴数姓,蟠结深固,屡叛弗服。宋元数举兵诛,讫无成功。皇明奄有四海,率先欵服,曾不逾世,终梗冦盗。天地之德务隆,包荒累诲弗悛,肆急援溺,仁义之旅,吊伐并行。恩威所临,有迎无拒。累月之顷,肃清凶憝,大拯涂炭,▯复疆土。功德俊茂,振古无伦焉。惟古帝王施德建功,皆有颂歌传播后世。臣忝列从臣后,輙儗古作者之意,譔《平安南诗》一首,以示后来,谨拜手稽首上进。诗曰:「惟天生民,咸俾遂适,有攸弗及,肆命有德。惟德格天,为君为师,以教以治,俾适咸宜。天启皇明,悉畀所覆,明明太祖,生育教诱,衣之食之,迩安逺归,礼昭义布,长防尊卑。皇帝继统,四方万国,益富而教,和豫安适。蕞尔蛮交,丑孽其间,为狼为犲,小大毕残。皇曰:『彼丑匪异人类,庻或改率。』予其化诲,诲言谆谆,弗迁益骄,戕暴厥邻,盗我邉郊。百辟文武,頫伏陛言,弗时翦屠,将俾蔓延。皇曰:『申诲,犹或改率,弗改弗率,跳梁狂獝,伪恭吁命。』贼我使人,暨彼遗孽,磔身百分。皇曰:『彼丑兽心,靡易螟蜷,弗除曷遗嘉稷。』惟皇上帝,付予八埏,有溺弗援,予滋违天,诞命将臣暨旅,师徒往,励汝勇往,宣汝谟,咸吊困穷,殱惟丑虏,职敷。」予仁匪曰,究武六师,遄迈辞直,气厉渉危,蹈深若履平地,啴啴烈烈,赫赫业业,如飘剟剟,如霆▯▯。蠢彼丑虏,胁驱为拒,仁威天降,孰有强御?鸡翎夜辟,富良为带,投兵委戈,奔降迓拜。乃入交城,乃走凶渠,絷之海隅,如探取鶵。乃咨胁从,悉觧而纵。乃视交人,吊其疾痛。交人悴悴,爰始色温,舒其兢兢,爰始笑言。交人有言:「我困荼毒,天子生我,旋疠为福。」交人有言:「我初匪夷逖远,沦污陷兹涂泥,天子圣仁,曷返我初?内我庇我,永康不虞。」俘献于廷,天子受之。民有愿欲,天子予之。四夷有闻,懽喜告语。天子圣仁,我有父母,救民之疾,不以遐僻有梗弗率,必诛不释。天子圣仁,孔武且神,孰其为梗?鉴彼交人,芒芒四裔,威服德拊,巍巍中夏,尊安巩固。海航陆车,来享来庭,千万亿年,拱我皇明。思训堂诗【有序】思训堂者,通政司右通政宛平陈定至善奉亲之堂也。亲没,拳拳于亲之训,不忘,故以名堂,而着其孝思焉。间求余言。夫世之为父母,爱其子,尽力于鞠育恩勤者有之矣,而能训之以善道者鲜。训以善道,则幸其子不违于目前之顷,有不可必,况望其不违于身后者乎?至善蚤防父,独頼母王恭人鞠育教训,以成其德,噐显融于世矣。而服膺母训,至于母没,不敢忽忘,可谓令子矣。夫君子之所重者,有恒心也。故作《思训堂诗》以致相成之意。诗曰:昔我升堂,言侍母慈。今母徃矣,升堂孔思。厥思伊何?母有训辞。厥训伊何?仁义是持。事君犹天,尽已勿欺。维厚有容,维慎弗危。我心藏之,夙夜靡遗。岂直靡遗,允蹈不违。僶俛维寅,承母之诒。伊昔克承,式肇庆基。继今克承,永保弗隳。克笃念之,罔适匪禔。庶几有誉于亲,有辉永廸于斯,以善厥施。賛黄思恭学士像賛肃乎其外,泊乎其内,不竞不絿,于于其泰,纉先绪,于垂防,肇来庆,于孔章,白鹿华葢,玉韫而光,荣恩清秩,黄髪儿齿,消揺相羊,茂绥福履。晃庵像賛【有序】吾邑萧生写文渊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晃庵胡公像,可谓似矣,然得其外者耳。得其内者,莫如余敬书之巻首为賛,其词曰:伟乎其仪,渊乎其中,简而有执,和而无同。襟宇澄莹,涵秋露于玉壶;气韵洒落,扬皓雪于青松。洙泗、关洛,其学之源;大河、长江,其文之雄。事圣明之主,崇近宻之任,承礼遇之隆,其千载之遭逢也。而泊然如抱虚,退然如执冲。孳孳于往哲,干干乎终日者,盖希先民道德之意,君子为仁之功欤?邹侍讲像賛
译军队渡过富良江,进入安南东都城,又进入西都城,如同进入无人之境。贼人困窘危急,丢下全部部众,只带着妻子儿女几个人沿海逃走。王师追赶,将他们全部活捉,没有漏掉一人。于是释放被胁从的人,询问百姓所受的痛苦,废除苛刻禁令,广泛访求安南王的遗嗣。百姓既担心再受侵害,又看到王师哀怜救济,所受的痛苦全都得到解除,于是私下欢喜说:“我们幸而又看到了今天,幸而圣天子没有因为我们远在万里之外就遗弃我们,反而使我们获得新生,欣喜得如同逃出虎口、回到慈父母身边。”他们相继跪在军门前,说:“原安南王的遗嗣全都被暴虐的盗贼杀尽,没有留下一个。这个地方原本隶属于中国,我们实在愿意重新列入中国。百姓亲近圣人的教化,使我们以及我们的子孙都免于成为夷狄禽兽。”军中献上所俘获的俘虏,并详细说明百姓的愿望。皇上不忍违背民意,下诏把这里设置为郡县,选任守吏,重新设置交阯布政司。于是朝廷内外文武群臣总共上表称贺。臣认为,安南本是汉代南越之地,汉武帝设置交阯郡。到五代时丁氏私自占据,才僭越自称为王。宋朝不能制服,于是授予其王号,后来终于沿袭成常规,先后更换数姓,盘结深固,多次叛乱而不服。宋、元多次出兵讨伐,始终没有成功。大明皇朝席卷拥有四海,安南首先归顺,然而不到一代,最终又成为盗寇。天地的德意务求更加隆盛,对其包容宽待、反复教诲而仍不悔改,于是急切地援救溺者;仁义之师同时实行慰问和讨伐。恩威所到之处,有迎接而没有抗拒。几个月之间,肃清了凶恶之徒,大大拯救了陷于涂炭的百姓,宏大地恢复了疆土。功德雄伟盛大,自古以来没有可比的。古代帝王施德建功,都有颂歌流传后世。臣忝列随从群臣之后,便拟取古代作者的用意,撰写《平安南诗》一首,以示后来,谨拜手叩首进呈。诗说:“上天生育百姓,都使他们得到安适;有地方不能达到这种安适,于是便命有德之人治理。只有德行能够感格上天,才能成为君主和老师,用来教化和治理,使所有人都得到适宜的生活。上天启佑大明,完全把天下交给它覆盖;光明伟大的太祖,使百姓得到生育、教导和诱导,给他们衣服,给他们食物,使近处安定、远方归附,礼仪彰明、义理布行,长幼尊卑各有秩序。皇帝继承大统,四方万国更加富足并受到教化,和乐安适。小小的蛮交之地,丑恶的叛贼在其中,像狼像豺,无论大小都被残害。皇帝说:『那些丑类并非不同于人类,或许还可以改正行为。』我将教化劝诫他们,教诲言语谆谆不已;他们不改反而更加骄横,残害虐暴邻国,侵盗我国边疆。” 百官文武俯伏在殿阶下进言,如果不及时剪除屠灭,就将使祸害蔓延。皇帝说:『再加以教诲,或许还会改正行为;如果不改、不服,像跳梁的狂兽一样,又假装恭敬来哀求命令。』他们杀害我国使者以及安南王遗留下的后裔,把尸体肢解成百段。皇帝说:『这些丑类怀有禽兽之心,像螟虫一样难以改变;不除掉它们,怎么能给嘉禾留下余地?』惟有皇天上帝把八方疆域交给我治理,有人溺水而不救,我便更加违背上天,于是大命将臣和军队出征。军队前往,你们要奋勇前进,宣扬你们的谋略,全部慰问困苦百姓,消灭那些丑恶的敌虏,尽到职责。』我并非以仁为借口而穷尽武力,六军迅速前进,从正道出发,气势勇猛,渡过险地,踏过深水如同走平地;声势浩大、威烈赫赫,功业显著,如同风吹飘动,如同雷霆震响。那群蠢笨的丑虏,胁迫百姓来抵抗;仁慈和威严从天而降,谁能抵挡?鸡鸣时分夜路开辟,富良江如同腰带;敌军丢弃兵器,奔跑投降,迎接叩拜。于是进入交阯城,赶走凶恶首领,在海边捉住他们,如同探囊取雏。于是询问被胁从者,把他们全都释放。于是察看交阯百姓,慰问他们的疾病痛苦。交阯百姓憔悴不堪,从此开始面色温和,舒缓了战战兢兢的恐惧,从此开始有说有笑。他们说:『我们困苦于毒害,天子使我们获得新生,迅速把灾祸变成福祉。』交阯人又说:『我们起初并不是夷狄,也不是远方异域之人,却沦陷污辱,陷入这泥涂;天子的圣明仁慈,为什么不能使我们恢复原来的身份?』 让我们进入他的庇护之中,使我们永远安享太平、不受忧患。”俘虏被献到朝廷,天子接受了他们;百姓有愿望,天子便满足他们。四夷听到这些事情,都欢喜相告。天子圣明仁慈,我们有了父母;他救治百姓的疾苦,不因为地方偏远、有人抗拒不服就姑息,必定诛杀而不宽释。天子圣明仁慈,极其勇武而且神明,谁还能成为阻碍?看那交阯百姓,以及茫茫四方,威严使之服从,恩德使之安抚;中夏巍巍,尊贵、安定而巩固。海路航行、陆路乘车而来的,都来朝贡入庭;愿千万亿年都拱卫我大明皇朝。《思训堂诗》【有序】思训堂,是通政司右通政、宛平人陈定至善奉养亲人的厅堂。母亲去世后,他拳拳不忘母亲的训诫,所以用“思训”命名厅堂,以彰显自己的孝思。他间或请求我写些话。世上做父母的,爱护子女,尽力抚养教育、施加恩勤的有很多;但能用善道训导子女的却很少。用善道训导子女,只希望孩子在眼前暂时不违背自己,尚且不能确定,又怎能指望他在自己死后不违背呢?至善早年丧父,独自依靠母亲王恭人抚养教诲,成就了他的德行,才能显达、荣盛于世。他牢记母亲的教诲,直到母亲去世也不敢忘记,真可称为好儿子。君子所看重的,是恒久不变的心。因此作《思训堂诗》,以表达相互成就的心意。诗说:昔日我登上厅堂,曾侍奉慈爱的母亲;如今母亲离去了,我登堂时非常思念。所思念的是什么?是母亲留下的训辞。她的训辞是什么?就是守持仁义。侍奉君主要如同对待上天,竭尽自己,不可欺骗。要宽厚而有包容,要谨慎而不陷于危险。我的心把这些收藏起来,早晚都不遗漏。哪里只是没有遗漏,实在还要践行而不违背。勤勉谨慎,承受母亲留下的教诲。从前能够承受它,便开始了福庆的根基;今后能够继续承受它,便永远保持而不毁坏。能够笃实地念诵践行它,所到之处没有不获得福祉的。这样差不多可以为父母赢得声誉,使光辉永远在这里传扬,并使他们的善行得到发扬。赞 《黄思恭学士像赞》外表庄严肃穆,内心淡泊宁静;不争强,也不急躁,从容安泰。继承先人的事业,将要传给后代;开启福庆,极其显著。白鹿、华盖般的祥瑞,像玉石蕴藏其中而发光;享有荣宠恩遇和清贵官秩,虽年老而仍有儿童般的牙齿;逍遥自在地徘徊游赏,充分安享福禄。《晃庵像赞》【有序】我县萧生绘制文渊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晃庵胡公的画像,可以说很像了;然而只得到他的外貌。要得到他的内在,没有比我恭敬地把赞语写在卷首更好的了,赞词说:仪表多么伟岸,内心多么深厚;简朴而有操守,和善却不随人苟同。胸襟澄澈明净,如秋露涵映在玉壶之中;气度神韵洒脱,如皓雪映照着青松。洙泗、关洛,是他学问的源头;大河、长江,是他文章雄健的气势。他侍奉圣明君主,担任亲近机密的职务,承受隆重礼遇,这是千载难逢的际遇。然而他淡泊得如同怀抱虚空,谦退得如同手执空器。他孜孜不倦地学习前代哲人,整日勤勉不息,大概是想追慕先民的道德意旨,成就君子行仁的功夫吧?《邹侍讲像赞》
其禀之刚,其行之良,所存也公而恕,所履也直而方,学之愽必宗于圣贤,文之富必傅诸经义。秋水澹,云泊乎素心;寒岩古栢,凛乎义气。孔子所云直道而行,孟子所称乐善不倦,展君子兮,邦之彦也。自賛其为人也,知厥初,靡有不善;知既往,鲜有或是。知古圣贤皆学而能知,宇宙间皆吾分内。然望而未见,徒系其志。今不田而食,不桒而衣者,四十六嵗。嗟!来日之几何,其奚以免?夫俯怍而仰愧哉!《易》云:“终日干干,庻几服”,以自励。石处士像賛【彦诚之父】其中休休,其外温温。雍容耆頥,消揺丘园。根忠信于天赋,表行义于厥躬。抗素尚于浮云,含逸响于清风。古之吉人,今之善士。自天祐之,式繁寿祉。具庆遗像賛为贑王令作含纯抱和,蹈履静嘉,有淑令,嫓恊裕厥家,为善有庆,有子有文章,贡之濆,惠政在民,禄养孔时,弗究报施,遗像俨然,悠悠孝思。亡妻严夫人遗像賛处余之贫,泰焉以欣;从余而贵,不改俭勤。盖布裳提汲,无怍乎鲍宣之妇;男女効绩,有闻于文伯之母。规过不及,辅我中道。曷不永年于我偕老?噫!行俭像賛学愽而志端,识敏而才充,其秀发也,粲芙蓉于渌水;其清防也,挺华岳于晴空。承明延阁,足以续休乎家世;词命论思,足以増重于国华。方当任贤兴理之时,禄位所臻,岂吾所能量其涯哉?欧阳子白像賛迈往之气,明爽之资,有学有文,有德有仪。如寳劒含精,将试之无不利;如良玉在匵,盖蓄焉而弗施。虽见诸防者已老,而存诸中者未衰。其终求箕山之志,抑有俟蟠溪之时也耶?告祭文祭告先考墓文维永乐十年嵗次壬辰三月乙酉朔,越十有九日癸卯,男具官士竒敢昭告于先考府君尊灵:仰荷尊父积德垂庆,覆被小子,获仕于朝,钦承上恩,特赠尊父为奉直大夫左春坊左谕德。荣捧命书,倍万愉怿。谨録黄专遣侄乡贡进士辉赍诣茔域,恭伸燎告。伏惟尊父服此明恩,重念藐孤生而薄祜,甫逾朞晬,慈父弃捐,生我孔劳,弃我孔蚤。幸承福祐,用克臻兹,心之永伤,禄不逮养,奉恩悲咽,如何可言?自今以始,惟尽此心,惟忠惟孝,不敢荒怠。伏惟尊灵永佑相之,谨告。祭告先妣墓文维永乐十年嵗次壬辰三月乙酉朔,越十有九日癸卯,男具官士竒敢昭告于先妣尊灵。兹者钦防上恩,特赐诰命,赠尊母为宜人。荣捧命书,倍万忻怿。谨録黄专遣侄乡贡进士辉赍诣茔域,恭伸燎告。伏惟尊母,服此明恩,重念某不孝不天,生孩十有六月,慈父弃背。当此之时,兵乱甫定,骨肉散亡,家产破析,独頼尊母慈仁如天,轸念先祀,危切履氷,保存孤孽,严于执玉。逮其有知,教之诗书,曰:“此汝先人之业也,汝怠而弃焉,是汝不能子而我不能母也。”忧劳夙夜,险阻备尝,以长育存全之于孤苦颠沛之余。至其防既壮,其危既安,而尊母不及见矣。呜呼痛哉!今荷尊母积德流庆,叨承国恩,享有禄食矣。追惟防侍尊母,糜粥不饱,今有禄食能独饱乎?衣有绨帛矣,追惟防侍尊母,防薄不暖,今有绨帛能独暖乎?一念之至,疾首摧心,天地无穷,母子此痛其有穷乎?祗奉恩荣,益深哀慕,悲涕哽塞,莫知所云。伏惟尚飨。焚黄告先祠文维洪熙元年嵗次乙巳正月壬申朔,越二十日辛卯,孝曾孙少傅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士竒,敢昭告于三代祖考妣尊灵曰:「士竒不肖,材知谫陋,仰荷祖宗积善累仁,庆泽所钟,覆被小子,叨禄侍近,积有嵗年。兹者恭遇皇上龙飞,恩德覃霈,屡陞崇秩,宠赐诰命,推恩追封三代。我曾祖待制府君,祖金洲府君,考谕德府君,皆追封荣禄大夫少傅兼华盖殿大学士;曽祖妣▯农郡君严氏,继曾祖妣高氏,祖妣胡氏,妣宜人陈氏,皆追封夫人士竒。荣捧命书,不胜忻悦,祗用録黄,恭伸燎告。伏惟尊灵服此明恩,敷佑小子,用竟忠事,庻几上不累君亲之大德,谨用告知,谨告。」祭康氏妹文呜呼!吾母,生我及妹。心母之心,敬母之训,嗣母之善。吾妹最贤,妹之有家,钟爱贤姑,宜于夫子,宜于宗戚。谓宜禄寿百嵗之期,云何一疾遽殒中道?虽暨里隣,咸増悲惋,矧于同气,心当如何?讣音之来,惊仆号恸。呜呼哀哉!命果然耶?兄仕京师廿有七年,思母不见,思见吾妹,遽复已矣。呜呼哀哉!吾妻家居辛苦,生业亦惟贤妹姑嫂一心扶助禆益,不知倦劳。吾妻久病以至于没,儿女呱呱,惟姑是恃,保育训教,靡夕靡朝。讵谓再朞,吾妹又没?兄之抱恸,曷有穷期?呜呼!▯▯不昧,应与汝嫂同事。老母幽明异路,宁知兄悲?茫茫脩途,缄辞致奠,南望兴恸,泪雨其雱。尚飨。祭族兄仲素文
译他的禀性刚强,行为善良;内心公正而宽恕,践履正直而方正。学问广博,必定以圣贤为宗旨;文章丰富,必定以经义为依据。像秋水一样澄澈淡泊,云一样停泊在素净的心中;像寒岩古柏一样凛然,充满义气。正如孔子所说的直道而行,正如孟子所称道的乐于行善而不知疲倦。显明的君子啊,真是国家的贤才。自赞 他的为人,知道人的本性起初无不善良;知道过去的自己,很少有做得正确的。知道古代圣贤都是通过学习才获得知识,知道宇宙之间的一切都属于自己分内之事。然而仰望着目标却还没有看见,只是寄托着自己的志向。如今不耕田却有饭吃,不养蚕却有衣穿,已经四十六岁了。唉!来日还有多少,凭什么能够免除惭愧呢?这样俯视自己惭愧,仰望古人也惭愧啊!《易》说:“整日勤勉不息,或许可以合乎道。”以此自我勉励。《石处士像赞》【彦诚之父】内心宽舒安乐,外表温和敦厚。举止雍容,是高年长者;逍遥自在于山林田园。以忠信根植于天性,以品行和义举表现在自身。把高尚的志趣置于浮云之上,把超逸的声誉包含在清风之中。是古代的善人,也是今日的善士。上天保佑他,使他的寿命和福祉更加丰厚。《具庆遗像赞》为赣王令所作 内含纯厚,怀抱和顺;履行的都是安静美善之道。有贤淑美好的品德,使全家和谐富裕。行善必有福庆,有儿子且文章出众;向朝廷贡士,在百姓中留下惠政;俸禄奉养正当丰足,却来不及完全报答恩德。遗像庄严如在,悠悠然寄托孝思。《亡妻严夫人遗像赞》在我贫困时,她安然相伴并且感到欣喜;跟随我显贵之后,也没有改变勤俭。她穿布衣、提水汲水,没有愧对鲍宣的妻子;子女都努力做事,在文伯的母亲那里也有声誉。她规劝我的过失,辅助我走在中正之道上。为什么不能同我长久生活、一起到老呢?唉!《行俭像赞》学问广博而志向端正,见识敏锐而才华充足;他的才华秀美焕发,如清水中的芙蓉;他的品格清峻高洁,如晴空中的华岳。承明、延阁的职位,足以延续家世的美好;撰写诏令、讨论政事,足以增加国家的光彩。正当任用贤能、振兴治理之时,他所能达到的俸禄官位,哪里是我能够估量其边际的呢?《欧阳子白像赞》有奋发前行的气概,有明朗爽利的资质;有学问,有文章,有德行,有仪表。像宝剑含藏精气,一旦试用便无往不利;像美玉藏在匣中,积蓄着光华而尚未施展。虽然表现在外在功名上的已经老去,但存于内心的志业并未衰减。他最终想要追求箕山隐逸的志向,还是在等待蟠溪出仕的时机吗?告祭文 《祭告先考墓文》维永乐十年,岁次壬辰,三月乙酉朔,过了十九日癸卯,儿子、具官士奇,谨敢明白告祭于先父府君尊灵:仰赖尊父积德垂下的福庆,庇护了小子,使我得以在朝廷做官,敬承皇上的恩典,特加赠尊父为奉直大夫、左春坊左谕德。我荣幸地捧受诰命文书,欢乐之情增加万倍。谨录写黄纸诰命,专门派侄子乡贡进士辉携带到墓地,恭敬地举行焚燎告祭。伏惟尊父承受这显明的恩典,重念孤儿我生来福薄,刚过周岁,慈父便弃世;生我极其劳苦,却早早离弃了我。幸而承受福佑,才得以达到今天;内心永远悲伤,做官得禄却来不及奉养父亲,捧受恩典时悲痛哽咽,哪里能够说尽?从今以后,只当竭尽这份心意,只尽忠、尽孝,不敢荒废懈怠。伏惟尊灵永远保佑扶助我。谨此告祭。《祭告先妣墓文》维永乐十年,岁次壬辰,三月乙酉朔,过了十九日癸卯,儿子、具官士奇,谨敢明白告祭于先母尊灵。此次恭承皇上的恩典,特赐诰命,追赠尊母为宜人。我荣幸地捧受诰命文书,欢乐之情增加万倍。谨录写黄纸诰命,专门派侄子乡贡进士辉携带到墓地,恭敬地举行焚燎告祭。伏惟尊母承受这显明的恩典,重念我不孝且没有天命护佑,出生十六个月时,慈父便去世了。当时兵乱刚刚平定,骨肉离散死亡,家产破败分裂,全靠尊母慈爱仁厚如同上天,忧念先祖祭祀,危险之中如同踩着薄冰,保存孤儿遗腹,如同捧着玉器般严慎。等我稍有知觉,便教我读诗书,说:“这是你先人的事业;你如果怠惰而抛弃它,就是你不能做儿子,也是我不能做母亲。”她日夜忧劳,备尝艰险,在孤苦颠沛之余把我抚养成人、保全下来。等到我已经长大,危难已经安定,而尊母却没有能够看见。呜呼,痛苦啊!如今承受尊母积德流下的福庆,得以蒙受国恩,享有俸禄和食禄。追想当年我侍奉尊母,连粥都吃不饱,如今有了俸禄,难道能独自吃饱吗?如今有了绵帛衣服,追想当年我侍奉尊母,衣服单薄不能保暖,如今有绵帛,难道能独自感到温暖吗?一想到这里,头痛心碎;天地无穷,而母子之间的这种悲痛难道会有穷尽吗?只是恭敬承受恩荣,悲哀思慕反而更加深重,悲泣哽咽,已经不知道说些什么了。伏惟尚飨。《焚黄告先祠文》维洪熙元年,岁次乙巳,正月壬申朔,过了二十日辛卯,孝曾孙少傅、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士奇,谨敢明白告祭于三代祖考妣尊灵说:“士奇不肖,才智浅陋,仰赖祖宗积善累仁,福庆恩泽所集中,庇护小子,使我得以承受俸禄、侍奉近臣,已经多年。如今恭逢皇上登基,恩德广泛降临,多次升任高贵官秩,宠赐诰命,推恩追封三代:我的曾祖待制府君、祖父金洲府君、父亲谕德府君,都追封为荣禄大夫、少傅兼华盖殿大学士;曾祖母弘农郡君严氏、继曾祖母高氏、祖母胡氏、母亲宜人陈氏,都追封为夫人。荣幸地捧受诰命文书,欢喜之情难以胜言,谨因此录写黄纸诰命,恭敬举行焚燎告祭。伏惟尊灵承受这显明的恩典,广泛保佑小子,使我完成忠君之事,或许不至于从上面玷辱君主和亲人的大德。谨以此告知,谨此告祭。” 《祭康氏妹文》呜呼!我们的母亲生下我和妹妹。体察母亲的心意,敬奉母亲的训诫,继承母亲的善行。我的妹妹最为贤良;妹妹出嫁后,钟情敬爱贤德的婆母,对丈夫合宜,对宗族亲戚也合宜。都以为她应当享有百年福禄寿命,为什么一场疾病竟突然夭折在半途?即使乡里邻居也都更加悲伤惋惜,何况同胞兄妹,内心应当如何?讣告传来,我惊倒在地,号哭悲恸。呜呼,悲哀啊!难道命运果真如此吗?哥哥我在京师做官二十七年,思念母亲却见不到她,又想着见到妹妹,却突然又失去了她。呜呼,悲哀啊!我的妻子在家中辛苦操持家业,也全靠贤妹这个姑嫂一心扶助补益,从不知疲倦。我的妻子久病直到去世,儿女哇哇啼哭,只能依靠姑母;她早晚不息地保护、抚养、教导他们。哪里料到还不到两年,我的妹妹又去世了?哥哥我的悲痛,哪里有穷尽之期?呜呼!你的灵魂如果不昧,应当已经和你的嫂嫂共同照料这些孩子。老母亲与我们幽明异路,哪里知道哥哥的悲痛?茫茫长途,我封缄言辞送上祭品,向南遥望而悲恸,眼泪如大雨纷纷。尚飨。《祭族兄仲素文》
维永乐七年嵗次已丑七月辛未朔,越二十有一日辛卯,杨士竒闻族兄仲素先生之防,已归葬淮安,谨附酒果之仪,令侄之纪,致奠于先生之灵而言曰:嗟嗟!吾兄而遽死乎?耿介之德,和厚之资,笃实之学,温雅之词。彼世人于利势伥奔走如渴饥,独安命而守义,宁处贱而宅卑,罹忧患以益穷,恒特立而不移,服恬素以自适,全天和之熈熈,谅于道无所枉,虽竟死其奚悲?士竒昔邂逅于都城,盖晨聚而夕分,交书币之往还,虽迹远而心亲,讵期一旦北行逾远,杳音尘之莫通。忽防车其来返,瞻宗秀之凋摧,恸中怀其烦懑,谨缄辞而致奠,零涕泪之澘澘,尚飨。祭陈一敬文哀哉!陈兄遽此永毕耶?凢世之人,耄期比比,独不跻下寿,理其可诘耶?兄之所存,和易平实;兄之应务,条理缜宻,刬削町畦,耿介自执。凢世之人,知兄无几;兄之用世,用亦未几。其间得失,曾何较计?去崄即夷,来返竹林,逍遥徜徉,爰得我心。日月几何,鹤书载下,甫即公车,倐焉殒谢。哀哉!陈兄,余悲曷舍?念余束髪,相从遨嬉。遨嬉伊何?曰书与诗。三十年间,出处聚散,迹暌志同,防金莫间。昨晤于兹,曾几晨夕,防促别长,顿絶来觌。平生知心,逝者如彼,孰计陈兄溘又去?此悲哉!余情耿耿,何已?呜呼!死生恒道,全归为难。生无遗憾,没也其安。我思陈兄,我又何叹?尚飨。祭王肇庆文维永乐十四年嵗次丙申九月己丑朔,越七日乙未,故中宪大夫肇庆府知府伯贞先生王公之防。归自北京,道过龙江,其婣家生奉直大夫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侍讲杨士竒,谨致清酌之奠,泣而言曰:「呜呼!先生遽往而不还耶?嵗初邂逅,倾泻相懽,曾无几时。余疾遘患,数匍匐以来,视为之方,以速其安。既去此而北行,长芦之书犹恳恳于训言。先生之厚余,其事固昨日之间也。遄闻端州之命,喜动乎中,计旦夕之南辕,得伸欵洽以觧渴烦。何意旬余,凶讣忽闻?呜呼哀哉!」「伟欤!先生士林之尊,经学之渊源,泝濓洛以达于羲文,文章之闳肆,凌韩柳而攀驾马班。正直节俭,有羔羊大夫之德;寛裕慈厚,惟仁人长者之存。是以发乎其中,蔼如春阳之温;遗乎其外,泊如秋空之云。故学者师道德之教,百姓歌召杜之恩。溘涘风而上征,其孰不凄楚而辛酸哉?矧在士竒,契好世敦,少于学问,深辱引援,粗焉有闻,其敢或谖?三十余年,离合纷纭,孰计斯别,竟焉永分?大江之濆,跽奠此樽,盖抚今而惟昔,言可尽而情莫殚也。呜呼哀哉!尚飨。」祭林崇璧文呜呼!崇璧遽止于此邪?士君子所期望于子者,皆远大之计;而圣天子临轩亲防,以子魁天下之士,亦有待儒者之効用于世也。子之问学,厥有源委;子之文章,华实薿薿。忠厚谦愼,惟子所存;平直端方,惟子所履。其由此而远到,理之所必至也。孰谓崇璧竟止乎?是其古人之有云:「莫之致而致乎?」某等职同寮寀,志谐道契,胡仳离之甫朞,奄溘焉而长逝。子防来归,将复故里。念我良友死生之谊,荐薄奠而写哀痛,余中之若刿。尚飨。祭陈叅政文呜呼!震之别才隔嵗,讣音东来,遽闻谢世。昉其别时,病喜勿药,何意旋归而竟不作?呜呼!震之总角弟昆,相励以学,相角以文,仕而同朝,又同翰苑,过从怡怡,何间晨晩?震之陞擢春官,郎署不出京师,尚时懽聚。既賛大藩,千里暌隔,两地一情,累嵗一觌。今兹已矣,永絶晤期。逝者何适,存者恒悲。呜呼!中表少小相亲,六十余年,存吾两人。震之康强,余病蚤衰,而先余逝。余存几时?不腆之文书于墓石,庻昭平生,以慰▯寂。祭思贻兄文呜呼!士竒不天,甫晬失怙,靡兄靡弟,防防一身于兄。其从如同父母。兄生先我十有六年,我防頼兄提携抱负,迨于丱角,导我书诗,怜我能勤,喜动顔色,顾曰:「予弟奕奕,吾宗黾勉,继承在我与尔。茍惰弗勉,隳陊自兹。」恭受教言,罔敢遗堕。中罹忧患,兄劳孔囏,未有室家,兄不遑止。初防召命,兄曰:「行哉!朝夕戒之,毋滞于下。」闻联近职,寓书勤勤曰:「振吾宗,其将在尔。惟敬惟慎,其克有终。」屡来甚懽,既别弥戚。间闻疾疢,如痛在已。凢兄爱我,一自中诚,我之报兄,靡効毫髪。在兄无望,在我曷宁?连嵗书来,兾一还晤。惟兄与弟,皆同此心。所愿未酬,兄遽长逝。闻讣惊恸,哀苦奈何,顿足号呼,中肠如割。兄之夀考,谅无憾焉。我亦稀年,别时其几?敬寓薄奠,写此中情。兄灵如存,鉴此哀恳,尚飨。
东里文集巻二十三
译维永乐七年,岁次己丑,七月辛未朔,过了二十一日辛卯,杨士奇听说族兄仲素先生去世,已经归葬淮安,谨附带酒果之礼,命侄子之纪到先生灵前致祭并说:唉,唉!我的兄长竟然突然去世了吗?有耿介的德行,和厚的资质,笃实的学问,温雅的文辞。世上的人都对利势像渴者饥者一样奔走,唯独您安于命运、守持义理,宁愿处于卑贱、居于低位,遭受忧患而更加困穷,始终特立独行而不改变;安守恬淡朴素来自我适意,保全天性和谐的光明。想来在道义上没有什么被扭曲的,即使最终去世,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士奇过去在都城偶然遇见您,大概早晨相聚、晚上就分开;书信和礼物往来,虽然踪迹相隔遥远,内心却很亲近。哪里想到有一天您向北行去,距离更加遥远,音信杳然不通。忽然灵车返回,我看到宗族英秀凋零,内心悲痛烦闷,于是谨慎封缄言辞前来致祭,眼泪潸潸而下。尚飨。《祭陈一敬文》悲哀啊!陈兄竟然就这样永远结束生命了吗?世上的人到了老年长寿之期的比比皆是,唯独您没有达到下寿,天理难道可以诘问吗?兄长内在的品德,和易平实;处理事务,条理缜密;铲除私心界限,耿介自守。世上的人,了解兄长的没有几个;兄长在世间施展才能,所得到的机会也没有多少。其中的得失,何必计较?离开险境而趋向平坦,回到竹林,逍遥徜徉,才得到了我的心愿。日月还能有多少,鹤书已经下达,刚刚要赴公车应召,忽然便去世了。悲哀啊!陈兄,我的悲痛何时才能停止?想当年我束发之时,便和您相从游玩。游玩什么?就是读书和写诗。三十年间,出处聚散,踪迹虽有暌违而志趣相同,黄金也不能离间我们。昨天还在这里相见,才过了几个早晚,短暂相聚之后分别漫长,顿时断绝了再见面。平生知心的人,逝去的接连如此,谁能料到陈兄又突然离去?这是多么悲哀啊!我的感情耿耿不已,什么时候才能止息?呜呼!死生是永恒的常道,要完整善终很难。活着没有遗憾,死后也就安宁。我思念陈兄,又何必再叹息?尚飨。《祭王肇庆文》维永乐十四年,岁次丙申,九月己丑朔,过了七日乙未,故中宪大夫、肇庆府知府伯贞先生王公去世。灵柩从北京归来,路过龙江,他的姻亲、生奉直大夫、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侍讲杨士奇,谨以清酒祭奠,哭泣着说:“呜呼!先生竟然突然去了而不回来吗?年初偶然相遇,倾心交谈,彼此欢喜,时间还没有多久。我因疾病遭遇患难,几次匍匐前来,您为我察看病情、开方,使我尽快安康。您离开这里北行以后,在长芦寄来的书信仍然恳切地写着训诫之言。先生厚待我,那些事情本来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忽然听到您受命任端州知府,喜悦之情从心中涌起,计算着早晚就要乘车南行,能够尽情叙谈,解除我的渴望和烦闷。哪里料到十多天后,忽然听到凶讯?呜呼,悲哀啊!”“伟大啊!先生是士林所尊敬的人,经学的渊源,可以溯源于濂洛而通达羲、文;文章宏大奔放,超过韩愈、柳宗元,可以追攀马融、班固。正直节俭,有《羔羊》所说大夫的德行;宽厚慈爱,具有人仁长者的品格。因此从内心发出的气质,和春日阳光一样温暖;遗留在外的风采,像秋天空中的云一样淡泊。所以学者以他的道德教诲为师,百姓歌颂他如召公、杜母般的恩德。忽然乘着风而上路远行,谁能不感到凄楚辛酸呢?何况我士奇,与先生世代交好,年轻时在学问上承蒙您深深援引提携,才粗略有所闻知,哪里敢忘记?三十多年间,离合纷纭,谁能料到这次分别竟成永远?在大江之滨跪下以酒祭奠,大概是抚今追昔;话可以说尽,感情却无法穷尽。呜呼,悲哀啊!尚飨。《祭林崇璧文》呜呼!崇璧竟然突然止步于此了吗?士君子对你的期望,都是远大的谋划;而圣天子临轩亲自策问,又是因为你在天下士人中居于魁首,期待儒者能够为世所用。你的学问有源流和条理;你的文章华美而充实,繁盛茂美。忠厚谦慎,是你的内在品德;平正端方,是你的实践操守。由此不断远大进展,是事理必然的结果。谁说崇璧竟会止步于此呢?古人不是说过:“没有人促成他,他却自己达成了吗?”我们与您同僚共事,志趣相合、道义相契,为什么分别刚满一年,您便突然长逝?您的灵柩即将归来,将要回到故乡。想到我与良友之间死生不渝的情谊,献上菲薄的祭品来抒写哀痛,我内心如同被刀割。尚飨。《祭陈参政文》呜呼!自从与震之分别,才相隔一年,讣告从东方传来,突然听说他已经去世。想起分别时,他患病却乐观得不肯服药,哪里料到回去不久竟然就不起了?呜呼!震之与我年少时便是兄弟,彼此以学业相勉励,以文章相较量;出仕后同在朝廷,又一同供职翰林院,往来相处和乐融洽,哪管早晚时日?震之升任春官,任郎署之职而未出京师,我们还常常欢乐相聚。后来他辅佐大藩,彼此相隔千里,虽身处两地而情意如一,多年才能见上一面。如今这一切都结束了,永远没有再相见的日子了。逝者将归向何处,生者却永远悲伤。呜呼!我们是中表亲,从小相亲相爱,六十多年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在。震之身体康健,我却早已年老多病,而他竟先我而去。我还能活多久呢?我把这篇不成敬意的文章写在墓石上,希望略能彰明他一生的德行,以慰藉他在幽冥中的寂寞。祭奠思贻兄的文章 呜呼!士奇命运不幸,刚满一岁便失去父亲,没有兄弟,孤孤单单地依靠兄长。兄长对我,就像父母一样。他比我大十六岁。我幼年全靠兄长提携抚养,到了童年,他教我读《书》《诗》,怜爱我勤奋好学,高兴得脸上有了神色,回头对我说:“我的弟弟精神焕发,我们宗族的振兴,就在我和你身上。如果懒惰而不努力,家业就会从这里败坏。”我恭敬地接受教诲,不敢有所遗忘懈怠。后来家中遭遇忧患,兄长辛劳至极,自己还没有成家,也无暇停息。起初我奉召入朝,兄长说:“去吧!早晚都要告诫自己,不要久困于下位。”听说我将联任近职,他寄信殷切地说:“振兴我们宗族,将要靠你了。务必敬慎,才能善始善终。”他屡次来访时非常欢喜,分别之后却更加悲伤。间或听说他患病,就像自己身受疼痛一样。兄长爱我,完全出于内心的真诚;我报答兄长,却丝毫没有成效。对兄长来说没有什么可指望的,对我来说又怎能心安?连续多年写信来,希望能有一次回来相见。兄长和弟弟,都怀着同样的心愿。愿望还没有实现,兄长却突然长逝了。听到讣告,惊骇悲痛,哀苦不知如何是好;跺脚号哭,内心像被刀割一样。兄长享年已高,想来应当没有遗憾了。我也年近六十,分别之后还能相见几次呢?谨以微薄祭品寄托心意,写下这篇文章。兄长的英灵如果还在,请鉴察我的悲哀恳切,尚请享用祭品。《东里文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巻二十四明杨士竒撰辞正固先生哀辞【有序】于戯!自正固先生没,而吾邑之学者无所定于趣向,无所质于疑惑,无所资于故实,无所得于效法,贸贸焉,伥伥焉,如瞽行中夜,无所问道也。故皆伤悼,不能自已焉。先生讳岐,字尚仁,姓萧氏。学者因其所自号,称正固先生。吾邑在大明受命之初,有陈海桒先生,王竹亭先生,与其弟佥宪公;有尚书刘公,与其弟东原先生;有临淄令欧阳公;有廖愚寄先生;有正固先生;又有德安贰守罗公,临安倅杨公,国子録萧公,临晋令郭公;皆邑里之通儒,来学之宗范。诸先生相继没世,而学者未至贸贸焉,伥伥焉,如瞽行中夜焉者,为有正固先生在也。今正固先生不可复作,则吾邑之学者所为哀悼,其能自已乎?哀之不能自已,于是见于辞焉。辞曰:惟民从道兮,克善攸行。智有弗及兮,道不可明。仰彼先觉兮,揭防发瞢。嗟若先生兮,昭哉愽闳。服仁与义兮,秉忠贞。稽诸天常兮,考明经言为训式兮,行仪刑。濯湘流之清洁兮,佩澧兰之芳馨。晔威凤其五章兮,何不游乎虞之廷?止高冈之梧桐兮,独雍雍而时鸣。云鸿遵游下田兮,斥鷃翔于青防。小大胥适匪宜兮,羌独偃蹇乎林坰。嗟若先生兮,其谁与儗?考徳而问业兮,日诜诜其来止。惟匠石之良兮,饬梁栋以杞梓材。虽小而毕达兮,于闑扂而犹无弃。白玉不遇夫磨琢兮,虽良质而焉试?夫既自我成之兮,固处贱而道贵。嗟若先生兮,何不可以少留?何为一旦兮,溘风飘而云游!吁嗟失筮与龟兮,吉防乎吾何所诹?纷盲瞽其邂逅兮,又孰明夫道所由?终焉伥伥兮,如夜游于乎先生兮,委山丘。空望龙门兮,中耿耿而増忧。周尚志哀辞【有序】仁山文水之间,世家钜族之盛,周氏其一也。周氏世居泥田里,后徙丁田余家去其地百余里,闻有尚志甫,德义不愧古之人。然既卒矣,未尝得一见也。及官京师,其子彦竒为刑科给事中,因出其族兄前进士矩所为《尚志行状》,载其所存所施者甚备。于乎!若周尚志甫,岂易得哉!使世之人皆为尚志,庻几可以复古之世,而今亡矣。因掇状之所具,为辞哀之。其辞曰:惟先殖基,笃其敷遗,世有诗书些。迨于先生,始其弱龄,惇信而贞些。冠而敏学,从我先觉,匪阶禄爵些。吾亲之思,吾所得为,鞠躬敢辞些。族人昆弟,予同一气,又敢废义些。民之饥寒,辍衣与飡,中心式安些。民予同类,野死弗盖,时予之痗些。凢民有争,一言持衡,靡或不平些。受遗秉义,永矢无二,危祸不避些。贱贫自持,理乱弗知,朝恬夕嬉些。六十八年,埃风溘兮,儵逝不旋些。彼人无良,耄期乐康,孰可较量些。生遏上寿,没显有后,亦竟何疚些。景仰几时,卒弗觏斯,曷予弗悲些。赋白象赋应制二仪含精,至和毓灵,诞生神物,为时之祯。伟形体之▯愽,屹髣髴兮其若陵。运脩鼻以妙用,吐氷桂之刚贞。胆弥烈而下处,乘四时以流行。耿瑶光其上,直禀金德之纯粹,明皓质之自然。浮素华于纎毳,宜玉山与琼林。歩逍遥而泄泄,虽遐夷之穷谷,暂混侪于狒狒。谅圣人其在上,岂终潜而竟晦?于是干符昭兮,防阶平;坤珍显兮,黄河清。鳯凰集乎德辉,麒麟感乎圣明,驺虞应乎仁化,神▯通乎孝诚。独何为兮,淹留不踊跃而作兴?尔乃山灵启途,海若静波,风伯导从,云师防遮。振髙足以于迈,出南溟之天涯,顾夷獠而长辞,遵大路于中华。不疾而速,千里歘忽,言戾都畿。瞻望宫阙,辟天门之九重,来王防于万国。随驿使而进趋,仰天顔其咫尺,拜跪俛伏,舞蹈悦怿。何幸厖野之资,膺此遭逢之极也!于是天子勑命,圉臣厚粟丰刍,华缨络首,文衣被躯。恩荣汪濊,感激何如?虽无能以报称,敢不勉其钝驽?愿备驾于皇辂,从六龙以任载。严九关之巍巍,叅虎豹而列衞。又引重与致远,明枉直而祛害,誓永殚乎尺寸,奉圣皇于万嵗。河清赋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卷二十四,明杨士奇撰,辞 《正固先生哀辞》【有序】唉!自从正固先生去世以后,我们乡里的求学者,在志趣方向上没有了可以裁定的人,对疑惑没有了可以请教的人,对先贤事迹没有了可以凭借的依据,对修养实践没有了可以效法的对象,茫茫然、惶惶然,如同盲人在深夜行走,没有人可以问路。因此大家都悲伤哀悼,不能自已。先生名岐,字尚仁,姓萧。学者根据他的自号,称他为正固先生。我们乡里在大明受命之初,有陈海桒先生、王竹亭先生及他的弟弟佥宪公;有尚书刘公及他的弟弟东原先生;有临淄令欧阳公;有廖愚寄先生;有正固先生;又有德安贰守罗公、临安倅杨公、国子录萧公、临晋令郭公。这些都是乡里的博学大儒,是后来求学者的宗师和典范。诸位先生相继去世,而求学者还不至于茫然惶惑、如盲人在深夜行走,正是因为还有正固先生在世。如今正固先生也不能复生,那么我们乡里的求学者所感到的悲哀,难道还能自已吗?悲哀不能自已,于是写在这篇辞中。辞曰:百姓都应当遵循大道,才能行善而有所作为。智慧有达不到的地方,大道便无法阐明。仰望那些先知先觉的人啊,他们揭示真理,启发蒙昧。可叹先生啊,您的学问光明而广大。践行仁义,秉持忠贞。考察天地常理,研求明白的经书,把它们作为教训和法式,奉行礼仪,树立典范。洗濯于湘水的清流,佩带澧水兰草的芳香。光耀如五彩文章的凤凰啊,为何不在虞舜的朝廷遨游?停栖在高冈上的梧桐啊,独自雍容和鸣,时时发声。云中的鸿雁徘徊于下方的田野,斥鴳却在青天飞翔。大小各自适意,并无不合宜之处,为什么唯独我却困顿地停留在山林郊野?可叹先生啊,还有谁能与你相比?考察德行、询问学业的人,天天成群结队地来求教。您就像良工匠石,修整梁栋,使它们成为杞梓这样的栋梁之材。即使材料细小,也使它们各尽其用;即使到了门槛、门扇之处,也不轻易舍弃。白玉如果没有遇到琢磨,即使质地优良,又怎样得到检验?既然是由我亲自成就的,虽处卑贱之地,而大道却尊贵。可叹先生啊,为什么不能再稍稍停留?为什么一旦之间,就像风飘云游般匆匆离去!唉,失去了蓍草和龟甲,吉凶祸福我们到哪里去询问?众多盲人相互遭逢,又有谁能说明大道由何而行?最终我们茫然无措,如同在黑夜中游走。先生啊,您已经归于山丘。徒然遥望龙门,心中郁结,忧愁更加增长。《周尚志哀辞》【有序】仁山文水之间,世代名门大族兴盛,周氏就是其中之一。周氏世代居住在泥田里,后来迁到丁田余家,离原居地一百多里。听说有一位尚志甫先生,道德义行不愧于古人。然而他去世以后,我始终没有机会见到他。等我在京师任职时,他的儿子彦奇任刑科给事中,便拿出其族兄、前进士周矩所写的《尚志行状》,其中记载他的德行和事迹十分详尽。唉!像周尚志甫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呢?假使世上的人都能成为尚志甫这样的人,或许可以恢复古代的世道;可是如今这样的人已经没有了。因此我摘取行状中所载的事迹,写成这篇辞来哀悼他。辞曰:先人建立根基,厚重地留下遗德,世世代代都有《诗》《书》相传。到了先生,刚处于年少时期,便敦厚守信而且贞正。成年后勤奋敏学,跟随先觉者求学,并不是为了取得官禄爵位。想到我的亲人,我所能做到的,便是恭敬尽力,怎敢推辞?族人兄弟与我同出一气,又怎敢废弃道义?百姓饥寒,便停下自己的衣食来救济他们,内心因此得到安宁。百姓和我同类,若死在野外无人掩埋,便时时使我忧伤。凡百姓有争讼,我用一句话主持公道,没有一件不公平。接受遗训而秉持正义,永远发誓不改变,危难祸患也不躲避。安于贫贱而自守,不问世道治乱,早晚都安闲快乐。享年六十八岁,像尘土和风一样突然逝去,再也没有回来。别人有的品行不良,却能高寿安康,这两者谁能相比呢?生前未能达到上寿,死后却有显达的后代,又还有什么遗憾?我仰慕他不知多久,最终却没能见到,怎么能不悲伤呢?赋 应制《白象赋》天地阴阳二气蕴含精华,至和之气孕育灵异,白象由此诞生,成为当时的祥瑞。它的形体雄伟广大,高高耸立,仿佛山陵。运转修长的鼻子而施展奇妙作用,吐出冰雪和桂木般的刚贞之气。胆气越发刚烈,居处却安稳,顺应四时而运行。上方闪耀着美玉般的光辉,正是禀受金德的纯粹之性,显露出明净皎洁的自然本质。洁白的光华浮现在细密的毛上,恰宜与玉山、琼林相称。步履逍遥而安闲,即使在遥远蛮夷的深谷中,也暂且与狒狒之类混处。想来圣人既已在上位,难道它终究要潜藏而永远晦暗吗?于是天道符瑞彰显,天阶平坦;大地珍瑞显现,黄河澄清。凤凰聚集于德辉之地,麒麟感应圣明,驺虞响应仁政,神龟通达孝诚。唯独白象为什么还要滞留不动,不跃然而起、奋发前来?于是山神为它开启道路,海神使波涛平静,风伯引导随从,云师扫除遮蔽。它抬起高足奋力前行,从南海天涯走出,回望夷獠而长久告别,沿着大路来到中华。不疾行却速度极快,千里路程转眼即到,终于抵达京城。远望宫阙,穿过九重天门,前来向万国朝见。随着驿使进趋,仰望天子的容颜近在咫尺,跪拜俯伏,手舞足蹈,喜悦无比。多么幸运啊,一个来自偏远荒野的牲畜,竟能得到这样极其隆重的际遇!于是天子下令,掌管畜牧的臣属给它丰厚的粟米和充足的干草,用华美的缨络装饰它的头颈,以有文采的衣被覆盖它的身体。皇恩荣宠如此深厚,怎能不感激万分?虽然没有能力充分报答,难道敢不勉力克服自己的迟钝和驽劣吗?愿意为皇帝的车驾充当驾车之具,跟随六龙承担载重之任。守卫巍峨的九重关门,与虎豹般勇猛的卫士一同列阵防守。还要承担载重和远行的任务,明辨曲直,除去祸害,发誓永远竭尽尺寸之力,侍奉圣皇直到万岁。《河清赋》
嵗在旃防,月维摄提,其日癸卯,晨光初晞,祥飚融畅,庆云烂垂。天子御丹扆,辟彤闱,班龙节,建鸾旗,肃九重之容卫,纷百辟其来趋。促武乎金门,屏息乎彤墀。乃有陪臣晋国之使,頫伏殿陛,陈词献匦,上言:“河清河津之涘,发书讯占,圣皇之瑞,臣实睹之,敢告天子。”天子曰:“嘻!天道应人,必以类至。作德者降祥,弗德者垂戒。予未防乎愼脩,其何以与于是也?”使者既出,时则彻侯、上公、羣卿、列秩,仰聆玉音,愉愉忔忔,固已识其灵祥,未备究乎事实,退就使者而悉焉。使者曰:“昉河流之将清,盖先时而异状。其始也,沉碧凝黛,流丹曵虹,忽易复殊,黊色弥望,烱素华之皓洁,汛▯晶而漭沆,妙神化而屡殊,恊五行之逓旺。方其漻漻浏浏,滉滉瀁瀁,湛如清渭之奔,浩乎防泉之放,涵荆玉而演迤,拖齐縠而浮漾,影万象于昭晣,而净纎尘之泱灢也。”于是传告杂遝,听闻骇惑,奔走道路,聚翫厓侧,睛目炫夺,心怀畅悦,鉴妍者赏明,濯污者避防。此其大畧也,其详未易以遽説焉。于是闻者俯而思,顾而言曰:“河之发源,出乎昆仑,淤淀湠漫,混混浑浑,浊泾方之而尚冽,潢潦儗之而同昏。然而其清为圣君之瑞,见于子年拾遗之记,兆天下之平,出乎京房传易之论。洪惟我皇,继序太祖,道合羲轩,功隆舜禹,政教施乎万邦,德泽流于九土。斯河清之恊应,岂偶然之故也?盖水之为用,滋润长育,六府所叙,功同土谷,造化于是而发祥,非在惠养斯民而致其丰足者乎?革去浊污,莹然湛明,非在荡除贪秽而用夫亷清者乎?斯盛治之所本,岂寻常之为异?虽圣德之弗居,谅天意其有在,固将表治化之熙明,而徴太平于圣世也。”躬逢盛事,振古所希,拜手陈赋,继以歌诗。诗曰:“水先五行兮,天一攸生。维河之祥兮,革污为澂。千嵗一见兮,恊我圣明。泽流洁清兮,隆化斯徴,于千万年。”兮,邦家之庆。甘露赋【有序】臣闻武备,国家不可一日忽忘者也。自黄帝至于文武,数圣人皆以之安天下。《易》曰:“除戎器,戒不虞。”《书》曰:“克诘尔戎兵。”《诗》曰:“以作六师。”若《春秋》礼所载讲武之法,尤备。故武者,所以保民御侮、安内攘外之大噐也。洪惟皇帝陛下临御以来,薄海内外咸归德化,尊卑大小安分循义,耕食凿饮,朝恬夕嬉。陛下圣仁之心,宵旰惓惓,谓天下虽安不可忘危,时虽无事不可忘武。陛下此心,即隆古帝王忧勤惕厉之心,所以为国家生民造太平无穷之福者也。夫有至仁之德者,必有至和之应。乃永乐十年十月丁丑,车驾狩于武冈之阳,讲武事也。先夕,甘露降兹山。戊辰,狩阳山,甘露复降。臣谨稽载籍,有曰:“君治政,甘露降。”又曰:“帝王恩及于物,顺于人而甘露降。”又曰:“圣王之德,上及太清,下及太宁,中及万灵,则膏露呈瑞。”凢此皆天地至和之应,陛下至仁之所致也。臣士竒幸叨侍从,目睹盛事,心切忻怿,谨譔《瑞应甘露赋》一首上进。赋曰:圣人膺干符,御九五,溥帝泽,肃皇度,▯德化于万方,明威令于率土。盛矣哉!治平之世,超汉唐而跻防古也。惟皇圣德,同符舜禹,功愈大而愈恭,恒存戒于满假,肆服外以安内,兼脩文而讲武,盖将奠斯民于袵席之安,而寿宗社于磐石之固也。于时寒霜既肃,孟冬维叙,百谷登场,三农毕务,顺上天之时令,考圣王之典故,将简阅于师徒而狩田之爰举也。吉日丁丑,式启鸾辂,风伯警途,云师先御,左翼青龙,右衞白虎,前导后从,丹鳯▯武,千乘万骑,猋驰电骛。至夫天玺之东,武冈之阳,翠华于是而驻焉。粤兹山之先夕,焕幄殿其夙具,风清泠兮淑穆,月皎洁兮不雾,直氐北之一星,耿煌煌乎天乳。旦而视之,冈峦之表,松栢之树,已厌浥乎甘露矣,轻若霜凝,浓若雪积,散若玉屑,圆若珠缀,霏柯糤条,比比而是,盖芳饴不足以儗其甘,醍醐不足以喻其味。
译岁在旃蒙,月份为摄提,这一天是癸卯日。清晨天光刚刚放晴,祥和的风温融畅达,庆云灿烂地垂挂。天子驾临丹扆之前,打开朱红宫门,分发龙节,树立鸾旗,整肃九重宫阙的仪仗侍卫,众多百官纷纷前来趋朝。武士快步到达金门,在朱阶前屏息肃立。于是有陪臣晋国的使者,俯伏在殿阶下,陈述言辞,献上书匣,奏道:“黄河在河津附近变清,我查阅书籍,询问占卜,知道这是圣皇的祥瑞。我确实亲眼见到,谨敢禀告天子。”天子说:“啊!天道感应人事,必定以同类事物降临。施行德政的人得到祥瑞,不施德政的人受到警戒。我还没有做到谨慎修身,凭什么能与这件事相称呢?”使者退下以后,当时在朝的彻侯、上公、群卿和各级官员,仰听天子的言语,个个和悦喜悦,固然已经知道这是神灵祥瑞,却还没有详细了解事实,于是退朝去找使者询问。使者说:“起初黄河将要变清时,先出现了异常的情状。开始时,水色沉碧凝黛,流动时像丹砂拖曳彩虹,忽然变换而又呈现不同色泽;黄色放眼望去,明亮的白色光华洁白耀眼,黑色晶莹的水面浩荡无边,神妙的变化屡屡不同,与五行之气依次旺盛相协调。那时河水清幽流转、浩荡起伏,深清如清渭奔流,浩大如泾泉放流;涵养着荆山之玉,曲折流淌,拖曳着齐地的绢帛般泛动的水波,映照万物而明亮,荡涤细微尘埃而澄澈无边。” 于是传闻纷纷,人们听后惊异疑惑,奔走在道路上,聚集到河岸观看;眼睛被明亮的景象炫耀得目不暇接,心中畅快喜悦。看到美丽景象的人赞叹其明净,想洗涤污秽的人也受到感发。这只是大略情形,详细经过一时难以说尽。听到此事的人低头思考,回头说道:“黄河发源于昆仑,泥沙沉淀,水势漫延,混混浑浑,即使浊泾与它相比还算清冽,积水洼流与它相比也同样昏浊。然而黄河变清是圣明君主的祥瑞,见于子年拾遗的记载,预示天下太平,也见于京房传《易》的论说。伟大的我皇,继承太祖的事业,治道合于伏羲、轩辕,功业高过舜禹,政教施行于万国,德泽流布九州。这次黄河变清的应验,难道是偶然的吗?水的作用在于滋润万物、使其生长,六府所掌管的事务,其功用和土地粮食相同;造化由此降下祥瑞,难道不是因为皇上惠养百姓,使他们丰衣足食吗?革除浑浊污秽而清澈明亮,难道不是因为荡除贪污污浊而任用廉洁清正之人吗?这正是盛世治理的根本,哪里是寻常的异常现象?即使圣德不自居,想来天意也有所寄托,必将彰显政治教化的光明,并在圣明时代预示太平。”我亲身遇到这件盛事,是自古以来少有的,于是拜手进献此赋,接着又作歌诗。诗说:“水居五行之首,是天一所生。黄河变清是祥瑞,革除污浊而澄明。千年才出现一次,与我圣明君主相应。恩泽流布而清洁纯明,盛大的教化由此得到征验,直到千万年,都是国家的庆幸。” 《甘露赋》【有序】臣听说,武备是国家一天也不能忽视和忘记的事情。从黄帝直到周文王、周武王,数位圣人都凭借武备安定天下。《易经》说:“整治兵器,警戒意外。”《尚书》说:“能够整治你的军队。”《诗经》说:“用来组建六军。”至于《春秋》及礼书所记载的讲习武事之法,更加完备。因此,武备是保护百姓、抵御侮辱、安定内部、排除外患的大器。伟大的皇帝陛下即位以来,海内海外都归服于德化,尊卑大小各安其分、遵循义理,耕田而食,凿井而饮,早晚安闲快乐。陛下以圣明仁厚之心,日夜辛劳不懈,认为天下虽安定也不能忘记危险,时局虽无事也不能忘记武备。陛下的这种心,就是远古帝王忧劳警惕的心,是为国家和百姓创造无穷太平福祉的根本。具有至仁之德,必然会有至和之气相应。于是永乐十年十月丁丑日,皇帝车驾在武冈南面狩猎,也是为了讲习武事。前一天夜里,甘露降落在这座山上。戊辰日,在阳山狩猎,甘露又降下。臣谨慎考查典籍,其中说:“君主治理政事,甘露就会降下。”又说:“帝王恩泽及于万物,使人民顺服,甘露便会降下。”又说:“圣王的德行,上达太清,下达太宁,中和万灵,于是膏露呈现为祥瑞。” 这些全都是天地至和之气的应验,是陛下至仁之德所招致的。臣士奇有幸充任侍从,亲眼看见盛事,心中十分欣喜,谨作《瑞应甘露赋》一首进献。赋曰:圣人承受上天符命,居九五之尊,广施帝王恩泽,严肃皇帝法度,把德化弘扬到四方,把威令昭示于天下。盛大啊,太平治理的时代,超过汉唐而达到三代以上的境界。圣皇的德行与舜禹相合,功业越大越加谦恭,常常警戒自满自夸;所以对外实行安抚,对内使国家安定,同时修习文教、讲求武备,大概是要使百姓安处于席褥般的安宁之中,使宗庙社稷稳固如磐石。当时严霜已经降临,孟冬时令有序,百谷已经收获,三农的事务全都完成;顺应上天的时令,考察圣王的典章,准备检阅军队,举行田猎。吉日丁丑,开启鸾车,风伯警戒道路,云师在前面驾御;左边有青龙护翼,右边有白虎守卫,前后都有导从,丹凤、玄武相随;千辆车、万名骑士,疾驰如风,迅速如电。到达天玺以东、武冈以南时,翠华旗便在这里停驻。这座山在前一天夜里,华美的帷帐宫殿已经早早搭好;风声清冷而和美,月色皎洁而没有雾气,正对着氐宿北面的一颗星,明亮如天乳。第二天早晨看去,山冈和山峦的表面、松柏树上,已经沾满了甘露:轻盈如霜凝结,浓厚如雪堆积,散开如玉屑,圆润如珠子串缀;枝干和细条上到处都是。芳香的甜饴也不足以比拟它的甘甜,醍醐也不足以形容它的滋味。
于是六军惊异懽贺,拜跽山呼,谷譍天子万嵗。天子于是更龙衮,乘飞黄,从造父,御王良,升髙眺远,周览四方,纷营队其整列,森部伍之分张,震笳鼓兮遏云,凛戈防兮飞霜,布储胥兮四合,渺罝网兮弥望。乃有上公彻侯,材官骑士,分驰方攘,环驱迤靡,追奔截翔,曶霍迅驶。于是金貍玉兎,赤豹青兕,麋鹿麖麂,白鴈文雉,仓惶怖慑,气夺魄裭,或跳踉而未巳,或防茸其犹起,矢不虚发,一发五殪,槊不虚掷,应掷遄毙,巧防妙中,辟翕变态,杀获生絷,盖不可为数计矣。天子既嘉雄武之士,尤重三驱之义,乃下诏止焉。于是时也,物不穷杀,农不妨耕,将悦骋志,士乐获盈,羣情快适,咲懽沸腾。天子于是命众澈营,旋驾都城,升金根之车,锵鸾和之声,揭日月之旗,扬析羽之旌,鸣铙叠鼓,条畅铿鍧,不亟不徐,雍容安行,歴东华,登大廷,御黼扆,朝公卿,文武济济,介胄弁缨,以及海外遐裔,蕃王陪臣,莫不舞蹈上寿,同。声一情皆以谓天子致勤武事,笃在保民,感至和之瑞,而兆国家生民万亿年太平之庆也。猗欤盛哉!昔之《子虚》《上林》《羽猎》《长杨》驰骋浮词,以夸诩弋猎之乐,杀获之富,游观之竒,而其实无所取徴者,彼安知圣皇至仁盛德,上契乎天心,天人恊和,灵瑞骈应者乎?臣职词苑,躬覩嘉祥,稽首陈赋,继以诗章。诗曰:「天子仁圣,保康兆民。民之允怀,皇天维亲。至和萃灵,嘉祥骈臻。介福穰穰,天子圣仁。」又曰:「明明天子,受福于天。德威所被,下竟八埏。内固外顺,宗社奠安。圣子神孙,于千万年。」师古堂赋为朱仲智太守作若有人兮,钟金华之清淑。帝相德而锡命兮,莅侯邦于南服。广仁智以为堂兮,崇忠信以为基。敷亷洁以为垣兮,申礼防以为阶。荃秉志之忠贞兮,窃独恶夫颇僻。逝僶俛不惮夫劳兮,愿追武于前辙。道往古之多岐兮,世伥伥其孰智。指墨氏以为仁兮,谓杨朱以为义。周公肇锡余凖绳兮,仲尼又遗余以规矩。视有莘以为正兮,又顔渊以为度。嗟纷纷其萧艾兮,独是焉备乎众芳。同重华之纯粹兮,并三王之显明。昭白日之荡荡兮,相惟是其独贵也。决勇往吾无狐疑兮,又非远而难企也。防显吾永蹈兮,动与静而无违。彼后世之防径兮,固远引而去之。先民又告余兮,曰降▯无不全。哲与愚既咸禀兮,古与今亦同然。虽明圣之迭兴兮,焉能于此乎増益。信由已而匪人兮,予何遑遑而求索。感申申其好言兮,示攸行之先路。终吾身以服膺兮,愿不改乎此度。重曰:射惟羿之宗兮,奕惟秋之因。唐虞世其辽远兮,道有在而弗泯。泝从循之兮,徴厥心以为则。信充已而格民兮,庻将徧为余之德。离譛赋【有序】余读揭文安公所为《幽忧赋》,为其友辩谤累数百言,既恐不能白于前,又恐不能信于后。揭文安公,真盛德哉!今之被谤类是者,未闻有一人如文安公者为之辩。古今相去,岂远耶?非其知之者寡欤?为赋以觧之。离譛毁之横发兮,志沈郁而弗宣。指厥行为滛僻兮,余愤惋以代言。惟弱操其好脩兮,穆员冠而履方。被赪霞以为衣兮,揽素霓以为裳。援古人之髙驾兮,将驰骋乎云之路。岂发轫犹未遥兮,遽捐矩而改错。袭仁智以自重兮,乃承谤而逢尤。肆腥膻其酷烈兮,又何有乎杜蘅与江蓠?相梧桐之挺特兮,鳯凰翽而来止。既鄙薄又不洁兮,谓伯夷之所以纷。谗口之嫉妬兮,羌惟听而不味也。固众人所一情兮,谓夫人亦不异也。彼自好犹弗珍兮,实譛人乎奚疑?曰忠贞不可忱兮,何贪婪而又不惑?言倡一而和百兮,明智孰谅其允臧?告曾参且杀人兮,母犹忡惕而惶惶。伤白黒之混一兮,竟莫察乎其故。旦怳怳以亘暮兮,夕营营以连曙。重曰世夣夣既不显兮,又曷寃结而烦情?上白日何皎皎兮,庻几犹鉴乎中诚?槩发辞其不▯兮,揆于余又何有愆?言申申以骋媚兮,终不究而寤旃。昔人有明训兮,止谤曰无校。旷来日其悠远兮,庻秒忽兮犹觉。铭清白堂铭【有序】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右庻子建安杨公勉仁,以清白名其燕处之堂,谨先训也。盖今天下之杨,皆祖汉太尉,太尉明圣贤之道,以清白持其身,卒为名臣,千载而下之为臣者,皆所取法,矧出于其裔者乎?公侍天子为词臣之首,文学行义炳然有称于时,而拳拳于先训如此。盖君子不恃其所已能者,而忘自进也。余与公同宗同官,请申为之铭,且以自励云。
译于是六军惊异欢贺,跪拜并高呼万岁,山谷回声响应,向天子祝颂万岁。天子于是更换龙袍,乘坐飞黄之车,令造父驾车,王良御马,登高眺望远方,遍览四方;军营队伍整齐排列,部伍森然分布;笳鼓震响,仿佛压住云彩;戈矛凛冽,如同飞霜;储胥布置在四面,罗网望去漫无边际。于是上公、彻侯、材官、骑士分别奔驰到各处驱赶猎物,环绕驱逐,迂回追赶,追逐奔逃、截断飞翔,行动迅疾如闪电。金猫、玉兔、赤豹、青兕,麋鹿、麖、麂,白雁、彩雉,仓皇恐惧,魂魄被夺;有的跳跃奔走而未停,有的身上茸毛耸起,仍想逃生。箭没有虚发,一箭射死五只;长矛没有白投,投出便迅速毙命;射击巧妙,命中精确,开合变化无穷,猎物或被杀死,或被捕获,实在无法数计。天子既嘉奖勇武之士,又特别看重“三驱”之义,于是下诏停止猎杀。此时不把禽兽赶尽杀绝,也不妨碍农民耕作;天子将要畅快地施展志趣,士卒乐于猎获丰盛,众人心情舒畅,欢笑沸腾。天子于是命令众军撤去营垒,回驾都城;登上金根车,鸾铃和铃声铿锵作响,举起日月旗,扬起析羽旌,鸣铙击鼓,声调舒展而铿锵;不快不慢,仪态安闲地前行。经过东华门,登上大廷,驾临黼扆之前,接受公卿朝拜。文武百官济济一堂,身穿甲胄、戴着弁冠、系着缨带,连同海外远方的部族、藩王和陪臣,无不舞蹈祝寿,一同欢庆。众人异口同声、情意一致地认为:天子勤于武事,确实是为了保护百姓;他感应至和之气所降的祥瑞,预示国家和百姓万亿年太平的庆典。美盛啊,真是盛大!过去《子虚赋》《上林赋》《羽猎赋》《长杨赋》铺陈浮夸的辞藻,夸耀射猎的快乐、杀获的丰盛和游观的奇异,实际却没有什么值得取法和征验的地方;他们哪里知道圣皇至仁盛德,上合天心,天人相和,灵异祥瑞接连降临呢?臣任职词苑,亲自看见吉祥之事,叩头进献此赋,接着作诗。诗说:“天子仁慈圣明,保护万民安康。百姓真心归附,皇天也亲近圣明君主。至和之气聚集灵瑞,美好祥兆接连而来。大福丰厚无边,天子圣明仁慈。”又说:“光明伟大的天子,从上天接受福佑。德威所及,下达八方边远之地。内政稳固,外部顺服,宗庙社稷安定。圣明的子孙,直到千万年。” 《师古堂赋》,为朱仲智太守所作 有这样一个人啊,汇聚了金华之地清正美好的灵气。皇帝鉴察他的德行而赐予诏命,使他到南方统治侯国。扩充仁爱和智慧来建造厅堂,崇尚忠诚和信实来奠定根基;铺陈廉洁来筑墙,申明礼法来设阶。美好的兰草秉持忠贞的志向,私下唯独厌恶邪曲偏僻。于是勤勉努力,不怕劳苦,希望追随前贤的足迹。古往今来的道路有许多分歧,世人茫然无措,谁才是明智的?有人指墨子为仁,有人说杨朱为义。周公开始赐给我准绳,仲尼又遗留给我规矩。我以有莘之行作为正道,又以颜渊作为尺度。可叹世间纷纷杂乱,像萧艾一样,唯独这里具备众多芳美。与重华同样纯粹,与三王同样光明显赫。昭然如白日浩荡无边,互相比较,只有这条道路最为尊贵。我决意勇往直前,毫不狐疑;这条路也并不遥远难以企及。我将永远践行这显明的道路,行动和静止都不违背它。后世那些偏僻小径,我本来就远远引开而避去。先民又告诫我说,天命下降,没有什么不能保全。聪明和愚笨都同样禀受天性,古人和今人也同样如此。即使圣明之人不断兴起,又怎能在这方面增加什么?确实应当由自己努力,而不应依靠别人,我何必慌忙地向外寻求?感念那些反复诚恳的善言,它们指示了我应当走的先路。我愿终身奉行并牢记在心,愿永远不改变这一准则。重章说:射箭有后羿这样的宗祖,弈棋则以秋为传承。唐尧虞舜的时代已经遥远,但大道仍然存在而没有泯灭。沿着前人的踪迹追寻吧,以考察他们的内心,并把它作为准则。诚信充实自身而感化百姓,或许终将使我的德行遍及众人。《离谮赋》【有序】我读揭文安公所作的《幽忧赋》,其中为朋友辨明诽谤,洋洋数百言;既担心不能在前人面前洗清事实,又担心不能取信于后世。揭文安公真是德行盛美啊!如今遭受诽谤的人大多如此,却没有听说有一人能像文安公这样替他们辩白。古今相隔,难道真的很远吗?难道是了解这件事的人太少了吗?因此我作这篇赋来为他们解释。离间诽谤横行而突然发作啊,使人的心志沉郁而无法申明。指责他的行为淫乱邪僻啊,我满怀愤懑,替他发言。想到他操守柔弱却喜爱修养啊,他端正地戴冠而行止方正。披着红霞作为衣服啊,牵取白虹作为下裳。援引古人的高车啊,将要驰骋在云路之上。哪里料到车轮刚刚启动还未走远啊,便突然抛弃规矩而改道。承袭仁智来尊重自己啊,却遭受诽谤而遇到责难。腥膻之气如此酷烈啊,又哪里容得下杜蘅和江蓠?看看梧桐挺拔特立啊,凤凰振翅前来栖止。既鄙薄又不洁净啊,竟说这是伯夷之所以纷乱的原因。谗言之口充满嫉妒啊,竟只听信它而不加辨析。固然是众人同样的心思啊,却说那个人也没有不同。那个人自己爱好修养尚且不被珍视啊,实际上诬陷他的人又有什么可怀疑的?说他忠贞不可信啊,为什么又贪婪而不能迷惑人?一人倡导而百人附和啊,明智的人有谁相信这确实是善行?有人告诉曾参“你儿子杀了人”啊,曾参的母亲仍然忧惧不安。悲伤啊,是非黑白混在一起,最终没有人察知其中的缘故。早晨恍恍惚惚直到傍晚啊,夜晚忧惧不安直到天明。重章说:世道昏暗不明啊,又何必郁结怨愤而劳烦心情?抬头看白日多么明亮啊,或许它还会照见我内心的真诚。大概把言辞全部发出而没有什么可说的啊,推究到我自身,又有什么过错?言辞反复周详,只为逢迎取悦啊,最终却没有彻底追究,也没有醒悟。古人有明白的训诫啊,制止诽谤的方法就是不要与之计较。未来的日子还很长远啊,或许在极短的时间之后仍能觉悟。铭 《清白堂铭》【有序】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右庶子建安杨公勉仁,用“清白”命名他日常宴居的厅堂,是为了谨慎遵守先人的训诫。如今天下杨氏,都以汉太尉为祖先。太尉通晓圣贤之道,以清白自持,最终成为名臣;千年以后,做臣子的都以他为取法的对象,何况出自他的后裔呢?杨公侍奉天子,是词臣之首,文学、品行和道义在当时都显著有名,却如此拳拳不忘先训。这是因为君子不应依恃已经具备的才能,而忘记继续自我进修。我与杨公同宗同官,请为他申述而作此铭,也借此自我勉励。
浩浩杨宗肇于▯农,累华载德,繇太尉公。太尉克明圣贤之道,反诸其躬,允践实蹈。其蹈维何?絶利循义,维清维白,弗湼弗滓。笃时之行,以贻厥家。肆其臣节日,星皦如。后有君子,是抚是师。矧曰支裔,敢背而驰?猗嗟君子,力学清履,爰陟显融,为天子使,任重道远,兢兢夕惕。景范先德,揭是清白。川流匪防,泛滥孰御?维义维敬,为德之据。猗嗟君子,永笃念哉!匪直铭堂,亦于我规。主善斋铭【有序】呉中徐俌发身科目,为安吉县学训导。用志圣贤之学,以主善名其丽泽之居。盖非独以示学者,又以自警云。其寮之长郭彦铉先生,吾友也。间来求文,遂为之铭曰:「生民之初,受命于天。仁义礼智,罔不善焉。气禀或下,内昏外诱。圣教爰兴,俾初之究。厥初伊何?性善焉耳。明之复之,究极其至。道匪一轨,德靡常师。吾奚适从?惟善之归。愽以求之,约以操之。惟善之宗,无惑他岐。精察允蹈,复我明德。悠久纯熟,骎骎圣域。猗徐俌氏,钦仰圣谟。煌煌主善,以揭斋居。臯比在中,诜诜来觉。精义所存,兼资斆学。惟诚克至,惟敬弗渝。朂哉无斁,庻永终誉。」芳洲春意堂铭,为医士许景芳作。生意敷逹,为时之春。斯干之元,而性之仁,惟春之职,以生以滋。生生之机,曷间四时?粤古圣神,体仁之大,悯时下民,沴气其害。审道辩物,垂范设教,用蠲夭札,用全寿考。猗景芳甫,眎民犹已,闻疾而呻,遄趋弗止。考法于圣,毫分靡忒。惟民之宁,岂曰予德?本其仁心,融而为春,保合太和。孰已孰人?熙熙其春,洽我芳洲。林林其民,芳洲同游。猗景芳甫,惟仁之施,惟诚弗渝。式笃念之。诗礼庭铭为衍圣公孔彦缙作人之大端,曰言与行。有物有则,匪学弗能。其学伊何?经训是服。言以诗善,行由礼淑。人心物理,六义备焉。温柔敦厚,诗教则然。从事于斯,慱达多识。志端气和,有言有德。三千之仪,秩秩其正。维礼之教,恭俭庄敬。从事于斯,天叙品节,克明克执。卓尔莫夺,士焉。为已学,必自兹。学焉弗懈,圣贤可希。肆昔圣师,揭时闳轨,示训于徒,亦笃于子。展也贤子,黙识力行。矧我来嗣,敢忘率承?明明圣祖,陟降庭止。惟诚惟敬,弗忝圣裔。环秀书屋铭【有序】永丰冯氏,世武昌名族,诗书簮绂,代不乏承。自伯纯甫始,来永丰,爱其山水之胜,遂家焉。有五丈夫子,皆明秀知学。其第四子敏举进士,累官礼部仪制郎中,陞绍兴知府。将行,以其家环秀书屋,求余铭。余在两京,以乡郡故,冯氏父子素往还,为铭之,以永示其后人。铭曰:吉有恩,江六一,故邦山明水清,灵秀攸钟。允笃冯公,始来自鄂,相土建宅,秩秩斯作。其植林林,其屋渠渠。有兄有弟,有琴有书。维兄与弟,既翕且好。琴以悦心,书以进道。矗乎九峯,时出云雨。黝乎龙潭,亦出鲂鲤。环屋有田,嵗则恒秋。处者乐志,恬憺优优。仕者行志,曰予民福,民将予德。式光斯屋,冯孙绳绳,祗念尔初,以承其居,以嗣其书。箴学箴【有序】文渊阁大学士兼翰林学士建安杨先生仲子让将归,先生作《训子诗》百五十言授之,其根理也,实其体事也,切可为备矣。让过余辞别,出以见示,以余父之执也,又求一言。嗟乎,余复何言哉!然让聪敏恭谦,于求益之志不可已也。为掇拾先生所弃,余为《学箴》一首赠之,其词曰:玉之成噐,磨琢以治;木之中材,斵于工师。君子之德,匪学弗至;为学有方,主敬集义。心为源本,存养乎中,静专纯一,贯于始终。五常百行,有物有则,究其当然,以臻于极。理欲之几,善恶攸判;省察克治,隐防不间。前言往行,我求孶孶。自古哲人,谁非我师?以朝以夕,以思以蹈。赋受匪殊,克勤斯造。防泉出山,其流如带,行而不息,造海之大。勉旃自彊,履用吾诚,以达于成,以承所生。
东里文集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巻二十五明杨士竒撰方外
译浩浩荡荡的杨氏宗族,起源于弘农,世代累积华美德行,源自太尉公。太尉能够明白圣贤之道,并反求诸己,确实履行实践。那实践的内容是什么?就是断绝私利而遵循义理,保持清正洁白,不被污泥染黑,也不被尘垢沾污。笃实行于当时,把它留给后代家族。于是他的臣节日月般光明,如星辰般皎洁。后世君子,都应以他为抚循和师法的对象。何况身为他的支派后裔,怎敢背离他而另走道路?可叹君子啊,努力学习,清正践履,于是登上显达光明之途,成为天子的使臣。责任重大,道路遥远,早晚都兢兢业业、心怀警惕。仰慕先德的典范,彰显这种清白。河流不是堤坝,泛滥起来谁能抵御?只有义与敬,才是德行的根基。可叹君子啊,愿你永远深切地记住这些!这不只是为厅堂作铭,也是给我的规箴。《主善斋铭》【有序】吴中徐俌从科举出身,任安吉县学训导。他专心学习圣贤之道,把自己的丽泽居命名为“主善”,既是用来教示学生,也是用来警戒自己。他的同僚长官郭彦铉先生是我的朋友。一次他来请我作文,于是我为他作铭说:“百姓诞生之初,承受上天赋予的命性,仁义礼智,没有一样不是善的。只是人的气质禀赋有时偏下,内心昏昧,外界又加以诱惑。圣人于是兴起教化,使人探究最初的本性。那最初的本性是什么?就是善性而已。要使它明白,使它复归,并探究到极致。大道并非只有一条轨道,德行也不是只有一位固定的老师。我应当跟从什么?唯有归向善。广泛求取知识,简约地把持自身;以善为根本,不被其他岔路迷惑。精心察辨,切实履行,恢复我本有的明德。长久而纯熟地坚持,渐渐进入圣贤境域。美好的徐俌啊,敬仰圣贤的教诲。光明的‘主善’,用来标明斋居。虎皮讲席设在堂中,众多学生前来觉悟。精微义理存在其中,同时凭借学习来充实自己。唯有真诚才能达到极致,唯有敬慎不可改变。努力吧,不要厌倦,或许可以永远保持美誉。” 《芳洲春意堂铭》,为医士许景芳所作。生机舒展通达,是四时之春。这是天地元气的显现,也是人性仁爱的表现;春天的职责,就是使万物生长滋润。生生不息的机制,哪里会间隔于四时之外?古代圣明之人,体察仁德的广大,怜悯当时的百姓,担忧邪气会给他们带来祸害。于是审察道理,辨析万物,垂示规范,设置教化,用以消除夭折疫病,使人保全长寿。可叹景芳先生,把百姓看得如同自己一样;听到有人患病便感到呻吟,立即奔赴救治而不停步。考察圣人的医法,细微之处也没有差错。只愿百姓安宁,哪里说这是我自己的功德?以仁爱之心为根本,融和而成为春天,保全并合聚至和之气。哪里还有自己和他人的分别?一片熙熙,都是春意,和洽地充满我的芳洲。众多百姓啊,都在芳洲一同游乐。可叹景芳先生啊,施行的唯有仁爱,始终不改变的唯有真诚。请永远深切地记住这些。《诗礼庭铭》,为衍圣公孔彦缙所作 人的根本大节,可以说是言语和行为。有事物便有法则,不学习就不能明白。所学习的是什么?就是遵循经书的训诫。言语因《诗》而美善,行为因礼而淳正。人心和物理,六义都完备其中。温柔敦厚,是《诗》教的本质。致力于此,便能博通达晓、见多识广;志向端正,气质平和,既有善言,也有德行。三千种礼仪,秩序井然而端正,这就是礼教的作用:恭敬、节俭、庄重、谨慎。致力于此,便能明白上天所安排的品节,并且牢牢执守。卓然挺立而不可夺志,才是士人以此修身的学问,必须从这里开始。学习而不懈怠,圣贤之道就可以希望达到。所以从前圣师孔子,揭示宏大的规范,向弟子施教,也诚恳地教导自己的后代。贤德的先人啊,默默理解并努力实行。何况我继承其后,怎敢忘记遵循承接?光明的圣祖,升降于庭堂之上。唯有真诚,唯有敬慎,不辱没圣贤后裔的身份。《环秀书屋铭》【有序】永丰冯氏,是世代居住武昌的名门,诗书簪缨,世世代代不断有人承继。从伯纯先生开始迁来永丰,喜爱这里山水的美胜,于是便在此安家。他有五个儿子,都聪明秀美而且通晓学问。第四子敏考中进士,历任官职,升任礼部仪制郎中,又升为绍兴知府。将要赴任时,他拿自家环秀书屋来请求我作铭。我在两京任职时,因为同乡的缘故,冯氏父子一向与我往来,因此作铭以永久示给他们的后人。铭说:吉祥有恩,江水绵延;故乡山明水清,灵秀之气集中于此。确实厚重的冯公,最初从鄂地迁来,观察地势建造住宅,井然有序地兴建起来。所种树木茂盛,房屋宽敞。有兄有弟,有琴有书。兄弟之间,既和睦又友爱。弹琴来愉悦心情,读书来增进道业。高耸的九座山峰,时常吐纳云雨。幽暗的龙潭,也产出鲂鱼和鲤鱼。房屋四周有田地,年年都能获得秋收。居家的人安乐自得,恬淡宽舒。做官的人施展志向,说愿意给百姓带来福祉,百姓将会感念他的恩德。愿使这座屋舍更加光耀,冯氏子孙绵延不绝,恭敬地念及你的初心,以承继这处居所,以继承这门学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箴 《学箴》【有序】文渊阁大学士兼翰林学士建安杨先生的次子让将要归家,先生作《训子诗》一百五十言交给他,诗中阐明根本义理,落实到具体事务,确实已经十分完备,足以作为训诫。让来向我辞别,拿出来给我看,因为我是他父亲的朋友,又请求我说几句话。唉,我还要说什么呢!然而让聪敏、恭敬、谦虚,求取增益的志向不能停止。于是我拾取杨先生诗中遗下的意思,作《学箴》一首赠给他,词曰:玉石要成为器物,必须经过磨琢修治;木材即使属于中等材料,也要由工匠砍削制作。君子的德行,不学习便不能达到;学习有方法,就是以敬为主,积累义理。内心是根本,要在内心存养;安静专一,纯正不杂,贯穿始终。五常百行都有事物和法则,探究其中的当然之理,以达到极致。理与欲的关键,是善恶分别之处;反省察看并努力克制治理,使隐微之处也没有间断。前人的言论和行为,我勤勉不懈地求取。自古以来的哲人,谁不是我的老师?从早到晚,既思考又践履。人的禀赋并没有根本差别,只要能够勤奋,就能有所成就。山间的泉水刚流出时,水流细如衣带;只要不断前行,终将汇成大海般广大。努力吧,自强不息,践行并运用我的真诚,以达到成就,以继承生养我的先人。《东里文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文集》卷二十五,明杨士奇撰,方外
送彭海云诗序国家崇奬道德之教于天下,郡邑皆置道官,郡有纪,邑有防,皆取老氏之徒任之。吾泰和自置道防以来,凢再更代,而至海云,而皆和易清约,端重雅素,直而不肆,愼而不矫。此岂吾邑为老氏之徒则皆贤哉?盖所资以治,非其实有于已,则无以服众而举其职,是以推择而取之也。自吾少时,见海云处于乡,恂恂温温,退然如一无所有,而先生长者皆爱重之。至为道防,自邑长贰以下皆称之曰良,而邑之为老氏之徒,皆心敬诚服,趋其令不敢慢焉。此非其本诸内者厚,有以得之乎?世之治其徒而不足以得其心敬诚服者,要皆无诸内而徒饰其外焉耳。况并其外不饰,而望人之敬服于已哉?于是海云有过人者矣。海云之先君子,吾杨氏出也。今年被召来京师,见余刻《杨氏谱》,慼然指容斋府君语余曰:「是生我先大母者也,忍靳一纸而不遗我哉?」其惇本重义,恳恳不忘,如此益非时人所及。故因诸贤作诗以送其归,也为序诸巻首。
送释源济序詹事府丞慈溪陆中善,前为刑科左给事中,余知其为人慈厚温雅,明于治体。尝以谓中善其用世之才,而陆氏之秀乎?间从中善闻其弟源济之为人,于是知陆氏之秀非止中善而已。中善之言曰:“吾弟聪敏过人,有才具,而性澹泊,雅好佛氏之学。闻邑中有喆师者,通其道,即屏去一切世俗之务而往师之。既久,又闻有祖芳禅师者,其道益大,又往师焉。去年秋,复走京师,求见髙明闳愽者,以増益所未至。吾弟之志于其学,可谓笃矣。”今将还故乡,愿得一言赠之。夫天下之事,要其成在立志而已。探骊珠于不测之渊,能笃其志,无弗得者,而况于学乎?况于佛氏之学者乎?源济笃志于其学,愈积而深造,安得无所成也?然既游乎方之外矣。夫人聪明秀敏,古今无异也。古之为学,专于一,其成也,皆有以及人,故古之天下,其治日常多也。后之为学,析为三,至于可以及人,则惟儒者之道焉耳。而后之人,聪明秀敏者,其所为学,不在于儒者,常十倍为儒者之学,又非皆能笃其志以要于成,此天下之治所以常不逮于古也。如使今之为学者,皆思有以及人,又皆能笃其志,如源济何?古人之治不可及哉!源济虽游乎方之外,而其所笃志,今之儒者或不能及,盖不独贤于佛氏之徒而已。余因中善之言,而有取于其志也,故为之言。若其戒行之纯,学业之至,人多知之,无待余言;而余亦无足以知而言之也。
送释岱宗序吾邑浮图岱宗,受朝命为邑僧防,今年来京师,又用推荐兼住持普觉禅寺。前僧防彰公,其师也。求余一言赠其归岱宗。邑中故家子宋,有郭佺与其子同登景祐元年进士第者,其族祖也。岱宗自少警敏好学,尝从今靖江府长史萧用道,余往还见之,爱其事师之礼甚恭也。别去十年,而能见重于乡人老宿,推举为百里之地释氏之徒之表率,斯其智行所进,必有可称矣乎?普觉在邑东城,崇居复宇,宏丽深防,违远喧襍,邈焉如出人境外。吾少时尝与今翰林脩譔梁用之、庻吉士陈孟洁读书其中。今吾三人或聚处论往事,輙重嘅叹,欲复一造,不知在何日。岱宗今有朝命之荣而不去其乡,又当盛年强力,得幽闲静胜之地而居之,诚有志进乎其道,将来所造诣可量哉?盖境静则心宁,心宁则志壹,志壹则其所务者骎骎乎得矣。吾闻释氏之道,以清净为宗,而不累于其外。世之为其徒者,虽有能通其道,通而能由之者,盖尠。岂非在表率者有以振之乎?勉旃!岱宗诚能不违于上,而后可以责不违于下,此乡人之情之所属望,亦彰公为师者之所愿于子也。故书以赠。
译《送彭海云诗序》国家在天下推崇奖励道德教化,各郡各县都设置道官;郡里有道纪,县里有道正,都从老氏的门徒中选任。我们泰和自从设置道纪以来,共更换了两任,到海云时,他们都和易清约,端庄厚重而高雅朴素,正直却不放肆,谨慎而不矫饰。这难道是因为我们乡里的老氏门徒都贤良吗?大概是因为如果所凭借的治理之道并非真实存在于自身,就无法使众人信服、完成职守,所以才推选贤者任用。年轻时我见海云居住乡里,他恭敬温和,谦退得仿佛一无所有,而先生长者都爱护敬重他。等他担任道纪,从县令、县丞以下都称赞他贤良;乡里的老氏门徒也都从内心敬重、诚心服从,趋奉他的命令而不敢怠慢。这难道不是因为他的内在根基深厚,所以才能获得这些吗?世上治理同道之人,却不能使他们内心敬重诚服的,大多是内心本来没有什么,只徒然修饰外表罢了。何况连外表也不修饰,却希望别人敬重服从自己吗?由此可见,海云有过人之处。海云的先父出自我杨氏。今年他奉召来到京师,看见我刻印的《杨氏谱》,悲伤地指着容斋府君对我说:“这是生养我先祖母的人,您怎么忍心吝惜一张纸而不留给我呢?” 他敦厚重视根本、看重道义,恳切诚挚而不忘本,这一点更加不是当时的人所能及。因此我借诸位贤者作诗为他送行,也把这些话写在诗集的卷首。《送释源济序》詹事府丞、慈溪人陆中善,先前任刑科左给事中。我了解他的为人,慈厚温雅,通晓治国之体。曾认为中善是能够出仕济世的人才,是陆氏中的俊秀吗?后来偶尔听中善谈到他的弟弟源济的为人,才知道陆氏的俊秀并不只有中善一人。中善说:“我的弟弟聪明敏捷,才具过人,但性情淡泊,素来喜好佛学。听说县里有一位喆师通晓佛道,便抛开一切世俗事务前去拜师。过了很久,又听说有位祖芳禅师,道行更加高深,便又前往拜师。去年秋天,他又奔赴京师,希望拜见高明博学的人,以补益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我弟弟对于佛学的志向,可以说很坚定了。”如今他将要回故乡,希望我赠给他几句话。天下的事情,归根结底能否成功,只在于立志罢了。在深不可测的深渊中探取骊龙的明珠,只要志向坚定,没有得不到的,何况求学呢?何况学习佛氏之学呢?源济对自己的学业志向坚定,积累日久而造诣加深,怎么会没有成就呢?然而他已经游学于世俗之外了。人的聪明秀敏,古今没有不同。古人求学,专心致力于一事;他们有所成就之后,都能推及他人,所以古代天下的治理常常优于后世。后世的学问分裂为三类,到了能够推及他人的地步,便只有儒者之道而已。然而后世那些聪明秀敏的人,他们所学习的往往不在儒道;其数量常常十倍于学习儒道的人,而且又不是人人都能坚定志向以求成功。这就是天下的治理常常赶不上古代的原因。假如今天求学的人都想着有所作为、能够惠及他人,又都能像源济一样坚定志向,那么古人的治理就不能达到吗?源济虽然游学于世俗之外,但他在所专心的学业上,连今天的儒者有时也比不上;他不只是胜过佛门中一般的徒众而已。我因中善的话而赞赏他的志向,所以为他写下这些话。至于他戒行纯正、学业精深,许多人都知道,不需要我再说;而且我也没有足够的了解来加以评论。《送释岱宗序》我们乡里的僧人岱宗,接受朝廷命令担任县里的僧正;今年来到京师,又因推荐兼任普觉禅寺住持。前任僧正彰公是他的老师。岱宗请求我写几句话,赠给他回乡。县中旧家子弟宋氏,有郭佺和他的儿子同登景祐元年进士第的人,那是岱宗的族祖。岱宗从小就机警聪敏、喜好学习,曾跟随当今靖江府长史萧用道学习;我往来时见过他,很喜爱他侍奉老师时礼节十分恭敬。分别十年后,他能够受到乡里老宿的看重,被推举为百里之内佛门徒众的表率,这说明他的智慧和修行一定有所进步,必然有值得称道之处吧?普觉寺在县城东面,楼阁重叠,建筑宏丽深幽,远离喧闹杂乱,遥远得仿佛在尘世之外。我年轻时曾与如今的翰林修撰梁用之、庶吉士陈孟洁在那里读书。如今我们三人有时聚在一起谈论往事,总是重重叹息,想再去一次,却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岱宗如今有接受朝廷命令的荣耀,却不离开自己的乡土;又正值盛年,精力强健,能够居住在幽静闲适、清胜优美的地方。如果他确实有志于精进佛道,将来的造诣岂可估量?大概环境清静,内心就安宁;内心安宁,志向就专一;志向专一,所从事的事业就会渐渐取得成就。我听说佛氏之道以清净为根本,而不被外在事物牵累。世上作为佛门徒众的人,即使有能通晓佛道的,通晓之后又能实行的,大概很少。难道不是因为担任表率的人有责任振作和引导他们吗?努力吧!岱宗确实能够不违背上面的教诲,然后才可以要求下面的人不违背;这是乡人的情感所寄托、所期望的,也是彰公作为老师对你的愿望。因此写下这些话赠给你。
圆庵集序为释氏之学,其才智有余,研极宗防之外,往往从事于儒,而与文人游,亦时作为文章,泄其抱负,写其性情。盖自惠休有文名世,而唐之灵一、灵彻,宋之惟俨、惟演,元之大防軰,累累有继。逮于国朝,宗泐、来复诸老,亦彬彬乎盛矣。▯极顶公于诸老差后,出其文实伯仲间,盖重于世久矣。▯极,天台儒家子,自其童丱已悟觧,頴敏脱畧,凢近始出家,从浮图师居。无几,师谢之曰:“吾不足子。”师乃求禅林之防于道者,而师之笃志苦力,久而悉其道焉。又以为儒之道当究也,又求防于儒者,而师之又笃志苦力,久而并其文悉焉。夫为文与为佛之道,其理无以异也。必有师宗,必究防,归壹其心,笃其志,先乎本而后乎末,探乎粹精而黜乎糟粕,无弗造者。若所造之难易浅深,则系其天禀之髙下焉。▯极非其资禀之髙,师承之正,积勤之久之所臻欤?于是勃勃起声誉,而与宗泐诸老先后有闻于四方矣。蜀献王首遣币聘之,且寓诗有“僧中班马”之褒。太祖髙皇帝闻其名,召至奏对称防,命为僧录左讲经,陞左阐教,兼住持灵谷寺,奬任之日重焉。▯极平生诗文甚富,多不存稿。既谢世,其徒崇远收稡散逸,仅得其诗赋杂文二百首,厘为十巻,名《圆庵集》。圆庵,▯极别号也。将刻梓以传,而求余序。▯极之文,根于学,充于才,论性道明,言德行正,简而不促,丰而不泛,尤谨于绳尺。要其造诣,非丛林之名能文者所易及也。然非独其文,吾闻▯极于事其师如事父,师没哀毁,服心防三年,终其身语及师泣下,▯然其笃于伦谊,类此尤非寻常方外离伦遗情以为髙者所可同日语也。崇远惇实清雅,惓惓图永其师之传,是亦其师之心矣,皆可尚也。故为之序。敕赐广福寺碑宣德六年十月,僧录司觉义集庆重作庐陵净业寺成,因召对以闻。上嘉之,赐寺名广福,又赐玺书防持。集庆既拜受命,求余文刻石,用荣上赐于永远。嗟乎!广福之义大矣哉!仰惟皇上圣德如天地,化育凢物之肖形两间者,皆欲使之生遂鬯达,而况于人哉?盖无间华夷远迩之人,皆欲使之得其养,不失其性,优游于春风和气之中,此尧舜之心覆载之仁也。佛之教在于絶嗜欲,务清净而求诸内,其始以为已焉耳。及其成也,固推以化人。如从其化,由其道,专用其心于恬澹寂寞,可为淳古无事之俗,而吏治可简,刑罚可省矣。明君仁主之重其道意,亦有在于此欤?广福在庐陵城西一舍许之髙峯山,与行思禅师青原之寺,江东西相望,故名刹也。数废而兴,既燬于元季之兵,久未有复者。集庆郡名家陶氏子,生十年,父命从释,礼寺僧方升为师。十五师卒,即有志卓立,图兴复寺宇。术者言后当有大遇,寺乃可复,遂出游京师,进其业于南洲洽公讲下。后转渉呉楚,泝巴峡,登岷峨而至滇南,其所见闻益广,造诣益深矣。征南将军黔国公厚礼之。太宗皇帝闻其名,驿召至京。集庆兼精郭景纯地理术,仁宗皇帝试其能,并防奬重。献陵之建,集庆尝预効劳,用受知于上,奬赉益厚。尝自陈:“臣受父命从释,臣惟一兄今傅兵籍远戍,而父母乏祀,惟陛下矜怜之。”上悯其孝,特命削戍籍,复民业。集庆又自念:“高峯吾所自发身也,奈何而忘弃源本?”悉倒槖资暨善信所施,付其徒圆昭以兴复,三年而成殿堂门庑,高明▯壮,加于旧规。像设崇严,采绘鲜丽,凢幡幢法具,钟鼓之楼,禅诵之庭,及庖湢廪庾,靡不完具。至是遂承天宠之厚,盖众以徴夫大遇之言,而叹其非偶然也。余谓集庆笃于其亲,可以为仁;汲汲致力所发身之地,可以为义。仁义脩而福应至此。自然之理,亦奚必术者之能言哉?集庆,别字云海,其学辩愽,兼通儒防,闿爽豁达,丛林之杰也。余既为文诸石,又系之以诗云。大江之西,吉维侯邦,崇峙宏流,灵淑有钟。明德硕才,前骞后翥,逸而方外,翘翘绳武,言言梵刹,千百其区,宅胜擅幽,辉焕云霞。高峯之宫,越歴千禩,东冈左环,西溪右迆,屡圮而兴,有维有持。于今兴之,自云海师,高明爽垲,恢逾往度。云海之勤,亦有善助。帝闻嘉之,广福锡名,为福。伊何惠于羣生,觉之悟之,蠲涤迷妄,导其清净,亦迓灵贶。奎章龙文,有来自天,尔饬尔徒,以慤以防。晨钟夕鼓,粲其宝所,尔进尔脩,孰其尔侮。皇仁如天,旷代所希。嗟尔云海,何以致之?爱亲者仁,重本者义,上副皇心,宠示表励。岳灵拱衞,佛日昭宣,皇明一统,帝寿万年。
译《圆庵集序》学习佛氏之学的人,如果才智有余,往往会深入研究佛教宗旨之外的学问,从事儒学,与文人交游,也时常写作文章,抒发抱负,描写性情。自从惠休以文章名闻天下以后,唐代的灵一、灵彻,宋代的惟俨、惟演,元代的大弓等人,接连有所继承。到了本朝,宗泐、来复诸位老僧,也文采斐然,盛极一时。玄极顶公比这些前辈稍晚,他的文章实在可以与他们相提并论,受到世人重视已经很久了。玄极是天台儒家子弟,从童年起就有悟性,聪颖敏捷而洒脱不拘,刚刚出家不久,便随佛门老师居住。没过多久,老师对他说:“我不足以做你的老师。”于是老师又替他寻找禅林中有道之人,让他拜师。他坚定志向,刻苦用力,日久终于完全通晓佛道。又认为儒道也应当探究,于是又向儒者求师;他同样坚定志向、刻苦用力,时间久了,连儒家文章也全部通晓。写文章和求佛道,其道理没有不同:都必须有宗师,穷究道理,使心归于专一,使志向坚定;先探求根本而后涉及末节,探究精纯而排除糟粕,没有不能达到的。至于造诣有难易浅深,则取决于人的天赋高下。玄极难道不是凭借天赋高明、师承正确和长久勤学而达到的吗?” 于是他声誉勃然兴起,与宗泐诸位老僧先后闻名于四方。蜀献王首先派人带着礼物聘请他,并在诗中有“僧中班马”的赞誉。太祖高皇帝听说他的名声,召他入朝奏对,认为他的回答称当,任命他为僧录司左讲经,升为左阐教,兼任灵谷寺住持;对他的奖赏任用一天比一天看重。玄极一生所作诗文很多,大多没有保存稿本。他去世以后,他的弟子崇远搜集散失的作品,只得到诗、赋、杂文二百首,编为十卷,命名为《圆庵集》。“圆庵”是玄极的别号。他将要刊刻流传,便来请求我作序。玄极的文章根基在学问,充实于才华;论说性理明白,谈论德行端正;语言简洁而不局促,内容丰厚而不浮泛,尤其谨守法度。论其造诣,并不是丛林中那些以能文著名的人容易达到的。然而不仅是文章如此,我听说玄极侍奉老师如同侍奉父亲;老师去世时悲哀毁瘠,内心服丧三年;终身只要谈到老师便流泪。他如此笃厚于伦理情谊,远非那些寻常佛门中割裂人伦、遗弃感情而自以为高尚的人所能同日而语。崇远敦厚诚实、清雅端正,诚心诚意地谋求使老师的著作永远流传,这也正是他老师的心愿,同样值得称赞。因此为他作序。敕赐《广福寺碑》宣德六年十月,僧录司觉义集庆重建的庐陵净业寺完工,于是召见他,听取了这件事。皇上嘉奖他,赐寺名为“广福”,又赐玺书加以护持。集庆拜受诏命后,请我撰文刻石,以使皇上的恩赐永远显荣。唉!“广福”的意义真是重大啊!我仰思皇上的圣德如同天地,凡天地之间有形的万物,都希望使它们生长顺遂、畅达无碍,何况人呢?大概无论华夏还是夷狄、远方还是近处的人,都希望他们得到养育,不失去本性,优游于春风和煦之中;这就是尧舜的心意和天地覆载万物的仁德。佛教的教义在于断绝嗜欲,致力于清净而向内心求取,起初只是为了自身罢了。等到修成之后,本来还要推而广之,以教化世人。如果人们顺从这种教化,遵循这种道路,专心致志于恬淡寂寞,就可以形成淳朴古雅、无为而治的风俗,官吏的治理也可以简约,刑罚也可以减少。明君仁主重视这种教义,意义或许也正在这里吧?广福寺在庐陵城西约一舍的高峯山上,和行思禅师在青原的寺院隔江东西相望,是当地著名的寺院。它屡次废毁又屡次兴建,元末毁于战乱,长期没有恢复。集庆是郡中名门陶氏的子弟,十岁时,父亲命他出家,便拜寺僧方升为师。十五岁时师父去世,他便立志卓然自立,谋划兴复寺院。术士说他日后将有大际遇,寺院才可以复兴,于是他出游京师,在南洲洽公门下继续学习。后来又辗转游历吴楚,逆流穿过巴峡,登上岷山、峨眉山,直到滇南,所见所闻更加广博,学业造诣也更加深厚。征南将军黔国公以厚礼待他。太宗皇帝听说他的名声,驿传召他到京城。集庆还精通郭景纯的地理术,仁宗皇帝考察他的才能,并加以褒奖和优厚待遇。献陵修建时,集庆曾参与效劳,因此得到皇上的知遇,奖赏也更加丰厚。他曾亲自陈说:“臣受父亲之命出家,臣只有一个兄长,如今被编入军籍,远戍边地,而父母缺少祭祀,只有陛下怜悯他们。”皇上哀怜他的孝心,特命削除兄长的戍役军籍,恢复平民身份和产业。集庆又想到:“高峯山是我发迹的地方,怎么能忘记并抛弃根本呢?”于是把自己的全部资财以及善信施舍的钱财,都交给弟子圆昭,用来兴复寺院。三年后殿堂、门廊建成,高大明亮、宏伟壮观,超过旧日规模。佛像庄严崇高,彩绘鲜明华美,凡是幡幢、法器、钟鼓楼、禅诵之所,以及厨房、浴室、粮仓等,没有不完备的。到这时,他终于承受了上天厚重的恩宠,众人都以此验证术士所说的大际遇,感叹这并非偶然。我认为集庆对父母亲人深厚笃诚,可以称为仁;急切努力建设自己发迹的地方,可以称为义。仁义修养深厚,福报便应验到这种程度。自然的道理,何必一定要靠术士才能说出呢?集庆,别字云海,学问广博,兼通儒家和佛教,开朗豁达,是佛门丛林中的杰出人物。我已经替他撰文刻在石上,又作诗系在文后:大江以西,是吉安侯国的地方;高山耸立,大江奔流,天地灵秀汇聚于此。德行光明、才华卓越的人,前后辈出;超逸而出世,杰出地继承先人的事业。佛寺一座接一座,成百上千,依凭胜景,占据幽境,光彩照耀云霞。高峯寺的宫殿,历经千年;东冈环抱左侧,西溪曲折右绕,屡次倾圮而又兴建,始终有人维护。如今使它复兴的,是云海法师;殿宇高明爽朗,规模宏伟,超过往日。云海的勤劳,也得到善人的帮助。皇帝听说后嘉奖他,赐名“广福”,以此赐予福德。怎样惠及众生呢?使他们觉悟,洗除迷妄,引导他们归于清净,也迎来神灵的福佑。天子赐下的诏章龙文,来自上天;你应当整饬你的弟子,使他们诚敬而谨慎。晨钟暮鼓,宝刹灿然;你们不断精进修行,谁能轻慢你们?皇上的仁德如天,是历代少有的。唉,云海啊,你凭什么得到这一切?爱护亲人是仁,重视根本是义;上合皇上的心意,于是获得恩宠,成为表彰和勉励。山岳神灵拱卫,佛法之光昭明宣扬;皇上的光明统一天下,皇帝长寿万年。
虎丘云岩寺重脩记苏长洲县之西北不十里有山曰虎丘,呉阖闾所葬处。世传既葬有白虎之异,故名。冈阜盘郁,泉石竒诡。盖晋王珣及弟珉之别墅,咸和二年捐为寺。始东西二寺,唐防昌中合为一,而名云岩者昉于宋大中祥符间。载卢熊郡志如此。始清顺尊者主此寺,至隆禅师而复振。歴世变故,寺屡坏輙屡有兴之。洪武甲戌,寺复燬。永乐初,性海主寺,始作佛殿,某作浮图七级。继性海者楚芳作文殊殿,十七年,良价继楚芳,是年作庖库,作东庑。明年作西庑,作僧舍。又明年作妙庄严阁。又三年阁成。盖寺至良价始复完。价所作阁之功最钜。凢三重崇,百二十尺有竒,广八十尺有竒,深六十尺。上奉三世佛及万佛像,中奉观音大士及诸天像。其材之费为钞三十余万贯,金石彩绘之费六十余万贯。又经营作天王殿,以次成。良价杭之海昌人,石庵其字,今僧录阐教止庵其师也。余闻诸刑部主事陈亢宗云:良价尝从亢宗游,遂因以求余记其成。余闻虎丘据苏之胜,嵗时苏人耆老壮少闲暇而出游者必之此。士大夫宴饯賔客亦必至此。四方贵人名流之过苏者,必不以事而废游于此也。然亦有兴念夫王氏之尝乐于此者乎?当是时,王氏父子兄弟宠禄隆盛,光荣赫奕,举一世孰加也?而能遗弃所乐,轻若脱屣焉者,岂独以为福利之资乎?其亦审夫富贵之不可久处与子孙之未必世有者乎?虽其智识趋向髙明正大,不足以庻几范希文之为,而无所系累乎外物,视李文饶溺情役志,下至于草木之防者,岂不超然过之也?而自建寺以来今千余年,虽屡坏而屡兴,其飞甍杰搆淩切云汉,与其山川相辉焕,称名胜于东南,愈久而不衰者,固佛之道足以鼓动天下,亦必其徒多得夫瑰玮踔絶刻厉勤笃材智之人,能张大其师之道,以致夫多助之力也。瑰玮踔絶刻厉勤笃之人,其用意也▯其立志也确有不为为之,而孰御其成哉?嗟乎!若人也,使就于世用,有不立事建功,而可以裨当时闻后世哉?吾又以嘅夫,屡见之于彼,而鲜遇于此也。
译《虎丘云岩寺重修记》苏州长洲县西北不到十里有座山,叫虎丘,是吴王阖闾的葬地。世代相传,安葬后曾出现白虎异象,所以得名。山冈丘陵盘曲幽深,泉水山石奇特诡异。这里原是晋代王珣及其弟王珉的别墅,咸和二年捐出改为寺院。起初分为东西两寺,唐会昌年间合为一寺;称作“云岩”,始于宋大中祥符年间。卢熊的郡志如此记载。起初由清顺尊者主持此寺,后来到隆禅师时又重新振兴。历经世代变故,寺院屡次毁坏,也屡次有人兴建。洪武甲戌年,寺院又被焚毁。永乐初年,性海主持寺院,开始建造佛殿;某人建造七级浮图。接替性海的是楚芳,他建造文殊殿。十七年,良价接替楚芳,当年建造厨房、库房和东廊;第二年建造西廊和僧舍;再过一年建造妙庄严阁;又过三年阁才完工。大概寺院到良价时才重新完备。良价所建的楼阁功劳最大,共有三层,高一百二十尺有余,宽八十尺有余,深六十尺。上层供奉三世佛和万佛像,中层供奉观音大士及诸天像。木材费用三十余万贯钞,金石和彩绘费用六十余万贯。又筹建天王殿,依次完成。良价是杭州海昌人,字石庵,如今僧录阐教止庵是他的师父。我从刑部主事陈亢宗那里听说:良价曾经跟随陈亢宗交游,于是托他请我为寺院完工撰写记文。我听说虎丘占据苏州的胜景,每逢年节,苏州的老人、壮年和少年有闲暇出游,必定到这里来;士大夫宴请、饯别宾客,也一定来到这里;四方的贵人名流经过苏州,也一定不会因为事务而放弃到这里游览。然而,他们是否也曾兴起感慨,想到王氏曾经在这里享乐呢?当时王氏父子兄弟宠禄隆盛,光荣显赫,举世之人谁能超过他们?而他们能够抛弃所享受的快乐,把它看得如同脱掉鞋子一样轻易,难道只是把这些作为求福的资本吗?他们是否也明白富贵不可能长久占有,子孙也未必能世代享有呢?他们的见识和志趣虽高明正大,不足以赶上范希文的作为,但能不被外物牵累;与李文饶沉溺感情、劳心役志,甚至牵挂草木相比,难道不是超然胜过他吗?而自建寺以来已一千多年,虽然屡次毁坏又屡次兴建,那些高耸的飞檐和杰出的建筑凌逼云汉,与山川交相辉映,成为东南名胜,越久越不衰,这固然是因为佛法足以鼓动天下,也必定是因为佛门中有许多瑰伟卓绝、刻苦勤奋、笃实有才智的人,能够弘扬并扩大他们师父的道法,从而获得众多援助的力量。瑰伟卓绝、刻苦勤奋、笃实有才的人,用心宏大,立志坚定;有了不做成便不罢休的意志,谁能阻挡他们取得成功呢?唉!像这样的人,如果能够投入世间、为世所用,难道会有不建功立业、不能补益当时并闻名后世的吗?我又因此感慨:这样的人在彼处屡屡见到,在此处却很少遇到。
宣府弥陀禅寺重脩记宣府,古上谷地,今为国家西北重镇。所以控制朔漠,屏衞畿甸,故恒宿重兵,而简勲臣之有才望者莅之。自左都督谭公佩镇朔大将军印,总兵于此,城墉益壮,兵甲益脩,士马益强,而邉境肃然晏安。乃以余力从众志脩城之弥陀寺,为国祝厘,为众祈祐。既成,上亲巡邉,驻跸宣府,余时忝扈从,偕礼部尚书金公防孜、太常卿姚公友直寓寺中。周览崇台广宇,岿焉奂焉,亢爽靓深,髙明▯丽,像设庄严,咸臻精妙。余顾二公叹曰:「佛宫布在四方,不啻千数,观诸内地防府钜州,求一盛刹若此,未易多得,而邉陬遐壤乃能有之,岂非难哉?」其寺之主僧从旁言曰:「是皆都督公之力,都督公之心,上在国家,下在生民,而为此也。」明日,其主僧求书寺之成,将勒石垂后,问寺之所始,无所于考。寺有胜国时防碣,仅存其半,所可考者曰:「都功德主金紫光禄大夫中书右丞相安图建寺。」既燬于元季之兵,仅存弥陀殿已敝。都督公至,乃脩其敝,廓其规,而一新之。世谓佛之道以济利为用,而利国利民,盖其用之大者。故自其法入中国千有余年,信用不疑,上下一轨,而大臣秉仁爱之心者,惟国家生民是利是图,茍众以谓可为,则从之以尽吾之心。安图元贤相也,其意非出于此乎?都督公今贤将也,其意非同于昔之人乎?然则都督公之用心可书,僧而克知大臣之所以用心而图不泯,亦可书。寺之成,宜书。寺中为三世佛殿,殿之东为观音殿,次为宝光堂,西为地藏殿,次为普庵堂。二世殿之北为弥陀殿,殿之四隅为四坛塲,东西序为僧寮,西序之西为禅堂。弥陀殿之北为毘卢殿,藏经附庋。毘卢殿中,殿前左右为东西方丈,殿后为法堂。三世殿之南为天王殿,殿之前东为清源堂,次为钟阁,西为崇宁堂,次为大悲阁。又前为三门,庖廪賔客之位咸备。寺成于洪熙。元年,都督公名广,镇江人。初事太祖皇帝,为百户,调燕山左衞。后从太宗皇帝起北平,积功至都督同知。仁宗皇帝初临御,嘉念旧劳,首进左都督,委以邉寄。继事今上皇帝,益见奬重。盖公忠勤寛厚,谋猷闳远,嶷然于今老成人。寺主僧名秀峯,介休人。举任都纲于此,而寺之成始终効劳者,僧慧铭。助资者,都督章安费义,都指挥王礼。助地者,郎中王良云。僧录司右阐教一庵如法师塔铭》粤自佛法盛行于中国,其徒之赫然有以动人者,多本其才能智辩,驰骋卓越,而学士大夫遇之,往往骇异欣喜,乐与之游,甚者重其可与用世,而惜夫在彼而不在此也。吾行四方,所遇其人噐识论议,伟然出乎众人,而汲汲以脩废举坠,光大师门为任者,亦不少矣。则岂独昔之时为然哉?而求夫渊然其存,泊然其行,望之如无能,即之而有味者,盖在昔已不多得,亦何独于今也?太宗皇帝临御,四方之名髙僧者,皆尝入觐,而圣心所重者,四明之能义,防稽之一如。盖曰此其务乎内而不徒夸矜乎外也。盖两人者,皆恂恂温恭,言若不出口,而能义深于《楞严》,一如深于《法华》。既皆为僧录司官,掌天下释教。无几,能义没,又数年,一如亦没。一如字一庵,既老别号退翁,本上虞孙氏子,与初建至大寺雪庭立公同族。年十三,辞父母,愿归释氏,祝▯于五夫长庆寺,为大彻昱公之法孙,而欲上继雪庭也。又▯籍于至大,后从具庵玘公于呉山宝奎寺,砺志所业,祈寒盛暑,不少懈。一义之未彻,一疑之未释,必究竟乃已,攻苦礊淡,逾久逾笃,遂深造阃奥。洪武十八年,出世住松江崇庆寺,进住苏之北禅寺,缁素归化者日众。二十七年,南洲洽公掌僧录司,兼主今大报恩寺,延师为都讲,时清理释教庻务丛脞,洽公酬应上下,而讲演不废,盖资于师为多。二十八年,住杭之天竺灵山寺,三十一年,住上竺,益以振宗启后为已任,而从学者益众。永乐初,退处大报恩寺,以《法华》如来奥防所寓,非学者所易入,辑众説为之注,太子少师姚公为序之,且称两浙一人。上尝览之,奬谕再三,加以厚赉。十二年,被召纂脩大藏经,而师总其事,初授僧录司右觉义,二十一年陞右阐教,洪熙元年三月初二日示寂于京师海印寺,春秋七十有四,僧臈六十有一,阇维舌本不坏。得舍利若干所,度弟子志肖、得环等若干人,嗣其法者天竺道振等若干人。某等将奉舍利遗骨,归建塔于某处,赍天竺住持碧潭所为事状,介尚宝司少卿姚宗善请铭。余在侍近,尝亲睹师所以被知遇于先朝者矣。为之铭曰:
译《宣府弥陀禅寺重修记》宣府是古代上谷之地,如今是国家西北的重要军事重镇。这里用来控制朔漠、屏卫京畿,所以常年驻扎重兵,并选派有才能和声望的勋臣来治理。自从左都督谭公佩带镇朔大将军印、在这里统领军队以来,城墙更加坚固,兵器装备更加整治,士卒战马更加强盛,边境因而肃静安宁。于是他用余力顺从众人的愿望修建城中的弥陀寺,为国家祝祷福祥,为百姓祈求保佑。寺院完工后,皇上亲自巡视边疆,驻跸宣府;我当时忝居扈从,和礼部尚书金公辅孜、太常卿姚公友直一起住在寺中。我们周览高台广厦,只见巍然壮丽,高敞明净而幽深,高明宏伟,华丽庄严;佛像设置庄重,皆达到精妙境地。我回头对二位大人叹道:“佛寺遍布四方,不下千数;看内地各府和大州,想找一座这样兴盛的寺院,也不容易多得,而边远荒僻之地竟然能够有这样的寺院,难道不是难事吗?”寺院的住持僧人在旁边说道:“这全是都督公的力量。都督公的心意,对上是国家,对下是百姓,所以才做了这件事。”第二天,住持僧请求我为寺院落成撰文,将刻石流传后世,并询问寺院的起始,却没有资料可以考证。寺中有胜国时代的残碑,只剩下一半,其中可考的文字说:“都功德主、金紫光禄大夫、中书右丞相安图创建寺院。” 寺院在元末战乱中被毁,只剩下弥陀殿,而且已经破败。都督公到任后,便修缮破损之处,扩大原有规模,使它焕然一新。世人说佛法以救济利益为作用,而有利于国家、有利于百姓,正是它最大的作用。因此自佛法传入中国一千多年,上下都毫不怀疑地信奉它;凡是大臣怀有仁爱之心的,无不以国家和百姓的利益为考虑,如果众人认为可以做,就顺从他们去做,以尽自己的心意。安图是元代贤相,他的用意难道不是出于此吗?都督公如今是贤将,他的用意难道不同于昔日的人吗?既然如此,都督公的用心值得记载;僧人如果能够知晓大臣用心,并谋求使其功业不至湮没,也值得记载。寺院的建成,更应当记载。寺中有三世佛殿,殿东是观音殿,再往东是宝光堂;殿西是地藏殿,再往西是普庵堂。二世殿北面是弥陀殿,殿的四角是四座坛场,东西两侧是僧寮,西边僧寮的西面是禅堂。弥陀殿北面是毗卢殿,藏经附设在其中。毗卢殿中,殿前左右是东西方丈,殿后是法堂。三世殿南面是天王殿,殿前东边是清源堂,再往东是钟阁;西边是崇宁堂,再往西是大悲阁。再往前是三门,厨房、粮仓和宾客居处一应俱全。寺院建成于洪熙元年。都督公名广,是镇江人。他起初侍奉太祖皇帝,任百户,调任燕山左卫;后来跟随太宗皇帝从北平起兵,积累功劳升至都督同知。仁宗皇帝初登大位,感念他过去的功劳,首先晋升他为左都督,委以边疆重任。他继而侍奉当今皇帝,更加得到嘉奖和器重。大概都督公忠诚勤勉、宽厚仁慈,谋略宏大深远,是当今卓然的老成之人。住持僧名叫秀峯,是介休人。他在这里被推举担任都纲,而寺院建成始终出力最多的是僧人慧铭。资助钱财的有都督章安费义、都指挥王礼;资助土地的是郎中王良云。《僧录司右阐教一庵如法师塔铭》自佛法盛行于中国以来,佛门弟子中声名显赫、能够打动人的,大多凭借才华、智慧和辩才,驰骋纵横、卓越出众;学士大夫遇见他们,往往惊异欣喜,乐于同他们交游,更有甚者看重他们足以参与世务,却惋惜他们身在佛门而不在世俗。我走遍四方,所遇到的那些器量见识和议论卓然超出众人,并且急切地以修复废毁、振兴坠业、光大师门为己任的人,也不少。难道只有古代才如此吗?至于那种内涵深厚而不外露,行为淡泊,远望仿佛没有才能,亲近后却意味无穷的人,古代已经不多见了,难道只是今日才少吗?太宗皇帝即位时,四方著名高僧都曾入朝觐见,而圣心所重视的,是四明的能义和会稽的一如。大概是因为他们注重内在修养,而不徒然夸耀外表。两人都恭谨温和,说话仿佛不肯轻易出口;能义对《楞严》的造诣很深,一如对《法华》的造诣很深。他们后来都任僧录司官,掌管天下佛教。不久,能义去世;又过了几年,一如也去世。一如字一庵,年老后别号退翁,本是上虞孙氏的子弟,和最初创建至大寺的雪庭立公同族。他十三岁时辞别父母,愿意归入佛门,在五夫长庆寺剃度,成为大彻昱公的法孙,并希望继承雪庭的法脉。后来又在至大寺登记僧籍,之后跟随具庵玘公在吴山宝奎寺,磨炼所学;无论严寒盛暑,都一点不懈怠。一种义理没有彻底明白,一个疑问没有完全解释,必定究竟研究清楚才停止;刻苦修行、安于淡泊,时间越久越笃实,于是深入佛法的奥妙。洪武十八年出世,住持松江崇庆寺;后来又住持苏州北禅寺,僧俗归依教化的人日益增多。二十七年,南洲洽公掌管僧录司,同时主持大报恩寺,延请法师担任都讲。当时清理佛教事务,杂务纷繁;洽公应酬上下事务,而讲经不废,大多依靠法师的帮助。二十八年,住持杭州天竺灵山寺;三十一年住持上竺,更把振兴宗门、启迪后学作为自己的责任,跟随他学习的人也更多。永乐初年,退居大报恩寺,认为《法华经》中如来深奥的旨意不是学者容易进入的,于是汇辑众说为它作注,太子少师姚公为注本作序,并称他为两浙第一人。皇上曾经阅览此书,多次加以褒奖,又厚赐财物。十二年,奉召编修大藏经,法师总领其事,起初授僧录司右觉义,二十一年升右阐教。洪熙元年三月初二日在京师海印寺示寂,享年七十四岁,僧腊六十一年,火化时舌根不坏。得到若干处舍利,度弟子志肖、得环等若干人,继承其法脉的有天竺道振等若干人。某等将奉舍利遗骨,归葬并在某处建塔,带着天竺住持碧潭所写的事状,经尚宝司少卿姚宗善介绍,请我撰写塔铭。我身居近侍,曾亲眼见到法师怎样得到先朝的知遇。因此为他作铭说:
维佛立教,其道之大,俾究乎内,遗斥其外。维一如师,精脩笃行,朗乎蟾辉,澹乎渊澄。维帝圣明,天监在上,曰时予契真实不妄。纷纷夸徒,谈辩波起,彼竞于肤,此味于髓。锡之褒嘉,维帝圣明,泊如无荣。维师之诚,嗟其已矣,言则不忘。遗蜕所存,尚谨于藏。僧录司右善世南洲法师塔铭洪熙元年八月十八日,上御便殿,召僧录司右善世溥洽入见,慰劳甚至。遂奏乞还南京大报恩寺,以终老,从之。赐佛像经钞若干缗,给驿舟,命中官防送。既至,明年为宣德元年七月廿有八日,微疾,呼寺之住持惟实,付后事,留偈诀别其徒云:“清净自在中,还得如是住。一切大安乐,清浄自在住。”遂化,春秋八十有一,僧腊六十有九。停龛旬余,顔色如生。其徒举龛于长干西南之鳯岭,奉全身建塔焉。贵戚名卿士庻方外耆耄送者万余人。讣闻,上遣行人王麟莅祭。于是其徒圆防慈霔等奉惟实所状事,行介礼部尚书胡公求塔铭,而少师吏部尚书蹇公助为之言。按状,师讳溥洽,字南洲,晩号迂叟,又称一雨翁者,人即其所居轩号之也。姓陆氏,宋宝章阁待制游之后,世居防稽之山隂。祖某,仕元为饶州余干县尹。父仁甫,母余干周氏。师生于至正丙戌,自防闿爽頴异,父教之诗书,悟觧日益进。未齓,已志慕出世法。有老长戏之曰:“仙人本是山人作。”师应声对曰:“鳯鸟终非凢鸟为。”众惊异之。每入招提瞻佛像,輙敬礼膜拜。父母知不可遏,命于郡之普济寺礼雪庭祥公为师。既受具戒,上天竺谒东明日公,一见噐重之,命典賔客,其仪矩从容秩然。丛林老宿多推服,以为难能。而愽究教典,虽寒暑夙夜不懈。已而从具庵玘公于普福,讲求要防,凢诸经范精粗小大之义,靡不贯串而旁通儒书。间以余力为诗文,多有造诣。玘公命首懴事,行三昧法,而自是进于止观明净之道。及玘公还演福,广陶铸来学,师偕同志二三軰奋进其中,沛然有所自得。洪武辛亥,出世主孤山玛瑙讲寺。戊午,全室泐公等奉诏注《楞伽》《金刚心经》,师时侍圯公在焉,训释考订,多所助益。癸亥,住苏州北禅寺,学徒云集,师为开演五时八教如来一代施化之仪。郡之乐善者咸心悦诚服,率其子弟,日诣讲下,请受《法华经》。防师敷析要义,无智愚髙下,人人满所欲而退。一时宗门耆硕,如九臯声公、启宗佑公,咸共嗟赏,谓呉中法席,繇宋迄今,可为盛矣。又六年,主杭之天竺,苏之学徒从往者甚众。乃循慈云故事,建《金光明防》。国期懴七昼夜,为众讲贯无虚日。嵗余,太祖皇帝闻其贤,召为僧录司右讲经。玉音褒谕,有“通东鲁之书,愽西来之意”之语,盖知之为深。居长干西文室三年,时梦观主天禧。其徒由髙者夜夣诣师室,及门有二神人,兠鍪金甲,防衞甚严,叱止髙曰:“寺主在是。”既觉,诣师告所夣,且曰:“公其代吾师乎?”逾月,夣观卒有防命,师兼主天禧,而四方学者归向益盛,法益振,教益流,誉望益隆。勲尊贵戚趋走敬礼者接踵户外。又三年,陞右阐教,遂陞左善世。太宗皇帝举义师,道衍公有辅翼居守功,上即位,召衍至自北京,命主教事。师以左善世逊衍而已,居右上,嘉从之。永乐四年,诏脩天禧寺浮图,落成之日,车驾临幸,命师庆賛。祥光煜煜,万众聚观,天顔愉怿。时有任觉义者,忌师之宠,搆词间之,左迁右觉义防。斥师不辩,自处裕如。既而上察其心,复右善世。仁宗皇帝临御,以老宿数被召问,礼遇特厚,命居庆寿寺松隂精舍以自佚,而赐赉屡加。盖师歴事列圣,一以至诚,而言动必祗礼度,处物以和,驭众以寛,接引来学,随材具深浅而开悟之,咸有成而去。觧后逢掖士,喜商论文事,三四十年间,钜缁老衲有文声者,师与衍公为首。衍公既进位太子少师,赐名广孝,其晩嵗于师尤厚。有疾将化之前一日,太宗皇帝亲临视之,问所欲言,独举师为对,不及他事,盖两人知契最深云。尝有问师寿几何,曰:“九九不过焉。”有日供畦蔬者,一日师劳之曰:“勤尔久矣,更用尽七月耳。”至是皆验。师所着有《金刚经注觧附录》二巻,《应制》及与名人倡和诗若干巻。国家建法防,一切科仪文字,皆师所定,以贻范于后。其所度弟子圆悟、大霑僧录右觉义慈霔,志了若干人。得法弟子僧录左善世闻晟,右善世圆防、鸿义、▯妙、广惠禅师,右善世行杲,左觉义守行,右觉义惠朗、德润,集庆云山僧纲都副智达、善启,上天竺住持碧潭等若干人。铭曰:
译佛陀建立教法,它的道理广大,使人穷究内心,遗弃排斥外在的追逐。一如法师精勤修行、笃实行持,光明如蟾宫月辉,淡泊如深渊澄水。皇帝圣明,上天在上鉴察,说:此人正是与我契合、真实而不虚妄的人。纷纷扰扰的夸耀之徒,辩说如波涛竞起;他们只在表面争竞,而法师却品味其中精髓。皇帝赐给他褒奖嘉美,皇帝圣明,而法师淡泊无荣。法师的诚心,唉,如今已经逝去,但他的言语永远不会被忘记。他遗留下的形骸还在,应当谨慎收藏。《僧录司右善世南洲法师塔铭》洪熙元年八月十八日,皇上在便殿召见僧录司右善世溥洽,慰劳备至。溥洽于是上奏请求回南京大报恩寺养老终身,皇上准许了,赐给佛像、经书和若干缗钱,发给驿船,命宦官护送。到达南京后,第二年即宣德元年七月二十八日,法师稍有疾病,召来寺院住持惟实,交代后事,留下偈语与弟子诀别:“在清净自在之中,仍然如此安住。一切都是大安乐,安住于清净自在之中。”说完便圆寂,享年八十一岁,僧腊六十九年。停龛十多天,面色仍如生前。他的弟子将龛抬到长干西南的凤岭,奉全身建塔。贵戚、名卿、士人、庶民以及佛门高僧前来送葬的有一万多人。讣告传到朝廷,皇上派行人王麟前往致祭。于是他的弟子圆防、慈霔等带着惟实所写的事状,通过礼部尚书胡公,请求撰写塔铭;少师、吏部尚书蹇公也出力相助。按照事状,法师名讳溥洽,字南洲,晚年号迂叟,又称一雨翁;人们就是用他所居轩室的名称称呼他。姓陆,是宋代宝章阁待制陆游的后代,世代居住在会稽山阴。祖父某人,元代做过饶州余干县尹。父亲仁甫,母亲是余干周氏。法师生于至正丙戌年,从小聪明开朗、颖悟异常;父亲教他读诗书,他的领悟理解日益增进。还没有成年,已经立志仰慕出世的佛法。有位老人常开玩笑说:“仙人本来就是山中人修成的。”法师随声答道:“凤凰终究不是凡鸟所能变成的。”众人都惊异于他的才智。他每次进入佛寺瞻仰佛像,总是恭敬礼拜。父母知道无法阻止,便命他到郡中的普济寺拜雪庭祥公为师。受具足戒后,他到上天竺拜见东明日公;东明一见便器重他,命他掌管宾客事务,他举止从容、礼仪井然。丛林中的老宿多推重佩服他,认为这很难做到。他又广泛研究佛教经典,寒暑早晚都不懈怠。不久,他跟随具庵玘公在普福寺,讲求佛法要旨;各种经典义理,无论精粗大小,没有不融会贯通的,并且旁通儒家典籍。他还利用余力写作诗文,多有造诣。玘公命他主持忏悔事务,修行三昧法,从此进一步达到止观明净的境界。等到玘公回到演福寺,广泛陶铸、培养来学者,法师和二三位志同道合者在其中奋力求进,获得了丰厚而真实的心得。洪武辛亥年出世,主持孤山玛瑙讲寺。戊午年,全室泐公等奉诏注释《楞伽经》《金刚心经》,法师当时侍奉泐公在场,对训释考订多有帮助。癸亥年,住持苏州北禅寺,求学的门徒云集;法师为他们开讲五时八教以及如来一代教化的仪轨。郡中乐善好施的人都心悦诚服,带着子弟每天到讲席,请求接受《法华经》。法师分析阐释经义,无论智者愚者、地位高低,都使人人满足愿望而离去。一时宗门中的宿德名僧,如九臯声公、启宗佑公,都共同赞叹欣赏,说吴中的讲席从宋代直到今日,可以算是最盛大了。又过六年,主持杭州天竺寺,苏州的学徒跟随前往的很多。于是遵循慈云法师的旧例,修建《金光明忏》,为众人讲解经义,七昼夜没有一天空过。一年多以后,太祖皇帝听说他的贤能,召任僧录司右讲经。皇帝亲口褒奖,说有“通晓东鲁的经书,博通西来的佛意”等话,可见对他的了解很深。居住在长干西文室三年,当时梦见天禧寺住持去世。他的弟子由高有一天夜里梦见到法师的房间,到了门口,看见两个神人戴头盔穿金甲,守卫十分严密,呵斥由高停下,说:“寺主就在这里。”醒来后,由高去告诉法师梦境,并说:“您大概将代替我的师父吧?”过了一个多月,梦中所见的住持果然去世,朝廷有诏命法师兼任天禧寺住持;四方学者归附更加兴盛,佛法更加振兴,教化更加流布,声誉威望也更加隆盛。勋贵、尊贵亲戚前来奔走致敬的人接连不断,排满门外。又过三年,升任右阐教,继而升任左善世。太宗皇帝起兵靖难时,道衍公有辅佐和留守的功劳;皇上即位后,召道衍从北京回来,命他主持佛教事务。法师以左善世之位让给道衍,自己退居右善世之上,皇上嘉许并依从了他。永乐四年,诏令修建天禧寺浮图,落成之日,皇帝亲临,命法师主持庆贺赞颂。祥光灿烂,万众聚集观看,皇帝面容喜悦。当时有一位任觉义的僧人嫉妒法师受宠,捏造言辞离间他们,于是法师被降为右觉义。法师受到排斥却不争辩,安然自处。后来皇上察知他的心迹,又恢复他右善世的职位。仁宗皇帝即位后,因法师是老宿,多次召见询问,礼遇特别优厚,命他住在庆寿寺松阴精舍以便自得安闲,赏赐也屡次增加。法师历事几代圣主,始终一片至诚;言语举动必定遵守礼法,待人处事和缓,以宽厚统率众人;接引来学者,随其才质深浅加以启发,使他们都有所成就后离去。后来遇到儒生,喜欢同他谈论文章事务。三四十年间,有文名的高僧大德,法师和道衍公居于首位。道衍公升任太子少师后,赐名广孝,晚年对法师尤其厚重。他病重将要化去的前一天,太宗皇帝亲自前去探视,问他想说什么,他只举出法师作为回答,没有涉及其他事情,大概两人之间的知己相契最为深厚。曾有人问法师寿数多少,他说:“九个九还不到。”有一天有人送来田中蔬菜,法师慰劳他说:“你辛勤劳作很久了,再用尽七月就够了。”后来这些话都应验了。法师著有《金刚经注解附录》二卷,以及《应制》和与名人唱和的诗若干卷。国家建立佛教法制后,一切科仪文字都由法师制定,留作后世的规范。他所度的弟子有圆悟、大霑、僧录右觉义慈霔、志了等若干人。得法弟子有僧录左善世闻晟、右善世圆防、鸿义、玄妙、广惠禅师、右善世行杲、左觉义守行、右觉义惠朗、德润、集庆云山僧纲都副智达、善启、上天竺住持碧潭等若干人。铭文说:
天台之源,启于鹫岭,教观显示,焕乎炳炳,如狮子吼,如海潮音,浩乎洋洋,闳愽雄深,以大总持,妙尽佛意,作宪垂范,沿远有嗣。千嵗之下,传暨洽公,公所自出,伟儒其宗,明爽夙成,与佛有契。一瞻金像,如悟宿世,捐弃爱念,皈命慈父。秉心之坚,金石非固,道之难致,海濶天髙。力探精思,靡夕靡朝。昉其思之沉潜反覆,逮其发之芬华秾郁,如山之载,如川之输,撷之无尽,挹之有余。奕奕讲筵,鸣鼓其镗,四众拱听,如闇得明。名山钜刹,屡主法席,来学来依,奔走填溢。誉闻四驰,升闻黼扆,褒之扬之。有来玉防,尔正尔徒,无间远邦,为国迎厘,为民迓祥,祗事列圣,宠命有赫。孰为中蠧,天鉴靡忒?世龄八十,聪明彊固,咲挥玉麈,从容嘱付。灵蜕所藏,云覆防之中,天秋月朗朗,清辉
东里文集巻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诗集》巻一明杨士奇撰四言赐游东苑诗【有序】宣德三年夏,上新作斋宫于太庙之东。制度简朴,无华丽五采之施,而髙广端正,防深闿爽。器什之供,悉用髹漆,所以萃诚敬,致感孚之所也。宫垣外为东苑,先有圆亭,茅茨土堦,楹柱不斵。亭南疏渠甃池,引泉注之,湛焉澄明,纎悉毕鉴。中峙钜石,骈若▯岫。泉源▯沸于其巅,潜鳞游泳于其阯。其侧隙地,杂植名卉嘉木,和气所钟,特出瑞匏。乃七月十有一日,上视朝之暇,燕坐斋宫,召臣等至,与言理道。天顔悦霁,奬谕再三,遂命中官导游东苑。是日天气朗清,臣等歴睹既周,仰惟皇上圣德恭俭尚质,至于玩山水以适仁智之性,即植物以验造化之迹,因潜泳以观天机之流动,皆道心之所寓也。于是谨即所睹,赋古诗九章云。斋宫严严斋居,清庙之侧,髙明澄肃,靡雕靡饰。帝时恭黙,对越秉诚,有赫鉴观,锡祚万龄。圆亭翼翼圆亭,法象上▯,至朴不斵,适于自然。帝时端居,游思太极,茅茨土堦,允配尧徳。方沼凿方甃,池制仪坤舆,防乎湛渊,浑涵太虚,有樷其植,有羣其潜。文王灵沼,圣人同心。翠渠湜湜澄渠,天汉其宗。凝如碧玉,衍如翠虹。发循宸居,流润下土。惟帝徳施,周于天下。黛峯苍乎,凌波如戴神鳌;节乎,峻严如瞻崧髙。上出氿泉,亦时出云。惟帝乐之,允契圣仁。灵泉天一所生而出异源或喷于龙或跃在山智巧之妙浑然天成周流畅达允怡圣情御苑羣植斯蕃,盎乎凝春。中和之推,时育之仁。惟帝之仁,始内及外。保合太和,爰暨四海。嘉鱼喁喁洋洋,以游以泳。洪纎异羣,咸适厥性。爰适得所,莫敢以罟。矧帝之氓,而敢以侮。瑞匏清云布阴,翠虬萦条,宛宛双绶,交系于匏。至和融【阙】毓竒斯植,表瑞灵苑,式昭帝徳。芳桂堂诗为杨御史作连绻桂树,罗生堂前,自我植之,郁其栾栾。百卉具腓,高秋始华。湛露瀼瀼,芳馨满家。有生必荣,岂必在早?不与众竞,如彼有道,坚贞之节,四时不渝。宜尔君子,歳晏同娯。题雪窓兰粲粲幽兰,在彼岩阿。春阳流辉,惠风布和。粲粲幽兰,在岩之下。懿彼白石,静言偕处。兰生幽深,孰知其芳?自我贞素,不知奚伤予怀。芳馨逺莫致之,援琴弹丝,薄写我私。
题勉仁学士草虫图种瓜于田,既勤且劬。弃瓜于道,遽厌其余。羣趋于腐,为蚁斯足。虫睨于傍,其亦有欲。物各付物,天道流行。动植之微,可玩生成。辞
译天台宗的源流,开启于灵鹫山;教义与观法得到彰显,光明灿烂,如狮子吼,如海潮声,浩大无边,宏博雄深。以广大总持之法,穷尽佛陀的微妙旨意,制定法则、垂示规范,历经久远仍有传承。千年以后,传到洽公;洽公的根本出自伟大的儒家宗旨,聪明明达,少年早成,与佛法相契。一看见金色佛像,便如同觉悟前世,抛弃情爱之念,归命慈悲的佛父。他持守内心坚定,金石也没有这样坚固;佛道难以达到,如海阔天高。他竭力探究精微,昼夜不息。起初思考时沉潜反复,等到发为文章,芬芳浓郁;如山岳承载,如江河输送,采撷不尽,汲取有余。讲席盛大,鼓声铿锵;四众环坐倾听,如同在黑暗中得到光明。名山大寺屡次主持法席,来求学、来依止的人奔走而来,充满道路。声誉四方传播,上达皇帝;皇帝褒奖宣扬。天子降下诏书,你应当端正、教导弟子,不论远方邦国,都为国家迎福,为百姓迎祥,恭敬侍奉历代圣主,皇帝的宠命显赫。谁能在其中作祟?上天的鉴察没有差错。享年八十,耳聪目明,身体强健;笑着挥动玉麈,从容安排后事。他的灵骨收藏在云覆庵之中,秋天天高月朗,清辉…… 《东里文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诗集》卷一,明杨士奇撰,四言诗 《赐游东苑诗》【有序】宣德三年夏天,皇上在太庙东边新建斋宫。制度简朴,没有施用华丽的五彩装饰,但宫室高大宽广,端正庄严,深邃明朗。器物用品全部使用髹漆,是为了聚集诚敬之心,达到感通神明的境界。宫墙外是东苑,原有一座圆亭,茅草屋顶、土台阶,楹柱没有雕琢。亭子南面疏通水渠、砌筑池塘,引泉水注入其中,水面深湛清明,细微之物都能照见。池中耸立巨石,排列如群山。泉水源头在山顶喷涌,潜藏的鱼在山脚游动。旁边空地上杂植名花嘉木,和气聚集其间,特别长出一只瑞匏。七月十一日,皇上在视朝之余,安坐斋宫,召见我们,和我们谈论治国之道。皇上面色和悦,多次嘉奖训谕,随后命宦官引导我们游览东苑。这天天气晴朗清澄,我们依次观看完毕,仰想皇上圣明的品德恭敬节俭、崇尚质朴;至于游玩山水以调适仁智之性,借植物来验证造化的迹象,因鱼类潜游来观察天机流动,都是皇上道心寄托的地方。于是谨依所见,作古诗九章如下。斋宫 斋宫庄严肃穆,坐落在清庙旁边,高明清澄而肃敬,没有雕刻,也没有装饰。皇帝此时恭敬沉默,面对神明执守诚心;神明明察昭著,赐予国祚万年。圆亭 圆亭整齐庄严,取法于上天;极其质朴而不加雕琢,合乎自然。皇帝此时端正安坐,思游于太极之理;茅屋土阶,确实配得上尧帝的德行。方沼 开凿方池,砌成池岸,形制象征大地;水深而清澄,包容着太虚。水中草木丛生,鱼群潜游。正如文王的灵沼,圣人的心意相同。翠渠 清澈的水渠明净流淌,源头仿佛天河;凝聚时如碧玉,延展开来如翠色长虹。它从宫殿发源,流下滋润土地。只有皇帝的德施,才能遍及天下。黛峯 山色苍翠,高耸如戴着神鳌;山势有节有序,峻峭严整如仰望崧高山。山顶涌出泉水,也时时升起云气。皇帝以此为乐,确实契合圣人的仁德。灵泉 泉水由天一所生,从奇异的源头涌出;有的像龙喷吐,有的像在山中跃动。智巧的妙处浑然天成,水流周遍畅达,确实使圣上的心情愉悦。御苑 各种植物在这里繁茂,充满春意。中和之气推行,正是按时生育万物的仁德。皇帝的仁德,先由宫内推及宫外;保全、汇聚太和之气,进而遍及四海。嘉鱼 鱼儿喁喁成群,洋洋自在地游动、潜泳。大小不同的鱼群,都适合自己的本性。如今它们得到了合宜的处所,没有人敢用网捕捉;何况是皇帝的百姓,又有谁敢欺侮呢?瑞匏 清云铺展成阴,翠色的虬龙般藤蔓缠绕枝条,宛如两条长绶,交相系在匏上。至和之气融和【缺字】,孕育出这奇异的植物;它在灵苑中显示祥瑞,用来彰明皇帝的德行。《芳桂堂诗》为杨御史作 桂树绵延相连,排列生长在堂前,是我亲手栽下的,枝叶繁茂盛美。百花都已衰败,深秋时它才开始开花。浓重的露水纷纷降下,芳香满溢全家。凡有生命必然会荣盛,哪里一定要在早春开放?它不与众花争先,正如有道之人;坚贞的节操,四季都不会改变。愿你这位君子,年末仍与我共同欢乐。题《雪窗兰》灿然的幽兰,生长在那山岩曲处。春日阳光流照,和风播撒温暖。灿然的幽兰,生长在山岩之下。美好的白石,安静地与它相伴。兰花生长在幽深处,谁知道它的芳香?我守持贞洁素朴,又有什么值得忧伤?芳香遥远,不能送达,于是拿起琴来弹奏,姑且抒写我的内心。题《勉仁学士草虫图》把瓜种在田里,既勤劳又辛苦;瓜成熟后丢在道路上,很快又厌弃剩下的瓜。众多瓜任其腐烂,倒足以供蚂蚁食用;旁边的虫子斜眼看着,也有自己的欲望。万物各自归于万物,天道自然流行。即使是动植物中微小的生命,也可以观赏其生成。辞
云山幽居图翠岭兮岧岧,白云兮洋洋,渺澄波兮滉瀁,交春木兮芬芳,息有庐兮,济有梁,田可穑兮,原可以桑,蹇驽足兮,周行时,不处兮,歳将晏,遵东▯兮,聊彷徉。顔谷辞【有序】子初入小学,闻先生长者説:“顔谷先生,有道之士也。”又五年,始能读先生所为文章,发扬道徳之意。时先生已殁矣。今其子子明与余俱被召来京师,得过从相讲説,因示先生所自作《顔谷记》。伏读数过,盖有以窥知先生之所存。窃憾生晩,不得撰杖履从后也。作《顔谷辞》以志予意。辞曰:山青青兮郁盘,又英英兮白云蔼。嘉树兮顔谷流,泸水兮澄源源。左右兮上有原田,鱼潜泳游兮禾麻秀蕃。谷中之人兮连居接门,一姓盛大兮伯叔弟昆。不斵为饰兮朴之惇,夕还诵弦兮画行耨耘。嗟嗟夫子兮超哉拔伦,金玉为质兮组绣文。握亷秉节兮服义仁,袆椒茝兮有馥其身。逍摇徜徉兮以秋以春,胡不永世兮溘飘尘。嗟嗟夫子兮身去名存,怀不可见兮空可闻。世纷纷兮华薄羣,安得硕人兮永亲。空望顔谷兮涕泗沾巾。培山书屋辞为金学士作崔嵬兮培山,窈窕兮幽居。前峩峩兮芳林,俯溜溜兮澄渠。鸟交交兮和鸣,云英英兮敛舒。山中人兮采芝,聊栖迟兮恬以愉。集夫容兮为衣,杂兰椒兮佩袆。列左右兮图书,以旦以夕兮不知渇饥。爰稽古兮唐虞,惟孔顔兮吾之师。世逺兮心同,游志千载兮乐且无期。静与动兮有时,承景运兮翺翔。登金门兮玉堂,焕云汉兮发天章。奉圣君兮九五,▯化理兮道弥光。睠山中兮故居,渺予怀兮能忘。退轩辞芝橑兮桂户,山阿兮水澨,云鳞鳞兮石磊磊,交松萝兮延薜荔,华纷纷兮袭予,春之兰兮秋之蕙,羌何为兮独往,舒萧散兮泄泄,念盛衰兮有时,盍满盈兮豫戒,抚年歳兮将晏,日斯征兮月斯迈,纷骎骎兮忘归,余何为兮靡止,揽吾辔兮旋轸,返吾车兮旧里,恬澹兮以休,全之兮终始,怀夫子兮髙风,邈游心兮千载。题画延白云兮山中,荫乔木兮水澨,之君子兮空谷,憺逍遥兮终歳。五言古诗送尤文度归呉中我友整遐装,誓将起旋归。平明发城邑,率彼东路驰。爰与二三子,祖饯临郊岐。中觞趣分袂,恨恨使我悲。嘤鸣求其友,窃慕伐木诗。平生携手好,何为中仳离。行当阻川岫,安得睹光仪。情敦思苦深,久要谅不遗。各言崇令徳,庶保黄髪期。宿蔡胄秀才馆中肃肃髙馆,静寥寥,夜何其?天汉当西楼,流月正徘徊。仰观列宿悬,俯视平湖漪。良时奉嘉防,执手叙所怀。清言以适意,留连忽忘疲。且当娯兹夕,明晨与子辞。夏夜用谢宣城韵答陆伯阳连柝起,髙城微钟飘广陌。徘徊夏夜长,怀人未眠客。林风有余清,庭月流虚白。结思渺城南,如何违促席?
译《云山幽居图》青翠的山岭啊高高耸立,洁白的云朵啊浩荡无边;澄澈的水波啊浩渺荡漾,春天的树木交错而芳香。歇息有茅屋,渡水有桥梁;田地可以收获,原野可以种桑。即使脚步迟钝,也时时四处行走;不能停留啊,年岁将晚。沿着东边的小路,姑且来回徘徊。《颜谷辞》【有序】我起初进入小学时,听先生和长者说:“颜谷先生,是有道德的人。”又过了五年,才开始能够读先生所写的文章,发扬道德的旨意。当时先生已经去世了。如今他的儿子子明和我一同被召到京师,得以相互交往、讲论学问,于是他给我看先生亲自写的《颜谷记》。我恭敬地读了几遍,大概由此能够窥见先生内心的志趣。只是私下遗憾自己出生太晚,不能手执杖履跟随在先生身后。于是作《颜谷辞》来记下我的心意。辞说:山色青青啊,草木郁郁盘结;白云英英啊,缭绕聚集。嘉美的树木啊生长在颜谷,泸水啊清澈绵延。左右两旁啊上面有田原,鱼儿潜游啊禾麻繁茂。谷中的人啊连屋相居、门户相接;同一姓氏兴盛庞大,伯叔兄弟共同生活。不雕琢来装饰啊,质朴而敦厚;晚上回来诵读弹琴啊,白天耕作除草。唉,先生啊,超然卓越、出类拔萃;以金玉为本质,以织锦刺绣为文采。持守廉洁和节操,践行义与仁;佩戴兰蕙椒茝啊,身上芳香浓郁。逍遥徜徉啊,无论秋天还是春天;为什么不能长存于世啊,忽然像尘埃一样飘散?唉,先生啊,身虽离去而名声长存;想念您却无法相见,只能徒然听闻您的声名。世人纷纷啊,华美浅薄而成群;哪里才能得到伟大的人啊,永远亲近他?徒然遥望颜谷啊,眼泪鼻涕沾湿衣巾。《培山书屋辞》为金学士作 培山高峻啊,幽居深静;前面山峰巍峨啊,芳林繁茂,俯看水流潺潺啊,清渠澄澈。鸟儿啾啾啊和谐鸣叫,云气英英啊舒卷聚散。山中之人啊采摘灵芝,姑且栖息停留啊安适而欢愉。采荷花来制衣,杂以兰椒来佩戴。左右排列着图书,早晨到晚上沉浸其中啊,不知饥渴。于是考察唐虞的古道,只有孔子、颜回是我的老师。时代相隔久远啊,内心却相同;心志遨游千年啊,快乐没有期限。静与动啊各有时候,承受盛世的运势而翱翔。登上金门啊进入玉堂,文章灿若云汉啊发为天章。奉侍圣君啊居九五之尊,弘扬教化治理啊大道更加光明。回望山中的故居啊,远远的思念怎能忘怀。《退轩辞》以芝草为梁啊,以桂树为门;山的曲处啊,水的岸边。云朵层层如鱼鳞啊,山石累累;松萝交错啊,薜荔蔓延。繁花纷纷啊,袭来满身;春天有兰花啊,秋天有蕙草。为什么独自前往啊,舒展萧散啊,悠闲自在。想到盛衰都有一定时候,为什么不在盈满时预先警戒?抚念年岁啊,将要迟暮;太阳这样运行啊,月亮这样推移。时光纷纷急驰啊,使人忘记归返。我为什么还不停留?牵起我的缰绳啊,转动车轴;返回我的车子啊,回到故乡。恬淡自守啊,以此休息;始终保全自身。怀念先生啊,景仰您的高尚风范;让心神遥游千年。题画 让白云停留在山中啊,在水边的大树下乘凉;这位君子啊居于空谷,安然逍遥地度过一年。五言古诗 送尤文度归吴中 我的朋友整理好远行的行装,发誓一定启程回归。天刚亮便离开城邑,沿着东路奔驰。于是和二三位朋友,在郊外岔路口为他饯行。酒喝到中途便催促分手,依依不舍使我悲伤。鸟儿嘤嘤鸣叫寻找同伴,我私下仰慕《伐木》诗中所写的友情。平生携手相交情厚,为什么中途却要分离?此行将被山川阻隔,哪里还能见到你的容仪?感情深厚而思念苦切,长久的交情料想你不会遗忘。各自都要说崇尚美德,希望能够保全到白发之年。夜宿蔡胄秀才馆中 高馆庄严肃静,四周寂寥;夜已经多深了?银河正对着西楼,流动的月光正在徘徊。抬头看星宿悬挂,低头看平湖泛起涟漪。美好时节承蒙嘉友设宴,握手叙说心中所怀。清雅的谈论使心情舒畅,流连之间忽然忘了疲倦。姑且享受今夜的欢乐,明早便要同你告别。夏夜用谢宣城韵答陆伯阳 接连的更鼓响起,高城上微弱的钟声飘向广阔街道。徘徊在漫长的夏夜,怀念友人,客中未能入眠。林间的风还留有清意,庭院的月光流泻一片空明。思绪凝结在遥远的城南,怎么能违背这短暂的聚会呢?
题蔡骐练林先塜图犹诵过庭教,俄成陟岵悲。尘生五色服,空忆上堂时。新塜楸梧緑,深春雨露滋。含情己无限,更咏蓼莪诗。杂诗三首赠陆伯阳中夜不能寐,揽衣步前楹。员灵肃清穆,凉风飒以兴。秋虫亦何悲,流响于堦庭。徘徊感节变,緜緜忧思生。四时掷人去,忽如流电惊。立身庶及时,僶勉苦无成。窃愁盛年迈,将与秋草并。念之不得言,俛黙伤我情。翩翩孤鸿鴈,遥遥鸣且飞。寒阴翳洲渚,日暮将安归?栖栖客游子,独往临路岐。薇食聊自甘,卒嵗仍无衣。达士守固穷,遑恤寒与饥。先民有遗言,乐命复奚疑?南国有佳人,皎皎怀芬芳。被服纨与绮,五色何煌煌。容仪希世有,音响流四方。我怀往从,晨征越河梁。喜遇诚独难,欢爱两相当。愿得常携手,终嵗不相忘。汉江夜泛泛舟入▯夜,奄忽越江干。员景頺,西林列宿粲以繁。凝霜飞水裔回颷荡,微澜孤鸿从北来,哀鸣出云间。时迁物屡变,游子殊未还。短褐不掩胫,歳暮多苦寒。悠悠念行迈,慊慊懐所欢。岂不固时命,苦辛诚独难。感彼《式微》诗,喟然兴长叹。将归庐陵送朱智南上朔风日云厉,凛凛天雨霜。征夫念行役,游子思故乡。宿昔累欢宴,一旦异飞翔。晨兴戒徒旅,各已俨成装。齐驱上河桥,祖送盈路傍。驾言从此辞,俯仰情内伤。流波逝东渚,浮云越西冈。去去逾万里,各在天一方。嘉遇讵可期,乖阙谅难忘。惟当保贞素,随时以自臧。归程阻风凄风起西北,日夕满川坻。寒云结重隂,曜灵隠髙晖。惊涛浩纵横,零雨何霏霏。行人念往路,怫郁多悲怀。延领望故乡,誓将赴东归。临津不能济,竚立以徘徊。安得凌风翰,奋絶起髙飞。同蔡骐、尚逺、尤安礼、文度、朱智、仲礼、杨翥、仲举、蔡胄、用严、游东山,得剪字。步出城东门,逍遥望云巘。累月怀佳游,兹晨遂登践。梵宇绕层阿,飞楼凌絶岘。方塘涵湛碧,乔林茂敷衍。繁翳幽莫通,丰茸纷不剪。攀磴穷髙跻,縁迳屡回转。是时微雨収,轻霞澹舒巻。睇遥素横川,俯夷緑盈▯。陟降体自便,顾睇心巳缅。况接旷士言,复偶释子辩。析空理弗昩,违喧抱逾展。何因此间栖,永令浮虑遣。雪中饮陆伴读斗室新斋坐闲敞,瑞雪晃清姸。寒消碧窓外,光动玉琴前。淹留酌甘醴,朗咏瑶华篇。自然纷虑静,即此对羣仙。送蔡胄秀才归四明仆夫起严装,白露晨未晞。之子思旧庐,星言赴旋归。路指东海陬,翩翩忽如飞。羁鸟怀并栖,须防失相依。仰首望鸾鷟,何时接光辉。山川信缅邈,宿昔分不违。无为金玉音,使我长歔欷。送宗上人归君山初,维鄂渚,楫又上岳阳,舟行住皆无系,身轻波上,沤寺连龙井,近山压洞庭,流回望王城,里还来持鉢游。送性上人归巴陵独松庵老襌心湛寂,身被七条衣,端坐无言説。谁知精道机?初来鹦渚见,又问岳阳归。应忆松庵下,诸僧候锡飞。题郭氏溪南斋幽人谐静适,结宇临溪园。溪流清且深,逶迤带平村。榆桞植我楥,逺岫列我门。碧篠播春隂,芙蓉丽秋暾。逺絶徃还迹,遂忘防市喧。坐翫孔氏书,覃思古人言。▯理日有得,可以祛尘昏。素琴虽无弦,防酒常在尊。意至时有适,登髙睇澄源。讴吟发舒散,一写中郁烦。栖迟固夙尚,贵贱命攸存。知分吾所安,谁谓轻华轩。斗湖道人诗家临斗湖滨,门对斗湖上。明镜影香台,文波绣仙氅。诵经无辍口,谭道若指掌。为霖从潜虬,飞符驱魍魉。止水涵湛然,可以喻心。想一谢湖边人,终年罢来徃。樵云诗悠悠南山云,素心澹相似。偶托樵采迹,遂隠山云际。云中有灌木,四散枝叶繁薄。剪去云翳,讵令伤本根。昨朝买斧来,蹔入庐陵县。五马出辉煌,低头愧相见。芙蓉荡晻霭,环洲亦氛氲。一返伐木处,丁丁谁得闻。题施员外画久旷山水游,披图适心目。逺岫云外青,清潭千丈緑。芳尊集幽舫,春鸟鸣髙木。茅屋是谁家,门无徃来躅。送胡子澄遂安知县初日丽金闺,香风含玉殿。之子承湛恩,铜章宰花县。匆匆下长浦,靡靡经芳甸。驰情在民瘼,铭心答天眷。嗟予重朋侣,三春不相见。偶聚还暌违,临岐空恋恋。送曽仲修训导赴新淦玉笥抗云汉,金川泛晴虹。山水互明丽,照耀城邑中。连延开绮构,崔嵬表黉宫。爼豆谨常祀,弦歌曰沨沨。君子抱徳艺,出教属时雍。髙斋振木铎,济济来游从。峩冠讲周孔,表率诚在躬。兹晨饯发轫,飘拂乘长风。因结故园想,怅望南飞鸿。永丰曽氏龙潭书屋开轩面澄潭,潭水緑于染。其下蟠蛟虬,四时兴有渰。嘉树罗葱,旧烟霞互舒敛。晴漪漾春牖,凉飔含暑簟。俗辙谢经过,书巻恒不掩。探微心有得,行素道无歉。消摇视天宇,油云驰冉冉。庶跂沂上乐,谁当叹与防。送石彦诚徐闻知县
译题蔡骐练林先塜图 还在吟诵父亲庭训的教诲,转眼间却生出登山望父的悲痛。尘土蒙上五彩的衣服,徒然回忆当年登堂侍奉的时候。新坟旁楸树梧桐一片碧绿,深春雨露滋润万物。心中的悲情已经无穷无尽,更要吟咏《蓼莪》诗篇。《杂诗三首》赠陆伯阳 半夜无法入睡,披衣走到前廊。圆满的苍天肃穆清明,凉风飒飒兴起。秋虫又为何如此悲鸣,将流动的声音传到台阶庭院。徘徊中感到时节变迁,绵绵忧思由此生起。四季抛下人远去,忽然如闪电般令人惊醒。希望立身处世能够及时奋进,勤勉努力却苦于没有成就。暗自担忧盛年将逝,自己将与秋草一同衰败。想到这些却无法言说,低头沉默,内心悲伤。翩翩飞翔的孤鸿雁啊,遥遥鸣叫着飞行。寒冷的阴云遮蔽洲渚,日暮时将要归向哪里?漂泊不定的游子,独自行走来到路口。以薇菜为食,姑且甘心自守;一年终了仍然没有衣服。通达之士固守贫困,哪里还顾虑寒冷和饥饿?先民留下训言,安于天命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南方有位美人,光洁明丽,怀有芬芳。身穿纨罗和绮绣,五彩衣服多么辉煌。容貌仪态世间少有,声音声名流传四方。我怀着思念前往相从,清晨出发越过河桥。欢乐相遇实在难得,彼此的欢爱恰好相称。愿意永远携手,一年到头都不相忘。汉江夜泛 泛舟进入深夜,忽然已经越过江岸。圆月西斜,西林中星宿灿烂繁多。凝结的霜飞落水边,回旋的风吹荡;微波之上,一只孤雁从北方飞来,哀鸣声从云间传出。时光迁移,万物屡屡变化,游子却还没有归来。粗布短衣遮不住小腿,岁暮时分多有苦寒。悠悠然想着远行之事,心中郁结地怀念所爱之人。难道不是命运时势所定吗?艰苦辛酸实在独自难当。感慨那首《式微》诗,长叹一声而生出无尽感慨。将要回庐陵,送朱智南上路 北风一天天变得猛烈,凛冽的天气降下霜来。出征的人思念旅途,游子思念故乡。往日屡屡欢宴,一旦分别便各自飞翔。清晨起身,告诫随行的人员,大家都已整齐地穿戴好行装。一起驱马登上河桥,祖饯送行的人挤满道路两旁。驾车从这里辞别,俯仰之间内心都感到悲伤。流水向东边的水洲逝去,浮云越过西边的山冈。去吧,去吧,相隔超过万里,各自在天涯一方。美好的相逢哪里可以预期,离违的遗憾实在难以忘怀。只愿各自保持贞正纯洁,随时谨慎自守。归途中被风阻滞 凄厉的风从西北方吹起,早晚充满河川沙洲。寒云凝结成重重阴霾,太阳隐藏在高高的云辉之后。惊涛浩荡,纵横奔涌,零落的雨水多么纷纷。行路的人思念来时的道路,心中郁结,充满悲伤。伸长脖颈遥望故乡,发誓一定要向东归去。来到渡口却不能渡河,只能久久站立,徘徊不去。哪里才能得到凌风的羽翼,奋力冲起,飞向高空呢?与蔡骐、尚远、尤安礼、文度、朱智、仲礼、杨翥、仲举、蔡胄、用严、游东山,得“剪”字。步行走出城东门,悠闲地眺望云雾缭绕的山峰。几个月来一直怀念这次美游,今天早晨终于登临游览。佛寺环绕着层层山坡,高楼凌驾在险峻的山岭之上。方形池塘映着深碧的水色,高大的树林繁茂伸展。浓密的树荫幽深得无法通行,草木丰盛纷披而无人修剪。攀登石阶直到高处,沿着小路屡屡回转。此时细雨刚刚收住,轻淡的霞彩舒卷自如。远望白色的河流横贯原野,俯视平地,绿色充盈于田野之间。上下行走身体自觉轻便,回头眺望,心思已经遥远。何况又听到旷达之士的言谈,兼且遇到僧人的辩说。分析空寂之理而不昏昧,远离喧闹,胸怀更加舒展。为什么不在这里栖居,使浮动的忧虑永远消散呢?雪中在陆伴读的小屋中饮酒 新斋坐着宽敞闲适,瑞雪闪耀着清丽的光彩。寒意在碧窗外消退,光辉在玉琴前流动。我们久久停留,斟饮甘美的酒,朗声吟诵美妙的诗篇。自然使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仿佛就在这里面对群仙。送秀才蔡胄回四明 仆人起来整理严整的行装,清晨白露还没有干。您思念旧日的居所,趁着星光赶路,急忙返回。道路指向东海一隅,轻快地忽然如飞而去。被羁留的鸟儿怀念同栖的伴侣,应当防备失去彼此依依相伴。抬头仰望鸾凤,不知何时才能接近您的光辉。山川确实遥远,往日的情谊却不会因分别而改变。不要再用珍贵的声音相慰,使我长久叹息流泪。送僧人宗回君山 起初,我在鄂渚;划船又上到岳阳。船行和停泊都没有系缆,身体轻轻地浮在水波上。沤寺连接着龙井,近旁的山压临洞庭湖。回头望见王城,走了几里又回来,持钵游行。送僧人性回巴陵独松庵 老禅师的心清澄寂静,身上披着七条衣,端坐着不说话。谁知道他精微的道术和禅机呢?当初来到鹦渚相见,又问起回岳阳的事。想来他会记得松庵之下,众僧正在等候锡杖飞回。题郭氏溪南斋 幽居的人适合清静闲适,建屋面向溪边的园林。溪水清澈而深,曲折地环绕着平坦的村庄。榆树柳树种在我的庭院,远山排列在我的门前。碧绿的竹子播撒着春日的阴凉,芙蓉在秋日阳光下格外美丽。远远断绝往来的踪迹,于是忘却了市井的喧闹。坐着玩味孔氏的书,深思古人的言语。玄妙的道理每天都有所得,可以驱除尘俗的昏暗。素琴虽然没有琴弦,美酒却常常盛在酒樽中。兴致到来时自然有所适意,登上高处眺望清澄的水源。歌唱吟咏使精神舒展,尽情排遣胸中的烦闷。栖居闲处本来就是我早有的志趣,贵贱则由命运决定。知道安守本分是我所安然的,谁说这会轻视华美的车轩呢?《斗湖道人诗》家宅靠近斗湖岸边,门正对着斗湖。明亮的湖水映照着香台,文采般的波光映着绣饰的仙衣。诵经从不住口,谈论道理仿佛尽在掌握。要降雨时就从潜藏的蛟龙那里召来云雨,飞符驱逐鬼怪。止水澄静,可以用来比喻内心。想来这位湖边人一旦谢绝来往,终年都会停止出入。《樵云诗》悠悠的南山云,与你淡泊的本心相似。偶然借樵采的踪迹,于是隐居在山云之间。云中有灌木,枝叶四散,繁茂而稀疏。剪去遮蔽云气的枝叶,哪里会伤害树木的根本呢?昨天早晨买斧头回来,暂时进入庐陵县。五马仪仗光彩夺目,我低头惭愧地与你相见。芙蓉荡漾在昏暗的烟霭中,环洲也笼罩着氛围。一回到伐木的地方,丁丁的砍伐声还有谁能听见呢?题施员外所画的画 久已没有游览山水,展开画卷便使心目得到满足。远山在云外呈现青色,清澈的深潭碧绿无边。芳香的酒樽聚集在幽静的船中,春鸟在高树上鸣叫。那是谁家的茅屋,门前没有往来的足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丈〕 送胡子澄任遂安知县 初升的太阳照耀着金闺,香风带着玉殿的气息。您承受深厚的恩典,佩铜章出任花县县令。匆匆走下长浦,缓缓经过芳香的郊野。心中急切地关注百姓的疾苦,铭记在心,以报答上天的眷顾。可叹我看重朋友,整整三春不能相见。偶然相聚又将分别,到了岔路口只能空自依恋。送曾仲修任新淦训导 玉笥山高耸入云,金川泛着晴日的彩虹。山水相互映衬,明丽耀眼,照亮城邑之中。连绵展开的建筑如同锦绣,高峻的黉宫作为表率。祭祀礼器整齐,按常规举行祭祀,弦歌之声日日和美。君子怀有德行和才艺,出任教职,正逢时世和谐。高斋中振响木铎,众多学子纷纷前来从学。戴着高冠讲说周公、孔子的学问,以身作则确实全在自身。今天早晨为你饯行启程,任凭长风吹拂远去。因而生出思念故园之情,惆怅地望着南飞的大雁。永丰曾氏龙潭书屋 打开窗户面对清澄的潭水,潭水比染料还要碧绿。潭底盘踞着蛟龙,四时云气兴起,常有水雾。美好的树木排列在四周,旧日的烟霞相互舒展收敛。晴日的水波荡漾在春窗前,凉风带着暑日竹席的清凉。世俗车马的道路谢绝经过,书卷总是不加掩藏。探求幽微的道理,心中有所领悟,践行平素的志向而无所愧歉。逍遥自在地仰视天空,油然的云朵缓缓飘行。希望能够追慕沂水之上的快乐,谁还会叹息并防备呢?送石彦诚任徐闻知县
朔风起,严冬凛凛,亘晨暮。我友整行装,迢遥戒长路。祖饯集朋俦,暌离黯情绪。念子敦徳义,雍容古人度。饮水必澄源,涉蹊无枉步。伊昔丞小邑,□▯乐仁恕。朅承公车徴,同游玉堂署。遂荷迁秩荣,还婴理民务。扬舲泝江湖,停舻展丘墓。行行睇岭海,稍稍侵烟雾。恭惟承宣重,岂复驱驰虑。防兴中牟治,终流单父誉。嗟予托久要,慙乏赆者具。惟期保贞素,永副心所慕。竹间诗为李伯葵赋夙志在间适,结宇城东隅。脩竹何漪漪,樷生罗庭除。虽无灌木防,清云郁纷敷。四时自苍翠,寒暑常不渝。天风起旦夕,绕屋含笙竽。何必来羊求,静阅古人书。至理防有得,陶然倾一壶。油油天壤内,安知忧与虞。晚过扬州朝辞仪真坝,暮过广陵城。前汀交瞑色,逺渡闻钟声。微微初月辉,湛湛天宇澄。仰首望北辰,众星粲然明。商颷从西来,忽忽凉思生。掩篷坐终夕,嘅然念脩程。邳州岧岧下邳城,浩浩河流骛。伫立思徘徊,古人今何处?船头见青山,山下连烟树。白鸟自幽间,双飞背人去。歌风台汉皇靖宇,内六合承统,御万乘还沛中。龙旗翼銮辂,兴情侧微,曰:“张筵防亲故。”酒酣歌大风,气势排云雾。徃绩示殊伟,丕图怀永固。众起称万寿。▯哉帝王度,寛仁运干刚,四百隆鸿祚。至今千载余,光华垂竹素。崇台面河曲,穹碑倚烟树。我来属秋杪,维舟久瞻顾。矫首芒砀,云澹澹青空曙。同金公素自枣林牐歩至鲁桥,望邹峄山。舍舟步平▯,名山望邹峄。元气下磅礴,黛色凌空碧。千里瞻神秀,羣峰避孤特。常时济物功,有渰▯灵泽。伟兹造化竒,无应辱秦刻。经旬坐局蹐,一览豁胸臆。何当跻絶顶,旷然见溟渤。胡学士山居六景芳洲春草窈窕河上洲,芊緜芳草碧,常与幽趣防,消摇散轻防,一徃白玉堂,经年无履迹。望望楚江西,烟波渺春色。墨潭秋月峩峩墨潭山,纯浸潭水碧。髙秋明月悬照,见蜿蜒黒。忆昔乗桂舟,沿洄弄晴夕。同时钓游侣,惆怅千里隔。沧江烟雨忆昔沧江上,烟雨时,防防遥隠江波白,复含江树青,鳬鹥近,屡见渔歌清可听,何必抚图画,然后怡性灵。天玉泉石岧嶤天玉峰,髙出南斗上。自昔采灵芝,托身此萧爽。扫石青云生,鸣琴答泉响。巳趋金门直,犹结丹霞想。石屋晴澜石冈俯川澨,嵌巗下成屋。天际薫风来,轻波荡文縠。上有相知人,萧散出尘俗。永念故年时,扁舟徃来熟。螺冈晚照西望金螺峰,临夕宜返照。川明,天光净,潇洒若员峤。振衣援紫萝,凌髙发清啸。解组如有期,吾侪亦同调。
题富春柴桑二图圣人抚昌运,四海洽时雍。间对桐江水,湛然心迹同。怀仁以辅义,百世仰髙风。琐琐厌形役,飘飖赋归休。开轩面南山,黄花亦暎秋。酒熟自可漉,白社吾何求。送进士彭琉赴政和知县霜露凋卉木,朔风激郊原。之子戒行迈,相送城南门。驰车指瓯越,靡靡无停奔。山川间道路,气序异凉温。仳离方自兹,曷舒中郁烦。念子同乡彦,令质挺璵璠,劲节夙所尚,古道矢弗谖。宾兴属昌期,出宰膺明恩。善政崇教育,化理由身惇行矣。懋树立以副平生言。送康孔髙纪善还乡泽暄氷始泮,林霁雪犹积。肃肃征辆驰,翩翩城南陌。以我同旅人,防君独归客。青春别乡县,白首滞京国。念此増怀思,何由尽离席。题王性存画辉辉山水,丽云树,蔼青苍,髣髴永嘉郡,环临西射堂,朝回书阁静,对此故难忘。题芦鴈北风吹葭菼,轻云覆洲渚。万里鴈门来,优哉此栖处。南州少霜霰,中田剰禾黍。大夫不用贽,虞人焉慕汝。雨中寄蒋用文院判北风吹,行云凌虚,俄澶漫。城上朝雨,悬渠里寒潮断。退朝出天阙,怀贤坐林馆。趋谒当何时?联珂待清旦。送王彦鼒还南京【得离字】旭日照圻甸,北风寒路岐。萧萧骢马鸣,矫矫将南驰。停辔仍踟蹰,还顾与我辞。念子我同里,且有中和资。不见巳三载,乖违复在兹。山川缅迢逓,何以赠仳离。白圭易为瑕,素服易为缁。勉哉慎厥终,以副平生期。送陈正言知府归云南【得银字】日照东南隅,门有车马宾,飞盖暎华毂,高鞍镂素银。别我将有适,念我夙所亲。山川万里途,逺行多苦辛。何以赠暌违,承流贵及民。谦谦君子徳,恂恂长者仁。恶防好善言,昔有大圣人,稽古以力行。敬哉愿书绅。
题勉仁学士歳寒图岁晏,朔风劲,雨雪何霏霏?原陆莽萧条,百卉具巳萎。郁郁凌云松,猗猗脩竹枝。皎皎林间梅,鲜葩亦巳披。并秀以相依,况与瑶华宜。潇洒清白居,足怡君子怀。艶阳耀丹蕚,頳霞暎紫防。当春岂不时?不及商飊摧。谅非沍寒节,曷表贞素姿?永托金石契,迟暮以为期。
译北风吹起,严冬凛冽,贯穿整个早晚。我的朋友整理行装,遥遥踏上漫长的道路。朋友们聚集为你饯行,分别使心情黯淡。想到你笃厚于道德和义理,举止从容,有古人的风度。饮水一定要澄清源头,行走小路也不走弯曲之途。从前你任小县丞时,□▯乐于施行仁慈宽恕。后来承受公车征召,与我一同在玉堂署任职。于是承受升迁官秩的荣誉,又承担治理百姓的事务。扬帆逆江湖而行,停船去祭扫祖墓。一路前行眺望岭海,渐渐进入烟雾之中。恭敬地想到你肩负宣化政令的重任,哪里还会有驱驰奔波的忧虑呢?愿你振兴中牟的治理,最终流传单父的声誉。可叹我与你结交已久,却惭愧没有准备赠送远行礼物。只愿你保持贞正纯洁,永远符合我心中的仰慕。为李伯葵作《竹间诗》早年的志向在于闲适,便在城东一角建造房屋。修长的竹子多么摇曳,丛生排列在庭院台阶旁。虽然没有灌木遮蔽,清润的云气却浓郁地铺展。四季自然保持苍翠,寒暑变化也始终不改。早晚天风吹起,环绕房屋,仿佛含有笙竽之声。哪里必得像羊求那样来访,安静地阅览古人的书籍。最高的道理或许会有所领悟,陶然之间倾尽一壶酒。在天地之间自在自得,哪里知道忧愁和祸患呢?晚间经过扬州 早晨辞别仪真坝,傍晚经过广陵城。前方水汀交接在暮色中,远处渡口传来钟声。微微的新月放出光辉,澄澄的天空清明无云。抬头仰望北辰,群星灿然明亮。秋风从西方吹来,忽然生出凉意和思绪。放下船篷,整夜坐着,慨叹地思念漫长的路程。邳州 高高的下邳城,浩浩荡荡的河流飞驰而过。久久站立,思绪徘徊:古人如今在什么地方?船头看见青山,山下连接着烟雾中的树木。白鸟自在幽僻处飞翔,成双地背着人飞去。歌风台 汉皇平定天下,统一六合,乘坐万乘车驾回到沛中。龙旗护卫着銮车,兴致微微涌起,说:“摆设筵席,招待亲友故旧。”酒喝到兴浓时歌唱《大风歌》,气势排开云雾。从前的功绩显示出非凡的伟大,宏大的基业愿永远巩固。众人起身祝颂万寿。伟大的帝王气度,以宽仁之德运用刚健之道,使四百年的盛大国运得以延续。直到今天已经一千多年,光辉仍流传在史册竹帛上。高台面对河流曲折处,巨大的石碑倚着烟雾中的树木。我在深秋来到这里,把船停泊后久久瞻望。抬头远望芒砀山,只见云气淡淡,青空渐渐破晓。与金公素从枣林闸步行到鲁桥,眺望邹峄山。舍弃船只步行走上平坦的道路,远望著名的邹峄山。天地元气向下磅礴汇聚,深黛色的山势凌空而显碧绿。千里之外都能瞻仰它神奇秀美的气象,群峰都避让这座孤独而突出的山峰。平日里它有济助万物的功效,云气兴起,广大地施降灵泽。如此伟大的造化奇观,不应当辱没在秦人的刻石之下。局促困顿地坐了十多天,一眼望去便胸襟豁然开朗。什么时候才能登上绝顶,旷然看见大海呢?胡学士山居六景 芳洲春草 幽深曲折的河中沙洲,绵延的芳草一片碧绿,常常与幽静的情趣相伴,使我逍遥自在,消散轻愁。一旦前往白玉堂,整年都没有鞋履的足迹。遥望楚江西面,烟波浩渺,尽是春日景色。墨潭秋月 高高的墨潭山,完全浸映在碧绿的潭水中。深秋明月高悬照耀,望见潭水蜿蜒而黑。回忆从前乘着桂木舟,沿着曲流来回,欣赏晴朗的夜晚。当时一同垂钓游玩的伙伴,如今相隔千里,令人惆怅。沧江烟雨 回忆从前在沧江之上,烟雨时常笼罩,远处隐约可见江波泛白,又映含着江边树木的青色。水鸟靠得很近,屡屡听见清亮动听的渔歌。哪里一定要抚玩画图,然后才能使性情和心灵愉悦呢?天玉泉石 高峻的天玉峰,高高耸出南斗星之上。从前曾采摘灵芝,把自身寄托在这里的清幽爽朗之中。拂扫山石,青云便生起;弹奏琴弦,以琴声回应泉水声。已经趋入金门任职,仍然牵系着对丹霞仙境的想象。石屋晴澜 石冈俯临河岸,嵌空的岩石下方形成石屋。天边吹来薰风,细小的波浪荡漾,如同绉纱。上面有知心的人,潇洒疏放,超脱尘俗。永远怀念往年时光,那时曾驾一叶扁舟熟悉地往来。螺冈晚照 向西望着金螺峰,傍晚正适合接受夕阳返照。河川明亮,天光清净,潇洒如同仙山员峤。抖擞衣裳,攀援紫藤,登高发出清越的长啸。若有解下官印、辞官归隐的日期,我们这些人也志趣相同。题《富春》《柴桑》二图 圣人顺应昌盛的时运,天下四海都达到和谐。闲暇时面对桐江之水,清澄的水色与自己的心迹相同。怀抱仁德来辅助正义,百代之后仍仰慕这种高尚的风范。琐碎的事务使人厌倦形体的劳役,飘然写下归去休息的诗篇。打开窗户面对南山,黄花也映照着秋色。酒酿熟了自然可以过滤饮用,白社之外我还有什么可求呢?送进士彭琉任政和知县 霜露使草木凋零,北风猛烈地吹过郊原。您将要整装远行,我们在城南门相送。驱车指向瓯越,缓缓前行而不停奔走。山川阻隔道路,气候时序也有凉暖不同。分别从今天开始,内心的郁闷何时才能舒展?想到您是同乡中的贤士,美好的资质如同美玉。刚劲的节操是您一向所崇尚的,古道的精神发誓绝不忘记。宾礼荐举正逢昌盛之期,出任县宰承受光明的恩典。施行善政,重视教育,以自身敦厚的品行推行教化。努力树立功业,以符合平生的誓言。送康孔高纪善还乡 春日暖泽融化,冰层开始解冻;树林放晴,积雪仍然未消。征车庄严地奔驰,轻快地走过城南陌路。我们这些一同出行的人,怎能忍心看你独自归去?正值青春离开乡县,却在京城滞留到白头。想到这些更加增添怀念之情,不知如何才能尽情坐完这离别筵席。题王性存所画的画 山水光辉明亮,云树秀丽,青苍的景色繁茂,仿佛永嘉郡的风光。四面环临西射堂,早朝回来,书阁一片寂静。面对这样的景色,旧日的情怀实在难以忘怀。题《芦雁图》北风吹动芦苇,轻云覆盖洲渚。大雁从万里之外的雁门飞来,悠然自在地栖息在这里。南方少有霜雪,中田还剩下禾黍。大夫不必用礼物来相见,虞人又怎会仰慕你呢?雨中寄给蒋用文院判 北风吹来,流云凌空而行,不久便漫布开来。城上的早雨落下,悬挂的水渠中寒潮断续。退朝走出天阙,怀念贤者,独坐在林馆之中。什么时候才能前去拜访?等到清晨,与您并马而行。送王彦鼒回南京【得“离”字】旭日照耀着郊野,北风吹寒了道路岔口。青骢马萧萧长鸣,英姿勃勃的您将向南奔驰。停下马缰仍然徘徊,又回头向我辞别。想到您与我是同乡,而且具有中和的资质。已经三年没有相见,今天又在这里分别。山川遥远绵长,用什么赠给您以表达离别之情?白玉容易产生瑕疵,白色衣服也容易染黑。努力吧,谨慎地走完人生的路,以符合平生的期望。送陈正言任知府归云南【得“银”字】太阳照在东南角,门前有车马和宾客。飞扬的车盖映着华美的车毂,高鞍上镂刻着素银。您将离开我而前往任所,想到您是我一向亲近的人。山川相隔万里,远行多有艰苦。用什么赠给您来表达分别之情?承受上级政令而治理地方,最重要的是及时惠及百姓。谦谦君子的德行,恂恂长者的仁厚。憎恶邪恶而喜好善言,从前有大圣人,考察古事并努力实行。请恭敬自持,愿把这些话写在衣带上。题勉仁学士《岁寒图》年末时节,北风强劲,雨雪多么纷纷!原野和陆地一片萧条,各种花草都已经枯萎。郁郁葱葱、直冲云霄的松树,柔美修长的竹枝,洁白明亮的林间梅花,鲜艳的花朵也已经开放。三者一同秀美,彼此依傍,更何况与美玉般的花朵相称。潇洒清白的居所,足以使君子的胸怀愉悦。艳丽的阳光照耀红色花萼,红霞映着紫色的篱笆。到了春天难道不是应时而开吗?只是还来不及等到春天,便被秋风摧残。若不是严寒时节,哪里能显出贞洁纯正的姿态?愿永远寄托金石般的契约,把晚年作为相约之期。
吕主事泰山春云图东岱,五岳宗雄,夸齐鲁疆,磅礴据深广,峻极凌穹苍。春云起,肤寸乘风,歘飘扬弥谷,乍蔼蔼浮空,忽洋洋。日观不可辨,环道杳茫茫。若人尚父裔,家居岱之阳,诗书际明世,冠绂趋朝行,引领日东眺,含思在高堂。不闻泰山云作霖,雨八荒僶勉,励所志以副君亲望。送廖主事还南京蓟门宿雨霁,西山翠如扫。送子出城闉,看山还懆懆。念子匡庐秀,秋官致身早。皎洁瑚琏质,嵗久声逾好。昔晤愧匆匆,兹别仍草草。百年防离合,不觉壮巳老。斗酒慰羁顔,商歌写幽抱。贵贱各有分,贫富安足道。何以赠暌违,清名逝为寳。
题伯牙子房子猷太白四图八音丝为尊,由来识者难邂逅,两相契,何辞为?君欢妙絶,山水操殷勤一再弹,相知茍不尽,徒贻后时叹。兴王必有佐,授道自有师,长者幸赐教,鞠躬敢辞卑。向来一编书,帷幄坐见施,从容成功退,去谒谷城祠。都城二三月,名花▯芳春,车马填九衢,歌钟动四隣。焉知竹林下,潇洒絶纎尘,兴至时独造,清风含八垠。夫容九叠屛,上有瀑布悬,浩浩不可极,银河防青天。览之登髙咏,超然锦袍仙,观物当求源,我欲升其巅。
题髑髅图漆园傲世者,放言出糟粕,大观天地间,玩化以嘲谑,昼夜自恒理,生死等酬酢,存顺而殁宁焉。徃非吾乐。斋宿听周编脩弹琴羣处谅有适,单居恒鲜欢乐。只众君子斋沐,此盘桓。华缸照绮席,香气蔼焚兰。爰理峄阳桐,为我三四弹。迟迟写啇意,宛宛含幽叹。怡我中和,抱涤我沉郁。端所怀在古操,焉知清夜防。李孟昭挽诗月落,城乌啼,风凄寒,露繁。轜车戒,明发,祖送城南门。挽者皆丧歌,増我中郁烦。向来相知人,古道子克敦。荆玉抱贞洁,楚兰含幽芬。周行慎素履,雅义播清文。表俗頼耆俊,啓迪资多闻。徳业之所造,诜诜各髙骞。如何乗化迁,奄忽在兹晨。渺渺东去波,翩翩南飞云。铭旌望巳遥,涕泪空沾巾。游白云观【二首·得白丹二字】仲春气清和,招携适所适。扬防指灵阿,联镳度脩陌。山开画障,明川含浮练。白真境歴逶迤,▯闗敞虚寂。既歆道气澄,缅望尘氛隔。金鼎窥神丹,玉壸潄云液。潇洒两仙童,妙歌出金石。石髓防当逢,琼芝庶可食。云防逺人境,升髙适奇观。西瞻五华秀,东顾緑漫漫。坐玩金夫渠,流咏翠琅玕。祥飚含桂树,仙禽唳石坛。闻昔有至士,于此养神丹。飞盖一朝举,翺翔紫霞端。道髙用自超,志一功匪难。脱屣当何时,相从命青鸾。朱中书为余写《溪山幽趣》,彦鼒南还,遂以赠之,并题诗云:山翠拂云,清溪光湛,虚碧林亭,揽澄爽,超然适所适,为有江南趣。持赠江南客,公暇或披图,还应忆江北。西城宴集【得醉字】置酒清轩下,衣冠聿来,萃皆我同朝士,各有禄与位,昩爽趋在公,日夕还未至,属兹嵗除暇,一觞聊共醉,匪徒展间阔,亦复解劬瘁,平生所相好,岂不在名义中?和诚可则,贪鄙诚可戒,僶勉以自强,前脩庶足跂。送曽侍读归省都城春如暄,澹荡风光好。雪罢氷亦泮,长空曀如扫。文澜漾太液,晴霞涌琼岛。顾我同署良,行迈何草草。髙堂念亲癠,夙夜心如捣。岂无一觞酒,为子饯逺道。去乡三十年,昔壮今巳老。同邑不同归,临岐増懆懆。
译吕主事《泰山春云图》东岱泰山,是五岳中最雄伟的山,夸耀于齐鲁疆域之间,磅礴地占据深广之地,险峻高耸直凌苍穹。春云升起,微小的云气乘风而行,忽然飘扬,弥漫山谷;一会儿蔼蔼地浮在空中,一会儿又广大铺展。连日观峰也无法辨认,环山道路幽深迷茫。您如果是尚父的后裔,家居泰山南面,在昌明时代研习诗书,佩戴冠带入朝任职,每日引颈向东眺望,心中怀念高堂双亲。愿听闻泰山的云化作甘霖,降雨于八方。努力奋发,勉励自己完成志向,以不辜负君亲的期望。送廖主事回南京 蓟门的夜雨已经停歇,西山翠绿得仿佛被清扫过。送您出城门,看着山色却更加忧愁。想到您有匡庐山般的秀美才华,早早就在秋官任职。品德洁白如瑚琏,岁月越久声誉越好。从前相见惭愧匆忙,这次分别仍然草草。百年人生有离合,不知不觉壮年已经老去。斟一斗酒安慰羁旅中的面容,用商声歌唱抒写幽深的胸怀。贵贱各有命分,贫富哪里值得说道?用什么赠给您表达分别之情?清白的名声才是永远的珍宝。题《伯牙、子房、子猷、太白》四图 八音之中以丝弦为尊,自古以来知音难以相逢;两人彼此契合,又何必推辞呢?您欣赏那绝妙的琴曲,山水之操殷勤地一再弹奏;如果彼此相知还不能尽意,徒然留给后人感叹。兴盛的王朝必定有辅佐之臣,传授道术自然有老师。长者幸蒙赐教,我恭敬行礼,岂敢辞让低微的身份?从前凭借一卷书,在帷幄中便看见谋略施行;从容成就功业之后退隐,前去拜谒谷城祠。都城二三月间,名花盛开,芳香充满春日;车马挤满九条大街,歌声钟声震动四邻。哪里知道竹林之下,潇洒而绝无纤尘?兴致来时便独自前往,清风含纳于八方天地。芙蓉峰九重叠嶂之上,有瀑布悬挂,水势浩浩荡荡看不到尽头,仿佛银河落入青天。观赏它便登高吟咏,超然如同锦袍仙人。观察事物应当探求根源,我想登上它的峰巅。题《髑髅图》漆园中那位傲视世俗的人,放纵言论,抛弃糟粕。在天地之间作宏观观察,以万物变化为游戏而加以嘲弄。昼夜自有恒常的规律,生死也不过像互相酬酢一样。活着便顺应自然,死去便安宁;过去的事情并不是我的乐趣。斋宿时听周编修弹琴 与众人相处确实有适意之处,独居却常常少有欢乐。只是众位君子斋戒沐浴,在这里盘桓。华美的灯缸照亮锦绣席面,焚烧兰草散发香气。于是弹奏峄阳桐琴,为我弹奏三四曲。琴声缓慢地抒发商调之意,宛转地含有幽深的叹息。使我的内心达到中和,也洗涤我沉积的郁闷。端正的情怀寄托在古琴曲中,哪里知道清静的夜晚会这样短暂呢?挽诗悼李孟昭 月亮落下,城上的乌鸦啼叫,寒风凄厉,露水浓重。灵车已经备好,天亮时从城南门祖饯送行。挽车的人都唱着丧歌,更增添我胸中的郁闷。往日相知的人,您确实敦厚地遵行古道。怀抱荆玉般的贞洁,含有楚兰般的幽香。在仕途上谨慎地履行本分,以高雅的义理传播清正的文章。社会风俗依赖年高德劭的人来表率,启迪后学则资借于广博的见闻。德行功业所达到的地方,众多后辈都各自高飞。为什么竟随造化迁化,突然在今天早晨离去?渺渺的水波向东流去,翩翩的云彩向南飞行。铭旌已经遥远得看不清了,眼泪只能徒然沾湿衣巾。游白云观【二首,得“白”“丹”二字】仲春时节天气清和,招呼同伴前往适意的地方。扬鞭指向灵秀的山岭,并骑经过修长的道路。山峰展开,如同画屏;明亮的河流含着浮动的白练。白云真境曲折绵延,玄妙的关门敞开而空寂。既已感受到澄澈的道气,遥望之下更觉尘世烟氛相隔。窥视金鼎中的神丹,饮取玉壶中的云液。两位仙童潇洒清秀,奇妙的歌声从金石般的乐器中传出。希望终有一天遇到石髓,也许可以食用琼芝。云气使远方的人间境界隔绝,登高正好欣赏奇景。向西眺望,五华山秀美;向东回顾,满眼都是苍翠。坐着观赏金夫渠,流连吟咏翠色的琅玕。祥和的风含着桂树的香气,仙禽在石坛上鸣叫。听说从前有得道之士,曾在这里修养神丹。一朝车盖飞举,翱翔在紫霞之端。道行高深自然能够超脱,专一心志,功业并不难成。什么时候才能脱去尘世之履,与你一起乘青鸾而行?朱中书替我绘制《溪山幽趣》,彦鼒将要回南京,于是把画赠给他,并题诗说:山色翠绿,拂过云端;清溪水光澄湛;林间亭阁空明碧净。欣赏这清澄爽朗的景色,超然自得,正是江南的情趣。把它赠给江南来的客人,您公务闲暇时或许会展开画卷,也应当会想起江北。西城宴集【得“醉”字】在清幽的轩舍下置办酒席,衣冠整齐的人纷纷到来,聚集的都是同朝为官的士大夫,各自有俸禄和官位。天刚亮便趋赴公署,直到日暮还没有归来,正逢这一年除夕的闲暇,姑且共饮一杯而同醉。不只是借此舒展久别的间隔,也借此解除辛劳困苦。平生彼此相好,难道不正在名分和道义之中吗?和厚诚实确实值得效法,贪婪鄙陋确实值得警戒。努力自强,或许可以追慕前代贤人。送曾侍读回乡省亲 都城的春天气候温暖,风光淡荡而美好。雪停了,冰也融化,长空阴霾仿佛被一扫而空。太液池水波荡漾,晴霞涌向琼岛。回头看看我这位同署的好友,您的远行为什么如此匆忙?高堂双亲思念您的病情,早晚忧心如捣。难道没有一杯酒吗?姑且为您饯行远道。离开乡里已经三十年,从前年轻强壮,如今已经老了。同乡却不能一同归去,到了岔路口更加忧愁。
题王孟杨检讨鹡鸰图平生急难意,怅咏鹡鸰诗。緑水夫渠后,清秋独立时。王家好兄弟,对尔自怡怡。早发桃源凌晨牵滩瀬,将暮泊沙渚。沙头卖酒家,好者酽于乳。舟子沽大盎,相共解劳苦。饮酣意气豁,放歌杂嘲语。中夜风,水声儵如飒飞雨。鸡鸣棹讴发,挂席逐前侣。题刘逸人乐畊巻理生虽异业,居世皆有务。治本既在兹,食力余所慕。九扈春始鸣,兴言向田墅。初来正沟塍,爰方艺禾黍。虽有耘耨劳,三时足甘雨。嵗功聿已成,屡丰报田祖。储贮何必多,取具充寒暑。有酒可同懽,时时防隣父。既醉去悠然,登髙睇平楚。一为击壤謡,游心缅千古。雪夜,胡学士载酒见过,剧饮,四鼓乃罢。明日,辱诗,次韵奉畣。开嵗巳旬,浃消摇休暇中,良宵雪初霁,玉色明房栊。君子枉青盼,眷言写懽悰,豁达髙世情,脱略尘虑空。从者陈豆笾,中筵粲鲜醲。虽云朋侣稀,屡促觞酌崇。旋舻诮王子,投辖嗤孟公。气合自淹留,清言益沨沨。芬馨逼兰茝,和洽谐丝桐。云巾耀朱氅,初疑降青童。听歌以成醉,复如对南翁。儵忽逾夜分,起视月胧胧,参差仰象纬,冲融散条风。鸡鸣戒朝谒,又促明发同。题陈叔起画青山带长林,虚亭夐萧爽。溪水流玉,虹天光涵滉瀁。頫洁淹澹,游塞芳惬幽赏。邈尔髙世怀,脱略浮云上。惟有同心人,扁舟日来徃。舟次安山驿,尚书蹇公奉勅南归,仆与公素,北行临岐,执别情见乎辞。同来不同归,临分俱惨戚。昨日别家情,何如此时剧悠悠?北逝川杳杳,南飞翼。天寒道路遥,相望恒相忆。题孙给事画山水谐素心,幽居托林樾。日暮澹无营,超然孤兴发。时携緑绮琴,坐待青天月。道傍杏花一树盛开碧草初出地,杏花红满枝。粲粲耀晨旭,盈盈娇路岐。称我庭阶赏,植逺不可移。翫之未忍别,念当长育时。
译题王孟杨检讨《鹡鸰图》平生急难相救的情意,令人惆怅地吟咏《鹡鸰》诗。绿水流过夫渠之后,正是清秋独自站立之时。王家的兄弟情谊深厚,面对这幅图自然感到和乐欣悦。清早从桃源出发 凌晨牵船经过险滩,傍晚停泊在沙洲。沙头有卖酒的人家,酒味浓烈胜过乳汁。船夫买来一大坛酒,大家一起借酒解除劳苦。喝到兴浓时意气舒展,放声歌唱,夹杂着调笑的话语。半夜风起,水声忽然如飞雨般飒飒作响。鸡鸣时船歌响起,挂起船帆追随前面的同伴。题刘逸人《乐耕卷》治理生活虽然各有不同的行业,但生活在世上都各有自己的事务。治理的根本正在于此,依靠劳动获得食物是我所向往的。九扈鸟在春天开始鸣叫,我便兴致勃勃地走向田野村墅。刚来到时正好整治沟渠田埂,于是开始种植禾黍。虽然有耕耘锄草的劳苦,春夏秋三时都得到充足的甘雨。一年的农功已经完成,屡次丰收来报答田祖。储藏的粮食何必太多,只要足以供给寒暑便够了。有酒便可以与人同乐,时时邀请邻家的老人。喝醉后悠然离去,登高眺望平原。唱一曲击壤歌,让心神遥游于千古。雪夜,胡学士带酒来访,痛饮至四更才结束。第二天承蒙他赠诗,依照原韵奉和作答。新年已经过了十天,我正处在从容休假的日子里。美好的雪夜刚刚放晴,玉色的月光照亮房屋窗棂。君子屈尊以青眼相看,谈论之间抒写欢乐的心情。胸襟旷达,情怀高出世俗,脱略尘虑,心中一空。随从陈列豆笾,席间摆满鲜美浓醇的食物。虽然说朋友不多,却屡次催促斟满酒杯。旋转船舵取笑王子,投下门闩戏称孟公。意气相合自然久久留连,清雅的谈论更加和畅。芬芳香气逼近兰草蕙草,和谐融洽如同琴瑟丝桐。云巾映着朱红的外衣,起初还以为青童降临。听歌直到醉倒,又仿佛面对南翁。转眼超过了半夜,起身看月色朦胧。参差仰望星象,和暖的风吹散枝条。鸡鸣时准备入朝拜谒,又催促我们天亮一同出发。题陈叔起所画的画 青山连接着绵长的树林,空旷的亭子幽远而清爽。溪水流动如玉,天光和彩虹映在水中,涵容着浩荡的波光。俯视清洁澄澹的水面,游览其中,越发适合幽静的欣赏。高远超世的胸怀,如同超脱浮云之上。只有志趣相同的人,才会驾着扁舟每天往来。船停泊在安山驿时,尚书蹇公奉诏南归。我与蹇公平素相交,此次向北而行,在岔路口执手告别,离情都表现在诗辞之中。一同来却不能一同归去,临别时双方都悲伤凄楚。昨天告别家人的心情,哪里有像今天这样深重而悠长?向北流逝的河水遥远幽深,向南飞去的鸟翼也渐渐远了。天气寒冷,道路遥远,相互遥望,总会彼此思念。题孙给事所画的画 山水与我素来的心意相合,幽居寄托在树林深处。日暮时心中淡泊而无所营求,超然的孤独兴致油然而生。时常带着绿绮琴,坐着等待青天中的明月。道路旁一株杏花盛开 碧绿的草刚从地面冒出,杏花红满枝头。灿灿的花朵照耀着清晨的太阳,盈盈的姿态娇艳于道路岔口。真想把它移植到我的庭院台阶旁欣赏,可惜它生长太远,无法移来。欣赏它还不忍离去,想到它正值长久培育的时期。
莲叶舟图若人有道者,脱迹凡尘,中身轻御一叶,消摇若乗空,仰接三光,近前望十洲,通超然游汗漫,不与世人同。正月六日,偕邹汝舟庶子、金用诚司直、张伯原司谏,过姚友直洗马饮【得丽字】绪风回,微和,青阳肇新嵗。官曹属休暇,朝簮盍交契,虚馆坐幽深。南窓敞,明丽,清言畅素抱。至理有超诣,醇醪写芳冽,嘉肴列甘脆。觞行屡循环,欢洽忘次第。既醉各巳归,独淹余岂泥磬折辞主人?斜月皎庭际。雨中寄邹仲熙侍讲炎月苦淫雨,抱疾坐幽居。淖泥横隘巷,流潦溢深渠。巳絶还徃迹,遂将人事疎。时闻黄鸟鸣,交交屋东隅。岂无斗酒酌,闲玩古人书。兴怀在君子,夙昔同欢娯。契谊托金兰,清徳重璠璵。跬步不可即,而况千里余。仰瞻白日晖,屏翳何由舒。念离余未弭,单居子何如。送王胡两生归西昌卞和得荆璞,献之,以为珍,当时不见信,弃置同凡珉。任公钓东海,终嵗无寸鳞,一朝乃大获。厌足浙河濵,丈夫遇有时,屈伸理相因。黄金筑高台,青云登要津。古来公卿贵,皆出畎亩民。两生吾乡彦,读书非隠沦,白日辞都门,归卧烟萝春。努力崇进脩,人生岂长贫。送刘宪副之四川【二首】寒飚激原野,鸿鴈纷南征。念我同心侣,嵗暮万里行。萧萧骢马鸣,恻恻临别情。子怀亷洁操,烱若氷壸清。偕处诚所乐,离居非所宁。矫首西黄鹄,何时重合幷。圣皇御四海,华夷同一,仁命吏乖抚绥,乃有狂弗驯。西羌近搆患,边人以忧,勤王师振天讨,旦暮防奏闻。丈夫効时用,所重在安民,肃清固职分,僶勉敷阳春。赠傅仲礼【二首】猗兰生磵阿,邈与尘氛违。清泉带樷薄,白石相因依。澹无艶丽质,皎洁何菲菲。惠风日披拂,湛露晨未晞。我乐徃从之,芳馨袭满衣。爱重不忍折,徘徊暮忘归。籊籊林间竹,上拂青云涯,清虚挺直,操特达,含贞姿。四时来天风,锵锵韵笙箎,常与松栢茂,岂为氷霜萎?我乐往从之,潇洒同襟懐。愿言笃永好,载謌有斐诗。七言长短句送朱智南行白日皦皦,忽南驰。流金烁石,赫炎威。念君行役,当此时。山髙水深,路逶迟。岂不慊慊,思东归。渉歴险阻,赴边陲。翩翩飞蓬,风飏之。君今一去,来何时?我但防防,恒苦思。黄鹄日暮,独逺飞。徘徊感激,泪霑衣。咏水镜同陆伯阳作秋江无云,风色静。怗怗凉波,澈虚映佳人。晓汲照新妆,不知俯首湿罗裳。陈烈妇诗结髪为夫妻,调琴弄瑟,两相宜。生谐同室居,死愿终不离。北风凉冽,激庭树;中夜折我连理枝。死者无复荣,存者空何为?一双南湖锦翼鸟,雄先决起,雌随之。嗟嗟!陈烈妇,金石真自持。题寳义堂晨鸡喔喔,东方明。家家营利,出门行。东驰西走,纷相逐。百千取万,终不足。髙堂静居,无所为。团团緑树,临清漪。斑衣酌酒,奉慈父。贤兄令弟,皆怡怡。人生虽贫,重有道。黄金如山,未为寳。寄题聂训导清碧书舍【巻有陆员外画呉中书诗】沙羡初来识君面,防酒髙堂促欢宴。鹦沙鹄岭遽分携,五载相思不相见。片颿来徃萧滩下,见尔滩前旧精舍。碧嶂清江净俗氛,古木流云起炎夏。徃昔闻君此隠沦,读书学道拟终身。山头麋鹿下窥戸,沙上鳬鹥不避人。光风华月共徘徊,秋桂春兰迤逦开。洒翰防常舒逸兴,赋诗徃徃发竒才。时来未得安肥遯,泮水桥门逐髦俊。一官典教荷朝恩,千里思家隔乡信。画图谁写故园春,题品兼看藻咏新。南宫初传米员外,西掖皆知贾舍人。我家林亭鸥浦侧,一住京华归未得。展巻因君激素怀,更与裁诗寄相忆。送中书徐舍人归省,兼问讯乃父茂良。长安门上飞雪花,长安门外客还家。挂席龙河欲分手,寒气飘飘堕杯酒。忆昔君自桂林归,手持彩笔趋彤闱。诏书五色出挥洒,鸾翔鳯翥生光辉。乡里青云多故人,爱君于我更情亲。銮坡鳯沼地清切,曵绂鸣琚皆近臣。君住文江近枫岭,数年出门违定省。九重昨日许归宁,千里长风去俄顷。家人岁晚俟君来,小洲寒梅花正开。庭闱欣顾舞防乐,隣里争看着绣回。严君髙年重清逸,我曽黄鹤楼前识。过庭想见问京华,好为慇懃道相忆。赋得彭郎矶送王澄渊知县彭郎矶连峯秀如马,蜿蜒崒嵂,凌烟霄。万里江流走其下。彭郎何处所?大姑渺相望。小姑云鬟,亦谁见?对门一柱空,青苍晴云,寒雨朝还夕。飞鸟廻翔,树如箦。楚舵呉樯,日徃来。江上行人防今昔。西连彭泽县,髙栁当县门。过者纷纷忆陶令。小姑彭郎,谁暇言?去岁东来谒丹阙,矶下徘徊,清兴发。今年作令蜀,西行重过矶边,还有情。情思彭泽千载士,岂为彭郎山水清。送邓指挥
译《莲叶舟图》这样的人是有道之士,脱离了凡尘的踪迹,身形轻盈,驾着一叶小舟,逍遥自在,仿佛乘空而行。抬头可以接近日月星辰,向前可以望见十洲,通达超然地遨游于无边境界,与世人不同。正月六日,与邹汝舟庶子、金用诚司直、张伯原司谏一同拜访姚友直洗马并饮酒【得“丽”字】余风回旋,天气微暖,青阳初临新年。官署正逢休假,朝廷中的冠簪之士何不相互交游?空馆坐落幽深。南窗敞开,明亮秀丽,清雅的谈论畅达了平素的胸怀。高深的道理有超越的领悟,美酒写出芬芳的清冽,美味佳肴陈列着甘美脆嫩。酒杯屡次循环传递,欢乐融洽得忘了次序。酒醉之后众人都已经回去,只有我还久久停留,难道是因为不懂得向主人行辞别礼吗?斜月皎洁地照在庭院边。雨中寄给邹仲熙侍讲 炎热的月份苦于连绵大雨,我抱病坐在幽居之中。泥水横贯狭窄的巷子,积水漫过深渠。往来行人的踪迹已经断绝,于是渐渐疏远了人事。时常听见黄鸟鸣叫,交交声从屋子东角传来。难道没有一斗酒可以斟饮,闲暇时玩味古人的书吗?我的兴怀在于君子,往昔曾与你一同欢乐。情谊寄托在金兰之交上,清正的品德贵重如美玉。近在咫尺却不能相即,更何况相隔千里有余。抬头仰望白日的光辉,屏翳之神何时才能把阴云舒展开呢?想到离愁至今还没有消除,不知你独居时又怎么样呢?送王、胡二位学生回西昌 卞和得到荆山璞玉,献了上去,认为它是珍宝,当时却没有人相信,反而弃置它,如同普通的石头。任公子在东海垂钓,终年没有钓到一条鱼,一旦出手便获得大鱼。厌足于浙河岸边的生活,大丈夫的机遇自有时日,屈伸进退的道理彼此相因。有人用黄金修筑高台,便能登上青云般的要津。自古以来显贵的公卿,都出身于田野百姓。两位学生是我的同乡贤士,读书求学而不是隐沦山林;如今在白日里辞别都门,回到烟萝春色中安卧。努力崇尚进德修业,人生难道会长久贫困吗?送刘宪副前往四川【二首】寒风猛烈地吹过原野,大雁纷纷向南飞行。想到我的知心朋友,在年末远行万里。青骢马萧萧鸣叫,临别之情令人悲恻。您怀有廉洁的操守,光明如冰壶般清澈。共同相处当然令人快乐,分离独居却并不安宁。抬头望向西方的黄鹄,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聚首呢?圣皇统御四海,华夏与夷狄同归一统;仁慈的命令下达到官吏而使他们抚慰安定百姓,却仍有狂悖者不肯驯服。西羌近来屡次构成祸患,边地百姓因此忧虑。勤王之师振起天威,讨伐叛乱,早晚将有捷报传来。大丈夫应当在时势中效力,最重要的是安定百姓。肃清祸乱本来就是职责,努力施行如阳春般的恩泽。赠傅仲礼【二首】美丽的兰花生长在山涧弯曲之处,遥远地与尘俗气息相隔。清泉环绕着丛林,白石彼此依傍。它淡雅而没有艳丽的姿质,却洁白明亮、芳香馥郁。和风日日吹拂,清晨的浓露还没有干。我喜爱它,愿意常来亲近;芳香袭来,沾满衣裳。因为珍爱深重,不忍折取,只在花旁徘徊,直到傍晚忘了归去。林间修长的竹子,向上拂到青云边际;它清虚挺直,操守卓异通达,含有贞正的姿态。四时都有天风吹来,竹叶发出铿锵声,仿佛奏响笙箫。它常与松柏一同茂盛,难道会因冰霜而凋萎吗?我喜爱它,愿意前来亲近,与它共同保持潇洒的胸襟。愿我们永远笃厚相好,且把这美好的诗歌歌咏出来。七言长短句 送朱智南行 明亮的太阳照耀着,忽然向南方奔驰而去。流动的阳光像熔化的金子,灼热的威势炽烈逼人。想到您在此时出门远行,山高水深,道路曲折遥远,难道不会忧愁而思念东归吗?您跋涉险阻,奔赴边陲,正如轻盈的飞蓬被风吹扬。您如今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只是忧惧不安,长久地苦苦思念。黄鹄在日暮时独自飞向远方,徘徊感伤,泪水沾湿了衣襟。咏水镜同陆伯阳作 秋日江面没有云,风色宁静。微微荡漾的凉波,澄澈得映照出美人的身影。清晨汲水时照见了新妆,却不知道俯下头来,已经把罗衣沾湿。陈烈妇诗 我们结发成为夫妻,调琴弄瑟,彼此相称。活着和谐地同居一室,死后也愿始终不分离。北风寒冷凛冽,猛烈吹击庭院中的树;半夜里,它折断了我们的连理枝。死去的人再也不能荣显,活着的人空自留在世上又有什么意义?就像南湖中一双锦羽鸟,雄鸟先奋飞而起,雌鸟也随它而去。可叹啊,陈烈妇,你以金石般坚定的意志自守。题宝义堂 清晨公鸡喔喔啼叫,东方已经明亮。家家户户都经营财利,出门奔走。向东向西来回奔忙,纷纷相互追逐;即使以百千求取万金,最终仍然不满足。高堂之上安静居处,无所作为。团团的绿树临近清澈的水波。穿着斑衣斟酒,奉养老父亲;贤兄和好弟弟都十分和悦。人生即使贫困,最重要的是守道;黄金堆积如山,也算不上真正的宝物。寄题聂训导清碧书舍(卷中有陆员外所画、吴中书所作的诗) 初到沙羡时,我才认识您的面容;在高堂上频频劝酒,促成欢宴。转眼间就在鹦沙、鹄岭分别携手,五年来彼此相思却不得相见。小船往来于萧滩之下,终于看见您滩前旧日的精舍。碧色山峰环抱清江,澄净的景色洗去了尘俗气息;古树间流云升起,正值炎夏。从前听说您在这里隐居,读书学道,打算终身如此。山头的麋鹿下来窥视门户,沙上的野鸭水鸟也不躲避人。和风丽日下共同徘徊,秋桂春兰接连开放。挥笔常常舒展高逸的兴致,赋诗往往显露奇异的才华。时机到来,却未能安然实行退隐之计,只得在泮水桥门间与众多俊彦交往。承蒙朝廷恩典,担任典教之官;千里之外思念家乡,却隔着乡信难通。是谁画下故园的春色?题写品评之中,又可看到新作的辞藻和诗咏。南宫刚刚传说米员外,西掖人人都知道贾舍人。我家的林亭在鸥浦旁,住在京城已经很久,尚未能够归去。展开画卷,因您激发了我素来的情怀;又作诗一首寄去,表达相互思念。送中书徐舍人回乡省亲,并问候他的父亲茂良。长安城门上飞着雪花,长安城门外有客人回家。挂起船帆,到了龙河将要分手;寒气飘飘,落进杯中的酒里。回忆从前您由桂林归来,手持彩笔趋入彤闱。五色诏书在您的挥洒下写成,笔势如鸾翔凤翥,光彩焕发。乡里身居青云之中的旧友很多,但他们爱您,远比对我更加亲厚。銮坡、凤沼都是清要之地,拖着绶带、佩着鸣玉的全是近臣。您家住文江,靠近枫岭;几年来出门在外,违背了定省父母的礼节。昨日九重宫中准许您归宁,千里长风,转眼便可启程。家人正在岁暮时等您归来,小洲上的寒梅正好开放。庭闱中父母欣喜地看着您,欢舞作乐;邻里争相观看您穿着绣衣归来。您的父亲年高而清逸,我曾在黄鹤楼前见过他。想来您经过庭院时会问起京城之事,请替我殷勤地转告彼此思念。赋得彭郎矶送王澄渊知县 彭郎矶连绵的山峰秀丽如骏马,蜿蜒高耸,直凌云霄;万里长江从它下面奔流而过。彭郎在什么地方?远远地与大姑相对。小姑梳着云一样的发髻,又有谁看见她呢?门对面只有一根孤柱空立,青苍色的晴云和寒雨早晚相伴。飞鸟回旋,树木排列得像竹席。楚地的船舵、吴地的桅樯,日日来往;江上的行人也从古到今不断经过。西面连接彭泽县,高大的柳树正对着县门;经过这里的人纷纷想起陶令。至于小姑、彭郎,谁还有闲暇谈说呢?去年我东行拜谒丹阙,曾在矶下徘徊,因而兴致勃发。今年您将到蜀地任县令,向西行时又要重过矶边,我仍然对此有情。所思念的是彭泽那位千载人物,难道只是因为彭郎山水清美吗?送邓指挥
邓将军家住文水濆,十五袭父爵,桓桓气凌云。二十年前尚年少,镇抚西湖到南诏,纷纷蛮部未知名,手提一劎身横行。去年蠢尔犹纷争,片言折之无不平。万里归来报天子,奏对边情若流水。御前官赏赐勲劳,象笏朱衣拜丹扆。曙光曈曈射双阙,又奉天书戒明发。青骢玉勒飞腾骧,楚水黔山去超忽。云南到时花未飞,还以天恩谕逺夷。只今四海遵文教,独恃短兵何所为?送刘孝章南归北风吹洲渚,十月芦花飞。经年别乡郡,寒冬方始归。朝发通济桥,暮瞻九华岑。乗潮荡兰桨,烟波愁我心。家住庐陵,近文水。青春为客,都城里。常时车马来,故人自拥▯。比课童子,知君力学富诗书。心似闲云随巻舒,夜梦髙堂见亲面。晓起归情疾于箭,嗟予握手未斯须。临岐无那増烦纡。明年春鴈联翩过,莫向山中断寄书。湘潭王知县城南亲舍诗永嘉城南亲舎幽,永嘉城上云悠悠。三年作官慕禄养,每日思亲増别愁。愁心常逐湘流水,直到城南海东涘。人生乐亲贵及时,未报君恩未得归。他年官颁五花诰,一门慈孝有光辉。吕梁洪吕梁洪截流,巉岩立巨石,森若虎豹蹲,欹侧洪波中射,势怒激,鸣声喧豗,万鼓击。自昔疏凿,出神力,侧身望之,皆辟易。蜀江瞿塘险,莫敌百丈牵船,载牛轭,棹夫操篙,捷贯的。君不见,北来南去皆安流,未若人心不可测。涿州行四郊茫茫,沙草白,青山迢遥,亘西北。涿州百里近都门,北来南去无晨昏。道边邮亭连古堠,时平不置官军守。土墙茆屋尽耕屯,半挿青帘卖新酒。牛车辚辚冲早寒,争先槀秸输县官。少年家家便骑射,雉兔如林不论价。由来意气倾山冈,邂逅相逢肯相借。伐石为碑记古人,凄凉遗刻百年存。摩挲三叹忆盛徳,路人为指楼桑村。题山水画图赠胡存渊南归胡先生家住鸥江上,半生宦游,走湖海林泉,不归。劳梦想,谁为防染?三尺绡,流水矶头叠青嶂,气势峥嵘五千丈。春云如波浮滉漾,苍松森立,蛟虬蟠。白日天风动,萧爽幽防,适意翫飞淙散诞。何人独长徃?先生抚图心懩懩,三顾之山忆仙掌。岫幌岩扉久寂寥,芝草琅玕为谁长?童子松阴抱琴路,想像当时旧行处。清节书台望杳微,彷佛龙湫起烟雾。胡先生明日归帆蹔南去,玉笥匡庐莫淹驻。仙人卢度待公来,立把琼箫倚春树。萧子敬之官岭表,以无为真人写竹,求题。上清真人紫府仙,手挥玉管,开云烟,翩然骑鳯,遡寥廓,空有遗迹,人间传。相随万里南溟路,对座朝朝泻青露。春雷起蛰,正及时,变化须防,解飞去。
译邓将军家住文水岸边,十五岁便承袭父亲的爵位,威武雄健,气势凌云。二十年前还很年轻时,镇抚西湖直到南诏;纷纷的蛮部还没有听闻他的名声,他手提一剑,纵横驰骋。去年那些愚蠢的敌人仍在纷争,他只用几句话便折服了他们,使一切不平息。跋涉万里归来向天子报告,奏对边疆情势,像流水一样顺畅。皇帝面前论功行赏,授予象笏朱衣,拜谢于丹墀之前。曙光明亮,照射着双阙;又奉天子诏书,告诫他天亮便出发。青骢马配着玉勒,飞驰而去,楚水黔山转眼便越过。到了云南,花还没有飘落,还要把天恩宣示给远方的夷人。如今四海都遵奉文教,唯独依仗短兵又能做什么呢?送刘孝章南归 北风吹过洲渚,十月芦花纷飞。离开乡郡已有多年,到了寒冬才开始归去。早晨从通济桥出发,傍晚遥望九华山峰。乘着潮水划动兰桨,烟波使我的心中充满愁绪。您家住庐陵,靠近文水;年轻时作为客人,长期留在都城。平日车马往来,故人自然聚集。近来考察童子,知道您勤奋好学,诗书学问丰富。您的心像闲云一样随意舒卷,夜梦中在高堂见到亲人面容。早晨醒来,归乡的心情急切如箭;可叹我与你握手相别还没有片刻,到了岔路口,无可奈何,只增添了烦闷忧愁。明年春天大雁成行飞过时,不要忘了向山中寄信。湘潭王知县城南亲舍诗 永嘉城南的亲舍幽静,永嘉城上的云悠悠飘荡。任官三年,为了俸禄而仰慕奉养父母;每天思念亲人,离愁更加增多。忧愁的心常随着湘江流水,直到城南海的东岸。人生以能及时奉养亲人为乐,也最为可贵;尚未报答君恩,尚不能归去。将来朝廷颁下五花诰命,一门慈孝都将增添光辉。吕梁洪 吕梁洪截断水流,险峻的岩石如巨石耸立,森然仿佛虎豹蹲伏;它们倾斜地立在洪波中,水势愤怒冲击,声音喧闹,像万面战鼓同时擂响。自古以来开凿疏导,仿佛耗费了神力;侧身望去,人都被它的气势逼得退避。蜀江瞿塘的险峻,也没有这里百丈牵船的艰难:载着牛轭,船夫操着篙,动作迅疾,像贯穿靶心一样准确。您难道没见,南来北往的水路都能平安通行,却不如人心那样不可测量。涿州行 四郊一片茫茫,沙地和草色都显得苍白;青山遥远,绵延到西北。涿州距都门百里,南来北往的人昼夜不停。道路旁驿亭连接着古代的烽堠,如今太平了,便不再设置官军守卫。土墙茅屋遍是耕种屯居之处,半卷青帘,卖着新酿的酒。牛车辚辚,冲着清晨的寒气,争先把秸秆运送给县官。家家少年都善于骑射,野鸡和兔子多得像树林一样,不论价钱都可取得。他们向来意气豪壮,足以倾动山冈,偶然相逢也肯彼此借助。人们砍石立碑,记载古代人物;凄凉的遗刻虽历百年仍然保存。抚摸碑刻,连连叹息,追念昔日的盛德;路人指给我看楼桑村。题山水画图赠胡存渊南归 胡先生家住鸥江之上,半生在外任官,奔走于湖海林泉之间,不能归去,劳苦了梦魂;有谁替您把这些景色染画出来?只用三尺绡绢,便画出流水矶头重叠的青山,气势峥嵘,高达五千丈。春云如波浪般浮动荡漾,苍松森然挺立,像蛟龙盘曲。白日里天风吹动,景色萧爽幽静,令人称心地观赏飞瀑奔散。什么人能独自长久游赏呢?先生抚摸画图,心中激动不已,三次顾盼此山,想起仙掌。山洞的帷幔和岩石的门扉久已寂寥,灵芝和琅玕又为谁生长?童子在松荫下抱琴走过,仿佛就是当年旧日行游之处。清节书台望去遥远模糊,仿佛龙湫升起了烟雾。胡先生明日将扬帆归去,暂且向南而行;玉笥山、匡庐山都不要久留。仙人卢度正等您到来,站在春树旁,手持琼箫。萧子敬将赴岭表任官,因请我为无为真人所画的竹子题诗。上清真人是紫府中的仙人,手挥玉管,拨开云烟;翩然骑着凤凰,溯行于寥廓天空。如今人间只有遗留下的踪迹,世人相传。它将陪您行经万里南溟之路,日日面对座席倾泻青露。春雷响起,蛰虫正当出动的时节;变化还须等待时机,到时候便会解脱而飞去。
题刘伯埙所藏云山图一片青山是何处?复岭层峦,清可数。春来缥缈生白云,云际连延见芳树。雨声半夜涨溪流,隠者虚亭近水幽。防常书帙有真乐,况复同志来。扁舟展图,彷佛沙溪路。四十年余,记曽去。鹅鼻峰高卷翠岚,鸡潭波静澄寒雾。百川先生富天趣,一笑相逢豁襟度。携酒持鱼踏白沙,共我酣唫不知暮。先生乗云竟不归,令弟郎曹荣锦衣。毎同感慨论畴昔,还忆旧游心不违。我愧非才侍丹阙,壮岁叨荣巳华髪。投簮他日或防恩,更访沙溪棹月明。奉教围猎擒虎歌山头围猎,日将午,猛士如林,尽貔虎。凌云铜角一声落,驰马争前,捷飞羽。草间咆哮,谁敢撄?赤手缚之,如缚防柙中。耽耽目如炬,犹激阴风动平楚。生擒一虎,直百兽。况乃杀获连四五?睿情所重,扬威武。奏凯归营,叠笳鼓。山村羔豚散不收,扫除民患,民无忧。欢呼仰荷,储皇赐道傍,拜舞歌千秋。友松轩苍楠翠栢连山丘,杨家绕屋青松稠。百年雨露涵深泽,六月凉爽如清秋。势凌千尺浮云外,黛色团团拱车盖。阴森昼晦起蛟虬,萧瑟天风振竽籁。若人好学怀竒姿,琼林秀出▯瑚枝。由来孤髙秉异尚,爱此挺特同心期。结庐松下栖迟久,坐卧看松与松友。劲操何殊处士梅,闲情未説先生桞。才髙何必老深林,清庙明堂防见防。惟应晚岁氷霜节,永矢平生金石心。题曽学士竹石田筼筜不百个,满池羃羃春云阴,神仙疑来旌节降,风雨欲动蛟龙吟。江南种竹家家好,北来见竹如见寳。何人胸中富淇澳,醉墨淋漓为公扫。六月萧萧不知夏,白日长空翠如泻。九龙山人不可作,对此阴森亦萧洒。马头红尘千丈深,朝驰暮走积满襟。兴来拂衣何所适,梦忆山阴脩竹林。爱君城西巻雨轩,萧爽可以舒郁烦。朝回借坐共永日,不须砍鲙倾金尊。送田郎中还南京武库故人昨日南京来,兹晨还向南京去过门握手,一相见,遽别,能无黯情绪?十载勤劳地,官属富有声华照郎署。太平武备五兵戢,陞擢还应属祈父。功名淹速各有时,所重持身在清素。玉堂学士子同乡,索我题诗赠行路。是时雨霁,都门道沉雾飞埃,净于扫。日射西山如锦屏,紫翠夫渠涌琼岛。长风吹帆发潞河,齐鲁山川坐看好。江南嵗晚还相思,努力荣名以为寳。题严氏光逺堂朴山先生,天下士。明经著书,遗来世。宰相持书献天子,宠召除官,列中秘。结缨彯组,青琐闱。萧散终怀,荷芰衣。明日上书乞身去,万里碧霄鸿鹄飞。窈窕烟霞防丘壑,共羡知防返真乐园。田旧绕柴桑居,山水清于富春郭。又百余岁,传曽孙。束帛徴起,官桥门。峩冠正席,讲周孔。诜诜俊彦,罗璵璠。两贤出处各有道,前后声华相暎好。光逺堂中春不穷,乔木风烟拂晴昊。挿架牙籖万巻存,焚香扫径无尘喧。阶前暖翠看慈竹,嵗嵗年年蕃子孙。为行俭题五杏图赠院判蒋主善。昔时庐山仙杏,花千树万树,如丹砂照岩炫谷,总春色。功成仙驾登紫霞,淮南蒋氏。今董奉父子,声名万金,重圣朝国医非一手,蒋氏竒能比星鳯。鳯池舍人写此图,贤贵固与凡民殊。玉堂学士经济具,何啻报功论五株。送彭御史归养【得忠字】银鞍金勒,赤汗骢,鐡冠霜简,衣绣红祗,事明主,趋九重。岂不夙夜怀匪躬?北堂违逺,心冲冲。日斯征兮,薄髙舂。天鉴孔迩,昭微衷。鸣佩朝下,篷莱宫。惠风条畅,淑景融。我出祖饯,城之东。念子夙昔,言笑同,含思凝睇,防飞鸿。虽有羽翼,不能从。人之大节,孝与忠,永矢弗谖,在敬恭。何以赠子?嵗寒松,期子誉名扬,永终。为钟舍人题孟端竹近年画竹擅名誉,九龙山人谁比肩?歘忽乗云去,无迹,但有遗墨人间传。中书彩笺盈尺许,写赠平生鳯池侣,彷佛潇湘月下,船掀篷卧看青鸾舞。翠帘不卷,▯瑚钩虚亭,六月风飕飕。山人或者念畴昔,云端应下苍精虬。郭端佥宪之交趾【家故有葵菊堂】宫锦绣为衣,青骢白玉蹄。官迁五岭外,路出大江西。草堂旧在雩阳郭,便道还家意偏乐。水色山光泻向人,紫葵黄菊嗟非昨。手持宪节重肃肃,念王程声驰白简飞霜厉。气压黄茅瘴雾清,只今疮痍极边土。宵旰忧勤荷明主,未须搏击防殊勲。好尽怀绥副当宁。赋得蓟门行送胡元节广东宪使。晨起出蓟门,念卿万里客。骢马锦连钱,嚼啮黄金勒。卿行衔命有光辉,朝下初辞青琐闱。西山晓翠凝琼佩,北阙睛霞艶绣衣。纷纷相送蓟门路,丝绳玉壶泻春露。今朝携手当蓟门,明朝相忆知何处。登车揽辔志澄清,知卿慷慨自平生。他时广海成功日,还忆蓟门临别情。临川呉氏慈节堂
译题刘伯埙所藏云山图 这一片青山究竟在什么地方?重重山岭、层层峰峦,清秀得历历可数。春天到来,缥缈间生出白云;云边绵延可见芳树。半夜雨声使溪流涨起,隐士的空亭靠近水边,格外幽静。平日书卷相伴自有真正的乐趣,何况又有志同道合的人来访。乘小舟展开画卷,仿佛走在沙溪路上。四十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曾经到过那里:鹅鼻峰高耸,卷起翠色山岚;鸡潭水波宁静,澄清着寒雾。百川先生富有天然情趣,一笑相逢便使胸襟开阔。带着酒和鱼踏过白沙,与我尽情吟咏,不知不觉已到日暮。先生乘云竟然没有归来,令弟在郎曹任职,荣耀地穿着锦衣。每当相聚,总感慨地谈论往昔;还记得旧日游踪,心中始终不曾违背。惭愧我没有才华,却侍奉于丹阙;壮年时蒙受荣宠,如今已经白发。将来若蒙恩准许我解下簪缨,或许还会再访沙溪,在明月下划船。奉命围猎擒虎歌 山头围猎,太阳将近中午;勇士像树林一样密集,全都是勇猛如貔虎的人。凌云铜角一声吹落,骑马的人争先向前,迅疾如飞箭。草间老虎咆哮,有谁敢去触犯它?有人赤手将它捆缚,就像把它捆在笼子里。它目光炯炯如火炬,仍激起阴风,吹动平野。活捉一只虎,胜过其他百兽;何况还连续捕杀了四五只?这正合圣上的心意,可以宣扬威武。奏凯回营,笳鼓声一阵接一阵。山村里的羔羊和小猪散落着无人收取,民间祸患被扫除,百姓从此无忧。人们欢呼仰首,感荷储皇在道路旁的赏赐,拜舞歌颂千秋万岁。友松轩 苍楠翠柏连接着山丘,杨家房屋四周青松繁密。百年的雨露滋养着深厚的恩泽,六月里也清凉如同深秋。松势凌越千尺,浮在云外;团团黛色如同拱卫车盖。浓阴森然,白昼仿佛昏暗,蛟龙似的枝干盘曲;天风萧瑟,振动着箫笙般的声籁。那人好学而怀有奇异才姿,如琼林中的秀木,挺出珊瑚枝一般。向来孤高,秉持不同寻常的志趣,喜爱这挺拔特立的松树,与它心意相期。结庐松下,栖居已久,坐卧之间看松,把松当作朋友。刚劲的操守与处士梅花有什么不同?闲适的情怀,暂且不说先生柳树般的风致。才华高绝,何必老死在深林?在清庙明堂之间,终究会受到荐举。只愿晚年仍保持冰霜般的节操,永远坚守平生金石般的心志。题曾学士竹 石田中的筼筜竹不到一百竿,却密密匝匝,使池面仿佛笼罩在春云的阴影里。神仙仿佛要带着旌节降临,风雨又像要使蛟龙吟啸。江南家家都善于种竹,北方人见到竹子却像见到珍宝。谁胸中富有《淇澳》诗中赞竹的情怀?醉后墨色淋漓,为您挥笔画下此竹。六月里竹声萧萧,竟不知道夏日已到;白昼长空,翠色仿佛倾泻下来。九龙山人已经不能再见,面对这片森然竹林,也足以感到萧洒。马头深陷千丈红尘,早晨奔驰,傍晚奔走,尘土积满衣襟。兴致来时拂衣而去,又能到哪里?梦中忆起山阴的修竹林。喜爱您城西的卷雨轩,清爽宜人,可以舒解郁闷烦恼。早朝回来借坐其中,共度漫长白日,不必再砍鱼脍,也不必斟满金尊。送田郎中还南京武库 故人昨天从南京来,今天早晨又要回南京。刚到门前握手,一见面便要分别,怎能不感到黯然伤情?您在任职之地辛勤劳作十年,属官中声望和文采都很高,光耀了郎署。太平之时武备完备,五兵收藏;升迁之事应当还会归于祈父。功名早晚各有时机,最重要的是立身清白朴素。玉堂学士与您是同乡,索要我的诗来为您的行程赠别。此时雨后放晴,都门道路上的沉雾和飞尘,比扫过还要干净。阳光照着西山,如同锦绣屏风;紫翠色的山峰像涌起的琼岛。长风吹动船帆,从潞河出发,齐鲁山川坐在船上便可尽收眼底。江南岁暮时我还会思念您,请努力建立荣名,把它当作珍宝。题严氏光远堂 朴山先生是天下贤士,通晓经学,著书留给后世。宰相手持他的著作献给天子,天子宠爱召见,授官进入中秘。结好冠缨、飘拂组绶,出入青琐宫门;但始终萧散自守,心中眷恋荷衣芰裳。第二天上书请求退职,如万里碧霄中的鸿鹄高飞而去。烟霞幽深,丘壑相连,人们共同羡慕他知止返真,回到快乐的园林。田地环绕柴桑旧居,山水清丽胜过富春江畔。又过了一百多年,传到了曾孙;曾孙束帛征召而起,任职于官学之门。戴着高冠,端正地坐席讲授周公、孔子的学说;众多俊彦济济一堂,如美玉珍珠般排列。两位贤人的出仕与退隐各有道理,前后声誉文采相互辉映。光远堂中春意无穷,乔木间的风烟拂过晴空。书架上插满牙签,保存着万卷书;焚香扫径,庭中没有尘俗喧扰。台阶前暖翠可见慈竹,年年岁岁繁衍子孙。为行俭题五杏图,赠给院判蒋主善。从前庐山的仙杏,花开千树万树,像丹砂照耀山岩、炫目山谷,汇聚成满眼春色。功业成就后,仙人乘车登上紫霞。淮南蒋氏如今如董奉父子一般,声名价值万金;圣朝的国医并非只有一人,蒋氏的奇异才能也可与星凤相比。凤池舍人画下这幅图,贤者与贵人本来就和凡民不同。玉堂学士具备经世济民的才能,又岂只是用五株杏树来谈论报功呢?送彭御史归养(得“忠”字) 银鞍金勒,骑着赤汗骢马;戴着铁冠,持着霜简,穿着绣衣红袍,侍奉明主,趋向九重宫阙。难道不曾日夜想着不顾自身、尽忠职守吗?只是远离北堂,心中冲冲不安。如今踏上归途,太阳已将落山。上天明察极近,能够昭见我隐微的真心。佩玉声响,从蓬莱宫退朝而下;和风使万物舒畅,美好的景色融和。我到城东为您设宴饯行。想起往昔,我们共同谈笑;如今含着思念凝神远望,只见鸿雁飞过。即使有羽翼,我也不能跟随您。人的大节在于孝与忠,我永远发誓不忘,恭敬守持。拿什么赠给您呢?就赠您岁寒不改的松树,愿您声名永远显扬,直到终身。为钟舍人题孟端竹 近年画竹以声誉著称,九龙山人有谁能与之比肩?忽然乘云离去,踪迹全无,只有遗留下的墨迹在人间流传。中书用一尺来长的彩笺,画竹赠给平生的凤池同僚;仿佛置身潇湘,月下船只掀起篷帘,躺着观看青鸾起舞。翠帘不卷,珊瑚钩悬在空亭中;六月的风飕飕吹来。山人或许还在思念往昔,应该会从云端下来,化作苍龙。郭端佥宪赴交趾任职(他家过去有葵菊堂) 穿着宫锦绣成的衣服,骑着青骢马,马蹄洁白如玉。官职迁到五岭以外,路途经过大江西边。您的草堂旧居在雩阳郭地,顺路回家,心情格外快乐。山光水色向人倾泻,紫葵黄菊却感叹景物已非往日。手持宪节,威仪肃肃;想到君王的行程,声名传布,白简飞霜般严厉。威势压过黄茅瘴雾,使之清除;如今边远土地上的疮痍正极其严重。圣明君主日夜忧劳,承受这份重任;不必急于以搏击为奇功,只要尽力安抚,使之符合君王的心意。赋得蓟门行送胡元节广东宪使。清晨起身走出蓟门,想到您将成为万里之外的客人。青骢马身上有锦钱纹,口中嚼着黄金马勒。您奉命出行,使命光荣;早朝退下,刚刚辞别青琐宫门。西山晨晓的翠色凝成如玉的佩饰,北阙晴霞映照着鲜艳的绣衣。许多人纷纷来到蓟门道路送行,丝绳系着玉壶,倾泻出春天的甘露。今天我们还在蓟门携手,明天彼此相思,又知将身在何处?登车执辔,立志澄清天下;知道您一向慷慨有为。将来在广海建功之日,还请记得蓟门临别时的情意。临川吴氏慈节堂
结髪被衿帨,来为君子嫔。行年始三八,空遗未亡身。玉台寂寞掩明镜,罗帷惨澹栖暗尘。膝下两男儿,提携心独苦。寒窓雪夜课诗书,虚牖霜晨把机杼。临阶双桂同本根,春风并秀凌青云。煌煌珠翟明鹤髪,寿酒日进慈顔醺。嫁时白玉镜团团,光皎洁百年髙堂乐未央,长看清辉似明月。送杨叅政致仕归永嘉兼简宗豫。杨大夫起自章逢,儒清涵烱烱,氷玉壶平生,胸中书万巻,上泝邹鲁,窥唐虞,年未四十,游帝都,朝朝冠佩,明庭趋退,陪天官品量天下士,区别髙下,贤与愚,缙绅可望不可近,大夫自视澹若无出,佐方岳,薇垣居,施政不亟亦不徐,春风披拂枯槁,苏时雨霑洒,惠化敷闽南八郡五十邑,咏歌鼓舞连道途,列圣相承三十载,大夫夷险一节终不渝,白髪如丝未全老,成功而退合天道,山林钟鼎固有命,得退还应健时好,五月燕南雨晴早,清莺啼满緑杨,烟舞蝶翩翩弄芳草,大夫拂袂出都门,我徃饯之,心懆懆,逸翮争骞银汉云,蹇驽尚恋天闲皁,雁荡秀拔东海堧,夫容作花浦屿妍,谢公旧游清境在,解绂可以长周旋,何须呉歌越舞酣高筵,何须丹砂玉屑图永年,但令俯仰无愧天,任情随意合自然,武英学士清无恙,鹤氅云巾曰来徃,太史行将望聚星,定在斗城华盖上。
题朱给事所藏马牛二图矫矫皆雄姿,来从渥洼涘。金羁未络头,散诞春风里。试令剪拂,効驱驰。君看一日轻千里。宛宛栁丝,柔緜緜芳草緑。三月耕犂闲,春田雨新足。纷纷陌上,骤青骢。独占溪南,坐黄犊。赋得滕王阁送别章江西来绕洪州,滕王高阁临江流。滕王去后无千嵗,髙阁人间几兴废。昔闻贞观全盛时,大廷金册封宗支。时平还出领旌节,富贵非常骄逸滋。正对西山,俯南浦,雕栏朱槛参差起。玳筵鳯管杂龙笙,白昼懽声彩云里。留连晚日下帘钩,别有渔歌闻上头。回眸共眄沧洲际,杏彩兰娇影娥翠。只言欢乐殊未央,城头一夜飞秋霜。三春荣盛逐流水,佩玉鸣銮俱渺茫。年深代易无此阁,好事何人为重作。絶世流传蛱蝶图,东风粉色皆消落。只今阁空台亦平,濒江但有滕王亭。松门薄暮掩脩竹,数叶萧萧寒雨青。当时弃徳耽游宴,身后荒凉竟谁叹。一种南昌孺子亭,行人下马思东汉。君行几日过江津,吊览应知作赋新。文章自昔三王盛,还见今人继昔人。题勤司务画峩峩青山,英英白云,縁冈绕岸,合苍翠,澄波浩荡,龙鳞文萧散。彼何人,楼居托幽谷,心与云山清,坐看云山熟?钓鱼艇子,一丝风,门外还来张子同。沃洲禹穴,定何处?梦想江南,越中路,白头无补,负明时,亦欲投簮采芝去。古乐府同陆伯阳作巫山髙巫山髙,髙十二峯,连崖叠巘,重复重。
译结发之年便穿上衿帨,来做君子的妻子;年纪刚满三八,便只留下未亡人的身分。玉台寂寞,明镜掩藏;罗帐惨淡,暗尘栖息。膝下有两个男儿,抚养他们,心中独自承受辛苦。寒窗雪夜教他们学习诗书,空窗霜晨亲自纺织。台阶前两株桂树同出一根,春风中一同秀美,凌驾青云。光彩灿烂的珠翟映照着白发,寿酒日日进献,使慈颜带着醉意。出嫁时的白玉镜仍圆满明亮,高堂百年的欢乐没有尽头;长久看着它的清辉,仿佛明月一样。送杨参政致仕归永嘉,兼寄信给宗豫。杨大夫出身于章逢之士,儒雅清正,胸中光明;一生如冰玉壶般清洁,胸中藏有万卷书,上溯邹鲁,窥见唐虞之治。年纪还不到四十,便游历帝都;每天戴冠佩玉,在朝廷明堂进退,陪伴天官品评天下士人,区别高下,辨别贤愚。缙绅敬仰却不敢亲近;大夫自视淡泊,仿佛从未身居显位。后来辅佐方岳,居于薇垣,施行政令不急不缓,像春风吹拂枯槁,又像及时雨滋润万物。仁惠的教化遍及闽南八郡五十邑,歌咏鼓舞之声连绵道路。列圣相继三十年,大夫无论处顺境还是逆境,始终如一而不改变。如今白发如丝,却还没有完全衰老;功成身退正合乎天道。山林与钟鼎本来各有命运,退居之后也应当趁身体康健享受时光。五月燕南雨后早晴,清脆的黄莺啼满绿杨,烟霭中蝴蝶翩翩,嬉弄芳草。大夫拂袖走出都门,我前往为您饯行,心中焦躁不安。高飞的羽翼争着冲上银河云端,跛驽的马却还留恋天子的马厩。雁荡山秀丽高拔,位于东海边;芙蓉花开,浦屿格外美丽。谢公旧日游赏的清幽胜境还在,解下官服后可以长久游赏。何必在高筵上沉醉于吴歌越舞?何必图求丹砂玉屑来延年益寿?只要俯仰之间无愧于天地,任情随意而合乎自然即可。武英学士清健无恙,披鹤氅、戴云巾,日日往来;太史将要观望聚星,必定会在斗城华盖之上看见光彩。题朱给事所藏马牛二图 它们全都雄姿矫健,来自渥洼水边。金制的马笼头还没有套上,任意奔放在春风中。试着替它们修整毛发、训练驾驭,便会显示奔驰的才能。您看,它们一天就能奔驰千里。柔长的柳丝婉转垂下,芳草柔软而碧绿。三月耕犁闲置,春田的雨水刚刚充足。田间道路上人来人往,青骢马奔驰而过;只有溪水南边,一头黄牛犊悠闲地坐卧着。赋得滕王阁送别 章江从西面流来,环绕洪州;滕王高阁临近江流。滕王离去以后还不到千年,高阁在人间经历了多少兴废。过去听说贞观年间盛极一时,大廷上用金册册封宗室支系;时局太平,滕王又出任地方长官,拥有非同寻常的富贵,骄奢放纵日益增长。高阁正对西山,俯视南浦,雕栏朱槛高低错落。玳瑁筵席上凤管龙笙交相演奏,白日里的欢乐声传到彩云之间。夕阳西下,帘钩低垂,渔歌从阁上方传来,别有一番情致。回头共同眺望沧洲边际,只见杏花绚丽、兰花娇艳,倒映着娥眉般的青翠。只说欢乐还没有尽头,城头一夜之间却已飞来秋霜。三春的繁盛随流水消逝,佩玉声和銮铃声也一同渺茫。年代久远,世代更替,再没有这座阁楼;有谁会因为爱好它而重新建造?绝世流传的蛱蝶图,东风一吹,粉色全都凋落。如今楼阁空了,台基也被夷平,江边只有滕王亭。傍晚松门掩映着修竹,几片竹叶在寒雨中萧萧作响。当年滕王抛弃德行,沉溺游宴;身后荒凉,究竟有谁为他叹息?南昌还有一座孺子亭,行人下马,追思东汉时的徐稚。您过几天经过江津,凭吊观览之后,应当知道要写出新的文章。文章自古以来有三王时代的盛美,也将看见今人继承前人。题勤司务画 高高的青山,明净的白云,沿着山冈环绕江岸,汇成一片苍翠;澄澈的水波浩荡,像龙鳞般的纹理疏淡舒展。那是什么人,住在楼中,寄身幽谷?他的心与云山一样清澄,坐看云山渐渐成熟。钓鱼的小艇在微风中往来,门外又来了张子同。沃洲、禹穴究竟在什么地方?梦中想象江南越中的道路。白头之年仍无所补益,辜负了盛明时代,也想要投下簪缨,采芝隐去。古乐府同陆伯阳作 巫山高 巫山高,高耸着十二座山峰;山崖相连,峰峦重叠,一重又一重。从前阳台之下,神女翠色收敛、红
昔时阳台下,神女翠敛红销,空处所。朝朝峡里望,氛氲可怜,犹似作行云。相思巳下霑裳泪,况复猿啼不可闻。蜀道难蜀山峩峩,连劔阁。百丈飞崖,俯奔壑。逶迤鸟道,出云中。江横石栈,凌虚空。行人未行,先胆落。马足凌竞,度还却。由来此路险,莫当。王遵防驭,如康庄。未若人心有﨑曲,眼前十步能摧毂。秋夜长月明星稀,河汉凉。髙秋蟋蟀鸣,洞房愁人不寐,独彷徨。披衣徐步出东厢,白露如玉兰委芳。感激涕泪纷纵横,为君含思,思断肠。念君迢遥异他乡,欲徃从之,河无梁。夜长悠悠,夜未央。援琴弹丝写哀伤,山川万里永相望。我独与尔为参商。杨白花杨白花,逐风起,含霜弄雪,太轻盈。荡日摇春,无定止。楼中佳人,双翠颦,坐见纷纷渡江水。天长水阔,花渺茫。一曲悲歌,思千里。将进酒将进酒,酒满瓯,华馔肆陈,炰羔炙牛。将进酒,酒满觞,髙怀雅度,众宾在堂。将进酒,勿蹉跎,奉君寿,为君歌。白日西逝,黄河东驰,人生几时,将进酒。青天翳云,沧海扬波,人生奈何,将进酒。晴光摇荡,二月时,紫花葳防,黄栁垂,花前百鸟春乱啼,玉顔雪皎,扬素眉,清歌宛转,舞逶迤。将进酒,君莫辞。君马黄君马黄,我马白,并出青楼东,俱驰緑杨陌。陌头春日,游人多,复恐红尘暗玉珂。长安大道净如洗,回辔联翩若流水。一双意气逼青春,共指天门五云里。男儿髙步防成名,何须一日千里行。紫骝马紫骝马,黄金鞯,五花错落,锦连钱,三鬃剪出,鸣向天。红丝饰鞚,▯瑚鞭。扬鞭揽辔,殊慨然。愿得出身事明主,驰马挥刀奋威武,一为除凶报千古。行路难行路难,路多岐。青天白日,光洞地。出门相背,东西驰。忆昔贫贱时,两情如胶漆,共言生死不相违。握手披肝,誓天日。君今得意成大勲,金章封侯防主恩。六曹贵臣却避马,两府官僚趋过门。一朝富贵谁能及,翻笑傍人百忧集。平生金石安足论,对面云泥不相揖。世事悠悠,安可期?芳春花木,秋易衰;氷霜岁寒,不改色。却羡南山松栢枝。陌上桑陌上桑,柔条未全劲,碧叶纷低昻秦家女儿年十五,朝日成妆,把筐筥。把筐筥,盈盈南陌前,明珠结寳带,翡翠贴花钿。一身皎皎尽成妍,使君从南来,顾盼久徘徊。遥见东方骑,惆怅空乗五马回。闗山月闗山月,皎洁如清霜。连营接幕,夕流光。流光犹得照故园,征人见月,徒伤魂。四时▯望,如流去,可惜韶华暗中度。深闺少年,两别离。还如婵娟,缺半规。缺半规,三五来复圆。一身逺戍,何时旋?结客少年塲行置酒髙堂上,嘉殽列肥鲜,结交并豪侠,四座皆少年,意气不复殊,肝胆相披宣。
译颜消歇,只留下空寂的处所。每天在峡中遥望,云气氤氲,令人怜惜,仿佛她仍化作行云。相思之情已经使人流泪沾湿衣裳,何况又听见猿啼,悲声令人不忍听闻。蜀道难 蜀山高峻,连接着剑阁。百丈飞崖俯临奔腾的深谷;曲折的鸟道伸出云中。江水横在石栈之间,栈道凌空而架。行人还没有出发,先已胆战心惊。马蹄高低不稳,走过去又退回来。此路向来险峻,没有什么可以抵挡。王遵驾车经过,却把它当作康庄大道。还不如人心中有崎岖曲折,眼前仅仅十步之内,就能使车轴折断。秋夜长 月亮明亮,星星稀疏,银河一片清凉。深秋蟋蟀鸣叫,深闺中的愁人不能入睡,独自徘徊。披上衣服慢慢走出东厢房,只见白露如玉,兰花凋落芳香。感伤激动,泪水纷纷纵横;我为您含着思念,思念得肝肠寸断。想到您遥远地处在异乡,想要前去跟随,却没有桥梁可渡。长夜悠悠,夜色还没有尽头。拿起琴弹奏丝弦,写出心中的哀伤;山川相隔万里,只能永远彼此遥望。我独自与你如参星商星,永不相见。杨白花 杨白花随着风飞起,含着霜,嬉弄着雪,轻盈得无比。它荡过阳光,摇动春色,没有一定的停处。楼中的美人双眉含愁,坐看白花纷纷飘过江水。天长水阔,花影渐渐渺茫;一曲悲歌,思念延伸到千里之外。将进酒 请饮酒吧,酒斟满了瓯;华美的菜肴陈列满席,有烤羔羊和炙牛肉。请饮酒吧,酒斟满了觞;大家胸怀高雅,众位宾客都在堂上。请饮酒吧,不要蹉跎时光;让我为您祝寿,为您歌唱。白日向西沉落,黄河向东奔驰;人生还能有多少时日?请饮酒吧。青天被云遮蔽,沧海扬起波涛;人生又能怎样呢?请饮酒吧。晴日的光彩摇荡,正是二月时节;紫花盛开,黄柳低垂。花前百鸟在春天纷乱啼叫,美人的面容如雪般皎洁,扬起素眉;清歌婉转,舞姿曲折。请饮酒吧,您不要推辞。君马黄 您的马是黄色的,我的马是白色的,一同从青楼东面出来,一起奔驰在绿杨夹道上。道路上春日明媚,游人很多,又担心红尘飞扬,遮暗了玉饰的马勒。长安大道洁净如洗,回转马缰,联翩奔驰,像流水一样。我们两个意气风发,正当青春,共同指向天门五彩祥云之间。男儿只要大步前行,自会建立功名,何必一定要一日奔驰千里。紫骝马 紫色的骝马,配着黄金马鞍;五色花纹错落,像锦缎上的连钱纹;剪齐三条鬃毛,仰头向天长鸣。缰绳用红丝装饰,配着珊瑚马鞭。扬鞭执辔,心中格外慷慨。愿能出身侍奉明主,纵马挥刀,奋发威武;一旦出征除掉凶徒,便把功名流传千古。行路难 行路艰难,道路有许多岔口。青天白日,光明照彻大地;一出门便彼此背离,向东西奔驰。回想从前贫贱之时,我们两人的感情像胶漆一样,说过生死不相违背;握手披露肝胆,对着天地发誓。如今您得意建立大功,佩金印封侯,蒙受君王恩宠。六曹的贵臣见了您都退让车马,两府的官僚趋步到门前迎接。一朝富贵,还有谁能比得上?反而笑旁人百般忧愁。平生所说的金石之交又算什么?如今面对面如同云泥,竟不相互行礼。世事悠悠,哪里可以预期?芳春花木到了秋天容易凋衰;冰霜降临的寒冬,松柏却不改变颜色,反而令人羡慕南山松柏的枝条。陌上桑 田间的桑树,柔条还没有完全坚韧,碧绿的叶子纷纷低垂又上扬。秦家的女儿年满十五岁,清晨梳妆,提着竹筐。提着竹筐,款款走到南边道路前;明珠结成宝带,翡翠贴在花钿上。全身洁白明丽,美貌动人。使君从南面来,回头顾盼,久久徘徊。远远看见东方骑马的人,只能惆怅地空自乘着五马车返回。关山月 关山上的月亮,明亮得如同清霜。军营相连,帷幕相接,夕阳流光照耀。流光还能够照到故园,戍边的人看见月亮,却徒然伤心。四时如弦上的月影流逝,可惜美好年华在暗中消磨。深闺中的少年人与我两地离别,还像月亮一样,缺去半轮。缺去半轮的月亮,过了三五日又会重新圆满;但一人远戍边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结客少年场行 在高堂上摆酒,佳肴肥美鲜嫩,结交的都是豪侠,满座全是少年。大家意气相投,彼此袒露肝胆。抬头看白
仰视白日辉,一言誓青天,贻我紫绮裘,报君▯瑚钩。暮从邯郸饮,朝入洛城游,横行无七贵,傲睨凌五侯。腰间双青龙,精光含九秋。投躯报知巳,慷慨当仇讐,性命如鸿毛,夕死无怨尤。从军行六章
译日光辉,发一句话便对青天发誓。您赠给我紫色绮衣,我回报您珊瑚钩。晚上到邯郸饮酒,早晨进入洛城游玩;横行无所顾忌,连七贵也不放在眼里,傲然斜视,凌驾五侯。腰间佩着两把青龙宝剑,精光如含九秋寒气。愿以身躯报答知遇,慷慨面对仇敌;把性命看得如鸿毛,即使当晚死去也无怨无悔。从军行六章
少小从六军,英声振三边,拓疆有勲业,貂蝉二十年。遭遇亨嘉辰,万里净烽烟。顾视双寳刀,精光犹彻天。寳刀白昼鸣,旄头出西陲。平明有诏书,遴选行率师,甲士百万余,桓桓各如貔。慷慨出门去,妻子安足辞?出门意气都,上马跨雕鞍,旌旗亘千里,戈矛霜雪寒。来苏望苦深,遄驱敢辞难。经过令严肃,鸡狗亦得安。令严岂不惜,军动良苦辛。氷行屡及暮,露坐恒达晨。所倚主将明,抚养义且仁,恩威两无遗。谁不思奋身?奋身一何勇,压敌三重围。师行倚大义,奇谋定足希。所向势莫当,降者日以归。杀之昧天道,纵之表皇威。皇威既清肃,奏凯发回军。明旦谒金门,饮至劳殊勲,赏赉过百千。麾下歘见分,拜稽谢万乘。归钓清江濆。雨雪曲边城九月,尽雨雪,正霏霏,兼霰侵氊幕,如氷晃鐡衣。塞垣深,莫辨边云,冷不飞,鬓毛分,可拟征戍防,时归。上之回传警,甘泉外扬,銮载道周回,中戒廵省,云动赴遐陬,春色承雕辇,山光影翠旒,吾皇亿万嵗,嵗嵗总来游。芳树曲阳和二月,时列树发葳。防凝辉暎绮阁,飘香度锦帷。蝶戱栖浮蕋,莺响隠髙枝。芳华今若此,千春亦不移。折杨栁双堤夹道,傍垂栁,复垂杨。攀条知色改,缀絮讶丝长。思妇悲迟暮,征夫望故乡。一闻清角起,谁不泪霑裳。江南行【二首】家住横塘口,船开去渐遥。归时,不愁暮出浦,正乗潮。偶来长浦里,相伴采莲归,并船打两桨,溅水湿罗衣。自君之出矣【二首】自君之出矣,闻道戍凉州,思君如明月,夜夜向西流。自君之出矣,镜台尘网生,思君如海水浩荡,何时平?
东里诗集巻一
译年少时便跟随六军,英名震动三边;开拓疆土建立功业,佩貂蝉冠已有二十年。遇到太平盛世,万里烽烟都已平息。回头看看两把宝刀,精光仍然直冲云天。宝刀在白昼发出鸣响,旄头星出现在西部边陲。天刚亮便有诏书,选拔我出任统帅;甲士一百多万,个个雄健如貔虎。慷慨走出家门,妻子儿女哪里值得留恋?出门时意气昂扬,上马跨上雕鞍;旌旗绵延千里,戈矛寒光如霜雪。百姓苦苦盼望军队前来苏息,快速驱驰,岂敢推辞艰难?经过之处法令严肃,连鸡狗也能得到安宁。严厉的军令难道不令人怜惜吗?军队行动本来极其辛苦:踏冰而行,常常直到傍晚;露宿而坐,总是熬到清晨。所依靠的是主将英明,抚养将士既有情义又有仁爱,恩威两方面都不遗漏。谁不想奋勇报国?奋身而出是何等勇猛,压迫敌人进入三重包围。军队出征依仗大义,奇谋的成功也足以期待。所向之处势不可当,投降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杀戮会昧于天道,宽纵则可以彰显皇威。皇威既已清肃,便奏凯回军。第二天早晨拜谒金门,举行饮至之礼,慰劳特殊功勋,赏赐超过百千。部下忽然分散,各自拜谢万乘天子;于是归去,在清江岸边垂钓。雨雪曲 边城到了九月,满天都在下雨雪,正纷纷飘落;还夹杂着冰雹侵袭毡帐,像冰一样晃亮铁制铠衣。边塞城垣深远,已经分辨不出边地的云;寒冷得连飞鸟也不能飞。鬓发一根根分明,怎么能指望戍守的人按时归来呢?上之回 传报警讯,甘泉宫外扬起声势;銮驾载道,周游往返。中使戒备巡察,云一般的车驾向遥远角落奔驰。春色承托着雕饰的车辇,山光映照着翠色旒旗。愿我皇享有亿万年寿命,年年岁岁总来这里游幸。芳树曲 阳和的二月,正是树木按时开放、花枝繁盛的时候。花朵凝聚光辉,映照绮阁;香气飘过锦帷。蝴蝶嬉戏,栖息在浮动的花蕊上;黄莺在高枝深处啼鸣。如今芳华如此美好,即使千年春日也不会改变。折杨柳 两道长堤夹着道路,旁边垂着柳树,又垂着杨树。攀折枝条,才知道颜色已经改变;柳絮缀满枝头,惊讶丝条竟这样长。思妇为迟暮而悲伤,征夫遥望故乡。一听见清越的号角响起,谁不会泪水沾湿衣裳?江南行(二首) 家住在横塘口,开船渐渐驶远。归来时,不必担心天晚才出浦口,正好乘着潮水。偶然来到长浦之中,相伴采莲归去;两船并行,双双划桨,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罗衣。自君之出矣(二首) 自从您出行以后,听说您戍守凉州;我思念您如同明月,夜夜向西流转。自从您出行以后,镜台上生满尘网;我思念您如同浩荡的海水,什么时候才能平静?《东里诗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诗集》巻二明杨士竒撰五言律次韵陆伯阳林塘晩咏兼简雷道夫【二首】金门趋讲罢,西园日暮时,繁隂交杂树,轻浪散清池。玩芳因坐久,延月却归迟。还与同袍侣,携手咏新诗。髙居傍城阙,隙地富园林。天风下修竹,锵锵韵玉琴。浮觞清沼曲,憇石碧梧阴。别有闻佳咏,因之仰素心。贫乐堂草色防松门,青山緑树村,种蔬成小圃,饮水必澂源。每究贤人乐,时同静者论。穷通自有分,非为薄华轩。观海生诗为临海令作作县临东海,当年眺览。中水云连,浩渺心境,合昭融己,惬观澜趣。还思作楫功,有才终利涉,非比望洋同。髙巨川挽诗保障临江曲,荒城己半隳,重寻耆旧传愁説,乱离时乡里思遗德,河山识令仪,孤坟三尺在,落日有余悲。善乐堂家惟经籍,富数世,坐丘园,善乐承先训,心清味道。言穿林无曲径,引水得澂源。旦暮悠然处,南山正对门。题贝敎谕容与轩金川带玉笥,此地托幽轩。旦暮无尘事,弦歌近县门。傍花晴散帙,延月夜开樽。容与存吾道,长令学者尊。送舒有常知县赴永春幸际文明世,谁甘畎亩?民再来趋北阙,九月赴南闽。红树吴门,郭青帘海上津。有才当抚字,卓鲁亦何人?赠魏将军銕马载雕弓,身轻百战中。圣朝初偃武,髙爵竟论功。带镂银花,白衣裁绣锦。红西清五云下,长衞大明宫。赋得沧浪送陈景祺之襄阳知府。汉水带襄城,沧浪旧有,名分符来,五马如练,照双旌,济涉思为楫,听歌想濯缨,须令郡人说,堪比使君清。送给事中姚山赴河南佥宪观风在激扬,今喜擢苏章。袖有银台笔,衣含玉殿香。河流明宪节,嵩岳对公堂。想见澂清日,歌声满洛阳。髙邮四顾无山,色苍茫极逺。天水云涵,郡郭秔稻被湖田。草舎津头市,菱歌栁外船。覊愁念前路,非为别离牵。过武城县河上皆民舎,波光暎苇扉。青裠沽酒,过白髪载鲜归。仓廪丰年积,弦歌古俗稀。征颿未可住,还逐暮云飞。任丘道中霜栁未全稀,风沙不住飞。居人过驿尽,猎火隔河微。客路冲寒景,天恩恋禁闱。金台行渐逺,回首思依依。晩次景州,遇李颀给事,吕文质进士。下马,郭西村萧条,尽掩门。荒城明落景,独树出平原。野水条侯墓,寒芜董氏园。闲因访遗事,邂逅故人论。重过济宁闾井皆临牐,郊原四望平。横峯连岱岳,分水向彭城。笳鼓屯千骑,舟车防两京。沿洄未能住,俱是重王程。挽卢侍郎【二首】三十趋京国,同时复有谁?贵为祈父佐,长在缙云司。物化嗟何速,神游不可知。凄凉山浦侧,千古葬灵輀。无复相逢处,相思每独哀。真成雕鹗奋,忽殒栋梁材。草露晞还落,河流去或回。空余一片月,夜夜照中台。送张鸣玉贑州知府北阙捧恩荣,西江戒驿程。悠悠驱五马,冉冉度双旌。政得防人爱,心如贑水清。崆峒千丈碧,应勒使君名。送胡元节广西宪使騘马赤茸,秋临岐,嘶未休。朝廷用儒雅,风纪得才猷。天逺三湘外,霜含八桂秋。贪渔嗟薄俗,表率在名流。早度清流闗地险雄江北,崩云乱石髙。古人成败逺,行客徃来劳。雾壑疑藏豹,风林讶啸猱。五年重过此,霜防旧青袍。萧知州清省居【二首】白髪滦州守,邦畿久著称,心清何所似,皎洁玉壶冰。数米功难致,烹鲜道可凭。从知清净理,未愧古人能。廨宇清如水,时平案牍稀。堦前幽鸟下,帘外白云飞。易简民从化,亷平吏息机。鸣琴过日夕,玩月澹忘归。非所寄示康甥荣旦暮圜扉下,清羸念尔身。闭门堪避俗,省事足怡神。药里时常检,书灯夜少亲。亦知相念切,来问勿频频。题刘士皆云林小画春雾晓初收,春山翠欲流。林霏疑雨润,岚彩近天浮。故里三华麓,当年一叶舟。看图浑彷佛,虚负水亭幽。月池彭母挽诗【二首,士扬之母】七十人间世,▯居四十余。冰霜明妇节,灯火课儿书。堂掩春晖暗,乌啼夜月虚。白头游子泪,和血洒衣裾。谁不为孀妇,风霜苦自持。人情易衰薄,亲戚厌□。▯旧箧藏遗简,寒机理断丝。百年池上月,曽照育孤时。题杨学士画【二首】羣山开奕奕,清磵绕沄沄。靉叇疑浮玉,巑岏讶染纁。岩芝香可茹,林翠暖如熏。想见幽栖者,尘喧了不闻。素琴兼白鹤,潇洒散髙踪。境类金精迥,山如玉笥重。泉香流石乳,霞彩拂虬松。溪上桃花满,神仙倘解逢。夜两坏壁简邻居诸君子雨深,頽屋壁。夜起,揽衣趋入室。风翻幔,缘阶水倒渠。未沈防,下釜急护案头书。得似东西舍髙眠,总晏如。送刘编修朝宗赴九江敎授【二首】昔过浔阳郡,凭髙畅客情。庐山当近郭,江水带孤城。茅屋家家净,渔舟个个轻。广文怀散逸,此去课诸生。去上还乡路,天恩便养亲。拜辞金殿直,谢别玉堂人。山水濓溪近,风烟栗里邻。怀贤知有志,应不负青春。行天夀山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里诗集》卷二,明代杨士奇撰,五言律诗 次韵陆伯阳《林塘晚咏》,兼寄雷道夫(二首) 在金门趋朝讲学完毕,正是西园日暮时分;繁密的树荫交杂,轻轻的波浪散在清池中。赏玩芳草,因此坐了很久;为了等月亮升起,回去得很迟。又与同僚朋友携手同行,吟咏新诗。高居靠近城阙,空地上园林繁盛。天风吹下修长的竹子,发出铿锵声,如同玉琴的韵律。在清澈池沼曲处漂浮酒杯,在碧梧树荫下休息。另有朋友传来佳作,因此仰慕您清白的心志。贫乐堂 草色映着松门,青山、绿树环绕村庄。种蔬菜成为小园,饮用的水一定取自澄清的源头。常常探究贤人的快乐,时常与清静之人谈论。穷困或显达自有命分,并不是因为轻视华美的轩车。观海生诗为临海令作 任临海县令,正好面对东海;当年登高眺望,水天相连,浩渺的景象使心境也开阔明朗,完全融通,能够领会观海听澜的乐趣。还想到治理天下、驾驭风涛的功业;有才干的人终究能够顺利渡过,不同于徒然望洋兴叹。高巨川挽诗 当年保障之地临近江曲,如今荒城已经半数毁坏。重新寻找地方老人传说,满是忧愁叹息;乱离之时,乡里人都思念您留下的德行。河山还记得您的美好仪容,孤坟只有三尺高;落日之下,仍有无尽悲哀。善乐堂 家中只有经籍,却富足了好几代;坐守丘园,继承先人的善乐教训,内心清静,以体味道义为乐。说话穿过树林,没有曲折的小路;引水而来,得到了澄清的源头。早晚悠然自得地居处,南山正好面对门前。题贝教谕容与轩 金川环绕玉笥山,这里寄托着幽静的书轩。早晚没有尘俗事务,弦歌声靠近县门。晴日倚着花旁翻阅书卷,夜晚邀月开酒。以从容自得来守持我的道义,长久使求学的人尊敬。送舒有常知县赴永春 有幸身逢文明昌盛的时代,谁甘心老死田亩?百姓再次来朝,趋向北阙;您在九月赴任南闽。吴门红树相接,城郭青色,海上渡口飘着酒帘。有才干的人应当安抚百姓,即使卓茂、鲁恭又算什么呢?赠魏将军 铁甲战马驮着雕弓,身轻矫健,经历百战。圣朝刚刚停止武事,最终按功劳授予高爵。腰带镂刻银花,白衣裁成绣锦。红色衣袍在西清五彩祥云之下,长久守卫大明宫。赋诗咏《沧浪》,送陈景祺前往襄阳任知府。汉水环绕着襄城,沧浪旧日的名声流传已久;名位相称,五马车队如白练,映照着两面旌旗。渡水时当思考以谁为舟楫,听到歌声便想起濯洗冠缨。一定要使郡中百姓称道,说它足以与使君的清廉相比。送给事中姚山赴河南任佥宪。考察民情在于激励扬善,如今欣喜地看到你升任苏章。袖中带着银台之笔,衣上还留有玉殿的香气。黄河流水映照着宪节,嵩山与岳山面对公堂。想来在澄清吏治的日子里,歌声会传遍洛阳。高邮。四面望去没有山,苍茫的景色一直伸向极远处。天水相接,云影映入其中;郡城四周,稻田铺满湖边。草舍旁的渡口有集市,菱歌声从柳树外的船上传来。羁旅的愁情牵挂着前路,并不是因为离别而生。经过武城县。河岸上全是百姓的房舍,波光映照着芦苇编的门扉。青衣人沽酒,白发人载着鲜鱼归来。丰年时仓廪堆满积粮,古代弦歌的风俗却已少见。远行的船帆不能停留,还要追逐暮云继续飞行。任丘道中。经霜的柳树还没有完全凋疏,风沙不停地飞舞。居民经过驿站后都已远去,隔着河还能看见微弱的猎火。旅途迎着寒冷的景色,蒙受天恩却又眷恋宫禁。金台渐渐被抛在身后,回首看去依依不舍。晚上驻宿景州,遇到给事中李颀和进士吕文质。下马后,只见城西村落萧条,家家紧闭门户。荒城映着落日余晖,一株孤树挺出平原。野水旁有条侯的墓,寒草覆盖着董氏园。闲来因此访求遗闻,偶然遇到故人,便相互谈论。再次经过济宁。闾巷井舍都临近闸口,郊野平原四望无际。横亘的山峰连接着岱岳,分流的水道通向彭城。胡笳战鼓伴随千骑驻屯,舟车守卫着通往两京的道路。沿水回旋而行仍不能停留,都是为了再次奉行王命。挽悼卢侍郎【二首】。三十岁时奔赴京城,当时又有谁能与他相同?尊贵地担任祈父的辅佐,长期任职于缙云司。万物凋化,感叹生命为何如此迅速;精神神游何处,却无法知晓。山边水浦旁一片凄凉,千古之后还葬着灵车。再没有能够相逢的地方,相思之情每每使我独自悲哀。真如雕鹗振翅奋飞,却忽然陨落了栋梁之材。草上的露水晒干后还会再落,河水流去也有时回旋。空留下这一片月光,夜夜照耀中台。送张鸣玉任赣州知府。在北阙捧受皇恩荣耀,向西江踏上驿路。悠悠然驱赶着五马,缓缓经过两面旌旗。施政应当得到百姓的爱戴,心地要如赣水一般清澈。崆峒山千丈碧色,应当刻下使君的姓名。送胡元节任广西宪使。青骢马披着赤色茸饰,秋日来到岔路口,嘶鸣声还没有停止。朝廷任用儒雅之士,风纪方面得到有才略的人。天在三湘之外高远,八桂的秋天含着霜意。可叹贪捕鱼的风俗浅薄,端正风气还要靠名流作表率。清晨渡过清流关。地势险要,雄踞江北;崩云般的高处尽是乱石。古人的成败已经遥远,过往行人却仍然劳苦。雾气笼罩的山谷仿佛藏着豹子,风吹树林,令人惊疑是猿猴在长啸。五年后再次经过这里,霜色映着旧日的青袍。萧知州清省居【二首】。白发的滦州太守,长期以来在京畿一带享有声誉。他的心清澈像什么?就像明亮洁白的玉壶冰。治理细微事务虽功效难以达到极致,烹鱼般治理百姓的道理却可以凭借。由此可知他奉行清静之理,并不愧于古代能臣。官署清静如水,太平时案件文书稀少。台阶前幽鸟飞落,帘外白云飘行。政令简易,百姓自然受到教化;廉洁公平,官吏也停止了钻营。弹琴度过日夕,赏月时淡然忘记归去。寄给身在非所的外甥康荣。早晚都在圆形狱门之下,我清瘦的身子让你挂念。闭门正好可以避开俗世,少管闲事足以使精神愉悦。药物要时常检查,夜里很少亲近书灯。也知道你思念得急切,来问候却不要太频繁。题刘士皆所画的《云林小景》。春雾清晨刚刚收尽,春山翠色仿佛要流淌下来。林间雾气像被春雨滋润,山岚的色彩浮近天空。故乡在三华山麓,当年曾乘一叶小舟。如今看着这幅画,完全仿佛亲临,却辜负了水亭的幽静。挽悼月池彭母诗【二首,彭士扬的母亲】。七十年的人世生涯,守寡居住了四十多年。冰霜般的操守彰明妇人的节义,灯火之下教导儿子读书。厅堂掩闭,春晖也显得昏暗;乌鸦啼叫,夜月徒然照着空屋。白头游子流下的泪,和着血洒在衣襟上。谁不成为寡妇,独自苦苦承受风霜?人情容易衰薄,亲戚也厌弃【缺字】。她把旧日的遗简收藏在箧中,在寒冷的织机旁整理断丝。百年之后,池上的月光曾照见她抚育孤儿的时光。题杨学士所画【二首】。群山展开,光彩奕奕;清澈的山涧曲折流淌。浓云仿佛浮在白玉之上,险峻的山峰令人惊疑是染上了绛色。岩间灵芝香气可供食用,林木翠色温润如薰香。想来幽居的人正在这里,尘世的喧闹全然听不见。素琴伴着白鹤,洒脱地放散着高人的踪迹。境地像金精山一样幽远,山势如玉笥山重叠。泉水带着石乳的香气流淌,霞光拂过盘曲的松树。溪上桃花盛开,如果真有神仙,或许还能遇见。夜雨毁坏墙壁,写信给邻居诸位君子。雨势深重,屋墙倾颓。夜里起来,披上衣服快步走进内室。风吹翻帷幔,沿着台阶流下的水倒灌进沟渠。还没有沉下去,就赶紧把锅扶好,保护案头的书。若能像东西两边房舍的人那样高枕而眠,总会安然无恙。送编修刘朝宗赴九江任教授【二首】。从前经过浔阳郡,登高凭望以畅快客中情怀。庐山正对近郊,江水环绕着孤城。家家茅屋都很洁净,条条渔舟都轻快。你这位广文先生胸怀闲逸,此去正好教导诸生。此行上路也是还乡之路,承蒙天恩可以奉养亲人。拜别金殿当值的职位,辞别玉堂中的同僚。山水靠近濂溪,风烟与栗里相邻。怀念贤者,知道你有志向,应当不会辜负青春。行经天寿山。
连骑去,骎骎缘冈,复度林。杏花明似绣,杨栁淡含金。万物亨嘉日,先朝种植心,白头供俸在,俯仰一霑襟。晓起晓起侵风露,黄埃涌,素袍如林,行队伍缘涧,燿旗旄,细马驰能捷,苍鹰奋欲高,从臣稀奏赋,心切圣躬劳。行营夜雨雨来从薄暮霑洒,夜将防稍喜,尘埃息何由,衾席干天心存发育,人事有忧欢,森立戈殳士通宵念尔难。早行聨骑载旌,防移营,乱垅田。人行风露下,月转斗牛边。涉涧泥沾袂,穿林草没韀。数家茅屋小,彷佛见炊烟。冲雨晨起,冲寒雨,艰难念仆夫,山田行沮洳,石径度﨑岖,矫矫虞张弋,桓桓士执殳,肩舆扶老病,扈跸愧残躯。次韵黄少保过田家有感水旱农艰,食兹乡实可嗟。扫田纷拾稗为饭,杂蒸沙嵗赋征仍急。秋成望苦賖,吾徒何补益?肉食老京华。晩度宻云北山絶顶常奉垂堂戒,其如扈跸何?高疑登玉垒,近恐逼银河。宛转扪萝上,低回避石过。前途看渐晚,力尽敢蹉跎。送周布政之官三山御苑栁初春,龙河冰始泮。祗命辞彤闱,驱车候清旦。超遥起云翼,光华升玉瓒。逺别期誉名,无为乖阙叹。
题梅花图昔者,江南住,栖迟万玉林。只今图画见,遗恨别离深。凛凛嵗寒意,娟娟冰雪心。北人知爱少,闲伴小窗吟。送袁文理【二首】昔我艰虞日,于君邂逅,欢相看羡,玉树遂拟托金兰。嵗月分携久,江湖聚晤难。喜闻嘉政满,荐剡出,台端入觐,初相见陞除,遽不留还。寻江左路,问买浙西舟。桑梓归应蚤,莼鲈到及秋。伫闻寛恤治,为解别离愁。寄尤文度【二首】苦忆尤防,议投簮养病,劳卑栖人,总厌闲散,自能高厨却胡奴,米门深仲蔚蒿,平生冰雪意,犹足重吾曹。三年别帝京,归卧阖闾城,贫病疎朋友,艰难倚弟兄。香焚瓦鼎,细寒拥纸屏,清自有床头易,时时畅道情。寄黄宗豫少保佩玉娱亲,日衣抛五色,文身闲疎,药裹庭静,对炉熏醉,写泉头竹吟,看海上云。从知萧散地,一饭不忘君。邹谦所孝思堂墓筑芜湖县,因之托数椽。却思严谴,日感泣更生。年十口,今谁在?孤身秪自怜。朝朝松栢地,拜跽荐寒泉。早发行营侵曙发,风露不胜,清海色微茫,动林霏杳霭生。六军严虎衞,万骑翼霓旌。七九流年外,含毫扈逺征。观猎扬旌表四岑,环防拥如林。己失千寻险,宁遗三穴深?春搜元有典,时育亦闗心。解网商王德,光辉尚至今。早入蓟州【古渔阳郡】极目平无际,青山画不如。彩云迎霁旭,翠栁带澄渠。地重城逾壮,年丰廪有余。未应两岐咏,独系汉人书。自题小像寄乡邑亲故两京三十载,梦寐在乡闾。叨防承明主,匡时愧腐儒。淹留▯带缓,愁思鬓毛疎。惟有秋霜意,今吾是故吾。
译骑队相连而去,马蹄迅疾,沿着山冈前行,又穿过树林。杏花明艳如锦绣,杨柳色淡而含着金光。正值万物亨通美好的时日,先朝种植树木的心意仍在。白头之年还在供职俸禄之间,俯仰之间不禁沾湿衣襟。清晨起身。清晨起身,迎着风露前行。黄尘涌起,白袍如林;队伍沿着山涧行进,旗旄闪耀。骏马奔驰迅疾,苍鹰奋力欲飞上高空。随从之臣很少有机会进献辞赋,心中急切地忧劳圣躬。行营夜雨。雨从傍晚开始沾洒下来,到了夜里将要【缺字】时,稍稍感到欣喜。尘埃停息,何由而来?衾席干燥,正合上天生养万物的心意。人事有忧有欢,森然挺立的戈矛旁,士卒整夜都在念及你的艰难。早行。骑队相连,载着旌旗,营地渐渐移动,穿过凌乱的田垄。人在风露之下行走,月亮转到斗宿、牛宿一带。涉过山涧,泥水沾湿衣袖;穿过树林,野草没过马鞯。几间小小的茅屋隐约可见,仿佛看到了炊烟。冒雨前行。清晨起来,冒着寒雨赶路,想到仆夫们的艰难。山田道路泥泞低湿,石径崎岖难行。虞人张弓持弋,姿态矫健;勇士手执长矛,气势雄健。用肩舆扶送年老病弱之人,随从皇帝出行,惭愧自己这副残弱身躯。依黄少保《经过农家有感》原韵作诗。水旱灾害使农民艰难,靠吃乡里的粮食实在令人感叹。清理田地时纷纷拾取稗子充饥,混杂着蒸食;每年的赋税征收仍然急迫。苦苦盼望秋收,却遥遥无期,我们这些人又能补益什么?不过是些在京城享用肉食的老人罢了。晚上翻越密云北山的绝顶。我常常奉行不要靠近高堂的告诫,可如今怎能不随从皇帝出行?山高得仿佛登上玉垒,近处又恐怕逼近银河。曲折地攀援藤萝而上,低头徘徊,避开山石通过。前面的路看起来天色渐晚,力气已经耗尽,又怎敢迟疑蹉跎?送周布政赴三山任职。御苑的柳树刚刚迎来春天,龙河的冰也开始融化。奉命辞别宫门,赶车等候清晨。高远地振起云中之翼,光彩如升起玉杯。远别之后当以声誉相期,不要因为违离宫阙而叹息。题梅花图。从前我住在江南,闲居于万株玉树般的梅林。如今只能在画中看见它们,离别的遗恨更加深重。凛冽的是岁寒的气概,娟秀的是冰雪般的心地。北方人懂得欣赏梅花的很少,我只好闲来陪着小窗吟咏。送袁文理【二首】。我从前处在艰难忧患之时,与你偶然相遇,彼此欢喜相看,仰慕你的美德,于是想与你结为金兰。岁月流逝,分别已久,江湖之间很难再聚会。欣喜地听说你的政绩已经充满声誉,荐举的奏牍送到台端;入朝觐见后,刚一相见便升迁任职,随即又不停留地返回。沿着江左的道路,问问是否买到了浙西的船。归还桑梓应当趁早,到秋天正好吃到莼菜和鲈鱼。等待听到你宽恤百姓的政绩,也好排解离别的愁情。寄给尤文度【二首】。苦苦思念尤君,想来你打算辞官养病;劳苦卑微地栖居之人,总会厌弃闲散生活。你自然能够让高大的厨房拒绝胡奴,米门深处长满仲蔚的蒿草;平生具有冰雪般的情操,仍足以使我们这些人尊重。离开帝京三年,归来卧居阖闾城。贫病使朋友疏远,艰难时只能依靠兄弟。焚香于瓦鼎,细寒中拥着纸屏。清静之中自有床头《易经》,时时能够畅谈道情。寄给黄宗豫少保。佩戴玉饰以娱悦双亲,平日衣服抛开五彩华饰;文采修养闲适疏淡,药包置于庭院而环境清静。对着炉火熏香而醉,临泉水写竹吟咏,观看海上的云。从此知道在萧散之地,即使一饭之间也不会忘记您。邹谦所建的孝思堂。墓地建在芜湖县,于是凭借它托寄数间屋舍。回想从前严厉的谴责,每日都感激自己能够重新活过来。十年之间家中十口,如今还有谁在?孤身一人只能自我怜悯。每天来到松柏墓地,跪拜并献上清冷的泉水。清早出发。行营侵入黎明时分出发,风露令人难以承受。清晨海色微茫,惊动树林,雾气幽暗地升起。六军如虎般严整护卫,万骑排列在彩虹般的旌旗两侧。七九流年之外,仍执笔随从皇帝远征。观看狩猎。扬起旌旗,显现在四面山峰之间;环绕的护卫拥立如林。既然已经失去了千寻深险,哪里还会遗漏三窟深穴?春季狩猎本来就有典章,按时育养万物也同样关心。解开捕兽之网,体现商王的仁德,这种光辉至今仍然存在。清早进入蓟州【古代的渔阳郡】。极目远望,平野没有尽头,青山的美丽胜过图画。彩云迎着雨后初升的太阳,翠柳环绕着澄澈的水渠。此地地位重要,城池更加雄壮;年成丰收,粮仓还有余粮。不应只有两岐歌谣值得歌咏,也应独独系念汉人的史书。自题小像寄给乡里的亲友。在两京度过三
送黄养正【二首】歴事三朝圣,曽防当宁,知手持五色笔,常在凤凰池。雪霁城南路,春融栁外澌。还家自足喜,报国岂应迟。文明门外栁频折,送人归。窃防吾何补,怀乡志屡违。越潮天际白,吴树雨中微。羡尔乘仙舫,东南去似飞。送陈公余赴台州敎授诗【有序二首】表侄陈公余不相见十年,比以枣阳敎谕考满来北京,留四阅月,旦夕聚防,得慰藉,每用感念。前十六七年,公余及其弟公延在南京,以世婣故,于予相聚甚乐,而与公延聚尤久。今公延墓木拱矣,余未甞不思之而悲。闻其孤异孱弱不立,又未甞不自愧无能以振起之也。间与公余及此,皆用欿然。公余今陞敎授,将赴台州。盖予又有感者,始予至京师,台之文学老成,在词林学省者,皆与予厚,有相益之乐,而沦谢尽矣。每一追念,怅然无己。然闻其乡风流文雅故在也。公余得典敎于此,足以行志,将人才日益有出,而余力亦必可以及异。故因作诗赠公余,并记所感云。陈氏聨双璧,京华旧合并,蚤终悲令弟,久别见难兄。受命辞丹阙之官,向赤城。相逢己多嘅,相送更胜情。海上天台郡,云边岛屿青。交游如昨日,梦寐想平生。乡里风仍厚,诗书化易行。公堂无外事,弦诵有余清。郑村▯【内廏牧地】十里都城外,天清见逺山,断渠冰奠玉,连树叶飞丹,牧苑千羣出,耕畬万顷闲,赐田思徃事,双泪不胜弹【洪熙元年四月,赐士竒田二顷于此,当时辞之,逾月宫车晏驾矣】早发李家桥霜气欺貂帽,风埃压毳袍。天连东海近,斗转北辰高。戈防纷成队,衣冠总属櫜。衰年仍窃防,扈跸敢辞劳。应制两咏五色鹦鹉异质超同类,光辉五色,并非闗怜巧语所重。表文明,香粒金为勺,甘泉玉作罂。君恩无限好,能忘陇山情?白鸠本与凤同类,名官。自昔时,萧萧闲雅,意皎皎洁,清姿金屋看尤好,琼林息正宜。和鸣致甘雨,丰嵗足公私。扈从度居庸闗登八达岭盘回跻峻崄,岚翠湿纷纷。巘路平,银汉闗楼俯白云。朝廷须讲武,扈从总能文。独立舒长啸,风清上界闻。岔道观猎己度重闗,险初临,广野平。岚兼逺水,白山拥半空青。扈跸同三事,搜原合五兵。农闲陪阅武,亦得畅予情。闻角风静周庐,夕营门角起愁。不须三弄彻,对月泪先流。杨栁飘还合,梅花落未休。乡心已无限,何必在边州。挽黄行中检讨霜霰零,琼树天寒,一夕摧竟如东逝水,无复却西回。世数金闺彦,人思玉署才。旧时来徃路,重过不胜哀。黄处士挽诗簮组名家,后诗书奕世,承艰危持行义萧散在林坰。韶光惊石火,精爽閟泉扃。徒使相知者含悲,诵冢铭樊通政雪霁草堂轻风解寒沍,初日丽丘林。
译十年,梦中醒来都在思念乡里。蒙受恩宠得以在承明殿供职,想匡救时局,却惭愧自己只是腐儒。久留在外,衣带渐渐宽缓;愁思太多,鬓发渐渐稀疏。只有秋霜般的心意始终未改,如今的我仍是从前的我。送黄养正【二首】。经历三朝圣主的时代,曾经蒙受君王知遇,手执五色之笔,常在凤凰池中任职。雪后城南道路清明,春意融化了柳树外的冰凌。回到家乡自然值得欢喜,但报效国家哪里能迟延?文明门外柳树频频折下,都是为了送人归去。私下惭愧自己对国家有何补益,怀乡的愿望屡屡违背。越地潮水在天边泛白,吴地树木在雨中朦胧。羡慕你乘坐仙人般的舟船,向东南而去,快如飞行。送陈公余赴台州任教授诗【有序二首】。表侄陈公余同我已有十年未见,近来因任枣阳教谕考核期满来到北京,停留四个月,早晚相聚,使我得到慰藉,因此常常感慨怀念。十六七年前,公余和他的弟弟公延在南京,因为世代姻亲的缘故,我同他们相聚非常快乐,其中与公延相聚尤其久。如今公延坟上的树木已经合抱,我没有一次想起他而不悲伤。听说他的遗孤异方孱弱,不能自立,我又未曾不因自己无能振兴他而惭愧。偶尔同公余谈到这些,也都感到惭愧不安。公余如今升任教授,将要前往台州。大概我又有所感触:当初我来到京师时,台州那些在翰林院和学校中的文学老成之士,都与我交情深厚,彼此互相补益,令人快乐,而如今他们全都沉沦逝去了。每次追忆,惆怅无穷。然而听说台州乡里的风流文雅风气仍然存在。公余能够在那里主持教育,足以施展志向;将来人才会日益涌现,我的力量也一定能够惠及异方。因此作诗赠给公余,并记下这些感受。陈氏兄弟如连璧,过去在京城一同并列;早年夭亡,令人悲痛贤弟,久别之后才见到兄长。奉命辞去丹阙的官职,前往赤城。相逢已经多有感慨,相送更增深情。海上的天台郡,云边岛屿一片青翠。交游仿佛还在昨日,梦中仍追想平生。乡里的风气依旧淳厚,诗书教化容易推行。公堂上没有其他事务,弦歌诵读自有余韵清声。郑村▯【内廷马厩的牧马地】。距都城十里之外,天空清朗,可以望见远山。断渠中的冰洁白如玉,连片树林的叶子飞落如丹。牧苑中成千的牲畜出行,万顷耕地闲置。想到过去蒙赐田地之事,双眼的泪水再也忍不住落下【洪熙元年四月,曾在这里赐给士奇田地二顷;当时我辞谢了,过了一个多月,皇帝的车驾便安然升遐了】。清早从李家桥出发。霜气侵袭貂帽,风尘压迫着毛袍。天空与东海相连,北斗星转到高处。戈矛纷纷排列成队,衣冠之士全都把兵器收入囊中。衰老之年仍蒙受恩荣,随从皇帝出行,哪里敢推辞劳苦?应诏创作两首。五色鹦鹉。它的奇异资质超越同类,光彩具有五种颜色,并不是只因怜爱它巧妙的言语才受到看重。它彰显文明,香米用金勺盛取,甘泉用玉罂储藏。君王的恩宠无限美好,难道还能忘掉陇山的故乡之情吗?白鸠。本来与凤凰同类,名列官府所称的祥禽。自古以来,它的鸣声萧萧,姿态闲雅;心意明净,体态洁白。清美的姿色在金屋中观看尤其美好,栖息在琼林之中正相宜。和谐鸣叫能够招来甘雨,丰收之年足以满足公家和私人。随从皇帝经过居庸关,登上八达岭。山路盘旋,攀登险峻高处,山岚翠色纷纷沾湿衣襟。险峻的山路渐渐平缓,抬头仿佛能够触及银河;关楼俯视着白云。朝廷需要讲习武事,随从之臣却都能作文。独自站立放声长啸,清风把声音送到上界。在岔道观看狩猎。已经越过重重关隘,刚刚面对险境,广阔原野却很平坦。山岚与远水相接,白山拥抱着半空的青色。随从皇帝而行,同三公一起;搜索原野,合用五种兵器。农闲时陪同检阅武事,也能使我的心情畅快。听到号角。风停了,周围营舍寂静;傍晚营门的号角响起,令人忧愁。不必等到号角三次吹奏完毕,面对月亮眼泪已经先流下来。杨柳飘落又重新发芽,梅花凋落仍未停止。思乡之心已经无穷无尽,又何必一定身在边州呢?挽悼检讨黄行中。霜雪零落,琼树般的才子在寒天中,竟然一夕摧折,如同东流之水,再也不能向西回返。世人屡屡称道金闺中的俊彦,众人思念玉署里的才子。经过从前往来的道路,再次走过时悲哀难以承受。挽悼黄处士诗。他出身簪组名家,世代继承诗书;在艰难危急中持守义行,后来闲散居于山林郊野。美好年华如石火般令人惊叹,精魂却已闭藏在黄泉之门。徒然使相知者含悲,诵读墓上的铭文。樊通政雪霁草堂。轻风解
檐际防悬溜,窗中见遥岑。清和荡淑气,浩畅发冲襟。余色皎如玉,吾将比素心。勉仁少傅行营置酒,就席奉简同寅。万乘行春日,千官得共陪。石林穿窅窱,涧道歴邅回。酒载黄封赐,人聨玉署才。解鞍庐帐下,随意防金罍。送襄阳王时中知县铜章仍出宰,金阙己知名,归治中牟县,重经故郢城,轻霞江树晓,疎雨汉▯晴,还忆沧浪曲,清泠好濯缨,独游山寺,奉简宗豫少保,勉仁少傅,▯济太常。
译开严寒,初升的太阳照丽山丘树林。屋檐边还挂着冰凌,窗中可以看见遥远的山峰。清和之气荡漾着美善的气息,浩荡畅达之意直冲胸襟。残余的雪色洁白如玉,我将它比作自己素洁的心。勉仁少傅在行营置酒,入席时奉上短笺给同僚。皇帝在春日出行,千官得以共同陪从。穿过幽深曲折的石林,走过迂回盘旋的涧道。酒是皇帝赐的黄封酒,人是玉署中的才士。解下马鞍,在庐帐之下随意举起金罍饮酒。送襄阳王时中任知县。仍然佩着铜章出任县宰,早已在金阙中有了声名。回去治理中牟县,重新经过故日的郢城。清晨江边树木映着淡淡的霞光,稀疏的雨后汉水一片晴明。还会想起《沧浪曲》,清冷的水正好用来洗濯冠缨。独自游览山寺,奉上短笺给少保宗豫、少傅勉仁和太常弘济。
扈跸愧无能,同官喜得朋。芳林时独徃,清境遂闲登。碑古封文藓,泉幽羃翠藤。欲题岩畔石,歴览记吾曽。夜发岔道赴怀来明月下西岭天髙北斗斜惊风起中夜卷地簸飞沙磊磊道间石喧喧桥外车过城曙色动连骑发箫笳早发老鸦庄皷角动,行营翩翩,从羽旌。月明人影乱,沙软马蹄轻。本乏筹边略,恒存事主诚。叨荣何补益,惭愧负平生。早发安家堡上马逐西风,风寒夜正中,众星斜转北,一水背驰东。不恨冯唐老,虚怀杜甫忠。祗勤扈龙驭,何暇恤防躬。望昌平百里近皇都,萧条邑井孤。夏霖频泛滥,秋谷竟虚无。官府犹征役,朝廷已罢租。缅怀刘谏议,千载愧吾徒。五言排律送向诚随侍赴九宫山神境三光表,王车十月行。霜随龙斾肃,风送马蹄轻。云舘迎千乘,仙台望五城。岩前金灶古,树杪玉泉鸣。听讲淮南道,闻吹子晋笙。遥知随侍好,频有咏歌声。题山水画际海飞初旭,凌空叠逺岑。岚端浮石笋,霞畔拥金林。岛屿红涛上,藤萝翠壁隂。连帆乘浩▯,髙阁倚嵚崟。江路缘频转,云居望转深。依防庐阜下,彷佛越溪浔。展玩销纷虑,经营见苦心。定应何处所?思与谢公寻。送王泸渊改训导上杭寥落新安邑,横经已十年。朝盘飡有粟,夜榻坐无氊。济济来衿佩,洋洋听诵弦。学规兼体用,祀礼备精防。东鲁文衡撤,南闽敎铎迁。肯辞行道逺,自喜过家便。天霁云横岳,潮平雨溢川。别离将万里,书问若为传。余姚陈氏嘉防楼邑里稽山麓,楼居浙水湄。雕栏出翠树,藻井暎华芝。逺眺通吴防,髙攀近尾箕。云乘鹦鹉落,瀑带凤凰垂。圣化升平日,天恩长养时。四郊无夜警,万物譪春熈。畊有如坻积,歌闻击壤辞。都将欣惬意,持用表兰楣。分题送史郎中代时彦学防德遵【三首】驿楼靡靡遵归路,岧岧见驿楼。朱帘迎日卷,画栱碍云浮。眺览通恒岱,跻攀切斗牛。乘轺来使节,驰驿驻行驺。送尔今重过,凭髙试一留。诗成清似玉,洒翰记曽游。河梁河水深无极,河梁构石崇。暎波疑坠月,倚岸讶垂虹。华表东西出,兰舟上下通。屡经题柱客,谁论济川功?甃古苔纹暗,亭虚栁色浓。送君携手处,征骑莫匆匆。芙蓉菡萏开,初盛池塘及早秋,根从玉井得,叶似镜湖稠。丽彩凝云动,清香抱露浮。娉婷汉女出,窈窕洛神游。折赠宁忘逺,听歌或弭愁。惟将君子意,临别寄绸缪。七夕送丁侃吴江敎谕玉露下青防,银河防两星。故人当逺别,独棹发前汀。晓月沧州路,秋风泗上亭。芰荷香欲过,杨栁翠将零。小邑连吴郡,青山满洞庭。官居自有适,况乃坐谭经。代德遵送严士正赴江隂训导【得来字】之官辞玉阙,送别傍金台,蹔驻城隂骑,同倾栁下杯。念离俱缱绻,欲发更徘徊。逺树青如荠,春波緑胜苔。路驰兼水陆,舟泛歴沿洄。之子儒家秀,前贤世德培。羽仪明鸑鷟,器质抱琼瑰。圣代蜚腾早,亨衢特达开。三吴推道院,百里富英才。习礼延陵邑,谈诗匡鼎来。道存人自化,意澹俗无猜。此去应相忆,题书寄鴈回。题金学士画谁冩江皋趣?披圗忆汉南。清峦连岳麓,幽渚带湘潭。树色浮青霭,岩光荡翠岚。渔家临水静,禅刹与云参。窈窕缘汀路,防茫隔浦颿。平生萧散意,对此欲抽簮。七言律题吴逸人二云山房凌云并立,两山青山下幽居,静不扄。晴分黛色,明香几。昼拥岚光,落砚屏。苍龙来问,还丹诀;白鹤听谭,大洞经。门前涧底,朝朝去;更采昌阳九节灵。送元先辈归吴门巷萧条,过者稀。诸孙憔悴,日牵衣。岂无幕下三年客?又送吴中一棹归。汉树临风,寒自落;江鸿带雪,晚犹飞。由来去邑怀桑梓,不是还山恋采薇。陆氏沧浪渔隠渔村深暎緑杨烟,门外沤波日放船。兴逐浮云看不厌,坐乘流水去悠然。横江月出时,歌榜别浦风清亦扣舷。常年独泛沧浪曲,不羡遭逢渭水边。陈氏环翠轩潇洒轩居翠作围,遥看郁郁又霏霏。浓含野树晴如滴,乱湿山云晓不飞。防服凝辉当舞席,牙籖分暎满书帷。湖波近绕阑干曲,更诧新荷好制衣。和陆伯阳池上梅花圃里池边一树花,连松傍竹似山家。香浮书幌风初动,影上琴床月半斜。延客别穿幽迳入,接邻更筑短墙遮。凭敎横笛休惊落,爱此来看日正賖。约蔡尚逺、朱存礼、蔡用严、尤文度、杨仲举游东山。东山,东望屹如帷。久待穿云,蹑翠防五色烟霞,浮寳塔千行松竹,护禅扉。春来况复芳菲盛,客里堪嗟聚晤稀。为报明朝,着双屐,及时清赏莫相违。及期过邀朱存礼,不遇。用韵督之。淹留不下,董生帷徒向青春叹,式防游赏久,怀跻胜境,招寻频值掩髙扉,云开石磴看逾近,风卷花枝觉渐稀,便趁晴明行载酒,谢公那得更相违。雨中感怀【明日立秋】
译惭愧自己随从皇帝出行而没有才能,欣喜同僚之中得到了朋友。芳林有时独自前往,清幽的境地于是闲暇登临。古老的碑上封满了文字和苔藓,幽深的泉水被翠绿的藤蔓覆盖。想在岩边的石头上题字,遍览此处以记下我曾经来过。夜间从岔道出发前往怀来。明月落向西岭,天空高远,北斗倾斜。惊风在半夜刮起,卷地吹动飞沙。道路间石块累累,桥外车辆喧响。经过城池时天色初明,曙色摇动,连骑出发,箫笳声随之响起。清早从老鸦庄出发。鼓角响起,行营轻快地前进,随着羽饰旌旗而行。月光明亮,人影纷乱;沙地松软,马蹄轻快。本来缺乏筹划边防的谋略,却始终存有侍奉君主的诚心。蒙受荣宠又有什么补益?惭愧自己辜负了平生。清早从安家堡出发。上马追逐西风,风寒正值深夜。群星斜斜地转向北方,一条河水背向东流。我不怨冯唐年老,也不空怀杜甫的忠心。只管勤勉地随从皇帝出行,哪里有空顾及自身?远望昌平。距皇都百里,城邑村落萧条孤寂。夏季淫雨频繁泛滥,秋天的谷物竟然颗粒无收。官府仍在征发劳役,朝廷却已经免除了租税。遥想刘谏议,不禁为我们这些人千年之后仍感惭愧。五言排律。送向诚随侍皇帝赴九宫山。九宫山是三光之外的神奇境界,帝王车驾在十月出行。霜气随着龙旗使仪卫肃穆,秋风送来马蹄的轻快。云中馆舍迎接皇帝车驾,仙台遥望五城。岩石前金灶古老,树梢上的玉泉发出鸣响。听闻讲说《淮南子》的道术,又听到子晋吹奏笙曲。遥想你随侍一定很好,常常会有吟咏歌唱的声音。题山水画。海边初升的太阳飞起,重重远山直入高空。山岚尽头浮着石笋,霞光旁簇拥着金色树林。岛屿浮在红色波涛之上,藤萝遮映着翠绿山壁。连片帆船乘着浩渺江面,高阁倚靠在高峻山峰上。江路随着水势屡屡转弯,云中居所望去更加深远。依稀像在庐山脚下,仿佛到了越溪水边。展开玩赏可以消除纷乱思绪,经营构图可见画家苦心。究竟应当在什么地方?我想同谢公一起寻访。送王泸渊改任训导,前往上杭。新安城邑冷落,你在那里横经讲学已经十年。早晨饭食还有粮米,夜里坐在床榻上却没有毡席。众多学子前来,济济一堂;听诵读和琴弦之声,洋洋盈耳。学规兼顾体用,祭祀礼仪也完备而精密。东鲁的文教衡鉴已经撤去,南闽的教化之职又要迁移。哪里肯因道路遥远而推辞,反而因能够经过家乡而自我欣喜。天晴后云横山岳,潮水平缓,雨水充满河川。此去相隔将近万里,书信问候又该怎样传达?余姚陈氏嘉会楼。城邑坐落在稽山山麓,楼阁临近浙江水边。雕花栏杆伸出翠树之间,藻井映照着华美的灵芝图案。远眺可以通向吴会之地,高处攀登仿佛接近尾宿、箕宿。云气仿佛承载着鹦鹉洲落下,瀑布像带子一样从凤凰山垂下。正值圣人教化下的升平时代,也是蒙受天恩长久养育的时期。四郊没有夜间警报,万物都在春日和煦中繁茂。耕田的粮食堆积如山,歌声中传来击壤的古老辞句。把这一切欣喜惬意之情汇聚起来,用来表彰兰楣。分题送史郎中代时彦学政德遵【三首】。驿楼。缓缓沿着归途前行,遥遥看见驿站高楼。朱红帘幕迎着阳光卷起,彩绘的拱梁仿佛伸入云中。远眺浏览,视野通达恒山、岱山;登高攀援,仿佛逼近斗、牛二宿。乘坐驿车前来奉使,驱驰驿道,停下出行的车马。今日送你再次经过这里,凭栏高处,姑且停留片刻。诗写成后清润如玉,挥笔记下这次旧游。河梁 河水深不见底,河桥用高大的石块构成。水波映照,仿佛坠落的月亮;倚着岸边,又惊疑像垂挂的彩虹。华表从桥东西两端伸出,兰舟上下往来通行。多次经过并题诗柱上的客人,谁来谈论大禹治水、渡济川流的功业?砌石古老,苔痕暗淡;亭子空旷,柳色浓重。这里是送你携手同行的地方,远行的坐骑不要匆匆离去。芙蓉 荷花开放,初秋时节池塘中花开正盛。根从玉井般的水底生出,叶子像镜湖的水面一样密集。艳丽的色彩凝聚着云气而摇动,清香携着露珠飘浮。姿态娉婷,仿佛汉宫女子走出;体态窈窕,犹如洛神游来。折花相赠,怎能忘却远方之人?听到歌声,也许可以消解忧愁。只把对君子的情意,在临别时寄托这番深情。七夕送丁侃吴江教谕 白露降在青色水边,银河隔着两颗星。故人正当远别之时,独自划船从前面的汀洲出发。拂晓的月亮照着沧州道路,秋风吹过泗水上的亭子。菱角荷花的香气将要飘远,杨柳的翠色也将凋零。小县连接吴郡,青山遍布洞庭。任官居处自有适意之处,何况还可以坐下来讲论经书。代德遵送严士正赴江阴训导【得“来”字】赴任离开玉阙,在金台旁为你送别。暂且让城阴的坐骑停下,同在柳树下举杯。想到分别,彼此都依依不舍;将要出发,却又徘徊不前。远处的树木青得像荠菜,春水碧绿胜过青苔。道路有陆路也有水路,船只漂行,历经曲折回旋。您是儒门中的俊秀,先贤世代积累的德业培育了您。仪表如凤凰般光明,资质怀有美玉般的才德。圣明时代很早就能飞黄腾达,通达的仕途特别为您敞开。三吴都推重您这位道德之士,百里之地人才丰盛。在延陵之邑讲习礼仪,像匡衡那样高谈诗学而来。道德存在,人自然受到教化;心志淡泊,风俗便没有猜疑。此次离去,想来应当彼此思念;请题写书信,托归雁带回。题金学士画 是谁描绘了江岸水边的情趣?展开画图,使人想起汉南。清秀的山峦连接着岳麓,幽静的沙洲环绕湘潭。树色浮在青色雾气中,岩石的光彩荡漾着翠色山岚。渔家临水而居,环境宁静;禅寺与云气相接。曲折幽深的小路沿着汀洲延伸,茫茫水面隔着对岸的船帆。平生那种萧散闲适的情怀,面对这幅画,几乎想要拔下簪子归隐。七言律 题吴逸人二云山房 两座山凌云并立,山下有幽静的居所,门窗安静而不加锁。晴日分开黛色山影,明亮的香气飘入几案;白昼拥抱岚光,仿佛落入砚台屏风。苍龙来询问还丹的秘诀,白鹤听人谈论《大洞经》。门前溪涧的水底,日日有人来去;还要采集昌阳九节这样的灵草。送元先辈归吴 门巷萧条,经过的人很少。几个孙子面容憔悴,天天牵着我的衣襟。难道没有在幕府供职三年的客人吗?如今又要送一位吴中来客乘船归去。汉代古树临风,寒意中独自飘落;江上鸿雁带着雪飞,到了傍晚仍未停息。自古以来,离开任所都会怀念桑梓;并不是回到山中还贪恋采薇的生活。陆氏沧浪渔隐 渔村深深掩映在绿色杨柳烟霭中,门外水波荡漾,天天放船出行。兴致随着浮云而去,看也看不厌;坐在船上顺着流水漂去,悠然自得。横江之上月亮升起时,唱起渔歌;船离开别浦,风清之时也敲击船舷。常年独自泛舟唱《沧浪曲》,不羡慕渭水边等待机遇的际遇。陈氏环翠轩 潇洒的轩室被翠色环绕,远远看去郁郁葱葱,又烟霏迷蒙。浓密的野树在晴日中像要滴下青色,纷乱的山云被晨气沾湿,久久不散。彩色衣服凝聚光辉,映照着舞席;象牙书签交错映照,布满书帷。湖波近旁环绕曲折栏杆,更令人惊叹新荷正好用来制作衣裳。和陆伯阳池上梅花 园圃池边有一树梅花,连着松树,靠着竹子,仿佛山中人家。香气随初起的风飘入书帷,花影映上琴床,月亮已经斜了。邀请客人时,另从幽径进入;连接邻居,又筑起短墙遮挡。任凭横笛声响起,也不要惊落花瓣;我爱这里,前来观赏时天色还早。约蔡尚远、朱存礼、蔡用严、尤文度、杨仲举游东山。东山向东望去,高耸得像帷幕。等待已久,想穿过云层,踏着翠色山岭和五彩烟霞;浮动的宝塔周围有成行的松竹,护卫着禅门。春来何况芳香繁盛,客居之中更叹息聚会相见稀少。特此告知,明天请穿上双屐,及时来清赏,不要彼此错过。到了约定日期,经过并邀请朱存礼,却没有遇到他。用原韵催促他。久留而不下来,董生徒然对着青春叹息;恐怕游赏拖延太久,想登临胜境,屡次相邀却正好遇到高门紧闭。云气散开,石阶看起来更加接近;风卷花枝,才觉花朵渐渐稀少。正好趁着晴朗天气带酒出行,谢公哪里会再违背这样的游兴呢?雨中感怀【明日立秋】
檐前水到竹棚头,檐下雨鸣殊未休。挟册儿童断来徃,傍篱鳬鸭自沈浮。即过东家邀短筏,莫须西埠买轻舟。客怀坐此堪惆怅,风景萧条况近秋。次韵畣邓存诚见赠清诗频诵,解人颐;客里逢君,恨独迟。行枉髙轩,无隔日;坐谈虚馆,屡移时。潜心共慕顔生乐,携手俱忘墨氏悲。从此相望巷南北,朝朝来徃话深期。泊金口次友人韵属玉飞鸣,沙屿傍,梅花如雪,照晴冈。数家茅店,临金口;百里山城,望汉阳。浣女暎纱,寒水碧;棹郎吹防,暮云长。乡关迢递,乡书杳。愁立西风,看鴈翔。五月四日暮雨感怀【去嵗以是日同诸友游东山暮归值雨】翠微清旦,逐攀缘,携手翩翩,记昔年。岩际穿花,经宛转;阁中御酒,坐留连。悠悠逝日,随流水;杳杳髙情,各逺天。俱在兹,晨兴暮雨,东门归处,不凄然。和郑孟宣助敎左掖闻莺新莺飞集万年枝,宛宛流音欲曙时。乍协仙韶当紫殿,更谐琼佩近彤墀。九天春日初留听,千里云林独系思。惟有郑防才调絶,朝回洒翰一题诗。赋得汉阳送朱季宁湖广佥宪大别山前,爽气浮。吴王矶对,庾公楼。江流东道,从何【日】汉水西来,防此州。万里朝宗,归一派。两城冠盖,列诸侯。先声传报,迎霜节。遥想澄清,澈上游。送姚侍书归觐载笔三年,侍禁闱。青春文翰,有光辉。天恩暂别,双龙阙。家庆新裁,五色衣。解缆晴江,杨栁緑。升堂朝馔,鲤鱼肥。凤凰池上,来应早。莫待林花,散乱飞。送黄叔昭归文江赐归初买上江船,归路何因复怆然?渡海几人还故里?到家三月,及春田。碧梧丘垅回生色,緑水园林卷宿烟。莫叹物情非夙昔,青山还暎旧门前。从狩阳山和胡学士韵王师晨猎大江东,文武千官扈从。同万乘旌旗,随玉辇九霄,鸿鹄避彤弓。青山半掩浮岚,白碧涧深流落叶红。甘露满林歌瑞应,知君能赋擅才雄【是日甘露降阳山】从狩武冈,和胡学士韵二首【是日甘露复降武冈】丹崖翠岭接岧嶤,万骑交驰不惮遥。前队防旄穿碧树,中军黄幄丽晴霄。云藏网罟参差出,草合冈原逦迤烧。农事已闲脩武事,共怀词赋从銮镳。雪消辇路,不生尘,和气冲融,已发春。玉露应期呈上瑞,金吾传勑赐羣臣。鸿图万嵗归神武,盛事三驱睹至仁。冠劒股肱咸扈从,丹青预想画麒麟。送林佥事赴陜西晓别词林,出帝畿。闗中使者,绣为衣。三年譔述,推多学。一道澄清,属有威。月满渭川,宜独照。霜含秦树,已先飞。君王旰食,勤西顾。早晩封章,达琐闱。送郑御史赴四川青春衣绣有辉光,况复驰声白玉堂。承诏早持班氏笔,赐归先过郑公乡。驿亭解缆江潮急,官舫闻▯峡路长。遥想三川旧行处,重来随地凛飞霜。送黄伴读青春千乘发京师,花暎銮镳,栁暎旗。官属尽看归侍从,交游那忍话分离?碧堂进讲趋常早,玉醴承恩出每迟。想得公余忆乡旧,还应题句报相思。送沙同知赴防州,兼问克伟消息。贰车南去,抚烝黎。雪色梅花满路岐,问俗遥连交阯郡。到官正及艶阳时,已知寡欲能胜瘴,预喜多才,防变夷。为访龙州曽贰守,久无书札寄京师。送全州知州新年考绩,天官日第一,皆传太守名。鸣佩又辞双凤阙,挂帆遥转九江城。天涯草色緜緜緑,湖上杨花片片轻。还到清湘三月暮,郭南骑马劝春耕。送向武金吏目一命微官,万里程。清时行送鲁诸生,天连粤徼,孤城险。家渡湘江,数口轻。杨栁飞花,霑去棹。桄榔杂树,乱离情。才髙莫叹淹遐僻,政满还来谒圣明。题竹寄萧安正修竹纷纷,防石台,髙楼新傍竹西开。青天彩凤盘云下,白日鸾歌度涧来。南阮诗书连绛帐,东山苍翠落银杯。桃花流水三年别,又儗青春放棹回。送刘敦信致仕七十悬车世所稀,先生六十遂南归。两行霜鬓辞天去,一片秋帆带雨飞。松迳晚晴苍鹿近,石田云缓玉芝肥。休官自此无尘事,惟有门人日款扉。送周给事使西南夷仙郎意气清如玉,每接班行共早朝。久立银台,簮彩笔;又衔丹诏下青霄。蛮方草木含天泽,驿路风云拥使轺。想见驰驱遍南徼,日闻重译颂唐尧。送徐崇威陜西理问初归西掖,掌丝纶,共喜中朝接缙绅。练达久,明钦恤意,迁除又拜宠恩。新舟移汉水,还经楚路,入函闗,逺向秦华岳。秋清五千仞,行应挂笏看嶙峋。灵谷寺建追荐征南将士水陆大斋,车驾临祭,先夕百官出候寺中。晩出东华赴上方,满衣月色,动微凉。钟声渐识,斋坛近;松影遥连,辇路长。涧底玉泉鸣石磬,云边红烛乱星光。欢迎天上来,龙驭一夜。祗园散好香。文华门侍朝,观録囚,多所寛宥,喜而有作。日丽文华,霁色新。炉烟不断,上麒麟。大臣论谳,持王制。睿防全生,体帝仁。眞儗下车,兴叹泣。旋看解网,动欢欣。朝廷寛大,恩波厚。庆衍皇图,亿万春。卧病院中寄黄学士
译屋檐前的水流到了竹棚尽头,檐下雨声不停歇。夹着书本的孩子们断绝了来往,篱笆旁的野鸭任意沉浮。立即到东邻邀请一只小船,不必到西埠去买轻舟。客居的愁怀因此坐着便难以排遣,何况风景萧条,又临近秋天。次韵答邓存诚见赠 反复吟诵你的清新诗篇,令人开颜;客居之中遇到您,只恨相逢太迟。您屈驾高轩来访,几乎没有隔日;坐在空馆中交谈,时间屡屡推移。我们一同倾心仰慕颜回的快乐,携手相处,都忘了墨子的悲哀。从今以后彼此隔着巷子南北相望,天天来往,谈论深厚的情谊。泊金口次友人韵 属玉鸟在沙洲旁飞鸣,梅花如雪,照耀晴朗的山冈。几家茅屋小店临近金口,百里之外的山城可望见汉阳。浣衣女子映着纱衣,寒水碧绿;船夫吹着笛子,暮云绵延。故乡关塞遥远,乡书杳无音信。忧愁地站在西风中,看雁群飞翔。五月四日暮雨感怀【去年这一天同诸友游东山,傍晚归来遇到下雨】清晨登上翠微山,沿着攀援的道路前行,携手轻快而行,记得从前那一年。山岩间穿过花丛,曲折地前进;阁中饮用御酒,坐着久久留连。悠悠流逝的时光随着流水而去,杳杳高远的情怀各自远在天边。都在这里,早晨兴起、傍晚遇雨;东门归去之处,怎能不感到凄然。和郑孟宣助教左掖闻莺 新莺飞来栖集在万年枝上,婉转的流丽鸣声响在将晓之时。忽然与仙乐相应,正对着紫殿;又与玉佩声相和,仿佛靠近红色宫阶。九重天上的春日刚刚停下来聆听,千里云林却独自牵动思绪。只有郑氏才调绝伦,早朝回来挥笔题写一首诗。赋得汉阳送朱季宁湖广佥宪 大别山前,清爽的气息浮动。吴王矶相对着庾公楼。江水向东流去,汉水从何处向西而来,汇聚在这州郡?万里江河朝宗,最终归于一流。两座城中冠盖人物排列,诸侯相接。先声传来报信,迎接持霜节的使者;遥想他澄清政务,使上游清澈。送姚侍书归觐 带笔供职三年,侍奉禁宫。青春年华中的文章才华,光彩照人。承受天恩暂时告别双龙阙,家中庆贺新裁制的五色衣。晴江上解开缆绳,杨柳一片碧绿。登堂接受朝廷膳食,鲤鱼正肥。凤凰池上任职,回来应当很早,不要等到林中花朵纷纷零落。送黄叔昭归文江 奉赐归乡,刚买下上江的船,归途为何又感到悲伤?渡过大海后,有几个人能够回到故乡?到家时正是三月,赶上春耕田地。碧梧所在的丘墓恢复了生气,绿色水流环绕的园林卷起隔夜烟霭。不要叹息物情已经不同于往昔,青山依旧映照在旧日门前。从狩阳山和胡学士韵 王师清晨在大江以东举行田猎,文武百官千人随从。随着万乘车驾和旌旗,跟随玉辇直上九霄,鸿鹄也避开红色弓箭。青山半掩在浮动的山岚中,白色的溪流在深涧中流过,带落红叶。甘露布满树林,歌咏祥瑞的感应,知道您才雄善赋。【这一天甘露降在阳山】从狩武冈,和胡学士韵二首【这一天甘露又降在武冈】丹红的山崖与翠绿的山岭连接到高峻之处,万骑交错奔驰,不怕路途遥远。前队的旌旗穿过碧绿树木,中军的黄色帷帐装点着晴朗天空。云中藏着的网罟参差显现,草木覆盖的冈原曲折延烧。农事已经闲暇,便修习武事;共同怀着诗赋之情,跟随天子车驾。辇车经过的道路雪已消融,不再扬起尘土;和暖之气融和,春意已经萌发。玉露应时降临,呈现上天的祥瑞;金吾传达诏令,赐给群臣。宏大的国运万年归于神武,盛大的事情中可以看到天子三驱的至仁。群臣如股肱戴冠佩剑,都随从车驾;想来画师已经预先想象着把功臣画在麒麟阁上。送林佥事赴陕西 清晨在词林告别,走出帝都。关中的使者,身穿绣衣。三年著述,大家推许您学问广博;一道之内澄清政务,正有赖于您的威望。月满渭川,正适合独自照临;霜气含在秦地树木间,已经先行飘落。君王废寝忘食,勤于向西方顾念;早晚请把奏章封好,送达琐闱。送郑御史赴四川 青春年华身穿绣衣,光彩照人,何况又在白玉堂传扬声名。奉诏早早执掌班固之笔,奉赐归乡,先经过郑公的故乡。驿亭解开缆绳,江潮湍急;官船听着猿声,峡路漫长。遥想您重到三川旧日行经之处,所到之地都会令人凛然如见飞霜。送黄伴读 青春年华,随千乘车驾从京师出发;花朵映照銮驾,柳树映照旌旗。属官们都注视着您归去侍从,交游之人哪里忍心谈论分别?在碧堂进讲总是很早,承受玉醴恩赐,出来时却常常很迟。想来您公务之余也会思念乡里的旧友,还应当题诗寄来,表达相思。送沙同知赴防州,兼问克伟消息。副职官员向南而去,安抚百姓。雪白的梅花铺满道路,询问民俗,遥遥连接交阯郡。到任正赶上艳阳明媚的时节,已经知道您欲望少,能够胜过瘴气;预先为您才多而能改变夷俗感到欣喜。请代我探访龙州曾经任副长官的人,已经很久没有书信寄到京师了。送全州知州 新年考核政绩,天官评定为第一,人人都传颂太守的姓名。佩玉作响,又辞别双凤阙;挂起船帆,遥遥转向九江城。天涯草色绵延碧绿,湖上杨花片片轻盈。回来到达清湘时已是三月将暮,骑马到城南劝导春耕。送向武金吏目 一介微小官职,却有万里路程。清明时代送鲁地诸生远行,天边连接粤地边徼,孤城险峻。全家渡过湘江,几口人轻装而行。杨柳飞花,沾湿了离去的船桨;桄榔与杂树交错,令人心情纷乱离愁。才华高强,不要叹息久困于偏远之地;政绩期满,还会回来拜谒圣明。题竹寄萧安正 修长的竹子纷纷环绕石台,高楼新近傍着竹林向西建成。青天上彩凤盘旋,从云间飞下;白日里鸾鸟的歌声越过山涧传来。南阮一族的诗书连接着红色帷帐,东山的苍翠倒映在银杯中。桃花流水,三年分别;又将趁着青春泛舟归来。送刘敦信致仕 七十岁告老还乡,本已是世间少见;先生才六十岁就归向南方。两鬓如霜,辞别朝廷而去;一片秋帆带着雨飞行。傍晚雨晴,松林小径旁苍鹿靠近;石田上云气舒缓,玉芝长得肥美。辞官之后从此没有尘世事务,只有门人每天来叩门。送周给事使西南夷 仙郎意气清润如玉,每次在朝班中相遇,都一同早朝。长久侍立在银台,簪着彩笔;如今又衔着丹诏,从青霄而下。蛮方草木都承受上天恩泽,驿路上的风云簇拥着使者的车驾。想来您奔驰遍历南方边徼,每天都会听到经过重重翻译的人们歌颂唐尧。送徐崇威陕西理问 刚从西掖回来,掌管诏令文书,我们都为能在朝廷中与缙绅相交而高兴。长期练达事务,显明地表现出体恤百姓之意;调任升迁,又拜受皇帝的宠恩。新船驶入汉水,还要经过楚地道路,进入函关,远远走向秦地华岳。秋气清肃,五千仞高山,您此行应当会挂笏在手,观赏那嶙峋山势。灵谷寺建追荐征南将士水陆大斋,车驾亲临祭祀,前一天晚上百官出城到寺中等候。傍晚走出东华门前往上方寺,满身沐浴月色,感到微微清凉。渐渐听见钟声,知道斋坛已近;松影遥遥连接,辇道漫长。山涧底下玉泉冲击石头,声如磬响;云边红烛纷乱,像星光闪烁。欢迎天上来的天子车驾,一夜之间,祇园中散布着美好的香气。在文华门侍奉朝见,观看记录囚犯的案卷,许多人得到宽宥,因喜悦而作诗。阳光照耀文华门,雨后天色清新。炉烟不断,向麒麟殿上升。大臣讨论审定案件,奉行王者法制;圣明的裁断保全众多生命,体现皇帝的仁德。真想下车为此感叹流泪,转眼看见法网解除,心中顿生欢欣。朝廷宽大,恩泽深厚;皇图延续,亿万年春光长在。卧病院中寄黄学士
三旬抱疾,卧斋閤。忽报春风,谢绛桃。草色新含时雨,緑杨花纷逐晓云髙。屡承恩赐,身难报。闲听朝车,思转劳。想见词垣多召命,日趋东殿独挥毫。冬至早朝遇雪和胡学士韵履长庆,罢天顔悦,和气冲融,散雪来为瑞,正当鳷鹊观,飞花还过凤凰台,彤墀飏彩,龙旂动,玉几凝辉,寳扇开,共上君王千万夀,九成歌舞进琼杯。诸公从狩龙山,因登牛首山,访佛窟寺。胡学士有诗,是日仆以病不及行,想像佳游,輙用次韵三首。吉日鸣銮出九闗,龙山扈从喜跻攀。云迎翠辇晨先合,鸟避黄麾夕未还。猎火依防烟岫里,鸣笳缥缈石林间。羣臣咸睹三驱乐,贱子空惭一日闲。寳刹藏云近翠防,世人闻説到应稀。千年饮马泉仍在,半夜巢松鹤自归。碑存古刻题朝代,僧有闲情熟道机。应话无生因坐久,不辞香雾惹朝衣。寺外幽岩石迳斜,岩中开士似丹霞,心涵水月空诸法,坐对寒崖落一花。清夜潮音翻贝叶,常时云气护袈裟。匆匆遥望知难觅,归骑联翩拥翠华【寺外有石岩,一僧栖禅其中久矣,诸公颇以未游为欠】同金谕德踏雪出长安街,金坠马在告,不及徃问。明旦奉简。云暎都城一色妍,暮街骑马共翩翩。初当分手回丝鞚,惊看翻身坠锦韀。鸣佩纷趋天阙下,闻钟独卧晓窗前。平戎万里随龙驭,意气能无叹徃年。题吴中书所蓄徐御史写梅清江先生如玉雪,旧种寒梅今满庭。闲时抚树得籕法,残嵗开花暎壁经。凤沼香云隔尘滓,霜台白笔写神形。朝回何逊谁相问?定在金陵竹叶青。别用之后,其夕闻尚留江上,赋此奉柬。日出,髙城啼曙乌。城边风色,栁疎疎闗河嵗晏,侵冰雪。客子天寒,叹道途。明旦乘潮,应鼓枻。谁家烧烛,且倾壶。平生未解伤离别,却掩衡门坐郁纡。赠梁本之【二首】▯茫何处望泸州?已拜除书去不留。七十慈闱双别泪,五千蜀道一孤舟。皆传逺邑民情好,亲见诸生礼数优。到日平安寄鱼素,殷勤先慰倚门愁。蜀山消尽,雪皑皑,江水初平,灔滪堆。问路遥,穿三峡,过之官,惟带一经来。林间女负巴盐出,烟际人乘僰骑回。莫叹遐方异风俗,此州元有穆清台。九日过宿迁县挂席迢遥,晚未休。行程逦迤,望邳州。数家农舎,通篱落。几处渔舟,聚洑流。回首乡园,天▯▯。惊心时序,水悠悠。紫萸黄菊,非无意。沙鸟汀云,漫自愁。防恩南还,陛辞后出文明门,留别词林知己。双阙凌云,晃曙辉。君恩初拜,下彤闱。西山雪霁,千峯出;逺道天寒,一骑归。翰苑故人,多契濶;离筵芳酒,又分违。相思后夜,瞻银汉;奎璧光华,暎紫微。十月十六日,侍从赴北京,出江东门。十月朝,天趋蓟北。城中争送,向江皋。朋俦载酒,飞觥数。儿子褰裳,徒步劳。满路和风,喧鼓吹。中天晴日,燿旗旄。纷纷喜气,随行骑。回首钟山,紫翠髙。滁州陪猎次林光防韵日华朝暎,彩云西红,树青山望不迷。罝网合围,笳鼓振,戈矛分队,羽旄齐。欢呼春动,三军色腾,踏风轻,万马蹄。侍从如云,陪乐事,郊原霜浄,不霑泥。寻醉翁亭故址空山泉石,四无邻。亭构当年,已化尘。前辈文章,闗气运。后来瞻仰,愧乡人。寒林缥缈,荒烟外。霜迳逶迤,古涧滨。景物已殊,风俗在。壶浆来徃,见滁民。凤阳过宿族兄▯璧夜话十五离乡,今七十,版图已作帝乡,民田园晚嵗治生足,儿女全家,习俗淳,犹有诗书传世业,不胜悲喜,见宗亲。百年杨氏衰兼盛,一夜灯前语,向晨。赵彦如挽诗【二首】潇洒清风满素襟,况兼文采暎儒林。圣朝贤达皆推毂,晚嵗京华始盍簮。书閤淹留,春酒熟;斋房谈咏,夜灯深。年来渐觉朋游减,坐看晨星怆寸心。邻并紫垣南畔住,寻常来徃共襟期。可怜病起分携后,无复朝回坐对时。学行尚存舆论好,交游未澈士林悲。凤山原下千年石,不愧当年有道碑。幽居二首,简时彦学防习礼【时自翰林改春坊职务甚简】白日红尘浑不到,金城坊里托幽居。家贫颇类贤人,巷地静,何烦长者车?近郭好山青暎户,小桥流水緑通渠。衣冠邻曲皆邹鲁,来徃清言数起予。二十年来,列从官,玉堂髙处,切金銮。哀迟有幸,迁清秩,匡辅无才,愧素餐。朝退书帷,闲独坐,吟余尘事,不相干。自怜此乐,从前少,身荷君恩,欲报难。爱竹堂为杨主事赋堂前修竹,先人种。看竹升堂,思不禁。正直终存君子节,清虚犹见昔贤心。灵旂疑下云垂屋,仙佩如闻风满林。自是着存长不忘,岂同三月爱山隂。送吴员外赴南京礼部春坊中允,同袍旧,十五年来间濶,深此日帝城重握手。西风祖道,又分襟。苍茫蓟树凌寒景,缥缈淮云接暮隂。知到南京公事简紫金山色对青吟。挽金凤仪
译抱病三十天,卧在斋阁中。忽然传来春风,吹落绛桃。草色因时雨而新鲜含润,绿色杨柳和花朵纷纷追逐着高空晨云。屡次承受皇恩赏赐,身体有病难以报答。闲听朝廷车马声,思绪反而更加劳苦。想来词垣中多有召命,您每天趋赴东殿,独自挥毫。冬至早朝遇雪和胡学士韵 冬至履长之日值得庆贺,早朝结束,天颜喜悦。和暖之气融和,雪花散落成为祥瑞,正当鳷鹊观前飞舞;雪花又飘过凤凰台。红色宫阶上彩色光芒飞扬,龙旗摇动;玉几凝聚光辉,宝扇展开。共同祝愿君王万寿无疆,九成歌舞献上琼浆玉杯。诸公随从皇帝狩猎龙山,因而登上牛首山,寻访佛窟寺。胡学士作有诗,这一天我因病未能同行,想象他们美好的游览,便依次用原韵作三首。吉日鸣响銮铃走出九重关,随从龙山狩猎,喜悦地登山攀援。清晨云气迎着翠色车辇先行聚合,黄昏时鸟儿避开黄色旌旗,车驾还未返回。猎火依着烟雾笼罩的山岭燃烧,笳声在石林之间缥缈回荡。群臣都看见天子三驱的快乐,只有我白白惭愧,独自闲居一日。宝刹藏在云中,靠近翠色山崖,世人听说这里,能够到达的应当很少。千年以前饮马的泉水仍在,半夜时栖巢松树的鹤自然归来。石碑保存着题写朝代的古刻,僧人有闲适心情,熟习佛道玄理。想来他会谈论无生之理,因久坐而不辞让香雾沾染朝衣。寺外幽深的岩石和倾斜的石径,岩中开士仿佛丹霞。心中涵容水月般的空明,使一切法归于空;坐对寒冷山崖,看一朵花飘落。清夜里潮音翻动贝叶经,平日云气护卫袈裟。匆忙之间遥望,知道难以寻访;归来的车骑联翩,簇拥着翠华。【寺外有石岩,一位僧人长久栖身其中修禅,诸公颇以未能游览为憾。】同金谕德踏雪走出长安街,金谕德坠马后正在休养,来不及前去问候。第二天早晨奉上书简。云彩映照都城,一片妍丽;傍晚街上共同骑马,姿态轻快。刚要分手,回转丝缰,忽然看见他翻身坠落在锦鞯上。众人佩玉作响,纷纷赶往天阙之下;听到钟声时,只有他独自卧在晓窗之前。平定万里边疆,随从天子车驾;这样的意气,怎能不感叹往年。题吴中书所蓄徐御史写梅 清江先生洁白如玉如雪,从前种下的寒梅如今已开满庭院。闲暇时抚摸树干,得到篆籀书法的法度;岁暮花开,映照着墙上的经书。凤沼中的香云隔绝尘埃,霜台的白笔描写梅花的神韵形态。早朝回来,何逊有谁来相问?想必正在金陵饮竹叶青。分别之后,当晚听说您还留在江上,作此诗奉上书简。太阳升起,高城上乌鸦啼叫报晓。城边风色萧瑟,柳树稀疏;关河到了岁末,寒意侵入冰雪。客子在寒天中,叹息道路艰难。明早乘潮而行,应当摇动船桨。哪一家点起蜡烛,暂且举壶饮酒。平生本来不懂得因离别而悲伤,却关上衡门,独自坐着忧郁缠绕。赠梁本之【二首】茫茫不知何处可以遥望泸州?已经拜受任命文书,离去而不留。七十岁母亲与您相互洒下别泪,五千里蜀道上只有一叶孤舟。人人都传说远方县邑民情淳厚,亲眼又见诸生礼数优雅。到达之日请寄来平安书信,殷勤先安慰倚门盼望的母亲的忧愁。蜀山上的积雪消尽,只剩皑皑白色;江水刚刚平缓,险滩灩滪堆仍在。询问道路多么遥远,要穿过三峡;赴任时只带着一部经书而来。林间女子背着巴盐出来,烟霭之间有人骑着僰地的马匹返回。不要叹息偏远地方风俗不同,此州本来就有穆清台。九日过宿迁县 挂起船帆,路途遥远,傍晚还没有停下。行程曲折绵延,遥望邳州。几家农舍,篱笆彼此相通;几处渔舟,聚集在回旋的水流中。回头望故乡园林,天空茫茫;惊心于时序变化,水流悠悠。紫萸黄菊,并不是没有情意;沙洲上的鸟、汀洲上的云,却徒然自愁。蒙受恩典南归,辞别皇帝后出文明门,留诗告别词林知己。双阙高凌云霄,映照着清晨光辉。刚拜受君王恩典,走下红色宫门。西山雪霁,千峰显露;远道天寒,独骑归去。翰苑旧友,多年彼此离隔;离席上的芳酒,又要分别。相思的后夜,仰望银河;奎宿、璧宿的光华,映照着紫微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骑〕 十月十六日,随从皇帝前往北京,出江东门。十月上朝,向蓟北进发。城中争相送行,送到江边。朋友们带酒而来,频频举杯;孩子们提起衣裳徒步相送,十分劳累。满路和风,鼓吹喧闹;正当天空晴朗,旗帜光耀。纷纷的喜气随着行骑而去,回头望钟山,紫色翠色高耸。滁州陪猎次林光祐韵 朝阳照耀,西边彩云映红;树色青翠,远望青山而不迷路。罝网合围,笳鼓震响;戈矛分队,羽旄整齐。欢呼声使春意振动,三军神色飞扬;踏着轻风,万马蹄声急促。侍从如云,陪伴这欢乐盛事;郊野霜气清净,马蹄不沾泥。寻醉翁亭故址 空山中的泉水和石头,四周没有邻居。当年建造的亭子,已经化为尘土。前辈的文章,关系着时代气运;后来的人前来瞻仰,却愧对乡人。寒林在荒烟之外缥缈,结霜的小径沿着古涧曲折延伸。景物已经不同,但风俗仍在;带着酒浆来往,可以看见滁州百姓。凤阳过宿族兄弘璧夜话 十五岁离开乡里,如今已经七十岁;版图已经成为皇帝的故乡。百姓经营田园,晚年生活足以自给;儿女齐全,举家团聚,风俗淳厚,仍有诗书传承世业。见到宗亲,悲喜交集,难以胜任。杨氏家族百年来有衰有盛,一夜在灯前交谈,直到天明。赵彦如挽诗【二首】潇洒清朗的风度充满白色衣襟,何况文采又映照儒林。圣朝贤达都推重您,到了晚年才在京华与众人会聚。书斋中久留,春酒已经酿熟;斋房里谈论吟咏,夜灯深深燃着。近年来渐渐觉得朋友游伴减少,坐看晨星稀疏,内心悲怆。我住在紫垣南边的邻近地方,平常来往,共同怀抱深厚情谊。可惜病愈起来分别之后,再也没有早朝归来相对而坐的时候。学问品行仍然存在,舆论都称许;交游未曾断绝,士林却为之悲伤。凤山原下的千年石碑,足以不愧于当年有道者的碑文。幽居二首,简时彦学谕习礼【时彦从翰林改任春坊,事务很简少】白日的红尘全然到不了这里,我在金城坊里寄托幽居。家境贫寒,很像贤人居处;巷子安静,何必劳烦长者的车子?近城有好山,青色映入门户;小桥流水,碧水通入渠道。邻里士人都如邹鲁之地的人,来往之间以清雅言谈相互启发。二十年来,位列侍从官,居玉堂高处,靠近金銮殿。年老迟暮而有幸升迁清贵官秩;没有辅佐的才能,却惭愧地享受俸禄。退朝后在书帷中闲坐独处,吟咏之后,尘世事务都与我无关。自怜这种快乐,从前很少有;身受君王恩典,却难以报答。爱竹堂为杨主事赋 堂前的修竹,是先人所种。看着竹子登堂,思念之情无法抑制。正直始终保存着君子的节操,清虚之气仍能看见昔日贤人的心意。灵旗仿佛从云中降下,垂临屋檐;仙人的佩玉声仿佛传来,风吹满树林。自然会因著述和功业而长久不被忘记,哪里同三月时节仅仅爱慕山阴的竹子呢?送吴员外赴南京礼部 您是春坊中允,是旧日同僚;十五年来彼此阔别,今天在帝城重新握手。西风吹过祖道,又要分开衣襟。苍茫的蓟地树木凌受寒意,缥缈的淮地云气连接暮色。知道您到了南京,公务清简,面对紫金山的山色,应当对着青山吟咏。挽金凤仪
昔为御史,南京住。朝罢,相过不厌频。每爱容仪,夸白璧;还看文采暎,青春飞腾云汉。非闗早沦落泥涂,独未伸。空使时人嗟定命,铭文三复为伤神。次韵答仲熙庶子见寄【时邹有室家之喜】习懒忘机,已嵗余,还应力疾効驰驱。衰迟岂有防?埃助谈咏,都将故旧疎。倚槛桃花开,画障夹渠,杨栁暎斋居。闲情想见,城东曲欲和阳春,愧不如。金华方处士挽诗乡里过从,驾小车,平时萧散,有谁如幽人?日聚清芬閤,处士星明寳▯墟。乘化已翔云外鹤,传家犹贮壁间书。石梁嵗嵗行人度,共説何公德有余。送刘训术归西昌冠带逍遥桑梓间,浮云长共此心闲。家传大父青乌秘,门对仙人白鹤山。五年江外三回见,八月燕南一棹还。万里归来谁得似,独无尘土涴清顔。松居为余杭詹道士作紫霄▯居静不扃,长松如盖,对亭亭。深涵雨露千年润,髙拂烟霞万仭。青仙子时来下,白鹤道人昼坐咏《黄庭防》。当天柱峯前去,共汲丹泉煮茯苓。送胡士琏贵州按察使【二首】澹云心事,坚冰操;白首如公,见几人?抚字久烦,熊轼重澄清;今睹豸冠,新乱山啼鸟,蛮烟里,深树蟠蛇,獠水滨。何幸明时建官府,防持轻典播皇仁。圣主恤民,频有诏;逺臣宣化,岂无闻?激扬自古,闗王政;表率于今,仗使君。淮水扬颿,侵晓月;楚皋飞斾,拂秋云。独嗟二十年相好,复此匆匆惜袂分。送彭士扬归西昌【二首】乡山南望,飞云外,万里还家。防服成,心事已同秋水浄,宦情浑似晚烟轻。亦知衰薄,慙闾里,且复欢娱慰父兄。后夜光辉动牛斗,书船应泝豫章城。故家独抱遗经,在蚤有清名,动缙绅,致礼特烦。东道主承欢,常恋北堂亲。龙洲晚色,明红树;鱼浦秋波,漾白苹。自是思归,归未得?可堪长日送归人。送罗知州还广德蓟门二月,栁初青,未有长条折赠行逺道,共怀覊旅意,同乡不尽别离情。花临河上,家家发;山过淮南,处处清。民吏桐川迎望久,经游且莫滞双旌。陈颀佥事挽诗早嵗贤科擢俊英,明时宪府佐澄清,常持风裁,民皆畏。独以寛平政自成,万里趋朝,淹客舎,几人含泣送铭旌?孤儿扶柩南闽路,落月啼乌最怆情。周公明敎谕半竹轩先生潇洒,溪园秀与竹,从来金石交。作室不敎,全代瓦隔尘,还已胜编茅。清宜帐下诸生咏,俭任门前俗客嘲。更傍石栏移数挺,闲常风月听笙匏。赋得花园送梁主事地近南城,尺五天,万家繁盛,似云连。花熏歌妓楼中,勺栁暎行人陌上。韀来徃纷纷,皆驻毂。别离欵欵,更张筵。知君过此,频回首。心恋彤墀玉陛前。寄思贻兄兄弟分携,总白头。楚云烟树,思悠悠。每闻夜雨,怀连榻;屡看秋鸿,独倚楼。京国衣裳,淹日月;乡园梦寐,绕松楸。金盘原上,青山下,投老归田,共饭牛。南山停云张澈郎中求赋门对南山,紫翠深,白云长日抱山岑,清连飞涧垂朝彩,幽傍悬萝驻夕隂。五色防看光捧日,九霄终待出为霖。松楸只在防茫下,早晚从知系寸心。送萧雅容郎中归南京吏部都门新酒,郁金香。窈窕筝弹《陌上桑》,烟栁千丝牵别恨,春花万防暎行装。碧山近带金陵郭,白雪清含粉署郎官府。日长无一事,寄诗频到五云坊。曽复铉雪舫斋傍溪斋舎,小于舟含素,凝华曙影浮,已喜虚明宜宴坐,何妨安穏寄寒流?檐前风絮疑翻浪,窗外瑶林欲隠洲。自有诗书可娱兴,不消更向剡中游。送尤文度赴贵州防议兼寄武昌故旧。三十年前,江汉上,清风潇洒,共襟期。折兰闲咏,离骚赋;看竹频过,孝感祠。已幸两京重论旧,何堪万里又分岐?故人相遇应相问:「为道非才,负圣时。」送淮安刘千户致仕归吉水二十承官累筞勲腰间寳劒动星文。老辞淮水归文水,闲谢青云向白云。邻里应怀前学士【晃庵,其故交】儿童争识旧将军。芙蓉峯下沧洲曲,时采林芳与客分。刘氏松筠轩西昌城西松竹深,开轩幽絶,坐繁隂,常疑白昼起雷雨,还乐清夜闻璆琳。一从蓟北淹覊旅,十载天涯思故林。亦有茅堂傍东郭,白头南望最闗心。送刘生客舎,余春雨正繁。怜渠万里到柴门,相看已是诸孙行渐长,能知大父恩。共爱名驹轻道路,又逢新雁忆乡园。松筠轩里遗书在,归约良朋更讨论。挽孙子充金璧承家,好弟兄,至今乡里忆持平。早逢兵乱,眞能养;晚避征书,不爱名。流水青山,遗旧隠;白云芳草,閟新茔。相思岂必曽相识?一读铭文,已怆情。李县丞之官临皋小年闾巷共嬉游,邂逅京华总白头。奉使曽持巴郡檄,之官又买潞河舟。岭南翠雾含津树,海上红霞暎县楼。怀抱公余清似水,题诗还忆寄中州。尹道冲八十受封萧散春秋八袠髙,少年曽署华州曹,恩封初出麒麟殿,宫锦新裁獬豸袍,玉屑丹砂和石髓,青山碧树暎林皋,仙人自在烟霞外,五色凌云有凤毛。送钱侍读
译从前任御史,居住在南京。退朝之后,我们常常互相拜访,从不厌倦。每次都喜爱您的仪容,赞美如白璧;又看您的文采映照青春,飞腾直上云汉。并非因为早年沉沦泥涂,只是独自未能施展。徒然使当时的人感叹命运,反复诵读墓铭,令人伤神。次韵答仲熙庶子见寄【当时邹仲熙有成婚之喜】习惯懒散而忘却机心,已经一年有余;本来还应当勉强带病效力奔走。衰老迟暮,哪里还有什么声名?尘埃助长谈咏之事,却把故旧全都疏远了。倚着栏杆看桃花开放,画屏夹着水渠,杨柳映照斋居。闲适的情怀,想来您也能看见;城东曲调想要唱和《阳春》,惭愧才华不如您。金华方处士挽诗 乡里之间来往,驾着小车;平日萧散闲适,有谁像这位幽人?每日聚集在清芬阁,处士如星光照耀宝墟。顺应自然变化,已经成为云外飞鹤;传给家人的,还有墙间收藏的书。石桥年年有人经过,都说何公的德行有余。送刘训术归西昌 穿着冠带,悠然往来于桑梓之间;浮云长久相伴,这颗心始终闲适。家中传有祖父的青乌秘术,门前正对着仙人白鹤山。五年在江外,见过您三次;八月燕地以南,您乘一叶舟归来。万里归来,有谁能比得上您?唯独没有尘土玷污清洁的容颜。松居为余杭詹道士作 紫霄玄妙居所幽静而不加锁,长松如伞,面对着亭亭的山峰。深深承受雨露,获得千年的滋润;高高拂过烟霞,直上万仞。青仙子时常降临,白鹤道士白天坐着吟诵《黄庭经》。就在天柱峰前离去,共同汲取丹泉煮炼茯苓。送胡士琏任贵州按察使【二首】心志淡泊如云,操守坚贞如冰;像您这样白首不改的人,世上还能见到几个?长期劳心于安抚百姓,今后还要重振澄清之政;如今看见您戴上獬豸冠,来到乱山啼鸟之间,蛮烟笼罩之中,深树盘蛇、水獠出没的水滨。幸逢圣明时代建立官府,谨守宽缓的刑法,传播皇上的仁德。圣主体恤百姓,频频下诏;远方的臣子宣扬教化,难道会没有听闻吗?自古以来激浊扬清,关系到王政;如今作为表率,正要依仗使君。淮水上扬帆,侵入拂晓的月色;楚地水边飞动旌旗,拂过秋云。只是叹息我们相交相好二十年,如今又这样匆匆分别,令人珍惜这次分袂。送彭士扬归西昌【二首】向南望见故乡的山,在飞云之外,您将跋涉万里回家。服丧期已满,心事已经像秋水一样澄净,做官的心情全如晚烟般轻淡。也知道自己衰老浅薄,面对乡里难免惭愧,姑且再以欢娱来慰藉父兄。后夜星光将照动牛斗之间,载书的船应当逆流而上,抵达豫章城。故家独自抱守遗留下来的经书,早年便有清誉,震动士绅,以致特别烦劳礼聘。作为东道主承欢侍奉,常常眷恋北堂的亲人。龙洲的晚色照亮红树;鱼浦的秋波荡漾着白苹。自己本来就想归去,却一直未能归去,怎能忍受整日送别归人?送罗知州回广德 蓟门二月,柳树刚刚转青,还没有长出可以折下赠人的长枝。远行在外的人共同怀着羁旅之意,同乡之间更有说不尽的离别之情。河边的花开了,家家户户都在开放;经过淮南的山,到处清丽。桐川的百姓和官吏早已迎望多时,经过这里暂且不要让双旌停留太久。陈颀佥事挽诗 年轻时凭贤能科目擢升为才俊,圣明时代在都察院辅佐澄清政务,常常持守风纪操守,百姓都敬畏他。唯独凭宽厚平和而使政事自然成就。跋涉万里入朝,却久滞旅舍;有几个人含泪送别他的铭旌?孤儿扶柩走在南闽道路上,落月下乌鸦的哀啼最令人悲伤。周公明教谕半竹轩 先生洒脱,溪边园林秀美,又有竹子相伴,自来便与金石一样坚贞相交。建造房屋不求完全用瓦隔绝尘土,即使这样也已经胜过编茅为屋。清幽之境正宜让帐下诸生吟咏,俭朴也任凭门前俗客讥嘲。又靠着石栏移栽几竿竹子,闲时常听风月之声和笙匏之乐。赋得花园送梁主事 此地靠近南城,离天不过尺五,万家繁盛,仿佛连成云片。花香熏染着歌妓所在的楼中,嫩柳映照着陌上的行人。车马来往纷纷,都停下车来。离别情意款款,又重新摆下筵席。知道您经过这里,一定会频频回首,心中仍眷恋着彤墀玉陛之前。寄给思贻兄 兄弟分别携手而去,如今总都白了头。楚地的云烟和树木,令人思绪悠长。每当听到夜雨,便怀念同榻而眠;屡屡望见秋鸿,独自倚楼远眺。身在京国,衣食仕宦耽误了岁月;梦魂回到乡园,总萦绕在松楸之间。金盘原上、青山脚下,年老时一同归田,共同放牛吃饭。南山停云,张澈郎中请求作赋 门对南山,山色深浓青紫;白云终日环抱着山峰。清幽的飞瀑映连着早晨的彩色霞光,幽静的悬萝傍着山崖,停驻在傍晚的阴影中。五色云气将要捧日而出,九霄之上终究等待着化为甘霖。松楸只在苍茫云气之下,早晚都知道它牵系着我的寸心。送萧雅容郎中回南京吏部 都门新酿的酒散发着郁金香气。窈窕的女子弹奏《陌上桑》,千丝烟柳牵动离愁,万点春花映照着行装。青山近处环绕着金陵城郭,白雪般清雅的才华含蓄地体现在粉署郎官的府第中。白日漫长而无一事,寄来的诗篇频频到达五云坊。曾复铉雪舫斋 斋舍傍着溪流,小得像一叶舟。含蓄的素色与凝聚的华光浮现在晨曦中,已经欣喜于虚明之境适宜宴坐,何妨安稳地寄身于寒流旁?檐前风中的柳絮仿佛翻起的浪花,窗外的瑶林像要隐没在洲渚之间。自有诗书可以娱悦兴致,不必再到剡中游览。送尤文度赴贵州防议,兼寄武昌故旧。三十年前,在江汉之上,清风潇洒,我们共同怀抱着高雅的志趣。闲时折兰吟咏《离骚》,又常常去看竹,经过孝感祠。幸而在两京又重叙旧情,哪里忍心万里之外再次分道?故人相逢,应当彼此询问:只需说我没有才干,辜负了圣明的时代。送淮安刘千户退休回吉水 二十岁便承受官职,屡建功勋,腰间宝剑闪动着星纹。年老时辞别淮水,回到文水;闲来辞谢青云之路,归向白云之间。邻里应当还怀念前学士【晃庵,是他的故交】,儿童争相认出这位旧将军。在芙蓉峰下沧洲曲一带,时常采撷林间芳香与客人分享。刘氏松筠轩 西昌城西松竹幽深,打开轩窗,幽静绝伦,坐在繁茂的浓荫下,常常疑心白昼会响起雷雨;又乐于在清静的夜晚听到玉石般的声响。自从在蓟北长期羁旅,十年漂泊天涯,便思念故乡的树林。那里也有一座茅堂靠近东郭,白头南望,最使人牵挂。送刘生 旅舍中,暮春的雨正下得繁密。怜惜您万里来到柴门,相见时已经看见诸孙渐渐长大,也能够知道祖父的恩德。我们共同喜爱名马轻快地行走道路,又逢新雁而想起乡园。松筠轩里还留着遗书,归去后约请良朋再次讨论。挽孙子充 孙家承继金璧般的家业,兄弟和睦,直到今天乡里还记得他持平公正。早年遇到兵乱,确实能够奉养亲长;晚年躲避征召,不贪恋名声。流水青山之间,留下旧日隐居的踪迹;白云芳草之下,封闭着新坟。相思难道一定要曾经相识吗?读到墓志铭,已经令人悲伤。李县丞赴任临皋 年少时我们在闾巷共同嬉游,偶然在京城相逢时却都已白头。曾奉命出使,手持巴郡的檄文;如今赴任,又买了开往潞河的船。岭南翠雾含润着渡口的树木,海上的红霞映照着县楼。公务之余胸怀清澄如水,题诗还会想起寄给中州。尹道冲八十岁受封 洒脱地度过八十个春秋,少年时曾任华州属曹。受恩封诰,初次走出麒麟殿;宫锦新裁成獬豸袍。用玉屑、丹砂和石髓调养,青山碧树映照着林野。仙人自在烟霞之外,五色云气凌空,仿佛有凤凰的羽毛。送钱侍读
日上榑桑,丽九天;蓬莱髙阁,五云连。才华久在论思地,明圣方需侍从贤。归斾晓飞河济外,文星夜暎斗牛边。全家帝泽霑幽显,锦诰翔鸾百代传。送彭毓敬【甞为政和令,坐累被谪,复起为学官】临清,小邑俯河濵。学馆萧条,迥絶尘。谈道胜,为百里宰,开筵常接两京人。风霜跋涉,愁堪老。乡里交游,意独亲。但有声华,光帝命,相逢不恨别离频。送龙公常之建宁驿丞咸淳进士,衡州佐。异代风流,见逺孙谒选。三年依北阙,承恩二月,发南辕。官程僻逺,稀迎客。廨宇清幽,不闭门。碧水丹山,足闲暇。频收书册,玩微言。早入夭夀山候陪祭长陵【二首】尘起山中,失路蹊。肩舆扶过,石桥西。夜深风露寒,仍浅月转星河影渐低。傍涧几人同驻马,隔林何处屡闻鸡。东方立待曈昽曙,紫殿前头望不迷。万里苍梧去不还,宫车千古閟桥山。日华闲暎芙蓉殿,云气深连虎豹闗。扶病此时瞻玉几,伤心何处望龙顔。遗臣泣尽余年泪,天上乌号不可攀。送袁止安太常受诰后还余干【三首】清庙沈沈接泰坛,十年斋洁领祠官。奏章屡上,红云殿赐服,曽无白玉冠。常有道心如镜浄,由来公署带冰寒。新承天上丝纶宠,归及畨昜父老看。一鹤南飞,自玉京;江东人识步虚声。色分玉井芙蓉,秀气挹金茎。沆瀣清,道术不须丹液法;仙家元住白云城。还携龙虎山中侣,共向蓬莱顶上行。萧散浮云流水踪,少年湖海与君同。岂知黄鹤楼前别,又向苍龙阙下逢。圭组有时还暇逸,琴书随意共从容。无应俱傍西江住,独自蒲帆趂北风。送李永怀归东平霜花初下,雁南飞。葭菼苍苍,栁欲稀。落日故人,千里别。寒风汶水,一帆归。盛年典郡,民皆爱。清代成名,志不违。几度都门,聚还散。何时同返,故园扉。谒长陵忆昔六龙升御日,最先承诏上銮坡,论思虚薄,年华逺霄汉,飞腾宠命多,空有赤心常捧日,不禁清泪欲成河。文孙继统,今明圣,供奉无能,奈老何。谒献陵海宇洪熙,戴至尊。愚臣殿陛,最防恩。常依黼扆,承清问。每荷纶音,奬直言。万古兹山,藏玉劔。九霄何路,从金根。余生莫罄,防埃报。血泪横膺,不忍论。晚同宗豫先归,诣清河,途中寄勉仁、▯济。载书先发,赴前营。雨浥飞埃,晚更晴。人喜望家三舎近,马知归路四蹄轻。风飘防防,溪花送日,射行行野树明。却忆今宵氊帐底,翠壶红烛伴双清。送陈正伦御史赴南阳知府盛时冠豸兼衣绣,柏府霜台嵗已深。宦达共嗟门似水,家贫新赐带横金。褰帷緑野观春稼,拄笏黄堂对晓岑。正已斋中有余暇,青编还究古人心。酬张子俊中书惠画不尽平生山水兴,劳君徤笔写清幽。流云欲送千峯雨,飞瀑深涵五月秋。玉笋匡庐浑在目,天台秦望亦忘忧。白头经济曽何补,只好投簮约共游。太常丁博士陞工部员外,赴南京。颂台迢递切红云,博士官闲浄俗氛。礼典曽陪青琐议,仙韶常到紫坛闻。蓟门栁暗欣簮盍,潞渚荷香惜袂分。此去陞迁展才用,共谁时论考工文。送江御史兼寄林懋▯十年冠豸侍明廷,词苑编摩,况有声?不效防鹯驰世誉,直将冰蘗重台评。吴城霜下迎骢马,浙水秋髙驻斾旌。应共三山林宪使,玉壶寒露烱双清。从游西苑广寒宫殿属天家,晓从宸游驻翠华。琼液緫颁仙掌露,金支皆挿御筵花。棹穿萍藻波间雪,旗飐芙蓉水上霞。身世眞超人境外,玉盘亲捧枣如瓜。送陈时显归南京兼简广哲【二首】联官玉署,多年别;考绩金台,两度逢。徃昔知心,成落落;即今分手,复匆匆。蓟门雨挟风声急,潞渚波连海气浓。无限离情,阻相送;青山杳杳,树蒙蒙。素襟不受一尘缁,文苑英游共所知。旧羡丰姿清似玉,今看衰鬓亦成丝。柏堂昼掩无公务,竹槛春吟有妙辞。想共东邻欧主事,清谈常过夕钟时。寄胡若思宾客乐静忘忧,养性灵。豫章城外,一茅亭。窗涵南浦千寻碧,门对西山万叠青。每羡林泉归倦翼,独怜江海尚浮萍。已知安邑浑无累,犹有人求伏氏经。己酉元夕,偕行俭、学防、公绪、百链并携▯秫,市中观灯,遂过退庵小酌,即席赋诗,得「谁」字。貂帽藜筇信所之,良朋稚子暮追随。物情已觉春光好,烛影还于月色宜。一世缁尘空老大,几人白首共襟期。今宵且对灯前醉,来嵗灯前知对谁。送刘参议赴广东二十余年,联近侍挥毫,常在凤凰池。每怜分署疎欢聚,况及逢春又别离。满地緑隂,榕树合绕檐;红颗荔枝,垂时平画省多公暇。预想清吟续隠之。早朝应制天香初引,玉炉熏日,照龙墀,防仗分阊阖,九重通御气,蓬莱五色,防祥云,班聨文武,齐鹓鹭,庆合华夷,致凤麟【是日南夷贡麟】圣主临轩,万年夀,敬陈明德,赞尧勲。从狩宻云早发次韵幼孜
译太阳升上扶桑,光彩照耀九天;蓬莱高阁耸立,五色云气相连。您的才华长久处在论思之地,圣明的君主正需要贤能的侍从。归去的旌旗清晨飞过河济之外,文星在夜里照临斗牛之间。全家都沐浴帝王恩泽,无论幽明,锦绣诰命如飞鸾般传至百代。送彭毓敬【曾任政和令,因受牵连被贬,又起用为学官】临清是个俯临河滨的小邑。学馆萧条,远离尘俗。谈论道理胜过他人,任百里之长时,常常设宴接待两京来客。风霜跋涉,愁苦足以使人衰老;乡里交游之中,唯独对您情意最亲。只要声名才华仍在,便能光耀帝王的诏命;相逢时不必因离别频繁而遗憾。送龙公常任建宁驿丞 您是咸淳进士,曾任衡州佐官。隔代相传的风流文采,如今在远孙谒选时又见到了。三年依傍北阙,承受恩命;二月出发,车辕向南。官路偏僻遥远,很少有人迎接;官署清幽,却不关闭门户。碧水丹山足以供您闲暇,便常常收读书册,玩味其中精微的言语。早入夭寿山,等候陪祭长陵【二首】山中尘土飞起,迷失了道路小径。乘肩舆扶行,经过石桥西边。夜深风露寒冷,浅月仍在转移,星河的影子渐渐低垂。靠着山涧,几个人一同停马;隔着树林,不知何处屡屡传来鸡鸣。东方站立等候朦胧的曙光,在紫殿前方远望,方向不会迷失。万里之外苍梧而去便不再回来,宫车永远停在桥山。日光悠闲地映照着芙蓉殿,云气深深连接着虎豹关。此时扶病瞻望玉几,在什么地方伤心地仰望龙颜?遗臣流尽余生的眼泪,天上的乌号弓不可攀取。送袁止安太常受诰后回余干【三首】清静深沉的宗庙连接着泰坛,十年斋戒洁净,掌领祠官。奏章屡次上达,在红云殿受赐服饰,曾经没有白玉冠。常有如明镜般清净的道心,自来官署便带着冰一般的清寒。新近承受天上诏书的恩宠,归去正好赶上畨昜父老来观看。一只仙鹤向南飞,从玉京而来;江东人认得它步虚的声音。色彩分明如玉井芙蓉,秀美之气汲取金茎的精华。吸饮清洁的沆瀣,道术高深,不必采用丹液之法;仙家本来就住在白云城。还要带着龙虎山中的同伴,一同向蓬莱山顶走去。洒脱如浮云流水,少年时曾与你共同游历湖海。哪里料到曾在黄鹤楼前分别,如今又在苍龙阙下相逢?有时身着圭组也能享受闲逸,琴书相伴,随意共同从容相处。若不是我们都住在西江一带,你恐怕就要独自扬起蒲帆,趁着北风而去。送李永怀回东平 霜花刚刚落下,大雁向南飞去。芦苇苍苍,柳树将要稀疏。落日之下送别故人,分别相隔千里;寒风吹过汶水,一帆归去。盛年时主管一郡,百姓都爱戴您;清明时代成就声名,志向也没有违背。几次在都门相聚又离散,什么时候才能一同回到故园门前?拜谒长陵 回想从前六龙升御之日,我最先奉诏登上銮坡。论思之职本来才力浅薄,年华却已远去;身在霄汉,得到的宠命很多。空有一片赤心常常捧日,却禁不住清泪将要汇成河流。如今文孙继承大统,正是圣明;我供奉无能,面对衰老又能怎么办呢?拜谒献陵 天下洪熙,百姓拥戴至尊。愚臣在殿陛之间,最为蒙受恩宠。常常依靠黼扆,承受圣上的清问;每每承蒙诏音,嘉奖直言。万古以来,这座山收藏着玉剑;九霄之上又有什么道路可以随从金根车?余生无法尽数报答,只有用微薄尘劳回报;血泪横流胸前,实在不忍再说。晚上同宗豫先回去,前往清河,途中寄诗给勉仁、▯济。载着书籍先行出发,赶赴前营。雨水润湿飞尘,傍晚天气又转晴。人因望见家乡只隔三舍而高兴,马也知道归路,四蹄更加轻快。风吹动着旗帜,溪花送走落日,照得一路野树明亮。却想起今夜毡帐之下,翠壶红烛相伴,只有两人清谈。送陈正伦御史赴南阳任知府 盛世之时戴着獬豸冠,又穿着绣衣;在柏府霜台任职已久。仕途显达却共同感叹门户冷落如水,家中贫寒而新近赐给横金带。卷起帷幕在绿野观看春日庄稼,拄着笏板在黄堂面对清晨山岑。正己斋中公务之余还有闲暇,还可研读古人的书籍,探究古人的心志。酬答张子俊中书惠赠的画 我平生对山水的兴致说不尽,劳烦您用健笔描绘这清幽景色。流云仿佛要送来千峰的雨水,飞瀑深深涵藏着五月的秋意。匡庐的玉笋峰仿佛尽在眼前,天台山、秦望山也足以令人忘忧。白头之年曾经谋求经世济民,又能补益什么?只好解下簪缨,约您一同出游。太常丁博士升任工部员外,赴南京。颂台遥远而高接红云,博士官闲暇而能涤除俗气。曾经参与青琐门中的礼典讨论,常到紫坛听闻仙韶。蓟门柳色浓暗,欣喜与您簪盍相聚;潞渚荷香飘来,又惋惜即将分袂。此去升迁,可以施展才华;今后还能和谁时时谈论考工之文呢?送江御史,兼寄林懋▯ 十年戴着獬豸冠侍奉朝廷,又在词苑从事编纂修撰,何况早已有声望?不效法鹰鹯般驰逐世间声誉,只凭冰霜般的操守来提高台评。吴城霜降之后迎接骢马,浙江秋高之时停驻旌旗。想来您会和三山的林宪使一同相处,二人都如玉壶寒露般清澄明亮。随从游览西苑 广寒宫殿属于天家,清晨随从皇帝出游,驻留翠华车驾。琼浆总是从仙掌承露盘颁下,金枝花都插在御宴席间。船桨穿过浮萍水藻,水波间像飘着白雪;旗帜在芙蓉水面摇曳,如霞光铺展。身世真如超脱于人间之外,亲手捧着玉盘,盘中的枣大如瓜。送陈时显回南京,兼寄广哲【二首】我们一同在玉署任职,多年分别;在金台考核政绩,两度相逢。从前知心相交,渐渐变得疏远;如今分手,又匆匆而别。蓟门的雨夹着急促的风声,潞渚的波涛连着浓重的海气。无限离情,却被行程阻隔,不能相送;青山遥远,树色朦胧。素洁的胸襟不受一尘污染,文苑中的英俊交游都知道这一点。从前羡慕您风姿丰美、清润如玉,如今看您衰鬓也已经变成白丝。柏堂白日里关闭,公务清闲;竹栏旁春日吟咏,常有精妙诗辞。想来您会与东邻的欧主事相伴,常常清谈到夕钟响起的时候。寄给胡若思宾客 以喜爱清静来忘却忧愁,涵养自己的性灵。豫章城外,有一座茅亭。窗中含映南浦千寻碧色,门正对着西山万叠青翠。每每羡慕林泉中归来的疲倦鸟翼,独自怜惜自己还像江海上的浮萍漂泊。已经知道安邑全无牵累,却仍有人来求取伏氏的经书。己酉元夕,和行俭、学防、公绪、百链一同携带▯秫,在市中观灯,随后到退庵小酌,即席赋诗,得到“谁”字为韵。戴着貂帽,拄着藜杖,任意前往;好友和孩子们傍晚相随。万物已经让人觉出春光美好,烛影在月色中也显得相宜。一生在尘世奔波,徒然老去;有几个人能白首相交,共同怀抱志趣?今夜姑且在灯前喝醉,明年灯前又知将和谁相对?送刘参议赴广东 二十多年间,我们一同任近侍,挥笔常在凤凰池。每每怜惜分署任职而少有欢聚,何况如今逢春又要离别。满地绿荫,榕树合抱着檐边;红色荔枝成串垂下时,画省之中多有公暇。预先想象您清吟的诗篇,将续写陶潜《归去来兮辞》之意。早朝应制 天香初初引来,玉炉熏染着日光,照耀龙墀;仪仗分列在阊阖门,九重宫阙通达御用的祥气。蓬莱宫中五色祥云缭绕,文武百官排列,齐如鹓鹭;华夷共同庆贺,招来凤凰麒麟【这天南夷进贡麒麟】。圣主登临前殿,祝愿万年长寿,恭敬陈述光明的德行,赞颂尧的功勋。随从皇帝狩猎密云,清晨出发,依幼孜诗韵作诗
鸡鸣沧海,浴朝暾,起换征裘,倒别尊,上马。好音喧鼓吹,逼人清气满乾坤。旌旗云拥,中军幄劒防霜明,列校屯。载笔从容侍田猎,暮年有幸共承恩。驻跸峪口,少师蹇公、少保金公、尚书胡公及予奉防,先归。道中风寒,小憩洪胜寺。圣主深恩恤老臣,赐归先渡白河滨。御营昼日承三接,驿路飚风共四人。满地寒芜行雉▯,谁家荒冢伏麒麟。山僧颇解空王法,延客焚香话六尘。送潘景昭致仕归永嘉素节清名,玉不如。忽承优诏,赐闲居。青坊旧振,郎官笔;金匮新藏,史氏书。归槖人嗟,一羽重;悬车谁及,二毛初。黄花翠竹,温州郭晏嵗;髙情乐有余。
送吴敏德南京佥都御史九重图治,任才贤,白简凝霜,载画船。共喜芝兰出萧艾,已知鸾凤异鹰鹯。淮山▯▯飞云外,蓟树亭亭落照前。相好相违,重相忆。好音时听,路人传。丹徒何彦澄皆春堂百亩药畦春浩荡,济人浑是太和心。泉香橘畔苏眈井,花满云边董奉林。灵剂不须酬白璧,丹砂自可致黄金。南徐城下沧江水,防比何家隂德深。送张嘉防赴封川绣衣前日下台,端百里清霜緑幕寒,不恨逢人双眼白,共怜为国寸心丹。苍茫晏嵗迁除逺,缱绻同乡执别难。自有平生冰操在,岭梅还似旧时看。过鹞儿岭巡检司悼萧长史【二首】王门辅相,真公选老病思归,竟不归。尽职总知行直道,爱身翻见蹈危机。山笼晓雾,深迷戍滩响寒涛,近绕扉。白首来经迁谪地,感怀惟有泪沾衣。万里边隅,千叠山,桑干河上閟榛菅。向来物论嗟投玉,至竟天恩未赐环。早以传经重闾里,曽看奏疏动朝班。平生一片贞松色,犹在交游梦寐间。送陈廷器通政公材士行总推贤宪府儒宫近屡迁共识丹心明白日也应华髪叹流年芙蓉浦溆秋风后鸿雁汀洲夕照前此地相逢又相送交情长为别离牵赐文渊阁五色菊一本应制一簇秋香,防锦屛,聨芳竞彩,自天成。何须芝瑞矜三秀,已似奎躔聚五星。开处正当彤陛,好赐来还,称玉堂清。世传此植,能颐夀,万嵗千秋,祝圣明。绍兴王氏居竹轩万玉森森,翠作林。王家清致,自山隂。开轩六月,暑气薄;闭门一迳,秋云深。晴当霄汉,看鸾舞;夜或风雨,闻龙吟。嵗寒栗冽,不改色。共矢平生,金石心。庆行俭初度并赠礼闱校文之行【三首】三朝冠绂,殿东头人物,当今第一流。银汉奎文光,午夜玉壶寒露炯清秋。终知鼎鼐归台辅,共待经纶阐大猷。二月帝城春似海,夀筵先醉紫金瓯。髙门奕奕,县东西,文献杨王。自昔齐当代,飞腾聨玉署,半生华宠,共金闺。风霜樗散,慙空老。霄汉鹏搏,望不迷。未许明时慕丘壑,须将旱嵗作云霓。三载兴贤,选俊英,九重宣诏,付铨衡。
译鸡鸣之时沧海沐浴在朝阳中,起身更换出征的衣裘,倒满酒杯相互告别,然后上马。美好的声音在鼓吹声中喧响,逼人的清气充满天地。旌旗如云拥护,中军帐中宝剑闪耀着霜色,列校驻屯。带着笔从容侍从田猎,晚年有幸共同承受皇恩。皇帝驻跸峪口,少师蹇公、少保金公、尚书胡公和我奉命先行回去。途中风寒,在洪胜寺稍作休息。圣主深深恩恤老臣,赐令先回,先渡过白河岸边。白日里在御营承受三次接见,驿路上冒着暴风同行的有四人。寒芜遍地,野雉兔子行走其间;不知哪家荒坟前伏着麒麟。山僧颇懂空王的佛法,延请客人焚香,谈论六尘。送潘景昭退休回永嘉 清白的节操和声名,连美玉也比不上。忽然承受优厚诏命,赐准闲居。青坊旧日振兴了郎官的文笔,金匮中新藏着史氏的著述。归囊轻薄,使人叹息一羽之重;悬车退休,谁能比得上您刚刚开始鬓生二毛?黄花翠竹环绕温州城,晚年仍有高雅情怀和无穷乐趣。送吴敏德任南京佥都御史 九重宫阙谋求治道,任用才德贤能之士;白简凝结着霜威,装载在彩绘的船上。共同欣喜芝兰从萧艾中生长,也知道鸾凤不同于鹰鹯。淮山遥远,飞入云外;蓟树挺立,映在落日前。彼此相好却又相违,因而更加思念;时时听到路人传来的好消息。丹徒何彦澄皆春堂 百亩药田春意浩荡,救济他人的心全是太和之心。泉水在橘树旁,仿佛苏眈的井;花开满云边,仿佛董奉的林。灵验的药剂不必用白璧酬报,丹砂自然可以换来黄金。南徐城下沧江之水,也比不上何家的阴德深厚。送张嘉防赴封川 前日您穿着绣衣从台府下来,端正清肃如百里之内的秋霜,绿幕之中也透着寒意。不因遇人时双眼已白而遗憾,反而共同怜惜您为国效力的一片丹心。暮年仍被迁调到遥远之地,苍茫可叹;同乡相交情意缱绻,临别执手实在难舍。您平生自有冰霜般的操守,岭南的梅花看起来仍如旧日一般。经过鹞儿岭巡检司,悼念萧长史【二首】您是王府门下辅佐宰相的真正人选,年老多病,想要归去,最终却没有归去。尽职尽责,总是知道奉行正直之道;爱惜自身,反而遇上了危险。山峦笼罩着晓雾,深处迷蒙,只听见戍滩寒涛的声响,近处环绕着门户。白首之年经过贬谪之地,感慨万端,只有眼泪沾湿衣襟。万里边疆角落,千重山岭,桑干河上封闭在丛生的草木之间。从前舆论曾叹息您像投玉入暗,最终上天的恩典也没有赐还。早年便以传授经书而受到乡里的尊重,曾经看见奏疏震动朝班。平生一片贞松般的颜色,至今仍留在交游者的梦境心间。送陈廷器通政 您的才干和士人的品行,总被推许为贤能;在宪府、儒宫之间,近来屡次升迁。大家都知道您的丹心如白日般光明,也应当感叹华发催人、岁月流逝。芙蓉浦岸在秋风之后,鸿雁飞过汀洲夕照之前。如今在此相逢又相送,交情长久地被离别牵动。赐文渊阁五色菊一本,应制 一簇秋日的香花,仿佛织成锦绣屏风;芳香相联、色彩竞艳,天然生成。哪里还需要以芝草的三秀夸耀祥瑞,已经仿佛奎星聚集成五星。开放之处正对着彤陛,特意赐到这里,称美玉堂的清雅。世代相传这种花能够颐养长寿,祝愿圣明君主万岁千秋。绍兴王氏居竹轩 万竿翠竹森森,青翠如林。王家的清雅情致,来自山阴。六月开轩,暑气便轻薄;闭门时一条小径通幽,秋云深浓。晴日里仰看霄汉,仿佛鸾鸟飞舞;夜间有时风雨,听见竹林如龙吟。即使岁寒栗烈,也不改变颜色。共同发誓平生保持金石般的心志。庆贺行俭初度,并赠其赴礼闱校文之行【三首】三朝以来身居冠绂,位在殿东头,是当今第一流的人物。银河般的奎文发光,午夜玉壶中的寒露映照着清秋。终究知道您将入鼎鼐、归台辅,共同等待您施展经纶、阐明宏大的谋略。二月帝城春色如海,寿筵上先醉于紫金杯。高门显赫,横跨县城东西;杨王两家都是有文献传承的名门,自古以来足以与当代齐名。飞腾升入玉署,半生享有华美恩宠,共处金闺。风霜中的樗木自惭徒然老去,鹏鸟搏击霄汉,远望前程不会迷失。圣明时代不许羡慕丘壑隐居,应当在旱年成为云霓般的希望。三年兴办贤能教育,选拔才俊;九重宫中宣下诏命,把选官之事交付铨衡。从来以
从来节操推公道,况是文章擅老成。春院下帘,心独苦;夜灯开巻,眼偏明。抡才为国,真无忝;预咏薹莱,颂太平。送孙修撰五色衣裁绣,锦明三年归谒,称深情。芙蓉浪飐,娟娟浄;杨栁风生,澹澹清。颿影晓经扬子渡,劒光秋望富州城。词垣官俸堪多酿,遥想髙堂聚德星。赐游西苑同诸学士作东风御苑物华新,吉日游观,命近臣,金瓮特颁千日醖,玉盘兼赐八珍。淳翠含杨栁,桥边雾;香泛芙蓉,水上云。鱼跃鸢飞,皆化育,须看海宇颂皇仁。广寒髙出倚晴霄,清暑开临防蝀桥。凤阙九重通窈窕,龙章五彩防岧嶤。霞明翠浪成漂锦,风振琼林协奏韶。山水足供仁智乐,千春万嵗奉唐尧。日照千门万户开,参差楼观出飞台。地灵长看红云绕,天近时迎翠辇来。絶好西山如华岳,何须东海觅蓬莱?防臣几度陪游豫,欲继巻阿愧乏才。▯洲阆苑,五云迷;紫殿彤楼,众岫低。日射飞甍,金署榜;虹连阁道,玉为梯。洒筵好雨,霏防过;傍席清禽,睍睆啼。欲报深恩,何以祝?皇图帝夀与天齐。送孙从吉主事河上蒹葭初着霜,临河挝鼓发官航。面承天语朝辞阙,身着宫袍昼近乡。锦树拂云明使斾,碧山如画对仙郎。由来襟抱清于玉,写得梅花好寄将。送解祯期兼忆大绅万里赐环,辽海外,凤池依旧,宠恩浓。共欣遭际,承千载,又沐优闲,谢九重。草草离觞,对寒菊;迢迢归棹,逐秋鸿。临岐重有伤心处,不见名家阮嗣宗。赠族侄之勉盛时杨氏三登仕,文献西昌第一家。诸老仪刑随逝水,百年谱牒看分瓜。逺来论旧欢娱浅,临别题诗感慨賖。独近五云洲畔住,好敦忠信作生涯。斋宿次韵曽学士退朝斋閤,息精神;接席香帷,总缙绅。茶送防山,兼顾渚;琴弹子夜,又阳春。坐闻玉漏传西掖,起看龙光绕北辰。吉日郊禋,集繁祉;庆成预拟,拜枫宸。送萧生下第南归少年怀寳谒京畿,又向明时下第归。蓟北莺啼春后,满淮南树色雨中防。手披经史,常忘食;家傍园林,静掩扉。终待秋风六翮徤,九霄云浄看髙飞。怀来应制霜红碧树,被岩阿,流水青山,喜再过。田事总知,今嵗好,人烟况比昔年多。彩云飞盖,随雕辇;白玉行尊,载紫驼。圣主时平,此巡省。防闻游豫,出讴歌。留别罗学古员外并解佩劔赠之。紫塞西风,九月秋。千官祗从,六龙游。故人邂逅,能青眼;老我驱驰,已白头。马上拥貂,晨共发;尊前烧蜡,暮相留。闗城又是分襟处,解赠呉钩慰别愁。上清袁止安寄诗,余以写竹奉酬,并歩来韵。京华一别,嵗频更,长忆同年老弟兄。轩冕无心,暂同俗;山林有道,竟违荣。石田过雨,琼芝润;金箓开函,玉女清。貌得昆丘,青凤羽,因风遥答故交情。
译节操推重公道,何况文章又擅长老成。春日院中垂下帘幕,心中独自苦思;夜里点灯展开书卷,眼力反而格外明亮。选拔人才为国家效力,真正没有辜负使命;预先歌咏蓼莪之义,赞颂太平。送孙修撰 五色衣服裁成锦绣,光彩照人。三年后归来拜谒,足见情意深厚。芙蓉花在水浪中摇曳,柔美而洁净;杨柳间风起,淡淡而清新。帆影在清晨经过扬子渡,秋日远望富州城,仿佛剑光闪耀。词垣的官俸足以多多酿酒,遥想高堂之上聚集着德星。蒙赐游西苑,与诸学士作诗 东风吹拂御苑,万物景色焕然一新;吉日出游观赏,皇帝命近臣随行。特意颁赐金瓮中千日酒,又兼赐玉盘盛的八珍。杨柳含着深翠,桥边雾气迷蒙;芙蓉飘香,水上云气浮动。鱼跃鸢飞,万物都受到化育,应当看天下共同歌颂皇上的仁德。广寒宫高高耸出,倚傍晴朗的天空;清暑殿开临彩虹桥。九重凤阙通向幽深之处,五彩龙章映照着高峻的山岭。霞光照亮翠色水浪,如漂浮的锦绣;风吹动琼林,仿佛协奏韶乐。山水足以供仁者智者游乐,愿千春万岁奉戴唐尧般的圣主。阳光照耀,千门万户敞开,参差的楼阁从飞台间显现。地势灵秀,常常看见红云环绕;天宫近在咫尺,时时迎来翠辇。西山绝好,仿佛华岳,哪里还须到东海寻找蓬莱?微臣几次陪同皇帝游乐,想要续写《卷阿》,却惭愧才力不足。玄洲阆苑被五色云气遮迷,紫殿彤楼下群山显得低伏。阳光射在飞檐上,照亮金署的匾额;彩虹连接阁道,玉石仿佛铺成阶梯。筵席上洒落着细雨,霏霏飘过;席旁清鸟婉转啼鸣。想要报答深恩,又用什么来祝愿?愿皇图帝寿与天一样长久。送孙从吉主事 河上的蒹葭刚刚染上秋霜,临河击鼓,官船出发。面承天语,早朝辞别宫阙;身穿宫袍,白日里接近故乡。锦绣般的树木拂过云彩,映亮使者的旌旗;碧山如画,正对着仙郎。向来胸襟清白如玉,写成的梅花诗正好寄给您。送解祯期,兼忆大绅 万里之外蒙赐还京,辽海外仍然如此;凤池旧地依旧,宠恩深厚。共同欣喜遭逢盛际,承受千载难遇的恩遇;又蒙优待而得闲,感谢九重。匆匆举起离别酒杯,面对寒菊;遥遥划动归舟,追随秋鸿。临到分岔路口又有伤心之处,只是看不见名家阮嗣宗。赠族侄之勉 盛世之中,杨氏三代登仕;西昌杨家是文献传承的第一流名门。诸位先辈的仪范随流水逝去,百年谱牒还看分瓜传承。远道而来叙旧,欢聚的时光太短;临别题诗,感慨却绵延不尽。唯愿你住在五云洲畔,专心以忠信作为一生的事业。斋宿,依曾学士诗韵作诗 退朝后在斋阁休息精神,同席置身香帷之中,总是缙绅名士。茶水送来防山茶,也兼有顾渚茶;琴弹《子夜》,又奏《阳春》。坐着听见玉漏传到西掖,起身看见龙光环绕北辰。吉日举行郊外祭祀,聚集众多福祉;祭祀礼成,预先拟定向枫宸拜贺。送萧生落第南归 少年怀抱才学到京城求仕,如今又在圣明时代落第归去。蓟北黄莺在春后啼鸣,淮南树色满眼,雨中显得迷蒙。亲手翻阅经史,常常忘记吃饭;家在园林旁,静静掩上门扉。终究等待秋风吹来,六翮强健,在九霄云净之时看你高飞。怀来应制 霜染红了青翠的树木,覆盖着山岩;流水环绕青山,欣喜又一次经过这里。田里的农事总的说来,知道今年收成好;何况人烟比往年更多。彩云般的车盖随着雕饰的车辇而来,白玉制的酒器装载着紫色骆驼驮来的美酒。圣明的君主正逢太平之时,这次巡行省察;恐怕会被说成游乐逸豫,便出外听取百姓的歌唱。留别罗学古员外,并解下佩剑赠给他。紫塞吹来西风,已是九月的秋天。众官恭敬地随从,皇帝的车驾出游。与故人偶然相逢,他还能以青眼相看;而我这个老者奔波驱驰,头发已经白了。清晨在马上拥着貂裘一同出发;傍晚在酒樽前燃烛,相互挽留。关城又成了分别之处,解下吴钩剑赠给你,以慰别离的愁苦。上清袁止安寄来诗,我便画竹作为酬答,并依照他的原韵作诗。在京城分别一次,年岁频频更替,长久思念同年的老兄弟。对车服冠冕本来无心,只是暂且与世俗同流;山林中自有道义,却终于违背了荣华。石田经过雨水滋润,像琼芝一样润泽;打开金箓的函匣,玉女清丽。画出昆丘上青凤的羽毛,借着风遥遥答谢旧日
鴈下蒹葭,泽国寒,扁舟独去,路漫漫。年来已恨旧交少,老至偏伤逺别难。亲见谋猷,禆国计,极知劳瘁,济民艰。一竿淇上,清于玉,持赠南州,嵗晩看。送刘巡检赴广东奏最晨看拜紫宸,陞官遄赴海南滨,身趋玉陛,祗辞主家,过金川,喜觐亲。红蓼桂花,明水驿;青松栁叶,暗蛮津。休言弓马非吾事,防有恩威服逺人。萧时中挽诗当日兴贤对大廷,天门金榜冠羣英。一经勤苦承家世,千载遭逢荷圣明。溟海鹍鹏真自致,兰苕翡翠不胜清。可怜万里归埋玉,欲赋招魂惨不成。送张宗海修撰致仕京国交情三十载,别离忧绪百千端。故人有道相违逺,多病无能自効难。已看文章留玉署,也知江海忆金銮。扶揺九万公先奋,防待云霄接羽翰。送梁绍辉三衢敎授两朝国史,奏书成,济济官曹,进秩荣。郡守方需,汉博士泮宫行对,鲁诸生莺啼燕语。连城緑水,色山光绕郭清。应似髙斋赵阅道,卷帘吟咏畅幽情。送崇述谒告还乡并问讯若思白髪朝冠,在石渠故园,松竹梦幽居,蹔封国史,收金匮,荣拜天恩,下玉除,晓岸緑芜飞燕子,春江新水上鲥鱼,经过定见颐庵老,为谢衰迟久旷书。自题东皋小像玉华之东,鸥渚浔柴门,萧萧松竹隂。平生自乏经济略,抱瓮已忘荣防心。一日天书照云谷,十年蓬鬓戴朝簮。文章无补治世用,矫首南山烟树深。送冯钦训郎中持节使安陆【事毕却过武昌访宗族】金册颁恩,玉玺封秋。清四牡出南宫,九华飞翠迎江上。白雪操弦候郢中,使者通经,才不忝亲王祗命,礼兼隆。故家文献存遗谱,归过沙溪,觅姓冯。送柴侍郎大将行邉浄楚氛,多才司马更能文。岑参陇外多传赋,韩愈淮西力赞勲。刁斗三更鸣塞月,旌旗千队拂闗云。阵前敌忾功谁最早,致封章玉陛闻。
东里诗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诗集》巻三明杨士竒撰五言絶句古意答伯阳河洲双鸳鸯,流荡还相逐。皎皎白杨花,风吹不相续。呉敎授席上同伯阳汲井咏皎洁如明镜,铜缾下愈深,妆成不照影,应恐坠金簮。夜发清江口日落,烟水寒,解缆清江渚。中夜北风来,相送潭州去。长沙三咏定王台台髙登望迥,台平驰射寛。平髙各有志,民力空独难。贾谊井▯▯俯碧甃,蒙蒙翳紫苔,犹传贾太傅知歴汉朝来。马王宫【今为佛寺】君王全盛日,宫殿此沈沈,歌舞无人见,唯余钟梵音。送龙参归南昌渌水明堪染,桃花吐未齐。君归渡南浦,春草正萋萋。画兰湘灵结芳馨,含思望遥浦。夫君殊未来,兰佩徒容与。姚山给事求山居六咏山斋春至还徃稀,日照山窗静,时有石泉鸣泠泠,入孤听。玩古轩常好古人言「玩索此轩中」,谁言千载上不与此心同?竹磵修竹防南磵,翛翛浄于洗。独徃坐清隂,弹琴对流水。清隂谷阳和二、三月,緑栁垂满地,春风吹蹔开,望见南山际。白石坡松间白石坡,复带莓苔碧,常有素心人独行,看鸟迹。埜亭秋日,埜亭上,四望尽青山,飞鸟去无极,白云相对闲。邳州城下夜雨薄暮,风色寒,移舟宿前渚,欹枕不成眠,孤篷夜来雨。过谷亭明月转樯竿,露下孤篷湿。欲系谷亭舟,沙头风正急。早发长沟秋水被隄岸牵,舟不可涉。▯渺见平湖,北风吹荷叶。夹沟遇邑人问家信闻道故乡来,辞家今逺近,恐有南京书,停舟试相问。画鱼水清,菱叶稀,洞见溪流下,出入多慎重,恐有垂纶者。临川谢氏双节堂【二首】独抱孤儿,在空帷泣。夜深,谁家姑与妇,相继柏舟吟。谢氏悬双璧,团团似月圆。光辉百年后,长为照临川。题五清小画【五首】昔年林下住,扫石坐成羣,已愧顔光防,幽情咏五君。山林含古翠,萧爽水亭虚,岂乏幽栖者,临清此玩鱼?何人不扰扰,一棹独萧闲。天霁疎林外,乘流坐看山,不学袁安卧,悠然敞素轩。山林明一色,清意满乾坤。南枝与北枝,葳防动寥廓,自有嵗寒心,不随横吹落。题兰澧浦月浮津,曽逢解佩人。至今香露夕,思杀楚乡春。骑马向长安,冠尘每日弹。不知幽谷里,谁坐▯芳兰。度石门岭石径浮云上,攀缘险莫当。一心祗扈跸,不敢戒垂堂。萧氏石冈十景诗为省身赋石冈桥君家石冈侧,门对石桥幽。桥下澄源水,还归萧峡流。石壁危石翠如削,影浸澄湖。波六月不知暑,香风生芰荷。青泥滩近接金鱼埧来徃,弄轻桡,水清下见底,白石如琼瑶。梁家潭江流滙为潭,其下深无极。时有云雾兴,疑是蛟龙宅。长泒洲逶迤长泒,洲近带珠林浦。八月秋风,清弥漫熟禾黍。篛湖砦嶕峣紫霞表,周回石如栉。曽逢百嵗人,闲説兵戈日。拜雨亭寸云起,东谷行空,散为霖。殷勤望拜者,宁识云无心?王仙祠骑鹤去已逺,庭余昔年树,扰扰祈灵人,鼓钟动朝暮。吉祥庵石冈清絶处,兰若傍岩开。年逺僧稀少,经廊生緑苔。
译大雁飞落在芦苇丛中,泽国一片寒意;你独自乘着小船远去,路途漫漫。近年来已经恨旧交越来越少,年老以后尤其为远别难以相见而悲伤。亲眼见你谋划政事,辅助国家的计策;更深知你劳苦憔悴,救济百姓的艰难。淇水岸边的一竿翠竹,清白胜过美玉,送给你带到南州,年末时再看它。送刘巡检赴广东 考核功绩最优,清晨入朝拜见紫宸殿;升官后迅速前往海南海滨。亲自趋近玉阶,只恭敬地辞别君主;经过金川,高兴地拜见亲人。红蓼和桂花照亮了水驿,青松与柳叶遮暗了南方的渡口。不要说弓马不是我的事情,恐怕还要凭借恩德与威势使远方之人归服。萧时中挽诗 当年因举荐贤能而在大廷应对,金榜高悬于天门,名列群英之首。凭借一经的勤苦承继家学,千载难逢的际遇蒙受圣明恩典。大海中的鲲鹏确实是凭自己奋飞,兰苕上的翡翠鸟也清丽无比。可怜你从万里之外归来,埋葬美玉般的身躯;想作《招魂》之赋,却悲惨得无法写成。送张宗海修撰致仕 在京城结交三十年,别离时愁绪有百千种。故人有道义,却彼此相隔遥远;我多病而无能,自身效力也很困难。已经看见你的文章留在玉署,也知道你在江海之间思念金銮殿。扶摇而上九万里的大鹏,您先行奋飞;恐怕还要等着直上云霄,再接到羽翰。送梁绍辉三衢教授 两朝国史已经奏报书成,众多官员齐集,晋升官阶而荣耀。郡守正需要人才,汉代博士般的人物前往泮宫;鲁地的诸生在莺啼燕语中求学。连城的碧绿水色环绕,青山的光彩映照城郭,一片清丽。应当如同赵阅道在高斋中,卷起帘子吟咏,尽情舒展幽静的情怀。送崇述请假还乡,并问候若思。白发人戴着朝冠,身在石渠;故园中松竹幽居的景象常入梦中。暂且封存国史,收起金匮中的典籍;荣幸地拜受天恩,走下玉阶。清晨岸边绿草丛中燕子飞舞,春江新涨的水面上鲥鱼游来。经过那里一定能见到颐庵老人,请替我向他致意,说我衰老迟暮,已很久没有通信了。自题东皋小像 玉华山以东,鸥鸟聚集的水边,柴门掩映在萧萧松竹的树阴下。平生本来就缺少经世济民的谋略,抱着水瓮灌园,早已忘却追求荣华的心思。一日之间,天子诏书照临云谷;十年过去,蓬乱的鬓发仍戴着朝簪。文章对治理世道没有补益,抬头望向南山,只见烟霭笼罩、树木深远。送冯钦训郎中持节出使安陆【事情办完后经过武昌,访问宗族】金册颁布恩命,玉玺封存于秋日。驾驭四匹白马从南宫出发,九华山的翠色飞来迎接江面。弹奏《白雪》之曲,在郢中等候;使者通晓经术,才干不辱没亲王恭敬交付的使命,礼仪也很隆重。故家的文献还保存着遗谱,归途中经过沙溪,寻访冯姓宗族。送柴侍郎 大将出行到边疆,扫清楚地的战乱气氛;多才的司马又更加擅长文章。像岑参在陇山以外多有传诵的辞赋,像韩愈在淮西竭力赞颂军功。三更时分,刁斗声在边塞月下鸣响;成千的旌旗拂过关塞上空的云彩。在阵前激发将士同仇敌忾,谁的功劳最早建立?把封奏的章表送到玉阶之前,使君主听闻。《东里诗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诗集》卷三,明代杨士奇撰,五言绝句 古意答伯阳 河洲上有一对鸳鸯,随水漂荡,仍彼此追逐。皎洁的白杨花,被风吹散,不能再相连接。吴教授席上同伯阳汲井咏 井水皎洁如明镜,铜瓶下得越深。梳妆完毕却不照映身影,大概是害怕金簪坠入井中。夜发清江口 太阳落山,烟雾笼罩的水面一片寒意;解开缆绳,船停在清江洲渚。半夜北风吹来,送我前往潭州。长沙三咏 定王台 高台登临可远望,台面平坦便于驰马射箭。无论追求高处还是平处,各自都有志向;只是白白劳苦了百姓。贾谊井 井栏俯临碧绿的井壁,蒙蒙青苔遮蔽其上;还传说贾太傅曾经知晓汉朝以来的历史。马王宫【今为佛寺】君王盛极一时的日子里,宫殿在这里深深幽静;歌舞已经无人看见,只有钟声和梵音留存。送龙参归南昌 碧绿的水清澈得仿佛可以染色,桃花还没有完全绽放。你归去渡过南浦时,春草正长得茂盛。画兰 湘水女神结成芳香的兰草,含着思念遥望远方的水边。夫君始终没有来到,佩戴兰草却徒然徘徊。姚山给事索求山居六咏 山斋 春天到来后,来往的人更加稀少;阳光照着山窗,四周十分安静。时时有石上泉水泠泠作响,传入独自倾听者的耳中。玩古轩 我一向喜爱古人的话:“在这轩中玩味探索。”谁说千年以前的人,心思不能与我的相同呢?竹涧 修长的竹子长在南边的山涧,萧萧作响,洁净得像洗过一样。独自前往坐在清凉的竹阴下,弹琴面对流动的泉水。清阴谷 阳和温暖的二三月,碧绿的柳枝垂满一地。春风偶尔吹开柳幕,便能望见南山的边际。白石坡 松树之间有白石坡,又带着碧绿的莓苔。常有心地纯洁的人独自经过,观看鸟的足迹。野亭 秋日登上野亭,四面望去全是青山;飞鸟远去没有尽头,白云彼此相对,悠闲自在。邳州城下夜雨 傍晚时分,风势寒冷;移船停宿在前面的水洲。斜倚枕头无法入睡,孤篷外夜里下起了雨。过谷亭 明月转到桅杆旁,露水落下,把孤舟的篷布打湿。想把谷亭的船系住,沙滩那边风正猛烈。早发长沟 秋水漫过堤岸,船被牵阻,无法渡过。远远望见茫茫平湖,北风吹动荷叶。夹沟遇邑人问家信 听说有故乡来的人,不知他离家如今远近;恐怕带来了南京的书信,便停船试着向他询问。画鱼 水很清,菱叶稀疏,可以清楚看见溪底。鱼出入都十分谨慎,恐怕有垂钓的人。临川谢氏双节堂【二首】独自抱着孤儿,在空荡的帷帐中哭泣。夜深了,不知哪家的婆婆和媳妇,相继吟咏《柏舟》。谢氏悬挂着两块美玉,团团圆润如月。它们的光辉流传百年之后,长久照耀临川。题五清小画【五首】从前住在林下,扫净石头聚坐成群;已经惭愧不能像颜光那样高洁,便以幽情歌咏五位君子。山林含有古朴的苍翠,水亭空寂而清爽;难道没有幽居的人吗?面对清水在这里观鱼。什么人不在尘世中扰扰奔忙?只有一叶小舟独自萧散清闲。雨后天晴,在稀疏树林外乘流而坐,观看山色;不学袁安闭门高卧,悠然敞开素朴的轩窗。山林明净而呈现同一种颜色,清幽的意味充满天地。南枝和北枝,花朵繁茂,摇动着寥廓的天空;自有经受岁寒的心志,不随横笛声凋落。题兰 澧水岸边月光浮在渡口,曾经遇到解下佩玉的人。直到如今,在芳香露水的夜晚,仍思念楚乡的春天,思念得令人心碎。骑马前往长安,每天都要弹去帽上的尘土。不知幽谷之中,有谁坐在那里守护芬芳的兰草。度石门岭 石路浮在云上,攀援而行,险峻得难以抵挡。满心只想着恭敬护卫皇帝的车驾,不敢因身居高处而戒惧。为省身创作萧氏石冈十景诗 石冈桥 您家在石冈旁,门正对着幽静的石桥。桥下清澈的源头之水,仍流回萧峡。石壁 险峻的石壁翠色如削成一般,倒影浸入澄澈的湖水。湖波即使在六月也不知暑热,香风从菱角和荷花间吹来。青泥滩 这里近接金鱼埧,来往的人划着轻桨;水清得可以看见水底,白石像美玉一样。梁家潭 江水汇聚成潭,潭下深得没有尽头。时时有云雾升起,令人疑心这是蛟龙居住的地方。长泒洲 长泒水曲折绵延,洲渚近旁连带着珠林浦。八月秋风吹来,清凉之气弥漫,成熟的禾黍遍野。篛湖砦 山峰高耸,直抵紫霞之外;四周环绕的石头如梳齿一般。曾遇到一位百岁老人,闲谈兵戈战乱的年代。拜雨亭 一片云从东谷升起,横行天空,散开成为甘霖。那些殷勤仰望而拜的人,哪里知道云本来没有心意呢?王仙祠 王仙骑鹤已经远去,庭院中只剩下当年的树木。纷纷扰扰祈求神灵的人,早晚敲动钟鼓。吉祥庵 石冈最清幽绝胜的地方,兰若寺依傍山岩而建。年代久远,僧人稀少,经行的廊道上长满了青苔。
题四皓子期子猷太白四图万叠青山外,林居頫涧滨,翛然四老者,知是茹芝人,潇洒林下居,清泠膝上琴,髙山与流水,千载一知音,冻合千山雪,荒村愁未眠,谁知乘兴者,夜棹剡溪船,灵岳乾坤秀,飞泉河汉垂,超然山水兴,身在白云涯。画牛【四首】万物各有适,逍遥大化中,当知画史意,重有育民功。策马二十年,常怀颠蹶忧。蚩蚩弄雏者,真乘百斛舟,散诞春耕余,牧儿亦有乐。常以蓑笠随,为防风雨作。牧人归不早,溪头风雨急,还顾母子情相追,未相及。居庸闗弹琴峡峡石记:弹琴,泠泠流水音。不知行路者谁,有听琴心?沙城临水,一荒城,风沙常眯目。城里半流人,荆扉掩茅屋。揽辔款段独行,迟揽辔亦自适。天清无片云,遥遥见山色。晓晴周庐夜半,雨萧萧,不成响。晓起看晴,明雪满青山上。赠笻竹爱尔生正直,仗尔扶衰老,道路有险夷,出入常相保。代笻答正直,余何有道义?卿所持,但自保坚固,无论险与夷。龙虎台髙台久已倾,蒿蓬纷簇簇,犹存龙虎名,常散牛羊牧。通州【二首】城倚红云下,门临緑水滨。寳鞍驰骏马,多是帝京人。清浅潞河流,常维万里舟。越罗将蜀锦,充满潞滨楼。题画【二首】仙桃千嵗,红青爵相因依,知是瑶池使。东来几日归?花开檐卜林,双禽弄香雪。动植乘化机,当此艳阳月。画鹑【二首】秋至,禾黍熟,霜含枸杞红。鹑衣自有适,潇洒立西风。疎菊吐幽华,清鹑澹无与独立,亦翛然。襳襹艳,文羽。六言絶句题鄂渚赠别图送人归庐陵【二首】鹦鹉江中,红树凤凰,城里青山。借问来游几日?秋水兰舟,独还。客游黄鹤矶畔,家住金鱼浦前,心似波间明月,随君先过螺川。题画鸟啼,花落,春暮,云白,山青,雨余,溪南有客访,隠林下,何人著书?晚发安山驿和答金公素【二首】津头卖瓜,未过村中,酿黍才沽。薄暮,安山道上,萧萧白苇,黄榆。荒渚菰蒲带雨,隔河篱落飞烟。淮南▯▯何处?怅望秋鸿去边。题山水小画赠康甥归西昌鳬渚斜通,鹤迳水亭,静对林扉。羣峯云际相待,一棹江南未归。荨蔴林早发四更,零露衣湿;十里飘风,帽斜足底河流石澁;马头月色云遮。七言絶句三十六湾湘隂县南江水斜,春来两岸无人家。深林日午,鸟啼歇。开遍满山红白花。江上早行汉阳楼上,鼓初稀,烟栁昽昽。一鹊飞,乘月不知行处逺。满江风露,湿人衣。次韵王山人二月十六日对雪初,和栁絮飘侵槛,复共梨花舞。傍人一种妍华,看不定。只凭髙调和阳春。次韵题向诚所藏苏明逺写菊金门五朝一下,直静乐轩中坐。日长为看秋花,有真意。只题诗句,不焚香。次韵蒋立恭清明上冢去年载酒东郊路,水畔花前醉咏诗。今日垅头空洒饭,伤心思忆去年时。枯木竹石为王山人题苍柟翠柏含烟雾,总以抡才入庙廊。自在空山名散木,珊瑚石畔老冰霜。独持贞撡,立云根。春雨秋风,阅歴频。不觉流年成老大,眼中浑见凤毛新。寄萧德通兄弟金殿瑶阶紫禁闱,戴星趋拜,戴星归。一官侍从浑无补,惭愧当年旧布衣。桃花源上,昔投闲,长忆君家玉树间。酒散凉亭,红日晚,石台临水,看青山。题李伯髙画芙蓉峯下,沧洲畔,碧水回环,漾白沙。闻説草堂邻杏坞,年年花发照春霞。题金侍讲云山障子浮云满山,如玉洁。山光下暎,幽人居。柴门落叶,可俯拾。林下日长,应著书。玉峡山人玉峡山人雪满颠,初承征诏,逺朝天。赐归还,向峡中去。春雨沤波好,放船。寄思贻兄【四首】思贻先生守道,园池边竹下,敞幽轩,焚香坐,隠乌皮几,隔水苍山,正对门。溪上流虹暎壁,经溪头春树拂檐青。小车闲日,何人到?防有光华动德星。未报君恩,未乞身。每看南雁,重伤神。清溪亦是朝宗水,遥想临流,忆逺人。螺湖盘古白云堆,忆着常因梦里回。得似篮舆引诸弟,年年霜露及时来。寄蒋用文院判【二首】冬风淅沥,隔窗纱。丹室红光,蔼曙霞。想见病余,清似鹤;闲研玉雪,咏梅花。旦气清明,体力轻未堪,鸣佩拜彤庭,缉熙斋里,熏金鸭,应着医经几巻成。简胡学士索木芙蓉栽牡丹、芍药皆姱丽,总怯风霜,不耐秋,只好芙蓉伴修竹,清华晚暎北窗幽。闻种拒霜遮水槛,春前分乞数枝栽。总知宋玉才情絶,防约花时作赋来。挽顔子明【三首】五彩春霞绣绮袍,文章无复看挥毫,相思惟有南山色,彷佛当年意气髙。贵里侯家甲第开,经过长是勒车回,守▯宅里寻常到此去,何因更一来?南浦江山,一旦空,行吟谁复继髙踪?薇垣柏府多知己,犹为传经惜马融。九日怀黄学士【二首】年年赐宴,捧萸觞,同沐皇恩,近御床。今日江南望江北,不知何处醉重阳。去时相约看黄花,花满园林未到家,惆怅别来无一字,西风极目雁行斜。送梁本之纳溪敎谕【二首】
译题四皓、子期、子猷、太白四图 重重青山之外,树林中的居处俯临山涧;四位飘然自得的老人,知道就是采芝而食的人。林下居处潇洒,膝上琴声清越;高山与流水,千年只有一位知音。千山被冰雪封冻,荒村中愁苦而不能入睡;谁知那位乘兴而来的人,夜里划船驶过剡溪。灵秀山岳是天地的精华,飞泉如银河垂落;超然于山水之间的兴致,使人身在白云边际。画牛【四首】万物各有适宜之处,逍遥自在地处在大化之中;应当知道画史的用意,更在于重视养育百姓的功劳。骑马二十年,常常怀有跌倒的忧虑。愚朴的人戏弄小牛,实际上就像乘坐载重百斛的大船。春耕之后闲散自在,牧童也有自己的乐趣;常常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正是为了防备风雨。牧人回去得不早,溪头风雨正急;回头顾念母子之情,相互追赶,却还没有赶上。居庸关弹琴峡 峡中石壁上记着:这里弹琴,流水发出泠泠的声音。不知行路的人中,谁怀有听琴的心意?沙城 临着水边的一座荒城,风沙常常迷住人的眼睛。城中一半是流离之人,荆条编的门掩着茅屋。揽辔 骑着劣马独自行走,缓缓地收住缰绳,也自得其乐。天空清朗,没有一片云,远远望见山的颜色。晓晴 夜半时分,环绕营舍的雨声萧萧,却没有形成声响。天亮起身看见放晴,明亮的白雪铺满青山之上。赠筇竹 我喜爱你生来正直,依靠你扶持衰老之身。道路有险有平,出入之间你常常保护我。代筇答 正直之外,我还有什么道义?您所持用的,只管自己保持坚固,无论道路险峻还是平坦。龙虎台 高台早已倾塌,蒿草蓬草纷纷簇生;但龙虎的名称还在,常有牛羊在这里放牧。通州【二首】城郭倚着红云般的天际,城门临近绿色水滨。骑着骏马、佩着宝鞍的人,多是京城来的人。潞河水流清浅,却常常停泊着万里而来的船。越地的罗绮和蜀地的锦缎,充满潞河岸边的楼阁。题画【二首】仙桃经历千年,红色青色的鸟儿相互依傍,知道这是瑶池的使者。它从东方来,已经归去几天了?檐卜林中花朵盛开,两只禽鸟嬉戏于香雪之间。万物都随着造化的机理生长变化,正当这艳阳明媚的月份。画鹑【二首】秋天到了,禾黍成熟,霜中枸杞透出红色。鹌鹑穿着朴素的羽衣自得其适,潇洒地站在西风中。稀疏的菊花吐出幽香,清淡的鹌鹑无所依伴,独自站立,也自在洒脱。羽毛色彩鲜艳,花纹斑斓。六言绝句 题《鄂渚赠别图》,送人归庐陵【二首】鹦鹉洲在江中,红树映着凤凰山,城里青山环绕。请问来这里游玩几天了?秋水之上乘兰舟,独自返回。我客游在黄鹤矶旁,家住在金鱼浦前;我的心仿佛波间的明月,随着你先经过螺川。题画 鸟儿啼叫,花儿凋落,春天将尽;云朵洁白,山色青翠,雨后初晴。溪水南边有客人来访,隐居在林下;不知是什么人在这里著书?傍晚从安山驿出发,和答金公素(二首) 渡口边有人卖瓜,还没有走过村中,酿好的黍酒才刚沽取。傍晚时分,安山道路上,白苇在风中萧萧,黄榆树也在眼前。荒凉的水洲上,菰蒲带着雨意;河那边的篱笆村落间烟雾飘飞。淮南茫茫一片,究竟在什么地方?惆怅地遥望秋鸿飞向边地。题山水小画赠康甥归西昌 野鸭栖息的水洲斜斜相通,鹤所经过的小径旁有临水亭,静静面对着林中柴扉。群峰在云际彼此相待,而一叶小舟还未从江南归来。荨麻林早发 四更时分,零落的露水打湿了衣裳;走了十里,风吹飘动,帽子歪斜,脚下河流中的石头粗涩难行;马头前的月色又被云遮住了。七言绝句 三十六湾 湘阴县南面江水斜流,春天来到时两岸没有人家。深林中正午阳光照下,鸟儿停止了啼叫;满山的红花白花都已盛开。江上早行 汉阳楼上,鼓声渐渐稀疏,烟雾中的柳树朦胧。一只喜鹊飞去,乘着月色也不知飞向何处。满江的风露,沾湿了人的衣裳。次韵王山人二月十六日对雪 起初,雪花和柳絮一样飘来,侵入栏槛;后来又仿佛与梨花一起飞舞。旁人看来,这种姿态同样妍丽,使人看不真切;只凭借高雅的曲调,来应和《阳春》。次韵题向诚所藏苏明远所画的菊 在金门五朝一会儿,便径直坐在静乐轩中。白日漫长,只为观赏秋花,其中自有真意;只是题写诗句,并不焚香。次韵蒋立恭清明上坟 去年带着酒走在东郊路上,在水边花前醉后吟诗。今天在坟头徒然洒饭,伤心地追忆去年的时光。题咏王山人的枯木竹石 苍青的楠树、翠绿的柏树含着烟雾,总是因为有才而被选入庙堂。自在地生长在空山中的,只能被称为散木;珊瑚石旁,任凭冰霜使它老去。独自守持贞节,挺立在云根之间。经历春雨秋风,反复经受岁月。不知不觉流年使自己老大,眼中却全是新生的凤毛。寄给萧德通兄弟 金殿瑶阶、紫禁宫门之间,我戴星而来趋拜,又戴星而归。做一名侍从官,完全没有什么补益,惭愧自己当年还是旧日的平民。从前闲居在桃花源上,常常想起你家如玉树般的兄弟们。酒席散后走到凉亭,红日西斜;在临水的石台上,观看青山。题李伯高画 芙蓉峰下、沧洲岸边,碧水回环,荡漾着白沙。听说草堂靠近杏花坞,年年花开时映照着春日云霞。题金侍讲云山屏障图 浮云铺满山野,洁白如玉。山光向下映照,幽居的人住在那里。柴门前落叶遍地,俯身便可拾取;林下白日漫长,正应当著书。玉峡山人 玉峡山人的白发堆满头顶,刚刚接受征召,远道入朝拜见天子。获赐归还,便又向峡中而去;春雨中水波微漾,正好放船。寄给思贻兄(四首) 思贻先生恪守道义,园池边竹林下,敞开幽静的轩窗,焚香而坐,隐身于乌皮几旁;隔着水面对苍山,正好对着门。溪上流动的彩虹映照着墙壁,经过溪头时,春树拂过屋檐,一片青翠。闲暇的日子里乘小车来,有谁到访?恐怕会有光彩使德星为之震动。还没有报答君恩,也没有请求退身。每当看见南飞的大雁,便再次悲伤。清溪也是朝宗之水,遥想你临流而立,思念远方的人。螺湖像盘古时堆积的白云,想起它,常常在梦中返回。若能乘着竹轿带领诸位弟弟,年年在霜露时节及时到来就好了。寄给蒋用文院判(二首) 冬风淅淅沥沥,隔着窗纱吹来。丹房中红光弥漫,如同晨曦的彩霞。想来你病后清瘦如鹤;闲暇时研磨洁白如玉雪的墨,吟咏梅花。清晨之气清明,身体轻健却还不能承受劳苦;佩玉作响,入朝拜见彤庭。在缉熙斋中,熏着金鸭香炉,想必医经已经写成了好几卷。写信给胡学士索取木芙蓉栽种 牡丹、芍药都美丽艳丽,却总是害怕风霜,不能耐受秋天;只有芙蓉适合陪伴修竹,清丽的光华在傍晚映照着北窗的幽静。听说你种了拒霜花遮蔽水槛,想在春天以前分给我几枝栽种。料想宋玉的才情绝世,一定约定在花开时作赋前来。挽颜子明(三首) 五彩的春霞仿佛绣在华美的袍子上,如今再也看不到你挥笔作文了。思念你,只有南山的景色依稀如旧,仿佛仍能看见你当年的高昂意气。贵里侯家的高大宅第敞开着,我经过那里常常勒住车马回望。守玄宅中平常总能到这里来,如今为什么再也不能来一次了?南浦的江山,一旦失去了你便空寂了;谁还能继承你行吟的高尚足迹?薇垣、柏府中有许多知己,仍然因为你像马融那样传授经典而感到惋惜。九日怀念黄学士(二首) 年年蒙赐宴,捧着插茱萸的酒杯,同受皇恩,靠近御床。今天我在江南遥望江北,不知你在什么地方醉度重阳。离开时相约一起看黄花,花已开满园林,我却还没有到家。惆怅分别以来没有一封书信,西风中极目远望,只见雁阵斜飞。送梁本之任纳溪教谕(二首)
西过泸洲,是纳溪,锦江还在纳溪西。此去家乡五十里,青山朝暮,对猿啼。烟柟雾柏富竒材,梁柱还须匠石裁。刀布不劳赍计吏,圣朝今选学官来早至仪真白沙岸头,秋气清。仪真郭里,早潮生。五云北望,金台路。初是朝天,第一程。早至淮安百丈牵船,夜未休。满衣凉露,不胜秋。前林欲近,闻鸡唱。城郭昽昽,见楚州。发淮安岸蓼疎红,水荇青,茨菰花白,小如萍。双鬟短袖,惭人见,背立船头,自采菱。夜过徐州怒涛翻河,乱石横牵,船上洪初。月明夜中,不辨黄楼处,惟听层城钟皷声。望济宁疎翠轻红,水岸迂。渔家逺近,暎菰蒲。髙城前望,晴云下。却记行程,是半途。花园望北京黄金宫阙,望都门,预喜明朝谒圣君。万嵗山髙腾王气,五云天上焕龙文。奉天门早见,后午被召至右顺门,晚退,口号。紫禁西连万嵗山,宣呼重入觐龙顔,拜承圣语丁宁,训满袖天香出九闗。早过良乡马上风沙拂面飞,凝霜如雪堕征衣。平明行尽良乡郭,茅屋人家未启扉。莫州同王邦彦、张伯原饮道傍民家。雄县城南水没路,莫州市里酒如油,客行相聚且一醉,不见越人空古丘【近城有扁鹊墓】阻风雪德州有怀王邦彦司直萧条,风雪夜深寒,短棹临津,欲发难。却忆故人,单骑去。谁家茅店,解征鞍。重过安山驿怀金公素共买兰舟,北去时,尚书相送。此分违,伤心未抵,今朝重万里。承恩只独归。送张令赴麻阳乱山蛮树向人低,遥绾铜章赴五溪。为想春风与嘉政,新年俱到夜郎西。题陆伴读伯阳草书后前廿年,陆为余草书谢宣城诗。陆不作已十年,偶发箧,睹其故迹,怆然兴怀。兰绕春庭,露气清。徃年同咏谢宣城,龙蛇满纸看遗墨,忽乱山阳笛里情【友兰陆斋名】题梅送胡方大归庐陵葭菼萧条,半着霜。故人迢递,泝归航。东风无限江南意,因尔牵情万里长。胡学士在北京闻予病,寄诗慰问,次韵奉酬。玉堂新署,緑隂凉。日想承宣近,御床班。马雄词真特达,唐虞化日正舒长。平明,阊阖九天开,玉佩趋朝,百辟来。圣主正需调鼎用,诸公应荐和羮梅。盛世才华,翰苑多龙光,星彩贯天河。自怜同在承恩地,不奈频年逺别何。头白目昏,过五十,不禁四体病交攻,君恩未有涓埃报,却怪书来感叹同。绣锦传来,五色丝翔鸾翥凤,粲离离。知公头白,丹心在。况是文章老不衰。朝囘清坐广文氊,病起闲逃。苏晋禅了,彻六尘成梦觉。迩来三月已无眠。尽恋长生,养性灵,力求大药,扣▯扄。庄生自有逍遥论,不道千龄胜百龄。红心驿马头近见红心驿,茅屋参差,半酒家潇洒。赤栏桥外栁,西风吹折数枝斜。夜宿临淮营梦种子【二首】膓断经年,隔死生。因何随梦到行营?营前淮水深千丈,得及人间父子情。绕膝踉跄,捧一编,分明梦里见娟娟。临淮营内,中宵月应照来生未了缘。早过宿州月转西林,晓雾收,霜华如雪,拥貂裘。马前清景,山无数,带得余酣过宿州。陪谒徐王庙闵子乡中,询父老,徐王庙下驻旂旄。庙前山势如鸾凤,万古涂山相对髙。范増墓【元有望气者盗发其墓,取劒】千年寳劒,无光;气衰草寒,烟野水邻。同是遗骸葬徐土,当时陵母识天人。题赵仲穆画马【二首】紫雾团身,白玉蹄,权竒倜傥,渥洼姿。王孙惯见升平事,貌得当年入贡时。十二天闲总骏才,追风蹑景是龙媒。曽随六御临关塞,亲过流沙万里来。子启学士见过,仆适他出,不遇,奉简【二首】西城过雨浄无泥,杨栁风轻散马蹄。虚有琴徽待髙防,却惭书札负前题。东邻西舎总风流。何处垂杨系紫骝?想见斜阳拥归斾,不同雪夜剡溪舟。子启见和再用韵奉简时曽新市马。雨晴沙浄,不沾泥。新试娇骢,白玉蹄。款款金城坊里去过门凤字不敎题。城上西山翠欲流,爱山不骤紫骅骝。还如扬子江头看,万叠芙蓉近防舟。习礼见和用韵奉酬并简宗琏【四首】玉署词华照紫泥,逢人不慱铸金蹄。緑杨庭馆闲风月,朝退从容每自题。緑隂池沼擅风流,长系青骡当紫骝。自爱官曹清似水,不妨书舎小于舟。不解,髙阳醉似泥,一壶时共荐豚蹄,半酣藻思如泉涌,锦轴华牋,取次题。雅操俱当第一流,逸材千里见骅骝。闲来同坐北窗下,如在清风李郭舟。胡祭酒食葵而病,戱用奉简兼谢惠蔬【二首】雨后畦蔬,嘉可观。忽闻憔悴卧幽轩,非是安心无妙法,谁敎放手刈葵根【胡近作诗,自谓有安心法】万虑澄清,不入怀。饭蔬饮水,小茅斋。却惭口腹,犹贻累。频致园官菜,把来。简胡祭酒【三首】重阳醉后,又三日,想见黄花绽始多。门巷深沈,无俗客。髙斋清坐,养天和。满城冠佩趋朝谒,得似颐庵独自闲。心与天光共明浄,朝朝爽气对西山。朝来邂逅西江客,报道今年盛有秋。但得万方同嵗稔,吾生贫病不须愁。
译向西经过泸州,就是纳溪;锦江还在纳溪以西。此去离家乡五十里,面对青山,早晚听着猿啼。烟雾笼罩的楠树、雾中的柏树,富有奇异的材质;栋梁之材还须由匠石来裁取。不必劳烦计吏携带钱布,圣朝如今选派学官前来。早到仪真 白沙岸头,秋气清爽。仪真城郭之中,早潮涌起。向北望五彩祥云,那里是金台之路;这是入朝拜见天子的第一程。早到淮安 用百丈长的纤绳牵船,整夜没有停歇。清凉的露水沾满衣裳,实在抵挡不住秋意。前方树林将要接近时,听见鸡鸣;城郭朦胧可见,淮安楚州到了。从淮安出发 岸边稀疏的蓼花一片红,水中的荇菜一片青,茨菰花洁白,小得像浮萍。双鬟少女穿着短袖,怕被人看见,背对着船头,独自采菱。夜间经过徐州 怒涛翻涌着河水,乱石横在牵船的道路上,船上的洪初。明月照耀的深夜里,辨认不出黄楼在什么地方,只听见层层城郭传来的钟鼓声。遥望济宁 稀疏的翠色和淡淡的红色,映着曲折的水岸。远近渔家的房屋,倒映在菰蒲之间。向前望见高城,晴云低垂;这才记起行程,已经走到一半了。在花园遥望北京 黄金般的宫阙在望,京城门阙就在眼前,预先为明天拜谒圣君而欢喜。万岁山高耸,王气升腾;天上的五彩祥云之间,龙纹光彩焕发。早晨在奉天门觐见,午后又被召到右顺门,傍晚退朝,作口号诗。紫禁城向西连接着万岁山,传呼声中再次入宫觐见天子。拜受圣上的殷切教诲,满袖都沾着天子的香气,走出九重关门。早晨经过良乡 马上的风沙拂面飞来,凝结的霜像雪一样落在行军衣上。天刚亮就走完了良乡城郭,茅屋人家还没有打开门扉。在莫州与王邦彦、张伯原一起在道路旁的百姓家饮酒。雄县城南水淹没了道路,莫州市中的酒浓得像油。旅途中相聚,姑且一醉;却见越人的空墓丘在眼前。(城旁有扁鹊墓。) 在德州被风雪阻隔,怀念王邦彦司直 风雪萧条,深夜寒冷;驾着短桨船停在渡口,想要出发却很困难。忽然想起故人,已经独自骑马离去;不知哪一家茅店能让他解下征途上的马鞍。重过安山驿,怀念金公素 我们一起买兰舟向北而去时,尚书还来送行。那次分别已经令人悲伤,却还比不上今天重新相隔万里;承受皇恩的,只有我独自归来。送张令赴任麻阳 群山杂乱,蛮地的树木低低向人俯近;你遥遥系着铜印,前往五溪任职。想来春风和美好的政绩,新年时都会一同到达夜郎以西。题陆伴读伯阳草书后 二十年前,陆君为我写草书,书写谢宣城的诗。陆君去世已经十年,偶然打开箱笼,看见他的旧迹,悲怆之情油然而生。兰花环绕春日庭院,露气清润。往年我们一同吟咏谢宣城的诗篇,纸上满是龙蛇般的笔势,观看他的遗墨,忽然又触发山阳笛声中的深情。(友兰是陆斋的名字。) 题梅花送胡方大归庐陵 芦苇萧条,已经有一半染上霜色。故人路途遥远,逆流驾船归去。东风中包含着无限江南情意,因为你而牵动情思,绵延到万里之外。胡学士在北京听说我生病,寄诗来慰问;我次韵作诗奉答。玉堂新设的官署中绿荫清凉。每日想来,你近在承宣之地,位列御床之旁。马雄的文词确实卓异通达,唐虞般的教化之日正悠长舒展。天刚亮,宫门在九天之上开启;百官佩着玉佩趋入朝廷。圣主正需要能够调和鼎鼐的人才,诸位公卿应当荐举像和羹之梅那样的人。盛世之中的才华,在翰苑中多如龙光,星彩直贯天河。可怜我同在承受皇恩的地方,却无奈连年与你远远分别。头发白了,眼睛昏花,年过五十,禁不住四肢百体的疾病交相侵袭。君恩还没有报答分毫,却奇怪你来信也和我一样感叹。绣锦传来,五色丝线绣着飞翔的鸾鸟和凤凰,色彩灿烂分明。知道您虽然头白,丹心仍在;何况文章老而不衰。退朝回来,清静地坐在广文氊上;病后初起,闲来躲避尘事。像苏晋那样参禅之后,六尘都化成梦境而觉醒。近来三个月已经没有睡眠。一心贪恋长生,涵养性灵,竭力求取灵丹妙药,敲开玄妙的门扉。庄子自有逍遥的论说,却没有说活一千年一定胜过活一百年。红心驿 马头前近处看见了红心驿,茅屋参差错落,其中一半是洒脱的酒家。赤栏桥外的柳树,被西风吹折了几枝,斜斜垂着。夜宿临淮营,梦见种子(二首) 多年隔着生死,肝肠寸断。为什么你还会随着梦来到行营?营前的淮水纵然深达千丈,也比不上人世间父子的情谊。绕着膝下踉跄行走,捧着一卷书,分明是在梦中看见你娟秀的面容。临淮营里,半夜的月光应当照见来生尚未了结的缘分。早晨经过宿州 月亮转到西边树林,清晨雾气收敛;霜华像雪一样,拥裹着貂裘。马前清丽的景色和无数山峦,带着我残余的酒意经过宿州。陪同拜谒徐王庙 在闵子乡中询问父老,在徐王庙下停驻旌旗。庙前的山势像鸾凤,万古以来的涂山与它相对高耸。范增墓(元代有望气者盗掘他的墓,取走宝剑) 千年的宝剑已经失去光芒;气数衰败,草色寒凉,荒烟与野水相邻。同样都是遗骸埋葬在徐地,当年只有陵母识得他是天人。题赵仲穆画马(二首) 紫色烟雾般的毛色团聚在身上,蹄子洁白如玉;姿态奇伟豪迈,具有渥洼良马的风姿。王孙惯于见识太平盛事,便描绘出它当年入贡时的模样。十二处天闲苑全都是骏马之才,追风逐景的都是龙媒良马。曾经随着六御来到关塞,亲自从万里流沙之地而来。子启学士来访时,我正好外出,没有遇见他,写信奉答(二首) 西城雨后洁净,没有泥泞;杨柳间风势轻柔,吹散马蹄扬起的尘土。空有琴徽等待高雅的来客,却惭愧因书信而辜负了先前的题诗。东邻西舍全都风流。究竟在哪里把紫骝马系在垂杨树下?想来你在斜阳中拥着归去的旌旗,不同于雪夜乘船游剡溪。子启见和诗,再次用原韵写信奉答,当时他刚买了新马。雨过天晴,沙地洁净,不沾泥土。新试骑娇健的青骢马,蹄子白如玉。缓缓走过金城坊,经过门前,却不让我题写凤字。城上西山翠色仿佛要流淌下来,我喜爱山色,连紫色骅骝也不催赶。还像在扬子江头观山一样,万重芙蓉般的山峰近在船边。习礼见和诗,用原韵奉答,并寄给宗琏(四首) 玉署中的词章光照紫泥诏书,遇到别人也不炫耀铸成金蹄。绿杨庭院馆舍中闲对风月,退朝后从容自题诗句。绿荫池沼最有风流韵致,长久把青骡系在紫骝旁边。自己喜爱官署清澈如水,也不妨书斋小得像一叶舟。不懂得什么拘束,像高阳酒徒一样醉得如泥;不时共饮一壶,进献猪蹄。酒喝到半醉,文思如泉涌,便在锦轴华笺上随手题写。高雅的操守都当属第一流,超逸的人才千里之内也能看见骅骝。闲暇时一同坐在北窗下,就像在清风中的李郭同舟。胡祭酒吃葵菜而生病,戏作此诗奉寄,并感谢他赠送蔬菜(二首) 雨后的菜畦,实在值得观赏。忽然听说你憔悴地卧在幽静的轩中;若不是安心本来就没有妙法,又是谁教你放下手去割葵根呢?(胡君近来作诗,自称有安心之法。) 万般思虑都已澄澈清明,不再进入胸怀。吃蔬菜、饮清水,住在小小的茅斋里。反倒惭愧口腹之欲仍然带来拖累,频频让园官送菜,把它拿来吧。致胡祭酒(三首) 重阳节醉后又过了三天,想来黄花刚刚开得更多了。门巷幽深,没有俗客来访;在高斋中清静地坐着,以涵养天然的和气。满城的官员都赶着入朝拜谒,哪里比得上颐庵独自清闲。心灵与天光一同明净,天天面对西山,享受清爽之气。早晨偶然遇到西江来的客人,听他说今年年成非常丰盛。只要天下各地都同样获得丰收,我这一生即使贫困多病,也不必发愁。
唐人醉归图为金学士题翩翩六骏出腾骧,醉里衣冠见盛唐。彷佛开元无事日,不知谁是贺知章。正月廿九日戱简仲熙庶子三絶句,时邹徙舎城东。萧散双吹碧玉箫,与君同郡复同袍。金城坊里清如水,却爱东飞学伯劳。新嵗新斋好著书文明门里防文儒。隔邻春酒蒲萄熟,谁绾青丝送玉壶正月已终,将二月,城中咫尺见还难,金门朝籍皆先送,独遣同寮待长官。题小画寄史志静【二首】春含竹树翠,淋漓玉立苍苍,太古姿。乆别仪曹文翰侣,江南蓟北赠相思。为有髙情共嵗寒,别来相忆访平安。凭将一片南州意,寄与清曹粉署看。金幼孚挽诗【三首】独携书史傍林泉,荣利由来意澹然。时绕金川看玉笥,未曽轻到县门前。雪崖风节凛,飞霜蕙带兰袆,道味长。剩贮诗书遗诸子,乡人共诧白眉郎。昔嵗京华住接邻论文来徃日频频十年不见成终古。洒泪东风为故人。题画寄思贻兄多情不忍看离羣,况复双清共拂云?蓟北江南六千里,白头兄弟两乡分。非所秋夕寄示康甥【二首】一防寒,灯照黯然,哀蛩四壁,夜无眠。傍人解识,词垣老,为叹重来,未十年。五十无闻,将六十不才,孤负宠恩。深惟应一片清秋月,解照平生报主心。非所寄习礼【二首】舎外周遭无隙地,积刍曽畏短檐间。紫茄緑瓠霜前摘,拟借西园五尺闲。采采黄花,定满枝。东邻西舎共襟期。银瓶注酒,清于玉。醉里题诗,看少谁。题画竹树纷纷,翠欲迷山;云半敛,水禽啼。何人自有清幽趣?不放扁舟过剡溪。南昌罗氏仰髙楼红尘市里,浩漫漫,车马东西引。避难独起髙楼,出尘外,青山天际。巻帘看。隔浦飞来万仭青,仰髙楼外玉为屏。南昌千古西山并,别有东湖孺子亭。宣德丙午谒二陵【二首】去年侍从谒长陵,此日重来恸倍増。春栁春花浑似昔,献陵陵树复层层。君恩追忆,不胜哀。老泪干枯,病骨摧。陵下一来,膓一断。余生知复几回?来题溧阳两王先生归荣图【三首】壮嵗青云,鴈序分;白头归里,更情亲。一门夀俊,聨双璧;海内于今,见几人?昼锦相辉,入故园,连枝竞爽,并髙年。从前心事,清如水,晩得幽闲,不愧天。康乐才名,我素交;惠连文苑,旧同袍。眼看逸翮聨翩去,不尽中情怅望劳。过将台【二首】风云长防,崇台下,昔日文皇此誓师。至竟苍天辅真主,英雄卷地从龙旂。指挥虎旅,誓皇天。旧将犹能説徃年。龙去鼎湖,云▯▯。遗臣过此,重潸然。有怀子启,行俭,时彦,时勉诸君子。霜满貂裘,月满天。四更骑马,白河边。玉堂学士,无公务,正拥青绫,足晏眠。扈从巡边至宣府徃还杂诗【十首】北斗初髙,月未斜。五更清露,浄尘沙。道边丛绕,炉香立。多是耆人,候翠华。居庸闗中四十里,回冈复岭,度萦纡道,傍石刻无人识,尽是前朝防【去声】古书。闗栁行行,叶乍稀。西风犹未振霜威,圣情预悯,随营士。勑下尚书,尽赐衣。圣恩不已,恤残躯老拙,深惭报効无。屡酌金壶,赐甘醴,还令中使防轻舆。边屯今嵗盛丰登,仓庾家家积粟盈。何幸王师此游豫,大车藁秸进行营。红叶离离,浄可书;緑渠流水,见游鱼。老臣虚拜,貂裘赐;一路阳和,防属车。边阃当时任老臣,边头千里浄无尘。御营上谒多恩赉,天语还闻奬谕频。山望鸡鸣,势入云。下循仄径,棘纷纷,不辞涉险,观遗碣。重是欧阳太史文【圭斋】闗外初冬似早春,僧房犹见菊花新。时平扈从巡边塞,宣府囘銮只二旬【宣府,秦上谷郡】怀来城外,夜微雪,风送轻寒,初着身。明旦,马前红一色,囘军共试,赐衣新。侍从海子飞放应制【五首】碧山翠海,帝王州。凤盖霓旌,防冕旒。何幸升平无事日,衣冠祗从六龙游。帝德含▯,在至仁。乾坤万物,总皆春。天池浩浩,嬉鱼鸟;御苑跄跄,集凤麟。灵沼融融,冬不冰。如云鳬鴈与鹍鹏,吾皇盛德,惟蕃育,不重鹰雕搏击能。罝网临郊,一面张,凌云排雾,任飞翔。古今田猎,三驱乐,惟有殷汤与圣皇。玉座金舆俯绿漪,水光林影漾龙旂。岂如汉武横汾乐,正似周文在沼时。题金文鼎清风楼巻【五首】白日红尘深复深,九衢车马骤骎骎。小楼独坐清风里,如在湘川渭水浔。世上浮荣了,不知闲调绿绮,理朱丝。楼头只许徽之造,楼外从人歌竹枝。清风飒飒,清云深。六月楼中,暑不侵。朝阳光辉下,凤彩;暮雨髣髴,闻龙吟。百年谁继赵松雪?近数毗陵王绂髙,忽复乘云去,无迹。登楼怀忆,使心劳。先生已别金陵去,归住呉淞近海滨。淇澳潇湘,随处有清风明月,共何人?题墨菊寄宗琏【二首】曽伴金城坊里住,邻园日日看花来。髙秋九月,毗陵郡潇洒,何人共酒杯?思诚斋里清如水,坐对幽花晩自香。共有故园螺渚上,几时归去赏秋芳。以绢问张子俊求画
译《唐人醉归图》,为金学士题。六匹骏马轻快地奔驰而出,醉意中仍可见盛唐人的衣冠风度。仿佛正是开元年间太平无事的日子,却不知其中谁是贺知章。正月二十九日,戏寄仲熙庶子三首绝句;当时邹氏迁居到城东。悠然地共同吹奏碧玉箫,你我既是同郡之人,又是同僚。金城坊里清静如水,却偏爱像伯劳鸟一样向东飞去。新年新斋正适合著书,文明门里防备着文儒。邻家春酒已经酿熟了,谁来系着青丝,送一壶玉壶盛的美酒?正月已经结束,将要进入二月,城中相距咫尺却仍难以相见。金门的朝官名册都已经先行送上,唯独派同僚留下来等候长官。题小画寄史志静(二首) 春意含在竹树之间,翠色浓郁;玉石般挺立,苍苍然自有太古的姿态。长久未见仪曹中以文章为伴的朋友,只能从江南到蓟北寄托相思。只因我们都有高雅的情怀,能够共同耐受岁寒,分别以来便彼此思念、问候平安。请凭这一片来自南州的心意,寄给清贵官署中的你观赏。金幼孚挽诗(三首) 独自带着书籍史册,住在林泉旁边;荣华利禄向来都淡然置之。时常绕到金川去看玉笥山,从未轻易走到县衙门前。气节如雪崖般凛然,操守如飞霜,佩带蕙草、兰花般高洁,领悟的道理长存。留下许多诗书传给诸子,乡里人共同惊叹这位白眉郎。从前在京城居住时相邻而居,往来谈论文章十分频繁;十年不见,竟成了永远的诀别。面对东风,为故人洒下眼泪。题画寄思贻兄 多情之人不忍看着群体离散,何况又有两种清幽之物共同拂过云端?蓟北与江南相距六千里,白头兄弟分别在两地。秋夕寄给非所的康甥(二首) 一盏灯下寒意袭人,灯光黯淡;悲哀的蟋蟀声响彻四壁,整夜无法入睡。旁人若能理解我这位词垣老臣,必会叹息:重来此地还不到十年。五十岁仍默默无闻,将近六十岁又没有才干,辜负了君王的宠爱和恩德。深思之下,想必只有一轮清秋之月,能够照见我一生报答君主的心。寄习礼(二首) 房舍外四周没有一块空地,堆积柴草时还曾担心碰到低矮的屋檐。紫茄、绿瓠要在霜前摘下,想借西园五尺见方的空地来种植。一簇簇黄花,想必已经开满枝头。东邻西舍共同怀着深厚情谊。用银瓶斟酒,清醇胜过美玉;醉中题诗,看看还有谁比我少呢?题画 竹树纷纷,翠色浓得几乎要使山峦迷失;云朵半收,水鸟啼鸣。什么人自有这种清幽的情趣?竟不肯让小船驶过剡溪。南昌罗氏仰高楼 红尘弥漫的城市中,浩浩荡荡,车马在东西两边奔驰。为躲避尘世烦扰,独自建起高楼,凌驾尘俗之外,远望天际青山,卷起帘子观看。隔着水浦飞来万仞青山,仰高楼外仿佛以白玉作屏障。南昌自古以来有西山相伴,另有东湖边的孺子亭。宣德丙午年拜谒二陵(二首) 去年随从拜谒长陵,今天再次前来,悲痛加倍。春柳春花全都像从前一样,献陵的陵树又是一层层地高耸。追忆君王的恩德,悲哀难以承受;衰老的泪水已经流干,病弱的身躯也将摧折。到陵下一次,心肠便断裂一次;余生还知能来几回?来。题溧阳两王先生归荣图(三首) 壮年时同登青云,兄弟般排列分班;白头归乡后,情谊更加亲密。一门之中有两位长寿而贤俊的人,如同连璧;如今海内还有几家能见到这样的人?白昼穿着锦衣归来,光彩相互辉映,进入故园;同根枝叶争相焕发光彩,且都已年高。从前的心事清澈如水,晚年得到幽静闲适,也无愧于上天。你有康乐那样的才名,是我一向的朋友;又有惠连般的文才,我们从前同为同僚。眼看着你们像轻捷的鸟翅般联袂远去,我心中的惆怅和遥望之情无穷无尽。经过将台(二首) 风云长久聚集在高台之下,从前文皇曾在此誓师。最终是苍天辅佐真正的君主,英雄如席卷大地般跟随龙旗。指挥虎贲之师,向皇天发誓。旧日将领还能够谈说往年之事。真龙已经离开鼎湖,云彩苍茫;遗臣经过这里,不禁再次潸然泪下。怀念子启、行俭、时彦、时勉诸位君子。霜花布满貂裘,月光布满天空。四更时骑马来到白河边。玉堂学士没有公务,正拥着青绫被,安然睡到很晚。扈从巡边到宣府往返杂诗(十首) 北斗刚刚升高,月亮还没有西斜。五更时清露洒落,洗净尘沙。道路旁成丛环绕,香炉直立;大多是老人,正在等候皇帝的车驾。居庸关中四十里,回旋的山冈和重叠的山岭之间,道路曲折盘绕;旁边的石刻无人认识,全都是前朝访求古书之事。关中的柳树一行行排列,叶子刚刚稀疏。西风还没有显露霜威,圣上已经预先怜悯随营的士卒,下诏给尚书,把衣服全都赏赐给他们。圣上的恩德没有止息,体恤我这残病衰老而又笨拙的身体,我深深惭愧自己没有功效可以报答。屡次从金壶中斟酒,赐下甘美的酒浆,还命中使防护着轻便车舆。边地屯田今年大获丰收,家家粮仓都堆满了粟米。多么幸运,王师到这里游乐,大车载着禾秸运进军营。红叶纷纷,干净得仿佛可以在上面书写;绿色水渠流水潺潺,还能看见游鱼。老臣徒然行拜礼,接受皇帝赐下的貂裘;一路阳和温暖,伴随着皇帝的车驾。当年镇守边疆的是老臣,边地千里清净无尘。在御营中上前拜谒,多次得到恩赐;还不断听到天子的言语,对我频频加以嘉奖和勉励。从山上望见鸡鸣山,山势直入云霄。向下沿着狭窄的小路走去,荆棘纷纷;不辞涉险,只为观看遗留的碑碣。更何况那是欧阳太史的文章【圭斋】。关外初冬却像早春,僧房中还看得见新开的菊花。时局太平,随从皇帝巡行边塞;从宣府回銮只用了二十天【宣府,即秦代上谷郡】。怀来城外,夜里下起微雪,风送来轻微的寒意,刚刚接触身体。第二天早晨,马前一片红色;回军途中,大家一同试穿新赐的衣服。扈从皇帝在海子飞放,应制诗(五首) 青山翠海,是帝王的州域。凤盖和彩虹般的旌旗簇拥着帝王的冕旒。多么幸运,正值天下太平无事之日,文武百官恭敬地随从皇帝出游。皇帝的德行广大深厚,体现着至高的仁爱。天地之间的万物,总都如同沐浴春光。天池浩浩荡荡,任鱼鸟嬉游;御苑中步履整齐,凤凰麒麟也来聚集。灵沼水气融融,冬天也不结冰。野鸭、大雁和鲲鹏多得如云。我皇盛大的德行,只在于繁殖养育万物,并不看重鹰雕搏击捕猎的能力。捕兽的网只在郊外张开一面,任凭鸟儿凌云排雾,自由飞翔。古今田猎之事,能使三公都感到快乐的,只有殷汤和圣皇。皇帝坐在玉座、乘着金舆,俯视碧绿的水波;水光和林影摇漾着龙旗。哪里像汉武帝横渡汾水时的游乐,正像周文王在灵沼边游观的时光。题金文鼎《清风楼卷》(五首) 白日里的红尘深又深,九街上的车马奔驰不息。独自坐在清风中的小楼上,仿佛身处湘川、渭水之滨。世上的浮华荣宠都已经看淡,只知在闲暇时调弄绿绮琴,整理朱弦。楼上只允许徽之来造访,楼外任凭人们歌唱《竹枝》。清风飒飒,清云深远。六月时楼中暑气不能侵入。早晨阳光照耀下来,仿佛显出凤凰的光彩;傍晚烟雨朦胧,仿佛听见龙吟。百年之中谁能继承赵松雪?近来数毗陵的王绂最高。忽然又乘云而去,踪迹全无;登楼追怀,使人心中劳苦。先生已经离开金陵而去,回到吴淞,住处靠近海滨。淇澳、潇湘之地,处处都有清风明月,只是不知将与谁共赏?题墨菊寄宗琏(二首) 曾经一同住在金城坊里,天天到邻园去看花。高秋九月,毗陵郡何等潇洒,只是不知还有谁共饮酒杯?思诚斋里清静如水,面对幽花坐到傍晚,花香自然而来。共同拥有故园螺渚上的美景,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欣赏秋花?用绢帛询问张子俊,请他作画。
梦忆衡庐,紫翠重结巢,须倚玉芙蓉。天恩未便敎投绂,一幅鵞溪更恼公。索子俊中书画松千嵗徂徕古翠蟠,拂云含雾,泻风湍。毕宏韦偃,君今是烦写?髙堂五月寒。入蓟州界云浄天清,紫翠浮。好山消尽越乡愁,行人如有江南兴,马上题诗入蓟州。蓟州道中见菊花有怀子启、时彦、行俭、时勉诸君子【二首】秋光渐近,重阳节,缓辔垂鞭,踏软沙。却忆玉堂闲白画,谁家庭馆看黄花。想见聨镳,西出城,酒壶诗巻,共髙情。看山骑马,渔阳郭,也似平坡寺里行。滦河道中,同杨太常、宣夏二员外小酌。栁下观鱼【二首】四人坐酌,垂杨下共爱清隂覆绿渠。未尽一壶,还上马。却将闲散羡游鱼。云白山青,防四围;水边杨栁,翠如帏。人间无处无幽境,何补明时独未归?题梅赠以穰携手河梁,欲别难。故乡南去,路漫漫。一枝林下,清如玉。但保风霜,到嵗寒。遇山居老有感【二首】细栁鲜桃,防滟春白云,流水浄无尘。看渠鹤发林居者,只傍青山老此身。着处溪山可置身,古人求志不求闻。从前未有匡时术,只合携家傍白云。梦亡妻【二首】孟光憔悴,病来容。昨夜苍茫,梦里逢。还似徃年,临别日匆匆。劳苦为纫缝。经时未遂葬山丘,贤行终身恸不休,勤俭成家,长儿女一生辛苦为黔娄。送彛训兼问讯子勤【三首】銮坡凤沼接清班,忆昔同朝侍圣顔,此日相逢又相送,伤心囘首见桥山。之官,▯▯江南去,便道还家,着锦衣。万里谁无桑梓意?同乡惆怅未同归。故人为郡,端溪上,前月书来叹索居。同是贞元旧供奉,因君更问近何如?题菊送别送行渐及黄花节,江北江南,白露寒。为有清香宜晩嵗,独怜彭泽未休官。唐马为士启题【二首】玉花骢马,大宛来,俶傥权竒,见异材,不道开元四十万驽骀,安得望龙媒。雄姿逸气,真龙种。赤雾团身,白玉蹄。自是西来第一匹,东风萧散不闻嘶。鬼谷圮桥,东山云房,四图,为金学士题。靡靡王风,叹黍离。周公已逺,仲尼衰。乘车拥盖,诸侯客。只説阳城,鬼谷师。神遇圮桥,岂偶然?君臣契合,亦千年不逢。龙准真明主,三杰何人解识贤?莫道征西旧司马,平生山水惬幽寻。白头匡济成何事?囘首东山感慨深。云白山青,琪树绿,神仙咫尺隔尘凡。九还真诀,逢师授,自此流传到吕岩。杨学士以《海棠双鹊图》赠其弟,归求题。杨家庭馆,风光好。花蕚连枝,锦不如。况是和鸣双翠羽,相亲相乐,似雍渠。万里京华,临别日,海棠花发,欲春深。遥知晴鹊,先将喜啼满龙津,碧树林。张缉熙监丞挽诗【四首】二十年前,同史馆北京邂逅,更情亲。伤心此日,贤闗外,相向西风,哭故人。八品儒官坐辟雍,白头心事古人同。至今鼓箧桥门者,洒泪相思説至公。两京学省聚贤英,试问何人不负丞?官舎一氊清似水,后来相继属谁能?死去悲吟满缙绅,共嗟直道不忧贫,不知驷马髙车客,身后如公有几人。王孟安笔花轩【三首】丝纶阁下,染龙香,幸得防恩,侍玉皇。元自笔花轩里进,常时亲洒出天章。清世髙才与博闻轩中来访。日纷纷文章,谁合传千载?三秀灵芝,五色云。当代中书,海内传尚,论勲业,不论钱。赠公凭写,天人策,肯逐扬雄浪草▯。王御史竹索题千尺云霄翥翠鸾,画图犹似倚窗看。台中别有凌霜柏,与尔青青共嵗寒。题马【二首】满身云影湿津津,何用能空冀北羣?踣铁犹矜千里足,连钱时动五花文。曽随六御歴沙塲,初解钩膺白玉瓖。只合清时谢羁束,春风散诞华山阳。钱舜举《松溪待渡图》为姜司谏题【二首】翠黛连山,绿涨隄,扁舟长倚岸东西。人家知是呉兴徃还,傍苕溪,傍霅溪。槿篱茅舎水村幽林。彩山光积,翠浮空使行人愁。望渴隔溪,闲却木兰舟。五月八日,史馆困睡,梦侍献陵顾问边事,觉而感赋。隂山瀚海已澄清,犹似当年轸圣情。万事伤心同梦过,白头清泪不胜零。文渊阁前芍药盛开对酒偶成东风又放玉堂春,丽色清香满意新。有酒相懽,莫虚负。今年顿减去年人【金少保、曽学士、宣郎中,不数月皆没,怆然有感】清明有感西江南望,▯天涯嵗嵗清明,不在家。荡日飘风,无定着,乱人情思。是杨花。黄母王夫人挽诗【二首】珠翟云冠,五福身防衣,看舞瑞麒麟,乘鸾一去知何处?女范长留敎后人。口训诗书,手辟纑;月涵沧海,出明珠。夜中环佩,归来些。啼杀堂前,返哺乌。杨河竹枝【二首】屯堡人家住不多,屯边屈曲是杨河。褰裳濡足不计数,河上行人愁奈何。客子离家半月程,风沙引起忆家情。河中鲤鱼不得觅,尺素何由寄北京。挽彭叙古【二首】年过二十,工书法,徃徃挥毫逼古人。身被君恩,无一嵗。可怜埋玉楚江滨。死别才知见面难,旅坟荒草暮云寒。几回东角楼前过,拾得遗书不忍看。
译梦中回忆衡山、庐山,紫翠重重,正适合筑巢,还须倚傍玉芙蓉。上天的恩典还不允许我解下官印归隐,一幅鹅溪绢画反而更要烦劳您了。索求子俊中书所画的松。徂徕山上千年古松,苍翠盘曲,拂云含雾,风吹来如急流倾泻。毕宏、韦偃那样的画松名家,如今请您来费心描绘;高堂之上五月也会感到寒意。进入蓟州境内。云净天清,紫色和翠色的山峦浮现。秀美的山景消尽了客居越地的乡愁;行人若有江南兴致,便在马上题诗,进入蓟州。在蓟州道中看见菊花,怀念子启、时彦、行俭、时勉诸位君子(二首)。秋光渐渐临近重阳节,放慢马缰,垂下马鞭,踏过松软的沙地。却想起玉堂中悠闲度过白昼的日子,不知谁家的庭院正在观赏黄花。想来你们并马向西出城,带着酒壶和诗卷,共同怀有高雅情怀。在渔阳城郭骑马看山,也像在平坡寺中游行一样。在滦河道中,与杨太常、宣夏二位员外小酌;在柳树下观鱼(二首)。四个人坐在垂杨树下饮酒,共同喜爱清凉的树荫覆盖着绿色水渠。一壶酒还没有喝完,便又上马离去;反而羡慕游鱼的闲散自在。白云青山,芳香气息环绕四周;水边杨柳翠色如帷幕。人世间处处都有幽静的境地,为什么偏偏在太平盛世还没有归去?题梅赠给以穰。携手来到河桥,想要分别却实在艰难。故乡在南方,路途漫长。一枝林下梅花,清白如玉;只愿它经受风霜,直到岁寒之时。遇见山居老人有感(二首) 细柳鲜桃在春日里明艳,白云飘荡,流水清澈无尘。看那位住在林中的白发老人,只依傍青山,在这里终老一生。到处的溪山都可以安置自身,古人求的是志向实现,并不求声名。自己从前没有匡救时世的办法,只适合带着家人住在白云旁边。梦见亡妻(二首) 孟光因病而憔悴,容颜衰损。昨夜在苍茫的梦中与你相逢,还像往年临别时那样匆匆;辛苦你为我缝补衣物。过了很久还没有实现把你葬在山丘的愿望,你一生贤良的品行使我悲痛不止。你勤俭持家,养育儿女,一生辛苦,正如黔娄的妻子。送彝训兼问候子勤(三首) 銮坡、凤沼相连,都是清贵的官班;回忆从前一同入朝侍奉圣颜。今天相逢又要相送,伤心回首,只见桥山。你赴任为官,渺渺然向江南而去;顺路回家,穿上锦衣。万里之外谁没有思念桑梓的心情?同乡之人惆怅,却不能一同归去。老朋友出任郡守,在端溪之上;上个月来信,感叹独居。同是贞元年间旧日的供奉官,借着问候你,再问问近来情况如何?题菊送别 送行渐渐到了黄花时节,江北江南都已白露寒凉。因为清香适合晚年,独自怜惜彭泽令陶渊明还没有辞去官职。唐马,为士启题(二首) 玉花骢马来自大宛,神采豪迈奇异,显出非凡的资质。不要说开元年间有四十万匹劣马,哪里能指望得到这样的龙媒骏马?雄健的姿态,超逸的气概,真是龙种。赤色的雾气团绕全身,蹄子洁白如玉。自然是从西方传来的第一等骏马,东风萧瑟疏放,却听不见它嘶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鬼谷圮桥》《东山云房》四幅图,为金学士题。王道日渐衰微,令人感叹《黍离》之悲。周公已经远去,仲尼的时代也衰落了。乘车拥盖的诸侯成为宾客,只有阳城还说自己是鬼谷子的老师。在圮桥得到神异的相遇,难道是偶然的吗?君臣之间的契合,千年也未必能遇到一次。那长着龙准的,才是真正的明主;汉初三杰之中,又有谁能识得这位贤者?不要说自己是从前征西的司马,平生最喜欢在山水间幽静地寻访。到了白头,匡救时世又成就了什么?回头望向东山,感慨深重。白云青山,琪树碧绿;神仙近在咫尺,却隔着尘世凡间。九转还丹的真诀,遇到老师才得以传授,从此流传到吕岩。杨学士把《海棠双鹊图》赠给他的弟弟,弟弟回来请求题诗。杨家的庭院景色美好。花萼相连的枝条,织锦也比不上。何况还有一双翠鸟和鸣,彼此亲爱欢乐,仿佛雍渠鸟一样。相隔万里京城,到了临别之日,海棠花开放,春意将深。遥想晴日里的喜鹊,先把喜讯啼满龙津、碧树林。张缉熙监丞挽诗(四首) 二十年前,我们同在史馆,在北京偶然相逢,情谊更加亲密。今天在贤关之外悲伤相对,迎着西风哭悼故人。身为八品儒官,坐守辟雍;到了白头,心事仍与古人相同。直到今天,在桥门背着书箱求学的人还洒泪相思,称说您的至公。两京的学校聚集了贤能英才,试问有谁不辜负您这位监丞?官舍中的一领毡席清廉如水,后来又有谁能接续您的品德?您死后,缙绅之间悲吟遍地,共同叹惜您坚持正道而不以贫穷为忧。却不知那些乘驷马高车的人,死后能像您这样的人还有几个?王孟安《笔花轩》(三首) 在丝纶阁下染上龙涎香,幸而承受皇恩,侍奉玉皇。原本就是从笔花轩中荐举进用的,平日常常亲自挥笔写出天子的文章。清明之世的高才博闻之士来到轩中访问。文章日日纷纷而出,谁能使它流传千载?如三秀灵芝,如五色祥云。当代的中书令,声名传遍海内;谈论功勋事业,不谈金钱。请您凭借这幅作品写下天人之策,难道肯像扬雄那样徒然写作《太玄》?王御史索求题竹诗。翠鸾飞翔,直上千尺云霄;画图看起来仍像倚窗远望。台中另有经霜不改的柏树,愿与你一同保持青翠,共度岁寒。题马(二首) 全身沾满云影,湿润闪亮,哪里还需要凭借它来压倒冀北的马群?即使脚踢铁石,仍自夸有日行千里的脚力;身上连钱般的斑纹不时显出五花纹理。曾经跟随六龙御驾走过沙场,刚刚解下胸前钩膺和白玉璜。只适合在清平之世摆脱羁绊,在春风中自由自在地驰骋于华山之阳。钱舜举《松溪待渡图》,为姜司谏题(二首) 青黛色的山峦连绵不断,绿色的水涨满堤岸;一叶扁舟长久地停靠在东西两岸。往来吴兴的人家,都在苕溪、霅溪旁边。槿树篱笆、茅屋和水边村落显得幽静,彩色的山光层层积聚,翠色浮在空中,使行人发愁。远望着隔溪的景物,口渴般地盼望,却闲置了木兰舟。五月八日,我在史馆困倦而睡,梦见侍奉献陵,接受关于边疆事务的顾问;醒来后感慨而作此赋。阴山、瀚海已经澄清平定,却仍像当年一样牵动圣上的深情。万事令人伤心,仿佛同梦一场过去了;白发之人清泪纵横,实在忍不住流下。文渊阁前芍药盛开,对着酒偶然作成。东风又吹开了玉堂春,艳丽的色彩和清幽的香气都令人满心感到新鲜。有酒就应当彼此欢饮,不要白白辜负它。今年忽然比去年少了几位同人【金少保、曾学士、宣郎中,不到几个月都去世了,因而悲怆有感】。清明时节有感。向西江南面遥望,渺渺天涯,每年清明时节都不能在家。阳光摇曳,风儿飘荡,没有固定的方向,扰乱人的情思;这就是杨花。挽黄母王夫人诗【二首】。头戴珠翟、云冠,身穿五福防衣,看着舞动的瑞麒麟;乘鸾一去,知道如今到了哪里?她作为女子的典范,将长久留给后人教诲。口中教诵《诗》《书》,手里纺绩;月光涵映沧海,仿佛从中升出明珠。夜里听见环佩声,仿佛她归来了。堂前的乌鸦啼叫得令人悲痛,正像反哺母亲的乌鸦。杨河竹枝词【二首】。屯堡一带住户不多,屯边曲折流淌的就是杨河。人们提起衣裳,沾湿双脚,不知要涉过多少次;河上的行人对此愁苦,又能怎么办呢?客居之人离家已经走了半月路程,风沙一起,便引发思念家乡之情。想在河中寻找鲤鱼却找不到,又凭什么把一封书信寄到北京呢?挽彭叙古【二首】。年过二十岁,书法精工,常常挥笔写得逼近古人。蒙受君王恩宠,任官还不到一年,却可怜地葬玉于楚江之滨。死别之后才知道再见一面是多么困难,旅途中的坟墓荒草丛生,暮云寒冷。几次从东角楼前经过,拾到他的遗书,却不忍心打开来看。
甲寅初度感怀【二首】翰苑春坊,清切地,从来未有效涓埃。天朝三十三年,禄虚负君恩,养不才。先茔夜夜梦家山,身系君恩未遣还。祭厚不如生养薄,奠杯秪益涕汍澜。囘銮【是日微雪】万乘囘銮,指玉京。行营笳鼓,杂歌声。山灵亦有懽愉意,数防瑶华送羽旌。题倪元镇画琴牀、书几,一尘无;散髪云林,不受呼;清閟阁中宾客尽,时因遗墨见倪迂。居庸道中竹枝【二首】牵车驰马,夜无停;不辨容顔,只辨声。非是长歌,即长叹。一般行路,两般情。千车万骑度闗山,独坐肩舆帖帖安。传与家人莫相忆,不曽辛苦不曽寒。次韵▯济过居庸佛院怀幼孜【二首】又随翠辇度居庸,不复当年语笑,同下马,还寻旧游处,伤心寒树,起秋风。并登仙阁,愧才庸。三十年间,进秩同。何日南帆,泝潇峡。冢前持酒,酹西风。时思堂【二首】树有深根,水有源。音容梦寐,记生存。堂中日日,苹蘩荐。不称从来,罔极恩。春雨秋霜,系所思。伤心舞防,竟无期。后来六簋陈祠祭,得似承懽菽水时。集句送尤安礼【集诗】君子之马,送友也。友人归呉,而丽泽之益将日疏焉。故集诗句以道其情。君子之马,六辔如丝。言念君子,如璋如圭,其德不爽,敬慎威仪。君子之马,六辔沃若。言念君子,如金如锡,其德不囘。威仪抑抑。岂无他人?不如友生。邂逅相遇,德音不忘。惠而好我,示我周行。言笑晏晏,维予与女。女转弃予,谁与独处?中心养养,徃送于野。与子成説,方何为期?既曰归止,曷云能来?子宁不来!悠悠我思。卧病答黎信十首【集杜】隔户杨栁弱嫋嫋,孰知茅斋絶低小?人生留滞,生理难强移。栖息一枝安,朋知来问,腼我顔。安得广厦千万间,青春欲尽急还乡。身欲奋飞病在牀,荆扬春冬异风土。终日慽慽思羁旅,形神寂寞甘辛苦。世人那得知其故,自断此生休问天。浊醪麄饭任吾年,将诗不必万人传。小儿学问止论语,恰有三百青铜钱。天时人事,只相催。怀抱何时,独好开?气酣日落,西风来。口虽吟咏,心中哀。亦知穷愁,安在哉?生前相遇,且衔杯。江上人家,桃树枝。千朶万朶,压枝低。风妬红花,却倒吹。人生几何?春已夏,应须防酒送生涯。今日苦短,昨日休。万壑东逝,无停留。江花未尽,防江楼。长歌短咏,还相酬。请公一来,消我愁。此乡之人气量窄,我独觉子神充实。十日不一见顔色,时复看云泪沾臆,感时抚事増惋伤。人生防合不可常,草閤柴扉星散居,不道故人无素书。素书一月凡一束,纸长要自三过读。故人相见未从容,令我心中苦不足。寒雨飒飒枯树湿,欲徃城南忘南北。感君意气无所惜,昔者相过今不得。此心烱烱君应识。乡里衣冠不乏贤,煎胶续弦,竒自见。前者途中一相见,去马来牛不复辨。令渠述作,与同游宿昔一逢,无此流。感遇答夏四秀才三首【集李】摇曳双彩凤,欲集无珍木。昨下阆风岑,飘扬竟何托?梧桐巢燕雀,反栖恶木根。人生难称意,雄豪安足论?緑帻谁家子,灼灼芙蓉姿。银鞍照白马,玉壶系青丝。行行未能已,冶游方及时。我志在删述,但为此辈嗤。去去复去去,天地一逆旅。石火无留光,良辰竟何许?取酒防四邻,行乐须及春。黄金髙北斗,浮荣何足珍。
东里诗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巻一 明 杨士竒 撰记
译甲寅年生日感怀【二首】。我身在翰苑、春坊这样的清要之地,从来没有对国家取得如涓埃般的微小功劳。天朝三十三年,我只是白白享受俸禄,辜负君王恩德,养着一个无才之人。祖先的坟茔使我夜夜梦见家乡的山;我身受君王恩德所系,未被允许回去。祭祀再丰厚,也不如生前奉养那样浅薄;如今只在奠酒时更加泪流不止。皇帝回銮【这一天下了小雪】。皇帝回銮,指向玉京。行营中胡笳和鼓声交杂着歌声。山中的神灵似乎也有欢愉之意,几次降下美玉般的雪花,送别羽饰旌旗。题倪元镇画。琴床、书几上没有一丝尘埃;披散头发,隐居云林,不接受召唤。清閟阁中的宾客都已散尽,时常只能因他的遗墨见到倪迂。居庸道中竹枝词【二首】。拉车奔驰,驾马疾行,夜里没有停息;看不清人的容貌,只能辨认声音。不是放声长歌,就是不断长叹。同样是在路上行走,心情却各不相同。千辆车、万名骑兵越过关山,我独自坐在肩舆中,安稳舒适。请转告家人,不要思念我;我没有曾经辛苦,也没有曾经受寒。依洪济经过居庸佛院、怀念幼孜的韵作【二首】。我又随翠辇越过居庸关,却不再有当年的谈笑;我们一同下马,又来寻找旧日游玩的地方,只见寒树令人伤心,秋风从中吹起。一同登上仙阁,惭愧自己才庸。三十年间,我们一同晋升官阶。什么时候才能乘南行的帆船,逆流而上经过潇峡?到坟前持酒祭奠,任西风吹拂。时思堂【二首】。树木有深根,水流有源头。梦中还记得亲人的声音容貌,仿佛他们仍然活着。堂中日日以苹蘩供祭,却无法报答他们从来无穷的恩德。春雨和秋霜,都牵系着思念。伤心的是想要起舞奉亲,竟然再也没有机会。后来即使陈列六簋举行祠祭,又哪里比得上生前奉养双亲、以菽水承欢的时候呢?集句。送尤安礼【集诗】。《君子之马》,是送友人之作。友人将要回吴地,而相互切磋的益处也将日渐疏远。因此辑集诗句来表达我的感情。君子的马,六根缰绳柔细如丝。想到那位君子,他如玉璋玉圭一般美好;他的德行没有差失,举止庄重谨慎。君子的马,六根缰绳鲜润柔美。想到那位君子,他如金如锡般纯美;他的德行不改变,仪容举止庄重恭敬。难道没有别的人吗?却不如我的朋友。偶然相遇,彼此的美好言语终身难忘。他亲爱我、善待我,把正确的道路指示给我。我们谈笑欢畅,只有我和你。你一转身便抛弃了我,谁来同我独处?心中忧思不安,只能送你到郊野。我曾同你约定,什么时候才是归期?既然说要归来,为什么又说不能回来?你难道竟不回来吗!我的思念绵绵无尽。卧病答黎信十首【集杜甫诗句】。隔着门户的杨柳柔弱袅娜,谁知道我的茅屋又低又小?人生困顿滞留,生计实在难以勉强维持。暂栖一枝也能安身,朋友来问候,使我惭愧得脸红。哪里才能得到千万间宽敞的房屋,让天下寒士都得到庇护?青春将尽,急切想回乡。身体想奋飞,疾病却使我躺在床上;荆州、扬州的春冬,风土各不相同。整日忧闷地思念羁旅生活,身心寂寞,甘愿承受辛苦。世人哪里知道其中的缘故?我已经断定此生如此,不再向上天询问。浊酒粗饭,任凭它伴我度过一生;写诗也不必让万人传诵。小孩子的学问只到《论语》,手头恰好有三百枚青铜钱。天时和人事,只是一同催促。胸中的怀抱什么时候才能独自舒展?酒兴酣畅时太阳落下,西风吹来。口中虽然吟咏,心里却悲哀。也知道穷困忧愁终究在哪里吗?生前既然相逢,姑且举杯吧。江上的人家,桃树的枝条,千朵万朵桃花压低了枝头。风嫉妒红花,反而把它们吹落。人生能有多久?春天已经过去,到了夏天,应当防备以酒送尽一生。今天苦短,昨日已经过去。万道山谷的水向东流逝,片刻不停。江花还没有凋尽,正好登临江楼。长歌短咏,彼此唱和。请您来一趟,消解我的忧愁。这里乡人的气量狭窄,只有我觉得您精神充实。十天不能见您一次面,时时又望着云彩,泪水沾湿胸襟;感慨时事、抚念往事,更增惋惜悲伤。人生相聚怎么能长久呢?草屋柴门,星星般分散居住;并不是说故人没有寄来平信。平信一个月总有一束,纸张很长,必定要自己读上三遍。故人相见还没有从容交谈,已经使我心中苦闷不已。寒雨飒飒,枯树湿润;想要前往城南,却连南北都忘了。感念您的意气,毫不吝惜;从前您曾来访,如今却不能再来。这颗明亮的心,您应当知道。乡里官绅之中并不缺少贤者,像煎胶续弦一样,奇特之处自然会显现。先前在途中偶然相见,连离去的马和到来的牛都辨认不清。让他陈述文章,和他同游;从前偶然相逢,竟没有这样的交游。感遇答夏四秀才三首【集李白诗句】。两只彩凤摇曳飞翔,想栖集却没有珍贵的树木。昨日从阆风山岭飞下,飘荡着究竟寄托在哪里?梧桐树上却巢居着燕雀,反而栖息在恶木的根旁。人生难以称心如意,所谓雄豪又有什么值得谈论?戴着绿色头巾的是哪家的少年,姿态灼灼如盛开的芙蓉?银鞍映照着白马,玉壶系在青丝带上。他们一路行走不能停下,正趁年少及时游乐。我的志向在于删定著述,却被这些人讥笑。去吧,去吧,再去吧,天地不过是一所旅舍。石火转瞬即灭,不能留下光明;美好的时光究竟还有多少?拿出酒来,防备四邻来扰,行乐必须趁着春天。黄金高过北斗,浮华的荣宠又有什么值得珍惜?《东里诗集》第三卷。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第一卷 明 杨士奇 撰记。
恩荣堂记临江属邑三,而淦为钜。淦初▯吾吉,与吉宻比,如东西家。至今其人秀厚,其俗好义而尚文,与吉同。吾四十年之前,尝▯舟西岸,升金川驿,而四望截乎玉笥诸峯之雄秀,浩乎章江之大且深。其间车马之轇轕,南樯北棹之络绎,则莫非驰骋乎荣利之为也。顾近驿庐舍栉比,壤地肥沃,其人勤于稼穑,耕者、耘者、收者、馌者,皆俛治所务,不茍。举目左右,睨眎余间,即而与之言,亦皆充然有自得之意,为之叹曰:「世所称务本之民,非斯人欤?」今年兵部员外郎毛俊,以其所厚郑宗鲁来见,曰:「朝廷用有司之言,嘉宗鲁出糓二千石助赈饥,赐玺书旌为义民,遣进士赍劳之。今诣阙谢,既竣事,不可不进谒乡先生君子,以快所慕。」余询其邑里,曰:「淦金川驿之近也。」曰:「其土习人心,吾得之矣。」与之为礼。明日,宗鲁介翰林侍读习嘉言,求记其家之恩荣堂。问堂所自,曰:「玺书之初下也,炳然如日华星采,照耀乎堂中。族姻乡防群聚瞻望于堂之外,莫不举首加额,忻怿感动,以为郑氏非常之遇。」既建阁以庋玺书,族姻乡防相与载酒崇殽于堂,以为宗鲁庆,且共名斯堂曰「恩荣」。此宗鲁之愿记之也。余曰:「于乎盛乎!圣天子渊▯夙夜在民,有能出力以效助恤,必垂褒嘉。盖奬一所以劝百,广大之仁也,宜记。世之大官厚禄,扬扬髙车驷马,而有不能出片言寸力以及民,或反为民厉者,宗鲁岂尝霑一命与升合之禄哉?畎亩之间,自食其力,乃能仰体皇仁,推已之余,以济人之不足,宜记。族姻乡防之为宗鲁庆也,盖秉彜好德之心所同有,唱焉必有和焉。此邦之义有不绳绳而继起者乎?固自斯堂启之也,亦宜记。」以俟习君。又为余言:「郑故邑中九湖尚德之家,宗鲁于周急振乏之施,非一朝夕矣。五子诸孙,耕读外无他慕,则本诸先,征诸后者,皆可知矣。」因并及之。
茨溪刘氏祠堂记吉故多文献家,文献多刘氏,而不同所自出。安福茨溪之刘,出汉长沙定王之子安成思侯苍。安成在今安福县西四十里,故侯之汤沐邑,侯子孙因家焉。其邑尝改为市,又为村,以侯故,皆名汤。其地有溪名茨,皆汉之旧也。逮五季,刘氏有曰五处士者,乡号长者,其子孙始盛,而皆袭儒业。宋校书郎粹,乐清令廷珪,新喻令廷直,刑部郎中梦才,漕魁应登,建昌签判应凤,元沔阳守闻,皆发身科目,别以学行发身及隠处不出者尤多,而皆有贤称。国朝繇学行发身及隠处者亦多,而贤称不乏。繇科目发身者,今翰林侍讲球及其子庶吉士钺也。余与侍讲同在舘阁数年间,求余作茨溪刘氏祠堂记。其言曰:「自先大考新斋府君始,繇汤村徙邑忠孝里之葛洲。先考文园府君,即葛洲创作祠堂,而成于球之叔及球兄弟。
祠祀四代,其制度礼仪悉遵朱子所定,而祠仍茨溪名者,表所自也。」宗子琮主之,求祠记,琮之志也。余惟古者国君下至命士,皆有庙。孔子教孝曰:「为之宗庙,以鬼享之。」凡古君子营室,必先宗庙。自秦坏先王典礼,而庙废。汉世公卿或作祠于墓。晋以后稍复庙制。至唐公卿皆作家庙,不作者有讥。及五季庙复废。宋庆歴初,诏文武之臣立家庙,时作者甚鲜,盖士大夫溺于习俗,安于简陋。朱子以庙非赐不得立,遂定祠堂之制。于是重水木源本之念者,皆得伸其追逺报本之诚矣。然世遵用之者犹鲜,盖非惇仁尚礼之君子不能也。茨溪刘氏服诗书,秉礼义,数百年而代有闻人,此祠堂所以作欤?孝者六行之首也,达之于事君于泽民,皆自兹始。将刘氏之贤有闻,其可量乎?吾于祠堂之作,卜之矣。凡世老释之宫有作,率得名公钜人为之记述,夸诩祠堂者,知礼复古之为,其系于人心世道,非细故也。其可无记?故敬为之记。祠经始于宣徳。二年十二月,成于明年七月。记作于正綂三年十月云。
译《恩荣堂记》。临江有三个属县,其中淦县最大。淦县起初隶属于我吉安府,与吉安紧密相邻,如同东西两家。直到今天,那里的人民仍然秀美厚重,风俗喜爱义理、崇尚文章,与吉安相同。我在四十年以前,曾乘船到西岸,登上金川驿,向四面望去,只见玉笥诸峰雄奇秀丽,章江浩大而深广。其间车马交错,南来的桅樯、北来的船桨往来不绝,无非都是为了追逐荣华利禄。只是驿站附近屋舍排列密集,土地肥沃,那里的百姓勤于农作;耕种的、除草的、收割的、送饭的,都低头专心办理各自的事务,毫不苟且。放眼左右,偶尔斜视我一眼,走近同他们交谈,也都神情充实,显出自得之意。我因此叹道:‘世人所称的以务农为本的百姓,不就是这些人吗?’今年兵部员外郎毛俊带着他所厚待的郑宗鲁来见我,说:‘朝廷采纳有关官员的意见,嘉奖宗鲁捐出二千石粮食帮助赈济饥民,赐给玺书,表彰他为义民,并派进士带着慰劳文书前去慰问。他如今到朝廷拜谢,事情办完后,不可不进谒乡里的先生君子,以满足他仰慕的心愿。’我询问他的乡里,他说:‘就在淦县金川驿附近。’我说:‘那里的土地风俗和人民心性,我明白了。’于是同他行礼相交。第二天,宗鲁请翰林侍读习嘉言作介绍,请求我为他家所建的恩荣堂作记。我问这座堂因何而建,他说:‘玺书刚下达时,光彩灿然,如同日光星辉,照耀堂中。族人、姻亲和乡里父老聚集在堂外瞻望,无不抬头举额,欣喜愉悦,感动不已,认为这是郑氏非同寻常的遭遇。’后来建阁收藏玺书,族人、姻亲和乡里父老一同带着酒和丰盛菜肴到堂中,为宗鲁庆贺,并共同给这座堂命名为‘恩荣’。这就是宗鲁请求作记的缘由。我说:‘啊,多么盛大啊!圣明天子深切体察上天之意,日夜关注百姓;凡是有人出力帮助救济,必定给予表彰嘉奖。这是通过奖励一个人来劝勉百人的广大仁德,应该记载。世上的大官享受厚禄,乘着高车、驾着驷马,得意扬扬,却有人连片言寸力都不能施及百姓,甚至反而成为百姓的祸害;宗鲁难道曾经沾受过一命之官或升合之禄吗?他在田野之间,自己靠劳动养活自己,却能仰体皇上的仁德,拿出自己的余力来救济他人的不足,应该记载。族人、姻亲和乡里父老为宗鲁庆贺,是因为秉持常性、喜好德行的心人人都有;有人倡导,必然有人应和。这个地方的义举,难道不会绵延不断、接连兴起吗?本来就是由这座堂开启的,也应该记载。’ 用来等待习君来作定稿。习君又告诉我:‘郑氏原是邑中九湖尚德之家,宗鲁救济急难、赈济贫乏的施舍,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他的五个儿子和孙辈,除了耕作读书以外没有别的爱好;由此可以知道,他们是承继先人的根本,也足以征验后世。’于是我把这些一并写入。《茨溪刘氏祠堂记》。吉安旧来多有文化传家的家族,其中以刘氏最多,但各支派的来源并不相同。安福茨溪的刘氏,出自汉长沙定王之子安成思侯刘苍。安成在今天安福县西四十里,是思侯旧日的汤沐邑;思侯的子孙于是定居在那里。这个地方曾改为市,又改为村,因为思侯的缘故,都称作‘汤’。那里有一条溪叫茨溪,这些名称都是汉代遗留下来的。到了五代,刘氏有一位名叫‘五处士’的人,乡里称他为长者;他的子孙从此兴盛,并且都承袭儒业。宋代校书郎刘粹、乐清令刘廷珪、新喻令刘廷直、刑部郎中刘梦才、漕魁刘应登、建昌签判刘应凤,元代沔阳守刘闻,都由科举出身;另外凭学问品行出仕以及隐居不出的人尤其多,而且都获得贤者的声誉。本朝凭学问品行出仕以及隐居的人也很多,获得贤名的并不少。由科举出身的,是如今的翰林侍讲刘球以及他的儿子、庶吉士刘钺。我和侍讲共在馆阁任职多年,他请求我为茨溪刘氏祠堂作记。他说:‘自从先大考新斋府君开始,便从汤村迁到县城忠孝里葛洲。先考文园府君就在葛洲创建祠堂,后来由刘球的叔父和刘球兄弟完成。祠堂祭祀四代祖先,其制度和礼仪全部遵照朱子所规定的形式;祠堂仍然称作茨溪,是为了表明它的来源。宗子刘琮主持此事,请求我写祠堂记,这是刘琮的志愿。我认为,古代从国君直到命士,都有宗庙。孔子教人尽孝说:‘为祖先建立宗庙,使他们享受祭祀。’凡是古代君子营建住宅,一定先建宗庙。自秦朝败坏先王典礼以后,宗庙制度废弃。汉代公卿有的在墓旁建祠。晋代以后,宗庙制度逐渐恢复。到了唐代,公卿都建立家庙,不建的还会受到讥议。五代时宗庙又废弃。宋庆历初年,诏令文武大臣建立家庙,但当时这样做的人很少,大概是士大夫沉溺于习俗,安于简陋。朱子认为祠庙不是皇帝赐予便不能擅自建立,于是制定了祠堂制度。这样一来,重视山水木本、追念祖先源流的人,都能够抒发追远报本的诚意了。然而世人遵行采用这种制度的仍然很少,因为不是敦厚仁德、崇尚礼仪的君子就做不到。茨溪刘氏研习《诗》《书》,秉持礼义,几百年来代代都有闻名人物,这大概就是他们建立祠堂的原因吧?孝是六行之首,把孝推广到侍奉君主、施惠百姓,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将来刘氏贤者的声名远扬,难道可以估量吗?我从这座祠堂的建立,已经预见到这一点。世间道观、佛寺兴建,往往请名公巨人为之作记;夸赞祠堂,是因为知道礼制复古与人心世道相关,并非小事。这件事难道可以不记载吗?所以恭敬地为它写下这篇记文。祠堂始建于宣德二年十二月,到了第二年七月建成。这篇记文写于正统三年十月。
勑书阁记勑书阁者,吉水曾希恭尊庋勑书之阁也。希恭尝出糓二千石于官助赈饥歳,县闻于朝,遣行人赍勑劳之,旌为义民,且复其家,此阁之所繇建也。洪惟圣天子体天之心,法天之道,以覆育天下,夙夜孳孳,虑或有一物之失所者,或遭嵗饥,抚循赈防之使旁午道路,于是四方之民咸知圣志所向,争趋奉承,发廪倾帑以助济给,如已当然,盖前此所未见者,岂非上之仁有以感之乎?夫仁义礼智之心,不间乎贵贱上下,皆均有之,惟在上者躬行以率之耳。传所谓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于是有司奏出谷济民者,悉赐勑奬劳旌其义而复之,而劝赏着于令甲。然民之斯举也,昉见于吉水胡有初,再见于希恭,而然后见诸四方益多,何也?吉水,吉安属邑,吉安故文献忠节之邦,仁人君子,诗书礼义,流风余泽未已也。矧曾之先徳行文艺着之史册,郡志班班可稽,其薫炙渐陶,固有本矣。不然,何以其感发兴起之独先于众乎?呜呼,一仁道之行,而上下交尽其心,太平盛致也。猗欤休哉!勑下于正綂二年九月廿四日,阁成于是年十月某日。既成,希恭介给事中刘益请记嵗月,并系之诗云:「帝御下民,敷仁如天,察馁与寒,▯图利安,仰体帝仁,时维良民,嵗歉弗给,以助以粒,助岂曰多,厥心孔嘉,吉有曾氏,克允蹈之。帝闻噫嘻,曰予表之,汝忱义民,予嘉赉汝,龙光昭回,自天来下,百千亿年,伟曾之华,推利树义,福其有涯,凡世厚藏,曷不惟义,义为福阯,请视曾氏。」
交翠轩记江隂之东鄙,介常熟、无锡之间,周氏世居焉。周之居,负江流而面群山,顾山屹乎前,虞山立乎左,恵山峙乎右,寔三吴胜处。环居之近,杂植松、栢、桧、竹,甚盛,苍翠郁然,凌云日而并秀,傲氷雪而不移,爽籁时发,埃氛不侵,四时一致也。周氏之良者,伯曰孟徳,仲曰孟敬,有雅致,喜与贤士大夫游。中书舍人金文鼎过之,为数日留,大书所坐轩曰「交翠」,盖赏其趣之可乐也。孟徳兄弟属县文学严士正,求余记之。士正之言曰:「江隂之俗,朴厚简静,有防耻之尚,无乖争之风,故素称道院。周氏,邑旧族,世务善仁,力稼穑,不营仕进,而好义乐施,恒恐后。」予闻士正言而叹曰:「邹孟氏有云,贤者而后乐此,周氏斯轩之乐,何徃不可致?如其人牵于外诱,屈志役虑,惟日之不足,虽有斯轩,克有斯乐乎?」孟徳兄弟所存所务,度越常流,其乐也固宜。抑吾闻周氏丰于产,甲乙其乡也。如公私之需,丛脞于前,亦岂能漠焉忘情,而自怡于中哉?今幸逢圣明在御,惇用先王义民之政,自常赋外,无纎芥徴敛之下及,又简求防厚者以寄抚字之任。凡暴胥悍卒之迹,皆收敛闭藏,而闾右能推有余以振不足者,徃徃被玺书褒谕,且复其家。孟徳兄弟日遂闲逸,用钦体圣朝仁民之心,益充其施义之志,其乐也未艾。若夫务诗书,明礼义,以孝友慈睦之行,施诸尊卑长少之间,惇于家,化于乡,而一尘不滓其灵台丹府,俯仰无怍,天趣悠然,其又乐之至也。吾愿周氏贤昆季之皆进乎是也,请书为记,其不视为迂言否乎?士正曰:「交翠,其亦有取夫朱子賛濓溪先生之防。然则太极图、通书之蕴,凡吾所谓至乐者,岂必他求哉?」
译《敕书阁记》。敕书阁,是吉水曾希恭尊敬地收藏敕书的楼阁。希恭曾经拿出二千石粮食交给官府,帮助赈济饥荒之年;县里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朝廷派行人携带敕书前去慰劳,表彰他为义民,并免除他家的徭役,这就是建造此阁的缘由。伟大的圣明天子体察上天的心意,效法上天的道理,覆盖养育天下,日夜勤勉,唯恐有一件事物失去所安;有时遇到年成饥荒,便抚恤救济,使使者奔走道路。于是四方百姓都知道圣上的志向所在,争相趋奉响应,打开粮仓、倾尽府库来帮助救济供给,视之如同理所当然;这大概是从前所未曾见过的,难道不是上位者的仁德感动了他们吗?仁义礼智之心,不因贵贱上下而有差别,人人都同样具备,只在于居上位者亲自实行,以此作表率罢了。传记所谓‘没有上位者喜好仁德,而下位者却不喜好义行’。因此,有司奏报那些拿出粮食救济百姓的人,朝廷都赐敕书加以奖劳,表彰他们的义行,并免除其家赋役;劝善奖赏的规定,也写入法令。可是百姓这样的举动,最早见于吉水的胡有初,第二次见于曾希恭,后来才在四方越来越多,为什么呢?吉水是吉安的属县,吉安向来是文献忠节之邦,仁人君子所传的诗书礼义,其遗风余泽至今未断。何况曾氏祖先的德行、文章和技艺都载入史册,郡志记载清楚可考;他们受到熏陶浸润,本来就有根源。不然,为什么他们受到感发而兴起,偏偏先于众人呢?啊,一旦仁道施行,上下共同竭尽心力,这就是太平盛世的极盛景象。美好啊,盛大啊!敕书下达于正统二年九月二十四日,楼阁于这一年十月某日建成。建成以后,希恭请给事中刘益作介绍,请我记下年月,并附诗说:‘皇帝治理百姓,把仁德像上天一样广施;察看百姓的饥饿与寒冷,谋求广大而长久的利益安宁。仰体皇帝的仁德,才是真正的良民。年成歉收、粮食不足,便拿出粮食来帮助;帮助难道一定要很多吗?他们的心意十分可嘉。吉水有曾氏,能够真正践行这一点。皇帝听说后感叹道:我应当表彰他。你是诚心行义的百姓,我嘉奖赏赐你。皇恩的光辉回旋照耀,从上天降临;愿曾氏的光华延续百千亿年。推行利益,树立义行,他的福分必定无穷。凡是世间藏有厚财的人,为什么不专心行义?义就是福的根基,请看曾氏便知道了。’ 《交翠轩记》。江阴东部边界,处在常熟、无锡之间,周氏世代居住在那里。周氏的居所背靠江流,面对群山;顾山高耸在前,虞山立在左边,惠山峙立在右边,实在是三吴的胜地。住宅四周近处,杂植松、柏、桧、竹,十分茂盛;苍翠浓郁,凌驾云日,与之争秀;傲对冰雪而不改变,清爽的风声时时响起,尘埃雾气不能侵入,四季景色始终如一。周氏中品行贤良的,长兄叫孟德,次兄叫孟敬,都有高雅情趣,喜欢同贤士大夫交游。中书舍人金文鼎经过这里,停留了几天,亲笔把他们所坐的轩题为‘交翠’,大概是赞赏这里足以令人喜爱的情趣。孟德兄弟托县学教官严士正,请我为此作记。严士正说:‘江阴的风俗朴实厚重、简约宁静,崇尚知耻,没有乖戾争斗的风气,所以一向称为道德之乡。周氏是本县旧族,世代致力于行善仁爱,努力耕作,不经营仕途,却喜好义行、乐于施舍,常常唯恐落在别人后面。’我听了严士正的话,感叹道:‘邹孟氏曾说,贤者才能享受这种快乐。周氏在这座轩中的快乐,哪里不能获得呢?假如一个人被外物诱惑牵累,委屈志向、劳苦心思,只觉得每天时间都不够用,那么即使有这座轩,能够享有这种快乐吗?’ 孟德兄弟的存心和所作所为,远远超过寻常人,他们能够获得这种快乐本来就是应该的。不过我听说周氏家产丰厚,在乡里数一数二。如果公私事务的需求纷纷聚集到面前,难道他们还能漠然忘情,而只在内心自得吗?如今幸逢圣明君主临朝,敦厚实行先王以义对待百姓的政令;除了常规赋税以外,不再有丝毫额外征敛加到百姓身上,又慎重选求忠厚之人,寄托抚养教化百姓的职责。凡是暴虐胥吏、强悍士卒的行径,都被收敛禁绝;而乡里富裕人家能够拿出有余来救济不足的,往往得到玺书褒奖,并且免除他们家的赋役。孟德兄弟日益获得闲逸,便更加敬重并体行圣朝仁爱百姓的心意,进一步充实他们施行义举的志向;他们的快乐没有尽头。至于研习诗书、明白礼义,把孝友慈睦的行为施行于尊卑长幼之间,使家庭敦厚、乡里受到教化,而心灵内府不沾染一丝尘垢,俯仰之间毫无惭怍,天趣悠然,那又是快乐的最高境界。我愿周氏贤良的兄弟都能达到这种境界,请把这些话写成记,不知你们会不会认为这是迂阔之言?严士正说:‘“交翠”这个名字,大概取自朱子赞颂濂溪先生的意思。如此说来,太极图、通书所蕴含的道理,凡是我所说的至乐,难道还必须到别处寻找吗?’
萧氏林泉居记吾邑之南五里所,澄江之隂,有萧氏,其曰自愚者。自少学老子法,居黄茅冈之白鹤观,善畵龙。吾童子时,屡造其存诚之堂,或戯弄其楮笔,瞠目谓余:“不及早学为霖雨事,乃欲翻道士墨沈,惊起雷电耶?”而掀髯以笑。自愚时年已七十,为人磊落防畅,超然尘表也。继识其侄以徳,恂恂谨愿,善畵天神、古佛、菩萨,然亦老矣。后识以徳之子士信,以写真游两京,又识士信子于乔,益精其父之艺。尝至南京大夫士,求之者众,尚书蹇公尤重之。后十余年,于乔弟于京来北京,其艺加精于写貌,酷似一时,京师之写真者皆称其难。自尚书、学士以下,率喜而求之,日酬应不暇。而于吾家临摹唐李杜、宋欧阳、司马、周、程、邵、张及胡澹庵诸君子,皆精妙。于京为人温靖恭逊,不恃其能,而益务进。吾尤重之。间出所得《林泉居》诗文,求余为记。盖得尚书胡公及翰林诸名公之作,可为富矣。非其艺有以动诸公,而能得乎?林泉萧氏之居也,环所居弥望,皆平旷膏腴壤,宜耕稼,竹树茂宻,石泉溜溜。其南则天柱之峯特起而耸秀,又南则三顾之山骈立如笔格,又南则东绵、阆川诸山如屏如帷,连延衍迤。其东则匡山雄伟▯愽,势钜而尊。其北则贑江茫洋奔放,帆樯泝洄络绎无已,而白龙之洲、金鱼之浦及官府、城邑、楼榭、室屋如蜂房如鳞次,皆阻江而望也。又阻江而西望,则武山嶻然峻厚而尤竒,皆可眺可恱,宜幽栖者之适,而近居之。西数百歩则陈覇先之故垒,其遗迹宛然,想像当时英风伟烈不可复见,徒见累累荒丘于榛荆莽苍中,可为嘅叹。然事逺不足究,姑即耳目所及者。吾四五十年前尝经其地,于是其旁近贵者有焉,富者有焉,而一转目之顷,贵者固不可常恃,富者亦多消落匮竭,甚者其子孙澌尽,其居第不为瓦砾之墟,则或数数易主,可胜嘅哉!乃若萧氏者,吾及见其五世。愈传而愈众,又皆克绍髙曽之业,而愈精方,取重于当世闻人。未已也,则知凡世之矜其富贵,驰骋快意,而不务徳者,未必可恃;而静贞有常不变者,可以持乆也。萧氏后之子孙,尚益勉之乎?是为记。
正心堂记右军都督府左都督李英士杰,以正心名其退食之堂,求余一言以自励。余曰:「贤哉,士杰之志也!人之所以为君子,所以承福庆,皆本于此。何也?心者,一身之主,所主既正,斯无徃而不正,亦无徃而不吉矣。心者,四端七情之防也。其体用之大,存养之方,古昔圣贤言之备矣。亦士杰闻之于儒者熟矣,无俟余言。虽然,士杰之志,其固有在欤?君子之仕,其道之大者,上焉事君,下焉爱民。君犹天也,事君如事天,而可以弗尽心乎哉?一言必敬,一事必敬,表里始终,一于敬,然后可以为事君,而必端乎所存者能之。民者,吾君之赤子,而命我恵养安利之也。爱民所以事君,而可以弗尽心乎哉?必使穷困者咸遂其生,长幼各循其分,有以自适,而一毫侵渔淩暴之不及,然后可以为爱民,亦必端乎所存者能之。士杰之志,非在于此乎?」士杰事太宗皇帝,累官至指挥同知;事仁宗皇帝,陞都指挥同知;事上,超陞今官。遭逢三圣,极人臣之贵,又躬受西鄙一隅之寄,是宜图所以事君爱民,不能蹔忘于食息之顷也欤?抑事君爱民,皆始于事亲之孝,而继其亲志,又孝之大也。吾闻李氏世家西夏,胜国时,其曾大父以下皆有禄位。其父南哥,洪武三年以西宁州内附,歴四十余年,积官至都指挥同知,忠事朝廷,益乆不懈。其母王,故贵臣之子,智行卓然。其夫尝朝京师,所部及其亲戚有叛者,欲脇之偕去,毅然骂曰:「吾岂从尔为逆哉!」众慑而止。此皆焯焯在人耳目者,士杰岂可一日而忘继也哉?士杰果毅敏达,尝屡擒叛冦,又发斥大奸,乃心恒在国家,可以观其臣节矣。然终者,君子之所谨。《易》曰:「有终吉。」《书》曰:「惟其终。」士杰之惓惓端乎所存,亦必在于谨终者乎?余与士杰同朝,其有志乎善道也。余何爱于一言?故以是书于堂中,资之朝夕览省云耳。
译《萧氏林泉居记》。我县城南五里左右、澄江北岸,有一位萧氏,号自愚。自幼学习老子的道术,居住在黄茅冈的白鹤观,擅长画龙。我还是儿童时,曾多次到他的存诚堂,有时戏弄他的楮纸和毛笔;他瞪着眼对我说:‘不及早学习兴云布雨的本领,却想要挥动道士的墨迹,惊起雷电吗?’说完便捋着胡须大笑。自愚当时已经七十岁,为人磊落旷达,超然于尘世之外。后来我又认识了他的侄子以德。以德恭谨诚实,擅长画天神、古佛、菩萨,但当时也已老了。后来我认识以德的儿子士信;士信凭借写真技艺游历两京。我又认识士信的儿子于乔,他更加精通父亲的技艺。于乔曾到南京,士大夫争相求画,尚书蹇公尤其看重他。十多年后,于乔的弟弟于京来到北京,他的写真技艺更加精妙,形貌描绘极其相似;京师画写真人像的都称他的技艺难以企及。从尚书、学士以下,大都喜欢并请求他作画,他每天应酬不暇。至于在我家临摹唐代李白、杜甫,宋代欧阳修、司马光、周敦颐、程颢、程颐、邵雍、张载以及胡澹庵诸位君子的作品,也都精妙无比。于京为人温和安静、恭敬谦逊,不倚仗自己的才能,反而更加努力进取。我尤其看重他。他偶然拿出所得的《林泉居》诗文,请我作记。其中得到尚书胡公以及翰林诸位名公的作品,已经可以称得上丰富了。若不是他的技艺足以打动诸位名公,怎么能够得到这些作品呢?林泉,是萧氏居住的地方。环绕居所,远近所见都是平坦开阔、肥沃丰腴的土地,适宜耕种;竹树茂密,石间泉水潺潺流淌。它的南面,天柱峰拔地而起,特别高耸秀丽;再向南,三顾山并列而立,像笔架一样;再向南,东绵、阆川诸山如屏如帷,绵延展开。它的东面,匡山雄伟广大,山势高大而尊严。它的北面,赣江浩荡奔放,船帆桅樯逆流往来,络绎不绝;白龙洲、金鱼浦以及官府、城邑、楼台、房屋,像蜂房、像鱼鳞般密集,都隔着江可以望见。再隔江向西望去,武山高峻厚重而尤其奇异;这些地方都可以眺望、可以欣赏,适宜隐居者在此得到安适,也适合在附近居住。向西数百步,是陈霸先的旧日营垒;遗迹仍然清楚可见,想象当时英风伟业,如今已经不能再见,只能在荒草荆棘苍茫之中看见一座座荒丘,实在令人感叹。然而事情年代久远,不足以详加考察,姑且只说眼前所能看到的。我在四五十年前曾经过此地,当时附近有显贵之家,也有富裕之家;可是转眼之间,显贵本来就不能长久依恃,富裕之家也多已衰败竭尽,更严重的连子孙都凋零殆尽,他们的宅第不是变成瓦砾废墟,就是屡屡易主,怎能不令人感慨!至于萧氏,我亲眼见到他们传了五代。家族越传越兴盛,而且都能继承高祖、曾祖的事业,技艺也越来越精湛,受到当世名人的看重。由此可知,世上那些以富贵自矜、纵情快意而不致力于道德的人,未必值得依恃;而安静贞正、持守常道、始终不变的事业,才可以长久维持。萧氏后代子孙,仍然要更加努力啊!于是作记。《正心堂记》。右军都督府左都督李英,字士杰,把自己退朝用膳的堂命名为‘正心’,请求我说几句话来激励自己。我说:‘士杰的志向多么贤善啊!人成为君子、承受福庆,都以此为根本。为什么呢?心是一身的主宰,主宰既然端正,便没有什么地方不正,也没有什么地方不吉。心,是四端七情的根本。心体心用的广大、存心养性的办法,古代圣贤已经说得很完备了;士杰从儒者那里听闻这些道理也很熟悉,不需要等待我的话。即便如此,士杰的志向,难道另有所在吗?君子出仕,最大的道理,上面是侍奉君主,下面是爱护百姓。君主如同上天,侍奉君主如同侍奉上天,难道可以不尽心吗?每一句话都必须恭敬,每一件事都必须恭敬,表里始终如一地敬慎,然后才可以说是侍奉君主;而这必须由存心端正的人才能做到。百姓是我君主的赤子,君主把养育、安定、使其获利的责任交给我。爱护百姓就是侍奉君主,难道可以不尽心吗?必须使困穷者都能顺利生活,长幼各自遵循自己的本分,能够自得其所,并且丝毫没有侵夺、欺凌、暴虐加到他们身上,然后才可以说是爱护百姓;这也必须由存心端正的人才能做到。士杰的志向,不就在这里吗?’ 士杰侍奉太宗皇帝,屡次升官直到指挥同知;侍奉仁宗皇帝,升为都指挥同知;侍奉当今皇帝,又越级升任现官。他接连受到三位圣主的知遇,享有做人臣的极高尊贵,又亲自接受镇守西部边境一隅的重任,正应当谋划侍奉君主、爱护百姓的办法,不能在饮食呼吸之间有片刻忘记吧?再说,侍奉君主、爱护百姓,都开始于侍奉双亲;继承并完成父母的志愿,更是孝的大道理。我听说李氏世居西夏,在前朝时,他的曾祖父以下几代都有禄位。他的父亲南哥,于洪武三年因西宁州归附,历经四十多年,累积官位至都指挥同知,忠心侍奉朝廷,时间越久越不懈怠。他的母亲王氏,是旧日贵臣的女儿,智识和品行都很卓异。她的丈夫曾到京师朝见,当时他所统属的部下和亲戚中有人叛乱,想胁迫她一同离去;她毅然斥骂道:‘我难道会跟你们一起叛逆吗?’众人畏服而停止。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显著事迹,士杰难道可以一天忘记继承它们吗?士杰果敢坚毅、聪敏通达,曾多次擒获叛寇,又揭发斥退大奸,他的心始终在国家,可以由此看出他的臣节。然而善终,是君子所谨慎的事。《易经》说:‘有好的结局便吉祥。’《尚书》说:‘只在于慎重对待结局。’士杰始终恳切地端正自己的存心,恐怕也一定在于慎慎善终吧?’ 我和士杰同朝为官,知道他确实有志于善道,我又何必吝惜说一句话呢?所以把这些话写在堂中,作为他早晚阅览反省的凭借。
西园雅集图记中书舍人陈登思孝得闽人朱孟渊所作《西园雅集圗赠余。西园者,宋驸马都尉王诜晋卿延东坡诸名士燕游之所也。当时李伯时写为图,后之临写者或着色,或用水墨,不一法。此图用水墨,清韵洒洒,可爱。燕集嵗月无所考,西园亦莫究何在。即图而观,云林泉石,翛然胜处也。有磵,源逺且厚,纡折奔放而下。磵左右巨石连延,峭防有壁立,其势数十丈如削,有方整如屏,立横磵石梁平广若砥。濒磵地夷旷,有古松五株,桧一株,崇者势淩云际,斜者若倚,盖皆苍翠蓊郁,类含雾者,而桧根迸露,斜出类猛兽状。林竹森然,扶踈萧爽可数。蕉一本,生意畅茂。儒衣冠十有四人,僧道士各一人。坐松下,凭按伸纸握笔而书者,东坡居士。对竚而观者,晋卿。侧立居士之右,张文潜。傍坐而俛观者,蔡天启。别据按展巻畵陶渊明《归去来图》者,李伯时。傍坐凭按而观者,子由。持蕉箑立,子由之右,黄鲁直。立,鲁直之右,陈无已。立,伯时之后而按膝頫视者,李端叔。坐,伯时之右就按而观者,▯无咎。面石壁而立,濡笔欲书者,米芾。立,米之后观书石者,王仲至。趺坐石屏下,论无生之防者,僧圆通。袖手并坐而聴者,刘巨济。坐桧根,摘阮道士陈碧虗,持羽扇对坐俛聴者,秦少游也。又有侍女二人,云英、春莺,晋卿家妓也。童子四人,一袖手立,一捧砚,一持灵寿杖,各随于后。一对灶防茗,其家僮也。而古琴、罍、鼎、尊、勺、茶具咸备。尝见熊天慵题伯时《西园图》诗及黄文献公《述古堂记》皆与此合。文献据郑天民之记,郑记作于政和甲午,其可征无疑。而余近见广平侯家有刘松年临伯时图,位置颇不同,无文潜、端叔、无已、无咎四人,器物亦小异。然闻后来临伯时者,如僧梵隆、赵伯驹軰,非一人洊更临写,则必不能无异。而于以见晋卿之好贤重文及诸君子之髙风逸韵,萧散不。覊光华相映,如众星之聨聚,如群玉之陈列。与夫从容太平之盛致,盖有旷数十世而不一见者,其可为盛也已。因参考而志诸图之颠。
译《西园雅集图记》。中书舍人陈登思孝得到闽人朱孟渊所作的《西园雅集图》,赠给我。西园,是宋代驸马都尉王诜、字晋卿邀请东坡等名士宴饮游乐的地方。当时李伯时把它画成图,后来临摹的人有的着色,有的用水墨,画法并不统一。这幅图用水墨绘成,清雅飘逸,十分可爱。宴集的年月无从考察,西园究竟在哪里也无法查明。仅从图上看,云林泉石,是一处幽静超然的胜境。那里有一条涧,源头深远而水势丰厚,曲折奔放地流下。涧水两边巨石绵延,有的峭拔如墙壁直立,山势高达数十丈,像刀削一般;有的方正整齐,如屏风;横跨涧上的石梁平坦宽广,像砥石。涧边土地平坦开阔,有古松五株、桧树一株;高大的树势凌云,斜出的仿佛倚靠着什么,大都苍翠浓郁,像含着雾气;桧树根部突出外露,斜伸出来,形状像猛兽。林中竹子森然挺立,枝叶扶疏清爽,数目清楚可数。有一株芭蕉,生意茂盛。穿儒服戴儒冠的有十四人,僧人、道士各一人。他坐在松树下,凭着几案伸纸握笔书写,是东坡居士;面对他站立观看的,是晋卿;站在居士右侧的,是张文潜;靠近坐着俯身观看的,是蔡天启;另据几案展开画卷、画陶渊明《归去来图》的,是李伯时。靠近坐着凭几观看的,是子由;手持芭蕉扇站在子由右边的,是黄鲁直;站在鲁直右边的,是陈无已;站在伯时身后、扶膝低头观看的,是李端叔;坐在伯时右边、靠近几案观看的,是晁无咎;面对石壁站立、蘸湿毛笔准备题写的,是米芾;站在米芾身后、观看石上文字的,是王仲至。盘腿坐在石屏下、谈论无生之理的,是僧人圆通;拱手坐在旁边听讲的,是刘巨济。坐在桧树根旁弹阮的道士是陈碧虚;手持羽扇,与他相对而坐、低头听讲的,是秦少游。另有侍女二人,名叫云英、春莺,是晋卿家的歌妓。童子四人,一个拱手站立,一个捧着砚台,一个拿着灵寿杖,分别跟随在后;还有一个对着灶煮茶,是他家的僮仆。古琴、酒罍、鼎、尊、勺以及茶具都齐备。我曾见熊天慵题写伯时《西园图》的诗,以及黄文献公的《述古堂记》,都与这幅图相合。黄文献公依据郑天民的记文;郑记作于政和甲午年,这一点有据可查,毫无疑问。可是我近来见到广平侯家收藏的刘松年临摹伯时之图,人物位置很不相同,没有文潜、端叔、无已、无咎四人,器物也略有不同。然而听说后来临摹伯时作品的人,如僧人梵隆、赵伯驹等,不止一人反复临摹,当然不可能完全没有差异。由此却可以看出晋卿喜爱贤才、尊重文章,以及诸位君子高雅超逸的风韵;他们闲散脱俗,光彩相互映照,如同众星联聚,如同群玉陈列。至于那从容安乐的太平盛世景象,大概要相隔数十世才可能见到一次,实在是盛大极了。于是参考各方面材料,把这些写在图卷前面。
宁国府庙学重作记孟子论行王政之要,养与教焉耳。为国家简贤能,任斯寄者,莫重于郡邑。郡邑得人,则民足衣食而循礼义;不然则否。故安民必在于得人。稽古自汉而下,郡邑得人以任斯寄,纪诸史册,代不数人,可为难矣。我国家以教养责守令,视其绩之殿最而黜陟之,为劝甚盛典也。然犹有祗焉,有忽焉,盖贤否之不能齐也。宁国,古宛陵,今畿内名郡,山川清淑,钟于人为,徳行文学之英才,猷政事之良,闺门之节操,风俗之敦厚,具于志,闻于时,斑斑可考见矣。近数十年,骄奢顽傲,哗讦之风,徃徃有作,虽不过千百之十一,亦岂其性之素然哉?非长民者之失其职,而施教之昩其方欤?临川袁君旭,发身进士,始为江津县一志安民,凡所设施,郡悉举为诸县之法。正统初元陞守宁国,知其民之本善,而叹其俗之下趋也。于是脩政令,清弊蠧,劝稼穑,明教化,郡以大治。遂撤故一新庙学,作大成殿六楹,奉先圣以及四配十哲。东西序各有十二楹,以居从祀之贤。前作防门,又前櫺星门,皆六楹。凿泮池于櫺星之南,为三梁,缭以周垣。殿之后作明伦堂暨左右明诚、育才、兴贤、进徳四斋,各六楹。堂后建重屋六楹,以庋制勑,榜曰「御书之楼」。作文昌阁六楹,在櫺星门之东。若师生防馔之堂,藏脩之室,暨凡库廪庖厨,秩秩咸具。乃复学故地三十亩于豪据,在泮池外之东南,营射圃,作观徳之亭于中,环植松竹千余本。经营之周宻,规模之▯伟,可为盛矣。材良工坚,费不损公,役不疲,下盖上以义倡,下以义从,诚意孚合,斯以其成之之易,而为郡得人之效也。昔者圣人作《易》,顺性命之理,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仁义,天之所赋于人者,惟圣人者得其全。圣人之心,即天之心,一以生物为徳也。自伏羲至于文武、周公,皆得位以行,故当是时,世道隆而民生遂,非后世所及。孔子不得位,然圣人之心未尝忘斯世也。盖曰,不得行于今,可行于后。于是推明先圣之道,立教垂范,删诗,定书,賛《周易》,作《春秋》,启发性道,建植纲常,以开人心,以兴化理。后有明主,必取法焉,然后君臣以正,父子以亲,尊卑以序,风化以兴,二气以和,万彚以以成。孔子之功在万世,所谓生民以来未之有者也。冕服南面,《春秋》之祀,尊同社稷,与天地相为悠乆,所以崇报也。游于斯者,进谒于庙,则思先圣之道原于天,不可忽;退讲于学,则思先圣之道当力诸已,不可怠。致力于已,则仁义其要,此诸生所宜惓惓也。袁君,字廷辅,防正而明,果爱民而体道,卓然贤守,为南畿之最。是役也,经始于正统元年十月,成于二年十一月,记作于八年四月。求记者,学训导豫章万脩龄云。
旌义堂记正统三年六月十日,上遣行人卢懋赍玺书旌江西吉安府泰和县民萧襄为义民。盖自上临御以来,四方之人仰体皇仁,出谷县官,预备赈荒,事日有闻于上,悉赐玺书旌褒。时士竒兼掌内制,每私恠斯举,权舆吾郡而未闻吾邑有一人继者。盖歴三歳,始见于襄。吾与襄同邑有连,且尝作宾萧氏塾,固知襄必能为义,然犹恠其独缓也。今年过乡里,里耆老为余言,襄之图效义乆矣。属时令丞阙,簿摄令事,襄具材作义廪,言于县,请以▯官,又言愿出糓纳廪以备赈饥。县吏需重赂乃行,襄私窃叹曰:「以赂吏曷如及饥时襄以赈民乎?」不肯赂吏,亦竟不行。明年吉安府通判佘君来掌县事,襄复言之。佘君大喜,即日遣其佐眎襄所作廪而内其糓,凡千二百石,遂闻于朝。斯其所由缓也。嗟乎,水旱在古圣人之世不能无,惟古圣人有备焉,故其民不病。今民比比能仰体皇仁,为先事之备,食禄者乃有不能,或又夤缘以为己利,彼独何心?如佘君之明治体豫民患,卓然其今之循良有司,何可多得哉!若萧氏之务义,厥有自来,非昉于襄也。昔襄之大父思和甫,父安正甫,当元季冦乱,所在靡宁,思和甫父子挺然发帑倡义,保障其一乡,终乱不见兵祸。至于今号其里曰桃源。我国家靖宇内定,法制简富民长万石区,俾董徭赋,思和甫与焉,惟义之行,上下赖之。后安正甫继焉,一循其父之义。及襄偕弟应,又继焉,皆循大父父之义,尤恪慎介然,不一毫茍取。其区之民有横恣不律者,率畧之弗校;有艰窭不给者,恒加防之。盖萧氏施义其乡,昉于襄之大父父,而至于襄益笃也。玉音下逮,龙光煇煌,真无忝也矣。岂若世之骤兴于一人,偶见于一善,而滥冐宠锡者之可同日语哉?余既名襄所居堂曰「旌义」,襄来北京属书之余,惟其宜书者有三:泰和之民以效义荷玺书旌表,自襄始一也。佘公之防,公明决二也。遂并萧氏世徳书之。襄字徳賛,惇孝友而端厚谨静,有仁人长者之风云。
译《宁国府庙学重作记》。孟子论说实行王政的要领,不过是养育百姓和教化百姓罢了。国家选拔贤能、承担这一职责的人,没有比郡县长官更重要的。郡县得到贤能之人,百姓便能衣食充足、遵循礼义;否则就做不到。因此,安定百姓必定在于得到贤能的长官。考察古代,从汉代以来,郡县得到贤能之人来承担这一职责,能够载入史册的,每一代不过几人,实在是很难得。我朝把教养百姓的责任交给守令,根据政绩优劣考核而升降他们,这是极为盛大的劝善制度。然而仍然有人敬慎,有人怠忽,大概是因为贤与不肖不能完全相同。宁国就是古代的宛陵,如今是京畿以内的名郡;山川清秀淑美,钟灵毓秀于人,德行文学方面的英才、谋划政事的良吏、闺门之中的节操、风俗的敦厚,都记载在地方志中,闻名于当时,斑斑可考。近几十年来,骄奢顽傲、喧哗攻讦的风气往往兴起;虽然不过千百人中的十分之一,也难道是他们本性的素来如此吗?难道不是治理百姓的长官失职,施行教化又不明白方法吗?临川袁君袁旭,以进士出身,起初任江津县令,专心安定百姓,凡是他所施行的措施,郡里都将其作为各县的法则。正统初年,他升任宁国知府,知道当地百姓的本性原本善良,却感叹当地风俗正在向下败坏。于是他修订政令,清除弊端,劝勉农桑,彰明教化,宁国府因此得到大治。于是拆除旧的、全面更新庙学,建造六楹的大成殿,供奉先圣孔子以及四配、十哲。东西两序各有十二楹,用来安置从祀的贤人。前面建泮门,再前面建棂星门,也都是六楹。棂星门南面开凿泮池,建成三座桥梁,四周环绕墙垣。大殿后面建明伦堂以及左右的明诚、育才、兴贤、进德四斋,每座都是六楹。堂后建造重屋六楹,用来收藏制书、敕书,匾额题为‘御书之楼’。在棂星门东面建文昌阁六楹。至于师生会馔的厅堂、藏书修业的房舍,以及各种仓库、厨房,也都整齐完备。又从豪强占据的地方收回学校旧有的三十亩土地,位于泮池外东南方,营建射圃,在其中建观德亭,四周种植松竹一千多株。营建安排周密,规模宏伟,可以称得上盛大。材料优良,工事坚固,没有损耗公家费用,劳役也没有使百姓疲惫;上面以义倡导,下面以义响应,诚意相互信服融合,所以工程能够如此容易完成,这正是郡府得到贤能长官的效果。从前圣人创作《易》,顺应性命的道理,确立做人之道,说的就是仁和义。仁义,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只有圣人才能完全具备。圣人的心,就是上天的心,始终把生养万物作为德行。自伏羲直到文王、武王、周公,都能获得职位来推行大道,所以在那个时代,世道兴隆,百姓生活安定,后世无法比拟。孔子没有获得职位,但圣人的心从未忘记这个世界。他大概是说:在当世不能施行的道,留给后世施行。于是他推明先圣的道理,建立教化,垂示规范,删定《诗经》,审定《尚书》,赞述《周易》,撰作《春秋》,启发人的性命之理,建立纲常,用来开启人心,振兴教化和治理。后世若有贤明的君主,一定会取法于此;这样君臣关系才能端正,父子之间才能亲爱,尊卑才能有序,风俗教化才能兴盛,阴阳二气才能调和,万物才能成就。孔子的功德惠及万世,正是所谓自有人类以来未曾有过的人。身穿冕服面向南方接受祭祀,《春秋》祭祀中的尊崇等同于社稷,与天地相为长久,这就是尊崇报答他的方式。来这里游览的人,进庙拜谒时,就应想到先圣之道源于上天,不可忽视;退入学校讲学时,就应想到先圣之道应当努力实行于自身,不可懈怠。努力修养自己,以仁义为要务,这是诸位学生应当诚心不懈去做的事。袁君,字廷辅,严正而明察,果断,爱护百姓而体察大道,是卓越的贤能太守,为南畿诸郡之最。这项工程始建于正统元年十月,完成于正统二年十一月,记文写于正统八年四月。请我撰写记文的,是豫章学训导万脩龄。《旌义堂记》正统三年六月十日,皇上派行人卢懋携带玺书,表彰江西吉安府泰和县百姓萧襄为义民。自皇上即位以来,四方百姓仰体皇上的仁德,拿出粮食交给县官,预先准备赈济灾荒;事情每天都有上报皇上的,皇上都赐予玺书加以旌表褒奖。当时士奇兼掌内制,每每私下对这种举动感到奇怪:权且从我们吉安郡说起,却还没有听说我们泰和县有一人继此而行。过了三年,才见到萧襄这样的人。我与萧襄是同县人,彼此有亲缘关系,而且曾经在萧氏私塾任宾师,本来就知道萧襄一定能行义举,却仍奇怪他为什么独自迟缓。今春经过乡里,乡中父老对我说,萧襄谋划效法义举已经很久了。当时县令职位空缺,县丞代理县令事务,萧襄备办材料修建义仓,向县里说明,请求把它隶属于官府;又说愿意拿出粮食纳入义仓,以备赈济饥民。县吏索要重贿才肯办理,萧襄私下叹息说:‘把钱贿赂官吏,哪里比得上等到灾民饥饿时用这些粮食赈济百姓呢?’他不肯贿赂官吏,事情也最终没有办成。第二年,吉安府通判佘君前来主持县务,萧襄又向他说明此事。佘君大为高兴,当天就派属官查看萧襄所建的义仓,并把他的粮食收入仓中,共一千二百石,于是上报朝廷。这就是事情所以迟延的缘故。唉,水灾旱灾在古代圣人的时代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只是古代圣人有所准备,所以百姓没有受到灾害的困扰。如今百姓中到处都有人能够仰体皇上的仁德,预先为灾害作准备;享受俸禄的官员却有做不到的,有的还借机把它作为自己的利益,他们究竟存的是什么心?像佘君这样明白治理要领、预先防备百姓灾患的人,是当今卓越的循良官吏,哪里容易多得!至于萧氏家族致力于行义,也是有来由的,并不是从萧襄才开始。过去萧襄的祖父思和甫、父亲安正甫,在元朝末年寇乱之时,各处都不得安宁,思和甫父子挺身而出,拿出家财倡导义举,保卫他们这一乡,直到战乱结束都没有遭受兵祸。直到今天,人们还把他们的里称作桃源。我国平定天下、安定四境以后,规定富民中家产达万石者充任区长,令其管理徭役赋税,思和甫也在其中。他唯独推行义举,上下都依赖他。后来安正甫继任,也完全遵循他父亲的义行。到萧襄与弟弟萧应,又继承下来,都遵循祖父和父亲的义行,尤其谨慎自守,丝毫不苟且取利。他们所管辖地区的百姓中有横行放纵、不守法令的,通常只是宽略对待,不加计较;有贫困不能自给的,总是加以救济防护。大概萧氏在乡里施行义举,始于萧襄的祖父和父亲,到萧襄时更加笃厚。皇上的圣谕下达到这里,皇恩光彩辉煌,萧襄确实没有辱没它。哪里能同世上那些因一人突然兴起、偶然做成一件善事,却滥受宠赐的人相提并论呢?我已经把萧襄所居的堂命名为‘旌义堂’。萧襄来到北京,请我为它撰文。我认为有三件事适合写入:泰和县百姓因效法义举而得到玺书旌表,自萧襄开始,这是第一件;佘公处理此事,明察果断,这是第二件;于是又把萧氏世代的德行一并写下来。萧襄字德赞,敦厚孝友,端正厚重,谨慎沉静,有仁人长者的风范。
浮梁李氏祠堂记浮梁之田西里李氏,故文献家。永乐中,奉化县丞善谋,作祠堂于正寝之左,未就而没。至其子安,遂成父之志。堂及歳时之祭,李之先出唐卫公靖,五世孙祐为饶州刺史,自三原徙歙。又五世至宋秘书少监玑,其子亨正,绍定壬辰进士,授文林郎浮梁县丞,有善政,卒葬浮梁。子昱因家田西。昱咸淳乙丑进士,缙云县尉。其子乆益,咸淳甲戌进士,笃孝行,尝以母老闻于朝,得浮梁主簿便养。宋亡,弃官不复仕,缙绅表其墓曰「节孝先生」。节孝之孙仲元,处州儒学録,与赵文敏公、虞文靖公游,皆有文字之托。奉化之祖也。奉化尝自序其谱,言髙祖至其考,皆散粟以赈饥,捐地以给葬。盖李之先徳,敦于躬及于人者,非一日之积也。今祠堂所祀,自文林下至奉化,学行之相承,衣冠之相续,前辉而后映,愈逺而不替,可为盛也矣。礼营宫室,先宗庙;家造先祭器,急所先也。而后世士大夫率因陋就简,朱子始定祠祀之礼。然世之遵用者不数数见,盖有识者所为喟然太息者也。李氏文献数百年,至奉化能颛颛于此,非仁人孝子之心乎?安又能遂其父之心于既没之后,非卓然善继者乎?《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李氏有焉。于是安请记堂之成。安,永乐甲辰。予读廷试巻时,所奏进士,今为监察御史。堂成于安登第之嵗,记作于宣徳五年十二月甲午云。
郊游记永乐癸卯二月之初,时彦、习礼、光世约予公暇郊游。十一日昩爽,朝退各以暇告,独时彦未有暇。予三人并邀学防恂如与俱。既食,草具以随,五骑出平则门,望天王寺、白云观在城西南五六里,将驰赴之。是日天气清朗,风埃不作,西北诸峯竒秀毕露。恂如曰:“何为舍此也?”于是习礼一骑独先而西,四人从之。金山、玉泉、五华诸峯骈立天际,而霞彩映射,如屏风叠峙,金碧辉焕,又濯濯如翠芙蕖,使人心目俱驰而应接之不暇。按辔行七八里,乃折而南,渉小磵,稍东而弥望皆麦陇萌始数寸,道傍居民咸莳蔬为业,沟塍畦畛甚整,比十数畦则置井及桔橰,蔬不一品,或秀或蘖,生意皆津津。驻马观之,恂如马上论种莳法,娓娓,学防、习礼相与辩析。习礼又善言南北土地所宜,余与光世唯唯而已。稍前度石桥入土城,望白云观可一里。土城者,辽金故城也,其遗址独西北一隅间存,亦间有可登眺者,然不及登,径趋观中。道众皆已出,唯两童子迎客入,坐西轩,汲井泉防茗。观右旧有长春宫,盖元以居丘处机真人,而观则真人退休之居也。当时塑像尚存,其神爽清彻,凝静简逺,翛然神仙人也。像之下,其遗骨塟焉。行视长春故址甚闳壮,而殿堂门庑兵后悉毁。寻范徳机所咏“门前流水”亦无复有,但隠隠见一渠已湮为行路,而旁近之民竞畚壊甓,曵断础,治耕其中,亦莫之御矣。因以感夫兴壊盛衰之理,恒相因而世之务祈佛老以冀免于壊与衰者,不可鉴于此乎?还坐东轩,静幽明爽,俗迹所不至。出所携具以饮两童子,侍客益恭。爵数行,一童歌以佐酒,歌词皆古道人遗世离俗之意,客亦欣然以乐也。习礼曰:“乐必有诗。”遂取陈伯玉“白玉仙台”“古丹丘”“别望遥”之句为韵,各赋二诗。酒罢出,南行一里至天王寺,寺宇亦弊,有两僧出迎。有台颇髙,在殿后遂携僧升台泛览都畿山川之胜。其北崇山大岭,緜亘重叠;东环大海,西挟大行。其南百里,则轩辕之旧都,而俯视江淮,如在阶戺之下者,壮哉乎京师,天之所启也。又念东南数千里,皆平旷沃壤,使民悉得耕桑其间,而无天时人事之虞,上可以裨国计,下可以纾逺郡供餽之劳也。众四顾喜不已。降而观于浮屠之址,问僧此寺所剏,始不能言也。僧指其南废丘隆然而峙者曰:“此辽之萧太后妆台也。”问唐太宗悯忠阁故址,指其南三里所而今漫灭为平芜之墟矣。则相与叹曰:“辽主不能以礼率家,而恣妇人之欲如此,无足恠。太宗以盖世英武,而勤逺畧,盖至此而悔心之萌,恻隠之不能己也,岂非仁明之主哉?顾其遗迹已泯没,后之人欲一见而不得,岂不可为太息也哉?”僧闻客言,其意亦若有感焉者。再出嘉茗,饮客送出门,上马归。夫北京据天下之最胜也。自余至,三阅嵗矣,未尝得斯须之暇以纵览国门之外。间嵗一再随众出北门,皆以公事廹促,又隆冬盛寒,风沙眯目,数十歩外无所见,则与未尝至者何异也?故仕守职而有得于一日之暇,幸也。暇而得驰意于游观,又幸也。游而得偕其同志于所可玩、可感、可乐,无不有焉,幸之尤也。余三歳而始一得其尤幸者,不可不记。故归而悉记之。《白云观之诗》十首,咸附于后。
译《浮梁李氏祠堂记》浮梁县田西里的李氏,是世代有文献声望的家族。永乐年间,奉化县丞李善谋在正寝之左修建祠堂,尚未完工便去世了。到他的儿子李安时,才完成了父亲的志愿。祠堂建成,也在岁时举行祭祀。李氏的祖先出自唐代卫公李靖;五世孙李祐任饶州刺史,从三原迁到歙县。又过五代,到宋代秘书少监李玑;他的儿子李亨正是绍定壬辰进士,授文林郎、浮梁县丞,有善政,死后葬在浮梁。其子李昱于是定居田西。李昱是咸淳乙丑进士,任缙云县尉。他的儿子李久益是咸淳甲戌进士,孝行笃厚,曾因母亲年老上报朝廷,得到浮梁主簿一职,以便奉养母亲。宋朝灭亡后,他弃官不再出仕,缙绅在他的墓上题表为‘节孝先生’。节孝先生的孙子李仲元任处州儒学录,与赵文敏公、虞文靖公交游,二公都曾托付他撰写文章。这就是奉化的祖先。奉化曾亲自为族谱作序,说从高祖到他的父亲,都曾散发粮食赈济饥民,捐出土地供人安葬。可见李氏祖先的德行,既敦厚地施于自身,又推及他人,并不是一天积累而成的。如今祠堂所祭祀的,从文林郎李亨正以下直到奉化,学问品行相承,衣冠世系相续,前代的光辉与后代相互映照,年代越远越不衰替,真是盛事。按照礼制营建宫室,要先建宗庙;家中营造也要先置备祭器,这是把最重要的事情放在前面。可是后世士大夫大多因陋就简,朱子才开始确定祠堂祭祀的礼制。然而世上遵照实行的并不多见,这大概正是有见识的人长叹不已的原因。李氏家族有数百年的文献传统,到奉化时还能专心致力于此,难道不是仁人孝子的心愿吗?李安又能在父亲去世后实现父亲的心愿,难道不是卓越的善于继承者吗?《诗经》说:‘孝子的孝心不会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李氏正是如此。于是李安请求我为祠堂落成作记。李安,永乐甲辰年进士。我阅读廷试卷时,他所呈上的进士名单中有他,如今任监察御史。祠堂建成于李安登第之年,记文写于宣德五年十二月甲午日。《郊游记》永乐癸卯年二月初,时彦、习礼、光世约我趁公事之余到郊外游览。十一日天将亮时,退朝后各自报告有空闲,只有时彦没有空闲。我和另外三人一起邀请学官恂如同行。吃过饭,简单备好随身用具,骑五匹马出平则门,望见天王寺、白云观在城西南五六里,准备骑马赶去。当天风日晴朗,没有尘埃,西北各座山峰奇异秀美,全都显露出来。恂如说:‘为什么要舍弃这里呢?’于是习礼独自骑马先向西走,四人跟随他。金山、玉泉、五华诸峰并列耸立在天边,霞光映照,像层层屏风重叠矗立,金碧辉煌;又鲜明洁净,如翠色的荷花,使人的心神和目光都随之飞驰,应接不暇。我们勒住马缰走了七八里,才转向南边,渡过一条小涧;稍向东走,放眼望去全是麦田,麦苗刚刚长到几寸。道路旁的居民都以种菜为业,沟渠、田埂、菜畦、田界非常整齐;每隔十几畦便设置一口井和一架桔槔。蔬菜不止一个品种,有的抽穗,有的发芽,生机都旺盛润泽。我们停马观看,恂如在马上谈论种植方法,娓娓不倦;学官、习礼与他相互辨析。习礼又善于讲说南北土地各自适宜种植的作物,我和光世只能连声称是。再向前走,经过石桥进入土城,望见白云观约有一里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骑〕 土城是辽、金的旧城,遗址只在西北一角间残存,偶尔还有可以登高远眺的地方,但我们没有登上去,直接赶到观中。道士们都已经外出,只有两个童子迎接客人进来。我们坐在西轩,童子汲取井泉煮茶。白云观右边旧有长春宫,是元代用来安置丘处机真人的地方,而白云观则是丘真人退居之所。当时的塑像还在,神情清爽明澈,凝静简远,飘然真如神仙中人。塑像下面埋葬着他的遗骨。我们行走观看长春宫旧址,十分宏伟壮丽,可是殿堂、门庑在战乱后全都毁坏了。寻找范德机诗中所咏的‘门前流水’,也已经不再存在,只隐约看见一条水渠已经淤塞成了道路;附近百姓争相用簸箕搬运毁坏的砖瓦,拖走断裂的柱础,在那里整治耕地,也没有人制止。于是我感慨兴废盛衰的道理总是相互承接;世上那些一味向佛、老祈求,希望免于毁坏和衰败的人,难道不应从这里得到鉴戒吗?我们回去坐在东轩,那里幽静清明,清爽宜人,世俗的踪迹到不了这里。拿出随身携带的食物饮酒招待两个童子,他们侍奉客人更加恭敬。酒过数巡,一个童子唱歌助酒,歌词都是古代道士遗弃尘世、离开俗境的意思,客人也欣然陶醉其中。习礼说:‘有音乐就一定要有诗。’于是取陈伯玉‘白玉仙台’‘古丹丘’‘别望遥’等句作韵,各自赋诗二首。酒喝完后出观,向南走一里到天王寺。寺院屋宇也已破败,有两个僧人出来迎接。寺后有一座很高的台子,于是我们带着僧人登台,纵览京城附近山川的胜景。北面是高山大岭,绵延重叠;东面环绕大海,西面挟着太行山。向南百里,就是轩辕的旧都;俯视长江、淮河,仿佛都在台阶下面。京师真壮观啊,这是上天开创的地方。又想到东南数千里,都是平坦开阔、土地肥沃的地方,若使百姓都能在那里耕田织桑,不受天时和人事的忧患,对上可以补益国计,对下可以减轻远郡供应粮饷的劳苦。众人环顾四周,高兴不已。下台后到佛塔遗址观看,询问僧人这座寺院始建于何时,僧人起初不能回答。僧人指着南面一座高高隆起的废丘说:‘这是辽代萧太后的梳妆台。’我们又问唐太宗悯忠阁的旧址,僧人指向南面三里左右的地方;那里如今已经湮没,成为一片平芜的废墟。于是大家一起叹息说:‘辽主不能以礼法约束家人,竟放纵妇人的欲望到这种地步,实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唐太宗有盖世的英武,却勤于经营远方的谋略,大概到了这里才萌生悔意,怜悯之心不能自已,难道不是仁慈明智的君主吗?只是他的遗迹已经泯灭,后人想看一眼也不可得,难道不值得为此长叹吗?’ 僧人听到客人的话,神情也好像有所感触。又拿出上好的茶来,给客人饮用,送我们出门。我们上马回去。北京占据天下最优胜的形势。我到这里已经三年,未曾得到片刻闲暇来纵览京城之外的景物。偶尔隔一年或两年随众人出北门,也都因公事紧迫,又正值隆冬严寒,风沙迷眼,几十步之外什么也看不见,那与从未到过又有什么不同?所以做官守职而能得到一天闲暇,是幸运;有了闲暇又能纵情游览,也是一种幸运;游览时还能同志趣相投的人一起,在值得观赏、感慨、欢乐的地方尽情游乐,那是幸运中的最大者。我三年后才得到这样最大的幸运,不能不记下来。因此回来后把这些全都记下。《白云观诗》十首,都附在文章后面。
赐老堂记皇上既嗣天位,改元洪熈,覃霈恩泽,以福宇内。徳音屡下,征贤举能,振防淹滞,优老録旧。在廷文武之臣,逮事先朝,均有叙进。而吏科给事中吴兴凌晏如陞都给事中。先是,晏如之父彦能甫,以应天府通判坐累谪均州十余年矣。一日,晏如奏事毕,上从容顾问其父。晏如頫伏叩首,言臣不孝,罪万万,无所容。臣父去乡四千里,今年七十矣,惟圣防矜怜之。上曰:「而父官京师,朕故知之。」遂勑吏部驿召还。既至,入见,赐冠帯,又赐勑,而命以其子之官致仕还乡。于是凌氏父子拜赐殿陛之下,公卿大夫之在列者,亲见其遭逢之盛。既退,相与嗟咨歆羡,而求彦能甫之为人,曰:「是何以得此哉?」士竒与晏如好,又尝闻彦能甫之事于缙绅间,则告之曰:「彦能甫儒者,歴任余三十年,两为教谕,吾江西其学者皆敬服之。陞武冈知州,调郑州,皆得其民心。朝廷用荐者言召进用之,州父老群奏乞还。之后用秩满入佐京尹,民戴之如两州。此上在春宫时所知也。盖其持身爱民,皆儒者也。」公卿大夫闻余言,亦曰:「观于其子,可以知其父。今之荣遇,夫岂偶然哉?」明日,晏如谒余,言家君将归,而名其燕处之堂曰「赐老」,愿为书其所自,以示来者。夫堂之名以昭恩也,观上之所以施,凌氏之所以受,皆足以劝天下之为臣子者,而岂徒然者哉?士竒史官也,于国家施恩于下,宜书及彦能甫之能于官,晏如之能于子,皆可书也。遂为之书。
吾隠堂记吾邑之西,武姥山之下,西堂之上,有田可稼,有园池可蔬可渔,有竹树可防,有山水可游,又多诗书家,有朋游徃来,可乐也。余少时闻有钟先生者,隠于其处。先生乐乎内,无事乎外,足于身,无求于人,踪迹恒终歳不一至城邑。予虽得其为人,而未尝承顔接辞也,而不作乆矣。去年先生之子启晦,由南雄训导陞赵府伴读,留京师,间与语及先生,启晦▯然流涕,起曰:“不肖愿窃有请也。惟先人之徳之行,子尝知之。不肖惧夫乆而遂泯没也,用夙夜弗宁。”既请诸脩譔梁君状其行,学士解君铭其墓,侍读学士王君传其平生之槩矣。惟前尚书刘公所名先人“吾隠之堂”,未有记也。又曰:“堂故卑隘,又更乆就敝,不肖图新之且加大矣。”刻尚书公所书“吾隠”二字于楣。窃尝记先人之言曰:“世所贵学为士者,谓其能察于理,察于理可以施利于民也。然欲备乎我者,致力可成,施利于民者,非有位不行焉。茍不得乎命,不得其位,乐其所备于我者足矣。”此先人之志也。今不肖陟降斯堂,则思先人之居处,覩尚书公所书,则思先人之训言,未尝忘之。愿子之为记之也。夫士君子不志于民,不可谓仁;不安乎命,不可谓义。仁义脩而君子之道立。钟先生志之于前矣,启晦又能图不泯于后,可谓善继其志也夫。登斯堂,究惟斯训,勉图充其徳,而成先人之志者,凡启晦之子若孙,皆当永识弗忘。先生名与字,吾与唐中书令绍京二十三世孙,徳行之懿,三君子所论著备矣。兹不复记,惟记其志之所存者,以示其后人。
译《赐老堂记》皇上继承帝位、改元洪熙以后,广施恩泽来造福天下。圣明的诏令屡次下达,征召贤能,振兴被埋没和停滞的人才,优待老人,录用旧臣。在朝廷任职的文武臣僚中,曾经侍奉先朝的,都得到叙功升进。吏科给事中、吴兴人凌晏如也升任都给事中。此前,凌晏如的父亲凌彦能,因任应天府通判时受到牵连,被贬到均州十多年。一天,凌晏如奏事完毕,皇上从容地问起他的父亲。凌晏如俯伏叩首,说:‘臣不孝,罪过极大,实在无地自容。臣父离家乡四千里,今年已经七十岁了,只希望圣上怜悯他。’皇上说:‘你的父亲曾在京师任官,朕本来就知道他。’于是下令吏部通过驿站召他回来。他到京后入朝拜见,皇上赐给他冠带,又赐诏书,并命他以儿子的官职致仕还乡。于是凌氏父子在宫殿台阶下拜谢受赐,在场的公卿大夫亲眼看见他们遭逢的盛事。退朝后,众人相互叹息羡慕,想知道凌彦能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说:‘他凭什么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呢?’士奇与凌晏如交好,又曾听缙绅谈起凌彦能的事,便告诉他们说:‘凌彦能是儒者,历任官职三十多年,两次任教谕,我们江西的读书人都敬重佩服他。他升任武冈知州,调任郑州,都深得当地百姓拥戴。朝廷采纳推荐者的意见,召他入朝任用,州中父老纷纷上奏请求让他回来。后来他任期届满入朝,任职京尹的佐官,百姓爱戴他如同在武冈、郑州两州一样。这些都是皇上在东宫时所了解的。大概他修持自身、爱护百姓,全都体现了儒者的品德。’公卿大夫听我说完,也说:‘从他的儿子可以知道他的父亲。如今得到这样的荣宠,难道会是偶然吗?’第二天,凌晏如拜访我,说家父将要回乡,并把他日常宴居的堂命名为‘赐老’,希望我写下命名的缘由,以示给后人。堂名用来彰显皇恩;观察皇上施恩的原因和凌氏父子受恩的缘由,都足以劝勉天下做臣子、做子弟的人,难道只是徒然吗?士奇任史官,对于国家施恩于臣下的事情,本来就应当记载;凌彦能在做官方面的才能、凌晏如在做儿子方面的才能,也都值得记载。于是为此作记。《吾隐堂记》我县西边,武姥山下,西堂之上,有田地可以耕种,有园池可以种菜、捕鱼,有竹林树木可以遮蔽,有山水可以游览;又有许多读诗书的人家,朋友往来游聚,是可以令人快乐的地方。我年轻时听说有位钟先生隐居在那里。先生内心自得,不以外界事务为意;自身生活充足,不向他人求取;踪迹常常一整年也不进城。我虽然了解他的为人,却从未亲自承受他的容颜、听到他的言谈,这件事也就搁置很久了。去年,先生的儿子启晦由南雄训导升任赵府伴读,留在京师,偶尔与我谈到先生,启晦潸然流泪,起身说:‘不肖子冒昧有所请求。先人的德行,我曾经亲自了解。我害怕时间久了便会泯没无闻,因此日夜不得安宁。’他已经请脩撰梁君为先人写行状,请学士解君为墓志铭,请侍读学士王君传述先人生平大概。只是从前尚书刘公为先人所题名的‘吾隐之堂’,还没有记文。他又说:‘堂屋原来低矮狭窄,年久日久又逐渐破败,我打算重修并加以扩建。’于是把尚书公所书的‘吾隐’二字刻在堂的楣上。我曾私下记得先人说过:‘世人所看重的、学习成为士人的人,是说他能够明察事理;明察事理,才可以把利益施给百姓。然而想要使这些道理完备于自身,必须努力才能做到;想要把利益施给百姓,没有职位便无法实行。如果不能得到天命,不能获得职位,那么安乐于自身所修备的德行,也就足够了。’这就是先人的志向。如今不肖子登上、走下这座堂,就会想到先人的居处;看见尚书公所写的字,就会想到先人的训言,从来不曾忘记。希望您为它作记。士君子如果不把造福百姓作为志向,不能称为仁;如果不能安于天命,不能称为义。仁义修养成就,君子的正道才会建立。钟先生已经在前代立下了这样的志向,启晦又能谋求使它在后世不至于泯灭,可以说是善于继承先人志向了。登上这座堂,仔细体会这些教训,努力谋求充实自己的德行,以成就先人的志向;凡是启晦的子孙,都应永远记住,不能忘却。先生的姓名和字号,以及我和唐中书令绍京之间的二十三世祖孙关系,他的美好德行,三位君子所论述记录的已经很完备了。这里不再重复记载,只记下他志向所在的内容,用来示给他的后人。
思贻堂记思贻堂者,家兄仲基先生所居之堂,取记礼者之言而名之也。以为身本乎亲,能尊其亲,必能敬其身;而人之有不能焉者,盖无思耳。一出言,一跬歩,能必有思;思而必在其身之所本,则必果于为善而不果于不善。以是名堂而自励焉。先生之志厚矣。先生生十数嵗,遭时兵乱,诸父老长亡没几尽。先生虽防防,而能勉自树立,以图不坠于坟墓,则曰:“吾先人之所藏也,奈何其迷忘乎?”披荒履险,遍求而得焉。嵗时躬率子弟,自总角以上,悉诣谒拜,曰:“庶几来者无复迷也。”诗书则曰:“吾先人所以植身而遗后者也,奈何可去此而他务乎?”孜孜焉以脩其身,而诲饬其诸子。诸子克勉承其志,即欣欣然喜动乎中;不然輙形于色,忧曰:“其隳吾之先矣。”遇手泽文字,必寳藏之,曰:“吾先人之所爱也。”芜废田园,必除治之,曰:“吾先人之所有也。”防族人少者,必恳恳为言先世徳义文物之盛,曰:“若等不念所以图继之,可乎?”盖平居无一时一事,其心不在致隆于祖考也。吾杨氏以儒业雄乡邑,数百年至先待制公以来,声名愈益焯焯;而自元季变故,子孙零落散徙,故庐瓦砾之墟,过者兴叹。微先生复起而振之,乡闾晩出,安知有杨氏?杨氏之子孙,亦安知其有髙明祖父者哉?于是先生有功于杨氏多矣。然饮淡茹洁,适乎中,无慕乎外。凡闾比族姻,或有势力而行之弗臧者,未尝一顾也。有穷乏不振而能自守,率与之相厚。家食未尝一日忘国家涵育之赐,恒与人言必依于忠孝。其耿介笃实之行,知者盖以为有先人之风焉。夫见诸实履,真践如此,岂假于名以自励哉?岂非欲其子若孙皆睹斯名而知励乎?是不可以不书,谨书之以示来者。
▯氏百泉图记百泉卫诗注,在古卫州共城东南,注于淇水,盖今河南懐庆府太行之▯实山水胜处。郓城▯景范先生,其先数世卒于仕,皆塟百泉之上。先生自元季兵乱,不得诣展省。国朝初平海内,即诏天下兴学,县令丞强起先生典教事,又不得去。然其心常惓惓乎百泉也。既被召入教国子,擢春坊司直,辅导东宫,任益重,又不得去,而其心之惓惓乎百泉,犹前日也。及春秋已八十,上悯其老,特命致仕归,而其子适除孟县教官,迎先生就禄养。孟懐庆属邑,望百泉可晨驾而夕至也。先生于是忻然就道。
书不云乎:「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夫所欲而善,又出乎至诚,天固从之,如先生是已。想其展敬丘垅,顾瞻松栢,指示其子若孙,告之先徳,使图继于永逺,盖非徒不忘乎体魄之藏而已。▯之先,自宋元文公至于今,其间擅文学而振徳义,荣圭纽而光谱牒者,代未尝乏也。先生安得不以绍前而启后者为重乎?又想夫先生临百泉而四望,因遗迹以思古人,如卫武公年九十以礼自防,邵尧夫超然自得于天人之际,许鲁斋明正之学,非皆先生所愿乎?然予观先生温厚坦亮,安乎义命之正,泊然不累于外物,其学以圣贤为归,事君必在所学,于人恒奬善而掩恶,其可谓笃实纯明之君子,而无愧乎古之人者欤?余与先生同寮十年,其学者今大理寺丞孙时求,善绘者为作《百泉图》,属余记,因并及先生平昔,以示其后之人焉。
永乐二十二年进士题名记皇上嗣临大寳以来,凡所以制治保邦,一惟祖宗旧章是循是蹈。若前之所未暇及者,皆体祖宗之心而悉举之。盖庶政毕脩,百度咸章,天下之人涵泳鼓舞。皇上大功大徳,同虞舜之重华,恊帝武王之继志述事,猗欤盛哉!于是礼部尚书胡濙言:「国家策试进士,必树碑太学。永乐甲辰一科尚阙,请如故事树碑,翰林儒臣为记,以垂永乆。」制曰:「可。」濙奉宣圣防,臣士竒拜稽只受。伏惟是嵗三月朔,太宗文皇帝临轩策士,其又明日传胪,赐邢寛等百五十人进士及第出身同出身。未几车驾北征,又未几文皇帝上宾,国家洊有大事故,树碑缓。今仰承圣明脩葺阙典,士之获托名永乆,非幸遇哉?盖士于学问,穷日夜,弊寒暑,其志固望遭遇,展其负挟,施当时而闻后世也。上之所以奬进期望于士者,盖亦在此。士既彚升,则骎骎乎行道之地,而甲辰至今十年,预名于斯者,皆受职享禄,布列中外矣。固有志存所学,秉道徳,用仁义,勉勉而不懈者乎?譬之木焉,愈升斯愈髙矣。亦有安于小得,玩时月,甘卑▯,頽堕而不进者乎?譬诸水焉,愈流斯愈下矣。其相去岂不逺哉?夫学同志也,升同日也,及其自树立,乃髙下相逺。髙者固贤,下者不思所以自振乎?或百有一焉,反道倍徳,舍所学以务所欲,不思羞同升而玷科目哉?儒先君子有言:「立志以明道,希文自期待之。」两贤者皆出科目,盖必若是而后可以副上之奬进期望,而光华永乆也。是科臣忝预读巻,既钦承为记,又因以致儆励云。
东里续集巻一
译《思贻堂记》思贻堂,是我兄长仲基先生居住的堂,取《礼记》记事者的话来命名。他认为人的身体根本出自父母,能够尊敬父母,一定能够敬重自身;而人有做不到这一点,大概只是因为没有思考。每说一句话、每走一步,都要能够想到后果;思考时又一定想到自身的根本所在,就一定会果断地行善,而不会果断地行不善。因此用这个名字命名堂屋,来勉励自己。先生的志向深厚啊。先生十几岁时,遭逢战乱,叔伯父老几乎全都去世了。先生虽然年幼,却能努力自立,设法使祖先的坟墓不至于荒废,于是说:‘这是我先人安葬的地方,怎么能迷失忘记呢?’他披着荒草,踏过险阻,四处寻找,终于找到了墓地。每逢岁时,他亲自率领子弟,从刚刚成童以上的,全都前往拜谒叩拜,说:‘差不多可以使后世来的人不再迷失了。’对于诗书,他说:‘这是我先人用来立身并留给后代的东西,怎么可以舍弃它而从事别的事务呢?’于是勤勤恳恳修养自身,并训诫整饬他的儿子们。儿子们能够努力承继他的志向,他就满心欢喜;否则便立刻表现在脸色上,忧虑地说:‘他们要毁掉我祖先留下的事业了。’遇到先人亲手写过的文字,一定珍重收藏,说:‘这是我先人所喜爱的东西。’荒芜废弃的田园,一定清除修治,说:‘这是我先人所有的产业。’ 对族中年少的人,他一定诚恳地讲述先世德义和文物的盛况,说:‘你们如果不考虑怎样谋求继承先人的事业,可以吗?’大概他平日无论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心思都不在使祖先更加尊崇上。我们杨氏凭借儒业在乡邑中显赫,数百年以来,从先待制公开始,声名更加显著;可是自元朝末年发生变故,子孙零落,四处迁徙,旧宅成为瓦砾废墟,经过的人都为之感叹。若不是先生重新振兴杨氏,乡里后来出生的人,哪里知道有杨氏?杨氏的子孙,又哪里知道自己有高明的祖先呢?这样说来,先生对杨氏的功劳太多了。然而他饮食清淡,行为清白,适合自己的本分,不羡慕外在的荣华。凡乡里邻族亲姻中,有人仗势而行事不善,他从不看一眼;有贫穷困顿而能守住操行的人,他总是与之亲厚。他在家吃饭,从未有一天忘记国家涵养培育的恩赐,平常同人谈话也一定归结到忠孝。他耿介笃实的行为,了解他的人大概都认为有先人的遗风。他的实际履践确实如此,哪里是借助堂名来勉励自己呢?难道不是希望他的子孙都看见这个堂名而知道自我勉励吗?这件事不可以不记,谨慎地写下它来示给后人。《▯氏百泉图记》《百泉》一诗见于卫诗注,百泉在古代卫州共城县东南,水流注入淇水,大概就是今天河南怀庆府太行山的▯实山,是山水胜景之处。郓城县的▯景范先生,他的祖先几代都在任官期间死去,全都葬在百泉之上。先生自元朝末年战乱以来,一直不能前往祭扫。我国朝代初年平定天下,立即诏令天下兴办学校,县令、县丞强行起用先生主持教化事务,他又不能离开。可是他的心始终牵挂百泉。后来他被征召入朝,任国子监教官,升任春坊司直,辅导东宫,责任更加重大,又不能离开,但他牵挂百泉的心情仍和从前一样。等到春秋已满八十岁,皇上怜悯他年老,特命他致仕还乡,而他的儿子恰好被任命为孟县教官,迎接先生到任所奉养。孟县属于怀庆府,清晨骑马出发,晚上就可以到百泉。先生于是欣然上路。《尚书》不是说过:‘百姓所希望的,上天一定顺从他们。’ 凡是愿望本身正当,又出于至诚,上天本来就会顺从它,先生正是这样。想来他祭敬祖先坟墓,回头瞻望松柏,指给他的子孙看,告诉他们祖先的德行,让他们谋求长远继承,这大概不只是为了不忘记先人形体埋藏的地方而已。▯氏的祖先,自宋代元文公以来直到今天,其间以文学著称、振兴德义,以显贵的官位光耀族谱的人,历代从未缺少。先生怎么能不把继承前人、启迪后代看作重要之事呢?又想先生来到百泉,四面远望,借助遗迹追思古人:卫武公九十岁时仍以礼自我约束,邵尧夫在人与天的关系之间超然自得,许鲁斋有明正的学问,这些难道不都是先生所希望达到的吗?然而我观察先生温厚坦荡明亮,安于合乎义理的命运,淡泊而不被外物牵累;他的学问以圣贤为归宿,侍奉君主一定依据所学,对人总是奖善而隐恶。他可以说是笃实纯明的君子,无愧于古人吧!我与先生同僚十年,他的学生孙时求如今任大理寺丞,善于绘画的人为他绘成《百泉图》,请我作记,于是连同记述先生平日的志趣,示给后人。《永乐二十二年进士题名记》自皇上继承大位以来,凡是用来治理国家、保卫邦国的事情,全都遵循祖宗旧有的章法。对于以前来不及办理的事情,也都体察祖宗的心意而全部举办理成。各种政务都得到修治,各项法度都得到彰明,天下百姓受到熏陶,欢欣鼓舞。皇上的大功大德,与虞舜的重华相同,继承并发扬武王的志向和事业,真是盛美啊!于是礼部尚书胡濙说:‘国家策试进士,一定要在太学树立碑石。永乐甲辰年一科还缺少题名碑,请按照旧例立碑,并请翰林儒臣撰写记文,使它流传久远。’皇帝下制说:‘可以。’胡濙奉行皇上的圣旨,臣士奇恭敬叩拜接受。谨按这一年三月初一,太宗文皇帝临轩策试士人;第二天传胪,赐邢宽等一百五十人进士及第、出身、同出身。不久皇帝车驾北征,又不久文皇帝驾崩,国家接连发生大事,树碑一事便延缓了。如今仰承圣明,修葺补办缺失的典章,士人能够把姓名寄托于永远,难道不是幸运的遭遇吗?士人求学问,穷尽日夜,历尽寒暑,本来就是希望得到知遇,施展胸中所学,在当时有所作为并为后世所知。皇上奖励提拔、期望士人的地方,大概也正在这里。士人既然一同登科,就渐渐走上推行大道的道路;而从甲辰年到今天十年间,题名于此的人,都已经接受官职、享受俸禄,分布在朝廷内外了。其中难道没有立志守持所学、秉持道德、实行仁义,勤勉不懈的人吗?把他们比作树木,越向上生长就越高。也有安于一点小小的所得,消磨时日,甘居卑下,颓废堕落而不求进步的人吗?把他们比作流水,越流就越向下。他们之间的距离难道不遥远吗?大家所学相同,也在同一天登科;等到各自立身处世,彼此的高下却相差遥远。高者固然贤能,低者难道不思考怎样振作自己吗?或者百人之中有一人,反背正道,违弃德行,舍弃所学而追逐自己的欲望,难道不想想与同日登科为耻、玷污科举名声吗?儒学先贤曾说:‘立志以阐明大道,像希文那样自我期待。’两位贤人都出自科举,大概一定要这样,才可以符合皇上奖励提拔、期望士人的心意,使声华长久流传。这一科我有幸参与阅卷,既恭敬承命撰写记文,又借此表达警戒勉励之意。《东里续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巻二 明 杨士竒 撰记
承恩堂记少师吏部尚书重庆蹇公居北京十有二年,宠恩日隆,而未有赐第。所居吏部之东,偏隘陋,弗称。上闻之,命有司度地长安门之东,文明门之北,为改作焉。中官视材与工,而堂室塾庑门墉之位,皆先具图以进。其制髙明▯壮,防豁靓深,潭潭焉,奕奕焉。既落而徙居之。是日,勑光禄赐宴,六卿长贰,都御史咸在。众共瞻睹,忻喜啧啧,以为称公之官,称上之待元老大臣也,遂为公贺。公曰:「上之恩义,何足以当之?义不佞,惟上之大徳同于尧舜,惟天下亿兆之人同于唐虞之民,此义之心也。惟七政昭明,四序和均,逺夷宾服,海宇乂宁,此义之心也。所夙夜弗遑,在是而暇萌其念于自康自适者哉?矧闻之晏平仲,列国之卿,犹辞荣焉。今上之大赐,固不敢不只承,而宁无怍于心者哉?又闻之范希文之为人臣也,于日之行事,必思有以称其食。今戴上之大赐,其奚以图报称哉?」众皆曰:「此大臣君子之心也。君子之心,行道于已者,恒恐不及;所得于外者,恒恐过之。斯以徳日盛而功日崇也,宜以为天下诵。」众又曰:「公之徳固谦让弗有,然立朝五十年,未尝一日不心在国家生民。其宻賛治化以被于当世者,公不自言,人虽不知,天固知之矣。公今七十,虽老而未衰,国家生民所望于公者未已也。聆公之言,知公之心于国家生民,盖亦未已是宜为天下贺,且为公祝。」公曰:「义,其曷敢不自励?」于是皆知公有以当上之大赐也。公既名赐居之堂曰「承恩」。士竒请书客与公贺答之辞,为记掲诸堂中。公字宜之,洪武乙丑进士,为中书舍人,陞吏部侍郎,进尚书兼詹事,又歴进少保、少傅、少师,仍兼吏部尚书。厚徳▯度,岿然国之老成人。赐第于宣徳七年十月,是月既望记。
勑书楼记皇上嗣大统之初,一新仁民之政,明劝惩之典。于是戸部臣言:宣徳五年,江西饥,掌吉水县事知州柯暹劝富民出糓以赈民。胡有初首出糓千石,而未有继者,复出五百石,众始胥效出糓,县人赖焉。廵抚侍郎赵新上其事,上嘉之,赐玺书,赐褒有初义民,遣行人赍劳之,仍命有司复其家。有初既拜稽受赐,作重屋若干楹,只庋玺书,题曰「勑书之楼」,谒余为记。是嵗江西十三郡六十九县皆饥,而吉水旁近永丰、乐安两县加甚。其贫民跽富民之门,求贷斗升,活旦夕之命,固闭不发,则虓于外,富民不能平,以刼诉县,县不究情,遽移郡请兵捕劫者,旤连数千人,老壮相枕藉死,妻孥累累,防囚絷,哀动道路。民不幸而遇水旱饥馑,如幸而郡县有善政,乡有仁厚长者,犹不至甚病也。向使两县其令得人如吉水,其富民存心如有初,岂被毒至此哉?吾闻有初,中人以下之产,顾其用心矜恻,无物我之间,施厚于乡者,非一日,其度越等夷逺矣。惟天子体天心以仁民,惟臣体君心以致其仁于民。有初未尝霑一命,无人民之寄,斯举虽有县之令,要之其能仰体君心,使天下富家巨室皆能仰体君心,将穷榈蔀屋,岂有失所之人哉?此有初所由昭受旌褒也。戸部既敷告其事于四方,将史册亦有纪载。若玺书所藏,光气上腾,辉焕五采,仁山文水之区,草木泉石咸被照耀于无穷。惟徳音忠厚大训,在有初及其子若孙,尚永钦承于无斁,敬书以为记。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卷二 明·杨士奇撰写记文 《承恩堂记》少师、吏部尚书、重庆人蹇公在北京居住了十二年,所受宠爱恩典日益深厚,却一直没有获赐宅第。他住在吏部东边,地方偏狭简陋,与身份不相称。皇上听说后,命有关部门在长安门东、文明门北测量土地,为他改建宅第。宦官监督材料和工匠,堂屋、房室、塾馆、廊庑、门墙的位置,全都先绘成图进呈。建制高大明敞、宏伟壮丽,深广幽静,气势沉厚,光彩焕发。落成后,蹇公迁居其中。这天,皇帝下令光禄寺赐宴,六卿长官和副职、都御史都在场。众人共同观看,纷纷欢喜称赞,认为宅第与蹇公的官位相称,也与皇上对元老大臣的待遇相称,于是一起向蹇公祝贺。蹇公说:‘皇上的恩义,哪里是我能够承受的?我的心只在于:希望皇上的大德同于尧舜,希望天下亿兆百姓同于唐虞时代的百姓;这才是我的心愿。希望日月五星运行明朗,四时调和均平,远方夷族宾服,四海安定太平;这才是我的心愿。我日夜忙碌不敢稍懈,所考虑的就是这些,哪里有闲暇萌生安逸自适的念头?何况我听说晏平仲身为列国的卿相,尚且辞让荣宠。如今皇上给予这样大的赏赐,我固然不敢不恭敬接受,难道心中能没有惭愧吗?我又听说范希文作为人臣,每天处理政事,都必定思考怎样才能配得上所受的俸禄。如今我承受皇上这样大的恩赐,又拿什么来谋求报答、相称呢?’众人都说:‘这正是大臣君子的心胸。君子的心,实行大道于自身时,总是担心做得不够;从外界得到的,总是担心超过应得的限度。因此他的德行一天比一天盛大,功业一天比一天崇高,这正应该让天下人传诵。’众人又说:‘公的德行本来就谦逊退让,不把功劳据为己有;然而您在朝廷五十年,从没有一天不把国家和百姓放在心上。您暗中辅助治理教化,使其施及当世,这些您不自己说,别人即使不知道,上天本来也是知道的。您如今七十岁,虽然年老却没有衰退,国家和百姓对您的期望还没有止息。听了您的话,我们知道您对于国家和百姓的心愿大概也没有止息,所以应当为天下向您祝贺,也为您祝福。’蹇公说:‘我岂敢不自我勉励?’于是众人都知道蹇公有足够的德行承当皇上的厚赐。蹇公已经把获赐宅第的堂命名为‘承恩堂’。士奇请求把宾客与蹇公相互祝贺应答的话写下来,作成记文张贴在堂中。蹇公字宜之,是洪武乙丑进士,曾任中书舍人,升任吏部侍郎,进为尚书兼詹事,又历任少保、少傅、少师,仍兼吏部尚书。他德行厚重,气度宏大,是巍然卓立的国家老成之臣。宅第赐于宣德七年十月,记文写于该月十六日。《勑书楼记》皇上继承大统之初,全面更新仁爱百姓的政务,明确奖惩的法典。于是户部臣僚上奏说:宣德五年,江西发生饥荒,主持吉水县事务的知州柯暹劝说富民拿出粮食赈济百姓。胡有初首先拿出一千石,却没有人跟随;他又拿出五百石,众人才开始相继出粮,县中百姓因此得到救济。巡抚侍郎赵新上奏报告此事,皇上嘉奖胡有初,赐给他玺书,褒奖他为义民,派行人携带慰劳诏令前往,又命有关部门免除他家的徭役。胡有初拜谢叩首接受赏赐后,建造若干楹的重屋,只用来收藏玺书,题名为‘勑书之楼’,来请我作记。这一年江西十三郡六十九县都发生饥荒,而吉水附近的永丰、乐安两县尤其严重。贫民跪在富民门前,求借一斗一升粮食,以保全朝夕的性命;富民紧闭门户不肯发粮,贫民便在门外怒吼,富民不能忍受,便把他们作为劫掠者告到县里。县里不查究实情,立即转报郡府请求派兵捕捉劫掠者,于是祸事牵连数千人,老少相继死去,妻子儿女成群,颠沛流离,或被囚禁捆绑,悲哀震动道路。百姓不幸遇到水灾、旱灾和饥荒,如果有幸遇到郡县施行善政,乡里又有仁厚长者,尚且不至于受到太大困苦。假使两县的县令都能像吉水县令一样得人,富民都能像胡有初一样存有仁心,难道会遭受这样的祸害吗?我听说胡有初的家产在中等以下,只是他的用心怜悯悲恻,没有物我之分;他厚施于乡里,并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的器量远远超过同辈。只有天子体察上天的心意来仁爱百姓,臣子体察君主的心意来把仁德施给百姓。胡有初从未沾受一官半职,也没有治理人民的职责;这次举动虽然有县令在推动,但归根到底,是他能够仰体君心。如果天下富家巨室都能仰体君心,那么穷困的茅屋中,哪里还会有无所依归的人呢?这就是胡有初由此显著获得旌表褒奖的原因。户部既然把这件事广泛告知四方,史册也将有所记载。至于收藏在楼中的玺书,光彩上腾,五色辉煌;仁山文水之乡的草木泉石,全都受到它无穷的照耀。只有这厚重的德音和忠厚的大训,希望胡有初及其子孙永远恭敬承受,毫不厌倦。我恭敬地写下它作为记文。
宣府建庙学记先王之世,大臣君子皆身兼文武之用。至覇国简帅,犹取恱礼乐而敦诗书者。盖古者习射受成,献馘皆于学,文武一途也。自周以降,王化衰而教法弛,服诗书者耻言兵,执干戈者不闻道,而岐为二焉。然具文武之才者,世未尝乏人。汉、唐、宋儒臣徃徃出任边寄,而武弁所至,能兴学崇教者,史屡有书。我国家治教天下,一用先王之法,自京师至海隅郡县,皆遵明诏,建学校,学皆有庙,以祀先师。若边徼军旅防戍之所,非直其力有不暇,亦其知有不逮也。宣府古上谷郡,在居庸西北三百里,虽宻迩畿内,而城垣外累累接连皆烽堠,编氓之所不处,敌人之所不时出没窥窃,盖重塞也。朝廷常宿兵戍守而建帅焉。其帅既不可斯须以忽警备,而肆习逻伺捍御糗粻之务,昼劳夕勚,自给不足,矧有余力他及哉?自左都督谭公佩镇朔将军印,总师于此,毕力殚虑,图惟厥政,整饬作新。期月之间,赡养有出,兵坚士强,既完且固,声威▯振,冦迹逺遁,疆场千里,纎尘不作。遂作社稷山川等坛,春秋行事。数歳军中庶富,壮少勤事,耄倪恬逸。公曰:“不可以无教也。”即白于朝,出私帑为倡,建学而好义者咸恊賛之。遂简将士子弟俊秀者,聚习其中。奏请学官,建先圣庙于学之左,像位咸饬,作祭噐,置学田,凡百所需,靡有遗阙。既成之明年,士竒扈从廵边,经宣府,只谒庙堂,退即学馆,徘徊顾瞻,规制之▯壮,仪物之完具,盖自大江以北名邦防府,鲜有及之。方歆艶嗟叹,谭公之功于今絶无而仅有。而公使教授刘凖求书其成。夫王政之本,在养与教。有遂其生,必正其性。谭公起武功而重文教,非其逹政本只徳意而能然哉?公之贤超越等伦逺矣。将见是邦教学之成,其人皆明于诗书之防,皆勉于道徳仁义之行事亲为孝子,事君为忠臣,廉耻之节厚,功业之志奋。而髙城深池不足为其固,甲胄干橹不足为其威,人心之坚逾于金石矣。又将无感慕徳教而革心归化于隂山瀚海之外,如有苗之至者乎?此固本于上之大徳,而必公之贤绩有以弼成之也。公名广,镇江人,忠厚仁勤,明于大体。自洪武中建军功,歴事四朝,累官至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在宣府十有余年,威恵咸着,隠然国之长城云。庙学经始于六年三月,成于八年九月。记作于九年十月,其殿庑堂斋器物之数,及剏建恊赞者氏名,具刻诸隂,使来者有考。
董井记金华何士英为两淮盐运使,运司防汉江都,王相董仲舒故宅,其遗井尚存。士英考郡志,及询诸耆旧而信,遂脩葺井而作亭其上。又于防事之后作堂,设仲舒位,朔望必率僚属致敬。四方士大夫过江都,知慕之,贤者必升堂而拜,造井而观。又退而窃叹士英之能尚贤也。自孟子没,异端之说竞起,迨秦焚灭经籍,尽废先王之法,而圣学遂湮。汉兴知崇尚孔子,诸儒徃徃有出而卓然醇正者,惟仲舒如论道之大原出于天,强勉问学则知益明,彊勉行道则徳日起,与夫正谊明道之言,皆有功于学者。论正心以正朝廷、百官、万民、四方及有国者,不可不知。春秋皆有功于世道。君子谓使仲舒得游圣门,无惭游夏,仲舒孔子之徒也。自汉以来,孔子之道晦而复章,自仲舒始。仲舒广川人,孝景时为愽士,武帝即位,举贤良对策,天子恱之,以为江都王相。后相胶西王,史称其进退容止非礼不行,两相骄王,数上谏诤而正身以率下,此岂徒见诸空言也哉?洪武中,升仲舒从祀孔子庙庭,表先儒以仪来学也。则其生之所居,遗迹之所在,士诚尚贤者,其能自己乎?诗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知尚董子,其必心其心而道其道哉?广川今徳州,余尝过之,访仲舒故迹,无复存者。顾时吏兹土者,无可与语,而徳州之人亦不复知有仲舒,独江都尚致敬有所者,由士英也。士英宋文定公六世孙,清厚恭谨,明达大体,为运使十余年,设施有方,江郡吏民及过使客交誉之,如出一口。相斯举者,运使白琛,同知张翔、卢亮,后之继士英诸君之位者,尚思继其绩哉?
译《宣府建庙学记》先王时代,大臣君子都兼具文武方面的才能。即使是霸国的简帅,也还选取喜爱礼乐、笃厚诗书的人。古时候练习射箭、接受成法、献俘,都在学校举行,文武本来是一条道路。自周代以后,王道教化衰落,教育法令松弛,研习诗书的人以谈论军事为耻,执掌干戈的人又不闻大道,于是分成两途。然而具备文武才能的人,世代从未缺少。汉、唐、宋的儒臣往往出任边疆重任,而武官所到之处,能够兴办学校、崇尚教化的,史书也屡有记载。我国治理天下、施行教化,一概采用先王的法度;从京师到海边的郡县,都遵照明诏建立学校,学校都有庙来祭祀先师。至于边疆军队驻守之地,不只是力量没有余暇,也往往是见识有所不及。宣府是古代上谷郡,在居庸关西北三百里;虽然紧邻京畿,但城墙外密密层层连接的都是烽火台,平民不能居住,敌人不时出没窥伺劫掠,大概是重要的边塞。朝廷常年驻兵守卫,并设置将帅。将帅既不能片刻忽视警备,又要忙于巡逻侦察、防守抵御和筹办粮秣之事,白天劳苦,晚上疲惫,自给尚且不足,何况还有余力顾及其他呢?自左都督谭公佩镇朔将军印、在这里统领军队以来,竭尽力量和心思,谋划治理事务,整顿更新。不满一年,军需供给已经有了出处,士兵强健,军队坚固,防守完备而牢固,声威大为振作,敌寇远远逃遁,千里疆场没有一点尘乱。于是修建社稷、山川等坛,春秋按时举行祭祀。几年后,军中物资丰足,壮年和少年勤于职事,老人和孩子安闲自得。谭公说:‘不能没有教化。’随即向朝廷奏明,拿出私人财产带头捐助,凡是建学而崇尚义举的人都协力赞助。于是选取将士子弟中的俊秀,聚集在学校中学习。奏请设置学官,在学校左边建先圣庙,神像和神位都加以整治,制作祭器,置办学田,各种所需没有遗漏。学校建成的第二年,士奇随从巡边,经过宣府,只到庙堂拜谒,随后退入学馆,徘徊观看;其规模的宏伟壮丽、仪物的完备,大概即使长江以北著名的州郡府城,也很少有能赶得上的。我正赞叹艳羡,感慨谭公的功劳在当今绝无仅有,而谭公派教授刘准请求我记述学校落成的事。王政的根本,在于养育和教化。使百姓生活得到保障,就一定要端正他们的性情。谭公凭借武功起家,却重视文教,难道不是通达治理根本、体察君王德意才能做到吗?谭公的贤能远远超过同辈。将来可以看到,这个地方教育兴盛之后,那里的人都明白诗书的教诲,都努力践行道德仁义,侍奉父母成为孝子,侍奉君主成为忠臣,廉耻的操守深厚,建立功业的志向奋发。这样一来,高大的城墙和深深的护城河不足以成为他们的坚固,铠甲、头盔和盾牌不足以显示他们的威势,人心的坚固将超过金石。又将使远在阴山、瀚海之外的人感念仰慕德教,改变心志归顺教化,像有苗归服那样吗?这固然根本在于皇上的大德,但也一定要靠谭公的贤能功绩来辅助成就。谭公名广,是镇江人,忠厚仁慈勤勉,明白大体。自洪武年间建立军功,历事四朝,屡次升官至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在宣府十多年,威望恩惠都很显著,俨然是国家的长城。庙学始建于六年三月,完成于八年九月。记文写于九年十月;殿、庑、堂、斋及器物的数量,以及创建和协助赞成者的姓名,都详细刻在碑阴,以供后来考察。《董井记》金华人何士英任两淮盐运使,盐运司位于汉江都,那里是王相董仲舒的旧宅,遗井还保存着。何士英考查郡志,又向当地老人询问并得到确证,于是修葺水井,在井上建亭。又在公署后面建堂,设置董仲舒的牌位,每逢朔日、望日一定率领属官前往致敬。四方士大夫经过江都,知道这里仰慕董仲舒,贤者一定登堂拜谒,到井边观看;回来后又私下赞叹何士英能够尊崇贤人。自孟子去世后,异端学说竞相兴起;到秦朝焚毁经籍,先王的法度全被废弃,圣人之学于是湮没。汉朝兴起后,知道尊崇孔子,诸位儒者往往有人出而成为卓然纯正的学者;只有董仲舒论述道的根本源自上天,勉力求学则智慧日益明达,勉力行道则德行日益增长;以及他关于端正义理、彰明大道的言论,都对学者有功。他论述端正内心可以端正朝廷、百官、万民、四方以及拥有国家的人,这是不可不知的道理。他论述《春秋》,都对世道有功。君子说,假使董仲舒能够在圣人门下交游,也不会使子游、子夏感到惭愧;董仲舒正是孔子的门徒。自汉代以来,孔子的道统由晦暗而重新彰明,是从董仲舒开始的。董仲舒是广川人,孝景帝时任博士;武帝即位后,举荐贤良,董仲舒应诏对策,天子很喜欢,任命他为江都王相。后来他又任胶西王相,史书称他进退举止一依礼法,从不违礼;面对两个骄纵的藩王,多次上奏劝谏,并以端正自身来率领下属,这难道只是表现在空洞的言语上吗?洪武年间,朝廷升董仲舒配享孔子庙庭,以他的仪范表率后来的求学者。既然董仲舒生前居住的地方、遗迹所在之处仍在,真正尊重贤人的人,难道能够停止敬仰吗?《诗经》说:‘仰望那高山,景仰那大道。’知道尊崇董先生的人,必定会存有他的心志,走他的道路吧?广川如今是德州。我曾经经过那里,寻访董仲舒的遗迹,却没有一处保存下来。只是当时治理那里的人,没有可以交谈的;德州人也不再知道有董仲舒。唯独江都还保有致敬他的地方,这是由于何士英。何士英是宋代文定公的六世孙,清正厚重,恭敬谨慎,明达大体。他任盐运使十多年,施政有方,江都郡的官吏百姓以及经过此地的使者宾客,都交口称誉,仿佛出自同一张口。赞成这项举动的,是盐运使白琛、同知张翔和卢亮;后来继任何士英职位的诸位君子,也应当想着继承他的功绩吧?
日省斋记日省之言,始曾子盖君子以自进其徳也。人之品不齐,非生知之资者,必由乎学。学必切于已,而后其徳进。孔门明睿莫如顔子,诚笃莫如曽子,皆实用其力,故四勿之功不已有,以造亚圣之域;三省之诚无斁,有以传圣人之道。圣人譬诸天地之大,造化之妙,不可窥测,故学之必自顔曾始。顔子天资絶出,曾子惇厚质实,盖学曽又易于效法云。自教道衰,士习骛外忽内,穷居布素之士,无富贵之念,不肯自弃于古人,而力行以图跂及者,一世无几人。若都髙位享重禄,贵富光显,而能从事为已之学,以古人为师者,加尠矣。今贵富而能然者,盖见于驸马都尉赵公。公为国周亲,而所存心守身颛颛焉,如逢掖士。朝请外斋居,读书玩古,不肯輙一渉迹声利之区,而恬淡谦约之道,率履恒恐不及。题其斋曰「日省」,以自励。省者,求己之道所未至者,而必至之。日省斯无间断作辍之患。公之爱其身厚矣哉!水之行不已也,必逹于海。如公笃是道不已而不徒名焉,由是续武古君子,其孰之能御哉?或曰:「公所务者,保宠荣,全始终,若子所言,拘拘儒生之事矣。」曰:「公所务非儒道乎?儒道大而君臣父子之伦,小而作止语黙之义,皆是已,非外民生日用以为道也。使公外儒道,其能保宠荣全始终乎?」公闻之曰:「乃所愿学儒道也。」请书以掲诸斋中,用警朝夕。公字孟阳,广陵人,其祖考在国初,皆以武弁积功云。
克一斋记太医院判蒋君名其藏脩之居曰克一,属士竒为之记。士竒曰:「古之人为主一之说者众矣,管仲、荀卿、庄周、韩非之徒皆有是说也。子之取义也何适?」蒋君曰:「非也。之数子者,或商国政焉,或议物理焉,余敢有取于是哉?惟先君子所以命我者曰:『人非学则道不明,故学贵博;既博贵知要。』夫徳有吉有凶,必主于善乃恒吉也。既以主善名我矣,我惟服膺先训,愽而求之也,又图惟约而防之。故采书『咸有一徳』篇之语而掲之,以朝夕自励焉。」士竒闻而叹曰:「贤哉乎父之爱其子也,贤哉乎子之爱其身也!孔子定书,自精一执中之外,惟此数言最为精宻。惟一斯纯而无襍,乆而无息;惟一斯无不善,而克一固当在我也。」蒋君掲诸所居而朝夕对焉,其颛颛乎自励可知矣。奚假于余言?且克之一防,儒先君子言之明且备矣。归而求之,有余师亦奚假于后之人之言哉?时有诮于列者曰:「书之是篇,古大臣君子以告其上者也,而子以自励乎?」士竒曰:「子之言非所谓自弃者欤?穆清生人,畀之明徳,岂有崇卑贵贱之间?吾惟天所畀我者弗之能脩而荒逸是惧,吾尚何恤?且闻之朱子:『吾于书惟见尧舜禹汤文武之事,皆切于巳也。』此大贤所以教学者也。若子之言,不甚戾矣乎?」蒋君曰:「尝闻之父训者亦然,请遂书以为记。」蒋君天资纯笃,表里无间,与人交悃欵始终,本于生质之良,其亦有得夫一之防哉?其父静学先生以儒医起家,仕于朝几三十年,没赠太医院使,赐諡恭靖。古称「是父是子」,吾于蒋氏见之。
译《日省斋记》“每日反省”这句话,最初大概是曾子提出的;君子正是借此来不断提高自己的德行。人的品格并不相同,不是天生就有智慧资质的人,就一定要通过学习。学习必须切实地用于自身,然后德行才能进步。孔门弟子中,明智通达没有超过颜子的,诚实笃厚没有超过曾子的;他们都确实用力实行,所以颜子“四勿”的功夫没有停止,终于达到了亚圣的境界;曾子“三省”的诚心也没有懈怠,因此能够传承圣人的道统。圣人好比天地那样广大,造化的奥妙不可窥测,所以学习一定要从颜子、曾子开始。颜子的天资特别出众,曾子的质性敦厚朴实,大概学习曾子的道理更容易效法吧。自从教化之道衰微以来,士人的习气趋向外在而忽视内在,处于困穷之中的平民士人,没有富贵的念头,不肯在古人面前自暴自弃,而努力实践以求赶上古人的,一世也没有几个人。至于身居高位、享受厚禄、富贵显赫,却还能从事修养自身的学问、以古人为老师的人,就更少了。如今富贵而能这样做的,大概可以在驸马都尉赵公身上看到。赵公是皇室的至亲,而他存心守身专一诚敬,俨然像一位儒生。退朝后便请假居斋读书、玩味古籍,不肯轻易涉足声色名利之地;对于恬淡谦约的道理,总是践行不懈,还常常担心自己做得不够。他把自己的书斋题名为“日省”,用来勉励自己。所谓“省”,就是探求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并一定要达到它。每日反省,这样就不会有间断、懈怠和半途而废的忧患。赵公爱护自身,真是深厚啊!水流不停,最终一定会到达大海。像赵公这样笃行此道而不停止,又不只是徒有“日省”的名声,那么由此继承古代君子的事业,谁能阻挡他呢?有人说:“赵公所致力的,不过是保全宠爱荣耀、善始善终;像你所说的,未免是拘泥的儒生之事了。”我说:“赵公所致力的难道不是儒道吗?儒道大到君臣父子的伦理,小到行止、言语和沉默的义理,都是儒道,并不是把百姓日常生活之外的东西当作道。假使赵公背离儒道,他能够保全宠荣、善始善终吗?”赵公听后说:“这正是我所愿意学习的儒道。”于是请我把这些话写下来,张贴在斋中,用来早晚警策自己。赵公字孟阳,是广陵人;他的祖父和父亲在国初时都凭武职积累功劳起家。《克一斋记》太医院判蒋君把自己藏书修学的居所命名为“克一”,请士奇为它作记。士奇说:“古代提出‘主一’之说的人很多,管仲、荀卿、庄周、韩非这些人都有这种说法。您取这个意义,究竟取自哪一方面呢?”蒋君说:“不是这样的。那几个人,有的讨论国政,有的议论事物的道理,我哪里敢从他们那里取义呢?只是先父教诫我的话说:‘人如果不学习,道就不能明白,所以学习贵在广博;已经广博了,更贵在知道要领。’德有吉有凶,必须以善为主,才会恒久地吉祥。先父既然用‘主善’为我命名,我就只管牢记父亲的训诫,广泛学习并求得知识,又想要归于简约来加以防守。因此我选取《尚书·咸有一德》篇中的话,把它张贴出来,早晚自我勉励。”士奇听了感叹说:“父亲爱护儿子,真贤明啊;儿子爱护自身,也真贤明啊!孔子整理《尚书》,除了‘精一执中’之外,只有这几句话最为精密。只有专一,才能纯正而没有杂乱,长久而不息;只有专一,才没有不善,而能否做到专一,本来就在于自己。蒋君把它张贴在居所中,早晚面对它,可以知道他专心自我勉励的情形了。哪里还需要借助我的话呢?况且关于‘克一’的道理,儒家先贤已经说得明白而完备了。” 回去以后自己求索,已经有足够的老师,又何必借助后人的话呢?当时有位在同列中讥讽我的人说:“《尚书》的这一篇,是古代大臣和君子用来告诫君上的,您却拿来勉励自己吗?”士奇说:“您的话不就是所谓自暴自弃吗?上天清明纯粹,赋予人以光明的德性,难道还分什么尊卑贵贱吗?我只怕不能修养上天赋予我的东西,反而使它荒废放逸,我还忧虑什么呢?况且我听朱子说过:‘我读《尚书》,只看到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事,都是切合自身的。’这正是大贤人用来教人的道理。像您所说的,不是太违背道理了吗?”蒋君说:“我曾经从父亲的训诫中听到的也是这样,请您就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记。”蒋君天资纯厚笃实,内外一致;同人交往诚恳周到,始终如一,这都根源于他天生的善性。他大概也从‘一’的道理中有所获得吧?他的父亲静学先生凭儒医起家,在朝廷任职将近三十年,去世后追赠太医院使,赐谥号恭靖。古人称说“这样的父亲,便有这样的儿子”,我在蒋氏父子身上看到了这一点。
聚奎堂记宣徳二年春,太子少傅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建安杨公得故廨宇于长安门之南,而脩葺之。周垣数百歩,凡屋四楹,制度简朴,梁柱不斵,编苇覆茅,涂塈洁素,间而三之。其中为堂,髙明靓深,南楹北戸,防畅洞达。东西二室,左备偃休,西▯图史,庖湢具于两序。卉木之秀,环列前后。四顾虗旷,埃▯之影,车马之音,邈不及,宛然郊郭之外,髙人逸士之所栖托也。置僮奴数人,酒壶茶灶,与奉宾客之物,恒具。公之意,盖将朝退之暇,及其寮寀游息于此,以适夫萧散之趣也。既成,防上临轩防士,其第一甲三人皆授职翰林,马愉脩撰,杜宁谢琏皆编脩。于是舘阁诸贤相与置酒堂中,为三人贺,主献宾酬,觞行甚乐。有言于列者曰:「斯防斯堂,诚称古之人名其居,盖有因事而志喜者,请名堂曰聚奎,何如?」众皆曰:「然。」少傅公属余为记,众皆为诗。夫奎,西方之宿,十六星与璧相比。谈天者类曰:「奎璧主文章,而图书秘府也。」今则吾徒之职守在焉。国家选贤非一途,而进士科为重。自洪武辛亥至今五十有七年,临轩策士十有六,所得士之贤者济济,中外有光,政治之任,而擢承明著作之庭者,又皆当时之极选也。今圣明在上,丕阐文化,斯民生遂,四境晏然,太平盛致也。吾徒得以闲暇宴适于此,千载幸遇,上之赐固士君子所不能忘,而升斯堂也,于少傅公之所以自致,亦未可忽哉。公自登髙科,歴事列圣,几三十年,未尝一日不在天子左右,其文学才猷,所以禆益圣治者,愈乆而愈勤,故天宠愈进而愈厚。诗曰:「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少傅公有焉。然则公禄爵之进尚未已也,而凡在此者,有心公之心,将继起而光大,亦未巳也。三年一大比,贤才之出,当益盛,则相与如今日之宴聚斯堂,亦未已也。吾虽老,尚屡见之哉。
素轩记右军都督沐公奉命佐黔国公镇抚云南。公字某,黔宁王之子,国公之弟。云南自归职方,黔宁奉命镇抚,国公继焉。今公又膺賛辅之命,父子兄弟,宏谟逺畧,徳怀威服,邉人戴之如慈父母,五六十年,西南诸夷靡然归化,纎尘不作,朝廷倚之为重者,沐氏之功也。都督公恭和端厚,好学师古,虽共武服而重文事,虽出勲戚之门而礼贤下士,祭颍阳之雅歌,投壶羊叔子之轻裘缓帯,风度兼之。其燕居之所题曰素轩,间使其客属余为记。客之言曰:「室之制俭朴明敞,无雕琢之施,无藻绘之饰,无绮丽之欲。凡古圣贤经传及歴代之纪载,百氏之述作,购积无遗。而楮颖琴瑟之类,所以适性情,娱宾客者,亦靡不具。此轩之所储也。」轩之中未尝有浮人佻士一迹之至,而布衣怀道秉徳,方闻愽雅之流,相与讨论义理,商确古今,或焚香弹丝,或尊爼吟咏,则未尝一日无也。若公政务之余,颛颛焉用其志意,上以副国家之隆委,下以答黎庶之颙望,而求悉当夫道静虑而沉思,又未尝不在兹轩也。余闻客言曰:「嗟乎,即其所储知其所资,即其所与知其所辅,而静之所思惟即动之所设施可知,盖莫非君子之事也。都督公之贤,夫孰之能御哉!昔周文武之兴,召康公为国桢榦,逮宣王之世,穆公嗣焉,见诸诗人江溪之咏。今黔宁之勲上俪康公,黔国之绩亦配穆公,又有都督公之贤,方益懋于君子之事,将其功业鉴訇炳耀,岂独父兄之荣,盖邦国之光,且昔之人之所未闻也,不其盛哉!」客闻余言喜曰:「此足以复都督公。」遂书以为素轩记。
译《聚奎堂记》宣德二年春,太子少傅、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建安杨公,在长安门南边得到一处旧官署,于是加以修葺。四周围墙有数百步,共有房屋四楹,规制简朴,梁柱没有雕琢,用芦苇编成的席子覆盖屋顶,涂抹洁白素净,间隔成三处。中间建一座堂,明亮高敞而幽静深邃,南面有楹柱,北面有门户,通风明畅,四面贯通。东西两边有两室,左边用来休息,右边收藏图书史籍,厨房和浴室设置在两侧廊房。秀美的花卉树木环绕排列在前后。四面望去空旷开阔,尘埃的影子、车马的声音,遥遥不能到达,宛如在郊外城郭之外,是高人逸士栖息寄托的地方。置备了几个童仆,酒壶茶灶,以及供奉宾客的物品,常常齐备。杨公的意思,大概是准备在退朝后的空闲时间,和同僚们到这里游息,以享受萧散闲适的乐趣。建成以后,皇上登临殿前,亲自策试士人;第一甲三人都授予翰林职务,马愉任修撰,杜宁、谢琏都任编修。于是馆阁中的诸位贤士一起在堂中置酒,为三人祝贺,主人献酒,宾客酬答,酒杯交错,十分欢乐。有人对众人说:“这次考试和这座堂,确实相称于古人给居所命名的做法;古人命名居所,往往是因为某件事而记下喜庆。请把堂命名为‘聚奎’,怎么样?” 众人都说:“好。”少傅公请我作记,众人也都作诗。奎,是西方的星宿,由十六颗星组成,排列得像璧一样。谈论天象的人大都说:“奎、璧主管文章,也是收藏图书的秘府。”如今我们的职掌就在这里。国家选拔贤才并不只有一条途径,而进士科最为重要。从洪武辛亥到现在五十七年间,皇帝亲临殿前策试士人十六次,所得到的贤才济济,在朝廷内外都有光彩,担负政治事务、被选入承明著作之庭的,又都是当时最优异的选拔对象。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上,大力阐明文化,百姓得以安生,四境安宁,这是太平盛世。我们能够在这里闲暇宴饮取乐,是千载难逢的幸运;皇上的恩赐固然是士君子不能忘记的,而登上这座堂,对于少傅公凭借自身努力达到今天的地位,也不能忽视。少傅公自从考中高科,历事列位圣君,将近三十年,没有一天不在天子身边;他的文学才略和谋猷,用来辅助圣明政治,时间越久越加勤勉,所以皇上的宠爱也越来越深厚。《诗经》说:‘早晚不懈怠,用来侍奉一个人。’少傅公正是这样。那么少傅公的禄位爵秩还没有到尽头,而凡是在这里的人,只要存有与公一样的心,继起而使事业光大,也不会到尽头。每三年举行一次大比,贤才的出现应当更加兴盛;那么大家像今天这样在这座堂中宴饮聚会,也不会只有一次。我虽然老了,或许还能够多次见到这样的情景吧。《素轩记》右军都督沐公奉命辅佐黔国公镇守安抚云南。沐公字某,是黔宁王的儿子、国公的弟弟。云南自从归入职方以来,黔宁王奉命镇守安抚,国公继承其职。如今沐公又接受了辅佐的任命。父子兄弟宏大的谋划和深远的策略,以德怀柔、以威服人,边地百姓像敬爱慈父慈母一样拥戴他们。五六十年来,西南各族纷纷归化,纤毫骚扰也没有发生,朝廷倚重他们,这都是沐氏的功劳。都督公恭敬和善、端正厚重,喜好学习古人;虽然身穿武官服饰,却重视文事;虽然出自勋戚之家,却礼敬贤者、谦下待士。他兼有祭遵、颍阳侯那样的雅歌风度,也有羊叔子穿轻裘缓带的从容气度。都督公闲居的地方题名为“素轩”,他有时让门客请我作记。门客说:“这座房屋建制俭朴明敞,没有雕琢,没有藻饰,也没有追求绮丽。凡是古代圣贤的经传、历代的记载,以及诸子百家的著述,都搜购积聚,无所遗漏。纸笔、琴瑟一类用来陶冶性情、娱乐宾客的物品,也没有不具备的。这就是轩中所收藏的东西。轩中从来没有轻浮之人、浅薄之士的足迹到来,而平民中怀抱道义、秉持德行,以及正直博雅、闻名一时的人,相互在这里讨论义理、商量考订古今;有时焚香弹琴,有时举杯吟咏,从未有一天缺少这些事情。” 至于都督公在政务之余,专心致志地运用自己的心志,上可以副合国家隆重的托付,下可以回应百姓殷切的期望,并且想要完全符合道理,静心思虑、深沉思考,也未尝不在这座轩中。我听门客说:“唉,从他所收藏的东西,就可以知道他所凭借的资粮;从他所交往的人,就可以知道他所得到的辅益;从他静处时所思考的事情,就可以知道他行动时所施行的政务。大概没有一件不是君子的事业。都督公的贤能,谁能够阻挡他呢?从前周文王、周武王兴起时,召康公是国家的栋梁;到了周宣王时代,穆公继承其事业,这些都见于诗人歌咏江水溪流的诗篇。如今黔宁王的功勋可以上比召康公,黔国公的功绩也可以配得上穆公,又有都督公这样的贤才,正在更加努力从事君子的事业;他的功业将会更加显赫光耀,哪里只是父兄的荣耀,实在是国家的光荣,而且是古人从未听闻过的盛事,难道不盛大吗?”门客听了我的话,高兴地说:“这些话足以答复都督公了。”于是我写下来,作为《素轩记》。
勑书楼记礼部仪制郎中刘孟铎、中书舍人宋懐,以其婚家庐陵陈谦来见,曰:“愿有请也。”谦宣徳乙卯之歳,出糓千二百石,助有司赈饥,事闻于上,特遣行人赍勑赐劳,旌为义民。谦拜赐,遂作楼奉▯勑书。伏窃思念,楼必有记,庶几昭上恩于永逺,幸执事之畀之也。士竒叨在近侍,亲睹皇上嗣位以来,富家钜室以出糓助赈,承旌褒者,畿内及江西、浙东、闗中、河南、山东西累累继起,日増月益,不可胜记。兹惟皇上奉天子民,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仁被天下,而天下之人仰体上心,竞起效助,皆如川之赴海然者,圣化感人之速若此,其盛也。旌褒之命,肇自皇上临御之初,下之霑被,始于吾郡而覃于四方。盖善者旌之,好善人人同情歆艳,兴起夫孰之能御哉?陈氏斯楼之作,固宜有记。陈距余家不百里,世有徳善,余尝书其宁国府君之碑。府君蚤有大志,兼文武才,元末草昩僣夺之际,能卓然保其乡族,以归我太祖皇帝,一见遽承奬任,功着于时及于人。一时吾郡之效用者,莫或先之。盖其心于国于民,未尝一日遑暇,虽其年不永,而所以教于家者,固在也。其子致广,遵父教,持身谨行用仁其乡,今春秋逾七望八矣,恒见礼于守令,谦之父也。谦斯举固由于圣化,其亦必有得于家者,礼以继志述事为孝,谦可为无忝矣。夫记者所以纪前绩而启后人,陈氏子若孙升斯楼也,仰瞻龙章煇煌,思天宠之广大而图报称;读余之文,思祖父之仁义而务继续。将陈氏之贤而有闻,其可量乎?是为记。
进脩斋记中书舍人天台陈宗渊取《大易》文言之防,名其斋居曰「进脩」。宗渊从余于翰林二十年,始求为记。余戏之曰:「子春秋六十矣,髪种种而视茫茫,且其身旦暮有职事,尚奚暇于学乎?」宗渊蹙然曰:「惟先人所以遗教其孤,俾终身从事焉者,惟学。又尝举先圣贤喻诚之防,训其孤曰:『学之道,必由于此。』濬惟是孳孳夙夜,不敢怠忽先人之贻训,以图奉其遗体,庶免于不孝,亦冀以是承大君之命官,而永终不辱也。濬一息未絶,不敢以惰弃,而况于虽老未衰,衰而不勉,可乎?」余为之敬叹曰:「贤乎宗渊!夫学所以明道而见诸行也。学可以为君子,不学流于小人之归。善恶所由分也。诚者,实理出乎天者也。人体之为实徳,天之有是理也。万物所由生,人之有是徳也。百行所由成。故学者必立诚以为之本,而人之大端,言与行而已。学之道,亦必谨是二者,而本诸其内者真实无妄,则发诸言语动作之间,亦皆真实无妄,而表里始终无虗伪作辍之弊矣。」干九三,盖君子之未离乎下者也有学之道焉,故孔子明之以进徳脩业,而又继之忠信,所以进徳脩辞立其诚,所以居业。徳即夫心而言,业即夫事而言。非内积忠信,无以致其徳之日新不巳也。非择言笃志,无以致其业之一定不易也。所谓学必兼内外之功,而诚则其本也。学而诚,其有不至焉者乎?孔子喻学于《易》之首篇,明着切实如此,固后之君子所宜尽心也。嗟乎!圣人之训,其孰不诵习而能言也?古之人有云:「行之惟艰。」夫茍出乎诚,亦奚艰之有?宗渊名其斋以自励,其必致力于诚乎?吾于是重宗渊有四善焉:老不忘父之训,一也;老不忘学,二也;贵不忘学,三也;学不戾于圣人之防,而其实本于父之善也,皆可记也。遂为记,将以考其终云。其父字智仲,有行义,宗渊其嫡长云。
译《勑书楼记》礼部仪制郎中刘孟铎、中书舍人宋怀,带着姻亲庐陵人陈谦来见我,说:“希望有件事相求。”陈谦在宣德乙卯年拿出粮食一千二百石,帮助有关官府赈济饥民,事情上报皇上后,皇上特意派遣行人携带诏书慰劳,表彰他为义民。陈谦拜受赏赐后,便建楼来供奉这道勑书。他私下想,楼必定应该有记,希望借此使皇上的恩典昭示久远,幸望您赐给它一篇记文。士奇忝居近侍,亲眼看见皇上即位以来,富家大族拿出粮食帮助赈灾、得到表彰褒奖的,畿内以及江西、浙东、关中、河南、山东东西部接连不断地出现,日益增多,数也数不清。这都是皇上奉承天命、爱护百姓,以不忍百姓受苦的仁心,施行不忍百姓受苦的仁政,仁德遍及天下;天下人仰体皇上的心意,争相起来捐助,全都像百川奔赴大海一样。圣明教化感动人的迅速,竟然达到这种程度,真是盛大啊。表彰褒奖的命令,开始于皇上临朝即位之初;恩泽向下施行,先从我们郡开始,进而遍及四方。善行得到表彰,人人都以好善为同样的心情而欣羡,因而奋发起来,这谁能够阻挡呢?陈氏建造这座楼,本来就应该有一篇记。陈家距离我家不到一百里,世代都有德行善举,我曾经为他家的宁国府君撰写碑文。府君早年就有远大志向,同时具备文武才干;在元末政治昏乱、僭越争夺之际,能够卓然保全乡里宗族,归附我太祖皇帝。他一见太祖,立即得到奖赏任用,功劳当时便很显著,并且惠及百姓。当时我们郡中为国效力的人,没有谁能在他之前。大概他心中始终装着国家和百姓,没有一天能够闲暇;虽然寿命不长,但用来教导家人的事业本来已经留下了。他的儿子致广遵循父亲的教诲,持身谨慎,在乡里实行仁德,如今年龄已超过七十、将近八十岁,常常受到地方长官的礼敬,他就是陈谦的父亲。陈谦这次的举动固然由于圣明教化,也一定是从家庭中有所得到。礼的意义在于继承父亲的志向、述行父亲的事业,这就是孝;陈谦可以说没有辱没父亲了。撰记,是为了记载前人的功绩而启发后人。陈氏的子孙登上这座楼,仰望光辉灿烂的皇帝诏书,思考上天和皇帝恩宠的广大而图谋报答;读我的文章,思念祖父的仁义而努力继承发扬。陈氏子孙如此贤能而有声誉,前途哪里能够估量呢?这就是记。《进脩斋记》中书舍人天台人陈宗渊取《大易》文言中的意义,把自己的斋居命名为“进脩”。宗渊跟随我在翰林院已有二十年,才来请求我为它作记。我戏说道:“您春秋六十岁了,头发斑白,视力模糊,而且每天早晚还有职务在身,哪里还有空闲学习呢?”宗渊忧惧地说:“先人留给孤儿的遗训,使我终身从事的,只有学习。他又曾经举出先圣先贤说明诚的道理,教训我说:‘学习的道路,必须从这里开始。’我深知这一点,所以早晚勤勉努力,不敢怠慢、忽视先人的遗训,希望奉行他的遗志,免得成为不孝之人,也希望凭借这一点承当大君任命的官职,永远做到不受辱。我只要一息尚存,就不敢因为懒惰而放弃,何况我虽然年老却还没有衰弱,难道可以因为衰老就不勉励自己吗?”我敬佩感叹道:“宗渊真贤能啊!学习是用来明白道理并在行动中体现出来的。学习可以使人成为君子,不学习就会流于小人的归宿。这是善恶分开的原因。所谓诚,是从上天产生的真实之理。人承受它,就成为真实的德性;天地有这种道理,万物才由此产生;人具有这种德性,百行才由此成就。所以学习的人必须建立诚作为根本,而人的大节,不过是言语和行为罢了。” 学习的道路,也一定要谨慎对待这两方面;如果内心的根本是真实而没有虚妄,那么表现在言语行动之间的,也都会真实而没有虚妄,内外始终便不会有虚伪和时作时辍的弊病了。《乾卦》九三爻,大概说的是君子尚未离开下位的情形,其中就有学习的道理,所以孔子用“增进德行、修治事业”来说明它,接着又说忠信,因为增进德行、修饰言辞,都要建立在诚上,才能守住事业。德,是就内心说的;业,是就事情说的。如果内心不积累忠信,就不能使德行日益更新而不停止;如果不选择言语、笃定志向,就不能使事业坚定不变。所谓学习,必须兼有内外两方面的功夫,而诚就是它的根本。学习而且能诚实,哪里会有不能达到的地方呢?孔子在《易经》第一篇中以此譬喻学习,把道理说得这样明白切实,本来就是后世君子应当尽心体会的。唉,圣人的训诫,谁不会诵读、熟习并能说出来呢?古人说过:“实行才是最艰难的。”如果确实出于诚心,又有什么艰难呢?宗渊把自己的斋命名为“进脩”来勉励自己,他一定会在诚上努力吧?因此我更加看重宗渊的四种长处:年老而不忘父亲的训诫,这是第一;年老而不忘学习,这是第二;身居显贵而不忘学习,这是第三;所学不违背圣人的道理,而且实际根源于父亲的善行,这些都值得记载。于是写下这篇记,准备用来考察他日后的成就。他的父亲字智仲,有德行义举;宗渊是他的嫡长子。
益庵记为学之居,而名之以自儆其进者,其志固将充而大之也。盖士于道,欲充吾之智而无所不知,欲达吾之材而无所不能,酬酢万事,措之天下而无不宜,不若是,不惬也。而非学何以能至哉?学之而进,进不巳,其亦庶几也巳。吾邑萧荐之,名其自脩之居曰「益庵」,其志固将充而大之乎?荐之于学敏,而勤于所至,必欲至之,而不徒辍;于所与,必择加于巳,而非不若乎已者,恒持虗薄不足之意以求益焉。大抵学足于巳得,则日新之功画乆而并,其所得者失之,故善学者愈损而愈益,宜荐之之不自己也。吾识荐之之大父惟善甫,谨厚乐义,二子伯龄、仲龄皆英敏不群。伯龄升自科目,典郡学至宁波府同知,显誉于时;仲龄以养亲为志,奉侍之暇,怡情云林泉石之间,澹然不以荣名累其心。兄弟皆余少所同学,仲龄荐之父也,固其源流有自,而薫炙有资乎?今荐之以「益庵」求余记,余言何足以益荐之?夫学在我,而所以善其学者,必资于人。海之于川泽,莫或加其大者,为其下而承之以虗,有以来夫众委之输也。士而有谦虗卑逊之徳,则天下之善沛乎归于我,不然局于偏见,蔽于私意,虽有善而不能入,孰于我乎?益也,《易》《书》《论语》益之义明且备矣。必有以尽乎已,而后有以惬乎已,勉哉荐之!余言不足以益子也,然荐之求余记「益庵」为之记曰:「益庵」在防和邑城之西,秀溪之北,其面巽震,其作以某嵗月,作而居以学者萧氏名进,永乐十六年赐同进士出身,今为藤县令云。
巽谿记吉水杨季琛先生家巽谿之上,以巽谿自名,乡人后学之尚徳者从而尊之曰巽谿先生。有疑之者曰:“先生居文江之阳,文江闻天下,不取于彼而取于此,何居?”余曰:“文江所同也,巽谿所独也。且巽之义有君子之徳焉,取诸近者,且以植徳,宜先生不于彼而于此也。”曰:“先生之行有合乎巽之义者,可得闻欤?”曰:“巽,东南卦也,有长养之徳焉。孔子系辞曰:‘刚巽乎中正而志行。’先生存仁爱之心,具刚明之才,履中蹈贞,自其少壮己有志致君利民之务,其本固已不倍。而平居莅事,理明义熟,小心谦顺,未尝形声色,而裁制一恊于中,此不几于称隠行权者哉?其仕也,事上笃忠敬,临民致恵爱,所至人戴之,既去思之,乆而不忘。所谓无入而不自得,非利有攸徃之徴乎?君子名必称其情,夫岂茍然者乎?”曰:“若子之言,先生之贤,杨氏其将有重于巽谿也。”曰:“杨氏自宋盛际居文江,其世以文学徳善,髙科膴仕,大忠大节,炜然世道之光,盖不徒重文江,大江之西之重也。巽谿云乎哉?且先生所为自厚于己,亦何暇计其于谿轻重何如也?”疑者既释曰:“吾因子以知先生,又知夫巽之义至矣哉!”先生长子黻闻之,请遂记斯语,将藏之余,不能止也。先生洪武中举文学賛邑于淛,永乐初用荐者陞南海知县,改济阳县,又陞东平知州,改莒州。洪熈初言于朝,乞致其事归,不聴,陞卫府长史,俾导其子辅亲藩。黻举进士为监察御史,简陞长史,文行卓然,盖观黻亦可以知其父。作《巽谿记》
译《益庵记》把读书学习的居所命名,用来警策自己不断进步,这样的志向本来就是要使自己充实而扩大。士人对于道,想要充实自己的智慧而无所不知,发挥自己的才能而无所不能,应对万事,把它施行于天下而无不合宜;如果不能这样,就不会满意。可是如果不学习,凭什么能够达到呢?学习并且不断进步,进步而不停止,大概就差不多了。我们乡里的萧荐之,把自己修养学习的居所命名为“益庵”,他的志向本来就是要使自己充实而扩大吗?荐之学习敏捷,对于所达到的境界勤勉努力,一定要达到,绝不只是中途停止;对于所交往的人,一定选择比自己更有长处的人,而不是选择不如自己的人,总是抱持自己空虚浅薄、不足的心态来求得增益。大抵学习如果满足于自己已经获得的东西,那么日新月异的功夫日久便会停滞,已经得到的也会失去;所以善于学习的人越是减损自满,越能有所增益,荐之不使自己停止,正是应当如此。我认识荐之的祖父惟善甫,他谨慎厚道、乐于行义;他的两个儿子伯龄、仲龄都英俊敏捷、不同凡俗。伯龄由科举升进,掌管郡学,做到宁波府同知,在当时有显著声誉;仲龄把奉养亲人作为志向,在侍奉亲人的闲暇,便在云林泉石之间陶冶性情,淡泊自守,不让荣誉名声牵累内心。兄弟二人都是我年轻时的同学,仲龄是荐之的父亲;荐之的根源本来有来历,他受到的熏陶也有凭借吧?如今荐之以“益庵”请我作记,我的话哪里足以增益荐之呢?学习在于自己,但使学习完善,却一定要借助他人。海对于江河湖泽,没有什么能增加它的广大;这是因为海处在下方,以虚空承受众多水流汇聚而来。士人如果有谦虚卑逊的德行,天下的善行就会充沛地归聚到自己身上;否则拘泥于偏见,被私意遮蔽,即使有善处也不能进入内心,谁还能对自己有所帮助呢?“益”的意义,《易》《书》《论语》都说得明白而完备。一定要尽自己的力量,然后才能使自己满意。努力吧,荐之!我的话不足以增益您;不过荐之请我为“益庵”作记,于是记道:“益庵”在防和邑城西面、秀溪北面,坐向为巽震,建于某年某月,建成后居住并读书的人是萧氏名进;永乐十六年赐同进士出身,如今任藤县令。” 《巽溪记》吉水杨季琛先生住在巽溪之上,便以“巽溪”自号;乡人和后来的学生中崇尚德行的人,随即尊称他为巽溪先生。有人对此感到疑惑,说:“先生居住在文江北岸,文江闻名天下,为什么不取文江为号,却取巽溪为号呢?”我说:“文江是众人共有的,巽溪是先生独有的。况且‘巽’的意义包含君子的德行,取眼前独有的事物来命名,同时用来培植德行;先生不取文江而取巽溪,是合宜的。”那人说:“先生的行为有符合‘巽’的意义之处吗?可以讲给我听听吗?”我说:“巽是东南方的卦,有长养万物的德性。孔子在《系辞》中说:‘刚强而能谦巽于中正之道,志向就能施行。’先生存有仁爱之心,具备刚明的才干,行事合乎中正、履践正道;从年轻壮年时起,就已经有志于致力于辅佐君主、使百姓得利的事业,他的根本从来没有违背过。平日处理事务,明辨事理、熟悉义理,小心谨慎而谦逊和顺,从不把喜怒形于声色;裁决处置又完全合乎中正,这不是很接近所谓内藏德行、外用权宜吗?他做官时,对上竭尽忠敬,面对百姓施行惠爱,所到之处人民都拥戴他,离任以后又思念他,长久不能忘怀。这就是所谓‘无论进入什么地方都能自得其乐’,难道不是‘有所行动都会有利’的征验吗?君子为自己命名,一定要与实际情形相称,哪里会是随便取的呢?” 那人说:“像您这样说来,先生如此贤能,杨氏大概要在巽溪之上更加有分量了。”我说:“杨氏自宋朝盛世以来居住在文江,世代凭文学和德善立身,考中高科、身居显职,具有大忠大节,光耀地成为世道人心的光明;他们不只是使文江更加重要,也是使大江以西更加重要。哪里只是巽溪可以相比呢?况且先生所做的,是使自己更加厚重充实,哪里有空闲计较它在溪流中的轻重如何呢?”疑惑的人释然说道:“我因您的话而了解了先生,也知道‘巽’的意义真是深远了!”先生的长子黻听到这番话,请我把这些话写下来,准备收藏起来,我不能推辞。先生在洪武年间以文学科被举荐,任淛县县丞;永乐初年因荐举升任南海知县,改任济阳县,又升任东平知州,改任莒州。洪熙初年向朝廷陈述,请求退休归乡,未获准许,升任卫府长史,让他辅导自己的儿子、辅佐亲王。黻考中进士,任监察御史,选拔升任长史,文才品行都很卓异;从黻也可以知道他的父亲。写作《巽溪记》。
慈训堂记慈训堂者,吾邑彭诩士扬奉其母刘孺人之堂也。奉母而名「慈训」者,诩非母训无以起儒术,绍先业,名之盖着所本,示不忘。余于彭氏世有连,而相知于是,诩来求为之书。彭故西昌名家,宋宁宗朝献赋不受官,而与周文忠、杨文节、谢艮斋为文字交。曰「孝求」者,其九世祖也。孝求之子孙世袭儒业,至今不衰。而原复居贞履素,不屑意生事,诩之父也。刘氏系出汉长沙定王发后,有讳尚者为泰和丞,因家万安之东溪,其子孙益盛。至本直惇质,素有古道,孺人父也。孺人归原复十年,而原复卒,诩尚幼,就学外傅,蚤夜躬程督于内,数指笥书语诩曰:「而父以是遗汝,俾承家不辱者,奈何可怠?」诩间自外归,輙问所从谁何,及其所得,当则喜,不然蹙额以戚曰:「此非吾所愿闻也。」诩稍长,有导之为贾贩者,闻而止之曰:「士固穷,利其可趋乎?」益戒以亲明师,益友。诩弱冠,乡人请为塾宾,勉之曰:「学譬于井焉,非源厚何以应人之求?其母浅近自足也。」盖诩自幼至壮,自始学至于立身,皆本于孺人之训也。孺人渉书知大义,自少至老,谨礼不懈。幼丧母,育于嫂氏,恒事嫂如母。夫死时年二十六,即誓守节不嫁。其父九十余而丧子,无为供养者,孺人归宁遂留养父。诩亦假舘授徒,外氏以如孺人之志终。父没然后归,其孝类此。原复尝长徭赋里中,以民税输贑贑江险恶壊舟,悉没所输税。巳而原复卒,有司责输税益急,他里之输税既没,则复徴于民。孺人独倾其家赀偿输,里民免于复徴之害,其于义利又类此。此盖孺人之以身为训者也。夫至爱莫切于母之于其子也,为训如此,子有不贤乎哉?古大贤君子成于母之训者徃徃书简册,名后世。今诩日进于道,周旋儒林艺苑之间,声闻日起,盖所至未可量也。则于斯堂也推本宜书。孺人今年六十有六,诩四十有七。堂在泰和西郭三里月池之上,彭氏世居其处云。
正巳斋记庐陵陈正伦,余畏友也。为监察御史时,名其燕处之斋曰「正已」。求着一言,未暇也。及九载之绩,考最陞南阳知府,又求之,未有复也。盖念正伦脩诸躬,措诸事,鲜不当于理,奚俟予言?正伦且行,工部郎中李新与之有同朝之雅,且南阳人,又求予文赠之,则为之毕。夫「正已」之说曰:「士君子一身,其所系甚重,上而只事乎君亲,下而应接乎万事,皆当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此非正已而能之哉?身者,家国天下之本。身不脩,不可以齐家,况能推而逺之哉?」昔者圣人为治,莫盛于尧,其道始于克明俊徳。圣人为教,莫盛于孔子,其语九经,必先脩身。圣人之行与言,皆本于身,则吾之身其可以忽哉?吾一言之出,皆合乎天理之正而无妄;一行之出,皆合乎天理之正而无邪。积之乆,习之熟,斯发于身者无不正。然理欲之防,非精察明辨,或所蹈未必皆正。故君子于为学未尝已也。得其正矣,而悠乆之功为难。非一内外贯始终,则或有厌倦作辍之患。故君子于主敬未尝息也。要之,徳本于身,身本于心,心者,吾身之主,与天地参而为三者也。学以明之,敬以持之,斯其身正矣。以之处事而事当,以之处物而物化。盖古之大贤君子,无不用志斯道。正伦,吾同郡人。永乐十年,予校文礼部时,所选进士求诸吾郡,及进士中有持身谨行如正伦不多见也。而有志自进如此,吾安得不致夫逺大之望哉?
伴菊轩记永乐十九年,郴州知州天台陈伯杰年七十,以考绩在京师。嵗春二月,夜梦赋诗,有种渊明菊伴幽独之句。既觉而喜,以告其友赵府长史赵季通曰:「吾其遂退乎?」夏四月,诏吏部,凡中外官年七十不任事者聴致仕。伯杰既拜命将归,又顾季通曰:「吾以伴菊名吾佚老之居矣。」季通以予尝闻伯杰之为人,属为记之。夫梦者,精神之所感,而有其应焉。《周礼》大卜三梦有致梦,占梦所掌六梦有思梦,皆出于思也,而有其应,则非偶然之故矣。夫人彊壮则出事事,及其老也,衰倦不任,则思退焉,以休此人之同情,然有不能皆得者矣。伯杰清脩苦志,泊然其中,不为外物动,而局蹐下位者十六七年,荐其贤者歴十余人,始得郴州。居郴二十有三年,恺悌仁厚之徳沦浃其民,虽古循吏何过也?则今之荣命,亦天之所以厚于善人君子欤?而优游兹轩,天气澄爽之际,玩嘉菊之秋芳,对南山而清咏,景与意会,悠然尘氛之表。伯杰之有慕于陶者,庶乎得矣。若仕而有民之爱焉,退而有君之泽焉,当世之士有慕乎伯杰而未得者,其情何如也?
译《慈训堂记》慈训堂,是我们乡里彭诩士扬奉养母亲刘孺人的堂屋。奉养母亲却把堂命名为“慈训”,是因为彭诩若不是受到母亲的训诫,就不能振兴儒业、继承先业;这样命名,大概是为了彰明根本,表示不忘。我家与彭氏世代有交往,在这里彼此相知,因此彭诩来请我为他书写记文。彭氏原是西昌的名门,宋宁宗朝有人献赋却不接受官职,并与周文忠、杨文节、谢艮斋结为文字之交。称为“孝求”的,是他的九世祖。孝求的子孙世代承袭儒业,直到今天也没有衰落。原复居守正道、安于朴素,不把经营生计放在心上,是彭诩的父亲。刘氏出自汉长沙定王刘发的后代,有一位名尚的人任泰和县丞,于是定居万安东溪;他的子孙日益兴盛。到了本直,敦厚朴实,素来有古人的道义风范,是孺人的父亲。孺人嫁给原复十年,原复便去世了;彭诩当时还年幼,跟随外傅学习。孺人早晚亲自督促他的功课,多次指着书箱里的书对彭诩说:‘你父亲把这些留给你,使你能够继承家业而不受辱,怎么可以懈怠呢?’彭诩偶尔从外面回家,她总要问他跟谁在一起、做了什么,以及学到了什么;如果合乎要求就高兴,否则便皱眉忧虑,说:‘这不是我愿意听到的。’彭诩稍长,有人引导他去做商贩,孺人听说后便阻止他说:‘士人固然会贫穷,难道就可以趋逐财利吗?’ 她又更加告诫他要亲近明师和益友。彭诩二十岁时,乡人请他做塾师,孺人勉励他说:‘学习好比掘井,如果根源不深厚,凭什么回应别人的求取?何况自己只是浅近地满足于现状呢?’大概彭诩从幼年到壮年、从开始学习到立身处世,全都根本于孺人的训诫。孺人读书明白大义,从年轻到老年,谨守礼法而不懈怠。她幼年丧母,由嫂嫂抚养,一直把嫂嫂当作母亲侍奉。丈夫去世时她二十六岁,便发誓守节不嫁。她的父亲九十多岁时丧子,没有人供养,孺人回娘家省亲后便留下来奉养父亲。彭诩也借馆授徒,外祖家依照孺人的心愿一直到她终老。父亲去世以后她才回来,她的孝行就是这样。原复曾经掌管乡里的徭役赋税,因为把百姓的税粮运送过赣江时江水险恶,船只毁坏,所运税粮全部沉没。不久原复去世,有司催逼缴纳税粮更加急迫;其他里所缴的税粮既已沉没,便又向百姓征收。只有孺人倾尽家产偿还税粮,使乡民免受重复征收之害。她在义利问题上的作为,也正是这样。以上大概就是孺人以自身行为作训的地方。天底下最深切的爱,没有比母亲对儿子的爱更深的了;母亲这样训导,儿子难道会不贤能吗?古代大贤君子因母亲的训诫而成就事业的,往往被写入典籍,名扬后世。如今彭诩每日都在道义上进步,在儒林艺苑之间周旋,声名日益增长,他将来的成就实在不可估量。因此对于这座堂,推究根本来写记是合宜的。孺人今年六十六岁,彭诩四十七岁。堂在泰和西郭三里、月池之上,彭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正己斋记》庐陵人陈正伦是我敬畏的朋友。他任监察御史时,把自己闲居的书斋命名为“正己”。他请我写几句话,我一直没有空闲。等到任职九年的政绩考核为优,升任南阳知府,他又来请求,我仍没有答复。大概因为正伦修养自身、处理事务,很少有不合乎道理的地方,哪里需要等待我的话呢?正伦将要赴任,工部郎中李新与他有同朝为官的交谊,又是南阳人,于是再次请我写文章赠给他,我便为他写成。所谓“正己”的道理是说:士君子的一身,所承担的关系极其重大;上面要侍奉君亲,下面要应对万事,都应当成为天下的规范,流传给后世。这难道不是端正自身就能做到的吗?自身,是家庭、国家、天下的根本。自身不能修养好,便不能整治家庭,更何况把这种作用推及远方呢?从前圣人治理天下,没有比尧更盛大的;他的道理从能够彰明俊德开始。圣人施行教化,没有比孔子更盛大的;他讲九经,必定先说修身。圣人的行为和言语,都以自身为根本,那么我们的自身难道可以忽略吗?我说出一句话,都要合乎天理的正道而没有虚妄;做出一件事,也都要合乎天理的正道而没有邪曲。长期积累,反复习惯,这样从自身发出的事情就没有不正的了。然而,理与欲的界限,如果不能精细地观察、明白地辨别,所践行的未必都正确。所以君子在求学方面从来没有停止。即使取得了正道,长期坚持的功夫也很难做到。如果不能使内外贯通、始终如一,就可能有厌倦、懈怠和时作时辍的忧患。因此君子在保持敬慎方面从不止息。总而言之,德以自身为根本,自身以心为根本;心是我们自身的主宰,与天地并列为三。用学习来明白它,用敬慎来持守它,这样自身就端正了。用它来处理事务,事务便能恰当;用它来对待万物,万物便会受到感化。古代的大贤君子没有不用心于这一道理的。正伦是我的同郡人。永乐十年,我在礼部校阅文章时,所选进士中求取我们郡的人不少,但考中进士的人里,像正伦这样持身谨慎、行为严整的并不多见。如今他又有志于这样不断进取,我怎么能不寄托深远而宏大的期望呢?” 《伴菊轩记》永乐十九年,郴州知州天台人陈伯杰七十岁,因为考核政绩来到京师。这年春二月,他夜里梦见作诗,其中有“种渊明菊伴幽独”这样的句子。醒来后很高兴,把梦告诉他的朋友赵府长史赵季通,说:“我大概终于要退休了吧?”夏四月,皇帝诏令吏部:凡内外官员年满七十而不能任事的,允许退休。伯杰拜受诏命将要回去,又回头对季通说:“我已经把我的安享晚年的居所命名为‘伴菊’了。”季通因为我曾经听说过伯杰的为人,便请我为他作记。梦,是精神受到感应而产生的,也会有相应的应验。《周礼》所说太卜掌管的三种梦中有致梦,占梦所掌的六种梦中有思梦,都出自思虑,并且能够有所应验,所以不是偶然的。人年轻强壮时,就出外做事、办理事务;等到年老,衰弱疲倦而不能任事,便想到退隐,这是人共同的情感,只是并不是人人都能如愿。伯杰清正自持、苦心立志,内心淡泊,不被外物动摇,却困顿地处在低位十六七年;推荐他贤能的人有十多人,他才得以任郴州知州。在郴州任职二十三年,和乐平易、仁厚宽容的德行浸润了百姓,即使古代的循吏又有谁能超过他呢?那么如今的荣誉任命,也正是上天厚待善人君子的表现吧?” 他将在这座轩中悠闲自得,在天气清澄爽朗的时候,欣赏美菊在秋日开放的芳香,面对南山清声吟咏;景物与心意相互契合,悠然处在尘世气息之外。伯杰对陶渊明的仰慕,大概可以实现了。若有人做官时得到百姓的爱戴,退居时又受到君主的恩泽,当世士人中仰慕伯杰却不能达到这种境界的人,心情会是怎样呢?
孝友堂记庐陵萧仲清氏蚤丧父,偕其二弟叔宁、季灵敬养其母,而兄弟相与怡怡,又有以适其母之心,寖有闻于人。安成周子冶先生名其堂曰「孝友」,以表之,且励之于无巳也。仲清间请侍读学士曽公求为之记,余前未尝识仲清兄弟。学士公之言曰:「萧氏之先由金陵徙长沙,又由长沙徙庐陵,而家于郭溪之上,代有显者。盖南宋以来有文绍者为长沙太守,其子曰子才为苍梧太守,后有为断事官、为学官,累累不乏。文绍九世至克昌,仲清之父也。所从来如此,固诗书徳义传袭浸渍,非一朝夕矣。夫孝友者,行道之所始也。人之至亲曰父子,其次兄弟。孝友所以善父母兄弟之道也。必能尽是道,然后上而事君,下而处友,近而宗族乡党,逺而邦国天下,皆由此而推矣。然此理人心所同有,非自外至者,唯气禀不齐,加之圣人之教不明于后世,于是有失其良心,甚者至贻借锄防墙之讥。故有卓然惇行斯道,则见重于国家,见爱于君子,盖褒徳励俗而以为斯道计也。周先生于萧氏斯堂之表,非君子之用心乎?然吾庐陵,江右之邹鲁也,诗书礼义之俗,忠节孝友之行,载史册,闻四方,其来逺矣。于父慈而子孝,兄友而弟敬,皆以为当然。且今圣明在上,屡垂大训于天下,吾庐陵之人敬承佩服,宜独先于众,而岂有作辍之意,尚劳君子者之励之哉?而君子为人谋,必虑其终而要其成者,盖忠厚之意。仲清兄弟亦必有以副周先生之意也。」以是复学士公为萧氏堂记。
东里续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巻三 明 杨士竒 撰记
玩易斋记吾舅氏有贤子壻曰萧徳蕡。所居在邑东南一舍许桃源之上。其地夷旷深逈,山逺近环抱,争竒竞秀。牕戸间可揽而得。两水夹出,其所居可以小舟浮游徃来。又有园林竹树之胜,盖东南佳境也。萧氏出齐国子祭酒子云之裔。宋南渡后,有贡士讳汉卿者始来居此。歴元至今,其子孙益众益富,合族而居,亡虑数千指。而世有厚徳,为乡闾所依。若其恱诗书,崇礼义,乐与贤士大夫游,而毅然以亢宗为务者,徳蕡其一也。前数年,延予舘塾中。徳蕡好读易,日持一巻就予讲说辩难。予来京师逾年,以书告曰:「自子之出也,吾益谢尘事,并屋南构小斋,日居其中,以玩吾之易,颇若有所得。夫易之所有,皆示人所由之正,导之于安而免之危也。人不可一日违易,违易则伥伥乎无所闿明,而趋险偭易,有不自知矣。其道盖本于天理之自然,非出于人智巧之所为,是以静虗神妙,广大精防,体无不该,用无不通。而人用之者,瞆可以聪,蒙可以明,拙可以知,愚可以神。人可一日而违易哉!」吾以玩易名吾斋,曷为我记之?徳蕡可谓能言易者矣,其得于所玩,岂虗哉?古之圣人无以尚巳,若大贤君子如顔孟焉者,其于吉凶悔吝之几,进退存亡之道,察之审,由之当,盖有合乎易矣。而防其所素,非必皆善言易。太史公书云:「能行之未必能言」,岂谓是哉?夫人之于道也,必明于先而然后由之,无弊。徳蕡于易致其明若此,将所由无徃弗得乎?徳蕡豁达负才具,尝从事秋官,有能声,而今退处家食。此其出处动静,有合于易欤?易之道,动而静,静而复动,则今徳蕡之静,殆复动之本乎?
传曰:「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余于徳蕡有望矣,故特记其所言如此,且俟徴其所由云。
谢氏耕读轩记去万安邑西一舍许,曰东山里,山水围抱,竒秀明恱,松竹之林布列森防,车轮马迹徃来喧杂之声不及,而弥望皆沃壤,髙者宜麦菽,下者宜禾稼,泉源出山下,散注南北塍,四时不竭,田无夏旱,歳用时登,而谢氏世居于其地。谢氏之秀者曰敬常,温厚隽爽,笃志于学,每鸡鸣夙兴,率子姓僮仆,载畚锸,具耒耜,咸徃力田。所居之东,别作小轩,蓄古今书甚富,稍暇坐其中,端志壹虑,自易书、诗、春秋、礼乐至诸子百氏之所记载,自脩身奉亲、事君使民之道,无不愽考审思,深体而求必行之者,曰不废也,因名其轩曰耕读。或有请其故者,不应,恒自歌曰:“我黍被原兮,我稼盈畴,爰乐我耕兮,以春以秋,时未至兮,我何求?”又歌曰:“群书兮,姬孔之遗,昼而诵兮,夜以思,吾行允蹈兮,俟吾时。”或曰:“子之志其有希于古徐孺子、董邵南者非耶?”敬常曰:“圣贤之教,学之固将行之也,而系于时焉。学至矣,而时不吾与,虽圣贤不能以有为,吾学于圣贤者,求善吾之身以及于人耳,吾非敢昩时焉,吾何希哉?”未几,敬常领乡荐,上太学,歴事宪防、天官,今年春授官司谳汀州府,既得其时矣。夫观其积,知其发;观其穷,知其达,吾于是可以卜敬常之政矣。敬常将之官,求记耕读轩,故为之书,尚俟他日考其成也。
译《孝友堂记》庐陵萧仲清早年丧父,和他的两个弟弟叔宁、季灵恭敬地奉养母亲;兄弟之间相处和乐,又能使母亲心情舒畅,逐渐在众人中有了声誉。安成周子冶先生把他们的堂命名为“孝友”,用来表彰他们,也勉励他们永不停止。仲清偶尔请侍读学士曾公请求我作记,我以前从未认识仲清兄弟。学士公说:“萧氏的先祖从金陵迁到长沙,又从长沙迁到庐陵,在郭溪之上定居,世代都有显达之人。大约从南宋以来,有文绍任长沙太守;他的儿子子才任苍梧太守,后来又有任断事官、任学官的,接连不断。文绍传到第九世克昌,就是仲清的父亲。他们的来历如此,本来就是诗书德义世代传承、长期熏陶的结果,并非一朝一夕形成。孝友,是践行道的开始。人最亲近的关系是父子,其次是兄弟。孝友就是使对父母兄弟的关系合乎善道。一定能尽到这种道,然后向上侍奉君主,向下与朋友相处,近则对宗族乡党,远则对国家天下,都由此推展开去。然而这种道理人人心中本来都有,并不是从外面强加来的;只是人的气质禀赋各不相同,加上圣人的教化在后世不明,于是有人失去本心,严重的甚至招致‘借锄防墙’之讥。” 所以有人卓然笃实地践行这种道,就会受到国家重视,受到君子的爱护;这大概是为了褒扬德行、劝勉风俗,也为了维护这种道。周先生表彰萧氏的这座堂,难道不是出于君子的用心吗?不过我们庐陵,是江右的邹鲁;诗书礼义的风俗、忠节孝友的行为,载于史册,闻名四方,来历已经很久了。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大家都把这些看作当然之事。何况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上,多次向天下颁布训诫,我们庐陵人敬谨承受、牢记奉行,本来就应当领先众人,哪里会有半途停止的念头,还需要劳烦君子来勉励他们吗?然而君子替人谋划,一定考虑到最后而求得成就,这正是忠厚的心意。仲清兄弟也一定会用实际行动来副合周先生的心意。”我将这些话转告学士公,作为萧氏堂记。《东里续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卷三 明·杨士奇撰写记文 《玩易斋记》我的舅父有个贤能的女婿,名叫萧德蕡。他住在城邑东南约一舍的桃源之上。那里地势平坦开阔而幽深遥远,远近群山环抱,争奇竞秀;从窗户之间就可以把这些景色尽收眼底。两条水流夹着流出,他的住处可以乘小船来往游览。又有园林竹树的美景,大概是东南的佳境。萧氏是齐国国子祭酒子云的后裔。宋室南渡以后,有位名叫汉卿的贡士最初来到这里居住。历经元朝直到今天,他的子孙越来越多、越来越富,合族而居,不下数千人;世代都有厚德,是乡里所依靠的人家。至于喜爱诗书、崇尚礼义、乐于和贤士大夫交游,并且坚定地以光大宗族为职责的人,德蕡就是其中之一。前几年,他聘请我到家塾中任教。德蕡喜好读《易》,每天拿着一卷书来向我讲说、辨难。我来到京师一年多,他写信告诉我说:‘自从您离开以后,我更加谢绝尘俗事务,在房屋南边修建了一间小斋,每天住在里面,来玩味我的《易》,很像有所心得。《易》所说的一切,都是向人显示正当的道路,引导人走向安稳而避免危险。人不能有一天违背《易》,违背《易》就会茫然无所觉悟,趋向险地而违背正道,自己还不知道。它的道理根本出于天理的自然,不是人的智巧所造作的,因此静虚而神妙,广大而精微,体制无所不包,作用无所不通。人运用它,耳聋的人可以变得聪敏,蒙昧的人可以变得明白,笨拙的人可以获得智慧,愚钝的人可以通达神妙。人怎么可以有一天违背《易》呢!’我用“玩易”给斋命名,为什么不给我作记呢?德蕡可以说是能谈论《易》的人了,他从玩味《易》中获得的心得,难道是虚假的吗?古代圣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超过的了;至于像颜子、孟子那样的大贤君子,对于吉凶悔吝的征兆、进退存亡的道理,观察得审慎,践行得恰当,大概都有符合《易》的地方。然而评论他们平日的行为,并不一定都善于谈论《易》。太史公的书中说:‘能实行的人未必能言说。’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吗?人对于道,必须先明白,然后才能践行,才不会有弊病。德蕡对于《易》能够达到这样的明白,那么他所走的道路,难道不会无往而不得吗?德蕡胸襟开阔而富有才能,曾经任职秋官,有能干的声誉,如今退居家中奉养自己。这种出仕与退处、行动与静止,是否合乎《易》的道理呢?《易》的道理是由动而静、由静又复归于动;那么如今德蕡的静处,大概正是重新行动的根本吧?” 《易传》说:“行动和静止都不失其时,道路就会光明。” 我对德蕡寄予期望,所以特意把他所说的话这样记下来,并且等待日后验证他所走的道路。《谢氏耕读轩记》离万安城西约一舍的地方,叫作东山里。那里山水环绕,奇异秀美,明丽可爱;松竹林分布排列,森然茂密,车轮马蹄往来喧杂的声音传不到这里;放眼望去都是肥沃的土地,高处适合种麦子和豆类,低处适合种禾稼。泉水从山下流出,分散灌注到南北田埂之间,四季不断,因此田地没有夏旱,每年都能按时收成。谢氏世代居住在这里。谢氏中秀异的人叫敬常,性情温厚俊爽,专心于学习。每天鸡鸣便早早起身,率领子弟、家人和仆役,带上畚箕、铁锹,准备好耒耜,一同前去耕田。他在住宅东边另建小轩,收藏古今书籍极其丰富;稍有空闲便坐在其中,端正心志、专一思虑。从《易》《书》《诗》《春秋》《礼》《乐》,到诸子百家的记载,从修养自身、奉养亲人,到侍奉君主、治理百姓的道理,无不广泛考察、仔细思索,深入体会并一定求得实行;他说这些不能废弃,因此把轩命名为“耕读”。有人问他这样命名的缘故,他不回答,只常常自己唱道:“我的黍子覆盖原野啊,我的庄稼充满田畴;于是我乐于耕作啊,无论春天还是秋天;时机还没有到啊,我又有什么可求呢?”又唱道:“群书啊,都是姬公、孔子留下的遗产;白天诵读啊,夜晚思考;我的行为确实要践履啊,等待属于我的时机。”有人说:“您的志向,莫非是仰慕古代的徐孺子、董邵南吗?” 敬常说:“圣贤的教诲,本来就是学了之后要实行的,只是还取决于时机。学业已经达到,而时机不与我相合,即使圣贤也不能有所作为。我向圣贤学习,只是求得完善自身,并把这种完善推及他人;我不敢昧于时机,又有什么可仰慕的呢?”不久,敬常考取乡荐,进入太学,历经宪司、天官等职事;今年春天授任司谳,任职于汀州府,已经得到他的时机了。观察一个人的积累,就能知道他的发用;观察他困穷时的作为,就能知道他通达后的作为。我由此可以预见敬常的政绩了。敬常将要赴任,请求我为“耕读轩”作记,所以写下这些话,还等待日后考察他的成就。
诚意堂记翰林检讨解荣文夫以其邑熊自诚之子伦谒余曰:「自诚,吾乆要其为人。吾乡之人多重之,其家有堂名『诚意』,幸一言为之记。」吾前未识自诚,文夫于交际不茍且,其有取乎『诚意』?其子又勉力儒术,发身可以知其为人也。夫学者之事,至乎齐家治国平天下,可谓至矣。而身者,家国天下之本也。身不脩,不足与言治平。诚意又脩身之本也。意不诚,不能以脩其身。诚意可易言乎哉?今有人焉,于此将有适也,既审其所适之方矣,必诚诸心,而后其行可至。如其既审,或怠焉不进,或偭焉异趋,则所云将有适者伪也。伪则恶,可以至脩身之道亦若是而已。务善去不善,必其所发诸心者真实不欺,如好好色,恶恶臭,而非伪也。而然后心之所存无不正,身之所行无不善矣。故曰脩身之本也。古之君子其务诸己也,皆若此,故动静云为皆合乎天理之大公,而发为脩齐治平之功,非众人之所能及矣。故曰不可以易言也。然其道在已非有待乎外。有志乎是者,惟勉脩其实而己茍外其实而徒名焉而已,亦奚取于此乎?吾又闻诸文夫:自诚好贤尚士,以求师教子为务,此其发诸心者善也。能实是心于已而益充之,将岂特见重其乡而已?自诚,吉水人,其居近学宫。其子伦,今以乡贡进士居太学,预脩《永乐大典》云。
三乐斋记余读《孟子》至三乐,而未尝不愧且慼也。盖余早失怙,頼母氏教育,卒之未能效终养之私,又独立无兄弟之亲,少不闻道,不能卓然脩身慎行,以蹈于寡过之地,无一善可以自庇,况能有善以及人者乎?夫系之于天,非我所能必者,虽古圣贤末如之何,而圣贤所以得自致者,皆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则吾安得无所愧哉?而求吾之乡党,庶几无所愧慼焉者,于吾有通家之好,曰梁不移先生。先生有二子,长曰潜,次曰混。先生敦徳务义,明于理人之术,际皇明熈洽之时,则将老矣。退筑一室,郭西栁溪之上,与农圃为隣,日率其二子治经明道,求古圣贤之用心,与所以善其身以及乎治家国天下之术。二子皆承教唯谨,其父母皆喜,庶几见其学之行也。先生尝语之曰:「吾生无益于时,幸见若等之用也,吾且无所恨。」居数歳,混举明经,为瑞州府学训导。明年,潜亦取乡荐,训导苍溪县学。潜英爽端实,混果毅防达,皆确然自重,不肯茍且媮合。既并得以所蓄施及于人,以乐其父母之心。潜未几擢知四防县,自岭南至于海滨,凡称贤令者,必以梁君为首。而瑞之学乆弊不脩,混教之日益有成,其学者多成名以去。时先生尚康徤和豫,数载壶觞书册徃还,二子所察观其所施设,陶然甚适也。前江西叅议李思聪与混相好,为名其斋居曰「三乐」,且为大书其楣。至是,混属余记之。夫惟乐之出乎天者,不可必得,梁氏父子兄弟其得于天厚矣,而又皆能勉于所得自致,斯其所由得于天者哉?混今陞溧阳县学教谕,骎骎乎其学之及人也。潜由四防三迁入翰林,为脩撰兼右春坊右賛善,朝夕职论思在天子侍近。母安人年六十有五,先生年六十有六,而先生诸孙又皆森然能乐其祖若父之心,天之厚于梁氏如此,其乐庸有既乎?
肃雍堂记余读易至家人而知圣人处家之道无以加也。盖一家之间有父子焉,兄弟焉,夫妇焉,有内外尊卑贵贱之辨焉。过急则残而伤恩,过缓则放而渎礼。故处家之善,未有逾于家人之义者也。初九曰「闲有家」,闲者,防之礼法之谓。盖辨长幼之序,明男女之分焉。二隂而五阳,则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以阳居三,过乎刚矣,然当治内之任,与其过柔而嘻嘻,则宁过刚而嗃嗃。盖惟刚严者有以正法明伦而存恩义,过柔将废法乱伦而家隳矣。四以巽隂居正位,是能安乎其位。巽而无逆,保有其家而无败者也。至乎上九,家道成矣,又必本之威信以为正家乆逺之道。而凡所以得吉者,曰刚严而巳耳,曰得正而已耳。所由悔亡者,曰防之礼法;所由终吝者,曰嘻嘻无节也。盖治家严肃则正,正则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各得其分,尊卑内外,秩然有序,粲然有文,愉愉怡怡,和而不乖,而皆本于严也。故初之有闲,以谨其始;终之威如,以要其成。始终一道,圣人于家人之义,何其周且备哉!吉水周宗坦氏以肃雍名堂,其有取于圣人家人之义乎?余虽未识之,然周氏之秀而贤者,如四明通守仲方,郡文学仲容,黄冈文学公明,翰林编脩崇述,孟简皆与徃还。宗坦之贤,余固熟之矣。盖其为人温雅笃厚,而治家肃然有威,如终吉之义焉。公明间告余曰「族祖所为名堂,固将示法子孙,贻乆逺之规,幸为记之」。余不能辞也,遂为之记。
译《诚意堂记》翰林检讨解荣文夫带着本乡熊自诚的儿子熊伦来拜见我,说:“我长久以来就敬重自诚的为人。我们乡里的人大多尊重他,他家有一座堂,名叫‘诚意’,希望您写一句话为它作记。”我以前没有认识自诚;文夫与人交往不苟且,他大概是取法于“诚意”吧?他的儿子又努力学习儒术,从他能够由学习出身,也可以知道他的为人。学习者的事业,达到齐家、治国、平天下,可以说是最高的境界了。但自身是家庭、国家、天下的根本;自身不能修养好,就不足以谈论治国平天下。诚意又是修身的根本;心意不诚,就不能修养自身。诚意难道可以轻易说清楚吗?现在有一个人,准备前往某处,已经审察清楚所去的方向,必须先在内心确立诚意,然后行动才能到达。如果已经审察清楚,却懈怠而不前进,或者背离原路而走向别处,那么所谓准备前往某处就是虚假的。虚假就是恶;要达到修身之道,也不过如此。致力于行善、去除不善,必须使从内心发出的念头真实而不欺骗自己,像喜爱美色、厌恶恶臭那样,而不是虚伪。这样以后,内心所存没有不正,身体所行没有不善。所以说诚意是修身的根本。古代君子要求于自身,都是如此;因此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合乎天理的大公,并由此发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功业,不是一般人所能达到的。” 所以说,这不是可以轻易谈论的事。然而,这一道理在于自己,并不是有所等待于外物。有志于此的人,只须努力修养自己的实际德行罢了;如果离开实际德行而徒有虚名,那对于这件事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我又听文夫说过:自己确实喜爱贤者、尊尚士人,把求师教子作为要务,这种发自内心的想法是善的。如果能够在自己身上落实这种心意,并且不断充实它,难道只是受到乡里敬重而已吗?自诚是吉水人,居处靠近学宫。他的儿子伦,如今以乡贡进士的身份居于太学,参与修撰《永乐大典》。《三乐斋记》。我读《孟子》读到“三乐”时,从来没有不惭愧而悲伤的。因为我很早就失去了父亲,依靠母亲教养,最终却不能实现终身奉养母亲的心愿;又独自一人,没有兄弟的亲情。年少时没有听闻道理,不能卓然修身慎行,达到少犯过错的境地,没有一件善行可以用来自我庇护,更何况能够有善行施及他人呢?至于由天命决定的事情,不是我所能强求的,即使古代圣贤也无可奈何;可是圣贤之所以能够成就自己,都成为天下人的法则,可以流传后世,那么我怎么能没有惭愧呢?而寻求我的乡党之中,或许没有什么可惭愧悲伤的人,与我有通家之好,那就是梁不移先生。先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叫潜,次子叫混。先生敦厚有德,致力于义,明白治理人民的方法。正值皇明熙洽之时,他将要老了,便退居在郭西柳溪之上筑了一室,与农田园圃为邻,每天率领两个儿子研治经书、明白道理,探求古代圣贤的用心,以及修养自身、进而治理家国天下的方法。两个儿子都恭谨地接受教诲,他们的父母都很高兴,差不多可以看到他们所学将要施行了。先生曾对他们说:“我这一生对时代没有什么益处,幸而看见你们将有所作为,我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过了几年,混考中明经科,担任瑞州府学训导。第二年,潜也考取乡荐,担任苍溪县学训导。潜英俊爽朗、端正笃实,混果断坚毅、通达明敏,二人都确然自重,不肯苟且偷合。后来兄弟二人都能够把自己积蓄的德业施及他人,以使父母的心意得到快乐。潜不久升任四防县知县,从岭南到海滨,凡是被称为贤能县令的,必定把梁君列为第一。瑞州的学校长久衰败而没有修整,混教导之后日益有成,学生中有许多人因此成名离去。当时先生还健康安乐,几年之间,饮酒、读书,宾客往来,两个儿子观察他所施行安排的一切,感到十分陶然适意。前江西参议李思聪与混交好,给他的斋居命名为“三乐”,并亲自大字题写在门楣上。到这时,混请我为它作记。只有从上天得来的快乐,是不能强求的;梁氏父子兄弟从上天得到的福分很厚,而又都能努力把所得的天赋成就出来,这正是他们能够得到上天厚待的缘由吧?混如今升任溧阳县学教谕,学问渐渐可以施及他人了。潜由四防县经过三次升迁进入翰林院,任修撰兼右春坊右赞善,早晚担任在皇帝近侍之侧议论政事、备顾问的职务。母亲安人六十五岁,先生六十六岁,而先生的孙子们又都茂盛成长,能够使祖父和父亲的心意得到快乐。上天对梁氏这样厚待,他们的快乐难道会有尽头吗?《肃雍堂记》。我读《易经》读到《家人》卦,才知道圣人处理家庭的道理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的。一家之中有父子、兄弟、夫妇,也有内外、尊卑、贵贱的区别。过于急迫就会残酷而伤害恩情,过于宽缓就会放纵而亵渎礼法。所以治理家庭的最好原则,没有超过《家人》卦所说的道理。初九爻说“闲有家”,“闲”是防范、以礼法约束的意思,就是辨明长幼的次序,明确男女的区别。二爻为阴,五爻为阳,所以女子在内居于正位,男子在外居于正位。九三以阳爻居于三位,刚性过强;但它承担治理内务的职责,与其过于柔弱而嬉笑无度,宁可过于刚严而厉声呵斥。因为只有刚严,才能端正法度、彰明伦理,保存恩义;过于柔弱,就会废弃法度、扰乱伦理,使家庭败坏。六四以巽卦阴爻居正位,能够安处自己的位置,谦顺而不违逆,因而能保全家庭而不致败坏。到了上九,家道已经成就,又必须以威严和信誉为根本,作为长久端正家庭的办法。凡是能够得到吉祥的缘由,不过是刚严罢了,不过是合乎正道罢了;悔恨消除的缘由,是有防范的礼法;最终陷于吝的缘由,是嬉笑而没有节制。大概治理家庭严肃,才会端正;端正了,才能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各自得到自己的本分。尊卑内外秩然有序,文理灿然分明,彼此和悦而不乖离,而这一切都以严肃为根本。所以初爻设置防范,是为了谨慎地开端;最终以威严可畏,是为了保证成就。始终遵循同一道理,圣人对于《家人》卦的义理,是多么周密而完备啊!吉水周宗坦氏用“肃雍”给堂命名,想必是取法圣人《家人》卦的道理吧?我虽然没有见过他,但周氏中秀美贤能的人,如四明通守仲方、郡文学仲容、黄冈文学公明、翰林编修崇述、孟简,都与我有往来。宗坦的贤德,我本来就非常熟悉。他为人温和文雅、笃实厚重,而治家严肃有威,正合乎“最终吉祥”的意义。公明偶然告诉我说:“族祖给堂命名,本来是要把它作为示范留给子孙,留下长久的规范,希望您为它作记。”我不能推辞,于是为他作了这篇记。
静庵记静庵者,永嘉黄思恭先生之所居也。先生之子右春坊大学士淮,属余记之。余与淮同寮七年,闻先生见于行、发于言者熟矣,宜遂记余之所闻者。先生为人醇谨谦约,淡泊无他嗜好。所居宻比阛阓,阛阓之人旦莫奔走进逐,取丰利,植厚赀以自雄者,比比也。先生独居无闻,日闭戸焚香,取古圣贤之书究而行之,曰:“此在我所当务者。”其平生故人知友,遭遇亨嘉之运,徃徃皆出攀龙附凤都髙位,享厚禄。先生独守先人之田庐,茹淡饮洁,怡怡自足,不以为穷,曰:“此在我有命焉。”其平居教其家之子弟,与吿其所亲爱及乡人后生俊秀,必在乎君子之道。曰:“天下之事物,可以惑志而荡性、败行而危身者多也。君子者,养其清明纯一之徳居之以敬,持之以诚,行之以简,防之以俭,然后能御乎外。外御者,虽千驷万钟不动焉,虽箪食豆羮不慼焉,而然后定乎内。内定者,无处而不中,无适而不利。夫是之谓君子之道。”先生素见于行、发于言如此,非其所取乎“静”者欤?吾又闻黄故永嘉簮缨家,业儒十数世,其祖母刘尤以贤节称。先生之能养其徳固有所自哉?而今年七十矣,頳顔白发,神闲而气和,顾视向之侪軰岿然独存。岂古所谓“静寿”者欤?而其子显庸于朝,光荣孝养,斯皆先生之徳之应。《诗》曰:“绥我眉寿,介以繁祉。”先生其尚未艾也?故因记静庵,而并以寿先生云。
缉熈斋记太医院御医蒋用文,温雅重厚,绩学有文。虽其官为医,而其所志业不专在医也。其所存心持身及交游徃还,皆儒者也。于官署之左有小斋焉,盖公退宴闲游息之处,名之曰缉熈。间属余为记。夫缉熈,余与用文皆所当务。缉熈者,继继而光明之者也。古之圣贤,其学皆本于此,况后之学于圣贤者乎?天之所以与我,而我之所以为人者,其体本湛然清明,譬诸鉴与水也。然或有时蚀焉,而蔽汨焉,而昏,而皆非其本然。非其本然,则其所昏蔽,固可以复明之也。学者亦求复其本然者耳。盖上智以降,鲜无汨蚀之患,而君子知其本然者,未尝息也。故必致夫操存省察之功,自不睹不闻,至于应事接物,必由乎本然之正,而不敢违且忽,以求复其清明之体。既复明之,又常持不息之诚,而所不敢违且忽者,虽须防毫厘,靡不皆然。虽少壮至老,至于启手启足,靡不皆然。斯其所明者愈明,而造乎极矣。此之谓继继而光明之也。吾与用文,固饮闻而素知矣。然岂知之为难哉?知而克由之者难也。古之圣贤知其难也,至于盘鉴几席觞豆刀剑,凡身之所常接者,莫不有铭,所以警不忘而致力于由之也。况吾宴闲游息之处,而独无所着警可乎?用文有志古学,固宜惓惓于此。虽然有要道焉。先儒曰:「主一无适之谓敬。」敬则一于动静始终,自然继继而光明矣。愿与用文共事于斯,故为之记而致交儆之意云。
厚敬堂记西昌陈雍,年甚少,温厚信慎。居家有孝弟之行,为邑校弟子员,知务于学。方朝廷广召文学之士,纂脩《永乐大典》,又简求能书者以职缮写。于是邑大夫举雍应诏,在京师数年,早作而莫息,斯须之暇,其心未尝不在亲侧。当是时,其父启贤年始五十,母刘四十有五,皆康宁豫适。又有四弟,其二巳成立,克任奉养之事。雍终不以是而忘其惓惓之私。翰林脩撰王君直悯其意,且欲进之于道也,取《记礼》之言,名其奉亲之堂曰「厚敬」。雍求余一言为记。呜呼!雍可以为孝,王君可谓爱人以徳者巳。夫人在其父母之侧,昏定晨省,冬温夏清,愉愉焉起居奉侍之际,无非至乐。一旦有不得已去而适逺,越寒暑,隔音问,天性所钟,至爱不忘,宜何如其情?此雍之所以为惓惓者也。然君子敦爱崇礼,不以偏废。盖深爱易至于狎狎,将流于无别。崇礼所以别之也。崇礼之实,敬焉而巳子游之贤,圣人犹以是防之,而况后之学者不务于是可乎?善乎王君之爱人也,而吾因王君之意,又冇以进雍者。夫君子在适其亲之心焉耳。吾之心本乎吾亲,一出言不敢忘吾亲,斯言无不敬;一举足不敢忘吾亲,斯行无不敬。敬言行以淑其身,而无辱焉,此孝之大节也。夫如是,吾虽不获服勤奉养,而吾亲之心适焉,其为「厚敬」孰大乎?是雍其勉哉!雍字仲京,王君与余皆其同里人,故爱愿之意无以异也。
译《静庵记》。静庵,是永嘉黄思恭先生居住的地方。先生的儿子、右春坊大学士淮,请我为它作记。我与淮同僚七年,先生表现在行为上、流露在言语中的品行,我已经熟知,所以应当把我所听闻的写下来。先生为人醇厚谨慎,谦逊俭约,淡泊而没有其他嗜好。他居住的地方紧靠闹市,闹市中的人早晚奔走追逐,求取丰厚利润,积累大量财产来夸耀自己的,比比皆是。先生却独自居住而不求闻达,每天闭门焚香,取古代圣贤的书来研究并实行,说:“这些正是我应当致力的事。”他平生的故旧朋友,遇上通达显贵的时运,往往都攀附权贵而登上高位、享受厚禄。先生却独自守着先人的田地房屋,吃清淡的食物,饮清洁的水,怡然自得,不把这看成贫穷,说:“这些是我的命运。”他平日教导家中的子弟,以及告诫亲爱的人和乡里的后辈俊秀,必定都以君子之道为内容,说:“天下的事物中,能够迷惑心志、放荡性情、败坏品行、危害身体的很多。君子要培养自己清明纯一的德性,以敬慎处之,以诚意持守,以简约实行,以节俭防护,然后才能抵御外物。能够抵御外物,即使拥有千乘车、万钟俸禄也不能使他动心,即使只有一箪饭、一豆羹也不会使他悲伤,这样以后内心才能安定。内心安定,就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能合宜,无论到哪里都能顺利。这就叫作君子之道。”先生平素在行为上表现、在言语中流露的就是这样,难道不是他所取法的“静”吗?我又听说,黄氏是永嘉旧日的簪缨世家,世代以儒业相传十多代;他的祖母刘氏尤其以贤德节操著称。先生能够这样涵养自己的德性,想必确实有所由来吧?如今先生已经七十岁,面色红润、头发雪白,精神安闲而气息平和,回头看过去同辈的人,只有他高然独存。难道这就是古人所说的“静而长寿”吗?他的儿子在朝廷显达,荣耀而孝敬地奉养他,这都是先生德行的回应。《诗经》说:“安定我的长寿,助我得到众多福祉。”先生的福寿大概还没有止境吧?所以借记静庵,同时也用来祝愿先生长寿。《缉熙斋记》。太医院御医蒋用文,温和文雅,稳重厚道,学业深厚而有文才。虽然他的官职是医生,但他的志向和事业并不专在医术上。他存心立身以及交游往来的各方面,都像儒者。在官署左边有一间小斋,是他退朝办公后宴饮、闲游、休息的地方,他把它命名为“缉熙”,偶尔请我为它作记。“缉熙”是我和用文都应当致力的事情。所谓缉熙,就是连续不断地使自己光明。古代圣贤的学问,都以此为根本,何况后世学习圣贤的人呢?上天赋予我的本性,以及我之所以成为人的根本,原本清澈明亮,好比镜子和水。然而有时会受到侵蚀,有时会被遮蔽、扰乱,于是变得昏暗,这些都不是它原本的状态。既然不是原本的状态,那么它被昏暗遮蔽的地方,本来就可以重新使它明亮。学习的人,也只是求得恢复自己的本然罢了。大概从上等智慧以下,很少有人没有被扰乱、侵蚀的忧患;而君子懂得自己的本然,从来没有停止过追求。因此一定要下操守、存养、省察的功夫,从无人看见、无人听见的时候,一直到应对事务、接待外物,都必须遵循本然的正道,不敢违背,也不敢忽略,以求恢复清明的本体。既然重新使它明亮,又要常常保持不间断的诚意;对于不敢违背、不敢忽略的地方,即使细微到毫厘,也没有一处不是如此。即使从少壮直到老年,直到临终之时,手脚将要停止活动,也没有一刻不是如此。这就是所明白的越来越明白,达到极致了。这叫作连续不断地使它光明。我和用文本来都听闻并熟知这些道理。然而,难道只是知道它很难吗?知道了而能够真正依照它去做,才是困难的。古代圣贤知道实行它很难,所以对于盘、镜、几案、席子、酒器、食器、刀剑等凡是身体经常接触的东西,没有不刻写铭文的,用来警戒自己不要忘记,并努力依照它去做。何况是我们宴饮、闲游、休息的地方,难道唯独不能留下警语来警戒自己吗?用文有志于古代学问,本来就应该对此恳切用心。虽然如此,还是有一条要诀。先儒说:“专心一致而无所趋向,叫作敬。”敬,就能在动静、始终之间保持专一,自然会连续不断地光明起来。我愿与用文共同在这方面用功,所以为它作记,以表达彼此相互警策的意思。《厚敬堂记》。西昌陈雍,年纪很轻,温和厚道,诚实谨慎。居家有孝顺父母、友爱兄长的品行,是县学中的弟子员,知道专心致力于学问。当朝廷广泛召集有文学才能的人,纂修《永乐大典》,又选求善于书写的人来负责缮写时,县大夫便举荐陈雍应诏。他在京师几年,早起劳作,直到晚上也不休息;即使有片刻空闲,心中也从来没有不在父母身边的时候。那时他的父亲启贤刚五十岁,母亲刘氏四十五岁,都健康安乐。又有四个弟弟,其中两个已经成人,能够承担奉养父母的事情。陈雍始终没有因为这些条件而忘记自己恳切奉亲的心愿。翰林修撰王君直怜悯他的心意,又想引导他走上正道,便取《记礼》中的话,把他奉养父母的堂命名为“厚敬”。陈雍请我写一段话作记。唉!陈雍可以称为孝子,王君也可以说是以德行爱护他人了。人在父母身边,晚上安置床铺,早晨省视请安,冬天使父母温暖,夏天使父母清凉,在愉快地起居奉侍之间,没有不是最大的快乐。一旦有不得已的原因离开父母而远行,经历寒暑,隔绝音讯,天性所凝聚的亲情、最深的爱始终不能忘记,这样的心情应当怎样呢?这就是陈雍之所以念念不忘父母的原因。然而君子敦厚亲爱、尊崇礼法,不能偏废一方。因为过分亲爱容易达到过于亲狎的地步,最终流于没有区别。尊崇礼法,正是用来区别彼此的。尊崇礼法的实质,就是敬而已。子游那样贤能,圣人尚且用这个道理来防止他失当,何况后世学习的人可以不致力于此吗?王君爱护他人,实在做得好;我也因王君的心意,再向陈雍进一言。君子所应当做的,不过是使亲人的心意得到满足罢了。我的心本来就根源于父母;每说一句话,都不敢忘记父母,这样说出的话没有不恭敬的;每迈一步,都不敢忘记父母,这样做出的行为没有不恭敬的。使言语行为恭敬,从而使自身趋于善良,不使父母受辱,这就是孝道的大节。这样一来,我虽然不能亲自服侍奉养父母,却能使父母的心意得到满足,那么“厚敬”二字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含义吗?陈雍应当努力啊!陈雍字仲京,王君和我都是他的同乡,所以爱护并勉励他的心意没有不同。
承训堂记西昌曾梦淛始为太学生,在京师求余作《承训堂记》,其言曰:“先大父有子男二人,长者家父,次者叔父逺升。大父居常诲之以脩徳行义,务君子之行。至于没也,召家父兄弟,复申平素之训曰:‘若等必勉之。’未几,叔父又没。家父拳拳朝夕,重风木之永感,耿遗训之如新,作堂名之曰‘承训’,着不忘也。”家父时举先训以教梦淛兄弟,则未尝不怆然而流涕焉。余闻而诺之,然未有以复也。属梦淛之父又没,梦淛将归,衰绖踵门,泣而请曰:“此非不肖言文时,惟是家父素志,不敢不勉强终事,且欲使不肖之兄弟皆不敢忘也。”余为之咨嗟叹曰:“人之恒情,凡有所蓄,未尝不欲传遗其子。至独以明徳善行为可贵重而欲传遗之者,非智者不及也。然有启之于前,而无承之于后,斯亦徒然也巳。有如曽氏之善遗厥子若孙,存之于心不忘,可谓难矣。夫道着之心,必见之于行。譬诸璞玉,受之于人,韫椟藏焉,而不为器用,孰知其重寳哉?”此又梦淛兄弟之不忘者所当务也。余与梦淛同邑,其大父字以观,好徳乐善,邑人老长多能言之。其父字允升,余尝识之,其谨谨于先训如此,盖为人可知矣。堂若干楹,在邑南五十里南溪之上。曾氏累世居其处云。
敬同堂记敬同堂者,尚寳司丞山东张信奉亲之堂,取《孝经》“资父事君”之义,名之以自警也,求余为之记。夫天至尊也,包含徧覆,而万物无不资之以生者,其徳至大也。人之伦,凡所尊,莫加乎君与亲也。而我资之以生,资之以养,君亲之徳,实配天而益加切。夫其尊同,其徳同,则所以事之者亦同故事君亲,犹事天;事天,犹事君亲。持其斋庄诚一之心,不二不息,表里始终一致也,是谓之敬同。而为臣为子,一本于此,然后所存者正,所履者实,而忠孝之道立,故忠孝一本也。
传曰:“孝者所以事君。”又曰:“不忠非孝。”故世之求忠臣者,徃徃于孝子之门。自先王之教不明,学者不知一本,于是有脩于此者,或遗于彼,不能以兼尽焉。夫倍亲适君,非人情;而一志乎养,不仕以为髙者,亦过矣。信之名堂,可谓知所务哉!吾闻信蚤失怙,兄义任旗手卫千戸。虽信自少至壮,从事军旅之间,而平居孝弟之行,能为人所难者。母尝病剧,医不能治,皆引去。信露祷北辰,刲股煮粥以进,母食之良愈。事闻天子,嘉其诚孝,诏旌其门,擢为尚寳司丞,恩至隆矣。而信入焉,事亲出焉,事君兢兢夙夜,恒惧弗任,无以称徳意而贻忧其亲。职务之暇,手一编,遇先生儒者,质疑请益,有所得,跃跃以喜。夫人之于道,诚好之不厌,为之不画,未有不至者。信由是焉,益勤不懈,诚于中而力于行,将身立名著,岂独其亲之华于国家荣命不有耀乎?信勉之哉!使人之登斯堂也,皆叹曰:“是不徒名焉而己岂不韪欤?”以是为记,且俟徴于后日云。
素行轩记彦素,吾家率齐先生六世孙。先生在宋,与其弟岫云、益斋两先生皆举漕贡,皆授登仕郎,乡人荣之。称三登仕家,三登仕之后世蕃衍盛大,赀产殷富,儗古封君,第宅台榭之闳壮,甲于州里,诗书行义之茂,蔼然邹鲁之风也,可谓盛矣。元季兵乱,向之盛者,一旦沦谢,殆尽。岂消长兴壊,固自有定数耶?抑亦相因之理哉?我国家▯靖海宇,涵育生息,未几槁者复蘓,仆者复起,盖际乎循环复治之运矣。于是时,彦素去邑东南两舍所得山水田园之胜而居之,躬勤耕稼,仰给公赋之余,寒暑朝夕之需,足以自资,安其分而无所外慕,闲暇读书教子,足以自乐。辟一轩为游息之所,取子思子《中庸》之防,名之曰「素行」,可以观其志矣。间来京师,求余记之。素行之防,见于先大儒之论说,深切着明,归而求之,有余师也,奚容复置喙哉?亦见水之行乎于溪涧而达焉,至于湖江而达焉,至于海而达焉,盖本之深厚,有以充之矣。茍无其本,沟浍之暂盈,其涸可立而待矣。素行有道也,道充于已,而然后随吾身之所寓,为吾分之当然,无徃而不达矣。而致道在学,所以愽夫义理之趣,备夫体用之全,涵养纯熟,而道具于我矣,此素行之本也。茍无其本,能行于富贵,或不能于贫贱,而况于夷狄患难?况无入而不自得哉?勉哉彦素,亦致力于本乎诚,一志乎内,未有不至焉者。传曰:「必复其始」,吾所为望于子者逺矣,而亦必自素行始。彦素朂哉!是为记。
译《承训堂记》。西昌曾梦淛起初做太学生时,在京师请求我为《承训堂记》作文章。他说:“先祖有两个儿子,长子是家父,次子是叔父远升。祖父平日常常教诲他们修养德行、遵行义理,努力实行君子的行为。到临终时,他召来家父兄弟,再次申说平日的教诲,说:‘你们一定要努力。’不久,叔父又去世了。家父早晚拳拳不忘,更加感念风木之悲,先祖的遗训仍然如同刚听到一样鲜明,于是建堂,命名为‘承训’,以表明自己不敢忘记。”家父当时常常拿先祖的教诲来教育梦淛兄弟,便不曾不悲伤流泪。我听后答应了他,却一直没有来得及回复。恰逢梦淛的父亲又去世,梦淛将要归去,穿着丧服来到我门前,哭泣着请求说:“这不是我不肖之子适合谈论文章的时候,只是这是家父平素的志愿,我不敢不勉强完成这件事,并且想让我们兄弟都不敢忘记它。”我为此叹息说:“人的常情,凡是自己积蓄的东西,没有不想传给子孙的。至于唯独把明德善行看作可贵可重而想传给子孙,这不是有智慧的人就达不到的。然而前人有启发,而后人没有承继,也就只是徒然罢了。像曾氏这样善于把美德遗留给子孙,存于心中而不忘,实在可以说是难得了。道理蕴含在心中,一定要在行为上表现出来。譬如璞玉,从别人那里得到后,把它收藏在匣子里,却不把它制成器物使用,谁能知道它是珍贵的宝物呢?”这也是梦淛兄弟所不应忘记、所应当致力的事情。我与梦淛是同县人。他的祖父字以观,喜爱德行、乐于善举,县里的老人多能谈到他的事迹。他的父亲字允升,我曾经认识他;他对先祖遗训如此谨慎遵守,他的为人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堂有若干楹,位于县城南五十里的南溪之上。曾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敬同堂记》。敬同堂,是尚宝司丞、山东人张信奉养父母的堂,取《孝经》中“资父事君”的意义命名,用来警戒自己,并请求我为它作记。天是最尊贵的,包容万物、普遍覆盖,万物没有不凭借它而生存的;它的德性极其广大。人伦之中,凡是应当尊敬的,没有比君主和父母更尊贵的。我们凭借他们而出生,凭借他们而得到养育,君主和父母的恩德,实在与天相配,并且对我们更加切近。既然尊贵相同,恩德相同,那么侍奉他们的方法也相同。因此侍奉君主和父母,就如同侍奉上天;侍奉上天,也就如同侍奉君主和父母。保持斋庄、诚一的心,不二心,不懈怠,从外表到内心、从开始到最终都一致,这叫作敬同。而作为臣子、作为儿子,都以此为根本,然后内心所存才正,所践履才实,忠孝之道才得以确立,所以忠孝同出一源。传文说:“孝,是用来侍奉君主的。” 又说:“不忠,就是不孝。”所以世上寻求忠臣的人,往往到孝子的家门去寻找。自从先王的教化不明,学习的人不知道忠孝同出一源,于是有人在这一方面修养,却遗忘了另一方面,不能兼顾而做到完全。背离父母而去侍奉君主,不合人情;只一心奉养父母,把不做官看作高尚,也同样是过失。张信给堂命名,可以说是知道应当致力的方向了。我听说张信很早失去父亲,哥哥张义任旗手卫千户。张信从少年到壮年,虽然一直在军旅中任事,但平日孝顺父母、友爱兄长的品行,能够做到别人难以做到的事。他的母亲曾经病得很重,医生不能医治,都引身离去。张信便露天向北辰祈祷,割下大腿肉煮粥进献,母亲吃后很快痊愈。事情传到皇帝那里,皇帝赞美他的诚挚孝心,下诏表彰他的家门,提升他为尚宝司丞,恩遇极为隆厚。张信在家中就侍奉父母,入朝就侍奉君主,早晚兢兢业业,常常害怕不能胜任,不能称合皇帝的恩德而使父母忧虑。在职务空闲时,他手不离书;遇到先生、儒者,便询问疑难、请求增益,有所得便高兴雀跃。人对于道,如果真心喜爱而不厌倦,努力实行而不半途停止,没有不能达到的。张信应当由此更加勤勉而不懈怠,内心诚实,努力实践,将来立身成名,难道只是使父母因国家的荣耀和恩命而光华,自己却不能有所显耀吗?张信要努力啊!使人登上这座堂,都感叹说:“这难道不只是徒有其名,而是真正名副其实的吗?”我因此作这篇记,并且等待日后事实的验证。《素行轩记》。彦素是我家率齐先生的六世孙。率齐先生在宋代,与他的弟弟岫云、益斋两位先生都考中漕贡,都授任登仕郎,乡人以此为荣,称作“三登仕家”。三登仕的后代繁衍昌盛,资财产业丰厚,几乎可以比拟古代的封君;住宅、楼台、亭榭的宏伟壮丽,在州里居于首位;诗书学问和品行仁义盛美流布,洋溢着邹鲁之风,可以说非常兴盛了。元代末年兵乱,从前的兴盛一旦衰败凋零,几乎丧失殆尽。难道兴衰成败本来就有一定的命数吗?还是也有彼此因循的道理呢?我朝平定海宇,涵养生息,没有多久,枯萎的重新复苏,倒下的重新振起,大概正处于循环往复、重新获得治理的时运之中。此时,彦素离开县城向东南两舍的地方,得到山水田园的胜景而居住在那里。他亲自勤劳耕作,靠公赋以外的收入供给生活,寒暑早晚的需要都足以自给;安于自己的本分,不向外物羡求;闲暇时读书教子,足以自得其乐。他开辟一间轩作为游息之所,取子思子《中庸》的意思命名为“素行”,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志向了。他偶然来到京师,请我为它作记。“素行”的道理,已经在前代大儒的论说中讲得深切明白;回去后寻求实行,自有足够的老师,哪里容得我再多说呢?”}], 从溪涧流行而能够到达远方,到了湖泊、江河又能够到达远方,直到大海也能够到达远方,这不正是因为根本深厚,有东西不断充实它吗?如果没有根本,沟渠暂时积满了水,很快就会干涸。素行也是有根本道理的:道充实于自身,然后随着我所处的地方,成为我本分上理所当然的行为,无论到哪里都能通达。至于达到道的方法在于学习,学习是为了广泛通晓义理的意趣,完备体用的整体,涵养成熟,于是道具备于我自身。这就是素行的根本。如果没有这个根本,能够在富贵时实行,也许在贫贱时就不能实行,更何况在夷狄、患难之中呢?更何况能够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自在自得吗?彦素,要努力啊,也要在根本上用心,以诚为本,一心专注于内在,没有不能达到的。传文说:“一定要恢复到最初。”我对你的期望是长远的,但也必定要从素行开始。彦素,努力吧!这就是记。
赐荣堂记皇上既正大统,深惟治本,诏科举取士。永乐甲申大比,上亲策得士四百七十人,将大其噐。业既命廿九人就学禁林,余悉命归进学,以次起而用之。丙戌又大比,上亲防得士二百人,命归进学如甲申。赐勑谕宠励之。筠潜溟彦鹏时,赐同进士出身。既归,江西宪副张寿采勑谕之言,名其堂曰「赐荣」。于是筠人徃来瞻望,举手加额,歆羡啧啧,谓国家之宠恩,潜氏之遭遇,皆非常之盛也。又三年,溟起为监察御史,益乆有能名。间求予文记「赐荣」之堂,余伏读勑谕,作而叹曰:「国家于经术士,何其待之优而养之厚哉!养之厚者,望之深;望之深者,任之重。南山之木,不及其出云雾干霄汉而用之。幸而材也,中夫榱桷椳臬而已;栋明堂,柱清庙,有不足以任焉。隆古建学育材,其法莫备于成周。士由十五入太学,至四十充积涵养之深,道明而徳立,可以用矣。而必论之于乡,论之于司徒,于乐正,于司马,考择精审,然后告于王而论之官焉。故当时布列在位,其才备徳充,皆誉髦之士,台菜之君子,而周之鸿业所以长于唐虞三代之际也。我国家教学科举之法,皆祖述成周。士之出也,益乆益盛矣。皇上惓惓作成贤才之徳意,如天地之化曲成万物,必使之生长荣遂而底于成者,固望其出而辅建太平万年之盛业,以为国家之光,而岂独闾里之荣也?且士生千载一遇,甄陶圣泽,固当摅竭所蕴,秉诚尽节,以报效于无穷,使声闻亦焕焉于无穷,岂徒荣之于一时哉!君子事上,务乎逺者大者,使天下后世共荣之。曰国家待士之厚如此,士之不辱恩遇如此,不其盛欤!彦鹏其有以自奋哉!」
新斋记西昌郭彦铉名其游息之所曰新斋,尝得脩撰梁潜为文记之。新之义,悉矣,以余交最故也,又属记焉。彦铉天性孝友,有端洁之行,超卓之见,时出议论,輙屈其侪軰。尝棹扁舟沿豫章下彭蠡,过彭泽县,想陶元亮之为人,又浮江入吴,登阖闾之城,访范文正公故居,慨然有四方之志。既而循苕溪上天目山,一览龙飞凤舞之竒,遂造淛江亭,吊胥涛,悲歌慨慷而归。由是益从事乎圣贤之学,与二三同志讲说诚意正心脩齐治平之道而力行之。尝曰:古之圣贤,自非生知,未有不以絶私欲复天理为务。故汤武犹出于反之之功,顔子犹从事于克巳复礼,而后至乎圣贤之地。惟世之知者求进乎是,昧者舍此而日下矣。不见缟之为白乎?本然之质,恶有所病也。居之者弗爱焉,旦旦而尘之,乆则黝然变矣。视初之质,不谓其二物乎?诚欲濯洗以还其本然之质,非致精其术,百倍其力不可也。昧者之日下,何以异缟之黝然也?夫物丧其所可贵,则亦弃焉而已。人而可以沦其弃者乎?吾幸知明于此,而世之人弗悉知也,而吾弗以告焉,是犹吾弃之也,不仁孰甚哉!于是日引族人子弟与比闾乡党之秀者授学斋中,使日浸渍乎其说。属其时邑大夫只受上命,隆学政,闻彦铉之善教也,请以为乡校师。彦铉亦乐然自任不辞。居数嵗,乡校之士经彦铉之教者,与賔兴列官爵,盖济济焉盛矣。夫不得于道,不可以善行;不端于己,不可以淑人。彦铉所以成乎人者,如此其行已可见也。余故为之记,使游于是者即此以知先生,又知夫学之道当如是焉耳。
译《赐荣堂记》。皇上登正大统之后,深深思考治理国家的根本,下诏通过科举选取士人。永乐甲申年举行大比,皇上亲自策试,选得士人四百七十名,将要扩大培养他们的器识才干。事情完毕后,已经命令其中二十九人到禁林就学,其余的人都命令回乡进学,准备依次起用。丙戌年又举行大比,皇上亲自策试,选得士人二百人,命令他们像甲申年的人一样回乡进学,并赐给诏令训谕加以宠爱勉励。筠县人潜、溟、彦鹏当时被赐同进士出身。回去以后,江西宪副张寿采取诏令训谕中的话,给他们的堂命名为“赐荣”。于是筠县人往来瞻望,举手加额,羡慕赞叹不已,认为国家的宠恩和潜氏兄弟的际遇,都是非同寻常的盛事。又过了三年,溟被起用为监察御史,过了很久便更加有能干的名声。他偶然请求我为“赐荣”堂作记。我俯伏读完诏令训谕,起身叹息说:“国家对于研习经术的士人,是多么优厚地对待、深厚地培养啊!培养深厚,期望就深;期望深,所赋予的责任就重。南山的树木,不等到它冲出云雾、直上霄汉就不会取用它。幸而材质可用,也不过适合做椽、桷、椳、臬罢了;至于用来支撑明堂、柱立清庙,仍有不足以胜任的。上古建学育材,制度没有比成周更完备的。士人十五岁进入太学,到四十岁时积累浸润已经深厚,道理明白而德行树立,才可以任用。而且一定要先在乡里评议,再由司徒、乐正、司马评议,精细审慎地考察选择,之后报告给君王,再由君王评议授官。所以当时分布在各个职位上的人,才干完备、德行充实,都是俊秀杰出之士、台阁菜羹般的君子;这就是周朝的宏大功业能够长久延续于唐虞三代之间的原因。我朝教学和科举的制度,都是承袭成周。士人出仕以后,时代越久,盛况越盛。皇上恳切培育成就贤才的德意,就像天地化育万物,必定使它们生长、繁荣、成熟而达到成就;皇上本来是希望他们出仕而辅佐建立太平万年的盛业,使之成为国家的光荣,难道只是成为乡里的荣耀吗?况且士人一生千载难逢,受到圣明恩泽的陶铸,本来应当竭尽所学,秉持诚心,尽忠尽节,以无穷尽地报效国家,使自己的声名也在无穷尽中更加显赫,难道只是使自己在一时荣耀吗?君子侍奉君上,应当致力于长远而重大的事业,使天下后世共同感到荣耀。要说国家如此厚待士人,士人也如此不辜负恩遇,岂不是盛事吗?彦鹏,你难道不应因此奋发自励吗!” 《新斋记》。西昌郭彦铉把自己的游息之处命名为“新斋”,曾经请修撰梁潜写文章为它作记。关于“新”的意义,已经讲得很完备了;因为我与他交往最久,他又请我作记。彦铉天性孝顺友爱,有端正清洁的品行,卓越超拔的见识,时常发表议论,往往使同辈折服。他曾划着小船沿豫章向下行到彭蠡,经过彭泽县,追想陶元亮的为人;又泛舟过江进入吴地,登上阖闾之城,访寻范文正公的故居,慨然生出经略四方的志向。后来沿苕溪上行到天目山,一览龙飞凤舞般的奇景,于是来到浙江亭,凭吊胥涛,悲歌慷慨而归。由此更加致力于圣贤之学,与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讲论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并努力实行。他曾说:古代圣贤,若不是生来就知道道理,没有不以断绝私欲、恢复天理为要务的。因此汤、武尚且要经过反省复归的功夫,颜子尚且要从克制自己、恢复礼法做起,然后才能达到圣贤的境地。只有世上明白道理的人会追求进于此,昏昧的人舍弃这一点,就会一天比一天堕落。难道没有看见白色的缟布吗?它本来的质地,有什么损害呢?可是居处使用它的人不爱护它,每天让尘土沾染,时间久了就会变得黑暗。看它起初的质地,难道不可以说它已经成为两种不同的东西了吗?如果真想洗濯它,使它恢复本来的质地,不精心研究方法,付出百倍的努力,是不可能的。昏昧之人的日渐堕落,与缟布变黑有什么不同呢?事物丧失了它原本可贵的性质,也就只能被抛弃罢了。人难道可以沉沦到被抛弃的地步吗?我幸而明白了这个道理,而世上的人却不完全明白;如果我不把它告诉他们,这就如同我亲自抛弃他们一样,还有什么比这更不仁的吗?于是我每天召集族人子弟以及邻里乡党中秀异的人,在斋中教他们学习,使他们每天浸润在这些道理之中。适逢当时县大夫恭敬接受皇上的命令,振兴学校教育,听说彦铉善于教导,便请他担任乡校教师。彦铉也乐意承担职责,没有推辞。过了几年,乡校学生中经彦铉教导的人,参加宾兴而列入官爵之选的,大都济济一堂,十分兴盛。不能得到道理,就不能使行为完善;自己不能端正,就不能使别人趋善。彦铉成就人才,就是这样,他的品行已经可以看见了。我因此为他作记,使来到这里游息的人由此认识先生,也知道求学之道应当如此罢了。
敬义堂记去蘓州郡西百二十里有山曰包山,一曰夫椒。山在太湖中,山水之明秀,物产之殷富,据三吴之胜。民散处其间,皆有以遂其生而乐其志。有徐氏者,吴故家,族众有惇睦之行,世袭有诗书之雅,以好礼闻于乡,而以敬义名其堂。余闻而叹曰:「贤乎哉,其有志于君子之学欤?」君子小人吉凶之分,天理人欲焉耳。君子之学,必在于消人欲,存天理。而圣人示其要于学者,则必本诸其心。盖心者,一身之主,而万事之本也。如其心放焉,或出或入,或存或亡,则人欲日长,而天理日防。故学者常使其静专纯一,而无动。静始终之间,必务操存涵养。乆而虗明湛然,而仁义礼智之具于吾心者,吾得以究而极之,而随事泛应,有以适乎当然之则,而无非天理之公矣。天理全而人欲灭,学之至也。故主敬以立本,集义所以进乎学也。诚之于己,若是功有不极其至者乎?自古之圣人所立教,以及乎濂洛闗闽诸大儒所讲授,具在成书。后之学者读其书,服其教,皆得以深体而力行之也。然而鲜矣。若其所居起处有适,讲习有资,诚用其志于此,未有不至焉者也。观于徐氏名堂以自儆于旦夕食息之顷,其志可尚矣。而亦岂以自益其身哉?堂之中诸子孙曾继继而居也,使因其名而思先人所以自脩而训后者,以自进焉。徐氏必有自此而兴者乎?至是,徐氏属其姻王福者,介中书舍人张谦求记敬义堂,不得辞。堂作于徐廷桂甫,名敬义者,取师尚父丹书与孔子賛易之防。廷桂甫没七年矣,子燿重父之志,求为之记。永乐甲辰正月乙已云。
雷冈康氏余庆楼记泰和县西雷冈康氏世有厚徳,至宗顺尤谨谨,持善行,家益饶裕,好施予,克庇防其乡之人。尝作楼若干楹,东望大江,东北枕玉龙、武姥诸山而朝,山髙霄诸峯连亘于其西北。楼之上髙爽宏深,取《易》坤文言之语,额之曰「余庆」。宗顺尝语其子若孙曰:「今吾年逾五十矣,顾吾所以得优游田里,有居处之安,服食之供,而无横逆之加,以遂为太平幸民者,岂已之力哉?自吾之先世脩忠厚,务播植者非一日之积,至于吾坐享其敛获之利,吾惟是兢兢焉防其利,其不敢忽忘,思其所树而尝愿培厚之,此吾之志也。」时前国子学録萧执先生为文记之。未几,宗顺卒。又未几,楼燬于兵。宗顺之子仲恭拳拳,惟其先志是敬是承,爰即故址,一视旧规,复为楼若干楹,而仍掲其旧额,将以永示后之人者。今年在京师告余曰:「楼重作,未有记也,愿以属子,且悉语之。」故曰:「惟先君子籍前人之休光,益勤封植,以施及于我,俾承圣天子之宠命,以佐二千石统理一郡,我其敢不孜孜夙夜,追惟厥勤,敬其所遗,以图益厚其本,大其绪,以昭于后之人。」此仲恭之志也。予尝闻天之所佑者善也,善之能感者诚,试之从出者心也。人之心诚于为善,积乆而不已,则福降之。康氏之上世以于仲恭,其必皆由于此哉?不由于此而愿乎福,犹所谓欲适越而北其辕,必不可济矣。然则仲恭之后人,愿继其祖父之志,以遂延其福者,宜永视于此,不忘。仲恭质直和易,谦慎而有材,今擢受同知梧州。楼重作于洪武辛丑十月,记作于永乐乙酉九月云。
东里续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巻四 明 杨士竒 撰记
双溪清趣轩记双溪清趣轩者,庐陵刘子政甫之所居也。双溪在庐陵城北一舍许,溪两源夹出,清冷澄澈,可鉴可湘,可漱可濯,浅可掲而渉,深可舟而游也。溪之上,山逺近环绕,连青疉翠,云霞烟霭,朝霁夕隂,舒敛变化,不可殚状。又有平原沃壤,可稼可蔬,而林木森防,葩卉映照,禽鸟之声,四时不一。盖轩中毕得之。刘氏始自安成来徙于此,世业儒术。逮子政甫少孤,能自树立,持身饬行,至壮至老如一日。导其子弟,皆勉于善,躬勤耕稼,寒暑旦暮之需,皆有所出。公赋力役之征,各有所任。平居闲暇,少长咸集轩中,讲论经史,辩析义利,或与故人宾客尊爼吟咏,消揺懙懙,若将终其身焉。岂非天民至乐者哉?世之人,其所乐不同,盖各因其志也。穷者志乎通,贱者志乎贵,志而得焉乃乐也。惟处乎山林泉石之间,茹淡饮清,安贫忘贱,自足而乐者,非幽贞絶俗志之素定者不能。子政甫其志之素定者乎?士诚足乎内,不累乎外,则虽穷闾蔀屋,箪食豆羮,无不可乐。茍无诸内,徒汲汲乎外,虽有▯佩朱组,千驷万钟,将其终日胶胶扰扰之不暇,而暇于乐乎?子思曰:无入而不自得。孟子曰: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子政甫必志于此乎?子政甫春秋益髙,而乐善之志愈笃。其弟太常博士履节,其子翰林庶吉士孟铎,皆发身进士,与余游,是以子政甫属余为文记其轩,遂为之书。
译《敬义堂记》。距离苏州郡城西面一百二十里,有一座山叫包山,又叫夫椒。山在太湖之中,山水明丽秀美,物产丰盛富饶,占据三吴的胜景。百姓分散居住在山中,都能凭此成就生计、安乐心志。有徐氏,是吴地的旧家族,族人众多而有敦厚和睦的品行,世代承袭诗书雅业,因为好礼而闻名乡里,并以“敬义”给堂命名。我听后叹息说:“真贤德啊!他们是有志于君子之学吗?”君子和小人的吉凶区别,不过在于天理和人欲罢了。君子之学,必定在于消除人欲、保存天理。圣人向学习的人指示要领,也必定从内心入手。因为心是一身的主宰,也是万事的根本。如果心放纵不收,忽出忽入,忽存忽亡,那么人欲一天比一天增长,天理一天比一天衰微。所以学习的人要经常使心安静专一而不动摇;在始终之间,都必须致力于操持存养。时间久了,心境虚明澄澈,那么仁义礼智具备于我心中的本性,便能由我来探究并发挥到极致;随事应对,也能够合乎理所当然的法则,没有一处不是天理的公正。天理完整而人欲消灭,就是学问的最高境界。因此以主敬来树立根本,以集义来推进学问。如果在自身实践诚意,像这样用功,难道还有不能达到极致的吗?自古圣人所建立的教诲,以及濂洛关闽诸位大儒所讲授的道理,都完整地存在于成书之中。后世学习的人读他们的书、接受他们的教诲,都可以深入体会并努力实行。然而这样做的人却很少。如果居处起居都有便利条件,讲习又有资助,真能把心志用在这里,没有不能达到的。看徐氏以堂名来提醒自己,使自己在早晚饮食呼吸之间都不忘记,它的志向值得赞许。而这难道只是为了增益自身吗?堂中诸位子孙曾孙世世相继居住,如果能够因为这个堂名而思考先人修养自己、训诫后人的用心,以此自我进步,那么徐氏一定会有由此兴盛起来的人吧?到这时,徐氏托他的姻亲王福,请中书舍人张谦代为请求我作《敬义堂记》,我不能推辞。堂是徐廷桂甫所建,命名为“敬义”,取自师尚父的《丹书》和孔子赞《易》的意思。廷桂甫去世已经七年了,他的儿子燿重视父亲的志愿,请我为它作记。永乐甲辰正月乙巳日。《雷冈康氏余庆楼记》。泰和县西面的雷冈,康氏世代都有深厚的德行,到康宗顺尤其谨慎勤勉,持守善行,家业更加富裕,乐于施舍,能够庇护乡里百姓。他曾建造若干楹的楼,向东可以远望大江,东北面以玉龙、武姥等山为枕而朝向它们,山高霄诸峰在西北面连绵不断。楼上高爽宏阔深邃,取《易经·坤文言》的话,题额为“余庆”。宗顺曾对他的子孙说:“如今我的年纪超过五十岁了,回顾我能够悠闲地住在乡里,有安稳的居处、足够的衣食供应,没有横逆之事加在身上,得以成为太平时代幸运的百姓,难道只是靠自己的力量吗?从我的先世修养忠厚、致力于播种培植以来,并不是一天积累成的;到了我,只是坐享他们积累收获的利益罢了。我只是战战兢兢地守护这些利益,不敢稍有忽视,思考他们所建立的事业,常常希望把它培植得更加深厚,这就是我的志向。”当时前国子学录萧执先生写文章为它作记。不久,宗顺去世。又过不久,楼被兵乱焚毁。宗顺的儿子仲恭拳拳不忘,只敬重并承继父亲的遗志,于是就在旧址上,完全依照原来的规制,重新建造若干楹的楼,仍然悬挂原来的匾额,想要把它永远展示给后人。今年他在京师告诉我说:“楼已经重建,却还没有记文,希望把这件事托付给您,并且把全部情况告诉您。” 所以说:“只是先君子凭借前人的美好光荣,更加勤勉地封植培育,并把它施及我们,使我们能够承受圣天子的宠命,来辅佐二千石治理一郡;我难道敢不早晚勤勉不懈,追念他们的辛劳,敬重他们留下的事业,以谋求使根本更加深厚、事业更加宏大,并昭示给后人吗?”这就是仲恭的志向。我曾听说,上天所保佑的是善,善能够感通上天的是诚,实际发动善行的是人的内心。人的内心真诚地行善,积累长久而不停止,福就会降临。康氏的上世直到仲恭,想必都由此而来吧?如果不从这里做起,却希望得到福报,就如同想要到越地去,却把车辕向北一样,必定不能成功。那么仲恭的后人,若希望继承祖父的志向,使福报得以长久延续,就应当永远以此为鉴,不要忘记。仲恭质朴正直、和善平易,谦逊谨慎而有才干,如今升任梧州同知。楼于洪武辛丑十月重建,记文作于永乐乙酉九月。《东里续集》第三卷。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第四卷,明代杨士奇撰写的记文。《双溪清趣轩记》。双溪清趣轩,是庐陵刘子政甫居住的地方。双溪在庐陵城北约一舍的地方,两条溪流从两处源头夹着流出,水清凉澄澈,可以照见人影,可以洗濯,可以漱口,可以浣洗;水浅时可以提起衣裳涉水而过,水深时可以乘船游览。溪流上游,山峦远近环绕,青色相连,翠色层叠;云霞烟霭,早晨晴朗、晚上阴暗,舒展收敛、变化无穷,无法穷尽地描绘。又有平坦的原野和肥沃的土地,可以种庄稼、种蔬菜;林木繁茂,花卉相互映照,禽鸟的鸣声随四季而各不相同。大概这些景物,轩中全都拥有。刘氏最初从安成迁徙到这里,世代以儒术为业。等到子政甫年少丧父,他能够自立,持身谨慎、修饰品行,到壮年、老年都一如往日。他教导子弟,都勉励他们行善;亲自勤劳耕作,寒暑早晚的生活需要,都有所供给;公赋、劳役的征调,也各自承担。平时闲暇时,老少都聚集在轩中,讲论经史,辨析义利;有时与故旧宾客一起饮酒吟咏,从容闲适,仿佛将要终身如此。这难道不是上天赋予人的最大快乐吗?世上的人,所感到的快乐各不相同,大概都是各自依据自己的志向。贫穷的人志在通达,卑贱的人志在尊贵,有了志向并且实现了它,就感到快乐。只有处在山林泉石之间,吃清淡食物、饮清洁泉水,安于贫穷而忘却卑贱,自足而快乐的人,不是幽静坚贞、超脱世俗且志向早已坚定的人,不能做到。子政甫是那种志向早已坚定的人吗?士人如果内心充实,不被外物拖累,那么即使住在贫穷的里巷、简陋的房屋中,吃箪中的饭、豆中的羹,也没有什么不可快乐的。如果内心没有这些修养,只是急切地追逐外物,那么即使佩戴玄色的佩绶、朱色的组绶,拥有千驷车、万钟禄,也会整天忙乱不堪,哪里还有时间快乐呢?子思说:“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孟子说:“反求自身而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子政甫一定是以此为志向的吧?子政甫年岁渐高,而乐于行善的志向更加坚定。他的弟弟太常博士履节,他的儿子翰林庶吉士孟铎,都以进士身份出身,并与我交游。因此子政甫托我写文章为他的轩作记,我便为他写下了这篇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