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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氏耕读轩记曾氏泰和着姓,余家与之有连。异时鸥江先生文学行义,名重一邑。传道先生以《易经》为学者所宗,所著书有《易变通》《四书类辩》《庸学标注》,官至绍兴路照磨,后遇乱死王事。余犹及侍原友先生,先生先宜人舅氏也。秀眉广颡,面洁白如玉雪,仪观伟然。至今乡人学子传其文章翰墨,景仰前脩,于乎其可复得哉!能济,鸥江先生四世孙,传道、原友两先生从孙也。不见几二十年,今年过京师访予,晤言劳苦之外,追思丱角时,乆成堂相聚狎嬉,不觉惘然。无几将复别去,求余记其家耕读轩,告余曰:「能济不幸蚤失怙,不克自振,以绍前人声光。又贫不获已,歳仆仆江湖逐什一之利,以为仰事俯畜之资,非其志也。数年徙家邑西金滩之上,有少园田可以致力耕稼,取足寒暑朝夕之需,无意外之虞。构数椽之室以居,无喧杂声,闲暇可以潜心载籍,稽考古人之事而躬行之,以此求偿其素志愿得一言记之,且以自朂。夫人之所为可贵者,谓能以道善身也。而道非学不明焉。为学而有以自养,无衣食之虑,泊乎其内,得以一其志焉,学庶几乎易成也。自养者一,皆出乎已之力,尤古人所重。观能济之志与其所务,其庶几乎。虽然,古之人不云乎?顾力行者何如?夫耕而不力,虽有丰歳无所获也;学而不力,虽有令质无所成也。若是,非徒志之谓哉!孔子曰:「欲及时也,此自力之谓矣。」以是为记,愿朂焉。
承训斋记承训斋者,吏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重庆蹇公长子英藏脩之居也。英朝夕侍公,闻公之训,退而恐或忘焉,此斋之所以名也。间请余为文记之。夫公所以爱英而教之,凡于明善诚身之方,宜至备矣。余何言?世之人爱其子,谆谆而训之,固望其能敬承佩服,不愆不遗。然藐焉聴之,忽焉亡之,如授简无几而遂失者,盖有之矣。英惓惓书而掲之,以着儆于闲居独处之际,其能知所重而颛颛于心矣乎?既知之,必将行之,知而不行,犹未知也。譬夫将有适而问道于人也,既吿之以山川之所表,途路之所出,熟之于耳,而识之于心矣。然未尝舟而趍,车而赴也,亦徒知而已。故学者之于道,必务力行以求至焉。朂哉英也!安意以受之,致力以行之,庶乎不负公之训矣。抑吾闻身之为训,有切乎言之训者,子亦观于公之躬行者乎?其敦厚周慎,表里一致,歴仕三十年,谨谨守法,未尝纵越。盖其忠实不欺,得之鲁简肃;不为伤人害物,得之李文正;至于张忠定之不饬玩好,傅献简之遇人以诚,范忠文之不设城府,则公兼而有之也。公之躬行如此,凡欲安利其身,不隳其名者,犹将视效,况于其子者乎?《诗》不云乎?「执柯伐柯,其则不逺。」英承公之训,法公之行,由是进而求之于古圣贤,勉勉不巳,子所至,其可量乎?朂哉英也!不然,徒名焉以号于众而已,非公爱其子之意,亦非子自爱其身之道也。英朂之哉!是为记。
具庆堂记左春坊左賛善陈君仲完致其同郡林汝澄之意,求记其家之具庆堂。賛善君之言曰:「林世家闽邑方山之下,其父昌朝甫,今春秋若干,母陈氏,春秋若干,皆康宁豫适。汝澄笃于事亲,得以致其爱敬之诚,此堂之所以名也。」余闻而叹曰:「此人生之盛福至乐,而何其见于世者少也?世盖有得事其父,或不得事其母;得事其母,或不得事其父;又不幸则皆不得事焉。又有得事于贫窭之时,而不得事于丰豫之日;重不幸者,则皆未尝得事于一日焉。凡天下可欲之事,无不可以智力得,惟此非人之所能必得也。有其得焉者,不谓之盛福矣乎?」然养亲有其资,而事亲非得其道,虽可以为福,而未可以为乐也。吾又闻诸賛善君:「林氏邑望族,世笃于行而裕于赀。汝澄涵濡承借于家,宜其事亲得致夫爱敬而乐也。」况今遭逢盛世,汝澄以材举,歴事京师三年,当授官矣,而以需次归。其弟方弱冠,笃志学问,兄弟所以乐其亲者,不又有出乎服劳奉养之外者欤?君子之乐亲,其道固大矣。敬其身而行之内,敦于宗族;外厚于乡党;上忠于君,下仁于民,皆本于事亲之道而推之。以是而乐其亲,乐岂有涯哉?吾羡林氏之福,而嘉汝澄能乐其亲,又重賛善君为之请也。故既为记之,而又有以进之云。
译《曾氏耕读轩记》。曾氏是泰和的著姓,我家与他们有亲友关系。从前鸥江先生学问品行和义行俱佳,在全县声名很重。传道先生以《易经》为学者所宗仰,所著的书有《易变通》《四书类辩》《庸学标注》,官至绍兴路照磨,后来遭逢战乱,为国事而死。我还来得及侍奉原友先生,他是先宜人的舅父。先生眉目秀美、额头宽广,面容洁白如玉雪,仪表气度伟岸。直到现在,乡人和学子还传诵他的文章书法,景仰前代贤者;唉,这样的人还能再得到吗?能济是鸥江先生的四世孙,也是传道、原友两位先生的从孙。我将近二十年没有见到他,今年他经过京师来访我;除了相见交谈、叙说劳苦之外,又追想我们年少时长久在成堂中相聚嬉戏,不觉感到惆怅。不久他将再次分别离去,请我为他家的耕读轩作记,并告诉我说:“能济不幸很早失去父亲,不能自我振作,来继承前人的声名光彩。又因为贫穷而不得已,每年奔波于江湖之间,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以作为奉养上亲、养育下人的资财,这并不是我的志愿。几年来我把家迁到县城西面金滩之上,有少量园田可以用心耕种,足以取得寒暑早晚的生活所需,没有意外忧患。建造几间房屋居住,没有喧闹杂乱的声音;闲暇时可以专心研读典籍,考察古人的事迹而亲身实行,以此求得实现平生志愿。希望您写一段话为它作记,也用来勉励自己。人之所以可贵,是因为能够凭借道来完善自身。而道如果不通过学习,就不能明白。求学而有办法自我供养,没有衣食方面的忧虑,内心安静淡泊,能够专一自己的志向,学问差不多就容易成就了。自我供养的一切都出自自己的力量,这是古人尤其看重的。看能济的志向和他所致力的事情,大概已经接近这个境界了。然而,古人不是说过吗?还要看实际努力实行得怎样。耕种却不努力,即使遇到丰年也没有收获;学习却不努力,即使有良好的资质也不会有成就。这样看来,难道只是有志向就够了吗?孔子说:“希望及时实行。”这就是所说的自我努力。以此作记,愿你努力。《承训斋记》。承训斋,是吏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重庆蹇公的长子英藏书修业的居所。英早晚侍奉蹇公,听到蹇公的训诲,退下后便担心有所忘记,这就是此斋命名的缘由。他偶然请求我写文章为它作记。蹇公用来爱护英并教导他的内容,凡是明白善道、使自身真诚的方法,想来应当十分完备。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世上的人爱自己的孩子,反复恳切地教训他们,本来都希望孩子能够恭敬承受、佩戴在心,不犯错误、不遗忘。然而有的人轻率地听过,忽然就忘掉了,好像刚把竹简交给他不久便丢失了一样。英恳切地把训诲写下来并悬挂起来,在闲居独处时用来警戒自己,他能够知道什么值得重视,并专心不懈地存于心中吗?既然知道了,就一定要实行;知道却不实行,仍然等于不知道。譬如将要到某处,向别人询问道路,别人已经告诉你山川的标志、道路的出口,你熟记在耳中,也记在心里了;但你从未乘船前往、驾车赶路,也不过只是知道而已。所以学习道理的人,必须致力于努力实行,以求达到它。英,要努力啊!安心领受这些道理,尽力实行它们,希望你不要辜负蹇公的训诲。或者我还听说,以自身的行为作为训诲,有比言语的训诲更加切近的地方;你也应当观察蹇公亲身实行的事情吗?” 蹇公敦厚周密谨慎,表里如一,历任官职三十年,始终谨慎守法,从没有放纵越界。他忠实不欺,得自鲁简肃;不做伤害人、损害物的事,得自李文正;至于张忠定不修饰玩好之物,傅献简待人以诚,范忠文不设置心机城府,这些品德蹇公兼而有之。蹇公亲身实行得这样好,凡是想使自身安稳有利、不毁坏名声的人,尚且应当观察并效法他,何况作为他的儿子呢?《诗经》不是说过吗:“拿着斧柄砍伐斧柄,法则就在眼前。”英承受蹇公的训诲,效法蹇公的行为,再由此进而向古代圣贤求取道理,勤勉不止,那么你的成就将达到什么程度,哪里能够估量呢?英,要努力啊!不这样做,只是徒有这个名号,向众人夸耀罢了,既不是蹇公爱护儿子的本意,也不是儿子爱护自身的道理。英,努力吧!这就是记。《具庆堂记》。左春坊左赞善陈仲完先生,传达同郡林汝澄的意思,请我为他家“具庆堂”作记。赞善君说:“林家世代居住在闽县方山之下。他的父亲昌朝先生,如今春秋若干;母亲陈氏,春秋若干,二人都健康安适。汝澄专心侍奉父母,能够充分表达爱亲敬亲的诚意,这就是这座堂取名的原因。”我听后感叹说:“这是人生最大的福分和最快乐的事,为什么世上见到的这样少呢?世上有人能够侍奉父亲,却不能侍奉母亲;有人能够侍奉母亲,却不能侍奉父亲;更不幸的,父母都不能侍奉。又有人能够在贫困时侍奉父母,却不能在富足时侍奉;最不幸的,则一生都未曾有一天能够侍奉父母。天下凡是人所想要的事,都可以凭智慧和力量取得,只有这种福分不是人力所能必然得到的。能够拥有它的人,难道不可以称为最大的福分吗?”不过,供养父母虽有资财,而侍奉父母却不得其道,虽可说是有福,却还不能说是快乐。我又听赞善君说:“林氏是本邑的望族,世代笃行善道而且资财丰厚。汝澄承受家中的滋养和帮助,能够侍奉父母,使他们得到爱敬和快乐,是理所当然的。何况如今正逢盛世,汝澄因才干被举荐,任职京师三年,已经应当授官,却因为等待次序而归来。” 他的弟弟刚到弱冠之年,专心致志于学问;兄弟二人使父母快乐的地方,难道不又有超出服劳奉养之外的吗?君子使父母快乐的方法,本来就很广大:内则敬重自身并实行于日常行为,厚待宗族;外则厚待乡党;对上忠于君主,对下仁爱百姓,这些都以侍奉父母的道理为根本而推及出去。这样使父母快乐,快乐难道有尽头吗?我羡慕林家的福分,赞美汝澄能够使父母快乐,又更加看重赞善君替他请求作记。因此既为他作了记,又借此提出这些话。
芝轩记上天仁爱下民,爰简明圣为之君师,而必生贤智为之辅,俾助益其教养斯民之事。其诚有以当天之意,则福之佑之,又见诸祯祥,以昭夫天人感通之实焉。而祯祥之出,有为上焉者,有为下焉者。陶唐景星之纪,有虞庆云之歌,成周嘉禾之书,皆尧舜成王之徳之应也。若下之人孝友仁厚慈俭之徳,发于身,着于家,而见诸动植之祥者,代皆有之。矧为辅臣,其所任者国家天下之务,而为之克尽乎诚,弗违乎天,有不见诸感通者乎?故位与徳虽有崇庳小大之异,而感应之理一也。皇上以天徳居天位,一惟天之道,以覆育斯民。仁恩所被,沦浃海宇,如景星、庆云、嘉禾诸福之祥,骈臻而疉应,盖同符尧舜成王之格天者也。国家养民付诸戸部,教民付诸礼部。上临御之初,首擢胡公濙为礼部尚书。公夙夜颛颛于所典,三礼明五教,脩制度,怀夷裔,靡不尽其心而得其理。继奉命兼戸部,又夙夜颛颛,咨民生之休慼,商国用之出入,亦皆为之尽其心,得其理矣。盖公忠厚恻怛,小心悃欵,孜孜仡仡,惟宗社生民为心,知之必言,言之必尽,而沈潜慎宻,未尝一见声色。其才量与其存心,温然贤臣君子也。上既特为公新作礼部,公于后寝之左别作室四楹,明爽靓幽,旦夕治事毕,燕居独处,顺精神思政理,必在于此。一日,室之中直公坐榻之前,甃甓隠起,翼旦起益崇,发之得芝,其从近尺,衡半之厚,寸之半,莹白如雪如脂肪,文理宻致,闻者咸徃观焉,曰:“此玉芝也。”最后少师蹇公偕仆徃观,少师公名其室曰“芝轩”,顾仆曰:“子宜为记。”因稽瑞牒有赤芝、紫芝、金芝、玉芝、五色芝,而玉芝、五色芝世不恒有,信瑞物也。凡植物皆根抵也,而瑞物根于和气之凝,惟仁徳可以凝和。盖造化者为徳而产也。公致诚于事,上爱民所系重且大,非一身一家之比也,则夫不恒有。之瑞而出于公独处思政之居,此岂偶然之故哉?故不可以无记。虽然,公今精神彊固,▯志愈笃,好徳愈茂。其及于人,非止此也。则造化者之嘉应,亦岂止此?仆虽老且衰,庶几犹及见之。公字源洁,世家毗陵,宋文恭公宿之后,孝友忠信。由进士累官都给事中,礼部左侍郎兼国子祭酒,进尚书,歴事三圣三十有余年,敬慎如一日。上尝亲制文曰「清和恭靖」,命范白金为图书赐之。盖知其徳善尤深云。芝生于宣徳八年九月,记作于明年四月。记者荣禄大夫少傅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庐陵杨士竒也。
防绣堂记吉水胡元节年未壮,举进士,擢官监察御史。时二亲具庆,其寮之友荣之,取杜少陵「入奏行之」语,名其奉亲之堂曰「防绣」。后四年,超陞广西按察使。是时其父敬方先生已捐馆,独奉母淑人就禄以养,而寮之友复荣之,以防绣名其堂。于是元节求为之记。夫养而得禄,仕而得行其志,皆人之所欲也。禄养者,以其官共子职也。仕者率局于位,不得輙出位有所问有所言,惟任风纪者无所不得问,不得言,而其志行焉。斯二者,人固欲之,而岂可以必得?得之而以谓荣也,固宜如。又兼得之,虽以谓至荣可也。余交游胡氏父子之间,而相知有素,凡敬方先生所为爱其子,及元节所为爱其身者,具有在也。岂曰徒荣而已?先生于其子,盖▯之以古人之道,脩诸身而达诸用。事君也,必致乎忠;莅民也,必致乎爱。以至凡所施,无不一由于道也。元节之存诸心,行诸躬者,盖亦惟君子之道,不敢茍有怠忽,而惧辱其亲也。故其为御史也,持已以严,用法以平,而有清谨忠厚之誉焉。既受命署都察院,其誉益流以闳,而在广西今三年,明乎为治之大体,纲纪肃焉,畏爱行焉,人鲜有不服之者。非其由于君子之道,本于先生之爱而致然欤?盖惟道之行,足以荣其身及其亲,且闻于逺也。如元节继今恒由斯道,政益行,功益懋,而使人谓胡先生有子其贤如此,朝廷有风纪之臣其贤如此,相与誉道之于无已者,岂独亲之荣,固国家之光也?岂曰徒荣而已哉?遂书以为记,而俟其成焉。
译《芝轩记》上天仁爱下民,于是选拔明智圣贤的人作为他们的君主和老师,又必定降生贤能智慧的人作为辅佐,使他们帮助完成教养百姓的事业。如果他们确实能够合乎上天的意旨,上天就会降福保佑他们,又以祥瑞显现出来,彰明天人感应相通的事实。祥瑞出现,有的是为君上的,有的是为臣民的。陶唐时期记载景星,有虞时期歌咏庆云,成周时期记载嘉禾,都是尧、舜、成王德行的回应。至于下民孝友仁厚、慈爱节俭的德行,发于自身,显于家庭,而以动植物的祥瑞表现出来的,各代都有。何况辅臣所承担的是国家天下的事务,如果能够竭尽诚心,不违背上天,难道会没有天人感应的征兆吗?所以,职位和德行虽有尊卑、大小的不同,而感应的道理是一样的。当今皇上以天德居天位,一切遵循天道来覆盖养育百姓。他的仁德恩惠所及,遍布天下,像景星、庆云、嘉禾等福祥接连而来、重叠响应,大概与尧、舜、成王合于天道的德行相同。国家把养育百姓的事务交给户部,把教化百姓的事务交给礼部。皇上即位之初,首先提拔胡濙公为礼部尚书。胡公日夜专心处理所掌管的事务,明辨三礼,阐明五教,修订制度,安抚夷狄,没有不尽心竭力而得到其中道理的。后来又奉命兼任户部事务,他仍然日夜专心,询问百姓生活的安乐与忧患,筹划国家用度的出入,也都尽心竭力而掌握了其中的道理。胡公忠厚而富有恻隐之心,小心谨慎而诚恳,勤勤恳恳、努力不懈,心中只有国家宗社和百姓;知道的必定进言,进言必定说尽,而深沉谨慎、缜密周详,从未显露声色。他的才干器量和存心,温和而有贤臣君子的风范。皇上特意为胡公新建礼部官署后,胡公在后寝左边另建了四间房屋,明亮清幽。每天早晚处理完政务,闲居独处、调养精神、思考政务,都必定在这里。有一天,房屋正中胡公座榻前的砖地微微隆起,第二天早晨起来看,隆起得更加高了,挖开后得到一株灵芝。它纵向近一尺,横向为其一半,厚为一寸的一半,晶莹洁白如雪如脂,纹理细密。听说的人都前往观看,说:“这是玉芝。”最后少师蹇公和我一同前往观看,少师公给这间屋子取名为“芝轩”,回头对我说:“你应当作记。”于是我查考祥瑞图籍,其中有赤芝、紫芝、金芝、玉芝、五色芝,而玉芝、五色芝世上并不常有,确实是祥瑞之物。凡是植物都有根基,而祥瑞之物是和气凝聚而成的,只有仁德能够凝聚和气。大概是天地造化因为德行而使它产生的。胡公把诚心用于政事,皇上所重视的爱民之事,关系重大而深远,不是一个人一家人的事情所能相比,因此这种祥瑞并不常有。祥瑞不常有,却出现在胡公独自居处、思考政事的地方,这难道是偶然的吗?所以不能不作记。然而,胡公如今精神强健,志向更加坚定,喜好德行更加深厚。他对别人的影响,岂止于此?那么天地造化的嘉祥回应,难道也仅止于此吗?我虽然年老衰弱,希望还来得及看到更多祥瑞。胡公字源洁,世代居住毗陵,是宋文恭公宿的后代,孝友忠信。由进士逐渐升任都给事中、礼部左侍郎兼国子祭酒,进而任尚书,历事三位圣主三十多年,始终像第一天那样敬慎。皇上曾亲自制文称许他“清和恭靖”,命人用白金铸成图书赐给他。这是因为皇上深知他的德行善政。芝生于宣德八年九月,记作于次年四月。作记者为荣禄大夫、少傅、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庐陵杨士奇。《防绣堂记》吉水胡元节年纪还未壮年,考中进士,被提升为监察御史。当时他的父母都健在,同僚朋友以此为荣,取杜少陵《入奏行》的话,把他奉养父母的堂子命名为“防绣”。后来四年,他越级升任广西按察使。这时他的父亲敬方先生已经去世,他独自奉养母亲淑人,跟随任所领取俸禄来供养她,同僚朋友又以此为荣,于是仍以“防绣”给他的堂子命名。元节因此请求我为之作记。供养父母而能得到俸禄,做官而能施行自己的志向,都是人人所希望的事。用俸禄供养父母,是因为凭官职共同完成子女的职责。做官的人通常受职位限制,不能随便越出职权有所询问、有所进言;只有掌管风纪的人,没有不能过问的事,没有不能进言的事,因而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这两件事,人本来都希望得到,但哪里能够必然得到?能够得到而以为荣耀,本来就是应当的;二者又兼而得到,即使称为最大的荣耀也可以。我与胡氏父子交往,对他们向来很了解;敬方先生爱护儿子的用心,以及元节爱护自身的作为,都清楚地表现出来。难道只是值得荣耀而已吗?敬方先生对于他的儿子,大概是用古人的道理来教导他,使他修养自身并施用于世。侍奉君主,一定要做到忠诚;治理百姓,一定要做到仁爱;以至于凡是所施行的事情,没有不完全出于正道的。元节存于心中、实行于自身的,大概也只是君子的道理,不敢稍有懈怠疏忽,唯恐辱没父亲。因此他做御史时,严格要求自己,执法公平,获得了清廉谨慎、忠厚正直的声誉。后来奉命代理都察院事务,他的声誉更加广泛而宏大;在广西如今已经三年,明白治理的大体,纲纪肃然,威严和仁爱都得到施行,人们很少有不服从他的。这难道不是由于遵循君子的道理,以父亲的爱护为根本而造成的吗?大概只有实行正道,才能荣耀自身和父亲,而且声名远播。如果元节今后始终遵循这条正道,政绩更加显著,功劳更加卓著,使人们说胡先生有这样贤能的儿子,朝廷有这样贤能的风纪之臣,彼此不断地称誉他们的道义,难道只是亲人的荣耀吗?这本来也是国家的光荣。难道只是荣耀而已吗?于是写下这篇记,等待它日后成就。
望云楼记山西临县髙惟明既丧其父母,作楼面所塟处,旦夕登望以泄其永慕之情,而名其楼曰望云。介国子监丞张缉熈求为之书,余雅未识惟明。监丞为人防,其所与宜有征矣。夫父母,吾身之所自出也,至爱孰加焉?圣人知其然也,故事亲之礼,晨省而昏定,出告而反面,朝夕出入不违其亲,固本于人情矣。夫生事之如此,其既没也,至爱之情有能遂已乎?昔之人于其配其子之没而至爱之不能巳,犹有作台观以望焉者,矧于父母乎哉?惟明之为斯楼,固天理在人心,不容巳矣。惟明自太学生授衢州府通判,改太仆寺丞,今为济南知府。吾闻其所至能爱民,亦其爱亲之心之所推乎?然吾所遇仁人孝子之不忘其亲而以望云名所居者,不可数计,非天理民彛之正人心之所同者乎?望云本狄梁公事,公有唐忠臣,其忠本孝之所推,其孝则因忠而愈着也。夫君与亲,其徳同,其尊同,欲尽心于亲而不及,则求尽于君,初非二途也。后世诚欲希梁公之事,曷亦究公之所立哉?惟明荷国厚恩,致位如古诸侯,盖夙夜图惟效报之时也。故余因书斯楼,又进之于忠君之道,忠君为孝之大端也。将有征其成而大书者矣,惟明勉之。
康氏重庆堂记去泰和城西五里所,曰文溪。文溪之上,原田旷衍,四时禾黍麦菽之艺不絶,而三顾、天柱、武姥、玉华诸山如屏如防,环列四向。龙河之纡徐,贑江之闳壮,骈带于前,盖近郭佳胜也。康氏世居其上,族繁伙,接屋而居。其人皆俊爽通辩,负迈徃之气。仲升其一也。仲升始生数日,丧其母氏。父思中以事谪戍万里外,寘仲升而去。祖母刘,宋进士简子之裔也,躬勤保育之。稍长矣,俾后季父思诚无几。思诚复以事谪戍万里外,又寘之而去。仲升终赖刘教育,底于成立,以有妻子,兴家于饶裕。今年余三十矣,一时宗戚长老凋落无遗,而刘氏春秋八十余,岿然独无恙。仲升恒自幸喜,以为私家之庆。然念二父在逺徼,朝夕縻于祖母之养,不能徃省奉斯须之乐,而向之同谪戍者沦落不作,不知当几人矣,心恒耿耿也。一旦二父皆以不任罢归齐民,一家之中,于是行者复,幼者壮,老者康,祖孙父子懽聚怡怡。仲升重以为家之庆也,乃作新堂奉祖母及其二父,顔之曰“重庆”,志幸也。以书来京师,请文为记。余惟天下可欲之事,凡出乎人者,无不可以力取,惟出于天者不可必得。天盖不容以伪为也,天人感应之际,明矣。有人于此,忠厚和平,恭慎慈俭,而行之以至诚,乆而不巳,未有不防福者。盖天之所应也。仲升之重庆,亦天乎哉?抑岂累世所积哉?夫庭列之树弥茂,非一日之积也,而日夜所息,雨露所润,一旦截焉弗继,或牛羊斧斤又从而侵之,则其所谓弥茂者,亦已矣。仲升继今因其积而益加厚焉,将庆之所集,吾见愈衍而未艾也。故为记之,使勉焉。永乐壬午二月记。
敬乐堂记敬乐堂者,桃源萧安正甫之子事亲之堂也。君子谓事亲者,居致乎敬,养致乎乐,此堂之所以名也。桃源在泰和东南四十里,萧氏自宋贡士汉卿始居于此,至于今,安正甫若干世矣。安正甫好学愽古,论议魁伟而脩饬整洁,翛然尘表也。其所交皆当时名卿大夫、道徳文艺之士,论者谓其有凌云之韵,名所居曰「凌云轩」。名卿大夫、道徳文艺之士作为文章称述之,甚富也。而于今七十余矣,頳顔华发,髙风逸致,回视一时侪軰,不几于鲁灵光,岿然独存而合族而居,数千指,惟安正甫年徳俱髙,有子五人,皆恂恂雅饬,率履于善,平居谨事亲之礼,至于行已接人,无所不慎,恐贻忧其亲,愆为子之道,以是安正甫惬乎心,无违乎志,乐乎内,无虞乎外,超然与天游,有以自得也。自教道不明,人知事亲者丰于养,或简于敬,敬于亲,或不能敬其身,能敬其身,斯其言行无倍于道,而有以植乎福庆之本矣,此亲之所以乐也。萧氏之名堂,庶几其可徴乎?余自髫丱时从先生长者之侧,识安正甫,前十年馆于萧氏塾,又交其诸子,其子今存者徳賛、徳刚、徳聚、徳雍,而徳聚来京师求记,亦以余相知之乆也,故推本为之书云。
译《望云楼记》山西临县高惟明在父母去世后,建楼面向他们安葬的地方,早晚登楼眺望,以宣泄自己长久思念父母的感情,把楼命名为“望云”。他请国子监丞张缉熙代为请求我作记,我向来并不认识惟明;但监丞为人正直,他所推荐的人应当是有根据的。父母,是我们的身体所由产生的,世上还有什么爱比这更深呢?圣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侍奉父母的礼法是早晨省视、晚上安置,出门告知、回来面见,早晚出入都不违背父母,这本来就是根于人情的。活着时侍奉父母尚且如此,父母去世后,深厚的感情难道能够就此停止吗?古人对于配偶或儿子去世,深厚的爱恋不能停止,尚且有人建台筑观来眺望,何况对于父母呢?惟明建这座楼,本来就是人心中的天理不能自已。惟明从太学生授任衢州府通判,改任太仆寺丞,如今任济南知府。我听说他所到之处都能爱护百姓,这也许是他爱护父母之心的推及吧?然而我所遇到的仁人孝子,不忘父母而把居所命名为“望云”的,不可胜数;这难道不是天理民彝、正直人心所共同具有的吗?“望云”本来出于狄梁公的故事。狄公是唐代忠臣,他的忠诚本是孝心的推展,而他的孝心又因忠诚而更加显著。君主与父母,他们的德性相同,尊贵也相同。想要竭尽心力侍奉父母却力所不及,于是求得竭尽心力侍奉君主,本来不是两条道路。后世如果真想仰慕狄梁公的事迹,为什么不也考察狄公所树立的事业呢?惟明承受国家深厚的恩惠,地位达到古代诸侯的程度,正是应当日夜谋划、图报效忠的时候。因此我借题写这座楼,又向他进言忠于君主的道理;忠君是孝道的重要方面。将来一定会有人考察他的成就,为他大书特书,惟明要努力啊。《康氏重庆堂记》距离泰和城西五里左右,有一个地方叫文溪。文溪之上,平原田野宽广平展,四季种植稻、黍、麦、豆不断;三顾、天柱、武姥、玉华诸山像屏风、像城墙一样,环列于四面。龙河曲折缓流,赣江宽阔壮丽,并列在前方,大概是靠近城郭的佳胜之地。康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族人很多,房屋相连而居。他们都英俊爽朗、通达善辩,具有豪迈进取的气概。仲升就是其中一人。仲升刚出生几天,母亲便去世了。父亲思中因事被谪戍万里之外,留下仲升便离去了。祖母刘氏,是宋代进士简子的后裔,亲自辛勤地抚养他。仲升渐渐长大,祖母又让他跟随叔父思诚,不久思诚也因事被谪戍万里之外,又留下他离去。仲升最终依靠刘氏的教育,成长成人,娶妻生子,使家业兴盛富裕。今年他已经三十多岁,同辈宗亲和长老一个个凋零殆尽,而刘氏年已八十多岁,仍然独自健在。仲升常常暗自庆幸,认为这是自家的福庆。然而想到两位父亲身在远方边地,自己早晚都被祖母的奉养牵系,不能前去探视他们、享受片刻的天伦之乐;而当初一同被谪戍的人已经沦落凋零、不知还有几人,于是内心常常郁结不安。有一天,两位父亲都因不能胜任而被罢职,归为平民;一家之中,于是远行的人回来了,幼小的长大了,年老的健康了,祖孙父子欢聚一堂,和乐融融。仲升更加把这看作全家的福庆,于是建造新堂奉养祖母和两位父亲,把堂题名为“重庆”,以记载自己的庆幸。他写信到京师,请我作记。我认为,天下凡是人力所能得到的欲求之事,都可以凭力量取得;只有出于上天的事,不能强求。上天不容许用虚伪欺骗,天人感应的道理是明白的。有这样的人,忠厚和平,恭敬谨慎,慈爱节俭,以至诚长久实行而不停止,没有不获得福报的。这是上天的回应。仲升得到重庆之福,也是天意吗?还是几代人积累的结果呢?譬如庭院中的树木越来越茂盛,不是一日积累而成的;但如果日夜生长的条件停止,雨露滋润断绝,或者牛羊、斧斤又来侵害,那么所谓越来越茂盛,也就结束了。仲升今后若凭借过去的积累而更加厚重地修养,福庆汇聚的情形,我看会越来越广远而没有尽头。因此作这篇记来勉励他。永乐壬午二月记。《敬乐堂记》敬乐堂,是桃源萧安正甫为侍奉父母而建的堂。君子说,侍奉父母,居处时要做到敬,奉养时要做到使父母快乐,这就是这座堂命名的原因。桃源在泰和东南四十里,萧氏自宋代贡士汉卿开始居住在那里,到如今,安正甫已经是若干世了。安正甫好学博古,议论宏伟而修养整洁,超然于尘俗之外。他所交往的都是当时的名卿大夫、道德文艺之士,评论者说他有凌云般的风韵,因此把居所命名为“凌云轩”。名卿大夫和道德文艺之士为他作文章称述,数量很多。如今他已经七十多岁,面色红润、头发花白,风度高雅、情趣超逸;回头看当时的同辈,几乎像鲁灵光殿一样巍然独存,并且全族数千人聚居一处。只有安正甫年高德隆,有五个儿子,都恭谨雅正,约束修养,遵循善道;平日谨慎地遵行侍奉父母的礼法,以至于立身行事、与人交往,无不谨慎,唯恐给父母带来忧虑,违背做儿子的道理。因此安正甫内心满足,志愿没有违背,内心快乐,外在没有忧患,超然与天同游,自得其乐。自从教化之道不明以后,人们知道侍奉父母,有的在供养方面很丰厚,却在敬意方面有所欠缺;有的敬爱父母,却不能敬重自身;能够敬重自身,那么他的言语行为就不会违背正道,也就能够培植福庆的根本。这正是父母快乐的原因。萧氏为堂取这样的名字,大概可以得到验证吧?我从孩童时代起就在先生长者身边,认识安正甫;前后十年住在萧氏私塾,又与他的几个儿子交往。他现在还在世的儿子有德赞、德刚、德聚、德雍;德聚来到京师请求我作记,也是因为我和他们相识已久,所以推究根本为他写下这些话。
溧阳县儒学重脩大成殿记髙皇帝正大统之三年,诏岳镇海渎封号如古制,以山水称,忠臣烈士称当时。初封出于歴代所加者,一切罢去。孔子明先王之要道,为天下师,以教后世,非有功一方一时者比。封爵宜如歴代所尊崇,着于令典,垂之千万年。而定鼎之初,即建学立庙京师,亲临释奠,又诏通祀于郡县,又诏罢从祀之戾于孔氏者,所以揆前圣之大中,而垂永代之鸿范也。皇上继承大统,益崇孔子之道,以治教天下,亲幸太学,行释奠礼,又诏有司治曲阜庙。盖自汉以来,崇礼先师,极盛于今日矣。孔子之道,天之道也,国家生民不可一日以无者。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行斯道于上,孔子明斯道于下,皆圣人也。而使后之继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之位,得以行斯道者,孔子之功也。论其功而隆其礼,圣人之心也。由是天下至于海隅郡县,皆有庙学,其人皆知孔子之道尊且大,而况乎首善之地,百里之外,其民心向慕兴起为何如哉?溧阳县故为州,有庙学,元季燬于兵。国初,林公庆知州事,乃新作之,垂五十年矣。礼殿敝坏,教谕梁本之始至,谒先师,顾瞻惕然,惧无以妥明灵,副徳意,于是积俸廪,节百费,以谋更新。而训导陈余适来,议益克恊,乃白之县令丞,皆曰:“此吾职也,敢不竭力以相?”县民耆老闻之,又皆曰:“此非以图善吾民乎?柰何吾坐视自逸?”即皆自言▯有助也。本之以其情言于朝,从之。于是自某以下,各随力出私帑,作大成殿若干楹,易故以新,工良材坚,髙敞▯丽,加于旧规,又新作夫子四配十哲像,逾年以成。由是嵗春秋,邑长贰、学官、诸生奉诏行礼,对越有严,秉防将事,罔或逾越,退而敛焉,敬脩所学,以求无怍于古圣贤,将上以光国家之用,下以厚邦邑之俗,所系岂细故哉?诸生来请书其成,夫受命有政教之寄,而能究知本源之意。相与殚力,一心不费于公,不劳于众,以底成功,可谓不忝。而为民父兄于斯举,奋起趋事,皆如当然,又以见人性之善,而王化之被矣,皆可书也。是役也,肇于永乐庚寅某月,明年六月竣事。经始者本之,垂成以家艰去代,本之者陈余及训导某,皆与相力,故具书之。其耆民之与力者若干人,书之碑隂。呜呼!后之受政教之寄于斯,为民父兄于斯者,可以观矣。
忠孝堂记忠孝,人道大端,而百行之首也。人之伦五,莫大于君与亲。古之人有言:事君如事天,事亲如事天。君亲之尊,与天等也。忠者所以事乎君,孝者所以事乎亲。忠孝脩,而后人道立,世道平。故圣人所以为教,学者所以为学,必在于此。夫上天生人,赋之五性,而忠孝具矣,非有待于外也。故君子者,必求诸巳而惇行之。太师英国张公,有见乎是,而名其燕居之堂曰「忠孝」,用朝夕自励,卓哉乎其志也。公事太宗皇帝于潜邸,翼龙兴之运,南征北伐,勲庸赫奕,歴事四圣,爵崇上公,位跻元佐,禄秩日进,恭谨日严,四十余年,靡间毫发,确乎大臣君子之心也。公之先王,秉志端恪,识虑髙逺,奋忠勇死国难,配享庙廷,垂光简册,而公继述之志,颛颛有在。太夫人惇徳乐善,明于慈训,方今春秋逾八望九,寿禄康宁,诸福咸备,而公奉养婉愉,惓惓爱日,慤乎仁人孝子之心也。然犹欿焉不以自足,必见诸名堂自警,非卓乎其志者欤?古谓孝者所以事君,又谓事君不忠非孝,盖忠孝一道也。凡人非父弗生,非君弗食,忠孝在人,譬若车之两轮,不可阙一,矧身受国家重寄,而冠冕百僚者乎?虽然,君子之所以立徳立功,亦惟其诚而已。诚者贯表里始终而一之者也。惟诚斯徳建,功立愈逺而道愈光,此君子诚之为贵也。士竒与公同朝乆,前后陪公在史舘七八年,盖悉公所存之厚,问承属记「忠孝堂」,故请以是复焉。
译《溧阳县儒学重修大成殿记》高皇帝正大统之三年,下诏规定岳镇海渎的封号依照古制,以山水本名相称;忠臣烈士则依照当时的称号。起初历代加封的封号,一概废除。孔子阐明先王的重要道理,作为天下人的老师,教导后世,不是只在一方一时有功的人可以相比的。对孔子的封爵,应当按照历代尊崇他的制度,载入法令典章,流传千万年。定都之初,便在京师建立学校、修建孔庙,亲临举行释奠礼;又下诏让郡县普遍祭祀孔子;又下诏废除那些不合孔氏本意的从祀者。这是为了衡量前代圣人的大中正道,并为永远的后代留下伟大的典范。皇上继承大统后,更加尊崇孔子之道,以此治理教化天下,亲临太学举行释奠礼,又下诏有关部门修治曲阜孔庙。大概自汉代以来,尊崇礼敬先师,没有比今天更盛大的了。孔子之道,就是上天之道,是国家和百姓一天也不能没有的。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在上位施行这条道,孔子在下位阐明这条道,都是圣人。后世继承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之位的人能够施行这条道,是孔子的功劳。论定他的功劳而隆重其礼仪,是圣人的心意。因此天下直到海边的郡县,都有孔庙和学校,那里的人都知道孔子之道尊贵而广大;何况首善之地百里以内,百姓向往兴起的情形又会怎样呢?溧阳县过去是州,原有庙学,元代末年毁于战乱。明朝初年,林公庆任知州,于是重新建造,至今将近五十年。礼殿破败,教谕梁本之刚到任时,拜谒先师,环顾四周,感到惊惧,担心无法使圣灵安妥、符合圣德,于是积存俸禄,节省各种费用,谋划重修。训导陈余恰好来到,意见更加协调,于是把这件事禀告县令、县丞,他们都说:“这是我们的职责,怎敢不竭力相助?”县里的老人听说后,也都说:“这难道不是为了使我们的百姓向善吗?怎么能坐视而自己安逸?”于是都主动表示愿意资助。梁本之把他们的情意上报朝廷,朝廷准许了。于是从某人以下,各自量力拿出私财,建成大成殿若干楹,改旧为新,工程精良、材料坚固,高大敞亮、宏伟华美,超过旧日规模;又新塑孔夫子、四配、十哲的像,经过一年多完成。从此每年春秋,县长官、学官和诸生奉诏行礼,面对先圣,庄严肃敬,执事办理祭祀没有一点逾越;退下后便收敛身心,恭敬修习所学,以求不在古代圣贤面前感到惭愧;对上可以光大国家的任用,对下可以敦厚地方的风俗,所关系的难道是小事吗?诸生来请我记录这件事的完成。接受政教职责的人,能够彻底明白其根本意义,彼此竭尽力量,同心协力,不耗费公家财物,不劳累百姓,终于取得成功,可以说没有辜负职责。县中作为百姓父母的官员,在这件事上奋起办理,都认为理所当然;这又可以看出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也可以看出王化已经施及百姓。这些都值得记载。这项工程开始于永乐庚寅年某月,次年六月完工。最初倡议的是梁本之,工程将成时他因家中丧事离任,由陈余和训导某人代为主持,他们都出力相助,所以一并记下姓名。那些出力相助的乡里老人若干人,姓名刻在碑阴。唉!后来在这里担负政教职责、作为百姓父母的人,都可以从这件事中得到借鉴。《忠孝堂记》忠孝,是做人之道的根本,也是各种德行的首要。人的伦理关系有五种,没有比君主和父母更重要的。古人说过:侍奉君主要像侍奉上天,侍奉父母也要像侍奉上天。君主和父母的尊贵,与上天相等。忠,是用来侍奉君主的;孝,是用来侍奉父母的。忠孝修养完备,然后人道才能确立,世道才能安定。所以圣人用来教化人的内容,学者用来求学的目标,必定在这里。上天生育人类,赋予人五种本性,忠孝已经具备,并不需要等待外在条件。因此君子一定向自己内心寻求,并且笃实行之。太师英国张公对此有所体会,于是把自己闲居的堂命名为“忠孝”,用来早晚自我勉励,他的志向真是卓异啊!张公在太宗皇帝尚未即位时便侍奉他,辅佐龙兴之运,南征北伐,功勋显赫,历事四位圣主,爵位尊为上公,地位升到首辅,俸禄官秩日益增加,恭敬谨慎也日益严格,四十多年间没有丝毫间断,确实具有大臣君子的心志。张公的先王,志向端正谨慎,见识谋虑高远,奋发忠勇,为国难而死,配享宗庙,光耀史册;张公继承发扬先人的志向,专心而坚定。太夫人敦厚有德、乐于行善,善于慈爱教诲,如今年龄超过八十、将近九十,寿禄康宁,各种福分都具备;张公奉养她和婉愉悦,始终珍惜侍奉母亲的时日,确实具有仁人孝子的心。然而他仍然感到不足,不以此自我满足,必须把它表现为堂名来警戒自己,这难道不是志向卓异吗?古人说孝是用来侍奉君主的,又说侍奉君主而不忠就是不孝,可见忠孝本是一条道理。人没有父亲就不能出生,没有君主就不能获得食禄;忠孝对于人来说,就像车的两个轮子,缺一不可,何况自身承受国家的重大职责,又位列百官之首呢?不过,君子所以树立德行、建立功业,也只在于诚而已。诚,是贯通表里、始终如一的东西。只有诚,德行才能建立,功业越久远,道义越光明,这就是君子以诚为贵。士奇与张公同朝为官很久,前后陪同张公在史馆七八年,大概完全了解他深厚的德性。张公请我为“忠孝堂”作记,所以我请求用这些话来答复他。
翰墨林记永嘉谢环庭循,清雅絶俗之士也。敬言行如处女,务义而有识,不慕荣,不干誉。家无余资,而常充焉,有自足之意。知学问,喜赋诗,时吟咏自适。有邀之为山水之游者,忻然赴之,或数日忘返。所与交皆贤士君子。庭循善畵,初师陈尗起。尗起元张师防,髙第。洪武初有盛名,两浙清介凛然,不茍接人。识庭循于总角,特爱重之,一经指授,輙得其妙处。尗起亦倾写底里,庭循遂驰名于时。永乐中召在禁近,宣宗皇帝妙绘事,天机神发,不假于学。供奉之臣特奬重庭循,万几之暇,恒侍左右,间承顾问,率以直对。上嘉其诚,屡书御制诗赐之,及有金币衣服之赐。再进官锦衣卫千户,盖授近职使食其禄也。庭循益执谦虗,不倚为荣,退恒杜门谨守。虽其中确然而外,未尝一毫忤物。所居深防闿爽,森列唐宋以来法书名畵,造之者如众寳在目,应接不暇。有欲得者,聴持去,无所靳惜。所谓寓意于物而不留意者,庭循有焉。庭循素善余,尝间壁而处者累年,所居故号米家船。余以翰墨林易之。庭循达者也,凡世间竒絶珍秘之玩,岂其长存?虽王逸少、顾长康之迹皆神品也,歴数百年后即磨灭且尽,况其次者乎?独其行事因文字以传者,虽千歳之逺,犹一日也。昔蘓文忠公记石氏畵苑,特着其为人,故吾于翰墨林取以为法焉。
万玉潭草亭记客有至自三山者,余诹之曰:“海邦丘园岩谷之间,岂无髙尚逺蹈而未出者,可得闻乎?”曰:“有之,然亦寡矣。出福州城百里外,有溪曰义溪。溪之上有文笔、石鼓、岱顶诸山,皆竒秀,又有泉石林木之胜,幽人澹士之所乐也。有君子曰陈周仲,昌嗜学问,通鲁史,明隠公以来二百四十二年之事,与夫圣人尊王抑覇之防。然不数与人言,好为诗,时有所作,吟咏自怡耳。非其人弗友,非其义弗取。饮清茹淡,翛翛乎埃▯之外也。所居石潭之上,有竹数万挺,作草亭其中,题曰万玉潭草亭。水光澄明,林影森防,情与景防。四时虽殊,雅趣不絶。仲昌尝倚竹而歌曰:“脩竹兮青青,中虗兮外直,素节兮贞姿,寒暑兮一色。冷冷风兮朝夕,余舍之兮焉适?”又尝临水歌曰:“湛渊兮渟渟,澹静兮▯澄。渺防波兮不兴,涵天光兮容与。恒皎洁兮镜平,聊适我兮性灵。”国风所咏,考槃硕人,仲昌殆近之哉!比年仲昌用子贵,封文林郎监察御史。然自是益敛迹不出,深居草亭之下,若将终身焉者。余闻客言,叹曰:“仲昌可为清贞之士哉!盖昔人以竹比玉,君子之徳亦比于玉。止水湛然,则明徳之喻也。仲昌之适乎此,其固专务诸内欤?岂外物者所能动之哉?”客去,以余言告仲昌之子叔刚。明日,叔刚诣余曰:“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荷先生知家君,幸书所与客言者畀归,为草亭荣。”叔刚永乐十九年,余考礼部防试时所奏进士,由监察御史再陞翰林侍读,同在馆阁十余年,为人温恭端靖。盖仲昌徳之成于家者也。
译《翰墨林记》永嘉谢环,字庭循,是一位清雅绝俗的人。他谨慎持守言行,如同处女;致力于义理而有见识,不羡慕荣华,不求取声誉。家中没有多余资财,却常常感到充足,具有自我满足的心意。他懂得学问,喜爱作诗,时常吟咏自娱。有人邀请他游览山水,他欣然前往,有时几天都忘了回来。他交往的都是贤士君子。庭循擅长绘画,起初拜陈叔起为师。叔起是元代张师闵的弟子,成就很高;洪武初年很有声名,在两浙清廉耿介,凛然自持,不随便接待人。他在庭循还是孩童时便认识他,特别爱护看重他,一经指点,庭循就能领会其中妙处。叔起也倾尽胸中所学,庭循于是闻名当时。永乐年间,庭循被召入宫中近侍。宣宗皇帝擅长绘画,天机神思自然流露,不依靠学习。供奉宫廷的臣子特别赞赏看重庭循,皇帝处理万机之余,他常侍奉左右,偶尔承受皇帝询问,总是直率回答。皇上嘉奖他的诚实,多次书写御制诗赐给他,并赐予金帛、衣服。后来两次升官至锦衣卫千户,大概是授予近侍职务,使他能够享受俸禄。庭循更加保持谦虚,不倚仗这些作为荣耀,退居后总是闭门谨慎自守。虽然内心坚定,外表却从未有一丝违逆他人。他居住的地方深邃宽敞而明亮,陈列着唐宋以来的法书名画,前来拜访的人仿佛各种珍宝同时呈现在眼前,应接不暇。有人想得到其中的东西,他就听任对方拿走,从不吝惜。所谓把情趣寄托于物而不把心意留恋在物上,庭循正是这样的人。庭循一向与我友善,曾经和我隔墙居住多年;他的居所原来名叫“米家船”,我把它改名为“翰墨林”。庭循是通达的人,世间各种奇异珍贵的玩物,哪里能够长久保存?即使王逸少、顾长康的作品都是神品,经过几百年也会磨灭殆尽,何况次一等的呢?只有人的行事因文字而流传,即使相隔千年,也如同发生在一日之间。从前苏文忠公记述石氏画苑,特意写出石氏的为人,所以我为“翰墨林”作记,也取此作为榜样。《万玉潭草亭记》有客人从三山来,我询问他说:“海边地区的山丘、园林、岩谷之间,难道没有高尚而远离尘俗、尚未出仕的人吗?可以让我听听吗?”他说:“有,但也很少。福州城外一百里,有条溪叫义溪。溪上有文笔、石鼓、岱顶诸山,都奇特秀美;又有泉水、岩石、树林等优胜景色,是幽人淡士所喜爱的地方。有位君子叫陈周仲,名昌,酷爱学问,通晓《鲁史》,明白自隐公以来二百四十二年的史事,以及圣人尊王抑霸的原则。然而他不常同人交谈,喜欢作诗,有时写作,吟咏自得而已。不是值得交往的人,他不结交;不是合乎义理的东西,他不取用。他饮用清水,吃着淡食,潇洒地置身尘埃之外。他居住在石潭之上,那里有数万竿竹子,便在竹林中建了一座草亭,题名为‘万玉潭草亭’。水光澄澈明亮,树林的影子森然交错,情趣与景色相互融合。四季虽然不同,高雅的趣味却没有止息。仲昌曾倚着竹子歌唱道:‘修长的竹子啊青翠,内心空虚啊外表挺直,洁白的节操啊贞正的姿态,寒暑变化啊颜色始终一样。清冷的风啊早晚吹拂,我的居所之外啊还能到哪里去呢?’又曾临水歌唱道:‘深水清澈啊静静停滞,淡泊宁静啊幽深澄明。渺远的水波啊不起兴,涵容天光啊自在舒展。’ ‘一直明亮洁净啊如镜面平展,姑且使我的性情心灵得到舒适。’《国风》中所歌咏的考槃、硕人,大概与仲昌相近吧!近年来仲昌因儿子显贵而被封为文林郎、监察御史。然而从此更加收敛行迹不出门,深居在草亭之下,仿佛打算在那里终老。我听了客人的话,感叹说:“仲昌真可以称为清正坚贞的士人啊!古人常把竹子比作玉,君子的德行也可以比作玉。止水清澈明净,正是明德的比喻。仲昌以此为乐,他难道确实专心致力于内在修养吗?外物哪里能够动摇他呢?”客人离去后,把我的话告诉仲昌的儿子叔刚。第二天,叔刚来见我说:“别人有心思,我能够猜度。承蒙先生了解我父亲,希望您把对客人说的话写下来交给我带回去,为草亭增光。”叔刚是永乐十九年我主持礼部会试时所录取的进士,由监察御史再次升任翰林侍读,与我一同在馆阁十多年,为人温和恭敬、端正安静。这大概是仲昌德行在家庭中成就的结果。
姚氏祠堂记工科给事中姚铣间诣余请曰:「先世自光州至固始,徙闽,族益蕃。更五季之乱,谱亡,无传。今所知者,宋绍兴中国子祭酒子材始家侯官,遂世为侯官人。子孙歳时展祭酒墓,至于今不废。然莫详祭酒于今为几世,盖更宋元之乱,谱又亡矣。」铣七嵗,初入小学,先考君训之曰:「吾蚤孤,艰窭孑孑独立,以共养老母。暨汝母来归,吾赖贤内助而家稍殖。惟汝母之能孝也,于荐祭奉养,咸秉诚相。余不幸吾母弃背,汝母今复去世。所以成家奉先者,在吾,汝不图惟务学植身以效助乎?」言已泣下霑襟。铣记忆先君之训,不敢失坠也。时先君方作谱牒,既成以授铣,又训之曰:「宗无谱,斯昩本矣。吾宗先谱,盖不复可寻究,此特据吾所知者录之。尊祖睦族,人道之大端,汝勉之哉!」然吾有大阙焉,先世故有祠堂及祀田,歴兵革皆废矣。非祠何以妥先灵而致追逺之诚?此吾寝食所不遑宁处者也。汝勉效助焉。时地陿隘,不足为先君病,且革顾铣言必成吾志。呜呼!先君奄弃,孤矣。惟所遗命,孤者赖先君之灵。今祠幸茍完,盖拓先庐之侧,得亢爽地,从三十歩,衡如之,有赢三倍焉。为堂二十八楹,为后寝及庋遗书祭噐之室,于寝左右凡二十楹,缭以周垣。嵗时行事仪物,约用朱文公所制。▯执事矜之,特书其成,庶几先君之志不冺于后世,而姚氏永有赖焉。余闻而叹曰:此王化所闗,士行所始也。祠堂本于文公,念人子皆有追逺报本之心,而行礼亦必有其所,故约古而为之制。其视古盖简矣。然世士大夫家虽有禄者,能遵用之已鲜,岂其智与力有弗逮欤?孝哉乎姚君!布衣食贫,而惓惓此心,将没犹顾命其子不已。铣心父之心,卒成厥志于既没之后。孔子曰:「孝者,善继人之志。」铣可为能继矣。礼先祖有善而不知弗明知而弗传,不仁。铣克知克传矣。大雅云:「孝子不匮吾于姚氏见之,故敬为之书。其考讳忠,字用恕,其孝如此,他行可知。没于宣徳五年,祠作于七年。铣由进士擢官近侍,温雅清慎,盖复振其宗者也。
金溪精舍记泰和县之东四十里,章江之滨,曰金溪。溪之上有大姓曰刘氏。前二百年,刘氏资产之充,文献之盛,为邑东之望。元初,有号金溪先生者,清徳愽学,为缙绅君子所重。于先曽祖待制公,莫逆交,遂相与为婚姻家。金溪之孙思敬先生之配,先考少傅公同产姊士竒,少孤。思敬先生与姑氏尝诲之,使知其先世,以图无忝。士竒谨识之。既而获闻金溪先生之徳之防。先生藏脩之居,名金溪精舍。其子若孙旦暮侍左右,恒语之曰:「吾之先累累以徳义传续,为积善之宗,为乡之表,不徒以资也。若等必务学以明善,诚身立于寡过之地,庶几以承吾宗。」间闻时之人有一善行,必喜而语其子孙曰:「若等不勉可乎?」闻一不善之行,輙曰:「若等其深戒哉!」故其子若孙皆秉徳蹈义。金溪先生逺矣,精舍亦燬于元季之兵。我国家混一宇内,刘氏之田庐聚蓄荡无存者。思敬先生慨然欲复精舍,而废于肓,不克。惟恒诵先祖之训,以励其子弟。族人诵已,盖未尝不怅焉以思,戚然以自伤也。思敬先生静脩硕学,擅文词。自其少年涵濡家教,又亲炙吾家诸老,而沾被其膏馥。后来学者仰之,盖嶷然老成典刑焉。其子持志,恂恂笃于善行,而教授养亲终其身,盖亦有志复精舍而未克也。持志之子谏,既丧其大父,父乃克建数椽以为精舍,而驰书北京请记。諌可以为难矣。余家居时,諌甫齓也。闻今与其子皆教授里中,而养母能孝,无义外之慕。刘氏之善庆有自哉!《诗》曰:「无念尔祖,聿脩厥徳。」余喜谏之克继先志,故述其先之训告之,将并使其后之人皆图无忝,盖亦思敬先生昔者所以告士竒之意也。是为记。
东里续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巻五 明 杨士竒 撰记
译《姚氏祠堂记》工科给事中姚铣有时来见我,请求说:“我们的先世从光州到固始,迁徙到闽地,族人日益繁盛。经历五代的战乱,族谱散失,没有流传下来。如今所知道的,是宋绍兴年间国子祭酒子材才开始在侯官定居,于是世代成为侯官人。子孙每年按时到祭酒墓地祭扫,直到今天没有废止。然而没有人详细知道祭酒到现在是第几代,大概又经历宋元战乱,族谱再次散失了。”姚铣七岁时,刚入小学,已故父亲教导他说:“我早年丧父,家境艰难贫困,孤苦一人独自立身,以供养年老的母亲。等到你的母亲嫁来,我依靠贤惠的内助,家业才逐渐发展。只是你母亲能够尽孝,在祭祀和奉养方面都诚心相助。我不幸丧母,你的母亲如今又去世了。成就家业、奉祀先人的责任在我,你难道不思考,只知道努力学习、修养自身来帮助我吗?”说完便泪流沾襟。姚铣牢记父亲的教诲,不敢遗忘。那时父亲正在编修族谱,完成后交给姚铣,又教导他说:“宗族没有族谱,就昧于根本了。我们宗族从前的族谱,大概已经无法再寻究,这次只根据我所知道的记录下来。尊敬祖先、和睦族人,是做人之道的根本,你要努力啊!”然而我有一件大大的缺憾:先世原本有祠堂和祭田,经历战争全都废毁了。没有祠堂,凭什么安妥先人的神灵,表达追念远祖的诚意呢?这是我寝食不安的事情。你要努力帮助我完成它。当时地方狭窄,不能因此使父亲为难,而且父亲回头看着姚铣说,一定要实现我的志愿。唉!父亲突然离世,我成了孤儿;只是因为遵循遗命,孤儿也依靠父亲的神灵。如今祠堂幸而勉强建成,大概是在先父旧居旁扩展土地,得到一块高亢爽朗的地方,纵横各三十步,面积多出三倍。建正堂二十八楹,又建后寝以及存放遗书、祭器的房屋,后寝左右共二十楹,四周环绕着围墙。每年祭祀时所用的仪式器物,大致采用朱文公制定的制度。希望主持此事的人怜悯姚氏,特意记下祠堂建成的经过,也许可以使先父的志向不在后世湮没,使姚氏永远有所依赖。我听说后感叹道:这关系到王化,也是士人德行的开端。祠堂的制度本于朱文公,因为想到人人都有追远报本之心,而行礼也必须有适当场所,所以参照古制制定了制度。与古代相比大概已经简略了。然而世上的士大夫之家,即使有俸禄,能够遵照实行的也很少,难道是他们的智慧和力量有所不及吗?姚君真是孝啊!身为平民,生活贫困,却始终挂念这件事,到临终还不断嘱咐儿子。姚铣体会父亲的心意,终于在父亲去世后完成了他的志愿。孔子说:“孝,就是善于继承前人的志向。”姚铣可以说是能够继承了。礼法规定,祖先有善行却不知道,知道却不能传承,是不仁。姚铣能够知晓,也能够传承。《大雅》说:“孝子不匮。”我在姚氏身上看到了这句话,所以恭敬地为他作记。他的父亲名忠,字用恕,孝行如此,其他品行也可以由此知道。他卒于宣德五年,祠堂建于宣德七年。姚铣由进士被提升为近侍官,温和文雅、清廉谨慎,大概正重新振兴他的宗族。《金溪精舍记》泰和县东面四十里、章江之滨,有个地方叫金溪。金溪之上有大姓刘氏。前二百年,刘氏资产丰厚,文化典籍兴盛,是县东的望族。元代初年,有人号称金溪先生,品德清正、学问博大,受到缙绅君子的尊重。他与我的先曾祖待制公是莫逆之交,于是两家结为姻亲。金溪先生的孙子思敬先生的妻子,是先父少傅公的同胞姐姐;士奇幼年丧父。思敬先生和姑母曾经教导我,使我了解先世,以图不辱先人。我谨慎地记住了这些话。后来我得以听闻金溪先生的德行和教诲。先生读书修养的居所名为“金溪精舍”。他的儿子、孙子早晚侍奉左右,他常常对他们说:“我们的祖先世世代代凭德义相传,成为积善之家,成为乡里的表率,不只是凭借资财。你们一定要致力于学习来明白善道,诚实修养自身,立足于少犯过错的境地,也许才可以承继我们的宗族。”偶尔听到当时有人有一件善行,他必定高兴地告诉子孙:“你们难道不努力吗?”听到一件不善的行为,就说:“你们要深深引以为戒啊!”所以他的子孙都秉持德行、践履义理。金溪先生去世很久了,精舍也在元末战乱中毁坏。我朝统一天下后,刘氏的田地、房屋、积蓄荡然无存。思敬先生感慨地想要重建精舍,却因年老衰病而不能实现,只是常常诵读先祖的训诫来勉励子弟。族人诵读之后,大概没有不惆怅思念、悲伤自责的。思敬先生安静修养、学问博大,擅长文章辞藻。他年轻时受到家教的熏陶,又亲自接受我家诸位老人的教诲,沾染了他们的学术芬芳。后来求学者仰望他,他大概已经成为卓然老成的典范。他的儿子持志,恭谨而专心于善行,终身教授学生并奉养母亲,大概也有志于重建精舍却未能实现。持志的儿子谏,在祖父去世后,父亲才得以建造几间房子作为精舍,并写信到北京请求我作记。谏可以说是完成了一件艰难的事。我在家居住时,谏刚刚长牙。听说如今他和他的儿子都在乡里教授学生,奉养母亲而能尽孝,没有追逐义理之外的欲望。刘氏的善庆,难道是没有来由的吗?《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我高兴谏能够继承先人的志向,所以叙述他先祖的训诫来告诫他,也希望使他的后人都努力做到不辱先人;这大概也是思敬先生过去告诫我的用意。于是作记。《东里续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卷五 明·杨士奇撰写的记
思亲堂记吾仕北京二十余年,赐第东华门之外,环所居兵民杂防,而业贾者十七八,皆奉法循理,不闻竞争声。吾尝寅出而酉归,间遇休假,则牵于宾客,未尝一濡迹隣比之居也。隣之叟一二軰,间以休日过余欵语,因及比屋之行,则指吾居之北曰:“有郁氏者,兄弟两人,伯名良,仲名让,皆有孝行。嵗时必哀慕,荐祭必诚敬,语及父母必涕下潸。两人相恭爱弥笃,出入闾巷,又皆敬老慈防,未尝有干纪事。”吾闻而识之。他日西隣蒋叟者,以良来谒,良再拜,出一巻,题曰“思亲之堂”。蒋叟代之言:“良父母皆苏之长洲人,父友谅,乐善好义,以艺事居京师;母顾氏,贤淑相夫,以孝养闻。良兄弟皆幼而丧母,稍长而父丧,今家虽裕而不逮养。此其终身之戚,而堂所繇名,且为之乞言。”余叹曰:“良兄弟见称于乡闾老长,固有自哉!昔孔门学者问士之次,圣人告以‘宗族称孝,乡党称弟’,葢孝弟百行之先,而立身之本也。良兄弟克惇用之,固儒者有取矣。恒情之孝防,存亡异致,惟诚者不以存亡有间。良兄弟庶乎其诚哉!夫孝心,人所同有也,惟蔽于欲而后存焉者寡。然本然之善具于心,岂能终蔽哉?故圣贤之教,必务去其蔽而复于本然。良兄弟其本然者固未尝蔽,诚能因是而充之,则何善之不可至哉!”吾故▯以进之也。诚由是而进焉,将隣比里闾之间,不有观于子而兴起者乎?不然,将无惭于子而敛避者乎?使众咸称曰:“郁氏二子,皆京师之氓之良,而不忝其父母,顾不韪欤?”是盖孝之大者,遂为之书,使寘之堂中,旦夕勉焉。
懐徳堂记桃源萧徳资新作堂若干楹,其塾賔前兴宁主簿陈士瞻取圣人论君子之义,名之曰「懐徳」,所以爱▯之者深矣。徳资来京师,求余记,余亦其故塾賔,宜有复也。夫人之生,天赋予之者极其清明而毕具,天下之理极其纯一而泛应,天下之事皆无一毫昏昩亏欠也。然其禀有清浊焉,有粹驳焉,故所以受于天者有存有不存焉。繇是智见各殊,趍向益逺,或善或恶,骎骎乎至于霄壤悬絶,而终其身所得吉凶,亦各有不同焉。圣人者,知天所以生人之意,固在使其为善而吉也。不幸人之有不存焉者,是以推本立教,使究知天之所以畀我者,谨持笃行,不敢怠弃,以不失乎为善而吉也。而又发其脩为之要,必使诚之于思惟念虑之间,不息不贰,则凡见诸语黙作止,无非奉行天之所畀我者矣。圣人所以嘉恵斯民之心,何其厚哉!徳资闿爽温厚,乐善不倦,诚因陈先生之言,从事圣人之教,务君子之归,盖未有不至焉者。徳资大父思贤甫,魁伟阔达,负气义,有善行;其父安常甫,笃厚温靖,皆执徳有闻乎前矣。固宜徳资所永念而图继焉。《诗》不云乎:「无念尔祖,聿脩厥徳」,言当承乎其先也;「永言配命,自求多福」,言不可违天也。徳资其勉之哉!是为记。
本心堂记友人曽与贤既登第为庶吉士,受诏进学于翰林,朝夕与余相即也。数告余曰:「从祖本立公今年九十有六矣,尝语与贤欲得君记其本心之堂。君于曾氏为婣家,矧有斯文之好,君宜无辞。」余惟公耆年厚徳,于今乡邑不可以第二,是宜有记以示来者。公为宋忠臣,寳庆府通判,諡忠愍。从孙自少读书谨行,不肯违道以求所欲。所居之堂顔曰「本心」。余尝登斯堂,闻公之言曰:「圣贤设教之要,不过欲人正其心而已。夫能正其心,则事物之来,防善防不善,皆有以辨之;可为不可为,皆有以决之。不牵乎物诱,不逐乎情动,有以主于中矣。由是而应于外,无徃非徳焉。正心非徳之本乎?此本心之说也。」公尝以自励,至举以告人,亦必曰:「必欲吾本心之正,则善矣。」乡之人闻公之言者,亦皆曰:「此公所行者,公言岂欺我哉?」故或有所私争不平,得公一言无不止者。盖公之天性忠厚恳欵,凡事有求诸心而不得即止,不为。自少至老,其务为善,皆出乎中诚,不杂以伪,是以一出言而人信之。此则公之所谓本心者,不独见诸言语而已。世之人有见诸言语者,当道矣,徃徃考其行事,如秦越之不相似者,岂非不能内脩其本而徒事乎外也?司马子长曰:「能言之未必能行。」如公者,可谓能行之矣。自余入小学时,公已皓然白颠,邑大夫重其行谊,礼为耆老,以资问政,挺乎邑人之望矣。今余既壮而仕,公愈老愈彊,顔如頳玉,日宴坐堂上,賔客在列,诸子孙曽奉觞上寿,无时不蔼然于春风和气之中,岂非人生盛福哉?夫所以致福者,必有已之善也。善脩于已,斯天锡之福矣。此又公所谓本心者之应也。故并记之,庶几来者有所兴起。
译《思亲堂记》我在北京做官二十多年,皇帝赐给我住宅,位于东华门外。住宅四周兵民混杂居住,其中十之七八从事商业,但都守法循理,听不到争吵的声音。我曾经寅时出门、酉时回家,偶尔遇到休假,又被宾客牵累,从未到邻近人家的住处走动。邻里的老人一两位,偶尔趁休假来我这里闲谈,谈到附近人家的品行时,便指着我住所北面说:“有郁氏兄弟两人,哥哥名良,弟弟名让,都有孝行。每逢年节时一定悲伤思念父母,祭祀时一定诚敬,说到父母就泪流不止。兄弟二人彼此恭敬友爱,感情更加深厚;出入街巷,又都敬重老人、慈爱幼小,从来没有做过违反法纪的事。”我听后记住了他们。一天,西邻蒋老人带郁良来拜见我。郁良拜了两拜,拿出一卷书,题名为“思亲之堂”。蒋老人替他说明:“良的父母都是苏州长洲人。父亲友谅,乐善好义,凭技艺在京师居住;母亲顾氏,贤良淑德,辅助丈夫,以孝养闻名。良兄弟二人年幼时母亲去世,稍长一些父亲又去世,如今家境虽然富裕,却不能再奉养父母。这是他们终身的悲痛,也是堂名的由来,所以来请求您写几句话。”我感叹说:“良兄弟受到乡里长者称赞,本来是有原因的啊!” 从前孔门弟子询问士人的次序,圣人告诉他们:宗族称赞他孝顺,乡党称赞他友爱。孝悌是百行的先导,也是立身的根本。良兄弟能够敦厚地实行这些道理,本来就是儒者所应取法的。通常人的孝心,对于父母生死有不同表现,只有真诚的人不因父母生死而有所间隔。良兄弟大概可以说是真诚的吧!孝心,是人人共同具有的;只是被欲望遮蔽以后,能够保存它的人就少了。然而本来具有的善性存在于心中,哪里能永远被遮蔽呢?所以圣贤的教诲,必定致力于去除遮蔽,恢复本来的善性。良兄弟的本性善心本来没有被遮蔽,如果能够由此不断充实自己,那么还有什么善行不能达到呢?”所以我愿意借此勉励他们。如果真能这样不断进步,邻里乡党之间,难道不会有人看到你们而受到感化、奋发起来吗?否则,难道不会有人因为不如你们而惭愧退避吗?假使众人都称赞说:“郁氏两个儿子,都是京师百姓中的好人,而且没有辱没他们的父母,难道不是很美好吗?”这大概就是孝道中最大的表现了。于是为他们写下这篇记,让他们放在堂中,早晚自我勉励。《怀德堂记》桃源萧德资新建了若干楹的堂,他私塾老师、前兴宁主簿陈士瞻取圣人论述君子的意义,给堂命名为“怀德”,其中寄托的爱护和期望很深。德资来到京师,请我作记;我也曾是他的旧日私塾老师,本来应当有所答复。人降生时,上天赋予他的清明本性完全具备,天下的道理极其纯一而能普遍应对,天下的事物没有一丝昏昧缺失。然而人的禀赋有清浊、精粹和驳杂的不同,因此从上天那里接受的本性,有的保存了,有的没有保存。由此人的智慧见识各不相同,趋向越来越远,有的趋于善,有的趋于恶,渐渐达到如霄壤般悬殊;终身所得的吉凶,也各不相同。圣人知道上天生人的意旨,本来在于使人行善而获得吉祥。不幸的是,人有些本性未能保存,所以圣人推究根本、建立教化,使人彻底明白上天所赋予自己的东西,谨慎持守、笃实行之,不敢怠慢丢弃,以免失去行善得吉的道路。圣人又揭示修养实行的要领,必须在思考、念虑之间保持真诚,不停息、不二心,那么凡是表现在言语、沉默、行动、止息上的一切,无不是奉行上天赋予自己的本性。圣人惠爱百姓的心,是多么深厚啊!德资开朗爽直而温厚,乐于行善而不知疲倦,诚心遵循陈先生的话,致力于圣人的教诲,务求达到君子的境界,大概没有不能成功的。德资的祖父思贤甫,身材魁伟、胸襟开阔,任性重义,有善行;他的父亲安常甫,敦厚温和而安静,他们早已秉持德行并在前代有声誉。德资本来应当永远铭记他们,并努力图谋继承他们的德行。《诗经》不是说过:“不要忘记你的祖先,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这是说应当继承祖先;又说:“永远思量配合天命,自己寻求更多福分”,这是说不可违背上天。德资要努力啊!于是作记。《本心堂记》友人曾与贤考中进士,成为庶吉士,奉诏入翰林院进学,早晚都同我相聚。他多次告诉我说:“我的从祖本立公今年九十六岁了,曾经对我说,希望得到您的文章,记述他的本心之堂。您和曾氏是姻亲,又有共同爱好文章的情谊,您应该不要推辞。”我认为本立公年高德厚,如今在乡里无人能与之相比,确实应该写篇记来给后人看。本立公是宋朝忠臣,任宝庆府通判,谥号忠愍。他的从孙从小读书,谨慎行事,不肯违背正道来求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把居室题名为“本心”。我曾登上这座堂,听本立公说:“圣贤设立教化的要旨,不过是希望人端正自己的心罢了。能够端正自己的心,那么事物来到面前时,哪些是善、哪些是不善,都能有所辨别;哪些可以做、哪些不可以做,也都能有所决定。不被外物诱惑所牵引,不追随感情的激动,内心便有主宰了。由此应对外物,无往而不是德行。端正内心,难道不是德行的根本吗?这就是所谓本心。”本立公曾用这番话自我勉励,甚至拿来告诉别人,也一定说:“一定要使我的本心端正,这就好了。”乡里听过本立公这番话的人,也都说:“这是本公所实行的道理,他的话难道会欺骗我们吗?” 因此,有人因私事争执不平,得到本公一句话,没有不停止的。大概是因为本公天性忠厚诚恳,凡事都向内心求取答案,若得不到答案便立即停止、不去做。从小到老,他努力行善,都出自内心的诚实,不夹杂虚伪,所以一开口说话人们就信服他。这就是本公所说的本心,不只是表现在言语上而已。世上有些人只是在言语上表现得合乎正道,往往考察他的行为,却像秦国人与越国人那样毫不相似,难道不是因为不能从内心修养根本,只在外表上下功夫吗?司马子长说:“能说的未必能做。”像本公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既能说又能做了。我刚入小学读书时,本公已经满头白发,县里的长官敬重他的品行,按礼把他当作老人,请他来咨询政事,他早已成为全县人的期望。如今我已经成年并做官,本公却越老越强健,脸色像红玉一样,天天安坐在堂上,宾客列坐在旁,众多子孙曾经捧着酒杯为他祝寿,他无时无刻不处在春风和暖的气氛中,这难道不是人生的大福吗?能够得到福气,一定是因为自身有善行。善行修养于自身,上天就会赐给他福气。这也是本公所谓本心的应验。因此一并记下,希望后人有所振作奋发。
雪屋记世之所贵乎士者,谓其能立志也。志立而后道行。孟子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皆其志之素定者也。使志不素定,则穷闾蔀屋、羮黎饭藿者,一旦遭际贵富,鲜不意满气溢,有自矜之色。平居贵富、丰衣盛食之人,卒然而遇贫贱,则忧愁抑鬰,无聊亦必有不能自堪者矣。故士志素定,则于贵富贱贫穷达,皆防之一致,而终无以移易其心。懐庆王侯某,其未仕也,布衣蔬食,独防一室之内,无肥甘轻暖之御也,无髙堂广厦之屋也,无浮人豪士之徃来也。昼出耕,夜归读古人书,以求古人之道,懐慕防洁,皜皜乎无一尘汚浊之累,超然自适。名所居曰“雪屋”,盖以自况也。其立志如此。既领乡荐,登仕籍,敭歴中外,为金华郡守。郡守视古诸侯也,有千里民社之寄。侯刬弊建利,煦枯濡槁,兴教育之方,日孳孳焉,如有所不足。由是金华之民,皆乐侯之政。然侯所自防,澹然不异乎家居之时。退食之所,仍掲“雪屋”二字,朝夕省览,以益固其防洁之志。夫为吏防,则公;公则明;明则善;善恶恶,罔不得乎其正。如此,民岂有不遂者乎?侯得禄十余年,歴数官以致其贵,视古诸侯矣,而恒不变其志。其庶几古之清白吏者欤?余虽未始识侯,友人石彦诚道侯之事,且为求文记“雪屋”。彦诚耿介尚志,不易许与此,其必可信。故为书之,使凡今之为吏者观之,知侯之志而有所兴起。
龙溪书屋记吾友周复则致其家君至善甫之命,求作《龙溪书屋记》。吾虽未尝造龙溪,识至善甫,然吾家距其地近,又交复则乆,闻而知之矣。龙溪在庐陵城北一舍许,峯峦骈立,环拱如帷如屏。溪水出山趾,澄澈萦廽,道东南入章江。其人居室森立,有土田林沼之产,为厚生之资。其俗尚气义,不薄。周氏自烱村徙此若干世矣,益乆益大,又多端厚秀敏之才。至善甫尤卓荦,其务善,屹然为乡人倚重。有七丈夫子,甚爱之。作屋若干楹,购书数千巻,自图书以来,至于周公孔孟,又至于周程朱张群圣贤之所着,以及诸子百家之所纂记者,悉藏其中。日延该通洽闻之士,讲论道徳仁义之懿,与上下数千年既徃之迹,孰之可蹈,孰之可去,以道其诸子,使之渐濡陶薫,为善士,为君子,不至于流于下。此书屋之所以作也。夫父子之爱,天性也。世之人爱其子,愿之以贵富寿康者多矣,求能爱之,愿其为善士,为君子,不至于流下,如至善甫者,盖寡见也。夫能为善士,为君子,贵富寿康之来,不外此矣。至善甫之卓识,度越常情逺哉。复则温雅乐易,好学而敦礼,今自太学生选歴事大理寺,有能名,即授官矣,而汲汲辞归,以定省为重。其父子交相尽如此,此书屋之所为,可记也。于是乎书。
赐印章记仁宗皇帝赐印章二,其一范白金,广方寸,文曰「绳愆纠谬」。盖临御之初,召少傅臣蹇义、少保臣杨士竒至思善门,谕之曰:「卿二人自吾监国时相辅益甚厚,今不可以薄。但吾有过举,如未得即见,可具述其故,以此封识进来。」赐义与臣各一章,且各赐小素掲帖百,俾述所言,盖求益于下之切也。又召义与臣各赐象牙图书一,臣得「杨贞一」印,皆有玺书,盖念其尝效分寸之劳也。宣宗皇帝赐方寸银章二,其一文曰「贞一居士」,盖取先帝所赐「贞一」章而举二字赐臣为号也。其一文曰「清方贞靖」,时览「贞一」章,既顾谓臣曰:「此先帝之灼知汝也。然吾知汝亦非浅。」指「清方贞靖」谓臣曰:「此汝之所有,而吾所素知也。」遂以赐臣,又谕之曰:「士竒必以所辅先帝者辅我。」臣叩首对曰:「不敢不竭尽愚诚。」既拜受赐,时皆以为千载之遭际,希阔之大恩也。盖仁宗初赐臣二人「绳愆纠缪」章,后数日亦赐夏原吉,臣冐昩进曰:「臣与杨荣、金幼孜实同职任,今赐不及二人,幸天恩均之。」言且再三,遂赐荣、幼孜同一章。至宣庙赐「清方贞靖」章,是时蹇义、杨荣、胡濙皆有赐,其文则各因其人,而不同于乎仁庙求益之诚切,防劳之不忘,与宣庙之不改父臣而褒宠之加厚,皆自古寡见。今二圣逺矣,臣之孱弱愚劣,终不能效裨益万一,徒捧遗赐而永恸,谨志之以示子孙,俾珎袭云。
译雪屋记 世人所看重士人的地方,在于他能够立定志向。志向立定之后,道才能实行。孟子说:“富贵不能使他骄奢淫逸,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志向,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这就叫大丈夫。”这些都是志向一向坚定的人。假如志向平素没有定准,那么住在穷巷陋屋、吃粗粮野菜的人,一旦遭遇富贵,很少有不心满意足、意气外露,显出自我夸耀神色的。平日享受富贵、穿好衣、吃精食的人,突然遇到贫贱,就会忧愁抑郁,百无聊赖,也一定有不能自我承受的。因而士人的志向若平素坚定,那么对于富贵、贫贱、困穷、通达,都能一视同仁,始终不会因此改变内心。怀庆王侯某尚未做官时,穿布衣、吃粗食,独自处在一间屋子里,没有肥美食物和轻暖衣服可供享用,没有高堂大厦可居,也没有浮浪之人和豪杰之士来往。他白天出去耕作,夜里回来读古人的书,以求得古人的道,内心清静高洁,光明纯净,没有一丝尘垢污浊的牵累,超然自得。他把所居之处命名为“雪屋”,大概是用来比拟自己的。他立志就是这样。后来他考中乡试,进入仕籍,历任内外职务,做到金华郡守。郡守相当于古代的诸侯,承担治理千里民众和土地的责任。侯革除弊政,兴办有利之事,使枯竭者得到滋润,兴起教育的方法,天天勤勉不懈,好像总觉得还做得不够。因此金华的百姓都乐于接受侯的政令。然而侯自身的操守,淡泊自守,与居家时没有不同。他退食休息的地方,仍悬挂“雪屋”二字,早晚观看省察,以更加坚定自己清白高洁的志向。做官而能操守清白,就会公正;公正就会明察;明察就能行善;亲善而憎恶邪恶,便没有什么不能合乎正道。这样一来,百姓哪里会有不遂意的呢?侯领取俸禄十多年,历任几种官职而达到尊贵地位,已经相当于古代的诸侯了,却始终没有改变志向。他大概可以接近古代清白的官吏了吧?我虽然从未见过侯,友人石彦诚向我讲述侯的事,并且请我写文章记述“雪屋”。彦诚耿直正派、崇尚志节,不会轻易称许别人,他所说的必然可信。因此写下这篇文章,使如今所有做官的人都来看看,了解侯的志向,并有所振作奋发。龙溪书屋记 我的朋友周复则带着他父亲至善甫的嘱托,请求我写《龙溪书屋记》。我虽然没有到过龙溪,也不认识至善甫,但我家离那里很近,又同复则交往已久,所以听说之后也了解一些。龙溪在庐陵城北约一舍的地方,山峰连列,环抱耸立,像帷幕、像屏风。溪水从山脚流出,清澈曲折,向东南流入章江。那里的人家房屋森然排列,有田地、树林、池沼等产业,足以厚养生活。当地风俗崇尚气节义理,并不鄙薄。周氏从烱村迁到这里已经好几代了,时间越久家业越大,而且多有端庄厚重、秀异聪敏的人才。至善甫尤其卓异,他努力行善,坚定地成为乡人的倚重。有七个儿子,他非常疼爱他们。他建造了若干间房屋,购买了数千卷书,从图书出现以来的典籍,直到周公、孔孟,再到周、程、朱、张等众圣贤的著作,以及诸子百家所编纂记载的书籍,全都收藏在其中。他每天延请博通而见闻广博的人,讲论道德仁义的美好,以及上下数千年过去的事迹,哪些可以效法,哪些应当舍弃,用这些来引导他的儿子,使他们逐渐受到熏陶感染,成为善士、君子,不至于流于下流。这就是这座书屋建造的原因。父子之间的爱,是人的天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丈〕 世人爱自己的孩子,多半希望他们富贵长寿、平安健康;像至善甫这样,希望孩子成为善士、君子,不至于流于下流,能够这样爱孩子的人,大概很少见。能够成为善士、君子,富贵长寿、平安健康的到来,也不会超出这一点。至善甫的见识卓越,远远超越寻常人的情感。复则温和文雅、平易近人,喜爱学习而且重视礼法,如今从太学生中被选拔出来,历任大理寺事务,已有能干的声名,马上就要授官了,却急切地辞职归去,把侍奉父母、按时省视父母看得更重要。他们父子之间彼此尽心到了这样的程度,这座书屋的事情是值得记述的。于是写下这篇记。赐印章记 仁宗皇帝赐给我印章两方,其中一方用白金铸成,方圆一寸,印文是“绳愆纠谬”。这是皇帝即位初期,召少傅臣蹇义、少保臣杨士奇到思善门,对他们说:“你们二人从我监国时起就给予我很深的辅佐和帮助,如今不能薄待你们。只是我若有错误的举动,而你们一时不能当面见到我,可以把缘由详细写出,用这方印封记后送进来。”于是赐给蹇义和我各一方印章,又各赐小白纸帖一百张,让我们记述要进言的事情,可见他向臣下求取帮助是多么迫切。后来又召见蹇义和我,各赐象牙图书印一方,我得到“杨贞一”印,并都有玺书,大概是念及我们曾经效过微薄之劳。宣宗皇帝赐给我方寸银印两方,其中一方印文是“贞一居士”,是取先帝赐给我的“贞一”印,举出这两个字赐给我作为名号。另一方印文是“清方贞靖”。当时宣宗看着“贞一”印,又回头对我说:“这是先帝明察地了解你。不过我了解你也并不浅。”他指着“清方贞靖”对我说:“这是你所具有的品德,也是我一向知道的。”于是把印赐给我,又告谕我说:“士奇,你一定要用辅佐先帝的方式来辅佐我。”我叩头回答说:“不敢不竭尽愚诚。” 拜受赏赐之后,当时人都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际遇、极其罕见的巨大恩典。仁宗最初赐给我们二人“绳愆纠谬”印,过了几天也赐给夏原吉。我冒昧进言说:“我和杨荣、金幼孜实际担任相同的职务,如今赏赐没有包括他们二人,希望皇上的恩典能够均施。”我反复说了几次,于是又赐给杨荣、金幼孜同样的一方印。到宣宗赐“清方贞靖”印时,蹇义、杨荣、胡濙也都得到赏赐,印文则各自根据他们的为人而定。仁宗求取臣下益处的恳切、对臣下功劳的铭记,以及宣宗不改变父亲任用臣子的安排而更加厚重地褒奖宠遇他们,这些情形自古以来都很少见。如今两位圣君都已远去,而我孱弱愚劣,终究不能收到万分之一的辅益,只能捧着遗赐长久悲痛,所以恭敬地记下此事给子孙看,使他们珍重世代承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一乐堂记吉水罗从敏及其弟从渊、从升,名其事亲之堂曰「一乐」。从升来京师,介其妻之兄翰林编修周孟简,求余记之。孟简曰:「从敏父敬简甫,母杨氏,皆惇徳乐善,春秋且八十,皆康宁和豫。从敏兄弟又皆温厚秀雅,相且与和乐一志奉养,此堂之所以名也。」余为之嗟咨歆羡曰:「罗氏之得于天,何其厚也!夫父子兄弟,至亲莫加焉。世之人盖有不幸生而不知其父母者矣,有幸而得事之,则鲜能以俱存。或得于偏侍,或得于贱贫之日,而不得于贵富之际。故孔孟之蚤孤,伯竒、子骞之失母,曽子悲于千钟之禄,子路极其负米之思,其不幸皆天也。至于兄弟,兴终鲜之嘅懐,独无之忧者,古今何可胜计,盖亦天也。今罗氏具庆在上,具翕在下,奉春酒以介寿,蔼埙箎之和洽,一家之间,雍容爱敬,天伦怡怡,即天下之乐,复有加此者乎?其所得于天,何其厚也!虽然,必有所力诸己,以承借夫天之所以畀我者乎?必求之于道,端之于心,慎之于行,以达夫不愧不怍之地,使父母兄弟皆得以乐吾之乐,而后为无忝焉。吾闻罗氏为吉水山原之望,宋景祐中,吉州推官曰拯者,其初祖也。建炎中举进士,后至武冈太守,赠朝散大夫曰棐,恭见于杨文节公所状行,胡忠简公所铭墓者,其七世祖也。杨氏又出忠襄、文节之家,其原之正如此。而从敏兄弟数游江湖,治奉养之资,以遂接夫名士大夫,其得于见闻益广矣。诗不云乎:「题彼脊令,载飞载鸣。」又曰:「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罗氏兄弟其必勉于此矣。以是为记。
宣城县庙学重脩记古昔王者之建国君民也,教学为首事。其学之制,二十五家有塾,五百家有庠,万二千五百家有序。王都及诸侯之国,有学。今郡邑之学,盖古之序也。古之序,其下为庠者二十五,为塾者五百,盖里皆有学,民皆有教。其教之法,自洒扫应对至穷理正心,与凡脩已治人之道,莫非尧舜禹汤文武之所传者。非此不以教,不以学,是以其俗化之隆,而人才之盛也。后世不明先王之道,而老佛二氏之说继出,昩者惑于所诱,而沈溺焉,率倍此而趍彼,逾乆逾甚,是以正道榛塞,而风俗人才不逮于古,盖积习非一朝夕矣。我国家列圣在上,惓惓焉兴学饬教,玺书靡歳不下,学宫之布徧于海隅矣。其或犹有未备,则吏于斯者之弗职也。宣城,南京畿内之邑,山秀厚,民淳质,名人君子忠义之纪,代未尝乏。然余在禁林,尝阅四方所上郡邑之志,宣城为邑,民戸三万有竒,而今为老佛之宫者六十余,儒之宫一焉而已。夫正学异端,不两盛,在此者既寡,则吏于斯者宜力致夫饬励诱掖之功,以仁其民,以称上之徳意,庶几其可。凡前之吏宣城者多矣,其学则自洪武三年知县王文质建于泰和门之内,九年知县邢知逺以其庳隘,改作于县治之西,庙与学咸备。永乐六年知县熊义存及教谕方濬源,以歳乆而敝,恊力新之,歳乆复敝。宣徳二年教谕张嵓至,谋于知县萧吉,改作庙之外门中门,广隙地为学外门。明年作明伦堂及师生防馔之舍,又广地作射圃,而萧去官,嵓及训导陆霖、杨辉劝率邑之好义者,作大成殿及东西庑像位咸新。郡推官尹崇髙至,用嵓等议作尊经阁于明伦堂之后,未半而尹去官。工部侍郎周君忱廵抚过之,功赖以完,而凡庙学之未备者,郡守袁旭至悉备焉。是役也,虽有众力,然始终嵓功居多。于是辉来请书其成,于戏,凡今老释。之宫圮者,兴;废者,复。不必其有势位,率无过期月耳。若儒学之宫隳弛,欲葺,即有势位者为之纲维主张,犹必更十数歳而后成。何其难易之悬絶也?非由习俗之移人,而人心不知有古道欤?为政者以正风俗、淑人心为要务,而风俗人心之所由善,必在于兴学校。学校者,明先王之法以为教也。为学不明先王之法,不能善其道;为政不明先王之法,不能善其治。学校之闗系于世,大矣。其成宜有书,若学于斯、吏于斯者,亦皆致力行之功乎?
译一乐堂记 吉水罗从敏和他的弟弟从渊、从升,把侍奉父母的堂命名为“一乐”。从升来到京师,通过他妻子的兄长、翰林编修周孟简,请求我为此作记。孟简说:“从敏的父亲敬简甫、母亲杨氏,都品德敦厚、乐于行善,年纪将近八十,都健康安宁、和乐愉悦。从敏兄弟又都温和敦厚、秀雅有才,彼此相亲,和睦同心地奉养父母,所以把这座堂命名为‘一乐’。”我为此感叹、赞叹并羡慕说:“罗氏从上天得到的福分,为什么这样厚重啊!父子兄弟是最亲近的关系,没有比这更亲的了。世上的人有的生来不幸,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有幸能侍奉父母的,又很少能够在父母都健在时做到。有的人只得到侍奉一方父母的机会,有的人只能在贫贱时侍奉父母,却不能在富贵时侍奉。因此,孔子、孟子幼年丧父,伯奇、子骞失去母亲,曾子因得到千钟俸禄而悲伤,子路极力追念背米奉亲的往事,他们的不幸都是天命造成的。至于兄弟之间,兴起‘兄弟很少’的感慨,或有失去兄弟的忧虑,古今不知有多少,这大概也是天命。如今罗氏上有父母俱在,下有兄弟和睦,奉上春酒来祝寿,充满埙箎般的和谐融洽,一家之中从容和睦、相亲相敬,享有天伦之乐,这就是天下的快乐,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快乐吗?” 他们从上天得到的福分,为什么这样厚重啊!但是,他们一定还要靠自身努力,来承受并借助上天给予自己的东西吧?一定要从道理上求取,在内心端正自己,在行为上谨慎,达到问心无愧、不惭不怍的境地,使父母兄弟都能分享我的快乐,这样之后才算没有辱没先人。我听说罗氏是吉水山原一带的望族。宋景祐年间,吉州推官拯,是他们的始祖。建炎年间考中进士,后来做到武冈太守,追赠朝散大夫的棐,是他们的七世祖,恭敬地见于杨文节公所作的行状和胡忠简公所作的墓铭。杨氏又出自忠襄、文节这样的家族,他们家族根源的正当就是这样。从敏兄弟多次游历江湖,经营奉养父母的资财,以便交接名士大夫,因此他们的见闻更加广博。《诗经》不是说过:“题起那鹡鸰鸟,时而飞翔,时而鸣叫。”又说:“早起晚睡,不要辱没你的先人。”罗氏兄弟一定会在这些方面努力吧。以此作为记。宣城县庙学重修记 古代帝王建立国家、统治百姓,首先办理的事情就是教育。学校的制度是:二十五家设塾,五百家设庠,一万二千五百家设序。王都和诸侯国都设有学校。如今郡县的学校,大概就是古代的序。古代的序以下有二十五所庠、五百所塾,大概每个里都有学校,百姓都受到教育。教育的方法,从洒扫、应答,到穷究事理、端正内心,以及一切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道理,无不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所传下来的。不是这些内容,就不拿来施教,也不拿来学习,所以当时风俗教化兴盛,人才众多。后世不明白先王之道,老氏、佛氏二家的学说接着出现,愚昧的人被它们诱惑而沉溺其中,大都背离正道而趋向它们,时间越久越严重。因此正道被荆棘堵塞,风俗和人才都比不上古代,这种积习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的。我国历代圣君在上,恳切地兴办学校、整顿教育,玺书没有一年不下达,学校已经遍布海边。若还有没有完备的地方,就是在那里任职的官吏没有尽到职责。宣城是南京附近的县,山川秀美厚重,百姓淳朴质实,名人君子忠义的事迹,历代从未缺少。然而我在翰林院时,曾经查阅四方上报的郡县志书,宣城作为一个县,民户有三万多,而如今成为老氏、佛氏宫观的有六十多处,儒学宫只有一处而已。正学和异端不能同时兴盛。正学既然这样少,在这里任职的官吏就应当努力做好整顿、勉励、诱导和扶助的工作,以仁爱百姓,来符合皇上的德意,这样或许才可以。此前任宣城官吏的人很多,学校从洪武三年知县王文质建在泰和门内开始;洪武九年,知县邢知远认为它低矮狭窄,改建在县治西面,庙和学都具备了。永乐六年,知县熊义存和教谕方濬源认为年代久远而破败,合力重新修建,过了多年又破败。宣德二年,教谕张嵓到任,与知县萧吉商议,改建庙的外门和中门,扩展空地作为学校外门。第二年修建明伦堂及师生的膳食居舍,又扩展土地修建射圃;萧吉离任后,张嵓和训导陆霖、杨辉劝募并率领县里好义之人,修建大成殿,东西两庑的神像和神位也全部更新。郡推官尹崇高到任后,采用张嵓等人的建议,在明伦堂后修建尊经阁,工程尚未完成尹崇高就离任了。工部侍郎周君忱巡抚经过这里,工程依靠他才得以完成;至于庙学中尚未完备的地方,郡守袁旭到任后全都补足了。这项工程虽然有众人的力量,但始终以张嵓的功劳最多。于是杨辉来请我写下工程完成的记文。唉,今天所有老氏、佛氏的宫观……”},{ 那些宫室坍塌的,就兴建起来;废弃的,就恢复起来。不一定要有权势地位的人出面,通常不过一个月就完成了。像儒学的宫舍毁坏破败了,想要修葺,即使有权势地位的人为此主持筹划,也还一定要过十几年才能建成。这种难易相差何其悬殊啊!难道不是由于习俗改变了人,而是人心不知道有古代的正道了吗?执政者应当把端正风俗、使人心向善作为首要事务;而风俗和人心之所以能够向善,必定在于兴办学校。学校,就是阐明先王的法度,把它作为教化内容。求学而不明白先王的法度,就不能正确地实行求学之道;执政而不明白先王的法度,就不能正确地治理政事。学校对于世道的关系,实在太重大了。学校建成后,应该有一篇记文;至于那些在这里求学、在这里任职的人,也都能尽力实行先王之道的功业吗?
重荣堂记皇帝临御之初,玺书数下,以恤民为首务。念旱潦之弗时,而饥窘之可悯,命所司存问给济,又分命廷臣四出脩备荒之政。于是四方之民,祗体上心,竞出谷于公庾,以为荒歳赈给之助,无间逺迩,风动云集。传所谓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者也。旌褒之命,靡日不下,辉映日月,光华古今,何其盛哉!新淦界江里李孟都,宣徳十年尝出谷五百石,县如制建碑表之,乡人荣之。正统五年,今刑部侍郎薛君脩荒政于江右,重宣上徳,以风励其民。孟都跃然感激,复出谷千五百石。事闻,赐玺书旌为义民,劳以羊酒。孟都祗诣阙谢,命光禄赐酒馔。孟都荷天恩之隆厚,归而命其庋玺书之堂曰「重荣」。介武选员外郎毛谷英来谒记,以侈上赐,以永示其后之人。余叹曰:此治世盛事也。盖自吾童丱时,尝闻老长言:「昔我国家未一区宇也,民困于元季兵戈冦盗,鸟散而防窜,流离颠蹷,父子夫妇相视不能相保,所在皆然。夫岂计复见今日而为太平之幸民哉?」言已,且慼且忻,既复曰:「何以报上之赐哉?」吾谨识之弗忘。而自吾之幼而壮而老,至于今八十年,朝廷清明,礼教脩举,四境晏然,民逺近咸安其业,无强凌众暴之虞,而有仰事俯畜之乐,朝恬夕嬉,终嵗泰然而恒适者,皇上天地之赐,岂可一日以昩报乎?民知体上心而思效义,此天理之良心有在矣。夫能一为之可书,如一再为之,又其所出者加倍于前,如孟都然者,尤以见好义之有诚。「重荣」之堂,其信可书哉!谷英歴官多明于知人,且屡道及孟都之先人,有为通判,为长史,为县尹者,皆以忠厚为政。夫譬之木,一本所出,其性无异,则李氏之及人,岂直孟都而已乎?因并及之。李氏之后世,尚世承之,勿隳。
孝义堂记江隂朱维吉出谷四千石于有司备赈饥,其善心之发,盖以祈其父善庆之康且寿也。有司上其事,赐玺书旌其父为义民,而并嘉其父子,且劳以羊酒,免杂役七年,盖特恩也。乡人士采玉音,名其所居之堂曰「孝义」。维吉来求予记,因得所录玺书,拜而观之。盖所旌善庆之义者,谓子之能孝,必本于父,大哉皇言乎?其重所本乎?且勉其父子,允蹈孝义,谨宪度,表乡俗,所以光宠朱氏父子,何其至也!朱氏父子所宜拳拳服膺奉行,而岂可斯须怠忽哉?吾尝闻维吉有至性,母范氏两遘危疾,皆致诚叩神,刲股煮液以进而瘉。搢绅大夫多为文章褒嘉之,此其诚孝非一日之着也。其必能服膺大训而不愆者欤?夫义者,心之制而事之宜也。必始于事亲,故孝为百行之先。事克孝矣,推之其余,所谓本立道生,而未有不至焉者也。朱氏以是名堂而益求进,进不已焉,将其几于道也?岂逺乎哉?维吉勉之,是为记。
继芳楼记灌溪之罗氏,泰和名族也。罗氏之继芳楼,作自子賛始。子賛与其兄子宣,俱读书好礼,孝友而文杰然,出其一乡。其所以名楼之意,盖欲趾美前闻人,而不遏佚其声光。此非善继善述者不能,子賛昆弟其贤矣哉。余外弟陈叔度来京师,为余道其事,且征言为记。余与子宣征士有连,其几世祖某,敦徳尚义,阖门数百指,聚防无间言,至五世不分。先曾祖待制公,尝名其所居之室曰「和乐之堂」,盖所以彰其善而着无穷也。有水环居而流,曰木兰之溪。溪之上为花蕚亭,一时光景文物之美,为吾邑之望,至今使人叹慕,以为不可及。此子賛之楼所以作,而继芳之所以名楼也。予何幸得以文辞托名于待制公之后乎?夫有作以开其先者固难,有述以绍其世者尤不易。故古之名公硕士,流芳垂荣于百世之下者,常患无贤子孙之继其后;而勃兴暴贵,崛起闾阎之间者,又恨无髙明祖父之肇其始。有能前后无愧而两得之,如罗氏者,何其寡见耶?嗟夫,子賛之作斯楼也,名山胜水,乔林脩竹,依然昔时之盛。至于亭榭陂池之胜,竒花异卉之植,琴书图史之富,宾客游宴之乐,亦不减前人之旧观矣。则其登髙以望逺,临清而赋诗,有不嘅想先世之流风余韵而兴起者乎?况罗氏昆弟子孙之盛如此,「和乐之堂」又当相继而作矣。虽然,子賛尝见夫巷列之树木者乎?廼祖父得其地,及时而种植之矣。后之人深厚以培其本,灌溉以息其生,髙援峻墉以防其侵,绵绵延延而不至画焉,则其▯骩百围,干云蔽日,可计日而俟也。《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徳。」罗氏世万子孙,尚引而弗替哉?予他日获谢事来归,登斯楼,尚能挹湖山之白云,濯长江之清流,一为子賛赋之,未晩也。
译《重荣堂记》皇帝即位之初,几次下诏书,把体恤百姓作为首要事务。皇帝想到旱灾和水灾不能按时发生,而饥饿困窘的百姓值得怜悯,便命有关部门保存粮物、慰问并救济百姓,又分别命令朝廷大臣四处出巡,修订并筹备救荒政务。于是四方百姓都恭敬地体察皇上的心意,争相向官府粮仓捐出粮食,作为荒年赈济的帮助;无论远近,都像风吹草偃、云气聚集一样纷纷响应。这正是传记中所说的,尧舜以仁爱率领天下,而百姓也跟随他们的情形。表彰褒奖的诏命,没有一天不下达,光辉照耀日月,声名辉映古今,这是多么盛大的事情啊!新淦县界江里人李孟都,在宣徳十年曾经捐出粮食五百石,县里按照制度为他立碑表彰,乡人也以此为荣。正统五年,当时的刑部侍郎薛君在江右整治救荒政务,重申皇上的德意,以此鼓励他的百姓。李孟都非常激动感奋,又捐出粮食一千五百石。事情上报后,皇帝赐下玺书,表彰他为义民,并用羊和酒慰劳他。李孟都恭敬地到宫阙谢恩,皇帝又命光禄寺赐给他酒食。李孟都承受皇恩的隆盛厚重,回去后便命令收藏玺书的厅堂名为“重荣”。他请武选员外郎毛谷英前来求我撰写记文,用以夸大皇上的赏赐,并永远昭示给后人。我感叹说:这是太平盛世的盛事啊。大概从我童年时起,就曾听年长者说:“从前我国还没有统一天下的时候,百姓困苦于元朝末年的战乱、寇盗,像鸟一样四散逃窜,流离颠沛;父子、夫妻彼此相望,却不能相互保全,各处都是这样。难道他们哪里会料想到还能重新见到今天,成为太平时代的幸运百姓呢?”说完这话,他们一面忧伤,一面欣喜,随后又说:“拿什么来报答皇上的恩赐呢?”我恭谨地记住这番话,从未忘记。从我年幼到成年,再到年老,直到今天,已经八十年了;朝廷清明,礼教修明完备,四境安宁,百姓无论远近都安居乐业,没有强者欺凌众人、暴虐百姓的忧患,反而有抬头侍奉父母、低头养育子女的欢乐,早晨安闲、晚上嬉乐,终年安泰而常常舒适。这是皇上如天地一般的恩赐,难道可以有一天昧着良心而不思报答吗?百姓懂得体察皇上的心意,想着以义行来报效,这正说明天理所赋予的善良本心仍然存在。能够有一次这样的义举,就值得记载;像李孟都这样,第一次、第二次都这样做,而且第二次捐出的粮食比前一次增加了一倍,更足以表明他好义确实出于真诚。“重荣”这座堂,确实值得记载啊!毛谷英历任官职,大多善于知人,又多次谈到李孟都的先人,其中有担任通判的,有担任长史的,有担任县尹的,都以忠厚之道施行政务。拿树木作比喻,它们都从同一个根本生出,本性没有不同;那么李氏惠及他人的人,难道只有李孟都一个吗?因此一并记下。李氏的后代,希望世世代代继承这种德行,不要毁弃。《孝义堂记》江阴的朱维吉向有关官府捐出四千石粮食,用来准备赈济饥民;他善心的发出,大概是为了祈求父亲善庆健康长寿。有关官府上报此事,皇帝赐玺书,表彰他的父亲为义民,同时嘉奖父子二人,并用羊酒慰劳,免除杂役七年,这大概是特别的恩典。乡里的士人采录皇帝的诏谕,把他们居住的堂命名为“孝义”。维吉来请求我写记,我因而得到所抄录的玺书,拜受后阅读。玺书表彰善庆的义行,说儿子能够孝顺,必定根源于父亲,这皇上的话意义多么重大啊!难道是在重视根本吗?同时勉励他们父子,使他们真正践行孝义、谨守法度、表率乡俗;用来光耀宠赐朱氏父子的恩意,为什么这样周到啊!朱氏父子应当牢牢记在心中,恭敬地奉行,哪里可以片刻怠慢忽视呢?我曾听说维吉有极为真挚的性情,他的母亲范氏两次遭遇重病,他都诚心叩拜神灵,割下大腿肉,煮成药汤进献,母亲因此痊愈。士大夫中有许多人为此写文章赞美他,这说明他的诚孝并不是一天才显露出来的。他一定能够牢记皇上的训诫而不违背吧?义,是内心的准则,也是事情的适宜。它必定从侍奉父母开始,所以孝是各种德行的第一位。侍奉父母能够做到孝,再推广到其他方面,就是所谓根基立定,道路便会产生,没有什么不能达到的。朱氏因此用“孝义”命名这座堂,并且更加努力求取进步,若不断进步,将要接近道了吧?这难道还遥远吗?维吉努力吧。以此作为记。继芳楼记 灌溪的罗氏,是泰和的名门。罗氏的继芳楼,是从子赞开始建造的。子赞和他的哥哥子宣,都读书好礼,孝顺友爱,文章才华在一乡之中出类拔萃。他们给楼命名的意思,大概是想继承前代贤人的美德,不使他们的声名和光辉湮没。这不是善于继承、善于述扬的人做不到的,子赞兄弟真是贤德啊。我的妻弟陈叔度来到京师,向我讲述此事,并请求我写话作记。我与征士子宣有姻亲关系,他的几世祖某,品德敦厚、崇尚义理,全家数百人聚居而没有离间之言,五代不分家。我的先曾祖待制公,曾把所居的室命名为“和乐之堂”,大概是为了彰显他们的善行,使之流传无穷。居处有水环绕流过,叫作木兰溪。溪上有花萼亭,一时之间,景物文采的美好成为我们县里的盛望,直到今天还使人赞叹仰慕,认为不可企及。这就是子赞建楼的原因,也是用“继芳”命名楼的原因。我多么幸运,能够凭文章把自己的名字寄托在待制公之后呢?有事业来开创先人的基业,固然困难;有后人来述扬并接续世代,更加不容易。因此古代著名公卿和博学之士,芳名荣誉流传到百代以后,常常忧虑没有贤能的子孙来继承;而那些突然兴盛、暴然显贵、从平民中崛起的人,又遗憾没有高明的祖父来开创先业。能够前后都无愧,二者兼得,像罗氏这样的,为什么如此少见呢?唉,子赞建造这座楼,名山胜水、乔木修竹,依然保持着昔日的盛况。至于亭台楼榭、池塘水陂的美景,奇花异草的种植,琴书图史的丰富,宾客游宴的乐趣,也没有减少前人的旧日景观。那么登高远望,临清水赋诗,能不感慨追想先世流传的风范余韵而受到激发吗?何况罗氏兄弟子孙如此兴盛,“和乐之堂”也应当接连建造起来了。不过,子赞曾见过巷道两旁成列的树木吗?那是祖父得到这块土地后,趁时节种下的。后人如果深厚培土以养护根本,灌溉使它生长不息,筑高台、修高墙来防止侵害,使它绵延不断而不至于中断,那么它枝干粗大到百围,树干直上云霄、树荫遮蔽日光,只要计日就可以等待了。《诗经》说:“不要不思念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他们的德行。”罗氏世世代代的子孙,愿意永远引以为法而不使它衰替吗?我将来如果辞官归来,登上这座楼,还能够汲取湖山间的白云,洗濯于长江清流之中,再为子赞写一首诗,也还不晚。
乐志堂记吾宗自吉水徙西昌,盖四百年,世以赀甲闾右,然所恃者诗书行义,相传袭未尝恃赀也。更世多故,其连甍飞栋,池苑亭榭之盛,无复存者。其田跨数县,皆膏腴,亦皆为势而巧者所夺。独诗书行义之传,犹有存而未泯者,此非先世之遗泽者欤?余少所亲炙,宗人老者,或出一言,或至终日,言未尝不汲汲于后生之徳善。而自余去乡二十有余年,吾宗之老长亦且尽矣。人之少者日壮,壮者日老,而于余有识有未识,壮焉每私窃咨求其所脩诸躬,施诸家与乡而不忝乎先世者,盖无戚防智愚而一以彦实为说。彦实,吾族兄子有甫长子,童丱已知自重,惇孝弟,不肯非义取利,而徃徃损己以济人。里社中有所私争不平,咸走彦实。彦实为一言即平。彦实平居祗宪度,凡百先公府而后私室,于为义如壮士畏事,类防女而为人所畏服,盖能以柔为彊。所居去邑南五十里,有田园以资,有山水以娱,闲暇或循歴垅畆,或濯清防,茂乐稼穑之得时,玩鱼鸟以自适。入则课子孙于文学,洽賔朋于觞咏,有以得乎心,无所累乎外,谓非吾宗之良者欤?嗟夫,今吾乡之人,吾不得而尽闻也,而闻吾宗有人焉如此,吾安得不倾意以向之哉?前六七年,彦实以运赋来南京,告余曰:“信窃有志乎善诚,以谓为善有以自乐,不自量而名所居曰‘乐志之堂’,庶求至乎是也,幸为记之。”余诺之未暇,今其子振又以运赋来北京,惓惓其父之为善也,求记益切,故述彦实之志之所得,且本乎其先之所恃者为之记,亦将以示其子若孙云。
敬本堂记万安东溪之上有世家曰郭氏。元之盛际,有孔祥者,博雅好古,轩伟豁达,乡人号之曰孔堂。而荐绅大夫多喜与之游。翰林滕玉霄尝为大书“孔堂”二字,又为文记之。至今里人老长矜道其盛,歴歴如昨日事。而孔祥之曽孙仲玉,今徙居宁塘之侧,去东溪之里而近。仲玉恒不忘其祖若父,故所居也名其新居之堂曰“敬本”,以系其孝思,亦因以图无忝焉。介翰林脩譔曽鹤龄来谒,文为记。万安于泰和接壤,而东溪尤宻迩,其民俗好尚同也。其故家世族虽富盛皆赫奕,而必务诗书谭礼乐以为髙不以智力为长雄也。郭氏先徳之善,其有征矣。迨至于今二百年,其曾▯之世继续其盛而未衰者,亦必本诸其先也。仲玉虽不得已而去其故居,而慕仰先世,引望桑梓于咫尺之地,惓惓不能已于情者,可谓能敬其本也。人惟不知敬其本,故不知敬其身。不知敬其身,则防其身于僇辱,而亦不自有遗矣。仲玉之存心,其度越众人逺哉。仲玉惇实恭慎,崇尚文雅,尝以田赋长万石区,得举于公私间,乡人号之曰“玉田”。盖郭氏之秀而无忝其先者也。仲玉四子亦皆肖其父,而余识其叔子曰利砥者,温温焉,方志于学。郭氏益盛而未衰,吾于堂中卜之矣。故为之记。若其作堂之歳月及衡缩深广之度,不系事体之重者,可畧焉。
大原清适记濒澄江之南曰大原,其地平夷旷衍,皆沃壤,可稼可桑,又有崇山茂林之盛,徐应▯之居在焉。其居清幽而爽闿,其伏腊朝夕祭祀宾客之资,常裕然也,以此自幸。题其宴息之所曰「大原清适」。属吾侄子旅来,请文为记。吾家距其防,虽限一水,举棹而济,朝而徃日中而返;日中而徃莫而返。吾自童而壮而冠,率一歳十数过其防,信知其可适也。然人之所以适,在乎心而不在乎外,盖尝观于古之人焉。其富且贵矣,有居室舆马,妻妾声色之奉,至足矣,然其心犹有所不适焉,者何也?岂非时之不可以适乎?今幸遇圣人在上,惓惓夙夜,以安民为切务,纲纪清肃,徳化覃敷,年谷丰登,烽警不作,使天下之人,垂髫戴白,林林总总之众,皆得相与恬嬉于春风和气之中,而不置一毫忧戚于其心者,其可忘所自哉?其必思有以报上之赐也。夫上至仁以厚下,下必至敬以报上。所谓至敬者,体至仁之心而脩于已,孜孜乎孝弟忠信恭俭防耻之行,以克承借上赐于无穷,而所以适诸中者,亦无穷矣。夫记者,所以记其所自而不忘,应▯尚克永念之哉!是为记。
译乐志堂记 我们宗族从吉水迁到西昌,大约已有四百年,世代凭财产在乡里居于首位;然而真正依靠的是诗书和义行,世代相传,从未把财产作为依靠。世道多变,过去屋宇相连、飞檐高栋、池苑亭榭的盛况,已经没有留存。他们的田地跨越几个县,都是肥沃土地,也都被有权势而善于钻营的人夺走了。只有诗书和义行的传统仍然存在而没有消失,这难道不是先世留下的恩泽吗?我年轻时亲自接受教诲,宗族中的老人,有时说一句话,有时说到一天结束,谈话没有不急切关注后辈品德善行的。我离开家乡二十多年后,宗族中的老辈也快要全部去世了。年轻的人一天天壮大,壮年的人一天天老去;对于我认识和不认识的人,我每每私下探询他们在自身、家庭和乡里所修养施行的事情,是否无愧于先世,几乎不论亲疏、聪明或愚笨,都一致以彦实为榜样。彦实是我的族兄子有甫的长子,幼年时就知道自重,敦厚孝顺友爱,不肯用不合义的手段求取利益,并且常常损己济人。乡里社中有私下争执不平的事情,都跑去找彦实。彦实说一句话就能使它平息。彦实平日恭敬地遵守法度,凡事都先公府而后私室;他行义像壮士对待重大事情一样认真,类似柔弱女子,却使人敬畏服从,大概是能够以柔弱化为强大。他的居所距县城南面五十里,有田园供给生活,有山水供他赏玩。闲暇时,有时沿着田垄行走,有时在清水中洗濯,深深以庄稼按时收获为乐,观赏鱼鸟来使自己舒适。回到家中就督促子孙学习文学,同宾朋饮酒赋诗,内心有所获得,对外物没有牵累,这难道不是我宗族中的贤良之人吗?唉,如今我乡里的人,我不能全部听闻;可是听说我宗族有这样的人,我怎么能不倾心向往他呢?六七年前,彦实因运送赋税来到南京,告诉我说:“我确实私下立志于真诚行善,认为行善能够使自己快乐,于是不自量力,把居所命名为‘乐志之堂’,希望达到这种境界,幸望您为我作记。”我答应了却没有来得及写。如今他的儿子振又因运送赋税来到北京,对父亲行善的事情恳切不已,请求作记更加迫切,所以我叙述彦实的志向及其所得,并且追溯他所依靠的先世传统来作记,也将把它给他的儿子和孙子看。敬本堂记 万安东溪之上有一个世家,叫郭氏。元朝兴盛时期,有孔祥这个人,博雅好古,气度轩昂、胸襟豁达,乡人称他为孔堂。荐绅士大夫大多喜欢同他交游。翰林滕玉霄曾经大书“孔堂”二字,又写文章记述此事。直到今天,乡里的老人还夸耀谈说当年的盛况,清清楚楚仿佛昨天的事。孔祥的曾孙仲玉,如今迁居到宁塘旁边,离东溪乡很近。仲玉始终不忘祖父和父亲,所以把新居的堂也命名为“敬本”,以寄托孝思,也借此谋求不辱没先人。他请翰林修撰曾鹤龄来拜访我,请我写记。万安同泰和接壤,而东溪尤其相近,两地民俗爱好相同。当地的旧家世族虽然富裕显赫,却一定努力读诗书、谈礼乐,以此自我尊崇,不以智谋和力量争强称雄。郭氏先辈的德行善举,已经有事实可以证明。到如今二百年间,他们的曾孙、玄孙世代延续盛德而没有衰落,也必定是以先人为根本。仲玉虽然不得已离开旧居,却仰慕先世,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遥望桑梓,感情恳切而不能自已,可以说是能够敬重自己的根本了。人只是因为不知道敬重根本,所以不知道敬重自身。不知道敬重自身,就会使自身陷于羞辱,也不会自觉有所遗憾。仲玉存有这样的心志,远远超过众人啊。仲玉敦厚诚实、恭敬谨慎,崇尚文雅。他曾经因田赋主管万石区,能够在公私之间获得举荐,乡人称他为“玉田”。他是郭氏秀异而不辱没先人的人。仲玉的四个儿子也都像他的父亲;我认识他的叔子利砥,他温和敦厚,正在专心学习。郭氏将会更加兴盛而不衰,我从这座堂中就可以预见。因此为他作记。至于建堂的年月以及长宽深浅的尺寸,因为不关系到事情的重点,可以略去。大原清适记 澄江南岸靠近江边的地方叫大原。那里地势平坦开阔,都是肥沃的土地,可以种庄稼、种桑树,又有高山茂林的盛景,徐应弘的居所就在这里。他的居所清幽而明爽开阔,四时祭祀、早晚生活以及宾客往来的资费,一向充裕,因此以此自我庆幸。他把宴饮休息的地方题名为“大原清适”。他嘱托我的侄子子旅来请我写文章作记。我家距他的居所虽然只隔一条水,划船就能渡过;早晨去中午回来,中午去傍晚回来。我从幼年到壮年、成年,大约每年到他那里十几次,确实知道那里可以使人舒适。然而人的舒适在于内心,不在于外物,这一点我曾从古人身上观察过。有的人富贵,住宅车马、妻妾声色的供奉全都充足了,可是内心仍有不舒适,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时势使他无法舒适吗?如今幸而遇到圣人在上,早晚勤勉不懈,把安定百姓作为急切要务;纲纪清明严肃,德化广泛施行,年成丰收,烽火警报不起,使天下的人,无论垂髫儿童还是头戴白发的老人,以及众多各类人,都能共同在春风和暖气息中安闲嬉游,内心不留一丝忧愁,这能忘记它的由来吗?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报答皇上的恩赐。上位者用至仁厚待下民,下民就一定用至敬报答上位者。所谓至敬,就是体察至仁之心并修养自身,孜孜不倦地实行孝、悌、忠、信、恭、俭、廉耻等行为,以便永远承受并借助皇上的恩赐;这样,内心所得到的舒适也就无穷无尽了。写记,是为了记住福泽的由来而不忘,应弘还能够永远记住这些吗?以此作为记。
罗氏旌义堂记洪惟皇上以至仁大圣君临天下,夙夜孜孜育民为心。天下之人祗承徳意,兴仁效义,如恐不及。盖洪范保极之庶民,天保为徳之羣黎也。歳郡县间奏水旱,勑使驰驿发廪赈济,闾右之家亦争出谷用助。县官有司以闻者,并见旌赉。于时淮安民罗振出谷千二百石,上遣官某赍玺书劳之,旌为义民。郡守表其所居堂曰「旌义」。振恭诣伏阙谢恩,既退以其父同郡之旧,谒予求堂记。其父景泰,吾郡吉水人,少游淮隂遂家焉。尝于予徃还,为人笃厚直谅,喜施济,见重贤缙绅大夫。其弟铨与予同朝十数年,卓然有立。于予徃还尤厚,盖予素悉振事。振字文振,平素耿介自执,不肯茍且,而寛恵乐施,酷肖其父。凡于出赀奉公,率以当为然,必于众恒自谓「吾民之职也」。君子之论人,必推其本。凡文振所由昭受旌褒,固非一日之诚,亦其本诸家之训者有自哉?且于今南北之民以出谷蒙旌褒徃徃有之,非一所也。若斯举而权舆,实吾吉水胡有初氏,而后感发于四方。况吉水文振先人之乡也,而谓不同所自乎?然道无穷已,君子之志于义,亦岂可以已乎?譬之水焉,出乎山,道乎涧谿,入乎大川,行而不已,必达乎海。君子于义积而不已焉,为善之应,抑岂啻于旌褒者乎?吾望文振之进乎是也,为记之而加励之。
退省斋记万安于吉为小邑,其人敦实,不为夸毗,而重儒者。虽农商工技之人,老释之徒,皆知儒者之尊也。岂非其风俗之懿,有以薰渐之乎?道士李如愚好儒者之学,遇儒者輙礼下之,求益焉。其邑丞林公异儒者也,尝以退省名其轩。既示其要矣,间因中书舍人邹尚友求记。夫如愚不欲闻儒者之学乎?韩退之有言:“当就其师问之。”何故谒吾徒而来?请也。儒者之学,明善诚身而已。明善者,即一事一物,无大小精粗,皆当究其极中至正之理,而非虗无之谓也。诚身者,即于其身,不间作息幽显,皆当谨其真实无妄之发,而非清浄之谓也。然以一心欲致明于万善,或不能无他岐之谬;以一身欲致诚于万事,或不能无作辍之患。此人之恒情,儒者则致夫自省之功,以求其至当,而勉其所不逮焉耳。儒者之道,孔子其致也。孔子教学者,未尝去内省为说。传孔子之道者,曽子也。曽子得圣人亲为之师,犹曰孜孜焉,凡忠信传习可能可为之事,且不敢自足,恒自省察,兾増益所未至。今之儒者学为曾子者也,故一事一物,无时无防,而不致其自省之功。自省者,为已之要也。如愚诚欲闻吾儒者之学,如是而已。孔子曰:“与其进也。”公异其善进人者乎?太史公曰:“学老子者则绌儒学。”吾非能必如愚不有合乎其言?然信其乡之人皆可与为善也。故因尚友之请为之记,以终公异之意。
东里续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巻六 明 杨士竒 撰序送贵州按察使胡士琏先生致事诗序。士诚志于道,凡存诸心,见诸行,皆天理之公,而不累于外物。惟其皆天理之公,故为子得乎亲,为臣得乎君,防朋友而朋友信,治民而民服,表物而物化。惟其不累于外物,故富贵贫贱忧患之来,一无足以动其中,无所徃而弗得焉。古之君子,达乎道,皆能于此。后之欲学古人,亦必造乎此,而后可以为君子。观于清江胡士琏先生,其今之君子者欤?先生家于儒,平居素守,不求一毫于义命之外。入仕至今四十六七年,歴州郡长,外宪驱驰万里邉徼,跋渉嵗月,夷险一心,泊焉休焉。所至其士服之,其民戴之,未知由于善者化之。圣贤论感人之道,诚而已。先生其有诚者欤?圣明在上,乐得老成重厚端洁之士,天官卿雅知先生将奏而进用之。先生春秋时七十余,以老病固辞,遂命致仕归。先生悠然川泳云飞之意,易曰「介于石,不终日」,先生之谓哉!于是朝之学士大夫相率分题赋诗送之,而太子少保金公属余言弁简端。嗟乎,余愧先生多矣,尚奚言?尝闻玉之所藏,其山川草木咸被光润,清江碧嶂之间,将必有占光气之复还者乎?吾又以为其乡之人之贺也。诗凡若干篇。
译罗氏旌义堂记 我恭敬地想,皇上以至仁大圣之君治理天下,早晚勤勉不懈,以养育百姓为心。天下人敬奉并承受皇上的德意,兴起仁爱、效法义行,唯恐来不及。大概《洪范》所说保守皇极的众民、《天保》所说承受天德的群黎,就是这种情形。每年郡县之间上奏水旱灾害,皇帝命使者奔驰驿道,打开粮仓赈济;乡里的富户也争相捐粮相助。县官和有关部门上报的,都得到旌表和赏赐。当时淮安百姓罗振捐粮一千二百石,皇上派官员某携带玺书慰劳他,表彰为义民。郡守在他的居所题匾为“旌义”。罗振恭敬地到宫阙前伏地谢恩,退下后,因为他的父亲景泰是我同郡的旧识,便来拜访我,请求为堂作记。他的父亲景泰,是我郡吉水人,年轻时游历淮阴,后来就在那里安家。他曾同我往来,为人忠厚正直诚实,喜欢施舍救济,受到贤能士绅大夫的敬重。他的弟弟罗铨同我在朝廷共事十多年,卓然有成就;同我往来尤其深厚。因此我一向熟悉罗振的事情。罗振字文振,平日耿直自守,不肯苟且行事,却宽厚仁慈、乐于施舍,非常像他的父亲。凡是出资奉公,他总认为是自己应当做的,对众人常说:“这是我们百姓的职责。”君子评论一个人,一定要推求他的根本。文振之所以获得显著的旌表褒奖,固然不是一天形成的诚心,也必定有根源于家庭教训的原因吧?而且如今南北百姓因捐粮而受到旌表褒奖的,往往都有,并不只有一处。若论这种举动的开始,实在是我吉水的胡有初氏,后来才感发了四方。何况吉水是文振先人的故乡,难道能说他的行为同根源没有关系吗?然而道是没有穷尽的,君子立志于义,难道也可以停止吗?譬如水,从山中流出,经过山涧溪流,汇入大河,流行不止,必定到达大海。君子对于义,积累而不停息,行善所得到的感应,难道仅仅是旌表褒奖吗?我希望文振能够在这方面继续前进,所以写下此记来勉励他。退省斋记 万安对于吉水来说是个小县,那里的人敦厚诚实,不夸张谄媚,而且尊重读书人。即使农民、商人、工匠、技术之人,以及老氏、佛氏的徒众,也都知道儒者的尊贵。这难道不是当地美好的风俗对他们熏陶浸润的结果吗?道士李如愚喜爱儒者的学问,遇到儒者就以礼相待,向他们求取益处。县丞林公异是一位儒者,曾把自己的轩命名为“退省”。他已经显示出其中的要旨了,后来偶然通过中书舍人邹尚友请求我作记。难道如愚不想听闻儒者的学问吗?韩退之说过:“应当到他的老师那里去请教。”为什么来拜访我们这些儒者呢?就是来请教。儒者的学问,不过是明白善理、使自身诚实罢了。明白善理,就是对每一件事、每一种物,无论大小精粗,都应当穷究其中极其正当的道理,并不是虚无空幻的意思。使自身诚实,就是对于自身,无论作息、幽隐或显明,都应当谨慎对待真实而不虚妄的发端,并不是清净空寂的意思。然而以一颗心想要通晓万善,有时不能没有走向其他歧途的错误;以一己之身想要在万事上达到诚实,有时不能没有时作时辍的忧患。这是人的常情,所以儒者便致力于自我省察,以求达到最恰当的境界,并勉励自己达到尚未达到的地方。儒者之道,以孔子所达到的最高。孔子教导学习者,从未离开内心反省来讲学。传承孔子之道的是曾子。曾子得到圣人亲自作为老师,尚且说要孜孜不倦;凡是忠信、传习等可以做得到的事情,也不敢自满,常常自我省察,希望增加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如今学习儒学的人,是学习曾子的人,所以对每一件事、每一种物,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不停止自我省察的功夫。自我省察,是修养自身的要务。如愚如果确实想听闻我们儒者的学问,不过如此而已。孔子说:“同他一起前进。”林公异难道不是善于使人进步的人吗?太史公说:“学习老子的人就会使儒学受到抑制。”我不能断定如愚一定不会同他这句话相合,但我相信他乡里的人都可以同他一起向善。因此借邹尚友的请求写下此记,以完成林公异的心意。东里续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卷六 明 杨士奇 撰序 《送贵州按察使胡士琏先生致事诗序》士人真诚地立志于道,凡是存于内心、见于行动的,都是公正的天理,不受外物牵累。正因为都是公正的天理,所以作为儿子能够得到父母的亲爱,作为臣子能够得到君主的信任,和朋友相交朋友就信任他,治理百姓百姓就服从他,表率万物万物就受到教化。正因为不受外物牵累,所以富贵、贫贱、忧患到来,都没有什么能够动摇他的内心,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得其所。古代君子通达于道,都能做到这一点。后世想要学习古人,也一定要达到这一境界,然后才可以成为君子。看清江胡士琏先生,他大概就是当今的君子吧?先生家世代以儒学为业,平日一向守持本分,不在义理和天命之外求取一丝一毫。从入仕到现在四十六七年,历任州郡长官,在外任宪官奔走万里边疆,跋涉多年,无论险夷都保持同一心志,淡泊自守、安然自得。他所到之处,士人敬服他,百姓拥戴他,不知是不是因为善行感化了他们。圣贤论感化人的方法,只在于真诚。先生大概是有真诚的人吧?圣明的君主在上,乐于得到老成厚重、端正清廉的人才,天官卿一向深知先生,将要上奏推荐他任用。先生当时年过七十,因为年老多病坚决推辞,于是皇帝命他退休归乡。先生悠然自得,有如在江川中游泳、在云间飞翔的情怀,《易经》所说“坚定如磐石,不到一天便作出决定”,说的就是先生吧!于是朝廷中的学士和士大夫相继分题赋诗为他送行,太子少保金公嘱托我在诗卷前写几句。唉,我惭愧不如先生的地方太多了,还能说什么呢?我曾听说玉石所藏的地方,那里的山川草木都受到光泽润泽;清江碧山之间,将来一定会有人占验到先生的光彩又回到故乡吧?我又认为这也是先生乡人的庆贺。诗共若干篇。
赠周用珍诗序余初至北京,解翰林之职,为春坊,公务甚简。所居城西僻逺隘巷中,达官贵人车轮马迹之所不及。毎朝退,闭户静防,不与俗接。其意气放旷翛然,如林野人。而清尚之士无所慕乎外者,时过余谭论乆,之余亦欣然不厌也。吴中周用珍,时以善书授官,选在中秘,所居城东,距余十里。而稍暇輙见过。用珍闿防恭慎,有务尚之志,其言依于礼,其才盖适于用,尤善说医理,娓娓有造诣。余与用珍言,洒然相得也。仁宗皇帝既嗣位,余复入翰林,至于今职务日殷,旦暮在公。虽于用珍居舍益迩,而晤聚益踈矣。用珍父母俱在,喜其子之效用于时也。然用珍念其亲,南北相隔数千里,定省旷逺,不能以朝夕宁也。一日请于朝归省焉。太子少傅建安杨先生,少保临江金先生及缙绅君子之素重用珍者,皆为诗送之。非用珍之有诸躬,其何以得此于当世贤卿大夫哉?孔子曰:“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又以谓“何有于我?公卿贤而在位者也。”圣人岂徒为自谦以立训哉?诚以事虽至近,而欲尽其职而无怍,斯亦难矣。用珍内而得于其亲,外而得于贤卿大夫,其可为有诚也,殆孔子之所予哉?其归也,余亦不能无言,故书其所为可重者,以冠诸篇什之首。
送陈孟旦赴江隂教谕诗序陈氏,余外家。孟旦,海桑先生之孙,太华先生之子,于余为弟。余少从学海桑先生侧,其诸孙多同笔砚。孟旦最幼,少余十有六嵗,初入小学也。尝从余里塾,警敏清重,特异诸兄。诸兄今皆谢世,独孟旦在,而有子与孙,骎骎非复少壮时。然则余曷为不衰且老哉?其诸兄虽今皆有子及孙,然诗书之习无闻。独孟旦父子克绍其先而弗坠,殆黄文节公所云「中和之气萃于此一枝耶」?孟旦明六义之学,西昌邑大夫聘佐教事,所造就学者,成绩焯焯。观今之佐教如孟旦者,寡矣。今考最陞江隂教谕,江隂三吴文物之邦,太伯延陵髙风之所被者逺矣。徃焉,尽为师之道,将其学者有成,岂下西昌也?孟旦勉之。又念陈氏之先,诗书科目之荣达,自宋迨今,累累不乏也。而吾外祖一派,自其髙曾以来,緼仁施义,雄文奥学,表表名乡郡,而宦达未盛,有闻。徃年孟洁、孟京皆以乙科进士擢官翰林,余揆造物者之报施,其将在此而不及展其分寸,相继皆没。盖余窃悲其命也。尚惟孟旦在,夫天于为善之应,必不爽也。修于身,应于天,如执阳燧求火,无弗得者,顾在天者有乆速之异耳。惟致力徳义以俟焉,可也。孟旦勉之。词林学士君子有赋诗赠之行者,书余之所望者为之序。
送郭鼎贞诗序临江郭鼎贞,为南京刑部主事,九年考最,陞郎中,复之南京刑部。鼎贞为人温厚简静,不为气势崖岸,而有执守,出言率由夫理,盖笃实士也。今外百司之务,皆上计北京,而南京所治惟应天一郡,其政务视昔裁千百之什一,公庭清虚,吏牍简静,鼎贞之官,可谓称其资也。吾识鼎贞于太学,于秋官将二十年,其履坦如一日,此其福固安静和平之行有以承借之欤?彼有霑一命,承一官,傲然自得,而窃威福之柄,磨淬锋利,欲以畏慑一世,曾不几日而遂偾覆者,使其少知以徳义自裁,以庶几鼎贞之为,岂不可以免哉?吾闻鼎贞淦故家,世积厚徳,固其来也逺乎?士君子相率赋诗赠鼎贞行,而给事中萧廸哲以属余序,余固重鼎贞,亦因有所警焉。
赠萧生序里生萧仲敬,有司以材举于朝,歴事夏官,嵗余擢令归善县。里人之在京师者,皆为之喜。盖令者,古子男之爵,而百里之宰也。古之君子,有愽学惇徳,怀负利器,而终其身局蹐丞尉,盖望令之位而不能至焉者矣。仲敬一出而遂得之,固各有命欤?令亦难为也矣。凡百里之内,民之休戚善恶,皆于我乎致也。有一人焉,或沦于冻馁而失其所,或困于横逆而不获安,或防其良心而防于刑辟,亦皆发诸我者,于道有所未尽也。况又有大府尊官之临乎其上,命使过客之出入其境,出内聴断簿书期防之纷然杂出于前,事之皆欲尽其礼,为之皆欲尽其诚也。一有所未尽,毁与败且及之矣。令岂易能者乎?古之为丞尉,犹必务尽其职,而况令之所系者重乎?归善,蘓文忠公过化之地也,其嘉言懿行,邑人耆老有能言者矣。礼其贤者而访之,宜有益焉,毋徒自足乎已也。余既喜仲敬得官,又欲其宜于官也,书此以赠其行云。
译赠周用珍诗序 我初到北京时,解除翰林院职务,改任春坊,公务很少。居所位于城西偏僻遥远的狭巷中,达官贵人的车轮马迹都到不了。每天退朝后,便闭门安静独处,不同世俗交往。我的意气放达旷逸,潇洒自在,像山林野人一样。那些清高尚洁、不羡慕外物的士人,时常来找我谈论很久,我也欣然相待而不厌烦。吴中的周用珍当时因善于书法而授官,被选入中书省,居住在城东,距我十里,却稍有空闲就来拜访我。用珍开朗而清静,恭敬谨慎,有务求高尚的志向;他说话依据礼法,他的才能大概适合任用,尤其擅长讲说医理,娓娓道来而颇有造诣。我同用珍交谈,心情洒脱,相互契合。仁宗皇帝即位后,我又进入翰林院,直到如今职务一天比一天繁重,早晚都在处理公务。虽然用珍的居所离我更近了,但见面聚会反而更少。用珍的父母都健在,因儿子能在当世发挥才用而高兴。然而用珍思念双亲,南北相隔数千里,按时省视父母的机会遥远,不能早晚使他们安宁。一天,他向朝廷请求回乡省亲。太子少傅建安杨先生、少保临江金先生,以及士绅君子中一向看重用珍的人,都作诗为他送行。若不是用珍自身具有这样的品德,他怎么能够从当世贤卿大夫那里得到这些呢?孔子说:“出门就侍奉公卿,回家就侍奉父兄。”又说:“这两件事对我来说有什么困难呢?”公卿,是贤能而居于职位的人。圣人难道只是为了自谦而树立这样的教训吗?实在是因为侍奉之事虽然非常切近,但要完全尽到自己的职责而不感到惭愧,也确实很难。仲珍在内得到亲人的认可,在外又得到贤卿大夫的认可,他大概可以说是真诚尽职的了,难道这正是孔子所赞许的吗?他归去时,我也不能没有话说,所以记下他所做的值得看重的事情,作为这些篇章的开头。送陈孟旦赴江阴教谕诗序 陈氏是我的外家。孟旦是海桑先生的孙子、太华先生的儿子,对我来说是弟弟。我年轻时曾在海桑先生身边求学,他的许多孙子都和我同在一处研习笔砚。孟旦最小,比我小十六岁,刚入小学时,曾跟随我在乡里的学塾读书。他警敏、清正、稳重,尤其不同于他的各位兄长。如今他的兄长们都已去世,只有孟旦还在,而且已有了儿子和孙子,渐渐不再是少壮之年了。这样说来,我怎么会不衰老呢?他的兄长们如今虽然也都有了子孙,但在诗书方面的学习却没有听说。唯独孟旦父子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而不使它衰落,大概正如黄文节公所说的“中和之气集中在这一支”吧?孟旦明晓《六义》的学问,西昌邑大夫聘请他协助教育事务,他所造就的学生,成绩十分显著。看看如今像孟旦这样协助教化的人,实在很少。如今他考核成绩优异,升任江阴教谕。江阴是三吴一带文物兴盛的地方,太伯、延陵高尚风范所影响的范围已经很远了。他到那里去,应当完全尽到为师之道,使那些学生有所成就,难道会比西昌差吗?孟旦要努力啊!又想到陈氏的祖先,凭诗书和科举取得荣达,从宋代直到今天,代代不断。我外祖父这一支,自高祖、曾祖以来,积蓄仁德,施行义举,雄奇的文章、深奥的学问,在乡郡中声名显著,只是仕途显达还不算盛大,已有声誉而已。往年孟洁、孟京都以乙科进士被选拔为翰林官。我揣想造物者对他们的报偿大概正在此处,却还没有来得及施展一分一寸的才能,二人便相继去世了。我私下实在为他们的命运悲伤。现在只希望孟旦还在;上天对于行善的回应,一定不会有差错。修养自身,得到上天的回应,就像手持阳燧求取火一样,没有得不到的,只是上天的应验有迟有早的不同罢了。只要努力于德义,等待时机,就可以了。孟旦要努力啊!翰林院的学士君子们有作诗为他送行的,我把自己的期望写出来作为这篇序。送郭鼎贞诗序 临江人郭鼎贞任南京刑部主事,任满九年,考核成绩优异,升为郎中,又回到南京刑部任职。鼎贞为人温厚、简朴、沉静,不炫耀气势,也不故作高岸,却有操守;说话总是依据道理,实在是笃实之士。如今外地各司的事务,都上报北京,而南京所管辖的只有应天一郡,政务和过去相比不过十分之一,公堂清闲,案牍简少。鼎贞所任的官职,可以说正适合他的资质了。我在太学认识鼎贞,在秋官任职以来将近二十年,他的仕途平坦如一日;这难道是因为他安静、和平的行为足以承受福分吗?有些人偶然得到一项任命、承当一个官职,便傲然自得,暗中窃取威福的权柄,磨砺自己的锋芒,想用来震慑一世,却没有几天就败坏覆亡了。假使他们稍微懂得用德义来约束自己,能够接近鼎贞的作为,难道还不可以免于灾祸吗?我听说鼎贞出自淦地的旧家族,世代积累厚德;他的来历本来就很久远吧?士君子们相继作诗为鼎贞送行,给事中萧迪哲嘱托我作序。我本来就看重鼎贞,也借此有所警戒。赠萧生序 乡里的学生萧仲敬,被有关官署以有才干举荐到朝廷,历经夏官任职,一年多后升任归善县县令。乡里在京师的人,都替他高兴。县令,是古代子、男爵位,而又是治理百里之地的长官。古代的君子中,有的博学敦德,怀有杰出的才器,却终身困守于丞、尉之职,大概就是想求得县令的职位却不能达到的人。仲敬一出仕便得到这个职位,固然各人命运不同吧?但县令也实在难以担当。凡百里之内,百姓的安乐与忧患、善良与邪恶,都要由我来使它实现。有一个人,或许沦落到受冻挨饿而失去安身之所,或许困于横暴逆境而不得安宁,或许违背自己的良心而陷入刑法,这些也都是由我引发的,是我在道义上有未尽之处。何况上面还有大府尊官来临,奉命出使的使者和过客进出境内,收发文书、听取断案、处理簿书、应付期限等纷繁事务,都杂然呈现在面前;每件事都想完全合乎礼节,办理时都想完全尽到诚意。只要有一处没有尽到,毁谤和失败就会随之而来。县令难道是容易做的吗?古代做丞、尉的人尚且一定要努力尽到职责,何况县令所关系的事情更为重大呢?归善,是苏文忠公教化所经过的地方;他的嘉言懿行,邑中年长有德的人还有能够讲述的。应当以礼对待贤者并向他们请教,这一定会有所帮助,不要只是满足于自己已有的见闻。我既为仲敬得到官职而高兴,又希望他能够适合这个官职,所以写下这些话为他送行。
送郭先生诗序吾友郭彦铉先生歴官将三十年,今年七十且病,朝廷命致其事归。四十强仕,七十致事,古之制也。盖用之于道明徳立之后,而佚之于精力衰疲之余,先王待贤,仁义之兼尽也。圣天子于敬徳优老,尤隆恩意。临御以来,士大夫耄疾者率得请而去,既适所愿,欲欢喜舞抃以为衰老之幸。先生年逾四十,始出分教乡校,歴三考用最陞教谕安吉,又三考用最陞教授顺徳。在顺徳四年,其习俗朴陋,人不知重士,士不知惇学,道徳礼乐之意漠如也。先生既戚其教之不易入,又其家之来顺徳者数有疾疢死丧之婴于心,居恒郁郁,乃今遂释而去,归于乡。其为喜幸,何啻什百常情哉!凡于先生有游从之雅者,亦皆为之喜。翰林侍读学士王君直相率为诗送之,谓余当序之。余窃念童冠时与先生者十数人,为莫逆友,里巷旦暮相聚,讲学道论古今,为文章娱嬉,陶然自足,无务外之意,睨眎流俗人不直草芥。盖共相谓以此终其身无憾也。后十余年,各东西散去,不能得如意,或出或防,动累歳不一闻问。今忽忽四十年,向之十数人者沦谢殆尽,独吾两人在,又皆有官守,而南望乡国于六七千里外,盖其心未尝不惓惓也。今幸遭圣明,而士竒以恩遇隆厚,义不得顾其私,先生独返初服,以遂放其志意于山水云林之间,盛哉乎其迟莫之适也!然山有玉焉,则草木岩石皆将増其光润。孔子称子贱,必本于鲁之君子,先生之归,吾又以为乡人后进喜矣。
送礼部侍郎仪公致事序礼部侍郎有恒先生髙宻仪公今年八十,上悯其老,赐玺俾致事归,盖特恩也。礼曰:“大夫七十而致事。”防曰:“七十有徳,君不许。”我国家法古制,治优老敬贤,着于令甲。然有未及七十而衰病不任者,亦聴解职,盖悯下之仁也。有逾七十而不聴去者,好徳之义也。仁义兼尽,圣人之政也。先生起自学官,尝为寳庆知府,陞通政兼春坊中允,又陞湖广布政,入为礼部侍郎,奉诏授皇太孙经。先生虽不得以七十之年谢事,而玺书之褒,极其优老重徳之意。先生何自而得此哉?有恒者,其斋居之名。先儒曰:“贞而不已之谓恒。”此非先生之徳欤?先生天禀淳笃,表里洞达,而直谅之节,刚方之气,端实之行,自少壮至老如一日,岂非贞而不已者乎?故所至以为教,则学者皆曰得贤师资;以为政,则民皆曰得贤父母;在朝廷,则众皆曰此贤辅弼。也是宜其得乎上,而必逾八十之年然后得去也。今归荣乡邦,抚其曽孙,消揺山水之间,而茂膺康宁和平之福,古人所谓超然者也。然古之君子,其身虽退,而心未尝一日忘君。故富文忠、赵清献之致仕也,孜孜忠君爱国之诚,未尝已于言焉。推先生贞而不已之心,将必有同于此哉?先生尝属余记有恒斋,而未有以复也。故述其躬行所得,及所以名斋之防,以为荣归之祝。
送刘鼎序为学,能自知不足,而反求诸己,不累乎外,此贤人君子之事也。世固不多见焉。今年春,天下贡士防试京师者几三千人,余奉命主文衡,凡得士二百人,而闽人陈中第一,吾邑曽鹤龄第二。又选可以为校官者三百人。既而二百人入对大廷,上亲擢鹤龄第一。于是公卿大夫皆欣喜庆告曰:“天下之大公也。”而吾邑就试之士惟罗敬、刘鼎、郭绍宁、王钺不与五百人之数。四人者皆以父执见余,恭然其仪,怡然其容,无几防不得之意。余主文方愧失士,而合辞谢曰:“生之业未至,不能迯夫明有司之公,幸获退而学焉。受赐侈矣。”已而数过余,求益无倦色,其视世之有小失輙惨沮忿怨畜于中,形于外者,霄壤矣。夫人一得一失皆有命,惟知道者安乎命焉耳。今吾邑之士得于命者,可谓特出矣。其未得于命而能反求乎中,不累乎外,如鼎之四人者,其所存谓非特出可乎?敬援例入太学,而鼎三人者皆归吾。少识鼎之大父愚村翁,忠厚恂恂于乡党之间,诸孙多读书业儒,咸涣皆明经擢第,今咸为河南按察佥事,涣为兵科给事中,将继今而起者非鼎乎?固本其大父之积欤?其大母今年八十余,康宁和豫,而鼎二亲具庆,兄弟怡怡,归而乐天伦之乐,益求诸已,进进而不已,所造诣可量哉?鼎父仲髙,吾童弁,与之同学,相别二十余年矣,故于鼎既喜其能特出于流俗,又喜故人之有子也,特赠以言,且期望于他日云。
译送郭先生诗序 我的朋友郭彦铉先生任官将近三十年,今年七十岁而且有病,朝廷命他退休回乡。四十岁勉强可以出仕,七十岁退休,这是古代的制度。大概是在道义通明、德行确立之后任用他,在精力衰退疲惫之后使他安逸,这是先王对待贤者,仁义两方面都做到的表现。圣明的天子尊敬有德之人、优待老年人,恩意尤其隆厚。自即位以来,士大夫中年老有病的,大多获准请求离职,既然实现了愿望,都想欢喜舞蹈,以此作为衰老者的幸运。先生过了四十岁,才出任乡校分教,历经三次考核,以成绩优异升任安吉教谕;又经过三次考核,以成绩优异升任顺德教授。在顺德四年,那里的风俗质朴鄙陋,人们不知道尊重士人,士人也不知道敦励学习,对道德礼乐的意义漠然无知。先生既为教化难以深入而忧愁,又因家人来到顺德后多次遭遇疾病和丧亡,心中受到牵累,平日总是郁郁不乐。如今终于能够解除这些忧患而离去,回到故乡,他的欢喜和幸运,哪里只是平常情感的十倍百倍呢!凡是与先生有交游情谊的人,也都替他高兴。翰林侍读学士王君直带领大家作诗为他送行,说应当由我来作序。我私下想到,童年和加冠之时与先生交往的十几个人,成为莫逆之交,在乡里巷间朝夕相聚,讲学论道,谈古论今,写文章、嬉游取乐,陶然自得,不存求取外在功名的念头,把世俗之人看得还不如草芥。我们曾共同说,凭此终身而无憾。十多年以后,大家各自散往东西,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有的出仕,有的隐退,往往动辄多年不能互通音问。如今忽忽之间四十年过去了,当年那十几个人几乎都已沦落去世,只剩下我们两人,而且也都有官职在身,向南遥望六七千里外的故乡,想来我们的心中未曾有一天不牵挂。如今幸逢圣明时代,而士奇因为受到的恩遇深厚,按道义不能顾及自己的私情;唯独先生能够返回原来的身份,使自己的志意得以放纵于山水云林之间,他在晚年获得这样的适意,真是盛美啊!然而山中若有美玉,草木岩石也都会增添光彩润泽。孔子称赞子贱,一定归本于鲁国的君子;先生归乡,我又认为乡里的后辈也会因此欢喜。送礼部侍郎仪公致事序 礼部侍郎有恒先生、高密仪公,今年八十岁,皇上怜悯他年老,赐下玺书,让他退休回乡,这是特别的恩典。《礼记》说:“大夫七十岁就退休。”郑玄注说:“七十岁而有德,国君便不允许他退休。”我朝效法古代制度,把优待老者、尊敬贤者作为治理原则,写在法令中。然而有未满七十岁而衰老多病、不能任职的人,也听任其解除职务,这是怜悯臣下的仁德。有超过七十岁而不准其离职的,是尊重德行的义举。仁义兼尽,就是圣人的政治。先生起自学官,曾任宝庆知府,升任通政使并兼春坊中允,又升任湖广布政使,入朝任礼部侍郎,奉诏教授皇太孙经书。先生虽然没有在七十岁时退休,但这封玺书的褒奖,充分体现了优待老者、尊重有德之人的意思。先生是怎样得到这些的呢?“有恒”是他的书斋名。先儒说:“守正而不停止,叫作恒。”这不正是先生的德行吗?先生天性淳厚笃实,表里通达;正直诚信的节操、刚强端方的气概、端正笃实的行为,从少壮到老年始终如一,难道不就是守正而不停止吗?所以他到哪里任教,学生都说得到了一位贤明的老师;到哪里执政,百姓都说得到了一位贤明的父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在朝廷任职,众人都说这是贤明的辅弼。这当然应当得到皇上的看重,直到超过八十岁才获准离职。如今他荣归乡里,抚育曾孙,在山水之间逍遥自在,充分享有康宁和平的福气,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超然境界。然而古代的君子,身体虽然退隐,心中却没有一天忘记君主。因此富文忠、赵清献退休时,勤勉地表达忠于君主、热爱国家的诚意,始终没有停止在言语中体现出来。推想先生守正而不停止的心志,将来一定也会同于此吧?先生曾嘱托我为《有恒斋》作记,我一直没有来得及答复。所以我叙述他亲身实践所得的德行,以及给书斋命名的意义,作为他荣归故里的祝贺。送刘鼎序 做学问,能够自己知道不足,反过来从自身寻求原因,不被外物牵累,这是贤人君子的事情。世上本来就不多见。今春,天下贡士在京师会试的有将近三千人,我奉命主持考试,选得人才二百人,其中闽人陈中考取第一,我邑曾鹤龄考取第二。又选出可以担任学官的人三百人。随后,这二百人入朝廷应对,皇上亲自选拔曾鹤龄为第一。于是公卿大夫都欣喜庆贺,说:“这是天下最公正的结果。”而我邑参加考试的士人中,只有罗敬、刘鼎、郭绍宁、王钺没有列入这五百人之数。这四个人都以父执之礼来见我,举止恭敬,容色和悦,没有一点因落选而失意的样子。我主持考试,正为没有选得人才而惭愧,他们却一同谢绝说:“我们的学业还没有达到程度,不能逃脱公正的考官;幸而得以退下来学习,所受的恩赐已经很丰厚了。”不久以后,他们多次来拜访我,求取教益,脸上没有疲倦的神色;他们和世上那些稍有失意便悲惨沮丧、愤怒怨恨积在心中并显露于外的人相比,真是天壤之别。人生有得有失,都是命运;只有懂得道理的人才能安于命运。如今我邑的士人中,因命运而获得成功的,可以说是特别出众;那些未能获得命运眷顾,却能反求于内心、不被外物牵累的,像鼎和这三个人一样,他们的内在修养难道不可以说是特别出众吗?罗敬依照成例进入太学,而刘鼎等三人都回到我这里来。我年轻时曾见过鼎的祖父愚村翁,他在乡党之间忠厚诚实;他的孙子大多读书从事儒业,咸涣都因通晓经书而考中,如今咸任河南按察佥事,涣任兵科给事中。今后将继他们而兴起的,难道不是刘鼎吗?这固然是以他祖父积累的德行作为根本吧?他的祖母今年八十多岁,健康安宁、和乐愉悦;刘鼎父母双全,兄弟和睦,回家享受天伦之乐,更加从自身求取进步,不断前进而不停止,他将来的成就哪里可以估量呢?鼎的父亲仲高,是我童年时的朋友,和我同学,分别已有二十多年了。因此我既为刘鼎能够特别超出流俗而高兴,也为故人的儿子有成而高兴,特意赠给他这些话,并且期待他日后的成就。
送葛主事还乡诗序庐陵葛氏,世儒家。尝有科名于宋。清隠自少寄迹老子法中。洪武中,以乐舞生举送京师,十余年,擢为山川祠祭署奉祀。又十年,皇上龙飞之初,陞太常寺丞。又十六年,调礼部仪制主事。今满一考,盖年七十有二矣,奉命致仕归。清隠为人温厚笃实,不茍其行。居常闭戸焚香,坐咏道徳经、南华篇,不与俗人接,翛然自得也。而名儒硕士,方闻愽雅之流,相好而过之者,或留寓至累月而不厌。非清尚不群者欤?其治职事也,明于典常之故,达乎节文数度之详。歳国家有事天地宗社百神,清隠秉防相事,严恭对越,虽笾豆罍洗之末,必躬莅洁之。《诗》云:「济济多士,秉文之徳,对越在天,骏奔走在庙。」清隠可谓无忝者矣。今归荣于乡,瞻桑梓而致敬,乐山川之仍旧,忘机鸥鸟之群游,趣烟霞之表,遗荣名于外物,頥天和之自然。岂非盛福欤?非自其脩诸躬者得之乎?于是大夫士有赋诗荣其归者,余为叙诸简首。
赠太学贺生序元太学生山西贺永中,积三仕而至正平县尹,既内附,以故官举,又积三仕而至泰和淘金驿丞,官满遂留家泰和。余犹及识永中于士君子间,其意度闲雅,其词气简重,其仪矩整肃,盖未尝以一毫之微而妄取。敏其冡孙也,秀頴务学,自县学生陞国学,逾年矣。时初建北京学舍,未备,郡县学生贡至者日益众。礼部奏请以南籍者分防南京国学,诏可。于是诸生之急于仕者多不乐逺去,敏独曰:“吾求进于学耳,怡然以行。”余闻而韪之,告之曰:“世所谓学者,文辞而已,求其力学躬行无几也。工文辞可以资进取,致显荣;惇徳行者,顾独不可耶?古之人脩天爵而人爵至,故学贵先本而后末。敏徃朂哉!”为学必有师,今司业吴先生,吾尝同为史官,其笃行劲操,毅然如嵗寒松栢之不变。助教欧阳先生,与吾同邑而少相讲学,其为人温然方正而坦亮。两人者,其言皆本道义而乐于教人,而今皆子之师也。徃焉亲炙于朝夕之间,涵濡于歳月之乆,子恶得乎无进也?敏闻余言,喜跃然,则又告之曰:“未也。京师者,势利之所聚,四方之人杂防,其巧伪百出,可以顷刻致重赀,中人以下之心,岂能确然不夺乎?外故有遇端人正士则改顔从事,及退而群居,浸渍乎便佞邪辟之说,而防于小人之行,卒不能以自拔者。故于取友尤不可不慎。朂哉,敏也!”敏惕然起拜曰:“敢不刻厉以敬承先生之教,请遂书于简以时自省。”因并述其祖徳,使图无忝云。
赠萧汝坚序今嵗礼部防试天下贡士三千人,申选者二百人,又选其次三百人为副榜,例授府州县教官。吾泰和中,副榜九人,而萧钰三人者,自言于吏部,学未至,未可以为人师,愿卒业于太学。吏部以闻,诏从之。居两月,礼部言,太学生益众,学舍不能容,请令尝中乡选者蹔归,自进以俟再试。诏从之。钰行,求余赠言。余少于钰父,所耕居同里巷,又尝小学同师。今其子志于学如此,何爱一言?嗟乎,汝坚勉之哉!世之得一名者,徃徃安于小成,不复有自进意。甚者,昧其固陋,放言訾古人,议前軰,遇贤而长者,不知礼下之有能如汝坚之不自满而求自进盖尠矣。汝坚庶几漆雕子之志乎?
书有之:「满招损,谦受益。」茍自足之心窒乎其中,蔽乎其前,见善而不能知,知而不能入,虽有欲以善及之者,亦且敛而去矣。由是防焉,肆行偭焉,背趍乆而并其所得者丧之矣。损孰大焉?如持不足之心,恒以不若人为耻,以无诸内为歉,汲汲焉惟忧善之不在已,惟恐人之不已吿也,则有欲以善及人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故日进月长,其所得沛乎莫之能御矣。益孰大焉?勉哉汝坚!又当慎择所从也。子居太学,有徳义儒者为之师。今之归也,文溪武山之间,徳义之儒有如吾行俭者乎?子诚以求之,虗以承之。后三年,遇汝坚,必浩乎乘长风,凌青云而髙举哉!汝坚勉之。
送萧郎中序临江萧伯辰,事太祖髙皇帝为卫经歴。事上为泰州知州,又改深州。凡衞之政,无钜细必由经歴;而泰、深二州皆畿内,民众务殷,不与他州等。伯辰为之,盖上下皆归其材且良。既去,则皆思之不忘。伯辰儒者,明乎理道,有忠厚恻怛之诚,和平闿敏之资,而又行之以勤慎。斯其所为,达于政而得于人者欤?今深州满三考,书最,陞南京礼部祠祭郎。中国家建两京,其官府之制同。今外之庶务皆上计北京,繁于此,必简于彼,故南京之官守优逸多矣。而宗伯典礼,其优逸加多焉。宗伯领四属,惟祠祭典常祀歳时有事,伯辰为其长。推其所负蓄,且练习之乆,宜绰乎有余矣。今年六十余,而进进于荣且逸如此,亦晩节之福哉!余闻伯辰有素,今嵗始邂逅北京。其姻家大学士金公属为文赠其行,故为书此。
译送葛主事还乡诗序 庐陵葛氏,世代都是儒家。宋代时曾有人取得科举功名。清隐自幼便寄身于老子之学。洪武年间,他以乐舞生的身份被举荐送往京师,十多年后升任山川祠祭署奉祀。又过了十年,在皇上即位之初,升任太常寺丞。又过十六年,调任礼部仪制主事。如今任满一考,大约已经七十二岁了,奉命退休回乡。清隐为人温厚笃实,行为不苟且。平日常闭门焚香,坐着吟诵《道德经》和《南华篇》,不与俗人交往,飘然自得。可是名儒硕士以及以博雅著称的人,彼此相好而来拜访,有的留住寄居数月也不厌倦。难道不是因为清高自守、不与众同吗?他办理职务,明白典章常制的缘故,通晓礼节文饰、法度等级的详细内容。每年国家祭祀天地、宗庙、社稷和百神,清隐执掌礼仪、协助事务,严肃恭敬地面对神明;即使是笾豆、罍、洗等末节,也一定亲自到场洁治。《诗经》说:“济济众多的士人,秉承文德,面对上天,迅速奔走在宗庙中。”清隐可以说是无愧于这句话的人了。如今荣归乡里,瞻望桑梓而致敬,欣赏山川依旧,和忘却机心的鸥鸟群相游,追寻烟霞之外的趣味,把荣誉声名遗弃在外物之外,保养天然和气。难道不是盛大的福分吗?这难道不是从他自身修养所得来的吗?于是大夫、士人中有作诗为他的归乡增光的,我为他们把这些诗写在卷首。赠太学贺生序 元代太学生、山西人贺永中,历经三次任官而做到正平县县尹,后来归附明朝,凭原来的官职被举荐,又历经三次任官而做到泰和淘金驿丞,任期届满后便把家安在泰和。我还来得及在士君子之间见到永中。他气度闲雅,言辞简练庄重,仪表法度整齐严肃,从来不曾因为极小的利益而妄取。敏是他的长孙,聪秀颖悟,专心求学,从县学生升入国学,已经一年多了。当时北京学校刚刚建立,校舍尚未完备,各郡县贡来的学生日益增多。礼部上奏,请把南方籍贯的人分派到南京国学,诏令准许。于是学生中急于做官的,大多不愿远行;只有敏说:“我所求的是在学业上进步,当然高兴地前往。”我听了认为他说得对,便告诉他:“世人所谓学习,不过是文章辞藻罢了,真正努力学习、亲身实践的人很少。擅长文章,可以用来求取进身和显贵荣耀;敦厚德行的人,难道偏偏不可以吗?古人修养天爵,于是人爵便会到来,所以学习贵在先立根本,后求枝末。敏,你到那里要努力啊!”求学一定要有老师。如今国子司业吴先生,我曾经和他一同任史官;他行为笃实、操守刚劲,坚定得像岁寒中的松柏一样不变。助教欧阳先生与我同乡,年轻时曾和我共同讲学;他为人温和方正而坦率明亮。这两个人的言论都以道义为根本,并且乐于教导别人,如今都是你的老师。你到那里去,朝夕亲近他们,长久地受到涵养熏陶,怎么会没有进步呢?敏听了我的话,欢喜地跳跃起来。于是我又告诉他说:“还不够。京师是势利之人聚集的地方,四方人士混杂而来,各种巧诈虚伪层出不穷,可以在顷刻之间取得厚重的财物。中等资质以下的人,内心难道能坚定不动摇吗?有的人在外面遇到正直的人便改变态度,跟随正道行事;等退下来和众人相处,渐渐受便佞邪僻言论的浸染,陷入小人的行为,最终不能自拔。因此选择朋友尤其不可不谨慎。努力啊,敏!”敏警醒地起身拜谢,说:“我怎么敢不刻苦自励,恭敬地接受先生的教诲?请允许我把这些话写在简册上,时时自我反省。”于是我又一并叙述了他的祖德,使他能够想到不要辱没祖先。赠萧汝坚序 今年礼部会试天下贡士三千人,选取其中二百人,又从次一等中选三百人为副榜,按惯例授予府、州、县的教官。我们泰和人中,列入副榜的有九人,其中萧钰等三人向吏部申明,自己的学业尚未达到程度,还不能做人师,希望在太学完成学业。吏部把这件事上报,诏令准许。过了两个月,礼部说太学生越来越多,校舍不能容纳,请下令让曾经考中乡试的人暂时回去,自我进修,以等待再次考试。诏令同意了。萧钰将要出行,请求我赠言。我比钰的父亲年少,所耕作居住的地方又在同一里巷,小时候还曾跟随同一位老师读书。如今他的儿子这样有志于学习,我怎么会吝惜说一句话呢?唉,汝坚要努力啊!世上得到一次功名的人,往往满足于小小的成就,不再有自我进步的念头。更严重的,认识不到自己的浅陋,放纵言论诋毁古人,议论前辈,遇到贤者和长者,也不知道以礼谦下。像汝坚这样不自满而求取进步的人,大概很少见。汝坚差不多可以有漆雕子那样的志向了吧?《尚书》说:“自满会招致损失,谦虚会得到益处。” 如果自我满足的心堵塞在内心,遮蔽在眼前,见到善行却不能辨认,辨认出来却不能接受,即使有人想把善道传给他,也会收敛而离去了。由此便会陷入偏邪,放纵行事,背离正道;时间久了,连原有的所得也会丧失。还有什么损失比这更大呢?如果怀着自己不足的心,始终以不如别人为耻,以内心没有善德为憾,急切地只担心善行不在自己身上,又只怕别人不把善道告诉自己,那么所有想把善道传给别人的人,都会不远千里前来告诉他;因此他每天进步、每月增长,所得的学问德行充沛得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还有什么益处比这更大呢?汝坚要努力啊!又应当谨慎选择所交往的人。你住在太学时,有德义的儒者做你的老师。如今你回去,在文溪、武山之间,像我这样行俭的德义之儒者还有吗?你要真诚地寻求他们,以谦虚之心接受他们的教诲。三年以后再遇到汝坚,我一定看见你浩然如乘长风、凌驾青云而高飞了。汝坚要努力啊!送萧郎中序 临江人萧伯辰,曾侍奉太祖高皇帝,任卫经历;后来侍奉皇上,任泰州知州,又改任深州知州。凡是卫所的政务,无论大小,都必须经过经历;而泰州、深州二州都在京畿以内,百姓众多,事务繁重,不同于其他州。伯辰任职其间,上下都归服于他的才能和善良。他离任以后,大家都思念他而不能忘怀。伯辰是儒者,明白义理,有忠厚恻隐的诚心,具备和平、开通、敏达的资质,又以勤勉谨慎来实行。这大概就是他办事通达、得到人心的原因吧?如今他在深州任满三考,考核成绩优异,升任南京礼部祠祭郎。中国家建立两京,官府制度相同。如今外地的各种事务都上报北京,北京繁忙的事务多了,南京必然就简少,所以南京的官职多半清闲优裕。而礼部掌管礼仪,其清闲优裕更为明显。礼部统领四个属官,只有祠祭一司掌管常规祭祀和岁时祭典,伯辰任其长官。推想他所积累的才能和长期的练习,应该绰绰有余。今年他已经六十多岁,却仍这样不断升进,既得荣耀又得清闲,也算是晚年的福分了!我早就听说过伯辰的声望,今年才在北京偶然相遇。他的姻亲大学士金公嘱托我写文章为他送行,所以写下这些话。
送廖子谟序翰林庶吉士廖子谟既授颍上知县,告别将之官。廖氏之先与余同里巷,余少犹及趍走。其曾大父愚寄先生徳辉之下,长而与其父潜仲相好也。而子谟从余于翰林六年,志同而道契矣。余素寡合于流俗,而今益就衰迈,方资二三贤俊朝夕聚防以适,而子谟遽有数千里之别,能无情乎?子谟行,念无以助益之,则告之曰:「君子之长民也,求其安而已。惟令于民最近其道易行,而功易成也。」子谟懐安民之心有素矣。有是心,或上而郡府,下而佐贰,其心异焉,势犹有所沮。此必致诚以格之也。诚可以通天地,孚豚鱼,有不能格人者乎?而非谦虗以承之,优柔以将之,虽诚未易以格也。勉哉子谟!子之所脩,能行于家,有不能行于官乎?颍上俗淳而务简,抚字之暇,日求前言徃行以自益焉,岂徒足于百里之治哉?
赠胡敬同序亷者,士君子当然之行,非峻絶卓异之事也。防非一义,其于行则不贪之谓。唯君子则必防,不防则非君子。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义利,君子小人之判也。君子居则脩其义于身,出则施其义于人,盖视人犹己,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无一毫自私之心。小人者反是,知有己,不知有人,损人以自益,瘠人以自肥,惟已之肆,无所不至焉。故为天下国家者,必择君子付之以养民之寄。君子知义必防,防必公,公必明,而民安政理矣。然君子有其徳,径情直道,持重不謟,而众率忌之。小人有其才,防给柔媚,屈已趣合,而众率乐之。于是有君子而屈,小人而伸者,盖系乎所与者之众寡也。其亦系于命乎?丰城胡轸敬同,家贫有志节。初擢第,虽得禄以供养,外服用类寒士,而怡然自适。授兵部主事,勤于职务,确于自守,不茍取一毫,而自用如初第时。陞防州知府,孜孜以爱民为政,其守益确,其禄仅给奉养,自用益俭,而民戴之如父母。后为同官所累,司法者不为之辨,左迁两浙盐运司同知。贤士君子皆枉之而咎司法者。敬同既不自白,后数年,凡自浙来道浙之仕者,有守有为十数人,而誉道敬同者极口不置,且恨其不为郡为藩以施恵于民也。敬同见枉于司法,又未见知于司铨,固其命矣。古之君子不以挫于外者而变易其中嵗寒之操,敬同有焉。敬同于余徃还二十年,知之有素,今考绩来京师,一见遂别,不能无嘅于君子也。故书此为赠。
送杨脩撰致事诗序翰林脩撰建安杨君寿夫致事戒行有日,其学者连智时亦为脩撰在翰林,求同官诸公赋诗赠之,又求余序。智之言曰:“少之日学于乡校也,实从杨先生。先生教诲饮食之如父母。智防先生不有今日,愿一言以华其归。”余闻而叹曰:“寿夫之乐成学者,与智之不忘其师,皆今所罕见也。”前二十年,余在南京,耳熟寿夫名,心慕之。永乐辛丑,考礼部防试,与寿夫同事,一见如平生亲。时车驾▯郊外,鎻院数旬,既竣事多暇,所与六七人旦夕聚嬉,甚乐。寿夫防春秋,兼书渊源有自,明于鉴别,平居言论温恭谦下,至辨析是非枉直,断断焉,虽贲育不能夺也。宣徳中,诏廷臣举贤才,余与今少师建安杨公同举三人,寿夫预焉。既至,授翰林编脩,在馆阁七年,褎然老成人也。预脩宣庙实录,陞脩撰。于是其年七十得请而归。夫士君子出防进退,从容合义,固自其志。盖必有圣明在上,使臣以礼而然后志可遂也。寿夫亦荣遇矣。其去也,吾盖为同官惜。然念昆冈有璞玉焉,山林卉木咸被光润。今使丹山碧水之间,学者得所师,善人得所恃,守令之政有所咨,过使客之尚贤也有所致礼。光润所被,岂直山林卉木也哉!吾又为建安贺,遂以书于群玉之首。
译送廖子谟序 翰林院庶吉士廖子谟已经授任颍上知县,告别将要赴任。廖氏的祖先与我同住一里巷,我年轻时还来得及在他身边奔走求教。他的曾祖父愚寄先生德辉,我年长后又与他的父亲潜仲相交友善。子谟在翰林院跟随我学习六年,我们志趣相同、道义契合。我向来与流俗少有合拍,如今又渐渐衰老,正依靠几位贤俊之士朝夕相聚来获得慰藉,子谟却突然要与我相隔数千里,怎么能没有感情呢?子谟出行时,我想到没有什么可以帮助他的,便告诉他说:“君子治理百姓,只求使他们安定罢了。只有县令离百姓最近,道理容易实行,功效也容易取得。”子谟怀有使百姓安定的心,向来如此。有了这种心,即使上面是郡府,下面是佐贰官,他们的心志不同,形势仍然可能有所阻碍;这一定要用真诚去感化他们。真诚可以贯通天地,连豚鱼都能感动,难道还有不能感化的人吗?但如果没有谦虚来承受别人、宽缓柔和来推行,即使有真诚,也不容易感化别人。努力啊,子谟!你在家中所修养的德行,能够在家实行,难道不能在官府实行吗?颍上的风俗淳厚,事务简少;你在抚恤教养百姓的空闲时间,应当每天寻求前人的言论和往事来充实自己,难道只是满足于治理一个百里之地而已吗?赠胡敬同序 廉洁,是士君子理所当然的行为,不是高峻绝异的事情。廉有不止一种意义,就行为而言,就是不贪。只有君子一定廉洁;不廉洁,就不是君子。孔子说:“君子明白义,小人明白利。”义和利,是区别君子与小人的界限。君子闲居时就在自身修养义,出仕后就把义施于别人;他把别人看作自己,忧虑别人的忧虑,快乐别人的快乐,没有一丝一毫自私之心。小人却相反,只知道有自己,不知道有别人,损害别人来使自己得益,使别人贫瘠来使自己肥厚,只顾自己放纵,无所不为。因此,治理天下国家的人,必定选择君子,把养育百姓的重任交给他们。君子明白义,便一定廉洁;廉洁便一定公正;公正便一定明察,于是百姓安定,政事得到治理。然而君子有德,率性直行,持重而不谄媚,众人往往忌恨他。小人有才,善于迎合,柔媚取容,委屈自己以求合群,众人往往喜欢他。于是便有君子受压抑、小人得伸展的情况,大概取决于支持他们的人是多是少吧。也许还取决于命运吗?丰城人胡轸,字敬同,家境贫寒而有志节。初次考中,虽然得到俸禄来供养父母,外在服饰和日用仍像寒士一样,却怡然自得。授任兵部主事后,勤勉办理职务,坚定地守持自己,不随便取一丝一毫,生活仍和刚考中时一样。升任防州知府后,他勤勤恳恳地以爱民为政,操守更加坚定;俸禄仅够供养父母,生活更加俭朴,而百姓像敬爱父母一样拥戴他。后来被同僚牵累,司法官不替他申辩,降为两浙盐运司同知。贤士君子都认为他受了冤屈,并责怪司法官。敬同既不为自己辩白,后来数年间,凡是从浙江来、或经过浙江任职的人,有操守、有作为的十多人,都极力称赞敬同,赞誉之声没有停止,而且遗憾他没有担任郡守或藩司官,以便施惠于百姓。敬同既被司法官冤枉,又没有被主管铨选的官员了解,这本来就是他的命运。古代君子不因外界的挫折而改变内心在严寒时仍坚贞的操守,敬同正是这样的人。我与敬同往来二十年,向来了解他;如今他来京师接受考核,一见面便要分别,我不能不为这样的君子感慨。因此写下这些话赠给他。送杨修撰致事诗序 翰林院修撰、建安人杨君寿夫,退休的日期已经临近。他的学生连智时也任翰林院修撰,请求同僚诸公作诗为他送行,又请求我作序。连智说:“我年轻时在乡校学习,实际上是跟从杨先生。先生教诲我、供给我饮食,像父母一样。我想,如果没有先生,就不会有今天的我;希望您说一句话,为他的归乡增光。”我听了叹息说:“寿夫以学生学有所成而感到快乐,连智又不忘记老师,这两件事都是如今少见的。”二十年前,我在南京时,早就熟悉寿夫的名声,心中仰慕他。永乐辛丑年,我主持礼部会试,与寿夫共事,一见面就像平生的亲友。当时皇帝车驾出行到郊外,考场封锁了几十天,事情办完后空闲很多,我们六七个人朝夕聚集嬉游,非常快乐。寿夫通晓《春秋》,兼且学问有源流,明于鉴别;平日言谈温和恭敬、谦逊退让,但到辨析是非曲直时,却坚定不移,即使孟贲、夏育也不能改变他。宣德年间,诏令朝廷大臣举荐贤才,我与当今少师、建安杨公共同举荐三人,寿夫也在其中。他入朝后,授任翰林院编修,在馆阁任职七年,成为卓然出众的老成之士。参与编修《宣庙实录》,升任修撰。于是到了七十岁,获准退休回乡。士君子出仕、退处、进用、退让,从容而合乎义理,本来取决于自己的志向。但一定要有圣明的君主在上,使臣下得到合乎礼法的待遇,然后志向才能实现。寿夫也算是荣幸地受到知遇了。他离去时,我大概是替同僚感到惋惜。然而想到昆冈有璞玉,山林中的花草树木都受到它的光彩润泽。如今在丹山碧水之间,学生有了可以师法的人,善人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守令办理政务有了可以咨询的人,过往使客推重贤者,也有了可以致敬的人。他的光彩所照耀的,难道仅仅是山林花木吗?我又替建安人庆贺,于是把这些话写在诗卷的卷首。
送龚宪使致事诗序宣宗皇帝临御,深惟安民之道,诏吏部:凡布政司、按察司正贰及府州正阙,令京官三品以上奏举,必取防公端厚、识达大体、能为国为民者。如所举后受赇,并罚举者。皇上嗣统,申饬旧章而加严焉。繇是被命之臣,咸颛颛不敢以忽。凡所奏举,十率七八称得人。于时,按察使尤难其选。吾友豫章龚鐩子諌,起科目,初擢给事中,陞云南佥宪,改广西,又改广东。用少保东莱黄公奏陞四川按察使。命初下,中外忻忻,喜朝廷官人之当于其职,且重黄公之明知人也。嵗余,子諌声誉益起,盖士大夫公议。今宪使之贤,子谏表表在甲乙数。子谏,宋吏部侍郎竹乡先生之后,笃志而清脩,耿介而直谅,有学术,明大体。尝言事过直,虽忤不悔。所至不尚威严,而政纪清肃,除害兴利,具有成绩。如在云南,为法教屯兵,引水灌田,嵗免夏旱之虞。广西叛猺猖獗,都司不能制,子谏亲督官兵进讨,擒戮猺冦二千余,生絷凶渠送京师,斩于都市,悉还所掠良民男女数百人。四川时释平人死罪于十年之乆未决者五十余人,皆着人耳目。其所建议便民尤多,盖其心夙夜在民。所歴官或万里,或七八千里,防渉险逺,而氷檗之操乆益确。仕四十余年,贫如家食,时园田无寸尺之益,而视旧加损。此其人,岂贵富之能累其心哉?今年七十有一,言于朝乞致事归。天官卿言:鐩虽老尚堪事,事未应退,盖重贤者之去也。上念其渉歴之乆且艰,竟从之,优老之仁也。子諌既拜命,过余曰:「故人能无一言识别乎?」嗟乎,乆劳懐逸,人人同情,何独子諌哉?故赋近体诗二章,寄乆要之情云耳。
送尹道充南还序前三十年尝与道充甫一见于吾邑清节书院。书院者,邑萧氏作之,以祀其族祖宋子荆先生。道充甫,萧氏子壻也。余见之时,财四十,莹然其姿,恭然其仪,温然其词也。今复邂逅京师,则昔之恭然温然者固在,独其莹然者变为苍然,盖乆而后能识也。道充甫,洪武中尝举贤良,为虞官于沔阳,典郡幕于檇李,行端操洁,有政誉于时。今闲居且老,执守如一日。间以其子监察御史循迎养为此来。循起科第,任风纪,能持身奉职,无忝昆冈之产也。然余窃闻其父旦夕励之于道者,犹惓惓不置。呜呼!世之人幸有子弟在当路,率凭籍声势,偃蹇宗族乡党之间,甚者贪猥淟涊,无所不至。有如道充甫,吾见盖尠矣。道充甫念其先人桑梓之逺违也,又将别余南归。归而日与二三耆俊,小车徃还,逍遥觞咏,以乐圣朝太平之泽。且使乡人后进瞻仰老成,以兴于仁义忠厚之习者,岂非盛致哉?而将有望徳星占贤人者,亦不在是欤?尚见杨嗣庆先生道余向徃之意。
东里续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巻七 明 杨士竒 撰序
送邓训科序永乐十年,泰和医学阙官,邑大夫举邓迁,请命于朝,太医院试之,曰能,遂以为泰和医学训科。将归,其所与姻好鸿胪序班萧子敬求余赠以文,盖以余与之同邑也。邓,邑中故家,其先宋之时,有兴举神童者,诗书簮缨,世不乏人。元之时,有子方、子静两先生,惇徳硕学,虽不仕,隠然名动江乡之间,所以冠冕儒林,仪范后进,至今灼灼着人耳目。皇明统御天下,文运丕显,四方俊乂争先奋跃,愿效用于时,吾邑之士翕然云兴。而杭州府通判杨自立先生,徳安府同知罗子理先生,四川盐运经歴邓崇志先生,尤以清脩苦节着闻,时称为「杨罗邓」。邓氏又有大椿先生、崇雅先生相继而出,虽其位崇庳不同,而清洁之操炯然相映者,盖未尝不同焉。于今独崇雅先生岿然而在,虽以疾废,然老成典刑,尚有以为乡闾斯文之重,可谓邓氏盛泽者矣。况又有如迁者继踵而出乎?今迁虽以医见用于时,夫医,圣人之教,而人之生死系焉,此其术不可以不慎也。子为诗书簮绂之裔,又有温厚秀敏之资,吾知子之必能慎也。夫能慎乎此,亦足以绍家声而不忝乎国命矣。子必勉之。子归而见崇雅先生,其为我道向仰之意。
译送龚宪使致事诗序 宣宗皇帝即位后,深切思考安定百姓的办法,下诏给吏部:凡是布政司、按察司的正官和副官,以及府、州的正官职位,命令京官三品以上者上奏举荐,必须选取公平端正厚道、见识通达而能顾全大体、能够为国家和百姓办事的人。如果所举荐的人后来接受贿赂,举荐者也一并处罚。皇上继承帝位后,重申旧有章程,并且加以严格执行。因此受到任命的臣子,都小心谨慎,不敢有所忽视。凡是奏荐的人,十人中有七八人都被认为选得合适。当时按察使尤其难以选择。我朋友豫章人龚鐩,字子谏,出身科举,起初升任给事中,后升云南佥宪,改任广西,又改任广东。因少保东莱黄公上奏,升任四川按察使。任命刚下达,朝廷内外都欢欣鼓舞,既喜悦朝廷任官适合其职,又看重黄公明于知人。一年多以后,子谏的声誉更加兴盛,这是士大夫的公论。如今按察使中的贤能之人,子谏显然位列前茅。子谏是宋代吏部侍郎竹乡先生的后代,志向笃定而清正自修,耿介正直而诚信,有学问,明白大体。他曾经议论政事过于直率,虽触犯上意也不后悔。他所到之处不崇尚威严,而政令纲纪清明严肃,除去祸害、兴办有利之事,都有实际成绩。比如在云南,他依法训练屯田士兵,引水灌溉田地,每年都免除了夏季旱灾的忧患。广西叛乱的猺人猖獗,都司不能制服,子谏亲自督率官兵进讨,擒获并杀死猺寇二千多人,把凶恶的首领活捆后押送京师,在市中斩首,又把他们抢掠的数百名良民男女全部送还。任四川时,他释放了十多年间因死罪而长期未决的平民五十多人,这些事都显著地为人所知。他提出的便利百姓的建议尤其多,大概是因为他的心日夜都在百姓身上。他历任官职,有的地方相距万里,有的相距七八千里,跋涉险远之地,而清廉如冰檗的操守日久更加坚定。他做官四十多年,家中贫穷如同平民,有时园田没有一寸一尺的增加,反而比过去有所减少。这样的人,难道富贵能够牵累他的内心吗?今年七十一岁,他向朝廷请求退休回乡。吏部尚书说:龚鐩虽然老了,仍然能够任事,按理还不应退休;这大概是因为看重贤者离去的缘故。皇上想到他经历任职长久而且艰苦,最终还是同意了,这是优待老人的仁德。子谏接受诏命后,经过我这里,说:“老朋友难道不能说一句话为我作临别赠言吗?”唉,长久劳苦之后想要安逸,人人都有同样的心情,哪里只是子谏如此呢?所以我作近体诗两章,寄托与老朋友长久的情谊罢了。送尹道充南还序 三十年以前,我曾在本邑清节书院与道充甫见过一面。清节书院是本邑萧氏建造的,用来祭祀他们的族祖、宋代的子荆先生。道充甫是萧氏的女婿。我见到他时,他才四十岁,姿态明洁,仪表恭敬,言辞温和。如今又在京师偶然相逢,从前那种恭敬温和仍然存在,只是当年的明洁变成了苍老;大概经过长久岁月以后才能认识这一点。道充甫在洪武年间曾被举为贤良,在沔阳任虞官,在檇李掌管郡府幕僚事务,行为端正、操守清洁,当时有政绩声誉。如今闲居而且老了,操守仍和一日之初一样坚定。最近因为他的儿子监察御史循迎接他来奉养,才来到这里。循出身科举,任职于监察风纪方面,能够约束自身、奉行职务,没有辱没昆冈之产的名声。然而我私下听说,他的父亲早晚都在道义上勉励他,始终牵挂不已。唉,世上的人幸而有子弟处在要职,往往凭借声势,傲慢地对待宗族乡党;严重的甚至贪婪卑鄙、污浊猥琐,无所不为。像道充甫这样的人,我见到的实在很少。道充甫想到先人的桑梓已经久远地离开,又将与我分别,向南归去。回乡以后,每天与两三位年高德劭的人乘小车往来,逍遥饮酒吟咏,以享受圣朝太平的恩泽。并且使乡里后辈瞻仰老成之人,从而兴起仁义忠厚的风气,难道不是盛大的成就吗?将来有人以德星占验贤人,大概也会在这里吧?还请见到杨嗣庆先生时,替我转达仰慕向往之意。《东里续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卷七 明·杨士奇撰序 送邓训科序 永乐十年,泰和医学缺少官员,县中长官举荐邓迁,请求朝廷任命。太医院对他进行考试,认为他有能力,于是任命他为泰和医学训科。他将要回乡时,他的姻亲好友、鸿胪寺序班萧子敬请求我赠文给他,大概是因为我与邓迁同乡。邓氏是县中的旧家族,他们的祖先在宋代曾有人被举为神童,世代不乏以诗书入仕、身列簪缨的人。元代有子方、子静两位先生,敦厚有德、学问宏大,虽然没有做官,却在江乡之间声名隐约而广传,因此成为儒林的冠冕、后辈的模范,直到今天仍然鲜明地留在人们耳目中。大明统治天下后,文运大为显盛,四方才俊争先奋发,愿意在当时效力,我邑的士人也群起如云而兴。杭州府通判杨自立先生、德安府同知罗子理先生、四川盐运经历邓崇志先生,尤其以清正自修、苦守节操而闻名,当时并称为“杨罗邓”。邓氏又有大椿先生、崇雅先生相继出现,虽然职位高低不同,但清廉洁白的操守鲜明地互相映照,大概从来没有不同。如今只有崇雅先生巍然在世,虽然因疾病而废退,但作为老成的典范,仍足以成为乡里的斯文重望,可以说是邓氏兴盛的恩泽了。何况又有像邓迁这样接踵而出的人吗?如今邓迁虽然凭医术被当时任用,但医学是圣人的教化,而且关系到人的生死,这门技术不可以不谨慎。你是诗书簪绂世家的后代,又有温厚秀敏的资质,我知道你一定能够谨慎从事。能够对此谨慎,也就足以继承家声,不辱没国家的任命了。你一定要努力。你回去见到崇雅先生时,请替我转达向来仰慕敬意。
送李昌明诗序风俗之能移人,尚矣。自中人以下,为善为不善,未有不由风俗之化。故邹鲁之儒风,江汉之好游,皆其俗渐陶薰习而然,非邹鲁、江汉之人其性独好儒与游,而天下之人不能也。吾庐陵,古扬州之域,杜佑称艺文儒术,斯之为盛。盖庐陵人表然者矣。其家说诗书,人服周孔,益乆而益盛。此岂他邦之人其性有所不能哉?惟其俗渐陶薰习,非一日之积。为士者皆知所自勉,是以他郡之人不及焉。然则士生于庐陵,幸矣,其可不自勉于其身哉?吾家去郡城不百里,闻李伯葵先生兄弟乆矣,而未识也。来京师,见学士解君、侍读胡君,道其行义学问为多。今年先生之子昌祺举进士,为庶吉士,进学文渊阁,挺特不群,励操行,能文章。予固重其有所由矣。居数月,先生中子昌明道二千里来省其兄,温然其资,恭然其仪。予数过之,见手一巻,未尝释也,亦爱重之。未几,昌明以旷定省告,予别而归,且出诸君子所为赠行诗巻,求序。则告之曰:「夫生于文献之邦,书礼之家,入有贤父,出有善俗,薰炙濡染,宜子之兄弟英英卓出也。然不宜自足而不勉诸其身。是行也,子孝弟之心可见矣。孝弟者,行之本也。语曰:『本立而道生』。勉哉,昌明!使他日称昌明之贤,曰:『此庐陵之产也』,岂不伟哉?」
送陈硕望先生序吾邑陈硕望先生持端洁之操,蕴通博之学,擅竒伟之文,弱冠举进士,出佐百里之治,于兴宁善政施焉,善教行焉。既去之二十年,民犹至今思先生不忘。后谪南徼,虽武将悍卒皆知先生可贵重不可防慢,声望益着。逺近慕其徳义而求其文章者日继踵于门。既还其乡,乡先生耆徳宿学者多已物故,或宦游在外,惟有郭子益先生与陈先生两人在矣。郭先生洪武初尝征诣阙下,以目疾罢归,杜门守道,非其人不接也。陈先生方以启▯后学为重,从学者有不逺数百里而至,三年阶髙科而登者愈多矣。今上咸和万方,笃志稽古礼文之事,永乐四年春,悉征天下名儒以事纂脩,先生与焉。至则老矣,例得赐环行,且有日矣。方先生征诣公车也,吾乡之学者咨嗟怅怏,如失所凭恃,如遂伥伥无有所启发。则今闻先生之南辕也,吾意其欢忻鼓舞,拜上之赐逾越恒情可量哉。盖人之学必有师,师得然后道明,道明然后由之,则可以善其一身,推之则可以善及乎人。人事君也可以致君,治民也可以泽民,师道之所成,夫岂细故也。使陈先生归而尽发所蕴,以为学人志士之资,将来有出于吾乡徳脩而材达,功建而泽流者,人皆曰此陈先生所成也。是先生虽退,不尚有裨于时甚博乎?翰林庶吉士欧阳俊尝学于先生,乐先生之归,告朝之大夫士作诗送之。余先生之外弟也,故具述所由,以引诸巻端。
送郭推官序先王之制刑,非所得已也。人之生有气,禀清浊厚薄之不齐,又有习俗之异也。故制为教化之法,以一道徳而同风俗。然天下至大也,生民至众也,有从焉,有违焉,则又制为刑法,以警惧之,使之去彼而即此,盖出乎不得已也。先王何其爱民之深,而制法之备哉!我皇上临御以来,惓惓宵旰,念生民之命至重也。罪之罹于大辟者,覆奏必至,四至五察辞阅实,了然无疑,而于天理人心必不可容者,悯焉哀矜,而与众共弃之。如其有纎芥之疑,则曰:「宁失之不经」,而每嵗数降徳音,戒饬司理之臣以钦恤之意,尤深切也。如此而职司理者,犹有不体徳意,致讼弗得其平,民之弗当乎罪,此独何心哉!吾友郭彦迁为琼州推官,勤于职,覈于事,达于理,敏于断,于是满两考矣。三州十三邑之民,皆爱服之。广东之藩臬二司,泝而至天官,皆书其绩曰「能」。彦迁所为,非能上体徳意,下当人心者乎?不然,何以致交誉之如此也!吾与彦迁游,自髫齓以至于今,知之有素,为人温厚谦慎,又出乎诗书簮缨之家,薰陶之熟也。如使天下司理者,皆彦迁上之,泽焉有不下究下之情焉?有不知所警惧趍向哉!今彦迁复还其职,将以满其三考也。然吾闻之:「行百里者,半九十」,盖谓恒情率怠于垂成而终事之难,不可不致其力也。则夫谨宦成之戒,持终如始,以永休誉者,固彦迁所当务哉!《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君子盖慎之矣。余与彦迁别七年,今相见未几,且复别,故重朋友责善之义,既乐颂之,又祝规之。
译送李昌明诗序 风俗能够改变人的习性,这种作用由来已久。中等资质以下的人,行善或不行善,没有不是受到风俗教化的影响。因此邹鲁的儒学风气、江汉地区好游的习俗,都是当地风俗逐渐陶冶熏染的结果,并不是邹鲁、江汉的人天性独好儒学和游历,而天下人就不能这样。我的家乡庐陵,是古代扬州的地域,杜佑称那里重视艺文和儒术,这种风气在这里最为兴盛。大概庐陵人都很显著地受到这种影响:家家讲说诗书,人人服膺周公、孔子的教化,时间越久便越加兴盛。这难道是其他地方的人天性有所不能吗?只是风俗逐渐陶冶熏习,并非一天积成。做士人的都知道从自身努力,因此其他郡的人比不上他们。这样说来,生在庐陵是幸运的,怎么可以不在自身修养上努力呢?我家离郡城不到百里,早就听说李伯葵先生兄弟,却一直没有见过。来到京师后,见到学士解君、侍读胡君,他们多次讲到李先生的品行、义理和学问。今年先生的儿子昌祺考中进士,成为庶吉士,进入文渊阁进学,才华挺拔出众,努力修养操行,又能写文章。我本来就很看重他有所承继。过了几个月,先生的次子昌明从两千里外来探望兄长,资质温和,仪表恭敬。我多次去看他,见他手里拿着一卷书,从未放下,也因此喜爱并重视他。不久,昌明以久未回家定省为由告辞,我与他分别,他又拿出诸位君子为他送行所作的诗卷,请我作序。我便告诉他说:“生在文献之邦、诗书礼义之家,入门有贤明的父亲,出门有良好的风俗,长期受到熏陶浸染,你们兄弟应当英俊出众。但是不应自我满足,而不在自身上努力。这次出行,可以看见你的孝悌之心。孝悌,是行为的根本。古语说:‘根本树立了,道就会产生。’努力吧,昌明!使将来人们称赞昌明的贤能时说:‘这是庐陵所培养的人。’难道不是很伟大吗?” 送陈硕望先生序 我邑陈硕望先生持守端正清洁的操行,蕴含通达博大的学问,擅长奇伟的文章,弱冠时便考中进士,出任县令的辅佐,在兴宁施行善政,推行良好教化。他离任二十年后,百姓直到今天仍然思念先生而不能忘怀。后来他被贬到南方边远地区,即使武将、悍卒也都知道先生值得尊重而不可轻慢,他的声望更加显著。远近仰慕他的德义、求取他的文章的人,每天接踵来到门前。他回到家乡后,乡里的名士、年高有德且学问深厚的人大多已经去世,有的又在外地做官游历,只有郭子益先生与陈先生两个人还在。郭先生洪武初年曾被征召到朝廷,因眼疾罢官回乡,闭门守道,不是合适的人不与交接。陈先生正把启发、引导后辈作为重任,跟随他学习的人有的从几百里外赶来,三年后登上高科的人越来越多。如今皇上使天下和谐,专心致力于考察古代礼文之事,永乐四年春天,征召天下名儒从事编纂修订,先生也在其中。他到达后已经老了,按例得到赐环还乡的许可,而且日期已经临近。当先生被征召赴朝时,我乡的学者叹息惆怅,好像失去了依凭,好像忽然茫然无所启发。如今听说先生将向南归去,我想他们一定会欢欣鼓舞,拜谢皇上的恩赐,这种心情超过寻常,可以估量吗?人的学习一定要有老师;得到老师以后,道理才能明白;道理明白以后,依循它去做,便可以使自身完善,推广开来又可以使善惠及他人。用来侍奉君主,可以使君主有所成就;用来治理百姓,可以使百姓得到恩泽。师道所成就的事情,哪里是小事呢?假使陈先生回乡后完全发挥所积蓄的学问,作为学者志士的资助,使将来我乡里有德行修养而才能通达、建立功业而恩泽流传的人,人人都说这是陈先生所成就的;那么先生即使退居,难道不仍然对时世有广大的补益吗?翰林院庶吉士欧阳俊曾向先生学习,为先生归乡而高兴,告诉朝廷的大夫、士人作诗为他送行。我是先生的外弟,所以详细叙述事情的缘由,写在诗卷的卷首。送郭推官序 先王制定刑法,并不是出于得已而为之。人的出生,禀受清气、浊气以及厚薄不同的气质,又有习俗上的差异。因此制定教化的方法,用来统一道德、使风俗相同。然而天下极其广大,百姓极其众多,有服从的,也有违背的,于是又制定刑法来使他们警醒畏惧,使他们舍弃那一边而趋向这一边,这大概是出于不得已。先王是多么深切地爱护百姓,而制定法令又是多么完备啊!我皇上即位以来,日夜勤劳不懈,深切想到百姓的性命最为重要。凡罪当处死刑的人,复核奏报一定要送达,经过四至五次审察供辞、查验事实,已经明白无疑,而对于依照天理人心确实不能容忍的罪犯,也仍怀着怜悯哀矜之心,同众人一起弃绝他。如果还有一丝一毫的疑问,便说:“宁可失之于不合常法。”并且每年多次颁降恩诏,告诫掌管刑狱的臣属要体恤谨慎,这种用意尤其深切。这样做了,而掌理刑狱的人仍有不体察圣上德意,致使诉讼不能得到公平处理,使百姓不应当获罪,这究竟是怀着什么心肠呢!我的朋友郭彦迁担任琼州推官,勤于职守,核察事务,通达事理,断案敏捷,如今已经任满两考。三州十三县的百姓,都爱戴而服从他。广东的藩司、臬司二司,上溯至吏部,都记录他的政绩说“能干”。彦迁所做的,难道不是上体察圣上德意、下合乎人心吗?不然,怎么会得到如此一致的赞誉呢!我和彦迁交游,从幼年到现在,对他的了解一向很深。他为人温厚谦慎,又出身于诗书簪缨之家,是长期熏陶形成的。假如天下掌理刑狱的人都像彦迁这样,上能体察圣意,下能体恤百姓,那么恩泽哪有不下达到百姓的实情?百姓哪有不知道警戒畏惧、趋向正道的呢!如今彦迁又回到原职,将任满三考了。但我听说:“行走一百里路,走到九十里才算一半。”这就是说,常人的情形大多是在事情将成时懈怠,而事情临终完成最为困难,所以不可不尽力。那么,谨慎对待任职将成的告诫,始终如一,以长久保持美名和赞誉,本来就是彦迁应当致力的事啊!《诗经》说:“没有不是有一个好的开始,却很少能够有好的结局。”君子大概对此最为谨慎。我与彦迁分别已有七年,如今相见不久,又将再次分别,所以重申朋友之间劝善规过的道义,既为他高兴赞颂,又为他祝愿规勉。
送梁教谕序梁氏,吾世婣家。本之自幼至今,笃于事亲,自父母至于闾巷,皆称之曰孝。爱兄弟之子如子,推所有以周婣戚之贫者,益乆不倦。擅经学,有渊源,负刚直之气,勇于有为。尝训导瑞州府学,教谕溧阳县学,两学教乆弛,诸生不自振。本之至力作新之,自是选科第进者,皆接迹矣。在溧阳五年,积俸廪,倡邑人脩庙学之圮者,焕然増其旧观。岂非才徳兼有者欤?今以丁外艰起复,改泸州纳溪县教谕。繇泰和至纳溪五千里,川路之险絶天下。本之上有七十之母,其长子官侍近,今扈从在北京,独幸本之得禄近地,便娱养,又违之而逺去。行道观者犹有不忍之色,而况孝子之心哉?故本之遑遑乎斯行者,迫事亲爱日之诚,天理之公也。余从而解之曰:凡人出防得失,其各有命。孟子曰:行止非人所能,君子以义安命,所不可必于已者,盖无容心也。《易》曰: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夫。渝得其正,何徃不吉?诚不系于其私,何徃无功?吾且为本之贺。虽本之志在其亲,而不在乎已。夫敬其身,谨其言行,勉焉效诸功业,以光承国家之命,以荣乐其亲者,孝之大节也。孳孳乎旦莫起防饮食之奉,末矣。君子亦务其逺大者哉!况有子能敦诗书之习,承贤父之志,旦莫起防饮食之奉,有赖也。本之之心可以自慰矣。然本之诚孝人也,士百行莫加于孝。世之任教职者,茍治于文艺,众则以为可矣。求文行本末并举,如吾本之,盖寡见也。纳溪逺方之学者,一旦得贤师,独非幸欤?夫得贤师而不力于进脩,以臻有成,其果于自弃而何?以仰副朝廷教育大徳哉?吾既以解本之,又欲以勉纳溪之学者,故引于诸贤赠言之首。
送周添彰序国家兴学用儒之盛,古所未有。内自都畿,外至遐陬絶域,万里之徼,凡郡县莫不有学。每嵗郡县之学贡其成材者上于太学,率二千人。太学之六堂肄业者率数千人,学舍至无所容。太学生嵗以次歴事诸司而官之。又有进士之科,以简用太学及郡县学之生。而比年繇太学生、繇进士发身者多,上所亲擢。内之为给事中、御史、六卿之属,外之为县令、郡守,有为布政使、按察使者。所以隆奬儒术,何其盛也!士生斯世,茍有尺寸之具,孰不庆幸,愿效用于时?况躬被秀民之选,承教育之恩者哉!郡周添彰,自庐陵邑庠生充贡入太学,歴事礼部,当授官矣。拳拳念去其亲,亟请归觐焉。人之行有大于此哉!添彰升堂拜庆,奉觞介寿,足以为亲荣。退而与昔羣居之士,道圣朝之盛事。士有笃学而尚志者,其不跃然兴起哉!《诗》曰:「凤凰鸣矣,于彼髙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雝雝喈喈。」于添彰之归,吾三复此诗,以致望于庐陵多士焉。
送康遇▯赴栁州卫经歴诗序经歴幕寮之长,而卫之幕尤难于他司。盖指挥使至佥事,皆起身军功。于凡政务设施,緫其纲,视其成,而一理之于幕。栁古百粤地,去今京师数千里,与蛮谿獠峒接壤。军务之繁,尤难于他卫。又其四时地气不常,特异于中州。遇▯拜命而去,视其色怡然,无不堪之意。岂遇▯之心独异乎常人哉?遇▯自少读书乡校,已能持守,不逐流俗,睢盱淟涊以茍利,虽穷蹙不少变。及来太学,歴事都察院,夙夜敬慎,勉勉不懈,持洁清愈励。众迂视之,遇▯独以为当然。盖其心异乎常人,乆矣。孔子曰:“得见有恒者,斯可矣。”如遇▯,非有恒者乎?夫充是心,无所徃而弗济,斯行也。吾见其易,不见其难也。虽其地气不常,然持其志,积诚而不已有,自胜之理,亦在我焉耳。余雅知遇▯,故其戚监察御史王铉求余文赠之,又求能赋者继于下方。
译送梁教谕序 梁氏是我世代通婚的亲家。本之从幼年到现在,侍奉父母始终笃厚,从父母到乡里邻居,人人都称赞他孝顺。他爱护兄弟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拿出所有财物周济贫困的亲戚,时间越久越不厌倦。他精通经学,学有渊源,具有刚直之气,勇于有所作为。曾任瑞州府学训导、溧阳县学教谕,两所学校的教务长期松弛,学生都不能自我振作。本之到任后竭力整顿革新,从此参加科举而进身的人接连不断。在溧阳五年,他积攒俸禄和廪米,倡导县中人修缮破败的庙学,使它焕然一新,远胜旧日。难道不是才德兼备的人吗?如今因丁父忧守丧期满而起复,改任泸州纳溪县教谕。从泰和到纳溪有五千里,四川道路的险绝天下无比。本之上有七十岁的母亲,长子任官在近侍之列,如今随从皇帝在北京;他本来庆幸本之能够在近处获得俸禄,便利于奉养自己,可是本之却要违背这一愿望远行。路人旁观尚且露出不忍之色,更何况孝子的内心呢?所以本之仓促不安地踏上这条路,是被侍奉亲人、珍惜年华的诚心所迫,也是天理公义的体现。我于是为他解释说:凡人出仕,能否实现自己的愿望,各有命运。孟子说,出仕或退处不是人力所能完全决定的;君子以义来安顿自己的命运,对于不能由自己强求的事情,本来就不应存有私心。《易经》说:“官职有变动,守正则吉;出门交往便有功效。”变动而能合乎正道,往哪里去会不吉利?确实不受私心牵累,往哪里去会没有功效?我将要替本之道贺。虽然本之的志向在于侍奉亲人,而不在于自己,但敬慎自身,谨慎言行,努力在功业上有所成就,以光大并承受国家的任命,使父母荣耀安乐,这才是孝道的大节。若只早晚劳心于饮食奉养,那就浅末了。君子也应当致力于长远宏大的事业啊!何况他还有儿子能够敦厚地学习诗书,继承贤父的志向,早晚奉养饮食,也有所依靠。本之的内心可以得到安慰了。然而本之确实是个孝顺的人,士人的各种品行没有比孝更重要的。世上担任教职的人,如果只在文艺方面有所治理,众人便认为可以了。像我本之这样,求使文章与品行、本末两方面同时具备的,大概很少见。纳溪这偏远地方的求学者,忽然得到一位贤能的老师,难道不是幸运吗?得到了贤师却不努力进修,以求有所成就,那将是多么果断地自我放弃啊!又怎能仰承并副合朝廷教育的大德呢?我既为本之解说,又想借此勉励纳溪的求学者,所以把这些话列在各位贤者赠言的前面。送周添彰序 国家兴办学校、任用儒者的盛况,古代从未有过。内而都畿,外而遥远偏僻的地域,直到万里边疆,凡是郡县无不设有学校。每年郡县学校把成才的学生贡送到太学,大约有二千人。太学六堂肄业的学生大约有数千人,校舍甚至容纳不下。太学生每年依次到各部门历练,然后授官。又有进士科,用来选拔太学和郡县学校的学生。近年来由太学生、由进士出身的人很多,都得到皇上亲自擢用。内而任给事中、御史、六卿等职,外而任县令、郡守,有的还任布政使、按察使。用来尊崇奖励儒学,是多么盛大啊!士人生在这样的时代,只要有一点才能,谁不庆幸,愿意为当世效力?何况亲自被选为秀民,承受教育之恩的人呢!郡人周添彰从庐陵县学的生员中被选为贡生,进入太学,历任礼部事务,已经应当授官了。他一心思念离去的父母,急忙请求回乡拜见。人的行为还有比这更重大的吗?添彰登堂拜祝,捧酒祝寿,足以使父母感到荣耀。他退下来后又同过去一起居学的士人谈论圣朝的盛事。那些笃志求学、崇尚志向的士人,难道不会欣然奋发吗?《诗经》说:“凤凰鸣叫,在那高高的山冈;梧桐生长,在那朝阳之地。枝叶茂盛,和鸣铿锵。”添彰归乡时,我反复吟诵这首诗,以此寄托对庐陵众多士人的期望。送康遇▯赴栁州卫经歴诗序 经历是幕府僚属之长,而卫所的幕职尤其比其他部门困难。因为从指挥使到佥事,都由军功起身;凡是政务设施,幕职总揽其纲领,察看其成效,并在幕府中统筹处理。栁州是古代百粤之地,距离今天的京师数千里,与蛮溪獠峒接壤。军务繁多,比其他卫所更为困难。加上那里四时地气不正常,特别不同于中原。遇▯接受任命离去时,脸色怡然,没有一点不能胜任的意思。难道遇▯的心志独异于常人吗?遇▯从小在乡校读书,已经能够持守操行,不随逐流俗,不因窥伺逢迎、卑污苟利而改变,即使困窘,也丝毫不变。后来进入太学,在都察院历事,早晚恭敬谨慎,勤勉不懈,保持清白的操守更加严格。众人把这些看作迂阔,遇▯却独自认为理所当然。他的内心不同于常人,已经很久了。孔子说:“能见到有恒心的人,这就可以了。”像遇▯这样,难道不是有恒心的人吗?只要充实这种心志,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能成功的,这次出行也是如此。我看见的是容易,不是困难。虽然那里地气不正常,但只要坚持自己的志向,不断积累诚意而不自满,凭自身胜过环境的道理,也在于自己罢了。我一向了解遇▯,所以他的亲戚监察御史王铉请求我写文章赠给他,又请求善于作诗的人续写在后面。
送监察御史曽本清诗序风宪之臣,国家耳目所寄,纲纪之所由肃,百度之所由贞也。古之任此职者,必得防重明公、守道不回者,而后授之。是以风宪之臣,所至善者有所恃而安,不善者有所惮而格。后世风宪或杂匪人,而其所至善者无所恃而益危,不善者无所惮而益肆。盖由其非防重明公、守道不回而冐焉防之者也。夫有正人之责者,必先正已。正已之道,必自无欲。无欲则所存者明,存者明则所施者公,而然后有以畏服人也。防耻道隳乆矣,士之仕能以无欲行道,什盖得三四,不能者率六七,为风宪亦槩然也。凡仕者之不能风宪,得举正之;风宪有不能于所罚之典加等示惩,国家于用人图治惓惓激励之如此,而士犹不知所自重,是果何心也哉!入国朝,吾西昌之士为御史者九人,始王子启,而陈仲述继之。子启没四十余年,仲述亦三十余年,至今其所过之防人诵道其善,啧啧吾乡老长,亦恒举其行事为子弟法,四方士君子亦共推此两人为吾乡之望。不贤而能得此欤?曽泉本清举进士为庶吉士于翰林有年,今授福建道监察御史,当之。南京本清果毅明敏,志于有为,乡荐绅先生皆期望之,曰:“是必能不沗风宪、不沗科第、翰林所出者欤?必能不忝王陈二先进及西昌者欤?”于是侍讲学士王行俭相率分题赋诗赠之。余其所为主者也,故引诸群玉之首。
送余通判归泰和诗序国家仁民之政,择郡邑之吏为要,邑视郡尤亲于民。然举世所病,刚毅者或失之急,巽愞者或失之不振,有矜物之心者或局于无施,有驭众之才者或堕于无守。民未必被泽也。长民者,诚本乎仁,确乎志,明乎理,人之道通乎古今之故,悉乎事物之情,斯必有及民矣。吾泰和素号忠义邦,礼让之俗厚,文献之传逺近,自宋元至国朝之初,所得贤长吏歴歴可数。三四十年吏之人品不齐,俗化不能不因之移易。皇上临御之三年,兴化余君叔炫以进贤政满,用绩最陞吉安府通判,掌泰和县事。君和夷质直,氷檗之操坚若金石,而一志保民,恪勤夙夜,胥吏毫末之奸无所容,上官势要一不得干以私。素阿防险诡把持揺撼之徒,咸敛迹以避。闾巷畎亩帖帖焉,安于无事。为县如余君,盖于今絶无而仅有者。郡太守四明陈侯治行为江西十三郡之最,其于属邑独加礼,余君之贤比以考绩来京,告士竒曰:“余君浩然有归休之志。”余君去,即邑之百弊皆复。后邑人之至京者,亦皆言余君浩然有归志。余君去,即百里之民皆失所矣。言已,皆若有戚色。无几,余君以觐来,士竒勉之曰:“皇上选择贤良付君泰和,奈何欲去?”郡侯与邑民愿君之乆于位也,如出一口,奈何欲去?余君黙不应,已而引疾白天官卿,求退甚固。天官卿亦固尼之,盖尤知其得民之心也。非余君诚于中积于行,何以得上下之重其去如此哉?若前史所称循吏,视余君何有间也?余君今复归泰和,吾故次第其事,作诗送之,并致有终之祝云。
送王教谕之象山序王效先尝从学海桑先生陈公,于予为同门。始余事小学,效先已冠,下笔为文章,滔滔也。效先学成,余亦渐长,各东西散去,不相见二十年。今余窃禄近侍,效先以佐教分宜县学,满三考上京师,得握手相劳苦,申间阔。虽效先论议志意不改于昔时,而斑白照映,容色枯槁,于是其年五十余矣。则思余之年亦非壮也,而学无一进,徒然滥士名,玷时宠,上不能有裨于时,下不能措其身于寡过之地。念先生之不作,抚去日之如流,其何能不有动于中哉?效先虽栖迟下位,是来也有司上其功,天官最其能,陞象山教谕。夫施于事而有称,受于上而无怍,余岂能无愧欤?然古者学校之教,文艺末矣,而今论学校之士,徃徃视其文艺而髙下之。而其最下者,有廪养十余年,不能吐一辞,此岂其资不及哉?盖师道之不立,师道之不立,则讲学不明;讲学不明,则士不审于趍向。欲振起而作新之,必自师道始。师道立,则讲学明;讲学明,则士之趍向定。虽欲追踪古之人,为无难,而况文艺之末乎?徃哉,效先尚本诸其身乎?本立于已,而谓有不行于人者否矣?效先行求余赠言,余重同门之义,故书今之所急务者以告效先,亦有以防我乎?
译送监察御史曽本清诗序 掌管风纪法度的臣子,是国家寄托耳目的人,是纲纪得以严肃、各项政务得以端正的依靠。古代担任这种职务的人,一定要选用具有威望、明察、公正而守道不回的人,然后才授予他。这样,好的官员到了任所,便有所凭借而安定;不好的官员便有所畏惧而收敛。后世掌管风纪法度的人中有时混入坏人,于是好的官员到了任所没有依靠而更加危险,坏官则没有畏惧而更加放纵。这是因为那些人并非威望明察、公正守道不屈,却冒充而居于这一职位。凡是负有端正他人责任的人,必先端正自己。端正自己的方法,必定从无欲开始。无欲,内心所存便明澈;所存明澈,施政便公正;然后才有办法使人畏服。廉耻和道义败坏已经很久了,士人做官而能以无欲来行道的,十人中大概只有三四个,不能做到的通常有六七个,担任风纪官也大体如此。凡是做官而不能胜任风纪职责的人,可以按正道举劾他;风纪官有不能胜任的,便在应受惩罚的条例上加等惩处。国家在任用人才、谋求治理方面如此勤恳地激励,士人仍不知道自我珍重,这究竟是什么心思呢!进入国朝以来,我们西昌做御史的有九人,最初是王子启,陈仲述继之。子启去世已有四十多年,仲述也去世三十多年了,直到今天,他们所经过的地方,当地人仍啧啧称道他们的善政;我们乡里的父老也常常举出他们的事迹作为子弟的榜样,四方士大夫也共同推重这两人,认为是我们西昌的声望。若不是贤能之人,能够得到这样的声望吗?曽泉本清考中进士,在翰林任庶吉士多年,如今授为福建道监察御史,正当胜任此职。南京的本清果断刚毅、明敏有为,乡里的缙绅先生都对他寄予厚望,说:“这一定是能够不辱没风纪职责、不辱没科第和翰林出身的人吧?一定能够不辱没王、陈两位前辈以及西昌的声誉吧?”于是侍讲学士王行俭带领众人分题作诗赠送给他。我是其中负责主持的人,所以把这篇序列在群玉诗篇的前面。送余通判归泰和诗序 国家施行仁民之政,选择郡县官吏是关键;县相比郡尤其与百姓亲近。然而世人普遍的弊病是,刚强果毅的人有时失之于急躁,柔弱怯懦的人有时失之于不振作,有矜持自负之心的人有时局限于不能施展,具有驾驭众人才能的人有时又陷于不能坚守。百姓未必能受到恩泽。治理百姓的人,如果确实以仁爱为根本,意志坚定,明白事理,通晓古今人事的道理,熟悉事物的实际情形,这样一定能够惠及百姓。我们泰和向来号称忠义之邦,礼让风俗深厚,文献传承远近闻名,从宋元直到国朝初年,所得的贤能长官历历可数。近三四十年,官吏的人品不齐,风俗教化不能不随之变化。皇上即位的第三年,兴化的余君叔炫因治理进贤县有功、任期届满,凭政绩第一升任吉安府通判,掌管泰和县事。余君性情和厚平易、质朴正直,清廉坚贞的操守如金石般坚定,一心保全民众,早晚恭谨勤劳,胥吏细微的奸诈无处容身,上级官员和有权势者也不能以私事干预。他们平素阿谀逢迎、阴险诡诈、把持摇撼的人,都收敛形迹以躲避。乡里街巷和田间百姓都安安稳稳,安于无事。像余君这样治理县邑的人,今天实在是绝无仅有。郡太守四明陈侯的政绩是江西十三郡中最好的,对所属县邑尤其礼遇。余君因为考核政绩来京时,陈侯告诉士奇说:“余君有浩然归隐休息的志向。” 余君一离开,县邑的各种弊病就会全部恢复。后来县里到京城的人,也都说余君有浩然归隐的志向。余君一离开,方圆百里的百姓就都失去了依靠。话说完,人人都仿佛露出忧伤的神色。不久,余君因入朝觐见来到京城,士奇劝他说:“皇上选择贤能之人,把泰和交给您治理,您为什么想离开呢?”郡侯和县民都希望您长久任职,众口一词,您为什么想离开呢?余君默然不答,后来以疾病为由向天官卿说明,坚决请求退休。天官卿也坚决阻止他,大概是尤其知道他深得民心。若不是余君内心真诚,并且在行动中不断积累,怎么会得到上下对他离去如此重视呢?即使是前代史书所称的循吏,与余君相比又有什么差别呢?余君如今又回到泰和,所以我依次叙述这些事情,作诗送他,并表达愿他善始善终的祝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送王教谕之象山序 王效先曾跟随学海桑先生陈公学习,对我来说是同门师兄弟。当初我学习小学时,效先已经成年,提笔作文滔滔不绝。效先学业有成,我也渐渐长大,各自向东西散去,二十年没有相见。如今我侥幸在近侍之地领取俸禄,效先以佐理教务的身份任分宜县学教职,任满三考来到京师,我们得以握手慰劳,叙说久别。效先的议论和志向虽没有改变昔日的样子,但斑白的头发相映可见,容色也已憔悴,于是他已经五十多岁了。由此想到我的年纪也不再年轻,而学业没有丝毫进步,只是徒然滥居士人之名,玷污当时的恩宠;对上不能有益于时代,对下不能使自己处在少犯过错的境地。想到先生已经去世,抚念流逝的岁月,内心怎么能不有所触动呢?效先虽然久居下位,这次来京,有司却上报他的功绩,天官评定他才能最优,升任象山教谕。能够在事务上有所成就而获得称誉,受到上级认可而内心无愧,我难道能不感到惭愧吗?然而古代学校的教育,文章技艺只是末节;而如今评论学校中的士人,往往只看他的文章技艺来评定高下。有些最差的,享受廪禄供养十多年,却连一句话也写不出来,这难道是他们的资质不够吗?大概是师道没有建立;师道不立,讲学便不明;讲学不明,士人便不能辨明自己的趋向。想要振作人心、革新教化,必须从树立师道开始。师道建立,讲学便明白;讲学明白,士人的趋向便确定。即使想追踪古人,也没有什么困难,何况只是文章技艺这一末节呢?去吧,效先,希望你先从自身做起。根本立于自己,难道还会有不能施行于他人的道理吗?效先请求我写赠言,我重视同门之谊,所以把当今最急切的事务写下来告诉你,也借此提醒我自己。
送王知县致仕诗序永嘉王时中事太祖髙皇帝为广陵华亭丞,事上为光化令。时中自为国子生,已能▯▯树立,起才誉。至临民为政,清慎恺悌,有及民之恵,其民安之。后坐累谪交阯,民老者数十人,出三千里匐伏请于朝,乞还时中。时中之甥右春坊大学士黄淮,时在上左右,亦以为言。有诏召还。既还,朝廷虽知其宜于民,然视其貌老气衰,不宜重劳,命以前职致仕,所以礼待之厚矣。儒者有言:「事君不患无礼,患其忠不足耳。」皇上宵旰劳勤,以安民为务。然而典一乡一邑者,求能尽心致力,庇利其民,以不负任使,如时中者鲜矣。则所以承被厚恩,非由尽已之所致乎?今归故乡,依止桑梓,日与家人父子兄弟颂祝圣明,以伸感荷之意。与乡人长老觞咏酬酢,以乐太平之世。与后生俊秀讲论孝弟忠信,以厚俗化。灵台熈熈万虑皆静,即天民至乐,复有过此者乎?其行也,翰林检讨潘畿以同邑之好,求大夫士为诗送之,而以首简属余。故次第所由来,以为先生庆,且以告今之为郡邑者,宜务尽其在已者云。
送李孟谦训导序庐陵李草堂先生之季子孟谦,训导分宜县学,官满调安庆府学。且行,大夫士作诗送之。吾友胡存渊属为之序。余虽初识孟谦,然童丱时侍海桑陈先生入郡城,获拜草堂先生。清伟凝重,博学笃行。近年先生冢子石埭教谕孟昭,被召纂脩《永乐大典》,与余同在翰林。孟昭端厚温雅,文行表然。孟谦为李氏令子弟,又尝从游海桑先生,经明而行脩。其在分宜也,盖学者恱而归之。夫导之而后善,警之而后从,自中人以下皆然。故建学必重于立师。安庆畿内名郡,其山川秀厚,又余忠宣公过化之地。其人宜隽爽,识所趋向。今又得孟谦为之师,表率而启廸之。安庆之学,夫安得无所成乎?孟谦之道行,固父兄之荣也。孟谦勉之。
送陈雍序圣天子龙飞之明年,诏翰林之臣脩《永乐大典》,尽出中秘书,又广求天下载籍而统稡之,包罗天地,囊括古今,浩浩穰穰,盖自有书契以来,篇帙纪载之富,未有若此之盛者矣。又明年,悉征天下博闻之士入预纂脩,又简太学、郡县学生及秀民之工于书者以职缮写,于是天下文艺之英,济济乎咸集于京师,而出入禁闼,日食大官,又有骈蕃之赐。夫士遭明时,预稽古制作之事,而翺翔乎声明文物之防,岂非千载盛遇乎?而吾西昌之学,以能书与于斯者,陈雍、曽贯、刘选三子者,可为遇矣。而其居乡校也,皆尝有志乎学。雍来京师,主吾家,雍之心未尝一日忘其亲。防人必信,临事必慎,亦学之力欤?夫学之方,在致其知识,知之不豫,则昩厥趣向,而无以明乎善;知所趣向矣,在勉于脩为,为之不力,则无所持循,而不能诚其身。雍庶其知之矣乎?茍知之而不为之,犹未尝知也。吾所为重雍而愿之如此,雍必勉哉!子之遇岂止于是乎?今竣事皆归,进士邓贞、王铉善,雍属余赠以文,故告之以此,岂独告雍,亦将以告夫二子者。
送宗人思恵序庐陵以忠节名天下,杨氏以忠节名庐陵。君子曰:「杨氏,庐陵之元气也。忠、襄、文节,皆家吉水,其后世至今服诗书,秉徳义,未尝乏也。此岂独于杨氏先徳不辱?盖于庐陵无辱焉。」吾家宋之时,繇吉水徙泰和,皆虞部府君之后。水木本源之心,吾未尝一日不存也。徃徃遇吉水之族,不忘敬爱,况其脩诸身,见诸事,自有可敬爱者。前数年识今东平太守季琛先生,博学谨行,有政誉于时。今年识惟效,举进士,从事宪台,有能名,超拜河南宪副。继又识思恵。则季琛从孙,惟效从弟也。温厚秀朗,闿防能慎,来京师,假舘授徒,以务学问,盖于见闻益广,气韵益畅矣。夫有髙明祖父肇之于前,又得贤子孙承之于后,家未有不兴者。然岂可必得?古之圣贤,有一再世遂荒落无闻防,至于毁败污辱者矣。如其本既立,后之人又能加夫培养灌溉之功,则枝条敷衍,益茂而不替。思恵之先世固如此,使继今培养灌溉愈益不已,将骎骎乎其盛,亦不已也。此固思恵尽力学问足以致之。思恵将归来告别,余无以益之,故书此为赠。思恵勉哉!
译送王知县致仕诗序 永嘉人王时中曾侍奉太祖高皇帝,任广陵华亭丞;后来又侍奉皇上,任光化令。时中还是国子生时,就已经能够自立自强,建立声誉。到临民任职施政时,清廉谨慎、和善平易,对百姓有实际恩惠,百姓安于他的治理。后来因牵连获罪,被贬谪到交阯,百姓中有几十位老人,走出三千里,匍匐到朝廷请求,请求让时中回来。时中的外甥、右春坊大学士黄淮当时在皇帝身边,也为此进言。皇帝下诏召回时中。回来以后,朝廷虽然知道他适合治理百姓,但见他年老气衰,不宜再使他过度劳苦,于是让他以原职退休,这种礼遇已经很厚重了。儒者有言:“侍奉君主,不担心没有礼遇,只担心忠心不足。”皇上日夜辛劳,以安定百姓为职责。然而掌管一个乡或一个县的人,能够尽心尽力,庇护百姓、使他们获利,不辜负任用使命,像时中这样的人实在少见。那么,他之所以承受这样的厚恩,不正是由竭尽自己所能而造成的吗?如今他回到故乡,依托桑梓之地,每天和家人、儿子、兄弟歌颂祝祷圣明,以表达感激承受恩德之意;和乡里的长者饮酒唱和,享受太平时代;和后辈俊秀讲论孝悌忠信,以敦厚风俗教化。心神和悦,万般忧虑都归于平静,这就是上天百姓的最大快乐,难道还有超过这的吗?他出行时,翰林检讨潘畿因为同乡之谊,请大夫、士人作诗为他送行,并把开头的一篇交给我。因此我依次叙述事情的由来,用来为先生庆贺,也借此告诉今天治理郡县的人,应当努力尽到自己所能尽的责任。送李孟谦训导序 庐陵李草堂先生的小儿子孟谦,任分宜县学训导,任满后调任安庆府学。将要出行时,大夫、士人作诗为他送行。我的朋友胡存渊请我为此写序。我虽然刚认识孟谦,但童年时曾陪海桑陈先生进入郡城,有幸拜见草堂先生。他清正伟岸、凝重庄严,博学而笃行。近年先生的长子石埭教谕孟昭奉召编修《永乐大典》,与我同在翰林。孟昭端庄厚重、温和文雅,文章品行都很出众。孟谦是李氏优秀的子弟,又曾跟随海桑先生游学,经学明达而品行修洁。他在分宜时,大概求学者都乐于归附他。人受到引导之后才会向善,受到警戒之后才会顺从,中等资质以下的人都是如此。所以建立学校,必定要重视树立教师。安庆是京畿附近的名郡,山川秀美厚重,又是余忠宣公教化经过的地方。那里的人应该聪俊爽朗,懂得自己应当趋向的方向。如今又得到孟谦作为他们的老师,由他作表率并启发引导他们。安庆的学校,难道会没有成就吗?孟谦的道业得以施行,本来就是父兄的荣耀。孟谦当自我勉励。送陈雍序 圣明天子即位的第二年,下诏命翰林院臣修撰《永乐大典》,把中秘书所藏的书籍全部拿出来,又广泛搜求天下的书籍,汇总编纂在一起,包罗天地,囊括古今,浩浩荡荡、丰富繁盛。自从有文字和典籍以来,篇章卷帙、史料记载的丰富,没有像这样盛大的。又过了一年,把天下博闻多识的人全部征召入京,参与编纂;又选取太学、郡县学校的学生以及民间善于书写的人,负责誊写,于是天下文艺英才济济一堂,全都汇集到京师,出入宫禁,每天享用大官供给,又有接连不断的赏赐。士人遇到这样的盛明时代,能够参与考订古代、制作典章的事业,在声名文物之地施展才华,难道不是千载难逢的盛遇吗?我们西昌的士人中,因为善于书写而参与此事的,有陈雍、曽贯、刘选三人,可以说都是幸运的。他们在乡校读书时,都曾经有志于学问。雍来到京师,住在我家,他的内心没有一天忘记父母;对人一定守信,遇事一定谨慎,这也是学习的力量吗?学习的方法,在于扩充自己的知识;认识不能先行,便会昏昧于趋向,无法明白什么是善;知道趋向所在之后,还要努力修养实践,实践不努力,便没有可以持守遵循的东西,也不能使自身真诚。雍大概已经懂得这些了吧?如果懂得却不去实行,仍然等于从未懂得。我之所以如此看重雍、如此祝愿他,就是这个原因。雍一定要努力啊!你的际遇难道仅仅到此为止吗?如今修书之事已经完成,进士邓贞、王铉善和雍请我写文章相赠,所以把这些话告诉他,难道只是告诉雍,也将用来告诉那两位。送宗人思恵序 庐陵以忠节闻名天下,杨氏又以忠节闻名庐陵。君子说:“杨氏,是庐陵的元气。忠、襄、文节三位都出自吉水,他们的后世直到今天仍服膺诗书、秉持德义,从来没有断绝。这难道只是杨氏先祖没有受辱吗?也是庐陵没有受辱啊。”我家在宋代从吉水迁到泰和,都是虞部府君的后代。对于水源木本的根源之情,我没有一天忘记。常常遇到吉水族人,都不忘敬爱,何况他们自身修养、事上表现,本来就有值得敬爱之处。前几年我认识了如今的东平太守季琛先生,他博学谨行,在当时有政绩声誉。今年又认识惟效,他考中进士,在宪台任职,因有才能而升任河南宪副。后来又认识思恵。这样,季琛是他的从孙,惟效是他的从弟。思恵温厚秀朗,开朗而能谨慎,来到京师,租借馆舍教授学生,以求专心学问,大概因此见闻更加广博,气度神韵更加舒展了。有高明的祖父在前面开创,又有贤能的子孙在后面承继,一个家族没有不兴盛的。然而这难道一定能够做到吗?古代圣贤的后代,也有仅仅一两代便荒废衰落、默默无闻,甚至遭到毁败污辱的。如同根本已经树立,后人又能够加以培育灌溉,那么枝条便会伸展,越来越茂盛而不衰替。思恵的先世本来就是这样。假如从今以后继续培育灌溉而更加不懈,那么家声将渐渐兴盛起来,也不会止息。这固然要靠思恵竭力学习来实现。思恵将要回乡,前来告别,我没有什么可以再补益他的,所以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思恵,努力吧!
送张日孜还泰和序吾友张日孜,以诗书故阀之裔,忠厚数世之积,明敏和易之资,又出于钜儒先生之门,得经学之传。今歳邑令丞举之以副教,其学弟子员而敦遣上京师请命焉。既得命归,且有其知日孜者,皆为诗歌送之,而属予为序。夫有国者,其兴学育贤,用心之勤笃,三代以还未有若我朝之盛者也。其教育有法,其责效有程,职教有成绩者率超陟厥位,怠废者必底黜罚。由是效用于时者,出于学校常八九焉,而士亦以出于学校者为重。然天下之大,士之出于学校者,莫盛于江西、两浙、吉安。又江西之盛者,而吉安之盛者,泰和其一也。賔兴之歳,颙然而起者,未尝不伙于诸邑。盖由其风俗之美,其人皆能尚志、洗濯、淬励,以求不负上徳意。故受典教之职者,以得其防为幸。然而不出其乡,而有天子之命,享官禄之奉,其居与俊人秀士讲道而论徳,其出与邑大夫相宾主,论议与宗族、朋友、里巷之人朝夕相欵接好也,岂不尤幸者乎?于是日孜之归,其所得多矣。然吾因之有感焉。国家初下建学之诏,其时副教泰和县学者,予伯父吏部公及继父徳安贰守罗公、四川□幕邓公,当时翕然称曰“杨罗邓”,盖其表然。所自树务求合于古人者,不独文艺之工而已。予尝忆伯父初领乡荐时,戏语二公:“吾三人者即皆获一命,可不失为防吏。”二公同声应之曰:“此士之素分耳。”其后皆出为显官,而其家皆愈益贫薄,则他行可知己。继三公副教者,得仙游县簿罗公、国子学正严公、杨子初先生,又后得御史王公。公操行方正峻洁,屹然人不可干者。又后得临晋令郭公、国学录萧公之数君子。其文学之正,其徳义之端,虽时有小异,要皆的然可以垂范于后进者,而今皆不复作矣。诗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予与日孜何可以忘也?又曰:“伐柯伐柯,其则不逺。”则今日所以副教吾邑之学者,何待以他求哉?盖师者,表也。表端而影随,必然之理也。日孜其尚有取于予言。
送邓主事南归序庾岭之南,大海之滨,山川灵淑之气,钟于物,木有千嵗之香,禽有五采之珎,及象犀珠贝之属,填溢海陆,歳贡献而北来者,连属于道,何其富也?其钟于人为瑰玮杰特之才,脩洁防正之资,如张子寿、余安道者,徃徃出为世用,然亦鲜矣。夫灵气所钟,人与物均得之,非独厚于彼薄于此也?岂由于世求之则出欤?抑人固灵于物而不为世之所取乎?自余仕于朝,所得粤产之良,两人:前十余年校艺礼部,与陈琏廷器同事;比年校艺礼部,又邂逅邓林士齐。皆博学擅文,负用世之具,余间问粤之人才所以鲜遇之故,皆莫得而知也。廷噐自良郡守擢陞宪使四川,为国家正风纪于一方;士齐自郡博士擢陞天官属,日在冢宰左右,商论天下贤才,俾各宜厥职,皆要任也。功能日着,而誉望日起矣。今士齐防荷国恩,追赠其亲,方捧命书归故乡,举焚黄之礼,奎光龙文焕乎临照,岭海之人有不仰而快睹,頫而歆羡者哉?其或才且贤而匿于下者,有不幡然易虑者哉?幸际明圣在上,求贤若不及之时尚巻而自私,区区穷老于一隅,必非智者所为也。试因士齐之行卜之,士齐来告别,遂书以赠。
东里续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巻八 明 杨士竒 撰序
送周教授序吾邑大原周氏,世有厚徳,至所敬,尤为乡人所重。徃时邑中钜公硕儒、名徳之士,为文章称誉其行,又伤悼其才不获见用于世而没也,凡数十人,如出一口。夫得名于天下易,得名于乡里难,况又皆出于钜公硕儒名徳之士,是岂声音笑貌之所能致哉?所敬之子叔京,谨愿温雅,博学有清才。其配陈氏,元潮州教授以道之女,先待制外孙也。叔京子以巽,自幼惇厚力学,入邑庠充弟子员。从前国子学録萧执先生业毛氏诗,取乡贡进士,得教谕咸阳县学,改归善县学。于是考九载之绩,今得教授台州府学。将别而之官,余少时与以巽朝夕讲学劘切,资丽泽之益,其志意相得,不啻芝兰之同气,金石之合奏也。而云萍之迹,忽然异防者,既二十年。近年以巽迁归善,过乡,匆匆一见。其后来朝京师,乃不见而去。今年留纂脩翰林,止京师半载,且数得见,坐各有职务,未尝接杯酒叙契阔。于今乃又有千里之别,其能不动于中乎?然离合常事,君子不以动其中也。君子在立身有道,以不辱其先人而已。以巽际明盛之时,典教导之职,虽道行于身,验于人有素,然君子不以其所能自足也。徃哉,勉焉。
译送张日孜还泰和序 我的朋友张日孜,是以诗书传家的显贵后裔,承受数代忠厚积累而成的品性,又有明敏和易的资质,并且出自大儒先生门下,得到经学传授。今年县令、县丞推举他担任副教,让他的学生敦促护送他上京请命。得到任命回来后,凡是了解日孜的人,都作诗歌为他送行,并请我写序。有国家的君主,兴办学校、培育贤才,用心勤恳深厚的,自三代以来没有比我朝更盛大的了。它的教育有法度,考核成效有期限,掌教的人有成绩,大都超越升迁;懈怠荒废的,必定受到贬黜惩罚。因此,能够出仕为当世效力的人,通常十之八九出自学校,士人也因此看重学校出身。然而天下广大,士人出于学校的,没有比江西、两浙、吉安更盛的;江西最盛的地方,而吉安最盛的地方,泰和就是其中之一。宾兴之年,昂然奋起的人,在各县从来没有不多的。这大概由于风俗美好,人们都能崇尚志向,洗涤自我,磨炼奋发,以求不辜负皇上的德意。因此,得到掌管教育职务的人,把能获得这一职位看作幸运。然而不用走出乡里,就有天子的任命,享受官禄供给;居家时与俊杰才士讲论道理、讨论德行;出行时与县中大夫以宾主相待,和宗族、朋友、乡里巷人早晚亲切交往,难道不是更加幸运吗?这样说来,日孜归乡,他所得的实在很多了。但我因此又有所感慨。国家当初下诏建立学校时,当时担任泰和县学副教的,是我的伯父吏部公、继父德安贰守罗公以及四川□幕邓公,当时众人一致称作“杨罗邓”,因为他们都很出众。他们立身处世所追求的合乎古人,并不只是文章技艺精工而已。我曾记得伯父刚取得乡荐时,开玩笑对两位先生说:“我们三人如果都能得到一官半职,难道不可以算作不辱没官吏吗?”两位先生异口同声回答:“这是士人的本分罢了。”后来他们都出任显官,而他们的家境却都更加贫薄,那么其他方面的品行也就可知了。继三位公之后担任副教的,有仙游县簿罗公、国子学正严公、杨子初先生,后来又有御史王公。王公操行方正峻洁,屹然不可侵犯。再后来又有临晋令郭公、国学录萧公等几位君子。他们文章学术纯正,德义端方,虽然时代不同、细节偶有差异,但都确实可以作为后进的榜样,只是如今都已经不再有了。《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美好的德行令人遵行。”我和日孜怎么可以忘记呢?又说:“砍伐斧柄,砍伐斧柄,斧柄的样式就在眼前。” 那么今天担任我们县学校副教的人,为什么还要到别处去寻求榜样呢?老师就是表率,表率端正,影子自然随之端正,这是必然的道理。日孜,希望你能从我的话中有所取法。送邓主事南归序 庾岭以南、大海之滨,山川灵秀淑美之气聚集于万物,树木有千年的香气,禽鸟有五彩的珍异羽毛,象牙、犀角、珍珠、贝类等物,充满海陆;每年进贡而向北运来的货物,接连不断于道路上,是多么富饶啊!这种灵气聚集到人身上,便成为瑰奇杰出的人才、修洁端正的资质,像张子寿、余安道这样的人,往往出仕为世所用,但也很少见。灵气所聚集之处,人与物都同样得到它,难道只是厚待那里而薄待这里吗?难道是因为世人求取,人才便出现吗?还是人本来就比万物灵秀,却没有被世人选用呢?自从我在朝廷做官,所遇到的粤地优秀人才有两人:十多年前我在礼部校考文艺,曾与陈琏廷器共事;近年又在礼部校考时,遇到了邓林士齐。他们都博学善文,具有为世所用的才具。我间或询问粤地人才很少得到机遇的原因,却都无法知道。廷器从良郡守升任四川宪使,为国家在一方整肃风纪;士齐从郡博士升任天官属官,日日在冢宰身边,商议天下贤才,使他们各自适合其职,都是重要的任职。他们的功绩日益显著,声誉声望也日益提高。如今士齐承受国恩,追赠父母,正捧着诏书回到故乡,举行焚黄之礼;天上的文光、龙形诏文灿然照临,岭海之人难道没有仰头欣喜观看、低头羡慕的吗?那些或者有才有德却隐没在下位的人,难道不会一下子改变想法吗?幸逢圣明君主在上、求贤唯恐不及的时代,仍然收敛才华、只顾自守,局促地困守于一隅直到衰老,必定不是聪明人的作为。姑且借士齐这次出行来验证吧。士齐来告别,于是我写下这些话赠给他。《东里续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卷八 明·杨士奇撰序 送周教授序 我们县大原周氏,世代积有厚德,到了所敬,更是受到乡人的尊重。从前县中的大公巨卿、博学大儒和有名望德行的人,写文章称赞他的品行,又为他的才华未能得到世用便去世而悲伤悼念,这样的人共有几十位,仿佛出自同一张口。要在天下取得声名容易,要在乡里取得声名却很难,何况这些称誉又都出自大公巨卿、博学大儒和有名望德行的人之口,这难道是声音笑貌所能造成的吗?所敬的儿子叔京,谨慎诚实、温和文雅,博学而有清俊才华。他的妻子陈氏,是元代潮州教授陈以道的女儿,也是先待制的外孙女。叔京的儿子以巽,自幼敦厚,努力学习,进入县学成为弟子员。从前国子学录萧执先生学习毛氏《诗》,取得乡贡进士,任咸阳县学教谕,改任归善县学教谕。这样考核九年的政绩,如今获得台州府学教授之职。将要离别赴任时,我年轻时曾与以巽朝夕讲学,互相切磋,得到朋友之间互相补益的好处;我们的志趣相投,不只像芝兰同气,也像金石合奏。然而像云、浮萍一样漂泊的踪迹,忽然分隔异地,已经二十年了。近年以巽调任归善,经过乡里,匆匆见过一面。后来他上京朝见,竟没有见到我便离去。今年他留在翰林参与编修,停留京师半年,又多次得以相见,但各自都有职务,从未能够举杯饮酒、叙说久别之情。如今又要相隔千里,内心怎么能不有所触动呢?然而离合是常事,君子不会因此动摇内心。君子立身有道,不过是做到不辱没祖先罢了。以巽处在圣明盛世,掌管教导的职务;虽然他的道德已经施行于自身,在他人身上也一向有验证,但君子不会以自己的才能自满。去吧,努力前行。
送严绳祖序严氏五季之末繇金陵徙泰和世以赀甲闾右宋庆歴中震举进士为常州推官自是诗书簮绂代未尝乏理宗朝肃以正学粹徳知名当时宰相马廷鸾江万里上其所着易说召除秘阁校勘不受学者称朴山先生朴山之子元髙安县尹用父克世其学而忠厚之德及于人者博也具载吴文正公掲文安公所为碑志故论泰和着姓必曰严氏而士竒之祖考皆严出士竒又辱壻焉而族人之相为姻好加多也故论杨氏世好亦必曰严氏然更元季兵乱之后严氏向时赀产之殷居第之壮诗书文物之盛荡然不能存什一于千百州闾长老徃徃兴嘅而况与之有世好者乎皇明统御天下设科目以賔兴贤能天下之士争濯磨以奋于是诗书文物之家既偾而复起者比比矣而严氏之后世复厉志乎科目者吾始见于绳祖绳祖名圭自少笃学以邑庠生领永乐六年乡荐今年防试中校官选将赴登州之招逺一时与绳祖游者皆为之喜而况于余乎然士不患其不达患达而无所施耳故其未达也勤勤焉积而充之以待夫达而施也既达矣又患夫施之而穷故积而充之者益勤弗懈君子之仕如此今绳祖往焉任乎师道之重学者之所资也辟诸井焉非其出源源不已何以应无穷之求哉孔子曰温故知新可以为师勉哉绳祖其可以画乎今子之始达也所与子好者皆拭目以望矣
送彭孔脩重庆教授序孔脩,庐陵世家也。其读书乡校时,余与之相好。未几,余来京师,孔脩送余行,不能为情也。又三年,孔脩来京师,相见慰喜,握手。未几,日有邵阳教谕之行,余送之,盖相去益逺,临别之情益切,为文赠之,以道朋友之义。又十年,邵阳满三考而来,相见之喜加于前也。甫一再晤语,今有重庆教授之行,而去益逺矣。属病不能送之,而情不可以已也。则告之曰:君子之于道,始终无一息之或间也。既乆而厌倦生,既成而怠忽形,恒人之情,君子不然也。君子之道,诚也。诚则不息,不息则乆,乆则征。始邵阳之人有知学者乎?子蚤夜率先而化导之。邵阳之士子贡成均者,嵗不旷选;乡荐者,科不乏。他邑士子望邵阳,瞠若乎其后矣。岂他邑士子其性独异邵阳乎?非化导者不知自力哉。重庆,蜀大郡,诗书文物之俗旧矣。士之登用于时者,显且多。职化导于是者,为力易而得效广。其俗度越邵阳,岂直倍蓰哉?然谨于难而忽于易者,恒情也。子于重庆,可不蚤夜率先化导之如邵阳乎?他日重庆士子之成有加于前,子书最而陞,亦岂止此哉?利达固非君子所计,盖求尽其在我者耳。
送董知州序族兄仲素在楚州前二年,以书抵京师,告士竒曰:「吾謪居于此,生女且笄矣。吾谨择所归,得海州守董侯某之子,既许之矣。侯四明儒者也,以尽已事,上以寛恤治下,以防洁忠厚行身而起家,庶几可谓胜吾家者也。」明年,友人曾仲濬由海州幕官满来京师,又告余以侯之为政曰:「侯为海州三年矣,州之民知有父母,不知有有司治之也,故鲜不遂者。州之佐幕以及于其属,知有老成典刑,不知有守之尊且严也,亦无不勉于其职。今侯以考绩来京师,将复还海州。余始胥晤焉,侯端厚简重,词气温然,盖有以使人喜,即而敬服之者。」司马子长论循吏曰:「身脩者官未曾乱也,奉职循理,亦可以为治。世之为吏,持法令刑罚以惧民者多矣,有不务乎法令刑罚,则求所以善治其身者鲜矣。本之不立,则无以见诸用,若之何民获遂也哉!」董侯可谓有诸已而及诸人乎?《诗》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董侯其近之哉!侯归,仲濬求能赋者为诗送之,又求余叙于是乎言。
送陈正言序皇上奉天恤民,夙夜拳拳,惟恐一夫不在化育之内,覃霈思泽,际天所覆,一视同仁,而况去京师数千里之近哉?国家命田氏以思州、思南绥抚之寄,其后世承其职者,反借以厉民,豺虎噬之无厌也。玺书数谕,弗悛,然后决去之,而援斯民于焚溺之中,析其地为郡若州,置贵州布政司以总之,简贤而有才能者任之,牧守抚字之寄,而皆上所亲擢。于是陈礼正言繇进士授知府,盖特恩亦隆委也。夫国家孳孳兴贤育才,职以为民,士之涵濡徳教,作养于平素,以克成其器能者,固望一试以自见,而其出于文献之家,有继承之责者,亦欲效诸功业,以昌大其世也。陈氏西昌世科之家,自宋以来,举于乡及对于廷者,歴六十余人,以至正言;而正言自邑学弟子员,歴数十年以至赐进士出身,则夫秉忠孝之志,欲有所自见,以仰荅恩遇,光绍家世者,不在斯行乎?夫郡守在求民之情而致之安也。曽子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孟子曰:「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此安民之要道,端诸已而行之,无不达之政,不安之民者,勉哉正言!其惟毋忘圣天子亲擢之意。正言先宜人族孙也,吾故于别也望之切焉。
译送严绳祖序 严氏在五代末年从金陵迁到泰和,世代凭财产成为乡里右族。宋庆历年间,严震考中进士,任常州推官;从此诗书簪绂代代不缺。理宗朝,严肃以正学和纯粹德行闻名当时,宰相马廷鸾、江万里上奏推荐他所著的《易说》,朝廷召任秘书阁校勘,他不接受,学者称他为朴山先生。朴山的儿子严元任高安县尹,继承父亲的学问,并且忠厚德行惠及他人,影响很广。这些事详载于吴文正公和揭文安公所作的碑志。因此谈到泰和的著姓,必定说严氏;而士奇的祖父、父亲也都出自严氏,士奇又有幸娶严氏为妻,族人之间结为姻亲的更多。所以谈到杨氏世代的姻亲,也一定说严氏。然而元代末年兵乱以后,严氏从前丰厚的财产、壮丽的宅第、诗书文物的盛况,荡然无存,连千百分之一都不能保存。州里乡间的长者常常为此感慨,更何况与他们有世代姻亲的人呢?大明统治天下,设置科举来宾兴贤能,天下士人争相磨炼奋发,于是诗书文物之家衰败后重新兴起的,比比皆是。我开始看到严氏后代重新以科举为志,是从绳祖开始的。绳祖名圭,从小笃志求学,以县学生员身份取得永乐六年乡荐,今年会试中选校官,准备赴登州招远任职。一时与绳祖交游的人都为他高兴,更何况我呢?然而士人不担心不能显达,只担心显达之后无从施展罢了。所以未显达时,应当勤勉积累、充实自己,以等待显达后施展;既已显达,又担心施展才干而才力穷尽,因此积累充实自己更应勤勉不懈。君子做官就是这样。如今绳祖前往那里,担负教师之道的重任,成为求学者所凭借的人。这就像水井一样,如果不使泉源源源不断,怎么应付无穷的需求呢?孔子说:“温习旧知识,获得新知识,就可以凭此做老师。”努力吧,绳祖,难道可以到此止步吗?如今你刚刚显达,同你交好的人都在拭目以待。送彭孔脩重庆教授序 孔脩是庐陵的世家子弟。他在乡校读书时,我和他交好。不久,我来到京师,孔脩为我送行,感情深厚得难以言表。又过了三年,孔脩来到京师,我们相见,握手慰问,彼此欣喜。不久,他将要赴邵阳任教谕,我为他送行,那时彼此相隔更加遥远,临别之情也更加深切,于是写文章赠给他,说明朋友之间的情谊。又过了十年,孔脩任满三考来到京师,相见的喜悦超过从前。刚刚一两次交谈,如今他又要赴重庆任教授,而距离更加遥远。我因生病不能为他送行,但感情仍不能自已。于是告诉他说:君子对于道,从始至终没有一刻间断。时间久了便产生厌倦,事情办成了便显出懈怠,这是常人的情形,君子却不是这样。君子的道就在于真诚。真诚便不会停息,不停息便能长久,长久便会显出成效。当初邵阳的人有懂得求学的吗?你早晚率先教化引导他们。邵阳的士子进入国学、成就学业的,每年都不缺选拔;获得乡荐的人,每科也不缺。其他县的士子望着邵阳,都只能远远落在后面。难道其他县的士子资性独独不同于邵阳吗?只是没有受到教化引导,不知道自我努力罢了。重庆是蜀地的大郡,诗书文物的风俗由来已久。在那里,士人当世显用的,显达而且很多。担任教化引导职务的人,在那里施力容易而取得的成效广泛。那里的风俗超过邵阳,难道只是多一倍五倍吗?然而把困难的事情谨慎对待,却忽略容易的事情,这是常人的情形。你在重庆,难道不可以像在邵阳一样,早晚率先教化引导他们吗?将来重庆士子的成就超过从前,你的考核成绩最优而升迁,难道还会仅止于此吗?功名利禄本来不是君子所考虑的,只是求把自己所能做的事情尽力做好罢了。送董知州序 我的族兄仲素在楚州任职的前两年,写信送到京师,告诉士奇说:“我被贬居住在这里,女儿已经将要成年了。我谨慎地选择她的归宿,寻得海州太守董侯某的儿子,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董侯是四明的儒者,以尽己之道办事,对上以宽厚体恤治理下属,凭清白、忠厚来修养自身并建立家业,或许可以说胜过我家了。”第二年,友人曾仲濬任海州幕官期满来到京师,又把董侯的政绩告诉我说:“董侯治理海州已经三年,州里的百姓只知道有父母官,不知道有官府在治理他们,因此很少有不能遂意的。州府的佐幕以及下属官员,只知道有一位老成持重、可以作为准则的长官,不觉得太守尊贵严厉,也无不努力履行职责。如今董侯因考核政绩来到京师,将要再次回到海州。我起初同他相见,他端庄厚重、简朴持重,言辞气度温和,确实能使人喜欢,接近之后又使人敬服。”司马子长论循吏说:“自身修养端正,官府就不会混乱;奉行职守,遵循事理,也可以达到治理。世上做官的,拿法令刑罚来使百姓恐惧的很多;如果不致力于法令刑罚,便寻求修养自身、善于治理的方法,这样的人就很少了。根本不树立,便无法在实际施用中表现出来,百姓又怎么能获得安定遂意呢?” 董侯可以说是自身有德而又能惠及他人吗?《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董侯大概接近这种境界了吧!董侯回任时,仲濬请善于作诗的人作诗为他送行,又请我为此写序,所以说了这些话。送陈正言序 皇上奉承天意、体恤百姓,早晚拳拳用心,只怕有一个人不能处在教化养育之中;广大而深厚的恩泽遍及天所覆盖的地方,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何况距离京师数千里这样的近处呢?国家把思州、思南安抚治理的使命交给田氏,后来承袭其职的人反而借此残害百姓,像豺虎一样吞噬而不知满足。皇帝多次下玺书告诫,他们仍不悔改,于是朝廷果断罢黜他们,把百姓从焚烧和淹溺中救出,将其地分为郡或州,设置贵州布政司统领,选拔贤能有才干的人任职,承担牧守抚养百姓的使命,而这些人都由皇上亲自擢用。于是陈礼正言由进士出身授任知府,这大概是特别的恩典,也是重大的委任。国家孜孜不倦地兴贤育才,本来就是为了百姓;士人平素受到德教浸润、培养,终于成就自己的才具,本来就希望有机会一试身手、显现自己;而出自文献世家、肩负继承家业责任的人,也希望把才干施用于功业,以光大自己的家族。陈氏是西昌世代科举之家,自宋代以来,乡试中举以及参加廷试的人,历经六十多人,直到正言;正言从县学弟子员起步,经历数十年才得到赐进士出身。那么,他秉持忠孝志向,想有所表现来仰答皇恩、光大继承家世,难道不就在这次出行吗?郡守的职责,在于探求百姓的实情,使他们得到安定。曾子说:“百姓所喜爱的,就喜爱它;百姓所厌恶的,就厌恶它。”孟子说:“百姓想要的,就为他们聚集;百姓所厌恶的,不要施加给他们。”这就是安定百姓的重要原则。端正自身并实行它,没有不能通达的政务,也没有不能安定的百姓。努力吧,正言!只是不要忘记圣天子亲自擢用你的用意。正言是先宜人的族孙,所以我在与你分别时,对你的期望尤其深切。
赠彭宗税序吾友郭彦迁为琼州府推官,别去七年,今年胥晤京师,恠其容色黟然槁悴,有异乎昔者。彦迁曰:“西渡海北行,以病止,北流乆益困。众医环视之,将投以寒剂。有彭宗税者,独持不可,曰:‘是证于法宜雄。’附众骇之,无和者。余数徃来北流,知宗税为医多竒效,独信其说,施数剂以瘉。微宗税,吾与子复有今日聚晤邪?然吾未有以报也将货报之邪?非宗税所重,且货其素用以济乎人者。子盍为我文以昭之,固宗税所愿也。”又曰:“其为医如良将用兵,不拘古法而多成功。其存心惠济,如饥渇之于饮食。人以疾病告者,无贵贱富贫,皆与善药。既良瘉,贵富者报之,贱贫者或不能报。宗税遇之,终不以其报与否有重轻意。或察其贫不克振,又与之以赀。盖不独于其乡然也。凡行道之出于北流者,无不皆然。而四方缙绅君子过是邑者,闻其为人,必至其庐。宗税所以敬礼之者,必为之尽。”自余行岭海间十数年,所遇如宗税者,盖尠矣。吾闻彦迁言,为之叹曰:“昔宋清有及人之心,徒以居善药佐医治病,不责报而为之有道也,卒以是致富。非若宗税之善于医也,而栁子厚为文致其不朽。今宗税有清之心,而术固过之,及人之功宜博也。”又闻宗税,吾庐陵之产也。吾乡之人去于外,克自立,不沗有耀若此,固宜为之文也。然岭海之间,其山川灵秀发而为珠玑、珊瑚、丹砂、翡翠、百珍之物,不可殚纪。则夫钟之于人,岂无闳博、明智、忠信、仁厚之士生乎其间?世虽未之知也。宗税防此乆,亦尝有所遇乎?因彦迁试诹之也。
送史叅政序永乐十六年三月,行在吏部奏各布政司、按察司官阙,诏大臣举近臣及京官之材而良者。时吏科给事中溧阳史寿,守仁侍监国在南京,召至,以为广东布政司左参政。守仁疏达而恭慎,磊落而和易,繇太学生上,亲擢为给事中。端其所存,勤其所务,在职将满三考,坦坦如一日,人皆誉之以为才且良也。及今拜广东之命,又皆荣之以为宜也。呜呼!士当太平无事之日,出膺方伯句宣之寄,緫数十府州之治,而环数千里之民,惟其言之聴而不敢倍焉,岂非荣哉?然广东为南方大藩,连山跨海,杂蛋獠而防乡,殊习而邑异尚,而欲人人皆得其情,岂易哉?一民不得其情,及一州一邑不得其宁,承宣者之责也。故量欲无不容也,施欲无或偏也,欲明而决也,迩不可以独比,逺不可以忽忘也。古之为大臣,其道如此。守仁今遭时得位,举而措之,其可以已乎?《诗》曰:「夙夜匪懈」,又曰:「敬之敬之」。守仁必有以副宠命而慰民望哉!其之官也,给事中任守礼,重同寅之义,属赠以言。余于守仁,亦非交游一朝之好,故书此为赠。
赠尹同知之任序国家选士,惟其材徳之实耳。果材徳矣,防之斯湏之顷,用之不次之任。盖未有知而不用,用而不速者,惟士之实有诸已也。彼其寻常碌碌者,问学不究乎圣贤,言行不循于道徳,而日延颈企踵以望一见用于时,卒之旷歳积年,塌然如被湿之翼,欲举而不能者,此非无诸已而然乎?无诸已而不内省以求之,而徃徃诿曰有命,是自诬矣。盖充乎已而无所遇于时者,命也。古之君子,如孔孟是已。无诸己而无所遇者,理也。君子不谓命也。吾友尹自道,自其为邑学弟子员,已能敬慎言行,潜心诗书,不同流俗,有誉于乡矣。及其以贡入太学,圣天子隆四书五经之道,及古圣贤性理之防,诏翰林儒臣博考众说而精择之,以垂教万世。又诏选太学生端慤有学者以职缮写。自道虽始至国子先生,已重之,遂举应诏。既入翰林,自学士以下皆重之。书成,诏吏部太学生悉第其髙下授之官,而考策自道褎然髙等,奏授正五品澂江府同知。盖自道繇入太学以至授官,裁歳余耳。士君子有知自道者,皆懽喜庆告,以为公选之明,非其所幸遇而有先。自道充贡十数年犹未得出身者,盖望自道邈然如不可及,嗒然如有所丧焉。孔子曰:「不患莫已知,求为可知也。」珠玉潜乎山川之深,其光彩焕发,必有趍而取之者矣。惟珷玞鱼目,虽置诸其侧,有不之顾,故为士欲见诸用,亦惟力诸已焉耳。力诸已而充,将无时而不达,而况遇圣明急贤公选之盛际乎?于是自道将之官来告别,且求赠言。嗟乎,吾何以赠自道哉?澂江虽在云南万里,固职方之内也。其民固朝廷赤子也。皇上宵旰拳拳,图惟安利之是,以必择贤者任之司牧,有如往焉。治之不以其道,使之不遂其生,有负圣朝简贤子民之盛心,以取讥累者,吾知自道所必不为,亦非士君子所望于自道也。传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自道勉旃!吾于自道有世契,故既喜其用,又愿乎其成也。遂书以赠。
译赠彭宗税序 我的朋友郭彦迁任琼州府推官,离别七年,今年我们在京师重逢。我惊异于他的面色黝黑而憔悴,与从前很不相同。彦迁说:“我向西渡海,向北行进,因病停留在北流,病情日益困重。众医围绕诊视,都准备给我用寒凉药。只有彭宗税独自坚持说不可,说:‘按这种病证,治疗法则应当用雄药。’众医都惊骇,没有人赞同他。我多次往来北流,知道宗税行医常有奇效,便独自相信他的话,服了几剂药就痊愈了。若不是宗税,我和你今天还能相聚吗?可是我还没有办法报答他,是要用财物报答他吗?这不是宗税所看重的,而且这样做会损害他一向用来救济人的东西。你何不替我写篇文章来彰明此事,这本来也是宗税所愿意的。”他又说:“他行医如同良将用兵,不拘泥于古法,却多能成功。他存心惠济众人,就像饥渴之人需要饮食一样。有人把疾病告诉他,无论贵贱贫富,他都给予良药。病愈以后,富贵人家能够报答他,贫贱人家有的不能报答。宗税对待他们始终不因能否报答而有厚薄轻重。有时看出病人贫穷、无力自立,又拿钱财给他。他并不只在自己的乡里这样做。凡是行路经过北流的人,没有不受到这种待遇的。四方的士绅君子经过这个县邑,听说他的为人,也一定到他的家中去。” 凡是宗税所敬重礼待的人,他一定为他们尽心尽力。”我在岭海之间往来十多年,所遇到像宗税这样的人,大概很少。我听了彦迁的话,感叹道:“从前宋清有惠及他人的心,只是居家经营良药,帮助医生治病,不要求报答,并且有自己的一套经营方法,最终因此致富。他并不像宗税那样擅长医术,可柳子厚仍然为他作文,使他的名声不朽。如今宗税有宋清那样的仁心,而医术本来又超过宋清,他惠及众人的功绩应当更加广泛。”我又听说宗税是我们庐陵出身的人。我们乡里的人出仕在外,能够自立,像这样不辱没乡里而有光彩,本来就应该为他写篇文章。然而岭海之间,山川的灵秀发为珍珠、珊瑚、丹砂、翡翠以及各种珍宝,多得无法全部记载。那么天地之精华凝聚在人身上,难道不会有宏博、明智、忠信、仁厚的人在这里出生吗?世人虽然还没有认识他们。宗税长期住在这里,也曾经遇到过这样的人吗?我因此托彦迁试着询问他。” 《送史参政序》永乐十六年三月,行在吏部上奏各布政司、按察司官员空缺的情况,皇帝下诏让大臣推荐近臣和京官中才干优良的人。当时吏科给事中、溧阳人史寿,守仁正在南京侍奉监国,朝廷召他来到京师,任命为广东布政司左参政。守仁性情豁达而恭敬谨慎,光明磊落而平易近人;他由太学生升任,亲自被擢拔为给事中。他端正自己的操守,勤勉于职务,在任将满三考,始终坦荡如一日,人人都称赞他有才而且贤良。如今接受广东的任命,众人又都为他感到荣耀,认为这正是适宜的任用。唉!士人在太平无事的时代,出任方伯,承担宣布政令的重任,总领几十个府州的治理,周围数千里百姓都听从他的言论而不敢违背,这难道不是荣耀吗?然而广东是南方的大藩镇,山脉相连、跨临大海,杂处着蛋、獠等族和防乡〔疑〕,风俗特殊,各邑崇尚不同;想要人人都能得到合宜的治理,哪里容易呢?一个百姓不能得到合宜的治理,以至一个州一个县不能安宁,都是承宣布政者的责任。因此,度量应当无所不包,施政不应有所偏颇,处理事务应当明断;近处不可只顾一方,远处也不可忽略。古代做大臣,原则就是这样。守仁如今逢上时运而得其职位,把这些原则一一施行,难道可以停止吗?《诗经》说:“早晚都不懈怠”,又说:“要敬慎啊,要敬慎啊。”守仁一定会有办法来副合皇帝的宠命,慰藉百姓的期望吧!他赴任时,给事中任守礼看重同僚之谊,嘱托我赠以文字。我和守仁也不是只因一朝交游而有的交情,所以写下这些话送给他。《赠尹同知赴任序》国家选拔士人,只看重他们实际的才干和德行罢了。果真有才有德,考察他只需片刻,任用他也可以不按通常次序。因为从来没有知道人才却不用、用了却不迅速任用的,只是因为士人的真实才德存在于自身。那些平常庸碌的人,求学不能穷究圣贤之道,言行不遵循道德,却天天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盼望一旦被时代任用;最终年年岁岁过去,像被水打湿的翅膀一样颓然,想飞却飞不起来,这不正是因为自身没有真实才德吗?自身没有才德却不向内反省、努力寻求,往往还推托说这是命运,实在是自己欺骗自己。自身才德充实却一时没有机会的,才叫命运。古代君子如孔子、孟子就是这样。自身没有才德而没有机会,是事理如此。君子不把这说成命运。我的朋友尹自道,自从做县学弟子员时起,就已经能够恭敬谨慎地对待言行,专心研习诗书,不同流俗,在乡里已有声誉。等到他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圣明天子尊崇《四书》《五经》的道理,以及古代圣贤性理之学,诏令翰林儒臣广泛考察各种学说而精心选择,以便垂教万世。又下诏选取端正谨慎而有学问的太学生,任职缮写。自道虽然刚到国子监,先生们已经看重他,于是推举他应诏。进入翰林以后,从学士以下的人也都看重他。书成之后,皇帝诏令吏部将太学生全部按高下分别授官;考策时,自道成绩突出,列为高等,于是上奏授予正五品澂江府同知。自道从进入太学到授官,只有一年多时间。凡是了解自道的士大夫,都欢喜庆贺,认为这是公正选拔的明证,而不是他侥幸遇合、得到优先。自道充任贡生十多年还没有出身,是因为人们仰望自道高远得难以企及,失意得仿佛有所丧失。孔子说:“不担心没有人知道自己,只求自己成为值得被知的人。”珠玉潜藏在山川深处,它的光彩一旦显露,必定有人奔走去取。只有似玉非玉的石头和鱼目,即使放在珠玉旁边,也有人不屑一顾。所以士人想求得任用,也只是要把力量用在自身罢了。自身努力而才德充实,就没有不能通达的时候,何况遇上圣明、急于求贤、公正选拔人才的盛大时机呢?这时自道将要赴任,来向我告别,并且请求我赠言。唉!我拿什么送给自道呢?澂江虽在万里之外的云南,本来仍在职方版图之内;那里的百姓本来也是朝廷的赤子。皇上日夜忧劳,拳拳以谋求百姓安定便利为念,因此必定选择贤者任地方长官,就像过去一样。治理那里如果不遵循正确的原则,使百姓不能顺利生活,辜负圣朝选贤任民的深厚心意,从而招致讥讽和牵累,我知道自道一定不会这样做,这也不是士大夫们对自道的期望。” 《礼记》说:“百姓所喜欢的,就喜欢它;百姓所厌恶的,就厌恶它。”这就叫作百姓的父母。自道,努力吧!我和自道有世代交谊,所以既为他得到任用而高兴,又希望他能够有所成就。于是写下这些话送给他。
送史主事序豫章之丰城,为江右文献之邦。二百年来,熊天慵先生、掲文安公、髙文奥学、清徳重望着在天下。其他芳闻笃行、养髙邱樊、韬巻而不出者,加多至于今。其流风余韵,延被后人,彬彬乎盛也。豫章庐陵,壌地相近,文献相望。余尝数过丰城,辄以事牵,不得舣舟访遗老,求昔贤遗事,以快景仰之意。而斗间寳气,固时时在望也。来京师二十年,丰城之士官于朝者多识之,或以文学,或以政事,或以徳行。要之,循良谨愿而有守者,什率七八焉。史安志静举进士,为礼部主事。为人资禀明秀,外和内庄,敏于文学,达于政治。自其上官及同列皆资之,朝之名徳硕望者皆重之。而与余徃还乆且熟矣。丰城固多贤乎哉!孔子称子贱,必本鲁之君子。吾安得不兴懐于熊掲诸公者乎?吾又闻史氏世家北方,志静之大父洪武初官丰城,遂留家焉。其先世盛徳茂勲,耀当时闻后世者,累累矣。夫出徂徕者,必挺特干云之材;产昆冈者,必珪璧瑚琏之质。志静之得于其家,固自有在哉!于是论人之贤否髙下,谓不系乎其乡其世者,鲜矣。今居官六载,当考绩赴北京,士友求余文以赠其行,故推本而言之。
送康孔髙之景陵教谕诗序学校为政之首务,而教官非通学明道、有以乐乎中、不慕乎外者,不愿焉。何也?事大而位卑,力勤而效逺,禄寡而责重。故除命一下,则皆茫然如失所凭。或所得之地,其俗薄恶,其人顽鄙,在已者又不足以振起作新之则,终其去其效不着,其责愈益重矣。非其无所乐于中,故有待于外;无所蓄于已,故弗徴于人乎?故教官必通学明道、有以乐乎中、不慕乎外者,而后愿之也。吾友康君孔髙,英迈杰特,其少能自刻励学问,既壮选乡贡,登仕籍,两教永之属邑。永接壤夷獠所居,渐习嚚俗,孔髙防之裕如也。又教大理,在云南万里之外,欣欣独徃,无几防不自得之意。至今永州两邑与大理之学者,皆戴服孔髙之有成,未成者亦皆慕恋孔髙,以不得卒业为憾。非孔髙有所蓄于已、有所乐于中者乎?今又得教谕景陵县,其所成于人者益多,可为景陵学者贺也。然景陵在文王风化所被、江汉之地,无永州之嚚俗,无大理之逺渉,孔髙徃焉,假歳月之乆,蓄于已者益富,乐于中者益深,则将推以成于人者愈益多也。非但景陵而已,又可为孔髙贺也。士友为诗赠其行者,余故引诸巻端。
送彭学脩之兴宁知县诗序月池彭氏,故吾邑诗书家。世于杨有连,学脩又永乐辛丑,余校文礼部时所选奏进士,今得湖广兴宁令。其之官也,求余赠言。夫士可以及民,且声誉易致者,莫若县令。余素志于此,而不可以求得。然尝思之,为令不易,而为今之令尤不易。凡其民老弱贫病,皆欲防之。得其所有,一失所,则令为不能。凡上官无贤愚、智不肖,皆欲事之尽其礼。有一违礼,则令为不能。令之能不能,誉毁以起而陞黜所由定也。令可以易为哉?勉哉学脩君子!持已莫先于廉,廉则公与明由此以出。及人莫加于恕,恕则暴与刻无自而作。惇廉与恕而行之以慎,令亦无难为者。勉哉学脩!余既赠学脩此言,又赘以诗者,爱之至,望之深也。吾继今侧耳以迟子之声闻,学脩勉之。
送王伯瞻归西昌序父之爱其子,本于天性。爱之必教之,教之必以其所尚。民之类四,而士居其一。士之所治者,诗书;所蹈者,仁义;所贱而轻者,利焉耳。然世之所骛,率在于利。故爱其子而教之士,盖非有超然之识、卓然之志者不能。以吾观于今,殆十得一二而已。然十之一二之间,又有不能如其志者焉。父穷力极意,以望其子之有立也,而或气禀之不及,加之习俗所牵,愈趍愈下,卒无以成贤父之志。故有能勉勉敬承其父之志,确然不失其所自重,卒于有立者,盖吾于今百得一二焉。吉安为江南邹鲁邦也,家治诗书,人蹈仁义。既乆而风俗不能无少迁易。西昌王伯瞻其志,独出乎众人之表。爱其子铉,自少谨其所习,不使狎溺于流俗,择明师良友谕之辅之,而躬行以先导之,盖尽乎教养之方矣。铉能谨谨服膺,见诸言行表里之间,底于有成也。王氏父子之良,非吾所云今百之一二见者乎?孔子曰:“鲁无君子,斯焉取斯?”重所本也。伯瞻贤乎哉!铉今举进士,为监察御史,迎伯瞻就养京师。既至不数月,伯瞻重老母之养也,将还西昌。太学生欧阳昭求余文赠之。余欲乡之为父者,皆如伯瞻之善教其子;为子者,皆如铉之敬承贤父之教而有立也。于是乎言。
译《送史主事序》豫章的丰城,是江右以文化典籍和贤人遗风著称的地方。二百年来,熊天慵先生、揭文安公,以及那些才高学博、清正有德而享有重望的人,名声遍布天下。其他声名美好、行为笃厚,修养高洁而隐居不出的人,直到如今更多。他们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韵,延续影响后人,文雅兴盛。豫章和庐陵土地相近,文化贤人彼此相望。我曾多次经过丰城,总被事情牵累,不能停船访问遗老,寻求前贤遗事,以满足景仰之情。然而斗牛之间的宝气,本来时时都在眼前。来到京师二十年,丰城在朝廷做官的士人,我认识了很多,有的以文学著称,有的以政事著称,有的以德行著称。总而言之,循良谨慎、安分守节的人,十人中大约有七八个。史安志静考中进士,任礼部主事。他天资明秀,外表和厚而内心庄重,敏于文学,通达政治。从他的上官到同列,都取法于他;朝廷中有名德、享重望的人,也都看重他。他和我交往很久而且很熟。丰城本来就多贤人吗?孔子称赞子贱,一定是因为鲁国有君子。我怎能不因熊、揭诸公而兴起感慨呢?我又听说史氏世代是北方望族,志静的祖父在洪武初年任官于丰城,于是就留在那里安家。他的先世有盛大的德行和丰厚的功勋,光耀当时、闻名后世的,接连不断。凡是出自徂徕的人,一定有挺拔高耸、直入云霄的才质;昆冈所产的,一定有圭璧瑚琏那样的品质。志静从家族中得到的教养,本来就有其根源。由此看来,谈论人的贤能与否、高下与否,说与他的乡里和世代没有关系的人,实在很少。如今他任官六年,考核政绩后要赴北京,士友请求我写文章赠行,所以我推究根本来谈这些。《送康孔高任景陵教谕诗序》学校是政务的首要任务,而教官如果不能博通学问、明白道理,在内心有所自得而不羡慕外在名利,就不会愿意担任这种职务。为什么呢?事务重大而职位卑下,辛劳很多而成效要很久才显现,俸禄微薄而责任重大。因此任命一下达,他们都茫然若有所失,仿佛失去了依凭。有时所得到的地方风俗浅薄恶劣,百姓顽固鄙陋,而自己又不足以振作人心、革新风俗,直到离任,成效仍不显著,责任反而更加沉重。这难道不是因为内心没有值得快乐的东西,所以要依赖外物;自身没有积蓄,所以不能取信于人吗?因此,教官一定要博通学问、明白道理,在内心有所自得而不羡慕外物,然后才会愿意任职。我的朋友康君孔高,才华卓异,年轻时就能自我刻励、勤学问道;成年后被选为乡贡,进入仕籍,曾两次任永州属邑的教官。永州与夷獠居住地接壤,逐渐沾染粗鄙风俗,孔高却能应付自如。后来又在大理任教,远在万里之外的云南,他欣然独自前往,没有一点将要不能自得的意思。直到今天,永州两县和大理的学生,都尊敬佩服孔高的成就;尚未成才的人,也都仰慕留恋孔高,以不能完成学业为遗憾。这不正是因为孔高自身有所积蓄、内心有所快乐吗?如今他又得到景陵县教谕的职位,他成就人才的功效将更加广大,景陵的学生可以向他道贺了。然而景陵在周文王教化所及的江汉之地,没有永州的粗鄙风俗,也没有大理那样的遥远跋涉。孔高到了那里,假以长久岁月,自身积蓄将更加丰富,内心的快乐将更加深厚,那么他推而施于他人、成就人才的功效也会更加广大。不只是景陵可以向孔高道贺,孔高自己也值得道贺。士友作诗赠送他赴任,所以我特意把这些话写在诗卷的前面。《送彭学修任兴宁知县诗序》月池彭氏,是我们县一向以诗书传家的家族。彭氏世代与杨氏有姻亲关系;学修又是永乐辛丑年我在礼部校文时选取、奏进的士人,如今得到湖广兴宁知县的职位。他赴任时,请求我赠言。士人能够惠及百姓,而且容易获得声誉的,没有比县令更好的职位。我一向有志于此,却没有求得。但我曾经思考过:做县令不容易,做今天的县令尤其不容易。凡是百姓中的老弱贫病,都希望得到县令的保护;拥有他们所有的东西,只要有一样失掉,县令就会被认为不能任事。凡是上官,无论贤愚、智不肖,都希望县令尽礼侍奉;只要有一点违礼,县令就会被认为不能任事。县令能不能胜任,声誉毁誉由此产生,升迁贬黜也由此决定。县令可以容易做吗?学修君子,努力吧!约束自己,没有比廉洁更重要的;廉洁,公正和明察就由此产生。惠及他人,没有比宽恕更重要的;宽恕,暴虐和苛刻就没有由头产生。敦厚地持守廉洁与宽恕,并且谨慎施行,做县令也就没有什么难的了。努力吧,学修!我已经赠给学修这些话,又附加一首诗,是因为对他的爱护极深、期望极厚。我从今以后将侧耳等待你的声名,学修要努力啊。” 《送王伯瞻归西昌序》父亲爱子女,根源于天性。爱他们就一定要教育他们,教育他们就一定要按照自己所崇尚的道理来教育。百姓分为四类,士人居其一。士人所研习的是诗书,所践履的是仁义,所鄙弃轻视的只是利益。然而世人所追逐的,大多在于利益。所以爱子而教育他成为士人的父亲,如果没有超然的见识、卓异的志向,是做不到的。以我观察当今,大概十人中只有一二人做到罢了。然而这十分之一二的人中,又有不能实现自己志向的。父亲竭尽力量和心意,希望孩子能够立身,有的人却因为禀赋不够,又受到习俗牵引,越走越低下,最终无法成就贤父的志愿。所以能够勤勉恭敬地承继父亲的志向,坚定不移,不失去自身所看重的操守,最终有所成就的人,我在今天大概百人中才能见到一二个。吉安是江南的邹鲁之地,家家研习诗书,人人践履仁义。时间久了,风俗也不能不稍有改变。西昌王伯瞻的志向,却独自超出众人之上。他爱护儿子铉,从小就谨慎安排他的学习,不让他亲近沉溺于流俗;选择明师良友来教导、辅佐他,又亲自践行来给他作榜样,实在把教育培养的方法都用尽了。铉能够谨慎地服膺父亲的教诲,在言语行为、表里内外都表现出来,终于取得了成就。王氏父子的贤良,不正是我所说的当今百人中仅见一二人的情形吗?孔子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子贱从哪里取得这些美德呢?”这是重视根源。伯瞻真贤啊!铉如今考中进士,任监察御史,迎接伯瞻到京师奉养。到京不过几个月,伯瞻因为看重奉养老母,准备返回西昌。太学生欧阳昭请求我写文章赠给他。我希望乡里的父亲都像伯瞻这样善于教育儿子,做儿子的都像铉这样恭敬地承受贤父的教诲并有所成就。因此写下这些话。
送罗子瑄诗序百围之木,干云之植,不产于衢路之侧,常丛生于髙山深林大谷之间。故凡匠氏为室屋,求梁柱之材者,必去彼而之此。若士之惇徳厉行,负济世之具者,固多出乎孝弟忠信礼义之门。故孝弟忠信礼义之门,亦为士者之髙山深林大谷也。而欲得士之用者,必于此焉求之,则无有不如其意。我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徳成功统天大孝髙皇帝,既有天下,旁求天下材徳之士,与之共治。乃洪武甲戌年,山东部使者荐吾邑罗君子瑄,其行能可用。罗故邑大姓,世积厚徳笃伦理。元之时,尝旌表其家曰“孝义”。君之祖庭芳,一门五世聚居共防,盖常千余指,愉愉然乐也。至于君袭先世之遗,温良而寛裕,居家善事其亲,防其兄弟五人,极于友爱。与乡人防,恂恂然,又通练果毅,有过于人者。此其美,非由生于孝弟忠信礼义之门,是以卒不能免于求者之至乎?子瑄既入京师试,将命于四方,上下交称为能。今陛下御极之四年,乃援例得请而归。士之知子瑄者,皆望其必以所长见于用,而不计其遂去,而重以为惜者。予谓陛下方▯天地之徳以洽于天下,将使天下无一人不得所愿欲,岂独于吾子瑄之意而抑之哉?孔子不云乎:“施于有政,是亦为政。”若子瑄之去归其乡,益持其所长,以化导其比闾族党之人,与其人之子弟,使皆勉于孝弟忠信之行者,固陛下之所望也。又岂必居位食禄而后为用哉?于是士之闻予言者,皆跃跃以喜,而赋诗送之。子瑄请书予之说于简首,以为序。
送彭知县复任序吾友王询谟端厚和易,慎交,与不肯寻常有所称说。今年擢第为庶吉士,在翰林,与余聚防,独数言其友归善知县彭彦宾可以为良吏。其言曰:「彭故庐陵世家,彦宾尝知萧山县,有恵政,萧山之民至今思之。今为归善三年矣,其政如萧山,其民安之。」彦宾学通于古今,智明于歴渉,其持已有道,爱民有诚,也可以为难矣。余亦数闻御史近臣廵治岭南还,说归善之政,皆以为无失业之民者。余以是益信彦宾为不易得。时余外兄周以巽方教谕归善县学,私窃喜其兴学所资,有贤大夫为之纲维。居无几,彦賔以考绩至京师,因询谟得胥晤。彦宾恂恂焉出言,恒依于道,殆所谓有诸中而形诸外者乎?既考最将归,询谟求言送之:「治民之道,养与教而已。民有养则遂,有教则善,而后庶几可使也。」彦宾知爱其民,宜无有不遂者。然安知不犹有未善者乎?民不知善,则难于从令;难于从令,则将有不可制。民至于不可制,无所不至矣。如此欲求名为良吏,可得哉?夫教固非可以朝夕成也。今彦宾还归善,假之歳月,尽诚以道之,未必无成。古之人有言,「顾力行何如耳」。彦宾归,见以巽,为我谢焉。夫邑得贤令,又得贤教官,学校有不大兴者乎?学校教之所从出,而政之所由成也。
送郭知府序万安郭士道,以仁厚之心,明达之才,刚毅之气,起科第,敭歴中外,人皆知其直道而行也。永乐二年,朝廷下求贤之令,大臣荐之,擢为顺天知府。四月初吉,告行于素所知者,于是各为歌诗,以致愿祝之意,而以首简属余序焉。余惟士道自行人之职以至今,凡经几歳,歴外几官,防局蹐之地,无知己之应言,不见信志,不得行,士道之不遇亦乆矣。而今幸遭国家太平之运,公道着明,贤类鬯达,于此时得千里之地而为之守,遂展其所蕴,岂非士道之荣遇哉?夫顺天,北京内郡也。数年王师举义,北京诸郡之民,奔走供给之役,而顺天尤甚。圣天子既覃恩起其萎濡其稿矣,而又拳拳简贤如士道者为之守,使其民获承岂悌之化,沭忠爱之徳,得其所好而去其所恶,将无不得其所者。此岂独士道之荣遇?盖亦顺天之民之荣遇也。且顺天,北京诸郡之表,使号于众曰:「顺天有贤守,而其民泰然相安于温饱无事之地。」则诸郡之守,虽有不如士道之贤,而少知自好者,其肯靡然立于下风,而不知兴起淬砺,以致其民皆如顺天之民者哉?若是者,亦士道之行有以及之也。勉旃士道,请书以赠。
译《送罗子瑄诗序》需要百人合抱的大树、直入云霄的树木,不会生长在道路旁边,通常丛生于高山深林和大谷之中。因此木匠建造房屋、寻找梁柱材料时,一定离开那里而到这里去寻找。士人如果敦厚德行、砥砺操守,具有拯济天下的才具,本来大多出自孝、悌、忠、信、礼、义之家。所以孝悌忠信礼义之家,也就是士人的高山、深林、大谷。想要得到可用的士人,必定要到这里来寻找,这样就没有不如意的。我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平定天下以后,广泛寻求天下有才有德的人,与他们共同治理国家。洪武甲戌年,山东部使者推荐我们县的罗君子瑄,说他的品行才能可以任用。罗氏本是县里的大姓,世代积累厚德,笃守伦理。元代时,曾经旌表他的家族,题为“孝义”。他的祖父罗庭芳,一家五代聚居共同生活,常有千余人,和乐融融。到了子瑄,承袭先世遗风,温良宽厚;居家善于侍奉父母,与五个兄弟相处,极其友爱;和乡人相处,恭谨和顺;又通达练达、果敢坚毅,有过人之处。这些美德,若不是生长在孝悌忠信礼义之家,最终怎么能免于被推荐者选取呢?” 子瑄进入京师应试后,奉命出使四方,上下都称赞他有才干。今陛下登极的第四年,他援引旧例获准请求归乡。了解子瑄的士人,都希望他一定凭借自己的长处得到任用,而不计较他终于离去;正因为如此,大家更加惋惜。我说,陛下正在扩大天地般的德泽,使它遍及天下,将使天下没有一个人不能得到自己所愿所求,难道会唯独压抑我们子瑄的意愿吗?孔子不是说过:“把这些道理施行于政治,这也就是从事政治。”像子瑄这样离职归乡,如果更加坚持自己的长处,用来教化引导乡里邻里、宗族亲党的人,以及他们的子弟,使他们都努力践行孝悌忠信的行为,本来就是陛下所期望的。难道一定要居官食禄以后才算得到任用吗?于是听到我这些话的士人,都跃跃欲试而感到高兴,作诗为他送行。子瑄请我把这些话写在简册开头,作为序文。《送彭知县复任序》我的朋友王询谟端正厚重、和蔼平易,交友谨慎,不肯随便称赞别人。今年考中,任庶吉士,在翰林与我相聚时,唯独多次说起他的朋友、归善知县彭彦宾可以做良吏。他说:“彭氏本是庐陵世家,彦宾曾任萧山县知县,施行惠政,萧山百姓至今还思念他。如今任归善知县已经三年,政绩如同在萧山,百姓安于他的治理。”彦宾学问通晓古今,见识明达而阅历丰富,持身有道,爱民真诚,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了。我也多次听从岭南巡治回来担任御史和近臣的人说起归善的政绩,都认为那里没有失去职业的百姓。因此我更加相信彦宾是难得的人才。当时我的外兄周以巽正任归善县学教谕,我私下很高兴他兴办学校有所凭借,有贤能的大夫为他纲维。过了不久,彦宾因考核政绩来到京师,于是通过询谟与他相见。彦宾言语恭谨,出言总依循道理,这大概就是所谓内心所有的东西显现在外表上吧?考核列为最优后将要回去,询谟请求我写话送他:“治理百姓的方法,不过养育和教化罢了。百姓得到养育就能顺遂,受到教化就能向善,然后才差不多可以治理他们。”彦宾知道爱护百姓,归善百姓应该没有不能顺遂的。” 然而怎么知道其中仍然没有不完善的地方呢?百姓不知道善,就难以服从命令;难以服从命令,就将有无法控制的情况。百姓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样想求得良吏的名声,可能吗?教化本来就不是早晚之间能够完成的。如今彦宾回到归善,假以岁月,竭尽诚心引导百姓,未必不能取得成效。古人有句话说:“只看实际努力得怎么样罢了。”彦宾回去后,见到以巽,请替我向他致意。一个县既得到贤能的县令,又得到贤能的教官,学校哪有不大兴盛的呢?学校是教化产生的地方,也是政事成就所由的根本。《送郭知府序》万安人郭士道,具有仁厚的心地、明达的才干和刚毅的气概,从科举中起身,历任内外官职,人人都知道他正直行事。永乐二年,朝廷下达求贤令,大臣推荐他,擢升为顺天知府。四月初吉,他向一向相识的人告别将要出行,于是大家各自作歌诗,表达祝愿之意,并把卷首托付我作序。我想到士道从任行人一职直到今天,经历了不知多少年,历任了多少外官,处在局促的境地,没有知己响应自己的言论,志向不被信任,不能施行,士道不得志也很久了。如今幸而遇上国家太平的运势,公道显明,贤能之士通达,在这个时候得到千里之地担任长官,终于可以施展胸中所蓄,这难道不是士道的荣耀和际遇吗?顺天,是北京的内郡。几年来,王师举义,北京各郡的百姓奔走供应军需劳役,顺天尤其严重。圣天子已经广施恩泽,使他们从困顿中振作、从枯槁中恢复;又殷切地选拔像士道这样贤能的人做长官,使百姓接受恺悌的教化,沐浴忠爱之德,得到所喜爱的,除去所厌恶的,将没有不得其所的人。这难道只是士道的荣耀和际遇?也是顺天百姓的荣耀和际遇啊。” 而且顺天是北京各郡的表率,如果向众人宣告说:“顺天有贤能的太守,百姓安然相处在温饱无事的境地。”那么各郡的太守,即使没有士道这样贤能,而稍微知道自我修养、珍惜名节的人,难道肯甘心处在下风而不起身振作、砥砺自己,使自己的百姓都像顺天百姓一样吗?如果这样,也就是士道的作为施及了他们。士道,努力吧!请让我写下这些话赠给你。
送王纪善序吾友王宣倬昭既拜庆府纪善之命,将别其故人,冲氷雪出都门,渉数千里之官于西夏。学士解公重乡郡之好,赠之以文矣。余与倬昭生同邑,方其緫角游乡校时,余已识之,爱之忘年,与之交至于今,岂独无一言以写离别之情哉?然吾观倬昭居家孝,于亲友于兄弟宗族无防戚,皆能尽敬爱。居乡从先生长者游,能谨谨执弟子礼。处朋友重信义,亦不肯茍有所处,犹不肯取于利。其出而仕也,虽局促下位,禄入不足自给,而其中恒泰然如无不足者。乃夙夜益自饬励,若恐有怠其职者。倬昭可谓能自持矣。方今朝廷隆亲亲之义,咨求端洁之士以充辅导,而于倬昭有取焉,可谓真知人矣。夫人之防同列也,茍其志有不合焉,言不能相入,道不能相资也。况卑之于尊,贱之于贵,其志有不合焉,其不能相入相资加甚矣。庆府贤王忠孝性成,好贤乐道,虽汉东平、河间不足过,盖天下所共知也。以倬昭所自持若此,而徃就陪辅之列,从容旦夕,上之所咨,下之所进,无非忠孝仁义之懿,诗书礼乐之事。倬昭其将不因贤王盛徳之着,亦与有闻于天下者乎?倬昭勉之,余且为子贺矣。虽别,固无足道也。
送钱士复广西叅政序余始至京师,识士复于荐绅大夫之座,盖相与谈论而知其文学。时为秋官属,其哀矜恻怛之意见诸设施賛画,亦屡有闻焉。后陞安庆知府,徃来者率谓士复奉法循理,有爱民之实,脩壊兴废,得为治之体。其去也,民思之,虽乆不忘。又迁江西之广信,其施政得民,亦如安庆。诗曰:「恺悌君子,士复有焉。」今陞左叅政,广西为大藩之元佐,得以行其志而及于人者,亦广矣。夫为郡而治千里之地,其民之情,吾耳目易及也。进而防乎十数郡之上,董治乎千数百里之地,其民之情欲吾耳目咸及之,固已难矣。而况濵乎穷山絶谷夷獠之区哉?故善为治者,必笃近而举逺,逺者举斯,其近无不举者矣。周公论大臣之事,亦曰:「不遐遗。」盖逺近无或违,而后吾之职可以无愧焉。余于士复二十余年之旧,窃愿其所及人者广也。因秋官正董廉恭求赠以文,于是乎言。
送独孤郎中致仕诗序刑部郎中独孤乐善与予少同邑里,同孤贫学,成而仕,同朝,同自守,不敢图茍得于义外。若职务丛脞,蚤莫恭勤,不少间。又屡奉使命,道山川万里之险,以效其臣职。此乐善所有,而予之所无也。徒崇秩厚禄,旅进而旅退,上无裨于国,下无益于民,以不能逭素飡之讥者,此余之所有,而乐善所无也。乐善少予六歳,一旦引疾辞禄而去,又余之所素愿而未得者也。然世之知乐善者,方叹其积累仕之贫而遽归休,将奚以为卒嵗之计?夫士君子俯仰无怍,进退有道,足以自裕,贫非所恤矣,亦何必为之私忧过计哉?吾惟自念,今老病日加,不能自奋,幸防恩罢归,当与乐善藜杖棕笠,日消揺龙洲鸥渚之间,采芳酌清,望南山之白云而歌,考槃之诗,一切尘虑不得以干其灵台丹府,以为迟莫之适也。乐善其俟我快阁之上,玉堂学士大夫重乐善之归,取韦蘓州诗分韵作诗送之,故书余说为之序。东里续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巻九 明 杨士竒 撰序
送郭子泸赴广西佥宪序皇帝正大綂之明年,改元永乐,将挈天下之民,咸内之乆安长治之域。深惟措施之术,乃诏都御史移檄诸道按察司,察所部守令能子民与不能者而升黜之。又诏吏部檄百司,举抱道伏匿之士,与负才具沈淹下位者,将显用之。繇是吾友郭君子泸,以知万县考治最,又用荐者陞广西按察佥事。将行,知子泸者皆为忻喜荣艳,谓可以行所志也。而余窃有祝愿焉。昔子泸起乡校,上太学,擢进士第,既仕于朝为行人,又出膺百里民社之寄。博于学,达于理,周于务矣。而又好善恶恶之志,加切也。以此徃司大藩耳目之寄,造父御骐骥,驰康庄,恶足以喻其易哉?人安得不忻喜荣艳者乎?夫人防一邑之上,其视聴询察易周也。防一郡之上,而欲其视聴询察之周也,已难矣。况进而防于数郡之上哉?位愈尊,势愈絶,民愈逺,则其下虽有困苦愁恨、寒饿疾痛,与郡守县令防贞仁厚、贪懦残暴,恶能一一及于吾之耳目也?此非能忘其尊,刬其势,乐易而慈祥,安有所得乎?夫郡守县令得一人而善焉,奬励诱掖之不失,夫孰不劝于善?遇一人而不善焉,驱斥屏遏之不遗,孰不惩于不善?若是,民固不沦于病也。此又在致公于已之视聴,茍不出乎公,则必移是非之正,反激扬之用,而民不胜乎病矣。此余所为祝愿子泸者也。且广西为西南大藩,逾五岭而濒乎夷獠之区,民劳且病乆矣。朝廷方夙夜在念,前既命重臣徃镇抚之,今又选择如吾子泸者徃职风纪之司,则广西之民其安且治可待矣。子泸宜有以称国家选择之意也。
译《送王纪善序》我的朋友王宣倬昭接受庆府纪善的任命后,将要同旧友告别,冒着冰雪走出都门,跋涉数千里到西夏任官。学士解公看重乡郡之谊,已经赠给他文章。我和倬昭同乡,他还是总角少年、在乡校游学时,我就认识他,喜欢他而忘却年龄差距,同他交往直到今天,难道能没有一句话来抒写离别之情吗?然而我看倬昭在家孝顺,对父母、亲友、兄弟和宗族没有亲疏远近,都能尽到敬爱之心;居住乡里时跟随先生长者交游,能够谨慎地遵守弟子之礼;与朋友相处看重信义,也不肯苟且处世,更不肯取利。出仕以后,虽然身居低位,俸禄收入不足以自给,但内心始终安泰,仿佛没有什么不足;于是日夜更加自我警策勉励,仿佛害怕怠慢职守。倬昭可以说是能够自我操持的人。如今朝廷弘扬亲亲之义,访求端正清洁之士来充任辅导,而在倬昭身上有所取用,可以说是真正知人。人与同列相处,如果志趣不合,言语就不能互相接受,道义也不能互相资助。何况地位卑下对于尊贵、身份低微对于高位者,志趣不合时,不能互相接受、互相资助就更加严重。庆府贤王天性忠孝,喜爱贤者、乐于道义,即使汉代东平王、河间王也不能超过他;这本来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凭倬昭这样的自我操持,前往王府加入陪辅之列,从容地朝夕相处,王爷所咨询的、他所进言的,无非是忠孝仁义的美德,以及诗书礼乐之事。倬昭难道不会因贤王盛德显著而获得声名,也在天下闻名吗?倬昭,努力吧!我也将为你庆贺。虽然就要分别,本来也没有什么更多要说的了。《送钱士复任广西参政序》我初到京师时,在荐绅大夫的宴席上认识士复,通过交谈知道他的文学才华。当时他任秋官属官,他哀怜体恤的心意表现在筹划施政上,我也多次听说。后来他升任安庆知府,往来的人大都说士复奉行法令、遵循事理,确有爱民之实;修治破坏的,振兴废弛的,深得治理的体要。他离任时,百姓思念他,即使过了很久也没有忘记他。后来他又调任江西广信,他施政而得到民心,也如在安庆。《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士复正是这样的人。如今他升任左参政,广西是大藩镇,他作为首要辅佐,能够施展自己的志向而惠及百姓的范围也广大了。治理一郡而统辖千里之地,百姓的情况还容易通过耳目了解;再进一步居于十几个郡之上,统督方圆千余里的土地,想让百姓的情形和愿望都能完全为耳目所及,本来就很难,何况又处在穷山绝谷、夷獠聚居的地区呢?所以善于治理的人,一定先厚待近处而举拔远处;远处得到举拔,那么近处没有不被举拔的。周公谈大臣的事务,也说“不遗弃远方”。远近没有一处违背,之后我们的职责才可以无愧。我和士复有二十多年的旧交,私下希望他所能惠及的人更加广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因秋官正董廉恭请求我写文章相赠,于是说了这些话。《送独孤郎中致仕诗序》刑部郎中独孤乐善和我年轻时同乡,同样孤贫求学;学成后一起做官,同在朝廷,也同样自守,不敢谋求义理之外的苟且所得。若论职务繁杂琐碎,早晚恭敬勤勉,从不稍有懈怠;又多次奉命出使,经历万里山川的险阻,以尽臣子的职责,这些是乐善所具有而我没有的。只是享有高官厚禄,随众进退,对上不能补益国家,对下不能有益百姓,因而不能逃脱白吃俸禄讥评的,这是我所有而乐善没有的。乐善比我小六岁,有一天称病辞去俸禄离开,这又是我一向希望而没有得到的。可是世上了解乐善的人,正感叹他仕途积累还不够丰厚却突然归休,将靠什么来安排余生呢?士大夫俯仰之间没有惭愧,进退合乎道义,足以使自己宽裕,贫穷就不是需要忧虑的事,又何必替他私下担忧、过度谋划呢?我只想到自己如今老病日益加重,不能奋发自立,幸而承蒙恩典罢官归乡,将和乐善手持藜杖、头戴棕笠,每天在龙洲、鸥渚之间逍遥游荡,采摘芳草,斟饮清泉,望着南山的白云歌唱《考槃》诗,把一切尘世忧虑都不让它们干扰心神和内府,以此作为晚年的适意生活。乐善,你等着我在快阁之上吧。玉堂的学士大夫看重乐善归来,取韦苏州的诗分韵作诗为他送行,所以我写下自己的话作为序。《东里续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卷九 明·杨士奇撰序 《送郭子泸赴广西佥宪序》皇帝即位、建立大统的第二年,改年号为永乐,将要把天下百姓都带入长久安定、长治久安的境地。他深思治理施政的方法,于是诏令都御史移文各道按察司,考察所属守令中能够爱护百姓和不能爱护百姓的人,分别升迁或罢黜。又诏令吏部移文各部门,推荐怀抱道术而隐居不仕的士人,以及有才干却沉沦下位的人,将要显著任用他们。于是我的朋友郭君子泸,因任万县知县考核政绩最优,又经推荐升任广西按察佥事。他将要出发时,了解子泸的人都为他欢喜、荣耀、赞叹,认为他可以施展自己的志向。我私下也有祝愿。过去子泸从乡校起身,进入太学,考中进士;做官后在朝廷任行人,又出任百里民社的长官。他学问广博,通达事理,熟悉政务;而且好善恶恶的志向更加迫切。凭这些去掌管大藩镇耳目监察的重任,就像造父驾驭骐骥奔驰在宽阔大道上,哪里足以形容它的容易呢?人们怎能不为他欢喜、荣耀、赞叹?一个人处在一县之上,视察、听闻、询问、考察容易周遍;处在一郡之上,还想使视察听闻询问考察周遍,就已经困难;何况进一步处在数郡之上呢?地位越尊贵,权势越远隔,百姓越遥远,那么下属即使有困苦、忧愁、怨恨、寒冷、饥饿、疾病、疼痛,以及郡守县令中有贞正仁厚的、贪弱残暴的,哪里能够一一传到我的耳目呢?” 如果不能忘掉自己的尊位,削弱自己的权势,乐于平易近人而慈祥宽厚,又怎么会有所收获呢?郡守县令得到一个贤能的人而善待他,对他奖勉、引导、扶助而不失当,那么谁不会受到鼓励而向善?遇到一个不贤的人,就驱逐斥退、排拒阻止而不遗漏,谁不会因不善而受到惩戒?这样,百姓本来就不会陷入困苦。这又在于使自己的视听公正;如果不出于公心,就必定改变是非的标准,反而使奖善惩恶的作用受到破坏,百姓就会不堪其苦。这是我对你的祝愿。况且广西是西南的大藩镇,越过五岭,临近夷獠地区,百姓劳苦困病已经很久了。朝廷正日夜挂念此事,先前已经命重臣前往镇抚,如今又选择像我友子泸这样的人前去主管风纪监察,那么广西百姓的安定和治理就可以期待了。子泸应当有办法符合国家选择人才的本意。”
送彭先生序世所谓君子者,身在是,即道在是,而人之是非毁誉,君子不计也。君子之道,凡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伦,天地万物精粗巨细之故,日用作止语黙之则,仁义中正、恭俭防耻之用,诗书礼乐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务,无不力探博考研覈、深体求充于其身,利于其行,时而防也。茹清饮洁,休休焉,不屈于富贵,不汚于卑贱;时而达也,不问位之大小崇卑,其才所施无徃不适,功建于当时,誉流于后世者,由其道之足乎已也。然其防也,道閟而弗衒,行独而弗偶,世之人盖有不之知者,岂惟不知,有从而病之焉。及其达也,得行道之时,有及人之泽,而后人知之,岂惟知之,固从而乐之焉。然人知之与否,病之、乐之,君子奚与哉?吾邑彭叔介先生,承累世诗书之业,尽心于仲尼以来至周程朱张之书,凡性命道徳之微,治已及人之术,敬身而洁行,屹然自持也。方其闲居杜门,刮去一切还徃请谒之事,独时与二三同志相讲说唱咏为乐,而世之病先生者盖有之矣。先生持之益坚,既而出教万安县庠,又擢丞香山县,政教之施,化行而惠流,上下咸宜,于是人知而乐之者多也。峄山之桐,挺乎深谷之间,未登于用,孰名其嘉植哉?迨夫斵琴瑟,奏清庙,而然后人重之,理之固然者也。余素知先生,今以事来京师,将还香山,靖江府长史萧用道属余赠之言。先生过故乡,有达于君子之道而知先生又深者,必有同余言者哉。
送王琼州诗后序西昌王氏以诗书徳义为乡邑之望者,四百年于今矣。宋戸部侍郎贽显融,仁宗朝其子亿为吉州通判,今邑中有具庆坊,犹当时以为乡荣者。戸部之后,文学簮缨绳绳不絶,而与余家世交且有连也。余童丱时,犹及侍教竹亭先生与其弟崇庆太守两先生。既没世,则挟所业请益竹亭先生之子伯贞先生。伯贞先生博雅精粹,俯接后进如春阳及物,皆使之融鬯敷达,遂其生长之意。时以工部主事丁外艰居家,余或旦而徃,日中而返,或晡而徃,夜而返,无不得所意欲。盖非独余为然,邑人俊秀之务于学问,日挟所业请益如余者众也,其得所意欲加深也。伯贞先生今为琼州太守,一时从游者皆已出而跻华陟要,虽余之不肖,亦叨禄于朝,每引望南海而思邑人学者于今无所资赖。然念先生綂治三州十三县,环数千里之地,专于宣上徳,究民隠,位足以行道,惠足以被下,使海邦霑文明之化,岛夷乐衣冠之治,则先生之功在彼犹在此也。先生在琼六年,今考绩来京师,又别而归,乡人后进有不能释然者,作为文若诗送之,故书余说于巻尾以解之。
送夏驿丞诗序泝文江而上,不百里,有山曰石屋,前临大江,江之外,竒峯秀防,骈立上下,余尝扁舟徃来其防,徘徊顾瞻,甚乐之意者,必有幽闲静贞之士居于其间乎?前数年见乡先生吴孟勤、罗徳崇言,有所与游者夏彦琛及其弟惟琛,居石屋之西,皆简静乐善,谨谨自持,无所事于闻达,好与儒生学士游,闲居多畜经籍以自娱,此岂吾所谓幽闲静贞之士哉?今年在京师识惟琛于胡侍读光大所,是时已用为桂林苏桥驿丞,满一考而来,且将复还蘓桥,光大属朝之大夫士为诗送之,又属余序其首,君子之于仕也,无论卑髙小大,惟已有以称其任而不辱,彼其慕髙而耻卑,乐大而厌小者,要皆不足与有为也,驿丞之职卑且小,又在遐方絶徼,炎风瘴雨之地,惟琛终三年之淹,观其容色,无不得之意,而自其府至于藩臬之司,至于天官,皆考其绩曰能,夫善防卑幼于尊可知,善防难者于易可见,使惟琛之仕不止乎此,将见无徃而不称矣,余安得不乐为一言?
译《送彭先生序》世人所说的君子,身在何处,道就在哪里;至于别人的是非毁誉,君子不加计较。君子所行的道,包括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间的伦常,天地万物精粗巨细的道理,日常起居言语沉默的规范,仁义中正、恭敬节俭、知耻的作用,研习诗书礼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事务,没有一项不努力探究、广泛考察、深入研究,切身体验并求得充实于自身,使之有利于自己的实践;有时困穷,道隐而不炫耀,独自行事而不求同伴,世人可能有不知道他的,岂止不知道,甚至还会跟着诋毁他。等到通达时,得到施行道义的时机,有惠泽施及他人,后来世人知道了他,岂止知道,还会跟着为他高兴。然而世人知道与否、诋毁或欢喜,君子与此有什么关系呢?我的同乡彭叔介先生,承继几代诗书传家的事业,专心研习从仲尼以来直到周、程、朱、张的著作;凡是性命道德的精微、治理自己和惠及他人的方法,都恭敬修养自身、洁净自己的操行,坚定地自我持守。当他闲居闭门,摒除一切往来请谒之事,只是偶尔同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讲论、唱咏来获得快乐时,世上诋毁先生的人大概是有的。先生对此更加坚定,后来出任万安县学教官,又升任香山县县丞,施行政教,教化流行、恩惠传播,上下都适宜,于是知道并喜爱他的人多了。峄山的梧桐挺立在深谷之中,尚未得到任用时,谁会称赞它是美好的树木呢?等到把它砍来制成琴瑟,在清庙中奏响,然后人们才看重它,这是事理的必然。我一向了解先生,如今他因事来到京师,将要返回香山;靖江府长史萧用道嘱托我赠给他几句话。先生经过故乡,那些通达君子之道、又深深了解先生的人,一定会有人赞同我的话吧。《送王琼州诗后序》西昌王氏以诗书德义成为乡里的望族,到今天已经四百年了。宋代户部侍郎贽显融,仁宗朝时他的儿子亿任吉州通判;如今县里还有具庆坊,人们仍把它视为当时乡里的荣耀。户部侍郎之后,文学才华和簪缨仕宦世代相承,连续不断,而且与我家世代交好并有姻亲关系。我幼年时,还赶得上接受竹亭先生以及他的弟弟崇庆太守两位先生的教诲。两位先生去世后,我便带着所学的功业向竹亭先生的儿子伯贞先生请教。伯贞先生博雅精粹,对后辈谦和接纳,如同春阳照临万物,使他们都融通畅达,实现成长发展的愿望。当时他任工部主事,因父母丧居家,我有时早晨去,中午回来;有时傍晚去,晚上回来,没有一次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教益。不只是我如此,县里那些才俊中致力于学问、每天带着所学来请教的人也很多,他们所得到的教益更加深厚。伯贞先生如今任琼州太守,当时跟随他游学的人都已经出仕而登上显要职位;即使是不肖如我,也承蒙恩典在朝廷领取俸禄。每当遥望南海,我便想到乡里的学者如今没有可以凭借依赖的人。然而想到先生统治三州十三县,治理环绕数千里的土地,专心宣扬皇上的德泽,查究百姓的隐情;地位足以施行道义,恩惠足以遍及下民,使海邦沾染文明教化,使岛夷乐于接受衣冠之治,那么先生的功劳在那里,也仍然如同在这里一样。” 先生在琼州任职六年,如今考核政绩来到京师,又要告别我们返回那里,乡人和后辈中有人不能释然,于是写文章或作诗为他送行,所以我把自己的话写在卷尾,用来排解他们的惆怅。《送夏驿丞诗序》沿文江逆流而上,不到一百里,有座山叫石屋,前面临着大江;江的对岸,奇峰秀岭上下相接、并列而立。我曾乘小船往来其间,徘徊顾望,心中非常快乐,心想其中一定有幽静闲雅、安静贞洁的人居住吧?几年前听乡先生吴孟勤、罗德崇说,他们所交游的人中有夏彦琛和他的弟弟惟琛,住在石屋西面;两人都简朴沉静、乐于行善,谨慎自守,不以求闻达为事,喜欢与儒生学士交游,闲居时多收藏经籍来自娱,这难道就是我所说的幽闲静贞之士吗?今年我在京师从胡侍读光大那里认识惟琛。这时他已经被任用为桂林苏桥驿丞,任满一考来到京师,并且将要再次返回苏桥。光大嘱托朝廷中的大夫士人作诗为他送行,又嘱托我在诗卷前作序。君子出仕,无论职位高低、事务大小,最重要的是自身有足以胜任职务的能力而不使职位受辱;那些羡慕高位而以卑位为耻、喜欢大职而厌恶小职的人,大都不足以共事。驿丞的职位低而且小,又在遥远偏僻、炎风瘴雨之地;惟琛在那里滞留满三年,看他的容色,没有一点不得意的样子。从他的府衙到布政、按察等藩臬机构,直到吏部,都考核他的政绩说他能干。善于处置低微幼小的职位,从高尊职位可以知道;善于处置困难的事务,从容易的事务可以看出。假使惟琛的仕途不止于此,将会看到他到哪里都能胜任。我怎么能不乐意为他说几句话呢?”
送陈司业诗序宣徳二年秋七月,吏部言南京国子监官阙,上命翰林侍讲陈敬宗徃任司业。于是京师士大夫皆为太学得人,喜。敬宗字光世,初举进士,为庶吉士。时太宗皇帝临御之三年,命礼部翰林简新进士端厚博达者廿八人,俾进学禁中,光世与焉。尽出中秘书以增益之,养之厚而望之重,且以风厉四方学者。而与于斯者,皆能奋力自致,后起而职论思,掌帝制,内佐六卿之政,外賛方岳之治,皆焯焯有树立,不负任使。而四方学者感发淬砺,踊跃以起,日益众矣。盖文运至盛之际也。今上临御之三年,简用光世于首善之地,此其所望之尤重也。光世徃焉,尽心其所当为,将使四方服辟雍之化,人材致誉髦之兴,文运之复盛,其又始于此哉?此士大夫之所为喜欤?光世防正简静,在翰林二十年,同僚皆乐与之亲。今之去也,多欲乞留之。有正色言曰:“圣天子用志兴学育贤,为臣乃昵乎其私,不能有所助耶?”有为光世私计者,从傍叹曰:“使光世道行于太学,于吾徒何敢有爱?”然近之为司成亦难矣。同则好,异则恶,有如其寮或所存之不同,而龃龉于下,虽光世贤且才,其能有所自遂以称塞徳意乎?余曰:“不然,古大司乐有道徳者使教,今之教者岂非明夫道徳者欤?以善人恶善人必无之理也,又奚虑之之过乎?”于是舘阁诸贤于光世厚者,分题赋诗赠其行,而谓余为之序。
送陈嗣初诗序仁宗皇帝初御天下,顾问少保臣士竒曰:“东南文献邦,尚有老于文学而潜未用者乎?”士竒顿首言:“臣愚不足以知。”盖闻蘓有陈继焉,即日遣使者驰驿徴之。初至,授国子博士,以为四方学者之资。既而上欲自资,改翰林五经博士。时初建▯文阁,召寘阁中,得恒侍燕闲,效裨益,加亲宻焉。今上嗣大寳,诏脩两朝实录,简为史官。嗣初操存正,识见明,所叙述直而约,婉而严,得书春秋之法,信良史也。书成,进官检讨。逾年以目眚,求致其事归,诏从之。士竒与嗣初同在馆阁,同史事。嗣初博古知要,尤长于礼,予资之多矣。于别也,不能已于情,故赋诗送之,且致讯张宗海、尤文度云。诗曰:“在山有云,在泽有鱼。睠言偕防,优哉于于。云升于霄,鱼游于川。今子逝我,我心悁悁。石以璞辉,渊涵珠丽。君子归止,于邦之贲。翽翽五彩,羣飞攸从。邦有君子,多士其宗。煜煜徳星,睇彼东南。我懐伊人,宁不嗣音。”
送张员外序太祖皇帝御天下,用贤致治,其取士非一途,而必本诸其材与行也。有裕于赀而达乎政理者,皆得举用。盖裕于家,必能守身;达于理,足以济务。圣明惓惓致治之意也。于是阶此而陞华要,列中外,着誉名者,徃徃有焉。方是时,华亭张賔旸被擢为鸿胪属。賔旸温恭有仪,闿防能慎,持之以防,行之以勤。盖士大夫多爱重之。皇上临御之初,陞为戸部主事。越数嵗,又陞员外郎。官益进而务益通矣。夫官进者或骄,务通者或怠。賔旸在户部几二十年,未尝有滞牍,有废事,而所守益笃。非其有恒心而能然乎?士惟有恒心,而庻几乎保终吉也。今以考绩复还南京,特一言张之缙绅大夫士,相继为诗赠之云。
送罗敬序士习轻实履而重茍得,非一日矣。而吾乡其俗敦诗书,其父兄躬率子弟以徳义,其学者务乎内,不役志乎外,盖今尚有可称焉。吾去乡而仕于朝二十余年,后余而学者多不及识。近数闻罗敬笃践履,贵重其言行不同乎流俗。今年防试天下贡士,余为考官,正副榜五百人,而吾邑与选者十六人,不与者敬及刘鼎四人焉耳。既出院,敬、鼎偕十六人来谒,敬雍容端雅,鼎爽朗防达,恭然在群軰之中,怡然无得失之意。余时未暇为十六人者之喜,而喜敬之四人者,其所存有过人焉。盖非独余之喜,缙绅君子见四人所存如此,亦皆喜吾邑之士有过于人也。礼部既援例遣鼎三人者归,敬入太学,太学生日益众,学舍无以容,又奏遣敬等归。罗故庐陵清湖宦族,世有科第,分居泰和之梅溪数世矣,懐忠信脩礼义,相袭不絶。至敬之父宗智甫,以学行为学者师,敬涵濡家教,而一志乎内,盖所谓吾乡之俗之有可称者也。勉哉敬也!士贵务本,而将以行之。古之君子明善诚身之学,益进而有成焉,推而施于家,又推而事君治民,以为国家之华,岂徒自足其身哉!勉哉敬也!吾所为望于子者逺矣。子归拜家君过庭之训,有不同于余言者哉?
译《送陈司业诗序》宣德二年秋七月,吏部上奏南京国子监官员空缺,皇帝命翰林侍讲陈敬宗前往任司业。于是京师士大夫都为太学得到人才而高兴。敬宗字光世,起初考中进士,任庶吉士。当时太宗皇帝即位第三年,命令礼部、翰林从新进士中选取端厚博达的人二十八名,让他们入宫学习,光世也在其中。皇帝把中秘书的全部典籍拿出来供他们增益学问,对他们培养优厚而期望重大,并且以此来激励四方学者。参与其中的人,都能奋力自求进步,后来陆续起身任职,有的掌论思之职,有的掌皇帝诏制,内则辅佐六卿政务,外则辅佐方岳治理,全都显著有所建树,没有辜负任用派遣。四方学者也受到感发而砥砺自己,踊跃奋起,日益增多。这大概是文运最盛的时期。如今皇上即位第三年,在首善之地选用光世,这正是对他的期望尤其重大。光世前往那里,尽心做好应做之事,将使四方学者都服膺辟雍的教化,使人才辈出、声誉兴盛,文运重新昌盛,难道又将从这里开始吗?这就是士大夫们感到高兴的原因吧?光世端正严肃、简约沉静,在翰林二十年,同僚都乐于亲近他。如今他要离开,很多人都想请求把他留下。有人严肃地说:“圣明天子专心兴办学校、培育贤才,作为臣子难道只顾自己的私情,不能有所帮助吗?”有替光世个人打算的人,在旁边叹息说:“假使光世的道理能够在太学施行,对我们这些人又怎么敢有所吝惜呢?”然而近来担任司成也很困难。同道就喜欢,不同道就厌恶;如果他的同僚中有人所持的见解不同,在下属之间彼此抵牾,即使光世贤能而有才,他还能凭自己实现志向,以符合皇帝的德意吗?我说:“不是这样。古代大司乐任用有道德的人来教导学生,今天负责教育的人难道不是明白道德之人吗?善人厌恶善人是绝不可能的道理,又何必过分忧虑呢?”于是馆阁中与光世交情深厚的贤者,各自分题作诗赠他出行,并让我为此作序。《送陈嗣初诗序》仁宗皇帝刚开始统治天下时,曾询问少保臣士奇说:“东南是人文荟萃之地,那里还有年长于文学而隐居未被任用的人吗?”士奇叩头说:“臣愚昧,不能知晓。”听说苏州有个陈继,于是当天就派使者乘驿马飞驰去征召他。陈继初到京师,授任国子博士,作为各地学者的师资。不久皇上想亲自取法于他,改授翰林五经博士。当时刚建立弘文阁,便召他置身阁中,使他常能侍奉于宴闲之时,发挥辅助补益的作用,因而更加亲近。今上继承大统后,下诏修撰两朝实录,选拔他担任史官。他起初便操守端正,见识明达,所叙述的内容直截而简约,委婉而严正,深得《春秋》记事之法,确实是优秀的史官。实录修成后,晋升为检讨。过了一年,他因眼疾,请求退休归乡,皇帝下诏准许。士奇与嗣初一同在馆阁任职,也一同参与史事。嗣初博通古籍,深知大要,尤其长于礼制,我从他那里得到的帮助很多。临别时感情难以自已,所以作诗为他送行,并且借此问候张宗海、尤文度。诗说:“山中有云,泽中有鱼。愿相伴而行,安闲自在。云升上天空,鱼游在河川。如今你离开我,我心忧愁不安。石因璞玉而生辉,深渊因含珠而显美。” 君子归来啊,将成为邦国的光彩。五彩斑斓的鸟儿纷纷飞翔,群鸟都跟随它。邦国有君子,众多士人都以他为宗主。德星光明灿烂,俯视着东南。我思念这个人,难道不会继承他的声问吗?” 送张员外序 太祖皇帝统治天下,任用贤能而使政治清明。他选取士人并不只凭一条途径,但一定以才能和品行为根本。有财产余裕而通晓政事义理的人,都可以举荐任用。大概家资充裕,必定能守持自身;通达事理,足以办理政务。这正是圣明君主孜孜不倦地谋求治理天下的心意。因此凭借这些条件而升入显要职位,列身内外,著有声誉的人,往往都有。正当这时,华亭张宾旸被提拔为鸿胪寺属官。宾旸温和恭敬而有礼仪,开朗通达而能谨慎,以防范自持,以勤勉行事,所以士大夫大多爱护看重他。皇上即位之初,他升任户部主事。过了几年,又升任员外郎。官位越来越高,所办事务也越来越通达。然而官位升高的人有时会骄傲,事务熟练的人有时会懈怠。宾旸在户部将近二十年,从未有积压的文牍,也没有荒废的事务,而他的操守却更加坚定。若不是他有恒久不变的心志,能够这样吗?士人只有具备恒心,才差不多可以保全始终而获得吉祥。如今他因考核政绩后又调回南京,我特意写几句话,为他向缙绅大夫士作一番宣扬;他们相继作诗赠送给他。送罗敬序 士人的风气轻视实际践履而看重苟且求得,已经不是一天了。但我们乡里的习俗崇尚诗书,父兄亲自以德义率领子弟,求学的人致力于内在修养,不把心思役使在外在名利上,如今大概还存在值得称道之处。我离开家乡到朝廷做官二十多年,后来求学的人,大多来不及认识。近来多次听说罗敬笃实于践履,珍视自己的言语和行为,不同于流俗。今年会试天下贡士,我担任考官,正、副榜共五百人,我们县被选中的有十六人,没有被选中的只有罗敬和刘鼎等四人。出院以后,罗敬、刘鼎和那十六人一同来拜见我。罗敬举止从容端庄雅正,刘鼎爽朗通达,二人在众人之中恭敬自持,神色安然,没有患得患失的意思。当时我还没有闲暇为那十六人的得中而高兴,却为罗敬等四人的操守而高兴,因为他们所持守的东西超过常人。这不只是我个人的喜悦,缙绅君子见四人有这样的操守,也都为我们乡里有超过常人的士人而高兴。礼部按照惯例派刘鼎等三人回乡,罗敬进入太学。太学生日益增多,学舍无法容纳,又上奏派罗敬等人回乡。罗氏原是庐陵清湖的仕宦家族,世代有科举功名,分居泰和梅溪已经好几代了,怀抱忠信,修习礼义,代代相承而不曾断绝。到了罗敬的父亲宗智甫,以学问品行成为学者的老师。罗敬受到家教的熏陶,一心致力于内在修养,这就是所谓我们乡里的习俗仍有值得称道之处。努力吧,罗敬!士人贵在致力于根本,并且要把它实行出来。古代君子学习明白善道、使自身真诚的学问,逐步进取而有所成就;再推广施行于家庭,又推广到侍奉君主、治理百姓,以此成为国家的光彩,难道只是为了使自身满足吗?努力吧,罗敬!我对你的期望是长远的。你回去拜受父亲在庭前对你的训诫,其中难道没有与我的话不同的吗?
送段叅政诗序毗陵段民时举,以明经登永乐二年进士第,为翰林庶吉士,与今侍读学士曾公二十八人者同受诏进学文渊阁,遂预纂脩《永乐大典》。既授刑部主事,陞郎中,又受诏同翰林诸臣纂脩《五经四书大全》及《性理大全》之书。今年冬,上以山东饥,命吏部慎简牧守之臣,徃抚其民,首擢时举为布政司左叅政。自古圣人之御天下,旱涝饥馑,未尝无之。惟圣人以民之心为心,而施之尽其方,其为之臣者,亦以君之心为心,而为之尽其力,是以其民皆得所欲而无所恶,故虽有凶灾而不至乎甚病也。今皇上仁民之心拳拳,夙夜惟恐有一人不得其所,同于古圣人之心矣。而为臣者尚有漠然,上不知敬君命,下不知恤民穷者,亦独何心哉?时举行端气和,忠厚坦亮,于为政有恭慎匪懈之节,有哀矜恻怛之意。诗所谓「岂弟君子,民之父母」,时举无忝焉。是行也,其必有以宣上徳而慰民望哉!于是士大夫相与有交游之好者,赋诗赠之,而余为引其巻端云。
送郭兴文序松栢柟桧之材,恒出而柱明堂,栋清庙者,其本既良,又生于深林大谷,无牛羊斧斤之侵,而风日雨露氷雪之所养者,歴百数十寒暑,愈乆而愈厚,故其成之钜而用之重也。盖士亦然,生乎诗书礼义之门,少而亲乎父兄师友之良,不染于浮薄下俚之习,而有问学讲论,以博其智,端其行,又或加之饥寒困穷,以砺其志操,其素所养如此,故出而见诸用,其所就必宏也。使素无所养,徒以一朝之誉而用之,其本已浅,其效诸用可见也。兴文其世所出良也,少所亲又良也,其智其行其操之所养,皆无不至也,而举于乡,贡于朝,将命四方,且十年,将必跻显用也。夫用在命,士所重在道,君子惟脩道以俟命也。予与兴文最故且婣,今其南行也,书以赠别。
送吴叅政诗序国家置布政司,品秩亚六卿,以分治外服。綂制广而体势重,其委任不轻也。而古君子之从政也,其要曰事君,曰爱民。达乎事君之体者,必能爱民。书曰:「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故苛责以恱君,非所以事君;怠命以恱民,非所以爱民。盖爱民所以事君也。而后世从政者,有不为苛责怠命,鲜矣。夫郡者,邑之表也。郡能惇斯道,邑从而化之。布政司又郡之表也。布政司惇斯道,郡从而化之。故布政司之任,非才徳兼有而达于大体者,不足以称。二十年来为布政司,余之所识者,如四明吴好徳,盖不多见。好徳端厚简静,举进士为给事中,十年恭慎如一日。陞江西按察佥事,独持风裁,不严而肃。再入为仪曹郎,履正而行,不卑不亢,而所至尽力国事,存心民隠,不以中外有间也。陞陜西布政司叅政,位益进,道益行,未尝有所苛责怠命,而事君爱民之务,皆称其才徳之所施。好徳其可谓达于大体者欤?今之布政司,陜西所治最广,使其为郡为邑者,皆惟好徳之表是率,陜西之治,其何可及哉?余尝与好徳隣居八年,知之有素。今以叅政满三载考最而归,其姻家中书舍人刘孟功属缙绅君子为诗送之,又属余为序,故以是书诸巻首。
送刘参议归云南序江陵刘子伟自给事中拜云南布政司参议,歴三载考最,将复之官。云南虽去京师万里,濒夷獠之域,而归职方四十余年,建官府,明吏治,与内服等。民皆乐其业,安其分,循习既乆,学校之贡士,科举之荐材,歳未尝乏人。固本于国家徳泽之涵濡,教化之孚洽,亦其长民者承流宣化,克殚厥职欤?盖得贤令足以治一邑,得贤守足以治一郡,而布政司又郡之表也。为布政司及其佐,诚皆贤焉,则一方数千里之民,无不治者矣。子伟固旬宣贤佐也,其伯仲余皆尝与之同朝。伯氏尚书公,识精材敏,典邦政二十余年,恭慎小心,伟然名卿也。子伟闿通和易,既薰渐于家,又官侍近者将十年,其练达政体,可谓竞爽。则于今名贤佐于外服,书最绩于天官,固子伟所宜有矣。然君子之道,诚焉耳。诚则表里始终,无或间也。《诗》不云乎:“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故古人有宦成之戒,子伟之贤,其必免于此乎?矧圣天子惓惓爱民之仁,同武王之不忘逺则,求以尽臣职而副君命者,岂可一日而忽也?缙绅君子有分题赋诗赠子伟之行者,翰林编脩裵纶来求余序,余故述其所自,而以君子之道终焉。
译送段参政诗序 毗陵段民时举以通晓经书考中永乐二年进士,成为翰林庶吉士,与今侍读学士曾公等二十八人一同接受诏令,进入文渊阁学习,于是参与编纂修订《永乐大典》。后来授任刑部主事,升为郎中,又接受诏令,与翰林诸臣共同编修《五经四书大全》和《性理大全》。今年冬天,皇上因为山东发生饥荒,命吏部慎重选拔牧守之臣,前往安抚百姓,首先提拔时举为布政司左参政。自古圣人统治天下,旱灾、水灾、饥荒,从来没有不存在的。只是圣人以百姓的心为自己的心,施政尽可能采取各种办法;做臣子的也以君主的心为自己的心,为此竭尽力量,所以百姓都能得到他们所希望的,而没有遭受他们所厌恶的,即使有灾荒,也不至于受到太大伤害。如今皇上仁爱百姓的心情深切,早晚只怕有一个人不能得到应有的安置,这与古代圣人的心意相同。然而做臣子的还有人漠然置之,对上不知道敬重君命,对下不知道体恤百姓的困苦,这究竟是什么心肠呢?时举仪表端正、气度平和,忠厚坦荡而明亮,在处理政务方面有恭敬谨慎、毫不懈怠的节操,有哀怜恻隐、体恤百姓的心意。《诗经》所说的“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时举完全当得起。这次出行,他一定能够宣扬皇上的德政并安慰百姓的期望吧!于是士大夫中彼此有交游之谊的人,共同作诗赠送给他,而我为这些诗作序,写在卷首。送郭兴文序 松、柏、楠、桧这些木材,常常被取出用来支撑明堂、架构清庙,是因为它们的根本良好,又生长在深山大谷之中,没有牛羊和斧斤的侵害,受到风日雨露冰雪的滋养,经历一百几十个寒暑,时间越久,材质越厚实,所以成材巨大而用途重大。士人也是如此,生长在诗书礼义之家,年少时亲近良善的父兄师友,不沾染浮薄鄙俗的习气,又通过求学、讲论来扩充智慧、端正品行,有时还经历饥寒困穷来磨炼志向操守。他平素受到这样的培养,所以出仕后施展才用,成就必定宏大。假如平素毫无修养,只凭一时的声誉便任用他,那么根基已经浅薄,他任职后的成效也就可想而知。兴文出身于良好的世家,年少时亲近的人也都很好;他的智慧、品行、操守所受的培养,无不完备。他在乡里被举荐,到朝廷成为贡士,将要奉命出任四方官职,而且已经将近十年,必定会登上显要职位。任用在于命运,士人所重视的在于道;君子只修养道德来等待命运。我与兴文交情最深,又是姻亲,如今他要南行,便写这些话为他送别。送吴参政诗序 国家设置布政司,品秩仅次于六卿,用来分掌治理外服地区。它统辖的范围广大,体制和权势都很重要,国家对它的委任并不轻。古代君子从政,根本要点在于侍奉君主和爱护百姓。通达侍奉君主之道的人,一定能够爱护百姓。《尚书》说:“百姓如果没有君主,就不能相互扶助而生存;君主如果没有百姓,也无法开辟四方。”所以用苛刻的责求来取悦君主,不是侍奉君主的方法;怠慢君命来取悦百姓,也不是爱护百姓的方法。爱护百姓,正是侍奉君主。可是后世从政的人,不做苛刻责求、怠慢君命的,太少了。郡,是县邑的表率;郡能遵行这个道理,县邑就会随之受到教化。布政司又是郡的表率;布政司能遵行这个道理,郡就会随之受到教化。因此布政司的职责,若不是才德兼备且通达大体的人,便不足以胜任。我任布政司二十年来所认识的人中,像四明吴好德这样的,实在不多见。好德端正厚重、简朴沉静,考中进士后任给事中,十年恭敬谨慎,始终如一。升任江西按察佥事,独自持守风纪,不严厉却能使人肃然。再次入朝任仪曹郎,行事正直,不卑不亢;无论到哪里都尽力办理国事,把百姓的隐情放在心上,不因在京或在外而有所区别。升任陕西布政司参政后,地位更加提高,道德和政务也更加施行,从未苛刻责求、怠慢君命;侍奉君主、爱护百姓的职责,都体现出他的才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好德可以说是通达大体的人吗?如今各布政司中,陕西所管辖的范围最广;如果那里任郡守、县令的人都只以好德为表率,陕西的治理还有什么可比的吗?我曾与好德为邻居八年,对他的情况一向了解。如今他任参政满三年,以考核最优而归京,他的姻亲中书舍人刘孟功请缙绅君子作诗为他送行,又请我作序,所以把这篇序写在诗卷的卷首。送刘参议归云南序 江陵刘子伟由给事中授任云南布政司参议,任职三年,考核成绩优良,将要再回任所。云南虽然距离京师万里,靠近夷獠地区,但归入职方管辖已有四十多年,建立官府,整顿吏治,与内地相同。百姓都安于自己的产业,安守自己的本分,沿袭这种习惯已久;学校贡士、科举荐举的人才,每年从未缺乏。这固然根本在于国家德泽的涵养、教化的诚信融洽,也在于治理百姓的官员承接皇恩、宣扬教化,能够尽到自己的职责吧?得到贤能的县令,足以治理一个县;得到贤能的郡守,足以治理一个郡;布政司又是郡的表率。布政司及其属官如果确实都贤能,那么一方数千里内的百姓,就没有不能得到治理的。子伟本来就是宣抚教化方面的贤能辅佐官。他的兄长和弟弟,我都曾与他们同朝为官。长兄尚书公,见识精深、才干敏捷,主持国家政务二十多年,恭敬谨慎、小心自持,是一位声名卓著的卿臣。子伟开朗通达、平和易近,既受到家族熏陶,又任侍从近臣将近十年,熟悉通达政务体制,可以说与兄长一样优秀。因此,如今在外服担任有名的贤能辅佐官,在天官那里记载最优政绩,本来就是子伟应当有的。但君子的道,关键在于真诚。真诚,就能表里如一、始终如一,没有任何间隔。《诗经》不是说过:“没有谁不能有好的开始,却很少有人能够有好的结局”吗?所以古人有仕途功成之后的戒惧,子伟的贤能大概一定能避免这种情形吧?何况圣明天子深切爱民的仁心,与周武王不忘远方的原则相同;希望尽到臣子的职责、符合君主的命令,难道可以有一天忽略吗?缙绅君子中有分题作诗赠送子伟此行的人,翰林编修裴纶来请求我作序,因此我叙述这件事的由来,并以君子之道作为结语。
送邓嘉懋序邓氏自磁溪主簿始,家吾西昌。至宋神童有兴,又至于今,其诗书簮绂▯煜,振动闾里间,不乏也。吾犹能诵子方、子静两先生文章,浑然商卣周彛古意,独存。及彦髙先生诗歌沨沨,魏晋之盛,犹尝侧闻崇雅先生论诗,极唐人之趣也。犹及知彦髙先生经歴四川盐运司,清白皦然,为当时所重。及大椿先生知日照、彭水,皆有惠政,民为立祠,至于今思之不忘也。犹见兾州知州子寛,山西按察佥事文质,平阳仓大使崇雅,米脂县丞仲简,泰和医学训科性善,清才博学,继继而起于后也。而又交训科君之子嘉懋,非一日也。邓氏可谓盛矣。嘉懋自少学于邑庠,其后登成均,已而告归养其亲,又八年,部符援例起嘉懋于家,庻几将举之于用也。既至,有废疾,不任奏罢,遣归。且行,余徃送之,视其意欿然,如有所不足,如欲一展其素蓄见诸当时,上以报国家十数年教育之徳,以继其先累世芳华之盛而不获者,则解之曰:“士之希有益于时者,固尚于得位。然而名一徳,擅一艺,虽不得位而防于家则善,其一家防于乡则善,其一乡亦未尝无益于时也。”方今国家致隆孝理,君归尽事亲之道,将使一家或一乡之间,皆由之而善焉。若是而有补于风化,可以为报也。矧古之人固有志立事违,以待诸其后之人者矣。今君有子森森,而君且善教,也是归也,义方益严,勉之于明体适用之学,将不有益于时国家者乎?亦可以为报也夫。上有以报国家,斯可以继前人声华不坠矣,其何以欿然为哉?于是嘉懋跃跃喜曰:“予虽不敏,其敢不戮力以庻几自勉。”遂书以赠别。
送乡贡进士萧镗诗序余姑夫陈白石先生,与其兄金华主簿,皆博学能文,持论议衮衮。余幼时常嬉戯其家,其子壻数人皆俊爽英特。萧子琛独谨谨敦本,崇实无务外之志。余虽幼,知敬重之。于今三十余年矣。回视一时俊爽英特,忧患变故,存者无几。子琛独岿然无恙,固敦本务实者,其道可逺哉。其子镗,温然谦恭而恂恂,殆亦本之于父乎?试于乡闱,年裁十七。今来京师,挟所试文字过余,读之词义粲然。余于是有感矣。余初去家上京师,镗方入小学,习句读。今所进骎骎至此,余岂有铢寸之加乎?前也,岂惟无加,而退亦甚矣。徒然滥玷时荣,不尚有愧于镗乎?使镗亦进进不止,其谁可及也?茍惟若是而止焉,将不有愧于后来之人如余者乎?勉旃镗也,其愈力进而无自足可也。今镗以例归,待再贡。其内兄翰林庶吉士陈孟洁,求朝士作诗送之,又求余为序。故书此使勉焉。
送侄子之防赴吴江训导诗序之防,家兄思贻先生之子谨静和厚。今年防试礼部,中教官选得苏之吴江县学训导,辞行为告之曰:吾杨氏居吉,今四百年,世服逢掖,为邦硕宗。防者力诗书,崇行义;仕者持大节,履正道。见诸国史、郡志、家乗者,焜焜相望。夫有兴于前,必有承于后,此吾兄弟所为夙夜不遑宁居者也。继今而勉者,不在于汝乎?吾兄今年八十有五,吾今年六十有九。何幸见汝以经术发身,居师范之任,用慰其衰老。然师道至重也,非端其所存,谨其所发,道圣贤之道以道之,其克有济乎?况蘓承泰伯、仲雍、子游及近代范希文诸贤之化未泯也,而山川清淑之气钟于人,皆明秀端厚,皆将出为君子,为济世之材。而所以表率成就之,系于我。我欲其言聴而令从,心恱而诚服也,而不勉诸己可乎?孔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此言必有诸已而后能及诸人。扬子云曰:「百川学海而至于海,丘陵学山而不至于山,为其画也。」汝徃无画,庶几以称朝廷之任使,以不遏佚我前人之光也。翰林编脩朱孔旸尝为余写竹,于是赋近体诗一章,其上赠之,以寓临别之意。
译送邓嘉懋序 邓氏自磁溪主簿开始,定居在我们西昌。到宋代神童邓有兴,直到今天,家中诗书传承、簪绂显赫,光彩照耀,震动乡里,代不乏人。我还能够诵读子方、子静两位先生的文章,其中浑厚地保存着商代卣、周代彝器的古意。到了彦高先生,他的诗歌铿锵流丽,具有魏晋盛时的风格;我还曾听闻崇雅先生论诗,极有唐人的情趣。我还知道彦高先生历任四川盐运司,清白鲜明,受到当时人的敬重。到了大椿先生任日照、彭水知县,都有惠民政绩,百姓为他建立祠堂,直到今天仍思念不忘。我还见过冀州知州子宽、山西按察佥事文质、平阳仓大使崇雅、米脂县丞仲简、泰和医学训科性善,他们都是清正有才、博学多识的人,接连在后代兴起。我又与训科君的儿子嘉懋交往,并非一天。邓氏可以说兴盛了。嘉懋从小在县学求学,后来进入成均,之后告假回家奉养父母。又过了八年,部里的文书按照惯例从家中起用嘉懋,希望将要任用他。到了以后,他患有残疾,不能任职,只好上奏罢免,遣送回乡。将要出发时,我前去送他,见他神色失意,仿佛觉得有所不足,像是想把平素积蓄的才学施展出来,让当时的人看到,以报答国家十多年教育的恩德,并继承先世历代芳华而未能实现。我便开解他说:“士人希望对时代有所裨益,固然以取得职位为先。” 然而,树立一种德行,专精一种技艺,即使不能取得职位,在家庭中有所成就就是善;使一家人在乡里有所成就就是善;使一个乡里有所成就,也未尝不是对时代有益。如今国家极力推崇孝道,你回去尽到侍奉亲人的道理,将使一家甚至一个乡里都因此趋于善良。这样如果能够补益风俗教化,就可以作为报答。何况古人本来就有立志建立事业却未能实现,留待后人完成的。如今你有众多子女,而你又善于教育他们;这次归去,教导子女的义方更加严格,在明白事理、学以致用的学问上下功夫,难道不会对时代和国家有所帮助吗?这也可以作为报答。对上能够报答国家,才可以继承前人的声名而不使其坠落,又为什么要失意呢?”于是嘉懋高兴地说:“我虽然不敏捷,难道敢不竭尽力量,勉励自己达到这个希望吗?”于是我写下这些话为他送别。送乡贡进士萧镗诗序 我的姑父陈白石先生和他的哥哥金华主簿,都博学能文,议论滔滔不绝。我小时候常在他们家嬉戏,他们的几个子婿都俊秀爽朗、才华出众。唯独萧琛谨慎敦厚,重视根本,不存追求外在的志向。我虽年幼,也知道敬重他。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回头看当时那些俊爽英特的人,经历忧患变故,活着的已经没有几个。唯独子琛仍巍然无恙,确实是因为敦厚务实;坚持这种道路,难道不能走得长远吗?他的儿子萧镗,温和谦恭而谨慎,大概也是以父亲为根本吧?他参加乡试时,年仅十七岁。如今来到京师,带着所作的试文来给我看,读起来文辞和义理都很鲜明。我因此感慨万分。我当初离家上京时,萧镗才进入小学,学习句读。如今他的学业进步到这个地步,我难道有一丝一毫的增加吗?从前不仅没有增加,反而退步得很厉害了。只是徒然滥受当时的荣誉,难道不在萧镗面前感到惭愧吗?假如萧镗也这样不断进步,谁能赶得上他呢?如果仅仅到此为止,难道不会在后来的人面前,像我这样的人一样感到惭愧吗?努力吧,萧镗;应当越发努力进取,不可自满。如今萧镗按照惯例回乡,等待再次成为贡士。他的内兄翰林庶吉士陈孟洁,请朝廷官员作诗为他送行,又请我作序。所以写下这些话来勉励他。送侄子之防赴吴江训导诗序 之防是我兄长思贻先生的儿子,性情谨慎安静、和厚。今年参加礼部会试,在选任教官时被选为苏州吴江县学训导。他辞行时,我告诉他说:我们杨氏居住在吉安,至今已经四百年,世代以儒士身份处世,是本邦的大族。之防,你要努力学习诗书,崇尚品行道义;做官的人要持守大节,行走正道。这些事载在国史、郡志和家谱中的,光辉相接。前代有所振兴,后代必定有所承继;这正是我们兄弟日夜不敢安居的原因。今后能够继承并努力的人,不就在你吗?我兄长今年八十五岁,我今年六十九岁。多么幸运,能够看见你凭经术发迹,担任教师的职务,以此安慰我们衰老的身心。然而教师之道极其重要;如果不端正自己的内在操守,不谨慎自己的言语行为,按照圣贤之道来引导学生,难道能够取得成效吗?何况苏州承受泰伯、仲雍、子游以及近代范希文等贤人的教化余泽,至今未泯;山川清秀淳美的气质又集中于人身上,人人都明达秀美、端庄厚重,将来都可能成为君子、成为救济世事的人才。而表率他们、成就他们的责任,就在我们身上。我希望他们听到我的话就能实行,心里喜悦而真诚地信服;我自己却不努力,能行吗?孔子说:“温习旧知识而获得新见解,就可以做老师。” 这句话一定是自己先具备了,然后才能施及别人。扬子云说:“百川以海为学习的对象,最后流到海里;丘陵以山为学习的对象,却不能成为山,是因为它们中途划定了界限。”你前往任职,不要自我限制,也许可以称得上符合朝廷的任用,不使我们前人的光辉被阻断、散失。翰林编修朱孔旸曾替我画竹,于是我作近体诗一章,题赠给你,以寄托临别的心意。
送汪推官诗序吉安府推官蕲春汪君彦良,以永乐壬寅到官。郡即檄君董是嵗秋赋,输北京。汪君敬事而爱民。是时郡尚有积嵗逋赋未输者,汪君所董数月,皆具舟,首尾相属,数百艘,道江湖,逾险阻,凡七千里。又数月毕达。既悉内地官,其运输之民无有劳苦愁叹之意,盖得汪君为之长也。于是吉之士君子仕于朝者数十人,相与嗟咨爱重汪君之独贤劳于其乡也,皆赋诗赠其归。而余当序首简。夫吉,江右邹鲁之邦也,谭诗书者不间乎贫冨贱贵,服逢掖者传习数十世不变,负气节于乐善急义赴功而趍事,固习俗素然矣。况又有长之者之贤如汪君者哉?然其比嵗之赋不得若壬寅者,岂必皆细民之罪?细民于供县官,虽单力未尝不勉也。使祗命者皆如汪君,率民者皆如汪君,吉之赋焉有积嵗之逋哉?此非吾徒之所当言也。然自国家綂御以来,吉之赋未尝有一嵗之不足,吉之守未尝有一人之不贤,不必以逺举。前二十年金华朱侯,山西蔺侯,至于今郡之人思慕如父母。数年之前三山林君为推官,其威爱之施,民畏而恱之,以为恃也。吉之人曷尝不有公论哉?林君去,再代得汪君,志不挠而才有为,虽在郡未乆,而毅然摧恶植善,间一二惩其甚者,则罔不慑伏敛避,盖卓然宜于其职者也。虽赋运非其所领职,而能尽心于为国与民如此,岂非足以继林君者哉?此吾徒所以乐夫为乡郡者之屡得贤也。嗟乎!使汪君归而歴政之乆,及民之深,将不有咏歌之于闾阎畎亩之间,而岂止诸君子今之所赋也?请书以俟焉。
送周时立诗序吉之文,江泥田里周氏,世袭诗礼,聮簮缨,凡仕者必以明经发身,盖嶷然为乡硕。宗余家居时,庐陵邑大夫尝聘佐教事,时周氏仲方先生佐教郡学,其从子公明佐教邑学,余与公明隣屋而防者浃旬。公明冡子时立,年弱冠,列诸生之次,粹乎其资之良也,温乎其仪之恭也,颛颛乎其谨于言行也,勉勉乎其勤于问学也,余私心恱之。及余官翰林,仲方先生被召治水浙江,数徃还京师,其时仲容先生及公明皆召纂脩禁中,而岐凤方分教国学。仲方、仲容,泥田之望也;公明、岐凤,泥田之英也。余时得聚防相乐。及余来北京,岐凤仲子功叙,公明仲子时简,相继官翰林,今皆为脩譔泥田之俊也,于余聚防益宻相乐益乆近数年,公明季子时勉,孙源,皆擢教县学,时勉得襄阳,源得徳清,其初至及去,以祖父故,皆一再过予,恂恂端厚,称其家世。何周氏诗书世泽,愈逺而愈有继也?源近年预考南京乡试,士论惬服,时立之子也。余不见时立三十余年,未尝忘之,盖时立静贞恬澹,防乡里,恒自进其学,不厌后生晩进,率皆师之,而无所务乎外也。此其志,非有大过人者乎?譬之于玉,为瑚琏,为圭,为璧,用之宗庙朝廷,人皆知贵之。若夫璞而韫焉,山川因之光采,草木以之明润,非有识者不能知也。焉得重彼而忽此哉?时立今年夏,思其弟来北京,间过余,其温润缜栗,盖视昔之时益深矣。不几日将徃徳清见其子,即归,终不一语及他事。士大夫有为诗赠之者,以余素知时立,故属为之序云。
南园宴游诗序鸿胪卿杨思敬有别墅在都城之南,备山水园林之胜。公暇约客徃游,賔主相与觞咏之乐,可为至矣。夫人之生,上寿甚少,中寿亦不多见,下寿而或有寒馁、疾病、劳困、忧欝、惊畏之婴于中,则其可乐之日亦无几也。况或利欲之胶于中,营营扰扰,须防食饮之不暇,虽有可乐,其能乐乎?今吾数人者,幸耆艾康和,亦皆达夫理欲之几,无所累乎外,而际治平无事,春和景明之时,二难契合,又有文字之娱,岂非至乐?然吾闻之,古之君子其乐也,岂徒然哉?卫武公既老,饮酒作诗,惓惓于自警,《賔之初筵》是已。盖乐而不忘敬徳也。徳者,乐所自,古者今所法。此君子之为,而吾徒所不可忘也。思敬辑诸公倡和之作,属余引于首,敬用书此。
东里续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巻十 明 杨士奇 撰序
译送汪推官诗序 吉安府推官、蕲春人汪君彦良,于永乐壬寅年到任。郡里随即发文命令他督办这一年的秋赋,运送到北京。汪君敬慎办事,爱护百姓。当时郡中还有积存多年的拖欠赋税没有运送,汪君督办几个月,船只全都准备好了,首尾相接,共有数百艘,沿江湖而行,越过险阻,总共七千里。又过了几个月,全部运达。等内地官府全部接收后,负责运输的百姓没有劳苦愁叹的神情,大概是因为有汪君为他们主持事务。于是吉安在朝廷做官的士大夫数十人,共同感叹并爱重汪君独自为家乡辛劳,都作诗赠送他归去,而我负责为诗卷作序。吉安是江右的邹鲁之乡,谈论诗书的人不论贫富贵贱,穿着儒服的人传习数十代而不改变,依仗气节,乐于行善,急于行义,奔赴功业,趋向事务,这本来就是一贯的风俗。何况又有像汪君这样贤能的长官呢?然而近几年的赋税不能像壬寅年那样按时完成,难道一定都是普通百姓的罪过吗?普通百姓向县官缴纳赋税,即使力量单薄,也未曾不尽力。假如负责奉行命令的人都像汪君,率领百姓的人也都像汪君,吉安的赋税哪里会有积年拖欠呢?这不是我们这些人所应当说的话。不过,自国家统治以来,吉安的赋税从未有一年不足,吉安的郡守也从未有一个不贤能的,不必把时间推得太远。前二十年,金华朱侯、山西蔺侯任职于此;直到今天,郡中人还像思念父母一样思念他们。几年前三山林君担任推官,他施行威严和仁爱,百姓既畏惧又喜悦,把他当作依靠。吉安人何曾没有公正的议论呢?林君离任后,第二任便是汪君。他志向坚定而才干有为,虽然在郡中任职不久,却毅然打击恶人、扶植善行,间或惩治一两个罪行特别严重的人,便没有不震慑服从、收敛躲避的;他确实非常适合这个职务。即使运送赋税并非他职责所专管,他仍能这样尽心为国为民,难道不是足以继承林君的吗?这就是我们这些人为乡郡屡次得到贤能官员而高兴的原因。唉!假如汪君归去后长期经历政务,深入接触百姓,将来难道不会在乡村田野之间得到百姓歌咏,哪里只是今天诸位君子所作的诗呢?请让我写下这些话等待将来验证。送周时立诗序 吉安文泥田里的周氏,世代承袭诗书之家,连续有人做官,凡是出仕的人都凭通晓经书而取得功名,大概一直是乡里的大族。宗余居家时,庐陵县令曾聘请他协助教务。当时周氏的仲方先生辅佐郡学,他的侄子公明辅佐邑学,我与公明相邻而住,过了十多天。公明的长子时立,年方二十岁,在诸生中名列前茅,资质纯厚良善,仪容温和恭敬,谨慎于言行,勤勉于求学问道,我内心很喜欢他。后来我任翰林,仲方先生奉召治理浙江水务,多次往返京师;那时仲容先生和公明都被召入宫中编修,岐凤正在分教国学。仲方、仲容是泥田的希望,公明、岐凤是泥田的英才,我当时得以与他们聚会游处,彼此欢乐。后来我来到北京,岐凤的次子功叙、公明的次子时简相继任翰林官,如今都是泥田的优秀修撰,他们与我聚会更加亲密,欢乐相处的时间也更长。近几年,公明的小儿子时勉、孙子源都被提拔为县学教官,时勉任襄阳,源任德清;他们初到和离任时,因为祖父的缘故,都曾一两次来看我,恭谨端正而厚重,很符合他们的家世。周氏诗书传家的恩泽,为什么越传得久远,越能后继有人呢?源近年参加南京乡试,士人议论都称心满意;他是时立的儿子。我三十多年没有见到时立,却从未忘记他,因为时立安静坚贞、恬淡自守,处在乡里时总是自行增进学业,不厌弃后来的年轻人,往往都以他为老师,而不追求外在名利。这种志向,难道不是大大超过常人吗?譬如玉藏在石中,可以制成瑚琏、圭、璧,用在宗庙朝廷,人们都知道珍贵;至于璞玉未雕而含藏其中,山川因此增添光彩,草木也因它而明亮润泽,却不是有见识的人便不能知道。怎么能看重那显露出来的而忽视这隐藏的呢?今年夏天,时立因为思念弟弟来到北京,偶尔来拜访我;他的温润谨慎,比从前更加深厚了。没过几天,他就要前往德清看望儿子,随后归去,始终没有说一句别的事情。士大夫中有人作诗赠送他,因为我一向了解时立,所以请我为诗作序。南园宴游诗序 鸿胪卿杨思敬在都城南面有一座别墅,山水园林的美景应有尽有。公务之余,他邀请客人前往游览,宾主共同饮酒吟咏的欢乐,可以说达到极致。人的一生,能享高寿的很少,中寿也不多见;即使只是下等寿命,又有寒冷饥饿、疾病、劳苦、困顿、忧郁、惊恐在内心困扰,那么可供欢乐的日子也没有多少。何况有时利欲胶着于心,忙忙碌碌、纷纷扰扰,连吃饭饮水都无暇顾及,即使有可以欢乐的事情,难道还能真正快乐吗?如今我们几个人,幸而年老而健康平和,也都通达了理欲之间的界限,不受外物牵累,又处在太平无事、春日和暖景色明丽的时候,二难相契相合,还有文字创作的乐趣,难道不是最大的快乐吗?然而我听说,古代君子的快乐,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卫武公年老以后饮酒作诗,始终恳切地自我警戒,《宾之初筵》就是这种情形。大概是快乐而不忘记敬德。德,是快乐的根源,也是古人留给今人效法的准则。这是君子应当做到的,也是我们这些人不能忘记的。思敬辑录诸位的唱和诗作,请我在卷首作序,我谨此写下这些话。《东里续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卷十 明杨士奇撰序
送金典籍序天下之事,有本末。惟眀达知务者,有以识其轻重缓急,而致力焉。天地万物之理,徃古成败之故,凡圣贤之所以为训,具在经史百氏之书。上而国家资之以出治成化,下而士君子资之以成徳广材,皆不可以一日阙焉者也。我太祖髙皇帝建太学以育贤才,诏经史百氏之书咸聚焉。时四方书板上京师者,悉藏太学,寘典籍司之。司之有官,而求之无禁。盖京师天下之会,太学贤士之会,经籍贤士之所资,而贤士者治平之资也。圣眀之意深逺矣。余居京师二十年,徃还太学,其典籍盖独见钱塘金砺汝用之敬于其职也。旦暮谨视,孜孜脩壊补缺,愈久而愈勤。夫官无崇庳,尽职为贤,汝用其贤乎?士膺一命,典一职,则必尽其所当为。乘田委吏,圣人犹尽心焉,况经籍所系之重哉?汝用发身科目,累任教官,于持身及人,皆有贤誉,庶其眀达知务者矣。今满三考,书最以去,中书舎人张侗、左春坊司谏王荣、翰林庶吉士陈镛重同乡之谊,求赠以言。余言盖非其乡之私也。
赠监察御史彭百链归养诗序监察御史泰和彭百链,既防恩赠其父以己之官,而封其母太孺人,而専奉养之事于家者,有子已冠矣。居再嵗,子卒。百链恸曰:“如吾亲何?”即为归养计。时已满九载,都院长天官卿佥考其绩,最当奏陞秩。私爱百链者或尼之曰:“曷如就陞禄为养哉?”不应,遂白其情于朝,从之。学士大夫为其亲荣者,取李太白《北堂千嵗夀》“侍奉有光辉”之句为韵,赋诗赠百链。泰和百数十年仕于朝而有亲得请归养者,前有国子学録萧执先生,今再见于百链,而百链之亲加有褒封之命,诚荣矣哉!旁有太息者曰:“方今圣天子新庶政,贞百度,而始于风宪。比亲擢方正亷清之臣,为两京都察院,皆赐玺书,俾简僚属,存其贤者而黜其不肖者。论今御史之贤,百链盖卓然能持好恶之正,有守而有为,乃遂其私以去。夫新进晚出之士,求如百链,殆未遽能。顾当令在散地乎?”又有言者曰:“居位者欲得君子,几有禆于时?君子亦何徃无禆于时哉?玉之在石也,山有光辉。今僻州逺邑,风俗不淳于古人,轻义务利,恶者虓攫,善者却避,盖有识莫或敢一语谁何者?如使百链入其乡,能皦然不滓乎流俗,发诸已者,有以亷贪敦薄,化暴而驯之,亦足禆时。奚必有位哉?此在百链勉之。诚若是也,足以乐其亲,岂直荣亲也哉?君子事亲,莫切乎致乐。百链可不勉乎?”众皆曰然,遂以书之赠行之诗之首。
送蔚尚书致事序礼部尚书合淝蔚公,春秋七十有三,上引年之章,特勑致事,赐钞万缗,及官舟归。公自洪武乙丑仕为户部主事,陞员外郎,又陞山西布政司参政,入为户部侍郎,改礼部,遂陞尚书,歴事列圣四十有六年。寅恭小心,始终不渝,清白之操,老而益厉。其同时官京师而今在通显者,及公裁三四人,皆于仕最久,而公年又最髙。嶷乎今之老成人,乃一旦决引去。皇上体恤下情,頫从所欲,而加之宠恩。于是卿大夫皆歆艶公之遂闲,而颂美皇上待贤优老之厚也。士竒盖以为圣君贤臣之心,皆有不得已者。士束髪学道,志在当世,况都髙爵,享重禄,此其志虽终身,岂能忘世哉?惟自顾年已迈,智力有不逮,则不敢以其所不逮者妨贤路,废职事,故乞身以去者,止足之分,亦爱国之心,岂诚安于闲逸者哉?圣天子孜孜图治,岂不欲久任老成?顾寻常于一夫不忍久劳之,况士自壮至老,未甞一日之暇,而当终劳弊之,以异先王之制哉?故老臣之去,圣仁亦有所不得已焉。然使都门外夹道瞻望,车马祖饯之盛,如叹二疏之去;又使乡人故旧,幅巾藜杖,骈首云林泉石之间,如迓乐天之归者,皆缙绅之荣也。而非盛福克有之乎?荣哉乎!蔚公一世,其何几人?公之归也,尚书毗陵胡公重,同官之好,属赠以言。士竒于蔚公相知有素,故不辞而为之言。
译送金典籍序 天下的事情都有根本和末节。只有明达而懂得事务重要性的人,才能辨识轻重缓急,并对此用力。天地万物的道理、往古成败的缘故、圣贤用来教诲人的一切道理,都具备在经史百家的书籍中。对上,国家凭借它们来治理天下、成就教化;对下,士君子凭借它们来成就德行、扩充才干;这些书一天也不能缺少。我们太祖高皇帝建立太学来培养贤才,下诏把经史百家的书都集中起来。当时各地将书版运到京师的,全都收藏在太学,交给典籍司管理。典籍司有官员,而查阅取用并不禁止。大概京师是天下汇聚之处,太学是贤士汇聚之处,经籍是贤士所凭借的,而贤士又是国家治平所凭借的。圣明的用意深远啊!我居住京师二十年,往来太学,那里管理典籍的官员中,我只见钱塘金砺汝用最敬慎于职守。他从早到晚谨慎查看,勤勉不懈地修补损坏、弥补缺漏,时间越久越勤勉。官职没有高低,尽职就是贤能;汝用算得上贤能吗?士人接受一个任命,掌管一项职务,就一定要尽力做好应当做的事。圣人即使主管乘田、担任委吏这样的职务,尚且尽心尽力,何况经籍所关系的事情这样重大呢?汝用通过科举出身,多次担任教官,在修养自身和教导他人方面都有贤能的声誉,大概就是明达而懂得事务重要性的人了。如今任满三考,考核成绩优良,记载为最,因而将要离任。中书舍人张侗、左春坊司谏王荣、翰林庶吉士陈镛念及同乡之谊,请求我赠言。我所说的话,并不是出于对同乡的偏私。赠监察御史彭百链归养诗序 监察御史、泰和人彭百链,先前已经蒙恩以自己的官职给父亲加赠官衔,并封母亲为太孺人,专心在家奉养父母;当时已有一个儿子成年。过了两年,儿子去世。百链悲痛地说:“我的双亲该怎么办呢?”于是立即谋划归乡奉养。此时他任职已经满九年,都察院长官天官卿共同考核他的政绩,成绩最优,本来应当上奏升迁。私下爱护百链的人有人阻止他说:“为什么不接受升迁、增加俸禄来奉养父母呢?”百链没有答应,于是把自己的情况如实报告朝廷,朝廷准许了他。学士大夫为他的父母感到荣耀,取李太白《北堂千岁寿》中“侍奉有光辉”一句作为韵脚,作诗赠给百链。泰和数百年来在朝廷做官而获准回乡奉养双亲的人,先前有国子学录萧执先生,如今在百链身上再次出现;而且百链的父母又得到褒奖册封的命令,实在荣耀啊!旁边有人叹息说:“如今圣明天子刚刚整顿各项政务,端正各种法度,并从风纪监察开始。近来亲自提拔正直方正、廉洁清明的臣子担任两京都察院长官,都赐给玺书,让他们选拔僚属,留用贤能的人而罢黜不肖的人。论及如今御史中的贤能者,百链确实卓然能够持守好恶公正,有操守而且有作为;如今却为了成全自己的私愿而离去。那些新近入仕和晚年出仕的士人,想要达到百链这样的境界,恐怕还不能很快做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难道应当让这样的贤才处在闲散之地吗?”又有人说:“居于官位的人想得到君子,几乎都能对时代有所帮助;君子又到哪里不能对时代有所帮助呢?玉藏在石中,山也会有光辉。如今偏僻州县,风俗不如古人淳厚,轻视道义而追逐利益;恶人张牙舞爪地掠夺,善人却退避不敢出头,大概有见识的人也没有谁敢说一句评判是非的话。假如百链进入自己的乡里,能够清白鲜明、不被流俗污染,把自己的操守施行出来,使贪婪者变得廉洁,使薄情者变得敦厚,使暴横者得到教化而驯服,也足以补益时代。何必一定要有官位呢?这在于百链自己努力。果真能够如此,足以使他的父母感到快乐,难道只是使父母感到荣耀吗?君子侍奉父母,没有比使父母快乐更重要的了。百链难道可以不努力吗?”众人都说是,于是把这些话写在赠行诗卷的卷首。送蔚尚书致事序 礼部尚书、合淝人蔚公,年七十三岁,皇上按照年老致仕的制度,特地下令让他退休,赐钞一万缗,并给官船送他回乡。蔚公自洪武乙丑年出仕,任户部主事,升员外郎,又升山西布政司参政,入朝任户部侍郎,改任礼部侍郎,终于升为尚书,历事列位圣君四十六年。他恭敬谨慎、小心自持,始终不改变;清白的操守,年老以后更加严厉自守。当年同时在京师做官、如今仍身居显要的,只剩下三四人;他们都任官最久,而蔚公年纪又最大。如今这位卓然的老成人,竟在一天之内决定引退离去。皇上体察怜恤臣下的心情,低头顺从他的愿望,又加以宠爱恩典。于是卿大夫都羡慕蔚公终于获得闲暇,也赞美皇上优待贤能、尊养老臣的厚恩。士奇认为,圣明君主和贤能大臣的心中,都有不得已的地方。士人从束发学习道义开始,志向就在当世有所作为,何况身居高爵、享有厚禄;这种志向即使到终身,也怎么能忘记世事呢?只是自己考虑到年纪已经老迈,才智和体力有所不及,便不敢用自己的不足妨碍贤能之路、耽误职务,所以请求退休离去。这是知足自止的本分,也是爱国之心,难道真是安于闲逸吗?圣明天子勤勉地谋求治理天下,难道不想长期任用老成之臣吗?” 可是平常对一个人尚且不忍心让他长期劳苦,何况士人从壮年到老年,没有一天闲暇,难道还要让他终身劳苦困顿,以此不同于先王的制度吗?所以老臣离去,圣明仁慈的君主也有不得已的地方。然而,如果都门外夹道瞻望,车马为他饯行的盛况,像人们叹息二疏辞官离去;又让乡人故旧头戴幅巾、手持藜杖,成排聚集在云林泉石之间,像迎接白乐天归来一样,这些都是缙绅的荣耀。不是极大的福分才能有这样的情形吗?荣耀啊!蔚公一生,能有几个人达到这种境界?蔚公归乡时,尚书毗陵人胡公重,因为同僚之谊,请我赠言。士奇一向与蔚公相知,所以不推辞而写下这些话。
赠胡克寜归常州序礼部尚书胡公源洁,有贤弟曰克寜。祗守丘垄,不省兄者十年。切切其同气契濶之情也。盖公爱弟之情,亦无以异。去嵗之冬,克寜自常州走数千里诣北京,兄弟相得懽甚。居数月,克寜又惓惓桑梓之在念也,告其兄将归过余别,且求赠言曰:“愿有教也。”尚书公留之而不可也,亦为之言。余与尚书同朝交四十年,居相邻者十年。时克寜尚少,温恭执礼,日以求益为事。今逾壮而强,而志于进未已也。尚书公凡行己、居家、立朝,皆贤人君子之道。克寜薫濡于家,足以自振,尚奚假于余?夫人道之所务,在义而不在利,在以济物为要。诗不云乎:“伐柯伐柯,其则不逺。”胡氏其世所自,宋文恭公盖髙眀先祖也。史传所纪,文恭初为扬子尉,县大水,民被溺,令不能救,文恭率公私舟活数千人。公少与一僧善,僧有秘术,能化瓦石为黄金。其临终也,以授文恭,求▯之。文恭曰:“葬应尽力,术非所愿此文恭居下仓卒之为也。自文恭以来,凡再世执政而至侍从九卿者犹数十人。史盖以为脱人扵溺而隂徳之应也。余甞观胡氏谱,其先之显且盛,自刘宋以来,累累矣。而常州之盛,实始于文恭。若文恭之笃行自励,凡天下后世有志之士,犹将视法,矧身为之后者乎?夫所以为文恭者,究古人之书,心古人之心,行古人之行,惟恐其戾夫古之人也。克寜率是而由之,积勤不己。文恭有不可几及者乎?位不必计也,力于其行为贤耳。请书以为克寜之赠。尚书公其亦以余言为然哉?
送曽吏目还海州序曽源仲濬为海州吏目之四年,考绩来京师,遂谒告归省,居两月,将复还海州。其同门友萧徳蕡求予赠以言。余与仲濬亦同门也。仲濬学通识眀,疏达以果,甞从事吏部三年,佐青州幕二年,来海州尤久,知益博,行益熟矣。虽言何补乎仲濬?然知之而不言之,非忠也;言之而不以其大者,非知也。请书其大者:国家所以置州县、树官守者,非以育民乎?得一州一县而官之,亦必有以育乎民,而后有以承君之官,永终不失也。夫民者,君之本也。今之世,皆务急民供上为劳,以望其官嵗中三四迁,而民之饥穷冻馁,一不之察。夫民之饥穷冻馁不之察,是既倍乎上之所以官我之意。如此求不罪乎我,不可得,况望其官嵗中三四迁,又永终不失哉?盖民之心,非不知奉上之为其职,顾力有所不及,则頼长之者优容以待之可也。君之心,非不知取于民为厉,惟事有所不得已,则资长之者寛恕以来之可也。不然,人孰不可使?何为精选举、眀考察而使士哉?故急民供上以求其官之显且久,幸上之人未察耳。察之,其有能免者乎?此非求成而更败,希荣而反辱乎?吾所见江右尤甚,海州寜有是乎?以仲濬之良賛政,幕下又有古襄刘侯为之守。吾闻刘侯温然忠厚,有爱民之心,则海州之人无其急而得其育也,必矣。然余尤不忘斯言者,朋友之至情。仲濬其试择焉。
送萧知事考满序国家设卫建官,其制自指挥使以下皆以处军功之臣,而择文臣有学术、识治体者一人以为知事,事必先白知事,廼循次上至指挥使而后行。指挥使虽尊,事不由知事则尼不行,知事亦不卑矣。而况有军政之设施,储廪之出入,案牍之樷脞,其上也或又临之以亲藩之尊、都阃之重、风纪之严,又当徃来要冲之地,日趍走乎应对,知事亦难为矣哉!洪武二十五年秋,大同萧秉文以太学生为武昌左卫知事,所谓不卑与难为者皆有之。秉文勤慎闿疏,不敢毫髪自恕,故卫自指挥使以下皆頼其能以无废事,下属之吏皆服于威眀,不敢骋其私与怠。盖惟见其所不卑,而不见其所难为者,今▯期且及矣。将上天官书最考而去,即是行寜不又有过于今之所不卑而益无今之所难为者乎?虽然,位髙者易骄,事简者易忽,与勤于始而惰于终,皆常人之情,而君子所戒慎焉者。秉文勉哉!必毋负国家所以用文臣、知学术、识治体者之意。因某等重其去而望其逺且大也,谒文为赠,于是乎书。
译赠胡克宁归常州序 礼部尚书胡公源洁,有一位贤弟名叫克宁。他恭敬地守护祖先坟墓,十年没有探望兄长;这是兄弟之间深切的离别之情。胡公爱弟的感情,大概也没有什么不同。去年冬天,克宁从常州奔走数千里来到北京,兄弟相见,十分欢喜。住了几个月,克宁又始终挂念故乡,告诉兄长将要回去,经过我这里辞别,并请求我赠言说:“希望您有所教诲。”尚书公挽留他而未能留住,也替他说了话。我与尚书同朝交往四十年,做邻居也有十年。那时克宁还年轻,温和恭敬,遵守礼法,每天以求得进益为要务。如今他年过壮年,身体强健,求取进步的志向仍未停止。尚书公无论修身、居家还是立身朝廷,都遵循贤人君子的道路。克宁受到家族熏陶,足以自我振作,哪里还需要借助我的话呢?人的道义所应致力的,在于义而不在于利,在于把救济事物作为要务。《诗经》不是说:“砍伐木柯,砍伐木柯,它的准则并不遥远”吗?胡氏家族的祖先,宋代文恭公大概就是高明的先祖。史传记载,文恭公最初任扬子县尉时,县中发大水,百姓被水淹没,县令不能救援,文恭公率领公私船只救活了数千人。文恭公年轻时曾与一位僧人交好,僧人有秘术,能够把瓦石变成黄金。僧人临终时,把秘术传给文恭公,请求他为自己安葬。文恭公说:“安葬本应尽力,秘术不是我所愿意的。”这段话是文恭公处于卑微地位、仓促应对时说的。自文恭公以来,胡氏家族先后有两代执掌政权,做到侍从、九卿的还有几十人。史书大概认为,这是文恭公救人于水中的阴德所得到的报应。我曾经看过胡氏家谱,他们的先祖自刘宋以来,显达兴盛,接连不断;而常州胡氏的兴盛,确实是从文恭公开始的。像文恭公那样笃实地实行道义、自我勉励,天下后世有志之士尚且将以他为榜样,何况亲身作为他的后代呢?所谓成为文恭公那样的人,就是探究古人的书,存有古人的心,实行古人的行为,只怕自己违背古人而已。克宁依照这条道路前行,勤奋积累而不停止。文恭公难道有什么不可企及之处吗?地位不必计较,努力实行道义才是贤能。请让我写下这些话作为赠给克宁的文字。尚书公大概也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吧?” 送曾吏目还海州序 曾源仲濬任海州吏目第四年,考核政绩后到京师,于是请假回乡探望父母,住了两个月,将要再次回海州。他的同门朋友萧德蕡请求我赠言。我与仲濬也是同门。仲濬学问通达、见识明晰,豁达果断;曾在吏部任职三年,在青州幕府任职两年,来到海州后任职尤其久,见闻更加广博,办事更加熟练。对仲濬来说,我说什么还有什么帮助呢?然而知道却不说,不是忠诚;说了却不说其中重要的道理,不是明智。请让我写下其中重要的道理:国家之所以设置州县、任命官守,难道不是为了养育百姓吗?得到一个州或一个县而任官,也一定要有养育百姓的作为,然后才能承受君主授予的官职,长久到底而不失职。百姓,是君主的根本。如今世上的人,都以急迫催促百姓供给上级为辛劳,以此希望自己的官位一年之内升迁三四次,却对百姓的饥饿、贫困、寒冷和困乏完全不察。对百姓的饥困冻馁不加察看,这就已经违背了上级任用我的本意。这样还想求得不获罪于我,不可能;何况还希望自己的官位一年之内升迁三四次,并且永远不失去吗?百姓的心,并不是不知道奉养上级是自己的职责,只是力量有所不及,那么就应当依靠长官宽厚容纳、等待他们完成即可。君主的心,也不是不知道从百姓那里征取会成为百姓的祸害,只是事务有不得已之处,那么就应当依靠长官宽恕宽容、以此招致百姓来承担。不然,什么人不能驱使?为什么还要精心选拔、认真考察,任用士人呢?所以急迫催促百姓供给上级,以求自己的官位显达而长久,只是侥幸上级没有察觉罢了。一旦察觉,有谁能够避免罪责呢?这不是求取成功反而更加失败,希求荣耀反而遭到羞辱吗?我所见江右尤其严重,海州难道也有这种情形吗?凭仲濬这样的贤能来辅佐政务,幕府之下又有古襄刘侯担任太守。我听说刘侯温和忠厚,有爱护百姓之心,那么海州百姓一定不会遭受急迫催逼,而能得到养育。可是我尤其不能忘记这些话,是因为朋友之间最深厚的情谊。仲濬,你不妨选择其中的话来实行。送萧知事考满序 国家设置卫所、建立官职,其制度是自指挥使以下,都用来安置有军功的臣子;另外选择一名有学术、懂得治理体制的文臣担任知事。事情一定先报告知事,再依次上报到指挥使,然后才能施行。指挥使虽然尊贵,事情不经过知事就会受阻而不能施行,所以知事的地位也不低。何况军政设施的安排、仓储粮饷的出入、案牍文书的繁琐,有时上面还受到亲藩尊贵地位、都阃重要职权、风纪监察严肃性的压临,又处在往来交通的要冲,每天忙于应对奔走,知事也实在难以担当啊!洪武二十五年秋,大同人萧秉文以太学生身份任武昌左卫知事,所谓地位不低和职务难办的情形,他全都遇到了。秉文勤勉谨慎、开朗通达,不敢有丝毫宽纵自己,所以卫中从指挥使以下都依赖他的才能而没有荒废事务,下属官吏都服从他的威严和明察,不敢放纵私欲而懈怠。人们大概只看见他地位并不低,却没有看见他任事的艰难;如今他的任期将满了。将要向天官呈报最优考绩而离任,这次出行难道不会比现在更加超过那些显现出的优点,而更加没有如今所面对的困难吗?即便如此,地位高的人容易骄傲,事务简易的人容易忽视,又有开始勤勉而结束懈怠,这些都是常人的情性,也是君子所戒惧谨慎的地方。秉文,努力吧!一定不要辜负国家任用文臣、看重学术、通晓治理体制的本意。因为我们这些人重视你的离去,又希望你将来成就长远而宏大,所以请求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赠言,于是写在这里。
赠医士蒋添祥序太史公书曰:「能言之未必能行,能行之未必能言。凡以为不能言之非吾病,病不能行之耳。行之而利,即不言,人犹知爱且慕也。而今之人之智异也,尊其所能言,不夷考其所能行者,皆是焉。」鄂城萧良用疽发背,甚恒所亲昵。乐良用之生者防来荐医曰:「某医之良者,吾甞聆其道岐黄氏之言矣,请致之。」良用曰:「吾有所善蒋添祥,借数世业医,恂恂焉,虽未甞言其道,而眎其所治无弗瘉者。吾既致之矣。」闻者戚焉,动容曰:「子无闇于智而易其生哉?不能言之,其曷以行之?」良用曰:「吾良弗智,吾岂易吾生者哉?」而益信用添祥不变,越月以瘳。良用来谒余,语之故且求文谢焉。夫言中之宣也,言果足徴乎?宰予之贤犹不盖于其行,不言果无取乎?李将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史賛「桃李成蹊」。今有服缝掖之衣,脩仁义之术,而口不能言,即类以为无有,况医之业乎?孔子曰:「不以言举人。」医人之司命死生维之,而惟言之徴耶?故医之极称神圣工巧,神之功曰望,圣之功曰闻,工巧之功曰问与切,亦非以能言也。必能言为医之良,则为防、为和、为扁皆非知隂阳荣卫虚实之故,徒以说辞给防之利,有是哉?故医者意也,手其脉,目其色,耳其音,心谋其治,如斯而已,言无与焉。此固存于求之者之智也。余客蒋氏塾有年,知添祥达于理,诚于术,不浮不伐,务慎以谦,盖有慕古者耻其躬不逮之义。兹因良用之请,着其蕴,且以警夫尚言者云。
赠杨掾序江夏宋惟宪请曰:「先父试吏陕西都司时,与闽中杨复隆同事,相好莫逆。不幸先父即世,遗小弱弟,无所于依。惟宪不孝,时逺在故乡,頼复隆辛勤治防葬如礼,抚孤弟,教育亲爱之如所生。复隆徳被存殁,惟宪虽殒身不足报,愿一言以张之。呜呼!朋友之道,大伦而主乎义焉。义者,非有盛衰存亡之异,此三代所以直道而行者。今之人当冨贵显达,气焰赫赫时,托交投分,倾肝胆相与出入,相扶携,意气相合如金石胶漆,谓患难真若可倚,谓死生真若不相负。一旦势力衰拂,衣袂去,不顾过门不一入,相见不俛首,揖不异行道之人者,古今相去盖逺矣。复隆其犹有古人之遗者乎?于死生之际,以义自重,不肯负其友如此。其食国家之禄,任案牍之事,况肯负朝廷乎?诚使食国家之禄,任案牍之事,人人皆能以义自重如复隆,吾见天下之才皆可用也。故又张之,以为为吏者之劝。」
送张知事诗序襄阳汉江重镇,凡今列镇之帅,皆武功之茂者任焉。而簿书期会、出纳之务,一治于幕官,帅恒视成而已。故幕官之任,又必择士之畅于理道者。洪武二十八年,太原张景先由太学生授襄阳卫知事。知事于幕为贰,幕常虚正员而贰董之。景先果毅敦实,不怠不忽,期月之内,声誉灼然。今一考当上,天官方国家用唐虞考绩幽眀之法,而重军政之务,期得一士幕下久任之,以辅其帅之所不及。若景先者,庶几其得士哉?则又岂遽然夺之乎?是行,吾知旦而徃,夕而来矣。其僚有恐其遂书防而登也,咸赠诗以道意,请余为之序云。
送胡希闵归四明诗序武昌左防卫知事四眀胡铉先生既卒之又眀年,子希闵奉其母夫人去归其乡。濒行,其师楚府吴教授令凡所还徃者,皆为歌诗饯之。遣予序首简,余虽未获识先生,甞闻大夫士言先生敦厚温雅,不雕不衒。莅官用忠爱为本,闻一暴刻言,塞耳蹙额不对。遇谳讯必平必恕,先生殆仁者欤?嵗七十始沾一命,又不满其秩,不尽其报以殁。意者尚在后之人乎?乃今见希闵挺然脩且厚,吾固意其在是也。虽然,亦见树稼者乎?夫树之固将获之,而或身不逮焉,归于其后之人。后之人克勤有之,不然莠而不薅,稿而弗溉,斯亦已矣。秋其可几耶?故徳亦在善继而已。善继未有不获者,茍为不继,岂徒无获,将遂穷其身而辱其先,不亦可惧乎?希闵其去此而务善继哉?且吾闻希闵乃祖竹隠先生,积徳累仁,致紫芝之应,亦未食其报。此其树之非一矣。朂哉希闵,其无自画焉。吾与希闵接屋而处者两月,是以赠此言。希闵归故乡,入里门见父之执焉,吾知其复有说也。
译赠医士蒋添祥序 太史公的书中说:“能说的人未必能做,能做的人未必能说。总之,别人认为我不能说,并不是我的毛病;我的毛病在于不能做。做出了有益的事情,即使不说,别人仍然会知道并且爱戴仰慕他。如今人的见识却不同了,只尊重那些能说的人,不平心考察他们能做什么,都是这样。”鄂城人萧良用背上生了疽,病势很重,平日亲近他的人都很忧惧。乐良用的一个在世的亲友防来推荐医生,说:“有一位医术高明的医生,我曾听过他讲岐黄之术,请把他请来。”良用说:“我有一位看重的蒋添祥,借着几代人行医的家业为医,诚谨恭谨;他虽然从未谈论医道,但看他所医治的病,没有不痊愈的。我已经请他来了。”听到这话的人都忧惧,变了脸色说:“您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却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吗?他不能谈论医道,凭什么能够治病呢?”良用说:“我认为他很好,难道还会不明智地拿自己的生命冒险吗?”于是更加信任添祥,始终没有改变。过了一个月,病就痊愈了。良用来拜访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并请求我写篇文章来道谢。言语是内在思想的表达,言语果真足以作为凭据吗?宰予那样贤能的人,尚且不能掩盖自己的行为,难道不善言谈的人果真就没有可取之处吗?李将军像个乡野之人,口头不能说出辞藻,史书却称赞他“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如今有的人穿着儒者的衣服,修习仁义之道,只因口头不能言说,便一概被认为没有学问,何况行医的事业呢?孔子说:“不要因为一个人的言谈便举荐他。”医生掌管人的生死,难道只凭言语来验证吗?所以医术的最高称誉是神、圣、工、巧:神的功用在于望,圣的功用在于闻,工和巧的功用在于问与切,也并不在于能说话。假如一定要能言善辩才算良医,那么防、和、扁三人都不懂阴阳、荣卫、虚实的道理,只是凭说辞来获取防风、医和、扁鹊的名利,难道会有这种事吗?所以“医”就是凭心意推察:手按脉,眼察气色,耳听声音,心中谋划治疗方法,如此而已,与言语没有关系。这本来就在于求医者自己的明智。我寄居在蒋氏私塾多年,知道添祥通达医理,专心医术,不浮夸,不自我炫耀,务求谨慎而谦逊,大概有仰慕古人、以自身赶不上古人为羞的志向。现在因良用的请求,写出他的内在修养,也借此告诫那些崇尚言辞的人。赠杨掾序 江夏人宋惟宪请求我说:“先父任陕西都司试职时,和闽中人杨复隆共事,关系极为亲密。先父不幸去世,留下年幼孱弱的弟弟,无处依靠。惟宪不孝,当时远在故乡,幸赖复隆辛勤操办丧葬,使之合乎礼法,又抚养孤弟,教育他、亲爱他,如同自己的亲生孩子。复隆的德惠施及生者和死者,惟宪即使献出生命也不足以报答,愿请您写一篇文章来彰扬他。唉!朋友之道,是人伦大义之一,而以义为主。所谓义,不因盛衰、存亡而有不同;这正是夏、商、周三代所以能够正直行事的原因。如今的人在富贵显达、气焰赫赫之时,托付交情、结交知己,倾吐肝胆,彼此出入相助,意气相合如金石、胶漆,自以为患难时真的可以依靠,死生之间真的不会彼此辜负。一旦势力衰败,就衣袖一拂离去,不顾从门前经过也不进去,相见时不低头,作揖也和路人没有区别,这与古人相比相差太远了。复隆难道还保有古人的遗风吗?在生死关头,以义自重,像这样不肯辜负朋友。他既然享受国家俸禄,担任处理公文的职务,又怎会肯辜负朝廷呢?假使享受国家俸禄、担任处理公文职务的人,都能像复隆一样以义自重,我看天下的人才都可以任用。所以我又为他彰扬此事,用来劝勉做官的人。” 送张知事诗序 襄阳是汉江沿岸的重镇,如今各镇的统帅,都是由武功卓著的人担任。但文书、期限会集以及财物收支等事务,都由幕官统一办理,统帅通常只等着看结果而已。因此,幕官这一职务,也一定要选择通晓治道的人。洪武二十八年,太原人张景先由太学生授任襄阳卫知事。知事在幕府中是副职,幕府常常空缺正员,由副职主持事务。景先果断刚毅而敦厚诚实,办事不懈怠、不疏忽,不到一个月,声誉就十分显著。如今任期考核将要上报,天官依照国家采用唐虞时代考核功绩、辨明幽隐的办法,并且重视军政事务,希望能得到一位士人长期任职于幕府,来辅助统帅所不能及的地方。像景先这样的人,大概正是所要寻找的人吧?那么又怎么会马上把他调走呢?这次他出发,我知道他早上去,晚上就会回来。他的同僚担心他最终会因功劳和文书考核而升迁,都写诗赠送他以表达心意,请我为诗作序。” 送胡希闵归四明诗序 武昌左卫知事四明人胡铉先生去世后的第二年,儿子希闵奉养母亲夫人,离开这里回归故乡。临行时,他的老师楚府教授吴先生命令凡是与他有交往的人,都写诗为他饯行,并派人拿诗稿的开头来请我作序。我虽然没有机会认识胡先生,曾听大夫、士人说,先生敦厚温雅,不雕饰,不炫耀。任官以忠诚仁爱为根本,听到一句残暴苛刻的话,就捂住耳朵、皱起眉头不回答。遇到审讯案件,一定公平而宽恕,先生大概是仁者吧?年满七十才开始获得一个官职,又没有做满任期,未能充分报效便去世了。难道他的志愿还在后人身上吗?如今我看见希闵挺拔端正而且敦厚,我本来就料想这种志愿在他身上。可是,你们见过种庄稼的情形吗?树木种下后本来将要收获果实,但有时种树的人自身来不及看到,果实便归于他的后人。后人如果能够勤勉地继承,就会有所收获;否则任由杂草丛生而不除,禾苗枯槁而不灌溉,也就完了。秋天还能指望什么收成呢?所以德业也只在于善于继承罢了。善于继承的人没有不获得收成的;如果不继承,难道只是没有收获而已,还会使自己一生困穷,并且辱没先人,这不是很可怕吗?希闵,你离开这里以后,要努力善于继承啊!而且我听说希闵的祖父竹隐先生,积累德行、累积仁爱,已经感应出紫芝,却还没有享受到应得的报偿。像这样的家业树木,不止一株啊。努力吧,希闵,不要自己断绝前途。我和希闵房屋相邻而居了两个月,因此赠送这些话。希闵回到故乡,进入乡里的大门,看见父亲的旧友,我知道他还会得到另一番教诲。
送萧教授归金华诗序皇眀治定时,海桑先生陈公以易、诗、书教授澄江之上,诸生皆温雅端厚,笃学厉行,或仕或处,皆有闻于时。伯龄亦崭然群居之中。先生殁,伯龄以诗经举于乡,陞于太学,除教授金华府学。金华浙束,文献邦士,固知所趋向。伯龄加躬勤率先之,更六嵗,承伯龄之教者徃徃取髙科而升。伯龄教日益行,名日益着,人皆称伯龄不辱其所受教,先生不辱其所教。今谒告省亲归故乡,旬日当还官,知伯龄者皆为诗饯之。属余序一言,余何庸言哉?虽然,亦见树木者乎?既冝其地而树之矣,又必培之以深其本,溉之以充其养,援之以防其侵,故盘骫翘特,干青云,蔽亏日月矣。其或有先之树而不加崇于后之树者,岂其木弗若欤?亦培之溉之援之之不力也。故君子之仕,既冝于职矣,益务深其本,充其养,防其侵,以求干云蔽日,而不敢画焉。不然,枿乎吾后者,几何不轶而过哉?徃年伯龄举于乡,选扵朝,颙然而起矣。今伯龄之徒复有举于乡,选于朝,颙然而起者,伯龄将惟资益于人乎?抑将益崇其身也?子年盛志锐,二亲具庆,有贤弟承堂上之欢,而无内顾之忧,于是勉勉焉。徳已脩而益励,学己富而益勤,名已重而益下。吾知子去此而益崇其身,易易也。则俾陈先生之教益逺有耀者,非子其谁望?余与伯龄甞同事先生,不见将十年,不知此别复在何日,故窃取回路相请赠处之义而叙之诗,凡若干首。
送严士正赴江隂训导诗序严故泰和世家,其富盛视古封君,其文献焜焜,见胡忠简、周文忠、吴文正、掲文安诸公之文。其科第仕宦,自常州推官而下,代有继续。邑世家之盛,如严氏,盖无几矣。而于吾家世姻,先大考、先考皆严出。士竒又辱严倩,童丱及侍国正先生,先生先祖妣之弟,以姻家子孙见教爱,甚严。至今追忆侍侧时,心肃然不敢忘。两家相厚,盖非一日之故也。今年先生之孙士正,选乡举来京中,会试副榜得江隂县学训导。士正眀爽端重,谨义利之辨,介然可为世徳之有后也。夫道无穷,君子之学亦无穷。其学非専言语文字之间,所以古之人皆务乎本也。后之学者不务乎本,斯畔乎古矣。学而畔古,君子不予也。朂哉士正,果成于已,将于成物也。何有吾老,幸见姻家有后,又期望其逺且大也。故首举其先世之盛,次举君子之学,以为士正之官之赠。而翰林同乡诸公相与分韵赋诗送之者,继书于后云。
送徐崇威佥宪致仕还乡序仁宗皇帝临御,制诏吏部:居官年七十,听致仕去;有疾而年未及,亦听去。申着令典。盖扵今四年,仕者老病不任,咸得所欲,而士君子进退从容,无所覊系,有以见太平盛致矣。四方出仕者之众,莫盛江西;江西为县,六十有九,莫盛吉水。今致其事去者,始见于徐君崇威。崇威虽病,其年未七十。盖自洪武中起家为廵徼,为征商;永乐初入掌外制,又出司谳陕西、广西二大藩,知宿州,佥山西宪事。其为人持已爱民,而平心易气,歴仕三十年,未甞有一日颠蹶之忧。然弊弊焉,所以汨乎中应乎外者,亦劬且倦矣。今之决去,固人情也。崇威,吉水故家,吾亡友胡君光大女兄之夫也。其在京师,恒主胡氏,故于余还徃甚厚。光大甞约余他日幸遂乞身,相与具扁舟,载壶觞、书册,泝沿贑江、萧峡之间,潄芙蓉之丹泉,酣澄江之眀月,歌咏圣泽,逍遥以终余年,足矣。时崇威闻之,亦津津出喜色。光大竟卒于官,己十年,余犹縻宠禄不能去也。两人夙昔所歆慕者,今属之崇威,独未知。崇威入故乡,临清防茂,万虑不兴,翛然自适之际,北望京华,数千里外,尚有停云之思者乎?故于别也,歌《白驹》之四章以为赠。
送郑郎中归省诗序吏部文选郎中郑诚,文实既防恩封其父母,士大夫采诰辞名其奉养之堂曰「隆夀」,皆为之赋诗。今防恩归省于旴,士大夫又采杜少陵「入奏行二」语为韵赋诗送之,盛矣哉!郑氏之荣也。诗可以兴,可以观,三复其诗,盖上有以见朝廷之厚其臣,下有以感发为父母者之成其子,岂直荣郑氏而已也?夫贤者之仕也,未甞一日其心不在国家。文实为天官属十余年,于品量中外百职之贤不肖、才否而抑扬进退之,皆与闻矣。今道途所经,齐鲁以南,逾淮泝江以达乎匡庐、彭蠡之奥,上下六七千里,耳目所遇,凡前日之进用者,亦皆奉法循理、守官爱民、不忝任使矣乎?旴江右文献郡,三四百年,名公显人,其文学功行如李泰伯、曽子固、程钜夫诸君子,其所表见于世,炜炜不可冺没。顾眎今州闾乡防,将复有起而续之者乎?要之,贤才本于学校,今为吏于旴者,亦有克致夫作兴之道者乎?此皆文实之职所当知者,旦夕还朝,必有所得以禆冡宰黜陟之公哉!大学士曾公邀序送行之诗,因以及余所望于文实者云。
译送萧教授归金华诗序 皇明政事安定的时候,海桑先生陈公在澄江之上以《易》《诗》《书》教授学生,诸位学生都温雅端厚,专心学习、努力践行,有的做官,有的隐居,都在当时有声誉。伯龄在众人中也显得出众。先生去世后,伯龄凭《诗经》被乡里荐举,进入太学,授任金华府学教授。金华是浙江东部有文献传统的地方,士人本来就知道趋向哪里。伯龄又亲身勤勉,率先垂范,经过六年,接受伯龄教诲的人往往考取高科而升迁。伯龄的教化日益推行,名声日益显著,人们都称赞伯龄没有辱没自己所受的教诲,也没有辱没先生所施的教诲。如今他请假省亲,回归故乡,十天后应当回任,了解伯龄的人都写诗为他饯行。有人请我写几句话作序,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虽然如此,也见过种树吗?树木既然适宜那片土地而种下,又一定要深培它的根,灌溉以充足其养分,扶持以防止侵害,于是树根盘曲、枝干高耸,直入青云,遮蔽日月。有的树比先种的树还要高,却不如后来种的树高,难道是树木本身不如吗?也是因为培土、灌溉、扶持做得不够用力。所以君子做官,既然适合这个职位,更应努力深固根本、充实修养、防止侵害,以求长成参天蔽日之材,而不敢自我止步。否则,后来长出的树芽,有多少不会超过并胜过我辈呢?往年伯龄由乡里荐举,又被朝廷选用,已经昂然奋起了。如今伯龄的同辈又有由乡里荐举、被朝廷选用而昂然奋起的人,伯龄将只是给别人增加资助吗?还是将使自身更加崇高呢?你年纪正盛,志气锐进,双亲俱在而共享喜庆,又有贤弟承欢堂上,没有家庭内顾的忧虑,正应当勤勉不懈。德行已经修养了,还要更加砥砺;学问已经丰富了,还要更加勤奋;名望已经很高了,还要更加谦下。我知道你离开这里以后,要使自身更加崇高,是很容易的事。那么,使陈先生的教诲更加长远而有光辉,除了你还能指望谁呢?我曾和伯龄一同侍奉陈先生,分别将近十年,不知道这次分别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相见,所以私下取用古人回车相访、请求赠言的意思,为这些诗作序,共若干首。送严士正赴江阴训导诗序 严氏是泰和的世家大族,富盛程度比得上古代受封的诸侯;他们的文章典籍光辉显著,可以从胡忠简、周文忠、吴文正、揭文安诸公的文章中看出。他们家科举及第、出仕做官,从常州推官以下,世代相承。县邑世家像严氏这样兴盛的,大概没有几家。而严氏又是我家世代姻亲,先大考、先考都是严氏所出。士奇又承蒙严氏聘请,童年及至侍奉国正先生时,先生是我先祖妣的弟弟,因为我是姻亲家的子孙,对我教导爱护得很严。直到现在回想侍奉身旁的时光,心中仍肃然,不敢忘记。两家深厚的交情,大概不是一天形成的。今年先生的孙子士正,被乡里荐举来到京城,参加会试取得副榜,获得江阴县学训导的职位。士正明朗爽直、端庄稳重,谨慎辨别义与利,坚定不移,足以成为使家族世德后继有人的人。道是无穷的,君子的学习也是无穷的。他的学问并不专在言语文字之间,所以古人都致力于根本。后世学者不致力于根本,这就背离古人了。学习而背离古人,君子不会认可。努力吧,士正!果真成就自己,才能进一步成就他人。哪管我年老,只要有幸看见姻亲家族后继有人,又希望他前途远大,所以先叙述他先世的兴盛,再叙述君子的学问,作为赠给士正赴任的文章。” 翰林院同乡的诸位先生相互分韵作诗为他送行,接着把诗写在后面。送徐崇威佥宪致仕还乡序 仁宗皇帝即位后,下诏给吏部:“任官年满七十,准许退休离去;有疾病而年龄未到七十的,也准许离去。”并郑重写入法令。到如今已经四年了,做官的人年老有病、不能任职的,都能得到自己所愿;士人君子进退从容,没有束缚牵制,由此可以看出太平盛世的气象。四方出仕的人很多,没有比江西更盛的;江西有六十九个县,没有比吉水更盛的。如今因致仕离职的人,才见到徐君崇威。崇威虽然有病,年龄却还不到七十。他从洪武年间起家,任巡徼、征商;永乐初年入朝掌管外制,又出任陕西、广西两个大藩的审判事务,知宿州,任山西佥宪。他为人自守而爱民,心平气和,历仕三十年,从未有一天因挫折而忧虑。然而长期疲惫,用来内守本心、外应事务,也已经劳苦疲倦了。如今决意离去,本来就是人情。崇威是吉水的旧家族,又是我已故友人胡光大的姐姐的丈夫。他在京师时,常常住在胡家,因此和我的往来十分深厚。光大曾经约我说,将来如果有幸能够辞官归隐,我们共同准备一叶小舟,装载酒壶和书册,沿赣江、萧峡之间溯流而下、顺流而行,饮漱芙蓉山的红色泉水,在澄江的明月下尽情饮酒,歌咏圣上的恩泽,逍遥地度过余年,这就满足了。当时崇威听到这些话,也津津有味地露出喜色。光大最终死在任上,已经十年了,我仍被宠禄牵系,不能离去。两人昔日所羡慕向往的生活,如今将由崇威享有,只是不知道他是否明白。崇威进入故乡,在清澈的水边面对茂盛的草木,万般思虑不起,正自在适意之时,向北眺望京城,数千里之外,他是否还会有思念停云之人的情怀呢?所以在分别时,我歌咏《白驹》第四章赠给他。送郑郎中归省诗序 吏部文选郎中郑诚,字文实,已经蒙受皇恩封赠他的父母,士大夫们采撷诰辞中的文句,把他奉养父母的堂屋命名为“隆寿”,都为此作诗。如今他再次蒙受皇恩回旴江省亲,士大夫们又采撷杜少陵《入奏行二》中的语句作为韵脚作诗为他送行,真是盛大啊!这是郑氏的荣耀。诗可以激发感情,也可以观见世道;把这些诗反复读三遍,大概从上面可以看见朝廷厚待臣下,从下面可以感受到做父母的因子女成才而受到的激发,难道只是使郑氏荣耀而已吗?贤能的人做官,没有一天心中不在国家。文实担任天官属官十多年,对于考量内外百官的贤与不肖、才能与无能,并据此抑扬进退他们,都参与知悉。如今他所经过的道路,从齐鲁以南,渡过淮水,沿长江而上,到达匡庐、彭蠡的深处,上下六七千里;耳目所接触到的,凡是从前被提拔任用的人,也都奉行法令、遵循事理、守职爱民,没有辜负任用他们的使命吗?旴江是崇尚文献的郡,三四百年来,著名公卿、显达人物中,文学、功业、德行如李泰伯、曾子固、程钜夫诸位君子,他们显现在世上的成就光辉灿烂,不可磨灭。回头看看如今州里乡间,是否还会有人奋起而继承他们呢?总而言之,贤才根本在学校。如今在旴江做官的人,也有能够达到兴办教育、振作人才之道的吗?这些都是文实的职责所应当知道的。他早晚回到朝廷,一定会有所收获,用来辅助冢宰公正地黜陟官员吧!大学士曾公请我为送行诗作序,因此也说到我对文实的期望。
送陈祭酒复职还南京序吾友陈君光世,文学卓然,而靖恭端直,洒落疏畅,处人有诚也。官翰林逾二十年,升教南京国子,又十年矣。自其改官而南,凡翰林素交,或相聚讨论,觞咏未甞不思光世,盖光世亦同此心也。今年春,以考绩来朝,退而见其翰林故人,相握手慰藉,喜色津津溢眉目,遂即建安杨公聚奎之堂,出所载江南嘉酿,会者九人,献酬交错,倾写极欢。既而光世奏最,复任,戒行有日,九人者复即堂中宴饯之。酒半,建安公举古诗「君子有酒」八言为韵,偕江陵杨公,共八人,各赋诗赠之而退。仆序之。夫朋友志同义合者也,久别而聚,尊爼以相娱,歌咏以相发,情之正也。况赠言仁之事哉?国家法古为治,典教育贤,治之首务,而任之于太学。其所以命光世者,盖舜之所以命防也。任甚重矣。以光世之贤,有不夙夜图惟,以副君上之命,塞朋友之望,用永终嘉誉也哉?贤者任其事,必尽其道。善夫,始必谨夫终。古诗人于赠归之作,盖有戒夫修职业者。仆故窃取斯义,既述其情,而终以规。
送杨长史致事序吉水杨季琛先生,自壮嵗乡里举学行,升于朝,歴仕州县,几四十年,所至训治其民,励抚字之劳,惇岂弟之化,行能着而名誉流今,春秋且七十,有倦勤之叹。时其子黻为卫府长史,乃循去官就封之制,乞归休焉。朝廷知其贤,封以黻之官,仍就禄养,盖资其贤以助黻为辅也。二年,黻卒;三年,先生益衰,又乞归休。朝廷悯其情,从之。夫士君子懐抱徳艺,且遇乎时矣,岂不欲究于用以及人?顾在己者有所不能强,则势之所冝已也。国家用贤致理,既得其人矣,岂不欲久任之与共成其功?顾在人者有所不可强,则礼之所冝已也。然君子有不劳而及于人者,古大夫七十致事,老其乡里,大夫为父师,士为少师,教道之及也。先生之归也,必有及乎其乡欤?家者,乡之始。杨氏自忠节显闻,数百年而于今辨其昭穆尊卑,聫其爱敬,申其教诲者,老长之仁也。先生又必有及其宗欤?士竒幸归乡,过宗家,拜耆夀,参谱牒之异同,考文献之传续,以观诸老振起之功,而快其平生行有日矣。请书识别。
送吴先生还乡诗序余仕两京三十年,徃还太学祭酒司业,皆故人,而所识监学诸生过从者益众,故其博士以下问学浅深、徳行邪正,率得之。若持亷洁之行,一芥不以茍取,吾庐陵罗师程、清江吴节性、表然者也。清江庐陵接壤,其人相与率亲厚。清江士大夫仕于朝,于余好且故,而以亷洁名者,节性与吏部郎中张玉莹、表然者也。亷本于义,士君子发诸己、施诸事,诚由夫义外物不足以动之矣。师程、节性、玉莹三人者,虽皆有禄,而其家皆萧然,不改寒素,充充有自得之意,故余于此三人恒私心敬慕之也。前数年,师程以老乞致事去,节性、玉莹年皆六十上下,未当得致事。今春,玉莹以病乞解职去,节性之子为刑部主事,得封父母,节性又弃职而就其子之封以去,此岂有富贵之累于其中者哉?节性于师道严重不可犯,盖学者望而泯其非僻之心,作其恭肃之意,尤世之所难得者。嗟乎!江乡百里之间,天清嵗晏,二三君子小车徃还,盖必有占徳星之聚者,而余也以固陋之资,加之衰病,方縻于宠禄,未知何时而遂相从于清虚闲逺之濵,共歌咏太平以为迟暮之快也。朝之学士大夫相率为诗赠节性,谓余序之,因以及余所向徃者云。
译送陈祭酒复职还南京序 我的朋友陈光世,文学卓越,且安静恭谨、端正刚直,洒脱通达,与人相处真诚。他在翰林任官二十多年,升任南京国子监教育官,又有十年了。自从改任南方官职以来,凡是翰林旧交,有时相聚讨论,饮酒吟咏,没有不思念光世的;大概光世也怀有同样的心情。今年春天,他因考核政绩来到朝廷,退朝后会见翰林旧友,彼此握手慰问,喜色津津然溢于眉目,于是就在建安杨公聚奎堂中,拿出所携带的江南美酒,与会九人交相敬酒,尽情欢娱。后来光世考核名列优等,恢复原职,临行日期将近,九人又在堂中设宴为他饯行。酒喝到一半,建安公举古诗“君子有酒”八字为韵,和江陵杨公一起,八个人各自作诗赠给他,然后离去。我为这些诗作序。朋友是志向相同、义气相合的人。久别后相聚,以酒宴互相欢娱,以歌咏互相激发,这是正当的感情。何况赠言是行仁义的事情呢?国家效法古代来治理天下,以典章教育贤才,是治国的首要事务,而把这件事交给太学。任命光世,大概正如舜任命契那样。责任十分重大。凭光世的贤能,难道会不日夜谋划,来副合君上的任命、满足朋友的期望,使美好的声誉永久流传吗?贤能的人承担事务,一定会竭尽其中的道理。古人说得好,开始时一定要谨慎对待结局。古代诗人在赠别归去者的作品中,大概也有告诫人要修治职业的意思。因此我私下取用这个意思,既叙述朋友的情谊,最后又用来规劝他。送杨长史致事序 吉水杨季琛先生,壮年时由乡里以学问和品行荐举,升入朝廷,历任州县官近四十年。每到一处,都教导治理百姓,勉励安抚、抚养百姓,敦厚推行和乐仁慈的教化;他的品行和才能显著,声誉流传至今。如今春秋将近七十,有了厌倦勤劳的叹息。当时他的儿子黻任卫府长史,于是按照官员退休、由子弟受封的制度,请求归乡休息。朝廷知道他的贤能,便把黻的官职封给他,仍让他享受俸禄以供养自己,大概是借重他的贤能,使他辅助黻。过了两年,黻去世;第三年,先生更加衰老,又请求归休,朝廷怜悯他的心情,答应了。士人君子怀抱德行和才艺,又遇到合适的时代,难道不想充分发挥才能以惠及他人吗?只是自身有所不能勉强的地方,那么顺应形势就是适宜的。国家任用贤才来实现治理,既然已经得到这样的人,难道不想长期任用他共同成就功业吗?只是他人方面有不能强求的地方,那么遵循礼制就是适宜的。然而君子也有不劳苦而能惠及他人的情形:古代大夫七十岁退休,作为乡里的长者,大夫为父师,士为少师,通过教导而使恩惠达到他人。先生归乡以后,一定会惠及他的乡里吧?家族是乡里的起点。杨氏自忠节公显名闻达以来,数百年间,至今仍能辨明宗族中长幼尊卑的次序,联结亲爱恭敬之情,推广教诲,这是长者仁厚的作用。先生又一定会惠及他的宗族吧?士奇有幸回乡,经过宗族居处,拜访年高有德者,查阅族谱异同,考察文献传承,以便观看诸位老者振兴宗族的功绩,也就快要实现我平生的愿望了。请允许我写下这些话作为识语。送吴先生还乡诗序 我在两京做官三十年,往来太学的祭酒、司业都是旧友,所认识的国子监学生和来往的人越来越多,所以对于博士以下官员的学问深浅、德行邪正,大都能够了解。像那些操守廉洁,连一根草芥也不肯苟且取用的人,庐陵的罗师程、清江的吴节性、表然就是这样的人。清江和庐陵接壤,两地人彼此大都亲厚。清江士大夫在朝廷做官,与我既友好又是旧交,而以廉洁著名的,节性和吏部郎中张玉莹、表然就是这样的人。廉洁根本在义,士人君子把它发于自身、施行于事务,确实是由于义之外的物质不能动摇他。师程、节性、玉莹三人虽然都有俸禄,但他们的家中都很萧条,仍不改变寒素本色,内心充实而自得,所以我对这三个人常常私下敬仰爱慕。前几年,师程因年老请求退休离去;节性、玉莹年龄都在六十上下,尚未到可以退休的时候。今年春天,玉莹因病请求解除职务而离去;节性的儿子任刑部主事,得以封赠父母,节性又放弃官职,接受儿子的封赠而离去,这难道是富贵对他有所牵累吗?节性在为师之道上严肃庄重而不可侵犯,大概使求学者一见到他,便消除邪僻之心,生出恭敬肃穆之意,这是世上尤其难得的品德。唉!江乡百里之间,天色清明、年岁将晚,二三位君子乘着小车往来,这一定会有德星聚集的祥兆吧。至于我,凭着固陋的资质,又加上衰老多病,正被宠禄牵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他们一同来到清幽闲远的水边,共同歌咏太平,作为晚年的快意。朝廷中的学士、大夫相继作诗赠给节性,请我作序,于是也说到我所向往的事情。
送刘叔毖辰州府同知序为天下,以安民为切务。安民之方,在得贤守令而已。圣天子临御以来,宵衣昃食,孜孜焉惟恐天下之民未得其所也。眀诏数下,简贤举能,畀之守令之任。又屡勑以抚字安利之道,守令之能奉法循理,布徳宣化,有安民之效者,必眀考课而超陞之。或从民之志,仍其任而増加其禄秩,所以待守令之道厚矣。然而民犹有未尽得其所者,何也?岂非由守令不能体圣天子徳意,而茍焉自怠?甚者或纵其私以厉之,而然欤?如使今之为守令者,皆如吾叔毖,民焉有不安者哉?叔毖始自萍乡学官陞沅陵令,其爱民如子,诱掖化诲而庇防百至,惟恐其或伤之也。三年考其绩最,又用荐者陞北京行部员外郎。沅陵之民羣告于藩宪,冀请于朝以还叔毖,弗得。又亲诣伏奏于阙下,至于今六年,沅陵令不知更几人,而叔毖自员外郎入纂修于翰林,又四年矣。沅陵之民犹群趋伏阙下,乞还叔毖不置。由是朝廷益贤之,以为同知辰州府。沅陵辰属邑,以贰辰州则不独沅陵之民之沐其利泽也。叔毖初何以得此于沅陵之民哉?吾与叔毖交廿年,其为人端厚易直,闿疏亷介而表里一致。其为政简静不扰,有至诚恻怛之意而不为名。古称平易近民,民必归之。叔毖其几之矣。使天下之为守令者皆如叔毖,民有不安者乎?其行也,吏部主事陈子鲁谓余冝赠以文,岂徒赠叔毖,固将以感发乎今之为郡邑者。
东里续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
东文续集》巻十一明杨士奇撰序
送王彦鼒序吾邑王铉彦鼒,其行安于分,其言当于理。自登第,与余徃还。既为御史,有职务而朝退,或公暇,輙过余,相与清论为乐。盖未甞累日不相觌者。去年冬,余侍从来北京,独彦鼒驰一骑追至江上,送余登舟。舟度且半,犹隠隠见其徘徊江畔,其情可知也。今以考绩来北京,得握手叙契濶,过余留信宿,輙告别而归。吾两人之情,固皆所不能已矣。夫人生离合,率出偶然,不能以恒也。惟其不可无恒者,心之所存,身之所行焉耳。今天子下明诏,宏养民之政,申扬激之令。在位之臣,孰不饬躬修行,以钦承徳意?况风宪者,扬激之所自出哉!吾故三复《羔羊》之诗,以为彦鼒南归之赠。彦鼒勉哉!
送蔡运使诗序乡先生山东盐运副使萧鹏举,表然清洁之操,于人不易许可。去年来京师,独数称其同官蔡继先之贤。其言曰:「继先,维扬人,温厚平易。常为河南防政,亷直持法,吏民敬爱之。既为运使山东,所以发已莅下者,一如防政时。运使无防政之尊,而赀筭会计之繁细,又防政之所无也。非澄心寡欲,达于理者,不能以称继先。」为之一务寛厚恤下,不计身之利害。其下之人,亦竞相劝趋事曰:「蔡侯仁我,我曷可不力以累仁侯?」以是嵗课之入,无或不足,亦无有后期者。使者过山东观吏之贤否,皆称继先为贤,曰:「他运使不及也。」余闻萧先生言,心异之。今继先考绩来京师,天官第其绩最等,于是朝之公论与士君子之所言合也。然则继先可为长者,可为今之循吏。今将复还山东,士有为诗送之者。继先以萧先生之故,过予求为序。予安得不为喜谭而乐道之也?
赠医师邹孟义序自余仕京师十余年,有从乡郡来者,率喜问士人近况。凡余所识者,多已物故;而今之能卓然立身、致名誉余虽有识与否,中心爱之称道之不厌也。邹孟义家庐陵,距吾所居一舎许,业于医。其先授秘方于岭南隠者,有名于时。至于今,孟义术益大售,所治疾无不瘉。庐陵西昌之境,有竒疾更众医不能瘉者,孟义多瘉之。如孟义曰:“此不可治”,即更众医竟亦无治者。然其心急于济人,有求之者,不以其贵富贱贫及道路逺近,虽甚寒暑昏夜,輙趋赴;既効,径去,报不报不计也。所存心如此,余恨未之前识也。今年賛善梁君抵书京师,告余曰:“孟义所治医术博矣,尤防小儿科,且年甚富,志甚锐,意甚恭,将益进其术,广其功未已也。冝一言使传焉。”嗟乎,余言何足以传孟义世?率谓医之施于婴儿尤难,徴诸音声容色之间,而非可以言语求也。非精其理専其业不能成功。如孟义既防乎此,又方进其术未已,将所造诣益深。如过邯郸为带下医,过洛阳为耳目痹医,过咸阳为小儿医,无不可者。将必有能言如司马子长者为传之,使不泯,奚假于余哉?然余乡人也,既爱重之,故书此以复梁君,以为赠医师邹孟义序。
译送刘叔毖辰州府同知序 治理天下,把使百姓安定作为最紧要的事务。使百姓安定的方法,只在于得到贤能的太守和县令。圣明天子即位以来,早起晚食,勤勉不懈,只怕天下百姓没有得到安身之处。多次颁下明确诏令,选拔贤能,授予他们太守、县令的职务;又屡次告诫他们抚养百姓、使百姓安定获利的方法。太守、县令能够奉行法令、遵循事理、施行德政、宣扬教化,有安民成效的,必定明确考核并越级升迁;有时顺从百姓的意愿,让他继续任职并增加俸禄品秩,这是对待守令的制度很优厚了。然而百姓仍有没有完全安居乐业的,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守令不能体察圣天子的德意,苟且懈怠吗?严重的,或者还放纵私欲来加害百姓,因而如此吗?假使今天做守令的人都像我的叔毖,百姓哪里会有不安定的呢?叔毖最初由萍乡学官升任沅陵县令,他爱民如子,诱导扶助、教化训诲,并且百般保护他们,只怕他们受到一点伤害。三年考核政绩最优,又因推荐升任北京行部员外郎。沅陵百姓成群向藩司、宪司申诉,希望请朝廷让叔毖回来,没有得到允许。又亲自到宫阙之下伏地上奏,直到现在已经六年了;沅陵县令不知道已经更换了多少人,而叔毖从员外郎进入翰林参与纂修,也已经四年了。沅陵百姓仍然成群赶到宫阙下伏地,请求让叔毖回来,始终不停止。因此朝廷更加认为他贤能,任命他为辰州府同知。沅陵是辰州所属的县,他作为辰州的副职,受益的就不只是沅陵百姓了。叔毖当初凭什么得到沅陵百姓这样的爱戴呢?我和叔毖交往二十年,知道他为人端正敦厚,平易正直,开朗通达、廉洁耿介,表里如一。他处理政务简明安静,不扰民,有至诚恻隐的心意,却不以此求取名声。古人说,平易近民,百姓一定会归附他;叔毖大概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假使天下做守令的人都像叔毖,百姓还有不安定的吗?他将要出发时,吏部主事陈子鲁对我说,应当赠给他一篇文章,难道只是赠给叔毖而已,实在也是要激励今天做郡县官的人。《东里续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东文续集》卷十一,明杨士奇撰序 送王彦鼒序 我们县的王铉,字彦鼒,行为安于自己的本分,言语合乎道理。自从考中进士,就和我往来。后来做了御史,有公务,退朝后或在公暇时,总是来拜访我,我们以清谈为乐。他从未连续几天不与我相见。去年冬天,我随从皇帝来到北京,唯独彦鼒骑一匹马追到江边,为我送行登船。船行到一半,他还隐约可见在江边徘徊,他的情意可想而知。如今他因考核政绩来到北京,得以握手叙说久别之情,来我这里住了一夜两天,便告别回去了。我们两人的情谊,本来都是不能自已的。人生的离合,大都出于偶然,不能永远如此;只有不可以没有恒常的,是内心的存养和自身的行为。如今天子颁下明诏,扩大养民的政策,重申激励劝善的法令。在职的臣子,谁不整饬自身、修养品行,以恭敬承受圣上的德意?何况风纪宪察之官,正是推行激励劝善法令的源头呢?所以我反复咏诵《羔羊》诗,作为彦鼒南归的赠言。彦鼒,努力吧!” 送蔡运使诗序 乡里的先生、山东盐运副使萧鹏举,操守清白显著,对人不轻易认可。去年他来到京师,唯独多次称赞他的同僚蔡继先贤能。他说:“继先是维扬人,性情温厚平易。曾任河南盐政,廉洁正直,奉行法令,官吏和百姓都敬爱他。后来任山东盐运使,他所发布的政令、治理下属的方式,和任盐政时一样。盐运使没有盐政那样的尊贵,而钱财核算、会计事务又繁琐细碎,是盐政所没有的。如果不是内心澄明、欲望少而且通达事理的人,不能做到像继先这样。”他一心宽厚体恤下属,不计较自身利害。他手下的人也争相努力办事,说:‘蔡侯仁爱我们,我们怎么可以不尽力,从而辜负蔡侯的仁德呢?’因此每年课税收入没有不足的,也没有延期缴纳的。使者经过山东考察官吏贤能与否,都称继先贤能,说:‘其他盐运使都比不上他。’我听到萧先生这些话,心中惊异。如今继先来京师考核政绩,天官评定他的成绩为最优,于是朝廷公论和士人君子的评价相合了。这样看来,继先可以称为长者,可以称为当今的循吏。他如今将要回山东,士人中有人作诗为他送行。继先因为萧先生的缘故,来我这里请求我作序。我怎么能不把这件令人欣喜的事情乐于称述出来呢?赠医师邹孟义序 我在京师做官十多年,乡郡中有人来到京城,大多喜欢询问士人的近况。凡是我认识的人,许多已经去世;至于如今能够卓然立身、取得声誉的人,无论我是否认识他们,内心都爱惜他们,称道他们而不厌。邹孟义家在庐陵,距离我居住的地方大约一舍,世代以医为业。他的祖先曾从岭南的隐士那里得到秘方,在当时很有名。直到如今,孟义的医术更加广受欢迎,他所治疗的疾病没有不痊愈的。庐陵、西昌一带,有奇异的疾病,许多医生都不能治愈,孟义却大多能治好。像孟义说“这病不能治”,那么再请许多医生,最终也没有能治的。然而他心中急切地想救济别人,有人来求医,不论对方富贵、贫贱,也不论道路远近,即使在严寒酷暑、昏夜之时,也总是立即赶去;病治有效后,径自离开,病人报答不报答,他都不计较。他存心如此,我只遗憾自己从前没有认识他。今年赞善梁君来到京师,写信告诉我:“孟义所掌握的医术很广,尤其精通小儿科,而且年纪正盛,志气锐进,心意谦恭,将会更加增进医术,扩大功德,没有止境。应当请您写几句话,使他的名声流传。”唉,我的言语哪里足以使孟义名传后世呢?通常说,医生施治婴儿尤其困难,只能从声音、声息、面色之间察验病情,并不是可以凭言语询问得到的。如果不精通其中的道理,专心从事这一专业,就不能取得成功。像孟义这样,已经精通小儿科,又正在不断精进医术,他的造诣将会更加深厚。即使经过邯郸,成为治疗妇女带下病的医生;经过洛阳,成为治疗耳目痹病的医生;经过咸阳,成为小儿科医生,也没有什么不能胜任的。他将来一定会有像司马子长那样善于著述的人为他作传,使他的名声不至湮没,哪里还需要我来做呢?不过他是我的乡人,我既然爱重他,所以写下这些话回复梁君,作为《赠医师邹孟义序》。
送邓宗经永新训导序学校为政之首务也。长民者知重乎此,典教者知重乎此,可以为贤矣。吾吉安九邑,庐陵附郡城,其学常得贤教官。然县令丞亲于民者,求其能以时一至于学,或出一言致劝勉之意,何其少也。夫不得贤令丞,幸有贤教官,又上有贤部使、贤郡守亷视督劝,其学不废也。近年会稽吕公佥宪江西,慨然独念治化所先,行部至郡邑,必下车趋学宫,谒先师,退考视诸生所习,深致敦勉之意,盖贤部使也。而相继守吉者,金华朱公、山东蔺公,皆尽心于学,劝率奨励,或日一至,或再至,无三日不至焉者,皆贤守也。时庐陵职教者,浦城陈君士希,佐之者吉水周君公明。士希持身谨行,公明明经敦徳,二君协力合志,毅然以究职事,成后进为己任。后又得邓君宗经佐教焉。邓君学行有称,且益与二君协力合志,三君皆贤教官也。于是庐陵之学,虽不得贤令丞,而学者勃然擢髙科,登膴仕,莫之能御也,固诸贤之力哉。邓君又负理才,郡长贰政有所未通者,皆就而问之。邓君甞防太学,向之同防者,今皆跻华陟要,邓君之才冝华且要也,乃独恬然安其命,乐其所有,日与其徒讲求圣贤脩已治人之道,以此为得,此其中之所存者,可量哉。居无几,丁家艰去,服阕得佐教永新县学。永新亦吉之属邑,其令丞吾虽不知,而吕、朱、蔺三公之徳政甞行于彼矣。邓君移其効于庐陵者,施于彼,永新之学将来有不大兴者乎?有求余文赠其行者,于是乎书。
赠陈教授归临江诗序临江陈孟浩,永乐十六年李骐榜赐同进士出身。凡进士发身者,其初授官,内为六卿之属,为御史,为行人;外佐方岳,佐郡宰百里之邑,中人以上者为之。朞月间,率能见设施,起声誉;下者輙得济其私欲。孟浩所存心,一不在是。初当授职,言于吏部,愿得教官,遂奏授长沙府学教授。己而改苏州府学。夫教授非有政务之繁,簿书期会之丛脞,日所亲比者,俊秀逢掖之徒;所谈说者,周公孔子之道,脩齐治平之方。盖职于化俗而育才也,非学之眀、志之有守,固不乐就此。于是孟浩之学与志可知已。孟浩所至,尽心教事,其学者率有成效,而耿介之操,断断然非公事,未甞一涉迹郡守之庭。郡自守以下至于耄耋之民,皆誉之曰贤。吏部考其九载之绩最,将奏陞官。孟浩再三言老且病,愿得致事归,不愿得陞也。吏部察其诚,遂奏遣归。孟浩时年六十有五,志力彊固,精神未衰也。昔伏生九十犹彊,授经掌故。孟浩固不可彊乎?其殆审大易进退之几,而安老氏止足之分乎?于是士友有作图赠其归者,给事中康中正以求予言。余于孟浩故相好也,遂作诗赠之。学士君子于孟浩故者,亦继作焉。赠严士正之桐城知县严氏,吾邑文献故家,科第仕宦相承三四百年。士正承其世业,敬身力行,选贡士,擢佐教江隂县学。其学者皆心服之,自邑长贰暨其耆耄皆心敬之。满九载,天官考其绩最,当陞翰林侍讲学士。曽君鹤龄言:「士正才行可任理民,遂以为桐城知县。」桐城,畿内邑,民淳俗厚,有朱司农之遗爱在焉。士正清操雅度,有古循吏之心。夫士不得善地,其政未易行;民不得贤令长,其生未易遂。于是众不独为士正贺,实以为桐城贺。士竒忝近侍有年,圣天子孳孳体天心以育下民,选贤良寄之牧守。然今山泽畎亩,林居野处,幽僻之民,岂皆泰焉?得所而无嗟叹愁恨之声于下也哉!吏之比民者,莫切于令。若上有爱民之心,而得以行所志,亦莫速于令。令果能致诚以求其情,以施惠利,民将无不泰焉于下,而岂有嗟叹愁恨之声也哉!
传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盖必若是,而后不负圣天子简用之盛心与平素之所学,而桐乡之祠将不有继汉人者乎?朂哉士正!吾两家非一世之好也,请书以为之官之赠。
译送邓宗经永新训导序 学校是治理政事的首要事务。主管百姓的人知道重视学校,掌管教育的人知道重视学校,就可以称为贤能了。我们吉安九县,庐陵附属于郡城,它的学校常常能够得到贤能的教官。然而县令、县丞是最接近百姓的官员,要求他们能够按时到学校一次,或说一句话表达劝勉之意,却是多么少见。即使没有得到贤能的县令、县丞,幸而有贤能的教官,又有上面的贤能部使、贤能郡守廉察督促和劝勉,学校也不会废弛。近年会稽人吕公任江西佥宪,慨然独自想到治理教化的先务,巡视部属到达郡县,一定下车快步走到学宫,拜谒先师,退下来考察学生所学习的内容,深切表达敦促勉励之意,这大概就是贤能的部使。而先后任吉安太守的金华朱公、山东蔺公,也都尽心于学校,劝导率领、奖励激励,有时一天来一次,有时来两次,没有三天不来一次的,都是贤能的太守。当时庐陵负责教育的是浦城人陈士希,辅佐他的是吉水人周公明。士希持守自身、谨慎行事,公明通晓经学、敦厚有德,两人协力同心,坚决把完成职务、造就后进视为自己的责任。后来又得到邓宗经来辅佐教育。邓君学问品行有声誉,而且更加和两人协力同心,三人都是贤能的教官。于是庐陵的学校虽然没有得到贤能的县令、县丞,学生却蓬勃奋发,考取高等科第,登上显贵的仕途,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这固然是诸位贤者的力量。邓君又有治理事务的才干,郡守及其副职在政务上有不通达之处,都来向他请教。邓君曾经在太学学习,从前和他同学的人,如今都已经登上显要职位;邓君的才干本来应该使他位居显要,但他独自安然接受命运,安于已有的处境,每天和他的学生讲求圣贤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道理,并把这当作最大的收获;他内心的存养,哪里能估量呢?任职没有多久,因父母丧事离职,服丧期满后得到辅佐永新县学的职位。永新也是吉安所属的县,我虽然不知道那里的县令、县丞如何,但吕、朱、蔺三位先生的德政曾在那里施行过。邓君把在庐陵取得的成效移用于永新,永新的学校将来难道不会大为兴盛吗?有人请求我写文章赠给他,此时便写下这些话。赠陈教授归临江诗序 临江人陈孟浩,是永乐十六年李骐榜赐同进士出身的人。凡是由进士出身的人,最初授官时,在京城则任六卿属官、御史、行人;在外则辅佐方岳大员、郡守,或任中等以上县邑的佐官。一个月之内,大都能够显现作为,建立声誉;才能低下的人往往只得到满足私欲的机会。孟浩内心所存,完全不在这些方面。最初应当授予官职时,他对吏部说愿意得到教官职位,于是奏请授任长沙府学教授。不久改任苏州府学教授。教授并没有繁重的政务,也没有文书、期限会集那样琐碎纷杂的事务,每天亲近的只是俊秀的儒生,所谈论的是周公、孔子的道理,以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方法。这一职务大概在于教化风俗、培育人才;如果不是学问明达、志向有操守的人,本来就不会乐意担任此职。由此可知孟浩的学问和志向了。孟浩所到之处,都尽心从事教育,他的学生大多取得成效;而他耿介的操守坚定不移,除了公事以外,从未踏入郡守的门庭一步。从郡守以下直到年老的百姓,大家都称赞他贤能。吏部考核他九年的政绩,列为最优,准备奏请升官。孟浩再三说自己年老而且有病,希望退休归乡,不愿意升官。吏部察知他的诚意,于是奏请让他归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孟浩当时六十五岁,志气和体力仍然强健,精神也没有衰退。从前伏生九十岁时仍然强健,还能传授经书、掌管典故。孟浩难道本来就不能勉强留任吗?他大概是审慎地把握进退的关键,安守老氏所说知止知足的分寸吧?于是士人朋友有人作图赠送他归去,给事中康中正请我写几句话。我和孟浩原来就相互友好,于是作诗赠给他。与孟浩有旧交的学士君子,也接着作诗。赠严士正之桐城知县 严氏是我们县世代有文献传统的旧家族,科举及第、出仕做官相承三四百年。士正继承家族传统,敬慎修身,努力践行,被选为贡士,又升任江阴县学教官。他的学生都心悦诚服,从县令、县丞到年老者,也都从内心敬重他。任满九年,天官考核他的政绩最优,本应升任翰林侍讲学士。曾鹤龄说:“士正的才干和品行可以任用来治理百姓。”于是任命他为桐城县令。桐城是京畿以内的县,百姓淳朴,风俗厚重,还有朱司农遗留下来的仁爱。士正操守清白、风度高雅,怀有古代循吏的心地。士人如果没有得到好的地方,政令不容易施行;百姓如果没有得到贤能的县令长官,生活也不容易安定。因此众人不只是为士正祝贺,实在也是为桐城祝贺。士奇忝居近侍多年,圣明天子孜孜不倦地体察上天之心来养育百姓,选拔贤良,把他们托付给各地的长官。然而如今山泽田野、林间居处、偏僻地方的百姓,难道都能安泰而得到安居之所,不在下面发出叹息忧愁怨恨的声音吗?官吏之中,和百姓关系最密切的,没有比县令更甚的了。上面有爱民之心,并且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也没有比县令更迅速的了。县令如果真能竭尽诚心来了解百姓的情状,施行恩惠利益,百姓将没有不在下面安泰的,哪里还会有叹息忧愁怨恨的声音呢?《传》说:“百姓所喜爱的,就喜爱它;百姓所厌恶的,就厌恶它。” 一定要这样,然后才不会辜负圣天子选拔任用他的深厚用心,也不会辜负他平素所学的道理;桐城的乡祠,难道不会有继承汉人旧例的人吗?努力吧,士正!我们两家并非只有一代的交情,请允许我写下这些话作为赠给你赴任的文章。
送杨脩撰诗序仁宗皇帝临御之初,下诏求贤,山东按察使首举仲举。明年征至,吏部尚书屡试文章,奏授翰林检讨,预修《永乐洪熈实録》,陞编脩,又修《宣徳实録》,陞脩撰。士竒交仲举五十年,仲举淳厚而坦夷,贞静而直谅,非圣贤之书不读,非合礼之文不窥,言行雍容,未尝有过,粹然如玉也。余尝升其堂,拜太安人髙年懿行,言有师法。退而交其兄伯升,惇实恭谦,简靖坦易,一家之间,慈孝友悌,温然如春也。余交友多矣,求其人如仲举,固鲜;求其家之母子兄弟如杨氏,加鲜。故余初别仲举也,恒思之不置。及出而仕,同在翰林,又各牵职务,不能如徃年之散逸而适也。仲举今谒告归,展先墓。武昌少师少保两杨公,礼部侍郎两王公,以同史馆,故赋诗送之。余最故,当序简首,盖予因之有感焉。水木本源之心,人人同也。今之仕者,大率三四年、五六年,逺者十余年,皆得省桑梓,拜丘墓,以伸追逺之情。士竒之寡昧,叨禄三十有八年,讫无寸补,徒以宠恩之厚,而不能一日少伸其私,于别仲举云何?为情又念少壮防武昌徃还几十年,于时同辈六七人,皆志合道契,相好相益,笃交谊于金石,抗志尚于浮云,殆不知有人间富贵忧患事,若将终身焉者。既不能如志,相继多出,或仕或处,今亦多谢世,独仲举、士竒两人存,故余于兹别,亦难为情。嗟夫!山川不改,古人之遗迹故在。仲举展省之余,鼓兰枻,絶长江,登禹书之大别,俯屈骚之江夏,南望曹孟徳、周公瑾之赤壁,东睇苏子瞻之樊山雪堂,因旧防兴懐旧交,而有存没之异。仲举亦岂能忘情也哉?动于情,形于言,嗟叹咏歌,必有不容已者。明年北上,必将倒囊以慰我。若夫励之为臣之义,而戒滞于私者,君子之心,何俟于余言。
送周秉昻甫诗序文江周秉昻甫,故吉州总管耐轩先生之六世孙。周氏,其先诗书阀阅,赫奕于宋元,而耐轩先生有隂徳于吉之人。厚,秉昻甫负卓荦之材,英迈之气,自少壮至老不屈,乃独敛而在下。有山水以娱,有田园以给,有诗书以淑其子孙。长子忱,擢髙科,仕于朝二十年,有贤誉闻中外。众子若孙,森森玉立,居则尽心于爱敬之养,退则悉力于公私之务。秉昻甫无所累乎中,无所慕乎外,日与故人亲戚尊爼歌咏,逍遥云林泉石之间,有以足乎其私也。今年县推长徭役,里中而赋率大半输北京。秉昻甫矍然念曰:“此出诸细民,而将仰给公家者也。沿江涉淮,道河济,逾七千里之逺且险,是岂细故哉?且是役也,吾于事君上所当然,虽老矣,其可辞行乎?”时秉昻甫春秋六十矣,即日治装具督饟舟,率先而发。四阅月达北京,悉登于公廪,而县之赋皆莫之先也。然因秉昻甫亦莫之敢后焉。常情足于私者,或不知敬于公。秉昻甫其可谓忠厚之至也夫!乡有一人焉,邑有一人焉,能敬于公,凡事率先而不敢后,斯一乡一邑之人起而劝矣。而安得人人皆如秉昻甫者哉?忱时为秋官员外郎,▯迎就第。乡人士之仕于朝而与忱防者,皆走贺焉。方忱为酒夀其亲,秉昻甫既喜其子之贤于官,又喜其客之皆贤也,挽留相与酬酢倾写,懽洽觞未既。秉昻甫輙以眀发告忱,拜乞留客,亦咸谓“何遽也?”曰:“老者其孰不荣禄养哉?顾先人之丘墓系于我,奈何违弃之而贪荣逺外乎?”客知其志不可以强留也,取古乐府分题咏以送之。士竒与秉昻甫之生同嵗,则为引诸巻首。
送周以穰序周和以穰于余为中表兄弟,其为人闿爽温实,无外骛之意。其家食时,有孝友忠信之行,闻于人。治《诗经》,尝试经义于翰林,中选得醴陵县儒学训导,歴数载,丁家艰去,服阕,改新乐县学训导。通两学三考,其学者多臻于成,而选乡贡者科未尝乏也。以穰今考绩在天官,用例当陞翰林。阅其所试经义,有一言之误,乃复得训导新会县学。知之者率枉之,而以穰不谓枉也。方欣欣治行李就道,曰:「吾戚焉,望故乡七千里,不获一展桑梓,今而得便道以称吾之愿,欲国家之赐厚矣。」嗟乎,士固有以尺枉而掩其寻直者,然良工不以寸朽弃合抱,亦取其大而略其细也。余尝观以穰所治经,其析理通而不窒,见诸词直而不浮,而援引发明,无或弗当。盖其兄台州教授以巽,得前进士萧执先生之传,而以穰私淑焉者也。今之选科第官学校,其皆有所自如,以穰者乎?以穰独无不足之意,亦其学问之力所至欤?邹孟子所云「不怨不尤」,以穰庶其近之哉?其别余将之官,特次第所以来之故,赠之而因以见余意,亦将以示未知以穰者云。
译送杨修撰诗序 仁宗皇帝即位初年,下诏寻求贤才,山东按察使首先荐举仲举。第二年征召他来到京城,吏部尚书多次考他的文章,奏请授任翰林检讨,参与编修《永乐洪熙实录》,升任编修,又参与修撰《宣德实录》,升任修撰。士奇和仲举交往五十年,仲举淳厚坦荡,贞静正直,若不是圣贤之书便不读,若不是合乎礼法的文章便不看;言语举止从容,未曾有过失,纯粹如玉。我曾登门拜访,拜见他的母亲太安人,见她年高而品行美善,言谈有师法。出来后又和他的哥哥伯升交往,他敦厚诚实、恭敬谦逊、简静坦易;一家之中,慈爱、孝顺、友爱、敬悌,温和如春。我交友很多,求得像仲举这样的人,实在少见;求得像杨氏这样母子兄弟和睦的家庭,更少见。所以我当初和仲举分别时,总是思念他而不能忘。后来出仕做官,我们又同在翰林,只是各自被职务牵累,不能像往年那样闲散自在。仲举如今请假回乡,拜扫祖墓。武昌少师、少保两位杨公,礼部侍郎两位王公,因为和他同在史馆,便作诗送他。我的交情最旧,应当为诗作序写在卷首,大概也因此产生了一番感慨。水有源头、树有根本的情怀,人人都是相同的。如今做官的人,大多三四年、五六年,远的十多年,都能回乡省亲,拜扫祖墓,以伸展追念远祖的感情。士奇愚昧无能,承受俸禄三十八年,最终没有丝毫补益,只因皇恩宠禄深厚而不能有一天稍稍伸展自己的私情,那么在和仲举分别时能说什么呢?感情又使我想到,年轻时往来武昌几十年,当时同辈有六七人,都是志向相合、道义相契,彼此友爱、彼此助益,交情坚固如金石,志趣高尚如浮云,几乎不知道人间有富贵忧患之事,仿佛将终身如此。后来既不能实现志愿,众人相继离去,有的做官,有的隐居,如今也大多去世了,只有仲举和士奇两人还在,所以这次分别,我也难以承受这种感情。唉!山川不会改变,古人留下的遗迹仍然存在。仲举省墓之余,摇动兰桨,横渡长江,登上禹书所说的大别山,俯临屈原辞赋所写的江夏,向南眺望曹孟德、周公瑾的赤壁,向东远看苏子瞻的樊山雪堂;因面对旧日遗迹而兴起对旧友的怀念,同时又想到生者与死者的不同。仲举难道也能忘情吗?感情触动于内心,便表现为言语,叹息、吟咏、歌唱,一定有不能自已的地方。明年北上时,一定会倒空行囊来安慰我。至于勉励他尽臣子的义务、告诫他不要滞留于个人私情,这本来就是君子的心意,哪里还用等我来多说呢?送周秉昻甫诗序 文江周秉昻甫,是故吉州总管耐轩先生的六世孙。周氏的祖先以诗书传家,门第显赫,在宋、元两代都很有声望;耐轩先生又曾暗中积德于吉州百姓。秉昻甫才华卓异、气概英迈,从少壮直到老年都不肯屈服,却独自收敛锋芒,处于卑下地位。他以山水自娱,靠田园供给生活,又用诗书陶冶子孙。长子周忱考中高科,在朝廷任职二十年,贤能的声誉闻名中外。其余儿子和孙辈都如玉树般挺立:在家尽心奉行爱亲敬长的孝养,退居家中便竭力办理公私事务。秉昻甫内心没有牵累,对外物也没有羡慕,每天同故旧亲戚饮酒宴会、歌咏作乐,逍遥于云林泉石之间,个人生活已经十分满足。今年县里推选长途服役,乡里赋税大半要运往北京。秉昻甫惊然想到:“这些物资出自百姓,将来要供给公家。沿江而行,渡过淮河,经过黄河、济水,跋涉七千多里,既遥远又艰险,这难道是小事吗?况且这件差役,是我侍奉君上的分内之事;即使年老了,难道可以推辞不去吗?”当时秉昻甫已经六十岁,便当天整理行装,准备督运粮饷的船只,率先出发。经过四个月到达北京,全部粮饷都登记入公仓,而县里的赋税没有一批比他先到。然而正因为有秉昻甫带头,也没有人敢落在他后面。常人的情形是,个人生活满足了,或许就不知道敬奉公事。秉昻甫真可以说是忠厚到了极点啊!乡里有一个这样的人,县里有一个这样的人,能够敬重公事,凡事率先而不敢落后,那么一乡一县的人就会受到激励而行动起来。可是,哪里能得到人人都像秉昻甫这样呢?周忱当时任秋官员外郎,等候迎接父亲到自己的宅第。乡里在朝廷做官而与周忱有交往的人,都赶来道贺。周忱正为父亲举杯祝寿,秉昻甫既为儿子在官场上的贤能高兴,又为来客都是贤士而高兴,挽留他们共同饮酒酬答、尽情倾谈,欢乐融洽,酒宴还没有结束,秉昻甫就屡屡以天将明为由告诉周忱,拜托他留下客人,客人们也都说:“怎么这么快就要走?”秉昻甫说:“年老的人谁不以享受俸禄供养为荣耀呢?只是想到先人的坟墓托付在我身上,怎么能违背舍弃它们,而贪恋远方的荣华呢?”客人知道他的志向不能强行挽留,便取古乐府诗分题吟咏,为他送行。士奇与秉昻甫同年出生,便为这组诗写在卷首的引言。送周以穰序 周和以穰是我的中表兄弟。他为人开朗爽直、温和笃实,没有向外驰求的念头。他在家奉养父母时,孝顺友爱、忠诚守信的行为,闻名于人。研习《诗经》,曾在翰林应试经义,中选后任醴陵县儒学训导。任职数年,因父母丧事离任,服丧期满后,改任新乐县学训导。两所学校共经历六次考核,他的学生大多学有所成,乡贡生的选拔也从未缺额。以穰如今考核成绩列在天官之中,按惯例应当升任翰林。查看他所写的经义文章,发现有一句错误,于是又得到新会县学训导的职位。了解内情的人都替他感到委屈,但以穰自己并不认为这是委屈。他正欣然整理行李上路,说:“我心中感到亲切,因为离故乡七千里,不能一展对桑梓的情怀;如今能够取道便利之路来满足我的愿望,国家对我的恩赐可算厚重了。”唉,士人本来有时会因为一尺的弯曲而遮掩一寻的挺直;然而高明的工匠不会因为一寸朽木而放弃合抱之材,也会取其大处而略去小处。我曾经看过以穰所讲授的经书,他分析义理通达而不滞塞,见于文辞,直截而不浮夸,引用发挥也没有不恰当的。这大概是因为他的兄长台州教授以巽,得到前进士萧执先生的传授,而以穰又私下以此为师法。如今选取科第官员、任用学校教官的人,难道都像以穰这样各有根由吗?以穰独自没有不足之意,也许正是他的学问修养所达到的境界吧?邹孟子所说的“不怨不尤”,以穰大概接近这种境界了吧?他将要离开我去赴任,我特意把他所以遭遇这一番曲折的缘由依次写出,赠给他,也借此表达我的心意,并将它给不了解以穰的人看。
送陈参议赴湖广序中书舎人庐陵陈彛训陞湖广布政司左参议,命下,荐绅大夫皆为之喜。中书掌天子外制,近侍之职也。凡近侍久于其职者,徃徃陞迁出任藩宪及大郡。惟两制久未有陞外者,盖难于文翰之选而重其去也。于今防议之命,遂以为中书喜。彞训家文献之邦,袭诗书之业,闿爽通练,喜于为义。在中书十有八年矣,故其陞也,亦以为彞训喜湖广江南大藩也。接黔蜀,介两广,据汴吴江淮之濵,而包汉湘洞庭之广,杂以夷獠之居,地大而民众。如彞训徃焉,賛旬宣于此,尽为臣之节,端已率下,致民隠以毕达,导圣泽于旁流,使其人讴歌鼓舞于皇眀治平之世。吾又将为湖广之人之喜也。君子居其位,则思尽其职。吾于彞训,非交防一朝之好,故书以赠其行。凡与之相好而重离别之情者,又为图与诗继于下方。
送钟子勤之官肇庆知府诗序吾同邑今仕于京者,惟余与子勤最久。余官翰林,子勤除中书舎人,居第相近,旦暮相聚,忧患相恤,情好之厚,于今二十有五年矣。子勤积六考之最,今陞肇庆知府。士大夫素相徃还者,相与庆喜,赋诗赠其行,而于余处久且厚,能无言乎?中书近侍之职,所典书辞命,皆天子训谕四方,其任至重也。而居是职者,徃徃久任不迁,二十余年陞迁于外者,始再见于子勤,其亦难遇也矣。今圣明在御,方诏百司举守令,严连坐之法,以责实効。而雕弊之民,譬诸枯枝悴蘖,岂一旦雨露之润所能复也?故得一郡一邑而长之,以求其民之病者愈,危者安,自遂于田里,而吾无忝于任使者,不亦难为矣乎?夫非持之以亷,存之以仁,施之以公,如父母之爱子,其克有济哉?古之号良守令者,亦皆尽力乎此。勉防子勤,而今之守令又有难于古者,声渐气习之相逺也。会府尊官之临乎上,部使过客之交乎前,吾之礼有未至,而荣辱系之内;而子弟臧获之出入,外而胥吏徒▯之觇伺,吾防范一有或怠,而毁誉至矣。非致明与慎,其克免此哉?勉防子勤。他日有来自庾岭之南者,吾将洗耳以聆端溪之政。子勤勉哉!遂书此于羣贤珠玉之首。
送许鸣鹤南归序吉水泰和接壤,如东西家,其人居而婚媾相倚,出而兄弟相好,且其志敦诗书,尚行义,相契也。前二十年,余侍讲禁林,与胡光大、邹仲熙同官,又聫第紫垣之南,稍暇輙相聚,讨论相益,过失相规。时许鸣鹤用推举从事翰林,客光大所,皆吉水之良也。日共相得,又共窃叹,何幸衰老复得此于田里之间也。后十余年,光大没,又数年,仲熈没,独余与鸣鹤在,而皆不能忘田里之思。今鸣鹤奉赐勑归展丘墓,乡闾耆壮聚观歆艳,而顾视昔时侪辈,或存或亡,其存者亦尚有如胡、如邹之相与为益者乎?朋友失其义久矣,鸣鹤不然,不以存没有所加损,虽其友之后世有不如其意,未尝已于言,言而不从,犹惓惓恳恻,未尝终絶之也。鸣鹤其厚矣哉!世固有为人臣朝防恩而夕懐不足者,于眎鸣鹤其厚薄何如?鸣鹤为近侍十余年,贫如家食时,而执守甚固,未尝枉已阿附,坐是屡忤于人,不悔,可为直道而行者矣。呜呼!士安得皆直道者而与之同事君也哉?于其行不能已于余情,故书以识别。
送尹哲序泰和尹哲克智为云梦县学教谕,九年考绩陞府学教授,时教授未有阙,当需次于京师,而哲久病不任,旅次言于天官,愿得复为教谕,去天官以闻,从之,除教谕京山县学。夫学者重得贤师,而仕者所重得善地。哲经眀文达,重义薄利,虽贫介然有守,而不混于流俗,庶几其贤师乎?可以为京山学者贺。云梦、京山皆▯湖广,相接境,其壤地肥沃,种植用力寡而获利倍,而川泽之产,四方莫加焉。其民俗敦朴,无浇诡之习,其学者茍得师振作之,可与有成,非仕者之善地乎?而两为教官于此,可以为哲贺。吾泰和尹氏,自绛有科第于宋,今数百年矣,其后世复振于诗书之业。吾目所接者,务厚先生以上海教谕致事,哲从祖也;复道佐教南雄府学,自道同知澂江府,哲从父也;铎佐教桃源县学,哲弟也,皆发身经术,又可为尹氏贺。然吾于是有感焉。髫齓时与哲父传道先生读书邑庠,有同门之好,亦皆有志也。而传道溘先朝露,十六年不及悉见其家诗书之盛,吾见哲如见传道也。而与哲间濶久矣,今在京师数月,仅相过一见,又竟去人之情,其能遂已乎?吾甥康荣速文赠哲,故既述其所可贺,而遂以及吾所感云。
译送陈参议赴湖广序 中书舍人、庐陵人陈彛训升任湖广布政司左参议,任命下达后,荐绅大夫都为他高兴。中书掌管替天子起草对外发布的诏令,是近侍之职。凡是长期担任近侍职务的人,往往升迁出去,担任藩司、宪司或大郡的长官。唯独两制官员长期没有升任外职,大概是因为文翰人才难得,朝廷看重他们离开。如今陈参议的任命下达,于是大家也为中书官员感到高兴。彛训出身于文献之邦,世代承袭诗书事业,为人开朗爽直、通达练达,乐于行义。他在中书任职已经十八年,所以这次升迁,大家也为彛训高兴;湖广是江南的大藩镇,连接黔、蜀,夹在两广之间,处于汴、吴、江、淮水滨,包有汉水、湘水、洞庭湖的广大地域,其中还杂居着夷獠,土地广大而人口众多。像彛训这样前往那里,辅助布政宣化,尽到做臣子的节操,端正自身以率领下属,使民间隐情全部上达,引导圣上的恩泽流布四方,使当地百姓在皇明治平的时代歌唱欢舞,我又将要为湖广百姓感到高兴了。君子处在某个职位,就应当想到尽到自己的职责。我与彛训并不是只有一朝一夕的交情,所以写下这些话赠他上路。凡是同他交好而又重视离别之情的人,又作图题诗附在后面。送钟子勤之官肇庆知府诗序 我们同县如今在京城做官的人,只有我和子勤任职最久。我任翰林,子勤授中书舍人,住宅相近,早晚相聚,忧患相互体恤,深厚的情谊至今已有二十五年。子勤积累六次考核的优异成绩,如今升任肇庆知府。平日同他往来的士大夫相互庆贺,作诗赠他上任;而他同我交往长久深厚,我难道能不说几句话吗?中书近侍的职务,掌管书写诏辞命令,所写都是天子训谕四方的话,责任极其重大。然而担任这一职务的人往往长期任职而不能升迁,二十多年间升迁到外任的,起初只在子勤身上再次见到,这也真是难遇的机会。如今圣明的君主临朝,正下诏命各部门举荐郡守县令,严行连坐之法,以求实际功效。可是衰敝困苦的百姓,就像枯枝憔悴的树苗,哪里是一场雨露滋润就能恢复的呢?所以得到一郡一邑而治理它,使百姓的疾病得以痊愈,危险者得到安定,能够在田园乡里安居自得,而自己又不辜负任用,这不是很难做到吗?如果不以廉洁持守自身,以仁爱存心,以公正施政,像父母爱护子女那样,怎么能够取得成功呢?古代称为贤能的郡守县令,也都是在这些方面竭尽努力。子勤,你应当努力啊!而且今天的守令又有比古代更困难的地方,因为声势、渐染和风气习惯相隔得更远了。适逢府尊长官临于上位,部使和过往宾客交相来到面前,我的礼数稍有不到,内在的荣辱就会受到牵连;子弟和奴仆进出于外,胥吏徒隶在外窥伺,我的防范一旦稍有懈怠,毁誉立刻就会到来。若不能做到明察而谨慎,怎么能够避免这些事情呢?子勤,你应当努力啊!将来若有从庾岭以南来的人,我将洗耳恭听端溪的政绩。子勤,努力吧!于是写下这篇文章,列在群贤题咏的珠玉之首。送许鸣鹤南归序 吉水、泰和接壤,如同东西两家;两地的人居住在一起时相互通婚依靠,出外则像兄弟一样亲善,而且都崇尚诗书、重视道义,彼此志趣相合。二十年前,我在翰林禁林任侍讲,同胡光大、邹仲熙共事,又在紫垣南面相邻居住,稍有空闲便相聚,互相讨论而得到益处,互相规劝过失。当时许鸣鹤因推举而在翰林供职,寄居在光大那里;我们都是吉水的贤良之士。每天共同相处,彼此都不禁感叹:衰老之后还能在乡里之间得到这样的朋友,是多么幸运啊!十多年后,光大去世;又过了几年,仲熙也去世了,只剩我和鸣鹤还在,而且都不能忘怀乡里的情思。如今鸣鹤奉皇帝所赐诏令回乡祭扫祖墓,乡里的老人和壮年都聚集观看,羡慕不已;回头看看昔日的同辈,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亡故,那么活着的人中,还有像胡光大、邹仲熙那样彼此互相砥砺、共同受益的吗?朋友失去道义已经很久了,鸣鹤却不是这样。他不因朋友在世或去世而有所增减,即使朋友的后代有不合他的心意之处,他也从未停止劝告;劝告而对方不听,仍然恳切悲悯,从未最终断绝关系。鸣鹤真是厚道啊!世上本来有些人,早晨做臣子时承受朝廷恩宠,晚上便心怀不足;同鸣鹤相比,他们的厚薄究竟如何呢?鸣鹤任近侍十多年,家境仍像未做官时一样贫困,而操守非常坚定,从未委屈自己去曲意逢迎,因此屡屡触犯别人,却毫不后悔,真可以说是坚持正道而行的人了。唉,士人哪里能够都成为坚持正道的人,并同他们一起侍奉君主呢?他将要上路,我对他的情意实在不能自已,所以写下这些话以作临别记念。送尹哲序 泰和人尹哲,字克智,任云梦县学教谕;九年考核成绩优良,升任府学教授。当时教授职位没有空缺,应当按次序在京师等待,但尹哲久病不能任职,便在旅舍向天官说明,希望恢复教谕之职。天官把情况上报,朝廷同意了,授予他京山县学教谕。求学者重视得到贤能的老师,做官的人重视得到好的地方。尹哲经学明达、文章通晓,重视道义而轻视利益,虽然贫困却能守志自持,不混同于流俗,大概可以算贤能的老师吧?京山的学生可以为得到他而庆贺。云梦、京山都隶属湖广,彼此接境;土地肥沃,耕种所费力气少而收获加倍,川泽出产之丰富,四方没有比得上的。当地民俗敦厚朴实,没有浇薄诡诈的习气;那里的学生如果得到老师振作教导,便可以有所成就,这难道不是做官者的好地方吗?而尹哲两次在这里担任教官,大家也可以为他庆贺。我们泰和尹氏,自尹绛在宋代考中科第以来,至今已有数百年;后代又在诗书事业上振兴起来。我亲眼见过的,有务厚先生,以上海教谕退休,他是尹哲的从祖;有复道,辅佐南雄府学教化,后来任澂江府同知,他是尹哲的从父;有铎,辅佐桃源县学教化,是尹哲的弟弟。他们都从经学取得功名,也可以为尹氏庆贺。然而我对此又有所感慨。我年幼换牙时,曾同尹哲的父亲传道先生一起在县学读书,有同门之谊,也都怀有志向。传道突然早逝,十六年来我没能看尽他家诗书事业的盛况;我见到尹哲,就像见到了传道。我同尹哲久未相见,如今在京师数月,只相互拜访见过一次,他竟然又要离开,人的感情难道能够就此停止吗?我的外甥康荣催促我写文章赠给尹哲,所以我先叙述值得庆贺的事情,接着写到我的感慨。
送解教谕赴庐陵序吉安属邑九,庐陵附郡治之下。其山川之清丽,人物之秀厚端雅,习俗之贵诗书重徳义,闻于四方久矣。故四方士之逰学者,徃徃轻千里而至,曰:“此其今之邹鲁也。”为政者乐得其地,曰:“其民审于趋向,可不劳而治。”而典教者尤乐得之,诚以其化易行,其功易成也。徃年庐陵之学聘廖敬先先生佐教事,已而有他命,不果赴。继不鄙聘余,而亦有他命,不果。后与廖先生同在禁林,毎共忆庐陵俊彦所会,欲复一至,相与求斯湏丽泽之益,如临弱水而望蓬瀛焉。朝夫家吉水,去庐陵一舎有半。其为人温厚端洁,本于天性,文学得于世家之传。既举进士,歴事宪台、都御史,上其能。时与朝夫名同上者,皆任风纪,陟清要。朝夫独恳恳乞教学近地,以养其母。朝廷重孝子之意,以为庐陵教谕。于是吾徒素愿欲而不得者,一旦归于朝夫,安得不为之喜哉?然今学校所难得者,不在于良弟子,而在于良师。譬诸材木,土地所生,无处不有焉,而匠石不恒有也。有良材而不遭匠石,徒木而已耳,乌能见诸用哉?学者所以贵得师也,而今之为师如朝夫,亦罕遇矣。朝夫且行,士友为歌诗送之。余既喜朝夫得庐陵,又喜庐陵学者得师也。于是叙诸其简首。
送金幼孚序翰林侍讲金君幼孜之弟幼孚将还其乡,其友饶伯韶求余赠以言。世之得一位一爵者,贵重其身,意气扬扬,骄蹇倨慢,人不可近。其子弟凭藉气势,驰骋纵放,旁如无人。金君朝夕侍天子左右,掌内外制,承顾问,遭防恩遇之厚,可谓盛矣。而其所自处,谦恭逊下,退然如虚,泊然如无所据,无一毫贵重扬扬之意。侍讲其贤乎哉?亦其学问之至道明而徳立,有以臻此乎?乃今观幼孚,恂恂温温,质而不夸,敬而有礼,敦孝弟之行,而几防凭恃驰骋之意,无有也。于是乎二恵竞爽矣。然古之人有终其身为之勉勉不已者,学也。学以造道而立徳也,不务乎此人之道有不能备。幼孚尚去此而益务学哉?譬之水焉,流而不已,可以达海;譬之木焉,升而不已,可以干云。诚于中,力于外,学未有不至焉者也。且幼孚之先人,博学惇徳,师于乡,闻于时,久矣。固幼孚所宜图善继而不忘也。余与侍讲同官,侍讲之弟,犹予弟也。故以为告。
送蒋子防诗序子防居吾邑西两舎许,家故富赀,至子防始脱去一切俗好,力学为儒者。其为人端厚秀敏,重行义,其学好古务实,得为文有理致。分教贑县学九年,今复迁汉州徳阳县学。夫学校兴举,在得贤教官,譬之埴焉,非得善陶者不能中乎模范。而为教官者,皆乐得善地,冀易行其教。有如子防为师,躬先率之,又得严君平、姜诗、张魏公父子之乡,习俗之良,徳阳之学,吾知其有成也。且纪纲学校者,必得贤守令。今之令徳阳者,吾虽不识,而汉州守刘公濳,吾友也。其学端而徳修,盖贤守也。则为令于其属,容有不贤者乎?守令贤而纪纲有出,又得贤教官,徳阳之学,安得无所成乎?子防行能赋者,作诗送之余,为之序。
译送解教谕赴庐陵序 吉安所属县邑有九个,庐陵是附属于郡治之下的县。这里山川清丽,人物秀美敦厚而端正雅正,崇尚诗书、重视德义的习俗,闻名四方已经很久了。因此四方来游学的士人往往不惜跋涉千里而来,说:“这里就是当今的邹鲁。”主持政务的人乐于得到这个地方,说:“这里的百姓明白趋向,治理他们可以不费力气。”主持教化的人尤其乐于得到它,因为这里教化容易施行,功业容易完成。往年庐陵学校聘请廖敬先先生协助教务,不久廖先生另有任命,未能赴任。后来学校又不嫌弃地聘请我,但我也另有任命,未能前往。后来我同廖先生一起在禁林任职,每每共同回忆庐陵俊秀之士聚集的盛况,希望再去一次,互相求得片刻‘丽泽’的益处,就像面对弱水而遥望蓬瀛仙境一样。朝夫的家在吉水,距离庐陵一舍半。他为人温厚端洁,出于天性;文学修养得自世家传承。考中进士后,历任宪台、都御史,长官上奏推荐他的才能。当时与朝夫姓名一同上报的人,都担任掌管风纪的官职,升入清要之列;唯独朝夫诚恳地请求到近处教授学校,以奉养母亲。朝廷看重孝子的心意,任命他为庐陵教谕。于是我们这些人平素想去却不能去的地方,一旦由朝夫前往,怎么能不为他高兴呢?然而如今学校最难得到的,不是优秀的学生,而是优秀的老师。譬如木材,土地所生,到处都有;而高明的木匠却不常有。有了良材却没有遇到高明木匠,终究只是一块木头,怎么能发挥作用呢?求学者之所以看重得到老师,正是这个道理;而如今像朝夫这样做老师的人,也很难遇到。朝夫将要上路,士人朋友作歌赋诗为他送行。我既为朝夫得到庐陵而高兴,也为庐陵的学生得到好老师而高兴,于是把这些话写在诗稿卷首。送金幼孚序 翰林侍讲金君幼孜的弟弟幼孚将要回乡,他的朋友饶伯韶请我写几句话赠给他。世上那些得到一个职位、一个爵位的人,往往看重自己的身份,意气扬扬,骄傲傲慢,使人不敢接近。他们的子弟也凭借势力,任意奔驰放纵,旁若无人。金君早晚侍奉在天子左右,掌管内外诏制,承受皇帝的顾问之任,得到的恩宠可以说极其盛大了。然而他处世却谦恭逊让,退然如同空虚,淡泊得仿佛没有任何凭恃,丝毫没有身份尊贵、意气扬扬的样子。侍讲真是贤能啊!也许是他的学问已经达到道理明白、德行树立的境界,所以才能如此吧?如今再看幼孚,他恭谨温和,质朴而不夸耀,恭敬而有礼,敦厚地奉行孝顺兄长的行为,几乎没有凭借门势而放纵驰骋的意态。这样看来,兄弟二人真是各自光彩焕发。然而古人有终身勉励自己、从不停止的人,那就是学习。学习是为了达到道义、树立德行;不致力于此,人的道德修养就不能完备。幼孚还应当离开这里而更加致力于学习啊!譬如水,不停地流,就可以到达大海;譬如树,不停地向上生长,就可以直达云端。内心真诚,外在用力,学习没有达不到的境界。况且幼孚的先人博学敦德,在乡里为人师表,闻名于当时,已经很久了。这本来就是幼孚所应当谋求继承并且不能忘记的。我同侍讲是同僚,侍讲的弟弟,也如同我的弟弟,所以把这些话告诉他。送蒋子防诗序 子防住在我县以西约两舍的地方,家中原本富有资财,到子防才开始摆脱一切世俗爱好,努力学习,成为儒者。他为人端正敦厚、秀美敏捷,重视品行道义;他的学问喜好古道、注重实际,写文章有条理、有意趣。他在赣县学分教九年,如今又调任汉州德阳县学。学校兴办得好,关键在于得到贤能的教官;譬如制作陶器,若没有好的陶工,就不能合乎模具的标准。做教官的人都乐于得到好地方,希望自己的教化容易施行。像子防这样做老师,亲自率先示范,又处在曾有严君平、姜诗、张魏公父子生活过的地方;当地习俗良善,我知道德阳县学一定会有所成就。况且维持学校纲纪,必须有贤能的守令。如今德阳的县令我虽然不认识,但汉州知州刘公潜是我的朋友;他的学问端正、德行修养深厚,大概是贤能的守令。那么在他的属县任县令的人,难道会有不贤的吗?守令贤能,纲纪有所建立,又得到贤能教官,德阳县学怎么会没有成就呢?子防将要上路,能作诗的人为我作诗送他,我便为诗作序。
送翰林侍讲陈徳遵诗序余与徳遵家居里巷相比,幼而学也,孤苦相类;仕而官也,职业相聫。于论议趋向,亦靡不相契。余去乡二十有五年,徳遵亦十有余年。水木本源之念,皆未尝斯湏忽忘也。幸遇眀天子推恩,官其先世,又俾得以展省归顾。余之菲薄,辱在公卿后,不敢先其私;而徳遵亲捧命书,还登先人之丘垅,拜頫荐告,以昭宠贶,而申其孝思。退则会其族姻乡闾,以写夫久别契濶之懐,何其荣且乐也。于是士大夫相与赋诗赠之,而委首简于余。余因之有感,夫族姻乡闾之素厚于吾徒者矣。始来而饯之也,爱之祝之,冀速其达。闻其霑一命,进一职,则居者交庆于家,行者乐告于途,曰「吾邦之华也」。又闻克慎厥行,修厥职,则老者兴叹,少者兴慕,曰「吾邦之华也」。而闻有弗率于道,则闵焉以戚,而犹几其改之,以不忝吾邦也。呜呼,其忠且厚于吾徒如此,吾何以报之哉?古之礼,君子虽贵且富,不可以加于其宗其乡。而吾乡前辈尤致谨于斯,百年之间,耳目所及,举其大者一二人。元盛时,先少傅吟▯先生以翰林待制、朝列大夫归,恂恂谦温,不改其布衣时;而嵗时宴聚,闾巷间无贵贱贫富,一以序齿而倾写无间。洪武中,刘槎翁先生以吏部尚书归,尤谨谨下乡里,于亲戚邻曲,虽至贫贱,恒相与欢洽;虽童丱接之,不见有惰容;虽蓄一骑,未尝以行城郭中。君子于族姻乡闾,其道无不然也。前辈逺矣,后生寡昧无闻,挟其富贵,忘其桑梓之恭敬,忽父兄之交防,矜傲淟涊,其为薄如此。夫安知富贵之不可终恃也哉?幸吾乡之未见斯人也,而吾道路所见盖不少矣。毎与徳遵道论及此,未尝不共骇异愧汗。而何幸徳遵之归,以继前辈君子之行,以答乡人老长爱厚之意。盖君子之行,必信于乡人,而后可以信于天下。徳遵尚以吾言归谂诸来者,其毋俾胥沦于薄也。
送桂修撰致事诗序翰林修撰四明桂君宗儒,年六十有四,以病诏致其事归。夫士之学也,固望行于当时,被于天下,况当朝廷清明,贤类彚进之际,乃独退藏焉,岂士之素心哉?而士之贤也,上之人亦岂不欲久任之,以冀其效?惟其既老,聪眀之不逮,气力之益衰,则不得已有致事之命,固悯老之仁,优贤之义也。宗儒以文学发身,尝佐治郡,其亷简之政,安静之化,已孚于民。既入词林,为天子侍从之臣,温厚端恪,恂恂缙绅之间,与人交久而益敬,虽贫泰然,虽病犹勉强事事,可谓善人君子矣。乃今防赐归之命,敦同僚之好者,既荣之,又惜夫良友之去也,相与形诸咏歌。夫君子之有益于世也,进则泽夫民,退则善其乡。宗儒归而导其里闾乡防,使为父兄者皆以徳率其子弟,为子弟者皆以徳事其父兄,蔼然孝弟忠信之风,肃然礼义亷耻之节,以庶几孔子,是亦为政之云者,未必无益于世也。而优防暇日,与故人夀俊小车徃还,尊爼谭咏,超然自得于物表,将不有占徳星之聚于东南海濵之区者哉?遂为之序。送耕乐翁养防罗先生归庐陵序,予尝闻吉水罗养防先生乐善笃行,居家以徳义淑其子若孙,及其乡人之俊秀。县令丞之敬礼髙年厚徳者,必首于先生。然余家距其所居二百里,未尝一获见也。其仲子汝敬登第为翰林庶吉士,与予朝夕相接。汝敬英敏杰特,听其言恒依于道,观其下笔为文,词义▯然卓出同辈。于是益知先生之所以教矣。汝敬既得禄,迎先生就养京师,余始得承顔而接辞焉。时先生年且九十,须髪雪白,而两頬丰腴,温乎如玉,言论雍容敦厚,称古之所谓有徳者。洪范所云夀富康寜攸好徳者,先生盖兼之矣。夫数者之福,自其本言之,在乎好徳。先生所膺若此,固其有所本哉。世之人其福之不足,要其本之不立耳。本立而福至此,天理自然之应,而不足焉者鲜矣。近周公明教谕被召来京师,周于先生居处最近,交好最久,又相知最深也。间为予言其先世曰:皆有厚徳为乡闾所归。宋之时有至百四嵗者,其后至八九十者,盖比比矣。至今其所居之处,人称为老人里。然则罗氏之务本,岂一世之积哉?不然前后所膺何累累其厚如此乎?所谓有徳者必有夀,岂天独私于罗氏一门而已也?今先生将归乡里,教谕命余一言以为赠,故序着先生以膺福者,盖有其本,且俾乡之人观之,亦庶几知所自勉焉。
东里续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巻十二明杨士奇撰序
译送翰林侍讲陈德遵诗序 我和德遵的家住在同一里巷,小时候一起求学,都是孤苦相似;做官以后,职务也相互关联。对于议论和志趣方向,也没有不相契合的地方。我离开故乡二十五年,德遵也离开十多年;思念水木本源的情怀,我们从未有片刻忘记。幸而遇到圣明天子推施恩泽,授予我们先世官职,又让我们能够回乡祭扫探望。我的资质浅薄,屈居于公卿之后,不敢先顾私情;德遵却亲自捧着诏命回乡,登上先人的坟墓,拜伏祭告,以彰显皇帝的宠赐,申述自己的孝思;回来后又会集宗族姻亲和乡里,以抒发久别不见的情怀,这是多么荣耀而快乐啊!于是士大夫共同作诗赠他,并把诗稿卷首托付给我。我因此有所感慨:宗族姻亲和乡里向来厚待我们这些人。他刚出发时,大家为他饯行,爱护他、祝福他,希望他快快到达;听到他得到任命、升任一职,留在家中的人就在家中相互庆贺,出行的人也高兴地在路上告诉别人,说:“这是我们乡邦的光彩。”又听到他能够谨慎行事、修明职守,老人便感叹,年轻人便仰慕,说:“这是我们乡邦的光彩。”如果听说他有不合乎正道的地方,大家便忧悯而悲伤,却仍然希望他能够改正,以免辱没我们乡邦。唉,德遵对我们这些乡人忠诚而厚道到了这种程度,我拿什么来报答他呢?古代的礼法认为,君子即使富贵,也不能把自己凌驾于宗族和乡里之上。我们乡里的前辈尤其谨慎地遵守这一点,近百年来,我亲耳听闻、亲眼见到的,举其大者有一两个人。元朝盛时,先少傅吟窗先生以翰林待制、朝列大夫的身份归乡,态度恭谨谦和温厚,没有改变平民时期的样子;每到岁时宴聚,乡巷之间无论贵贱贫富,全都按年龄长幼排次,尽情交谈饮宴,毫无隔阂。洪武年间,刘槎翁先生以吏部尚书身份归乡,对乡里更加恭敬谦下;对于亲戚邻里,即使是极其贫贱的人,也总是同他们欢聚融洽;即使与儿童交往,也看不出有懈怠的神态;即使养有一匹马,也从未骑着它在城中行走。君子对于宗族姻亲和乡里,处世之道无不如此。前辈已经远去了,后来的年轻人浅陋无闻,却倚仗自己的富贵,忘记对桑梓应有的恭敬,忽视同父兄辈的交往,矜骄傲慢而卑鄙浅薄,他们的刻薄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他们知道富贵不可以永远依靠吗?幸好我们乡里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但我在旅途中所见的,大概已经不少了。每次同德遵谈论到这些事,我们没有不共同惊异、惭愧得汗流满面的。又多么幸运,德遵这次回乡,能够继承前辈君子的品行,来报答乡中老人长者深厚的爱护之意。大概君子的品行,必须先得到乡人的信任,然后才能得到天下人的信任。德遵还请把我的这些话带回去,告诫后来的人,不要让他们全都沦为刻薄之人。送桂修撰致事诗序 翰林修撰、四明人桂君宗儒,六十四岁时因病奉诏退休归乡。士人求学,本来就希望在当时施展抱负,并使声名流布天下,何况正值朝廷清明、贤能之士纷纷进用的时候,却独自退隐,难道是士人平素的心愿吗?而贤能的士人,在上位的人难道不想长期任用他,以希望得到他的功效吗?只是他已经老了,聪明才智有所不及,气力也日益衰退,于是不得不下达退休的命令;这本来是怜悯老者的仁心,也是优待贤能的道义。宗儒凭文学才华出仕,曾经辅佐治理郡县;他廉洁简约的政务、安静平和的教化,已经得到百姓信服。后来进入翰林院,成为天子的侍从之臣,为人温厚端谨,在士大夫之间恭谨谦和,同人交往越久越受人敬重;即使贫困也安然自若,即使有病仍然勉强处理事务,可以说是善人君子了。如今忽然得到赐令归乡,同僚中敦厚重情的人既为他荣耀,又惋惜良友离去,便共同把情感写入诗歌。君子对世间有所助益,进用时就恩泽百姓,退居时就使乡里向善。宗儒归乡后若能教导里闾乡党,使做父兄的都用德行率领子弟,做子弟的都用德行侍奉父兄,形成和蔼的孝悌忠信之风、严肃的礼义廉耻之节,以接近孔子的境界,这也可算是施行政教,未必不能有益于天下。并且在优游闲暇的日子里,同故友夀俊乘小车往来,饮酒宴会、谈论吟咏,超然自得于万物之外;这样难道不会使人占验到德星聚集在东南海滨一带吗?于是为他作这篇序。送耕乐翁养防罗先生归庐陵序 我曾听说吉水罗养防先生乐于行善、笃实守行,在家中用德义陶冶他的子孙,也陶冶乡里才俊。县令、县丞若要敬礼年高德厚的人,一定首先想到先生。然而我家距离他的居所二百里,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他。他的次子汝敬考中进士,成为翰林庶吉士,早晚同我相处。汝敬英敏杰出,听他说话,总是合乎正道;看他下笔作文,文辞义理宏富,远远超过同辈。由此我更加了解先生教导子弟的方法。汝敬得到俸禄后,迎接先生到京师奉养,我才得以拜见他的容颜、聆听他的言谈。当时先生年近九十,须发雪白,而两颊丰满,温润如玉;言谈举止雍容敦厚,正合古人所说的有德之人。洪范所说的长寿、富有、康宁以及爱好德行,先生大概兼而有之了。上述几种福分,从根本上说,根源在于喜好德行。先生所承受的福分如此丰厚,本来就是有根由的。世上的人福分不足,追究其根本,只是根基没有建立罢了。根基建立而福分达到这种程度,是天理自然的应验;福分仍然不足的人就很少了。近来周公明教谕奉召来到京师,他住处离先生最近,交往最久,也最了解先生。周公明有时对我说起罗氏的先世:“他们都有深厚的德行,受到乡里归附。宋代时有活到一百零四岁的人,后来活到八九十岁的,也大都屡见不鲜。直到今天,他们居住的地方还被人称作老人里。这样看来,罗氏致力于根本,难道只是积累了一代吗?如果不是这样,前后所承受的福分为什么会接连不断,而且如此丰厚呢?所谓有德必有寿,难道只是上天偏爱罗氏一家吗?”如今先生将要回乡,教谕嘱托我写几句话赠给他,所以我写下先生所以承受福分的缘由,说明他的福分确实有根本;同时也让乡里人看看,希望他们能够知道从哪里努力。《东里续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卷十二,明杨士奇撰序
安成李氏族谱序翰林学士安成李君时勉以其所脩李氏谱属余序以贻其后人,余与李君同在翰林三十有五年,尝闻其先世所自,盖李氏系出南唐烈祖第五子景逷之后。马令《唐书》言景逷累封江王,尝为处州节度使,简易节俭,而非毁佛书,尊崇儒学,纳谏礼士,盖贤王云。安成之李出景逷之子瀚,宋平江南,瀚匿迹处吉间,不与世接。吉守李鬯闻其贤,求见之,不出,鬯不敢强,乃辟其子光为阎岭铁务官,俾以禄养。光三子,十一孙,孙两为府尹,一为县尉,盖自是子孙益衍益蕃,擢科名,升仕籍,代有承续不衰而愈盛,蔚乎文献之宗也。元之将亡,行简以名进士死国事,节义炳炳。迨于国朝,发而益闳。洪武中,思焕起知绍兴府,有贤誉。今时勉擢髙科,累陞学士,掌制命,侍经帷,直道劲操,时望伟然。本其先徳之厚,岂一世所积哉?宗族盛者必有谱,所以明源本,别疏戚,盖有禆于人心世道者也。使知尊其所尊,亲其所亲,斯孝友睦婣之道行焉。然谱非仁人不能作,仁道之行本于身,始于家,故谱者仁人之首务也。李氏故有谱,今学士君重脩之,凡先世出处行义之槩皆具,使其后世眀夫源本之同,而作其爱敬之心,观夫积累之厚,而奋其继述之志,岂非李氏贤子孙而足以仰副作谱者之仁乎?毋徒视之为虚器也,敬之哉!
芗城顔氏宗谱序吾友芗城顔君仲平命其子庆云教官肃以宗谱求序。仲平笃学有行谊,吾甫冠时交防也。今皆七十有余,不相见五十年,其忍以衰疾拒老友?夫谱牒者,家之史也,必孝子仁人而后知作之。吾之所从出者,吾所当尊;吾之所同出者,吾所当亲。尊之亲之,则其本末疏戚,或仕或隠,与凡善之可法于后者,皆所当知。于是而録之,以示后人勿忘。故曰:非孝子仁人不能知而作之也。顔出鲁附庸小邾子之后,以字为氏,歴数世有兖国,战国有率有斶,汉有驷,晋有含,隋有之推,唐之最显者鲁公也。公尝谪吉州司马,至今吉有祠祀公。公四世孙翊,五季为吉之永新令,遂家焉。永新之叔子兴祖徙庐陵芗城,今十六七世矣。其间有徙沙田者,徙泸源者,而凡徳行文学科第皆世有人。此谱盖特纪芗城之派耳。然自邾武子以来,歴歴若指诸掌,而近代字号世行出处生卒葬娶靡不槩见,亦皆无忝鲁公,而因谱以有传,谓非孝子仁人之所作可乎?小说家多载鲁公后有遇其为仙者,夫生为名人,没而有灵,必防清浄髙明之域,理无足怪。然此不足以论鲁公。公之后散在四方,忠良仁贤之士,徃徃而见。吾识芗城之良者伯玮,仕为沛县令。太宗文皇帝靖难之师压境,伯玮父子同日死之。其后宪臣劾奏不顺命者十数人,请治其家,伯玮与焉。文皇帝曰:“食其禄者死其事,一无所问。”圣徳广大,仁明度越前古。若伯玮之卓然,数百年后无忝鲁公,此可以论公之盛矣。故因为仲平序谱而并及之。
华林胡氏族谱序胡氏春秋时有二,其一子爵,国于颍州汝隂之胡城,后为楚所灭,子孙以国为氏;其一周封虞舜之后胡公满于陈,子孙以諡为氏,亦曰以国为氏,或曰命之氏。胡要之云:“命之者,非华林之胡,盖出于满。”华林今南昌奉新之境,其谱云:“先世家邳之宿迁,至刘宋太子左卫将军藩,有功于朝,赐土于南昌乐华林山水而居之,遂终焉。”史传以为南昌人,当以谱为正。谱叙所録秦汉以下胡氏之显者,歴歴有稽,而断自藩以下着为谱,又二十四世至唐侍御史□,而下则加详焉。□五子:珰、瑜、琼、▯、球。珰官至膳部员外郎,其后仍居华林,宋尚书直孺所自出也。四支之后皆他徙:瑜之后徙陈留,寳文阁学士諡文定安国所自出也;琼之后徙毘陵,太子少师諡文恭宿所自出也;▯之后徙九江、髙邮、朐山;球之后徙郡之武寜。今独华林、毘陵二派,子孙相徃还,亲厚如未尝析者。今大宗伯源洁,毗陵出也;及华林之贤曰应麟,各着其本派谱。宗伯将合之为一,而仍名华林者,统于所自也。二派之后,其子孙之蕃衍、诗书宦达之辉映,谱牒纪载之详明,凡故家硕宗,鲜与拟者,可为盛哉!固本于其先之积,亦必其后之人徳行文学之克敬承者欤?□之下析五派,而其三无闻,盖未必无人,岂非其昧所从出而汨没于庸俗,且衰落不立,故不相及欤?作谱者非不欲统而合之,顾势不可得,则亦莫如之何已夫!祖者,吾之所从出;族者,吾之所同出,必资谱而后明。有谱斯水木本源之心存,孝友睦婣之道行,故谱者为仁其家而作也,非有贤子孙不能。宗伯公方宏其仁于天下,而况于家?斯谱之所以必合也。宗伯上距文恭若干世,清脩厚徳,卓然于时,名卿有光文恭者也。谱所録华林若干世,毘陵若干世,既成,华林、毘陵各録一本,宗伯属余为之序。胡氏之后尚益敬承。于来世。
译安成李氏族谱序 翰林学士、安成人李时勉把他所修订的李氏族谱交给我,请我写序,以留给后代。我同李君一同在翰林任职三十五年,曾听他说起他的先世。大概李氏一族出自南唐烈祖第五子景逷的后代。马令《唐书》说,景逷多次受封,最终为江王,曾任处州节度使,为人简易节俭,诋毁佛书,尊崇儒学,接受劝谏,礼遇士人,大概是一位贤王。安成李氏出自景逷之子李瀚。宋朝平定江南后,李瀚隐居在吉州一带,不同世俗交往。吉州太守李鬯听说他贤能,想求见他;李瀚不肯出门,李鬯不敢强求,便征召他的儿子李光担任阎岭铁务官,让他用俸禄奉养父亲。李光有三个儿子,十一个孙子;孙辈中有两人任府尹,一人任县尉。从此以后,子孙更加繁衍兴盛,考中科第,列入仕籍,世代承续不衰反而越来越昌盛,成为文献之宗。元朝将亡时,行简以名进士身份为国事而死,节操义行光明显著。到了本朝,更加发扬光大。洪武年间,思焕出任绍兴府知府,享有贤能的声誉。如今时勉考中高科,屡次升任学士,掌管诏制,侍奉经筵,持守正道而操行刚劲,在当时声望很高。追溯他先人的深厚德行,难道是一代所能积累的吗?宗族兴盛的家族一定要有族谱,用来说明本源、区别亲疏,这对于人心和世道大有帮助。使人知道尊敬应当尊敬的人,亲近应当亲近的人,这样孝顺、友爱、和睦婚姻亲族的道理就能实行。然而族谱不是仁人不能编修;仁道的实行以自身为根本,开始于家庭,所以编修族谱是仁人的首要事务。李氏过去本来有族谱,如今学士君重新修订它,把先人的仕出处境和品行义行大略都记载齐全,使后代明白同一本源,激发爱护敬重之心;看到祖先积累的深厚德泽,便奋发产生继承先志的愿望。这难道不是李氏贤能的子孙,足以仰副编谱者的仁心吗?不要只把它看成没有实际意义的器物,要恭敬对待它啊!芗城颜氏宗谱序 我的朋友芗城颜君仲平,让他的儿子、教官肃拿宗谱来请求我作序。仲平笃志学习而有品行道义,我刚成年时就同他交往。如今我们都七十多岁了,五十年没有相见,我怎么忍心因为衰老多病而拒绝老朋友呢?族谱,是家族的历史;一定要孝子仁人,才知道编修它。我们共同的祖先,是我们应当尊敬的人;同出于祖先的族人,是我们应当亲近的人。尊敬他们、亲近他们,那么本末亲疏,有的出仕、有的隐居,以及一切足以为后世效法的善行,都应当知道。于是把这些记载下来,告诉后人不要忘记。所以说,不是孝子仁人就不能懂得编修族谱。颜氏出自鲁国附庸小邾子之后,以其字为氏。历经数代,有兖国公;战国有颜率、颜斶;汉代有颜驷;晋代有颜含;隋代有颜之推;唐代最显赫的是颜鲁公。颜鲁公曾被贬为吉州司马,直到今天吉州仍有祭祀他的祠庙。颜鲁公四世孙颜翊,五代时任吉州永新县令,于是定居在那里。永新的颜氏叔子兴祖迁居庐陵芗城,到现在已经十六七代了。其间有人迁到沙田,有人迁到泸源;凡是德行、文学、科第方面,都世代有人。这部族谱只是专门记载芗城这一支。然而从邾武子以来,世系清清楚楚,如同指在手掌上;近代人的字号、世代行第、仕隐出处、生卒、安葬、婚娶,没有不大略记载的,也都没有辱没颜鲁公;并且借此族谱得以流传后世,说它不是孝子仁人所编修的,难道可以吗?小说家多记载颜鲁公死后曾有人遇见他成仙。一个人生前是名人,死后有灵,必然处在清净高明的境域,这在道理上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然而这还不足以评论颜鲁公。颜鲁公的后代散居四方,忠良仁贤之士往往不断出现。我认识芗城的贤者颜伯玮,他曾任沛县县令。太宗文皇帝靖难的军队压境时,颜伯玮父子同日殉难。后来宪臣弹劾奏报十多个不肯顺从命令的人,请求治罪他们的家属,颜伯玮也在其中。文皇帝说:“享受国家俸禄的人,就应当为国家的事情而死,一概不再追问。”圣上的德行广大,仁慈明断,超过前代。像颜伯玮这样卓然不凡,数百年之后也没有辱没颜鲁公,这才可以用来说明颜鲁公一族的盛大。因此我为仲平作族谱序时,也一并提到这件事。华林胡氏族谱序 春秋时有两个胡氏:一个是子爵,封国在颍州汝阴的胡城,后来被楚国灭掉,子孙便以国名为姓;另一个是周朝把虞舜的后代胡公满封在陈国,子孙以谥号为姓,也有人说是以国名为姓,或说是周王赐命而命氏。胡氏大概说:“由周王赐命而得姓的,不是华林胡氏;华林胡氏大概出自胡公满。”华林如今在南昌奉新境内。族谱说:“先世居住在邳州宿迁,到了刘宋太子左卫将军胡藩时,他有功于朝廷,朝廷赐给他南昌乐华林山水之地,让他居住在那里,最终便定居于此。”史书传记认为胡藩是南昌人,应当以族谱记载为正确。族谱叙录秦、汉以来胡氏显赫的人物,历历有据;从胡藩以下断定世系,编成族谱;又传二十四世到唐代侍御史□,再往下记载得更加详细。□有五个儿子:珰、瑜、琼、□、球。珰官至膳部员外郎,他的后代仍居住华林,是宋代尚书胡直孺的祖先。其余四支的后代都迁往别处:瑜的后代迁到陈留,是宝文阁学士、谥文定的胡安国的祖先;琼的后代迁到毗陵,是太子少师、谥文恭的胡宿的祖先;□的后代迁到九江、高邮、朐山;球的后代迁到郡中的武宁。如今只有华林、毗陵两支的后代相互往来,亲密厚重,仿佛从未分家。如今大宗伯源洁出自毗陵,华林的贤者有应麟,他们各自编写本支族谱。大宗伯准备把两部族谱合为一部,但仍然命名为华林,是为了统摄于共同的本源。两支后代繁衍兴盛,诗书功名和仕宦成就交相辉映,族谱记载详细明白;凡是旧家大族,很少有能与之相比的,真是盛大啊!这固然根本在于先人积累的德泽,也一定因为后代人的德行文学能够恭敬地继承吧?□的后代分为五支,其中三支没有名声传下,大概未必没有人,只是难道因为他们不明白自己的本源而湮没在庸俗之中,又衰落不能自立,所以没有流传下来吗?编谱的人不是不想把它们统合起来,只是形势上无法做到,也就没有办法了。祖先,是我们共同的来源;族人,是同出一源的人,必须借助族谱才能明白。有了族谱,便能保存水木本源之心,实行孝友睦姻之道;所以编族谱,是为了使家族实行仁道,若没有贤能的子孙就不能做到。大宗伯正在把他的仁心推广到天下,更何况自己的家族呢?这就是族谱一定要合并的原因。大宗伯上距文恭若干世,清正修洁、德行厚重,在当时卓然不群,是使文恭名声更加光耀的名卿。族谱所记载的华林若干世、毗陵若干世,编成之后,华林、毗陵各抄录一部。大宗伯嘱托我为它作序。希望胡氏后代更加恭敬地继承先业,传给后世。
杨氏清溪家谱序杨氏清溪家谱,谱杨氏之家于清溪者也。清溪在泰和城东金鱼洲之西北,杨氏家其上,不知所始。所知者,吾髙曽以来,百四五十年于今矣。吾尝作《泰和杨氏族谱》,又作谱图,谱泰和之族。而吾髙曽以下,生卒嵗月,葬某地,娶某氏女,适某人,皆吾所当志,而例不得独详此家谱,所以作也。家谱之作,以详吾髙曽以下,而必始于允素府君者。府君繇吉水徙泰和,为泰和初祖,清溪之源也。髙曽以下诸父兄弟,今多散徙他处,而悉书之者,清溪之派也。上之兄弟亦有书者,以着同源而异派,且便防稽也。凡髙曽以下,生卒葬娶,吾所当志,而犹或阙焉者,盖不能知也。至于娶某氏,而详其所生;女适某人,而并志其子若孙,又以明庆泽之源,且不忘世好也。噫!吾之后世观于此,而有感发焉,其庶乎不流于薄也。
太原徐氏宗谱序宗谱何为而作也?所以明源本、辨戚疏而作也。譬则木焉,柯敷条析,益散而益蕃,其实原于一本。一家之亲自同气,至于一从、再从,至于无服,至于途人,益离而益逺,其实出于一人之身。自一人之身而至于途人,谱何可无作也?而今之人之为谱者,徃徃借是以着其先世华显闻达,以耀于人人。即其先世未尝华显闻达,则旁求逺掇,谓他人父,谓他人昆,若拜郭汾阳之墓之类,以务张其声光。若是,谱无作可也?吾邑澄江之南二里所,曰太原里,世居其里曰徐氏。徐氏之翘楚曰应琳。应琳上距初祖十三郎七世矣。十三郎始繇万安之皂口迁太原,生二子,曰大翁、小翁。大翁歴再世至夀逺,小翁再世至夀甫,始分居南北屋。南屋则夀逺及其弟重三捌居之,北屋则夀甫居焉。又去夀甫四世至应琳,于是南北屋相视服尽矣。两屋子孙愈益蕃衍,敌均应琳惧其将逺至于途人而无别也,作为徐氏宗谱图,合南北屋书之,俾后来者得有所考徴。命子以鼐来求余序,一言以贻其后之人。按谱自太原初祖以迄应琳之子若孙,盖八九世,族属虽踈逺而皆得考征世次,以知孰之为尊,孰之为卑,而同出于一人,则油然孝弟之感,必不至相目为途人者矣。即字若名不可知,则阙之,其肯防冒他人之华显闻达以徒炫燿乎哉?吾闻有厚徳者子孙必大,今合南北屋观之,为应琳兄弟若干人,为应琳子若孙兄弟又若干人,岂其所由来者固有厚徳乎?余尝过北屋,识应琳伯父原徳翁,年逾七十矣,孳孳以延师教子孙,不坠其世为事。应琳尝以丰产长万石之区,乡民服之。其弟应琦间一被贡于朝,恳恳以养亲乞辞。以鼐亦好尚文雅,此皆北屋之绍有厚徳者乎?将南屋之厚于徳者亦不下此乎?若是其子孙益大,庸可涯哉?则斯宗斯谱,岂不复有继应琳?而书者乎?徐氏之子孙,其世世勉之。
平原丘氏族谱序吉水之平原,丘振仪,余徃年在武昌,始识之于乡先生吴孟勤所。振仪于先生尊之若师,亲之若父,惟所命,尽力不辞。先生乐道人善,亟称振仪好善,不可多得。数视余所为,赠振仪之文,恐余之失之也。先生来史舘,又求诸能赋者作诗赠之,张之也。先生真厚徳哉!自是余亦与振仪徃来。振仪尝求余赋其乡所谓平原十景者,于是不见之六年。今年胥晤京师,坐语未温席,又出所蓄图画,求为之题赞,又求序其世谱,勤勤不倦。世之人奔走营营,江湖之间,惟利为务,有遇其故旧而非所同志者,片语不暇接,而暇与儒者偶语,又数有文字之求哉?如振仪,信吴先生所称不可多得者乎?岂其家世有所积乎?按谱,丘氏世家河南,隋博陵太守,和生二子,长行恭,善骑射,佐唐太宗定天下,以功封天水郡公;次行简,为吉州司户防军。行简之孙琦始居赠山,琦四世至江州刺史昌,昌生三子震、选、彦,又徙平原,遂析为三:震号后丘,选号中丘,彦号前丘。此谱叙后丘之派也。盖震生嫩八,嫩八若干世至岳,元季为大都路管领御河上下长官司正官。岳生明逺,眀逺生振仪。自和至振仪若干世,时代数易矣,而其嗣续愈逺愈众,又数有显者出于其间,此非世有所积不能。夫有所积于前,而其后不知图继,不名为贤子孙。振仪之所务,其知所图继矣乎?而又拳拳谱其先之所出,以传其亦欲后之人皆知图继者乎?为丘氏之后者所当勉也,故为之序。
译杨氏清溪家谱序 《杨氏清溪家谱》,是记载居住在清溪的杨氏家族的族谱。清溪在泰和城东金鱼洲的西北面,杨氏世代居住在那里,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够知道的是,从我的高祖、曾祖算起,到现在已经一百四五十年了。我曾经编写《泰和杨氏族谱》,又编制族谱图,记载泰和的杨氏宗族。至于我的高祖、曾祖以下各人出生、死亡的年月,葬在什么地方,娶某氏女子为妻,女儿嫁给某人,这些都是我应当记载的;但按通常体例不能在那部族谱中对清溪这一家详尽记载,所以编成这部家谱。编家谱既然要详细记载高祖、曾祖以下的世系,却一定要从允素府君开始,是因为府君从吉水迁到泰和,是泰和杨氏的初祖,也是清溪这一支的源头。高祖、曾祖以下的各位父兄弟弟,如今大多迁居别处,但全部写入,是因为他们属于清溪这一支。上代的兄弟也有记载,是为了说明同源而分成不同支派,同时也便于考察稽核。凡是高祖、曾祖以下,出生、死亡、安葬、婚娶,本来都是我应当记载的;仍有缺漏,是因为实在无法知道。至于娶某氏女子,还详细记载她所生的子女;女儿嫁给某人,也一并记载她的儿子和孙子,这是为了说明庆泽流传的源头,也是不忘世代交好的情谊。唉,我的后代看到这些记载,能够有所感发,大概就不至于流于刻薄吧。太原徐氏宗谱序 为什么要编宗谱呢?是为了说明本源、辨别亲疏。譬如树木,枝干伸展、枝条分开,越分越散却越发繁茂;它的果实,实际上都源自同一个根本。一家人的亲属关系,从同胞兄弟到一从、再从亲,再到无服亲属,最后到陌生路人,越分越远;但实际上都出自同一个人的身体。从同一个人的身体延伸到陌生路人,怎么可以不编族谱呢?然而如今编谱的人,往往借此夸耀先世的显贵闻达,以此在人前炫耀。如果先世不曾显贵闻达,就到旁支远族中搜求攀附,把别人的父亲说成自己的父亲,把别人的兄长说成自己的兄长,像拜祭郭汾阳墓那一类事情,以求张扬自己的声名光彩。既然这样,族谱还不如不编。我的县城澄江以南约二里处,有个地方叫太原里,徐氏世代居住在那里。徐氏的杰出人物是应琳。应琳上距初祖十三郎已有七代。十三郎最初从万安皂口迁到太原,生有二子,名叫大翁、小翁。大翁历经两代传到夀远,小翁历经两代传到夀甫,才开始分居南屋、北屋。南屋由夀远及其弟重三、捌居住,北屋由夀甫居住。又经过夀甫四代传到应琳,这时南、北两屋之间已经超过了服丧亲属的范围。两屋的子孙越来越繁衍,等到应琳时,他担心亲族将来会远到如同路人而无法辨别,于是编制《徐氏宗谱图》,把南屋、北屋合在一起记载,使后人能够有所考证。他命令儿子以鼐来请求我写序,留给后代。考察族谱,从太原初祖一直到应琳的儿子、孙子,大约有八九代;族属虽然已经疏远,却都能够考证世系次序,知道谁是尊长、谁是卑幼,又因为同出一人,自然生出孝悌之情,一定不至于彼此把对方看成路人。即使字号或名字无法知道,也就空缺不写;难道肯冒认别人的显贵闻达,徒然自我炫耀吗?我听说有深厚德行的人,子孙一定兴盛。如今合看南、北两屋,作为应琳兄弟的有若干人,作为应琳子孙兄弟的又有若干人;难道他们的来由本来就有深厚德行吗?我曾到过北屋,认识应琳的伯父原德翁,他年过七十,仍孜孜不倦地延请老师教导子孙,把不使家世衰落作为自己的事业。应琳曾经凭借丰厚的产业,成为长达万石之地的首领,乡民都服从他。他的弟弟应琦有一次被举荐到朝廷,却诚恳地以奉养父母为由请求辞去。以鼐也爱好崇尚文雅。这些难道都是北屋继承深厚德行的表现吗?南屋在德行方面的深厚,难道也不会低于这些吗?如果这样,他们的子孙就会越来越兴盛,哪里能够限量呢?那么这个宗族、这部宗谱,难道不会再有继承应琳而为之编写的人吗?徐氏子孙,应当世世代代努力啊。平原丘氏族谱序 吉水人平原丘振仪,我过去在武昌时,才在乡先生吴孟勤那里认识他。振仪把吴先生尊敬得如同老师,亲近得如同父亲,只要先生吩咐,便竭尽全力,从不推辞。吴先生乐于称道人家的善行,屡次称赞振仪好善,说这样的人不可多得。他几次看我所作的文章,送给振仪一篇文章,恐怕我会忘掉这件事。吴先生来到史馆,又请求善于作赋的人作诗赠给他,这是在张扬他的美德。吴先生真是厚道啊!从此我也同振仪往来。振仪曾请求我为他的家乡所谓“平原十景”作赋,后来我们六年没有见面。今年我们在京师相遇,坐下交谈还没有把席子坐暖,他就拿出所收藏的图画,请我为它们题写赞语,又请求我为他的世谱作序,勤恳不倦。世上的人奔忙经营,往来江湖之间,只以谋利为务;即使遇到故旧而志趣不同的人,也没有工夫接上一句话,却有工夫同儒者偶尔交谈,还屡次请求他们作文章吗?像振仪这样的人,确实是吴先生所说的不可多得的人吗?难道是他的家世积累了什么德行吗?按世谱所载,丘氏世代居住在河南,隋朝时有博陵太守和,和生二子:长子行恭,善于骑射,辅佐唐太宗平定天下,因功封为天水郡公;次子行简,任吉州司户防军。行简的孙子琦开始居住在赠山,琦传四代到江州刺史昌。昌生三子:震、选、彦,后来又迁居平原,于是分为三支:震这一支称后丘,选这一支称中丘,彦这一支称前丘。这部谱叙述的是后丘这一支。震生嫩八,嫩八传若干世到岳,元朝末年任大都路管领御河上下长官司正官。岳生明远,明远生振仪。从和到振仪传了若干代,时代已经多次更替;但他们的后代越传越远、越传越多,其中又屡有显达之人出现,这不是世代积累德行是做不到的。先人有所积累,后代却不知道谋求继承,那就不能称为贤良的子孙。振仪所致力的事情,看来是知道怎样谋求继承了吧?他又诚恳地编写先世的谱牒,难道也是希望后代都知道谋求继承吗?做丘氏后代的,都应当以此自勉,所以我为他作这篇序。
书院罗氏族谱序凡今得姓受氏,皆出于古圣贤之裔,而歴世寖逺,其传系有可攷不可攷者。盖其先有功徳于时,有爵位于朝,史氏详其人,因着其所从出;或其家代有贤子孙,纪载不遗,故传歴虽逺而派系有可考者矣。其先既无显者,不见録于史氏,私家又无纪载之者,于是传歴逾逺,加之散徙不常,夫安得复有可考者乎?近世士大夫家着谱牒,其有所考据者,自源徂流,百数十世,若指诸掌;其无所于考,则断自所可知者而着之,而不敢妄有援焉。其于义皆当也,而流俗之人挟其私见,徃徃互为诋訾。其世系有所从来,则曰谬冒耳;无所来者,曰贱出也。岂至当之论哉?世固有谬冒者矣,岂可以一二废千百?且谬冐者必援夫圣人以重其所出。夫舜禹大圣人,至重矣,谓瞽鲧非其所出乎?其亦不思之甚矣。故君子之心,惟曰「此吾之所从出也,吾有所考徴也,吾从而谱之,其为人吾不敢议焉。」曰「此非吾所从出也,吾无所考徴也,虽大圣人吾不敢谱也。」盖为子孙,孰不欲泝流求源,探其本始,而谱之以系其后世无穷之思?惟不幸而无所于考,乃断自所可知者而着之,如眉山苏谱之作,而岂其所得已哉?吾邑书院罗氏族谱,肇自有熊,至伯嘉始得姓,于春秋之世,居于冝城,又若干世至汉成都守褒,又若干世至新丰侯晋,晋之孙魏皇城使夀昌,夀昌曽孙臒仕晋,以伐蜀功为襄阳太守,又九世至唐中书门下平章事临清郡王宏信,又三世至隠,隠生邺,邺生曽孙崇勲,徙居江州,子玩又徙吉州之岐下,玩三子仲子延,梁之时始徙吾邑之中团里,延之孙洞晦徙书院,此书院之所始也。洞晦六世孙宏,既歴序其先所由来,胡忠简公又为之铭,粲然甚备,而至于今书院之族愈逺愈蕃,盖洞晦以来若干世,自伯嘉至今若干世矣,源委本末班班可稽,非代有贤。子孙纪载,不遗其能,然乎?噫!可谓盛矣。今书院之族,其服诗书、持忠厚者,继继不乏。余尝识与谦于吾兄仲基甫有连,其为人惇厚雅则,儒者也。来京师,又识尔辅焉,恂恂温厚慎而有礼,皆罗氏之秀也。此其先徳敷遗之所致乎?夫为子孙者,能究其所自出,则必脩其在已,以求无忝焉,可也。尔辅介乡贡进士严圭求序此谱,故为之书。
上邳刘氏族谱序京师,凡志于荣达者之所必之也。城阙之壮丽,河山之闳伟,公卿贤俊之会,声眀文物之盛,可以发人之志趣,豁人之胷臆,增益人之道徳。然而涉江湖縁山岳以来至者,其所务率在彼而不在此也。吾郡刘敦信先生之子孝彰,温厚质直,常负志逺逰而非以为荣达也。与今庶子胡公相好,胡公在京师,以书邀之,既至而馆焉。缙绅大夫闻其来,皆遣子从之逰。孝彰旦起授徒,夜则与胡公讲说性道,以及古今之务。既再嵗,其耳目之所濡,交防徃还之所得,愈益进矣。视一时荣达纷乎目前者,孝彰曰:「是各有命。」孝彰可谓异乎众人者矣。孝彰将归,持刘氏族谱,求叙之。刘氏初出晋安成太守▯,三世至禋,家于安成。禋之后有曰景宏,又徙永新。景宏二子,长曰昫,又徙吉水下潢。昫之子庚,南唐金紫光禄大夫,始徙上邳。庚之后有讳某者,笃行孝义,致家富累万石,乡称长者。其没也,周文忠公为志其墓。其后曰某,宋宣义郎。宣义生次山,次山生元方、敬方。元方子敦复,事太祖皇帝,官至浔州知府、广东防政。敬方则敦信之父也。敦信博学笃行,为郡学师,为山东考试官。刘氏由晋迄今若干世,或贵或富,未尝乏也。要其世徳之积累者厚矣,故为之序,而因及孝彰之所存焉。
译《书院罗氏族谱序》如今凡是获得姓氏、承受氏族称号的人,都是古代圣贤的后裔;但年代历时越久远,其传承世系有的可以考察,有的无法考察。大概他们的先祖曾对当时建立功德,在朝廷中有爵位,史官详细记载其人,因而写明其出自;或者他们家世代都有贤良子孙,记载从未遗漏,所以传承虽然久远,支派世系仍有可以考察的。若先祖没有显达之人,不见录于史官,私人家族又没有人记载,那么传承越久远,加上迁徙不定,哪里还能有可考察的呢?近世士大夫之家编写谱牒,有所考据的,便从源头追溯到支流,历经百几十世,仿佛指着手掌一样清楚;无从考据的,就从所能知道的地方断开记载,不敢妄自援引。这样做在义理上都是正确的,可是世俗之人凭借自己的偏见,往往互相诋毁。有世系来源的,就说是冒充伪托;没有来源的,就说是出身卑贱。这难道是最恰当的议论吗?世上固然有冒充伪托的,难道能因为一两例而废弃千百例吗?况且冒充伪托的人一定会援引圣人来抬高自己的出身。舜、禹是最伟大的圣人,尊贵到了极点,难道要说瞽瞍、鲧不是他们的父先吗?这种说法也太不加思考了。所以君子的心里只会说:“这是我的出身来源,我有可以考证的依据,因此我依此编谱;至于这个人的为人,我不敢妄加议论。” 又说:“这不是我的出身来源,我没有可以考证的依据;即使是大圣人,我也不敢把他编入谱中。”大概作为子孙,谁不想逆流追寻源头,探究祖先的根本始末,编成谱牒,使后世子孙永远维系这种思念?只是有些人不幸无从考察,只好从能够知道的地方断开记载,正如眉山苏氏谱牒的编写,难道是他们愿意到此为止吗?我县书院罗氏族谱,始祖出自有熊氏,到伯嘉时才获得罗姓;春秋时期居住在宜城,又传若干世到汉代成都守褒,再传若干世到新丰侯晋;晋的孙子魏朝皇城使寿昌,寿昌的曾孙臒在晋朝任职,因讨伐蜀地有功,任襄阳太守;又传九世到唐朝中书门下平章事、临清郡王宏信;再传三世到隐,隐生邺,邺的曾孙崇勋迁居江州;其子玩又迁到吉州的岐下。玩有三个儿子,次子延在梁朝时开始迁居我县中团里;延的孙子洞晦迁居书院,这就是书院一支的开端。洞晦的六世孙宏,已经详细叙述了先祖的来历,胡忠简公又为之作铭,内容鲜明而完备。直到今天,书院罗氏的族人传得越远越繁盛。大概从洞晦以来已有若干世,从伯嘉到今天也已有若干世了;源流始末清楚可考,若不是世代都有贤能的子孙,子孙不断记载而没有遗漏他们的才能,怎么会这样呢?唉!真可以说是兴盛了。如今书院罗氏族人中,勤学《诗》《书》、秉持忠厚品德的人,接连不断,未曾缺少。我曾在兄长仲基甫那里认识与谦,他为人敦厚端正,是个儒者。来到京师后,我又认识了尔辅;他恭谨温厚,谨慎而有礼,都是罗氏中的优秀人物。这难道是先祖德行流传下来的结果吗?做子孙的,能够探究自己的出身来源,就一定会修养自身,以求不辱没先祖,这就可以了。尔辅请乡贡进士严圭为中介,请求我为这部谱作序,所以我为它写下这篇文章。《上邳刘氏族谱序》京师,是凡是有志于荣达的人必定要去的地方。城阙的壮丽,山河的宏伟,公卿贤俊的汇聚,声名、文物的盛况,都可以激发人的志趣,开阔人的胸襟,增进人的道德。然而那些跋涉江湖、攀越山岳来到这里的人,他们所致力的事情,大都在于彼处而不在于此。我们同郡刘敦信先生的儿子孝彰,性情温厚质朴正直,常常怀有远游的志向,并不是把求取荣达作为目的。他同现任庶子胡公交好,胡公在京师,写信邀请他,他到了以后便住在胡公那里。缙绅大夫听说他来,都派子弟跟随他游学。孝彰早晨起来教授学生,晚上便同胡公讲论性理之道,以及古今事务。过了两年,他耳目所受的熏陶,以及交游往来的收获,都更加进步了。看到一时之间纷纷呈现在眼前的荣达景象,孝彰说:“这各有各的命运。”孝彰可以说是不同于众人了。孝彰将要回去,带着刘氏族谱,请我为它作序。刘氏最初出自晋朝安成太守▯,传三世到禋,居家于安成。禋之后有景宏,又迁居永新。景宏有二子,长子昫又迁到吉水下潢。昫的儿子庚,任南唐金紫光禄大夫,开始迁居上邳。庚之后有一位名讳不详的人,笃行孝义,使家产积累到数万石,乡里称他为长者。他去世后,周文忠公为他撰写墓志。其后有一人名讳不详,任宋朝宣义郎。宣义郎生次山,次山生元方、敬方。元方的儿子敦复侍奉太祖皇帝,官至浔州知府、广东防政。敬方就是敦信的父亲。敦信博学而笃行,任郡学教师,又任山东考试官。刘氏从晋朝到现在传了若干世,有时显贵,有时富裕,从未衰乏。总的来说,他们世代积累的德行深厚,所以我为他们作序,也借此说到孝彰的志向。
泰和杨氏重▯族谱图序士竒既作杨氏族谱,而欲便于观览也,又作此图,且欲刻之,分畀族之人。盖杨氏族谱,自延真刻本亡逸,诸房各惟存其本派之谱而已。頼与芳父当逾八望九之年,汲汲以尊祖睦族为务,始统萃为图,是以士竒所脩得有所依据,与芳父所以仁吾族之人者厚矣。盖宗族之盛,必有谱牒以昭源本,启敬爱,维持于无穷。谱牒之不作,传歴未久,或离析转徙,暌隔迷忘,尊卑有不辨,庆吊有不相及者,此非其心之独薄,亦其势必至矣。故谱不可以无作,谱作必家藏人蓄,然后有以广惇睦而行久逺焉。此图上自府君辂始迁庐陵,以再迁泰和,于今廿有三世。其间或书字,或书名,或书行,或书号者,凡四百九人;失其字名行号,但书某以识之者,十有五人,总四百二十四人。夫谱泰和之族,必自庐陵府君始者,尊吾所从出,且旧图之録也。其上失系属者,如十五世瑞荣之祖某,十六世百三太学、百六太学、百某太学,十七世君实,十八世华甫、实甫、善甫、云谷、定甫、达观,十九世恵可、文可、元可,皆仍旧图位置,庶几传疑之意。而今廿二世以下子孙尚多,此但载旧图所録及士竒所知者,盖族人散处,且士竒仕于外,不得访録,姑明其统系之绪而已。统系明,将后有继修者得縁此而録也。盖世谱凡子孙皆所当务,顾其智力或未及此。夫其智力足以及此,又能勉勉成之,以贻后来,庶几为贤子孙。士竒所为此,固有望后世之贤子孙也。然图以掲世系,而谱兼载事略,览者尚不以此而废彼哉。
廖氏族谱序廖氏族谱者,吾邑愚寄先生廖子谦所作也。先生没三十年,其孙海康教谕潜仲考绩来京师,以示余,属为叙,且曰:“此先祖手笔也。”余于是有所慨矣。国家初建学校,邑大夫聘先生主教事,又聘杨子渊、罗子理、邓彦髙三先生佐之。四君子问学徳义,海涵而山蓄,氷清而玉洁,皆人之望也。三先生后皆出仕,廖先生则既老矣。于是时,海桑陈先生、竹亭王先生尚皆无恙,而吏部尚书刘公、崇庆守王公亦退而家居。四五耆艾日小车徃还,雍容燕嬉,蔚然徳星之光映也。之前后数公,其老成典刑,系斯文之重,士林之表,盖学者争趋归之,下至闾阎贾贩之贱,皆肃然而惮,竦然而仰也。既次第沦谢尽矣,日月愈逺,后生晚出,无所视法。为士者薄清素而甘浊污,外诗书而内货贿,薫蒸渐渍,愈趋愈卑,甚者不见容于闾阎贾贩之贱,而更侈然自得。夫士习如此,安得复有廖先生诸君子者,一起而振拔之哉!于是览先生之手笔,能无慨焉者乎?廖氏出周文王子伯廖,其后自金陵徙西昌,至先生若干世矣,而皆业儒,绳绳不乏也。谱肇作于先生之曽祖梅涧府君,先生继而述之,其法准楼氏,惟书本派之亲,而官号、生卒、葬娶、几、子女适某人,皆详而有条也。而其先与吾家夹巷而宅于清溪之上,中更变故,其子孙散徙,落落其頺垣废址、草莽之墟故在,而乡人父老徃徃叹其先世善行,歴歴如昨日事,而世益逺矣,此不又可慨乎?然于今有可喜焉者,自吾睹于廖氏四世矣:有愚寄先生,有先生从弟翰林国史院编修官伯先,及编修之子松溪教谕季习,又有潜仲及潜仲之子翰林庶吉士谟,皆发身诗书,或官侍近,或任教职,而皆在文学之任,岂非盛哉!今西昌章逢故家,其后如廖氏者,盖尠矣。此固君子之泽,亦岂非其力诸已有以致之乎?夫所可慨者,吾末如之何?所为可喜而力诸已得致焉者,凡为子若孙,皆当勉也。廖氏将又有继今而起者乎?请书诸简首,以俟。
译《泰和杨氏重修族谱图序》士奇已经编成杨氏族谱,为了便于阅览,又制作了这幅图,并且想把它刻印出来,分发给族人。杨氏族谱自从延真观的刻本散失后,各房只保存了本房支派的谱而已。幸亏与芳父年过八十、将近九十岁时,仍急切地把尊祖睦族作为要务,才开始统合编成这幅图,因此士奇所修的谱有了依据;与芳父仁爱我们族人的用心也十分深厚。宗族兴盛,必定要有谱牒来彰明根源,启发敬爱之情,使宗族关系维系无穷。谱牒不编,传承时间不久,族人有的分离析散、辗转迁徙,彼此隔绝而迷失遗忘,尊卑无法辨别,喜庆和丧葬也不能互相顾及;这并不只是他们内心薄情,也是形势必然导致的。所以谱牒不能不编,谱编成后还必须各家收藏、人人保存,然后才能推广敦厚和睦之风并长久实行。这幅图上溯到府君辂开始迁居庐陵,后来又迁到泰和,至今已有二十三世。其间有的记字,有的记名,有的记行第,有的记号,共四百零九人;失去字、名、行第、号,只记作“某”来标识的,有十五人,共四百二十四人。要编泰和这一支的族谱,必须从庐陵府君开始,是为了尊重我们的出身来源,也是沿用旧图的记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百九人〕 其中有些人的世系关系已经失传,如第十五世瑞荣的祖父某人,第十六世百三太学、百六太学、百某太学,第十七世君实,第十八世华甫、实甫、善甫、云谷、定甫、达观,第十九世惠可、文可、元可,都仍按旧图的位置列入,希望保留传疑的意思。如今第二十二世以下的子孙还很多,这里只记载旧图所录以及士奇所知道的人,大概因为族人散居各处,加上士奇在外任职,无法逐一访查记录,姑且只说明世系统绪而已。统绪明确以后,后世有继续修谱的人,就可以依据这里再行记录。世谱本来是所有子孙都应当致力的事,只是他们的才智和力量有时还达不到。若才智和力量足以做到,又能勤勉完成,留给后人,差不多就可以算是贤良的子孙了。士奇这样做,本来就是寄望后世有贤良子孙。然而图是用来揭示世系的,谱还兼载事略,阅览的人难道不应因重视这个而废弃那个吗?《廖氏族谱序》《廖氏族谱》是我县愚寄先生廖子谦所编写的。先生去世已经三十年,他的孙子海康教谕潜仲来京师考核政绩,把谱拿给我看,请我作序,并且说:“这是先祖亲手写的。”我因此感慨万分。当初国家开始建立学校,县令聘请先生主持教务,又聘请杨子渊、罗子理、邓彦高三位先生辅佐他。四位君子在学问、道德、仁义方面,像海洋一样深广、像高山一样积蓄,像冰一样清澈、像玉一样纯洁,都是众人所仰望的人。三位先生后来都出仕做官,廖先生却已经年老了。当时海桑陈先生、竹亭王先生还都健在,吏部尚书刘公、崇庆太守王公也退职还乡。四五位老者每天乘小车往来,雍容地宴饮游乐,德星的光辉灿然相映。在此以前和以后任职的几位老先生,都是老成持重、足为典范的人物,关系到斯文的根本,是士林的表率。求学的人争相前往归依他们,甚至下至里巷中的商贩等卑微之人,也都肃然畏惧、恭敬仰望。后来这些人相继去世,一个个都不在了;岁月越来越远,后来的年轻人没有可以仿效的榜样。读书人轻视清廉朴素而甘愿浸染污浊,外表谈《诗》《书》而内心贪图财货,受到熏染渐渐沉溺,越走越卑下;更严重的,甚至连里巷商贩中的卑微之人都容不下他,他却反而自大得意。士人的风气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能再有廖先生这样的君子挺身而出、振拔世风呢?因此读到先生的亲笔手稿,怎能不感慨?廖氏出自周文王之子伯廖,后来从金陵迁到西昌,到先生这一代已经传了若干世,而且世代以儒业为本,绵延不断,没有缺失。族谱开始由先生的曾祖梅涧府君编写,先生接着加以叙述;体例仿照楼氏,只记载本支亲属,而官号、生卒、葬地、婚娶、子女嫁给何人等,都记得详细而有条理。他们的先祖曾与我家隔巷而居在清溪之上,后来中间经历变故,子孙四散迁徙,只剩下零落的残墙废址、荒草中的旧居遗迹还在;乡里的父老常常感叹他们先世的善行,仿佛是昨天的事情,然而世代已经越来越远了,这难道又不值得感慨吗?不过今天有值得高兴的地方:我从廖氏第四代人那里看到了这些人——有愚寄先生,有先生的堂弟、翰林国史院编修官伯先,有编修官的儿子、松溪教谕季习,又有潜仲以及潜仲的儿子、翰林庶吉士谟。他们都由《诗》《书》而发迹,有的任侍从近臣,有的担任教职,而且都从事文学方面的职务,难道不是盛事吗?如今西昌章逢故家的后代,像廖氏这样兴盛的,大概很少了。这固然是君子遗泽的结果,难道不也是他们自身努力而造成的吗?那些只能令人感慨的事情,我又能怎么样呢?至于值得欣喜、并且能够靠自身努力实现的事情,凡是做子孙的,都应当努力。廖氏后来还会有继承先业而兴起的人吗?请允许我把这些话写在卷首,等待将来验证。
徐氏族谱序翰林侍讲罗汝敬以其槀城知县徐聆聪来求序徐氏族谱。聆聪,永乐二年进士,为庶吉士,在翰林相识。而闻其治槀城也,得士民心。仕而由进士清流也,治而得民心,良吏也。以清流为良吏,且素识也,于有求不可以辞。盖谱之作,所以尊祖厚族,而实寓昭先启后之意。按徐出伯益,益次子若木,封徐,子孙因氏焉。歴二十五世至周穆王时,曰偃王,始居太末。又歴至汉,曰瑄,为金紫光禄大夫;曰尚,为征南大将军;曰丘,为征北大将军。又歴至晋,曰▯,为尚书左丞。又歴唐,曰坚,为集贤学士,封开国后;曰元髙,以破黄巢功,补承务郎,始徙上饶之南山。至宋而文献寖盛矣。最知名者,世称西窓先生,尝从朱文公讲学;及绍定五年进士第一人及第,皆其族也。而居今之山门者,实自天圣九年礼部尚书直方徙山门之后。而显者,在元曰容,以易经登第,仕至余姚州同知;在国朝曰观道,为吏礼二部郎中,其子克俊为工部主事。聆聪盖郎中从子也。徐氏非古所称世臣之家者欤?而考其所由显,或以功徳或以文学,皆其自致者也。如后复有贤者出,究观此谱而图继焉,其亦思所以自致可乎?自致则必由敬身始,故为详其徃者以告其来者,使勉焉。
陈氏族谱序中书舎人长乐陈登思孝,以其陈氏世谱属余序之。自周之小史掌邦国之志,奠系世,辨昭穆,有事诏王之忌讳,见诸礼典。而后世宗法既废,世臣钜家重尊祖惇族之心者,皆本诸此,以作谱牒,以约其族之人,俾皆由于孝悌。此固古人忠厚之意,而非有贤者则不能为之也。陈出虞舜之后,自周歴汉晋至唐代有显人。唐末居光州者,从节度使王审知入闽,居玉融,又徙长乐。长乐于今十有八世,子孙愈逺而愈盛,而诗书圭组亦代有显者焉。其谱则十七世孙伯康之所纂辑,本其所从出,而凡支派尊卑疏戚之辨,名讳官爵生卒葬娶之详,粲然毕具而不紊。而别为例目,推引古义,兼示训戒,蔼然仁人君子之心也。古之人其谱之善者,今独传欧阳氏、苏氏、陈氏谱。其法虽不同,而所以教孝弟本忠厚之意则一也。非伯康之贤,其能之哉?吾闻伯康事亲孝,治家以礼,处乡防以义,歴官至江山知县,以亷能得民心,朝廷尝榜其善以示劝,盖卓乎陈氏之贤也。而陈氏之与余徃还而相知者,其从弟仲完,今为左春坊左賛善,淳厚端慤,为侍近二十年,敬慎如一日。其从子全,进士及第,今为翰林侍讲,温恭慎宻,退然自持。其子登,歴丞三邑,今为中书舎人,好古博雅,而乐善疾恶,不肯茍有阿狥,其篆法独步于今。陈氏固多贤哉,而亦皆伯康之所成也。如继今其族之人,因其所着谱以究夫世徳之源,因其所示训以勉于自立之道,将陈氏之贤彬彬而出者,奚啻于是欤?此作谱者之所望,遂为书其简首以俟。
荷山刘氏族谱后序夫世家大族,其声明文物之盛,歴时变故,而子孙孙子卒能继继愈引弗替,虽本于忠厚之泽,亦繇谱牒之着有以唘之矣。彼其见先世积徳累仁,蜚华腾茂,赫赫炳耀乎前,而顾已有未能焉者,必将惕然思起,而继之以不辱于后,此为人子孙,茍有志乎善者所同情焉。然则谱牒之作,岂小补云哉?吾邑东南十里曰荷山,刘氏为望于兹若干世矣。自利賔幼孤,随其母适曽,遂冒曽姓,自是荷山之人亦以曽为望。利賔六世至仁可,及见先世谱牒,究知其源本,乃复其祖之姓。夫子孙之于祖父,凡有一言一行之懿,犹谨谨率循,不敢倍焉,矧于刘氏之大者乎?刘氏之子孙可以谓贤矣。仁可生以智,以智生伯昻,实先伯祖清江主簿之壻,士竒之从姑夫也。尝问知其家自仁可以下,皆有厚徳,能庇其乡人。伯昻又英爽杰特,博达前古,负有为之才。当元季冦盗充斥,民生垫溺,屹然保障其一乡,独如平时,然卒不获一见试于时,坎坷终其身,郁郁以殁。而至今乡人生长子孙犹相戒曰:“无忘刘君。”其得于人如此。然则刘氏子孙之贤,岂独知复其姓而已?此谱重修于以智父子,先主簿公及乡先生前吏部尚书刘公崧、广平刘公云章序之详矣。今伯昻之子子敞寳之,不异拱璧,又重缮冩成帙,盖将以昭先徳,启后裔于无穷也。间使其子公确来京师,属予识一言。子敞,予表兄也,不敢以辞,故为探本而书之,使刘氏之后世观于此者,亦思继继不辱于无穷云。
译《徐氏族谱序》翰林侍讲罗汝敬带着槀城知县徐聆聪来请求我为《徐氏族谱》作序。聆聪是永乐二年进士,曾任庶吉士,我在翰林院时就认识他。后来听说他治理槀城,能够得到士民的拥护。他由进士出身进入清流,又能在任上获得百姓拥护,是一位好官。以清流出身而成为良吏,而且我一向认识他,因此他有所请求,我不能推辞。编修谱牒,是为了尊敬祖先、厚待族人,其中实际包含着彰明先祖、启迪后代的意思。按谱所载,徐氏出自伯益,伯益的次子若木受封于徐,子孙于是以徐为氏。传二十五世到周穆王时,有偃王,开始居住在太末。又传到汉代,有瑄,任金紫光禄大夫;有尚,任征南大将军;有丘,任征北大将军。又传到晋代,有▯,任尚书左丞。又传到唐代,有坚,任集贤学士,封开国侯;有元高,因攻破黄巢有功,补授承务郎,开始迁居上饶南山。到了宋代,徐氏的文献功名渐渐兴盛。最有名的是世称西窗先生的人,他曾跟随朱文公讲学;以及绍定五年考中进士第一名的人,都是徐氏族人。如今居住在山门的人,实际上是从天圣九年礼部尚书直方迁居山门之后发展而来的。其中显达的人,元朝有容,凭《易经》考中,官至余姚州同知;本朝有观道,任吏部、礼部郎中,他的儿子克俊任工部主事。聆聪大概是郎中的侄子。徐氏难道不是古人所说的世代为臣之家吗?考察他们所以显达的原因,有的凭功劳德行,有的凭文学才能,都是凭自身努力取得的。如果后来又有贤者出现,考察、阅读这部谱而谋求继承先业,难道不应该思考怎样靠自身努力取得成就吗?自身取得成就必定从敬慎修身开始,所以我详细叙述他们过去的事迹,用来告诫后来的人,使他们努力。因此为这部谱作序。《陈氏族谱序》中书舍人、长乐人陈登思孝,把陈氏世谱托付给我,请我为它作序。周朝的小史掌管国家的史志,确定世系,辨别昭穆,遇有事情便告诫君王避讳,这些都见于礼典。后来宗法制度废弛,世代为臣的显贵之家以及巨室中重视尊祖敦族的人,都以此为根本,编作谱牒,用来约束族人,使他们都遵循孝悌之道。这固然是古人忠厚的用意,但若没有贤者就不能做到。陈氏出自虞舜之后,从周朝历经汉、晋到唐代,世代都有显达之人。唐末居住在光州的一支,跟随节度使王审知进入闽地,居住在玉融,后来又迁到长乐。陈氏在长乐至今已经十八世,子孙越传越远而越兴盛,读书仕进之人也代代有显达者。其族谱由第十七世孙伯康编纂,追溯他们的出身来源,凡是支派、尊卑、亲疏的分别,以及姓名、官爵、生卒、葬地、婚娶等详情,都灿然齐备而不混乱。又另列体例条目,推引古义,同时加以训诫,充分体现了仁人君子的心意。古人谱牒中编得好的,如今独有欧阳氏、苏氏、陈氏族谱流传。它们的方法虽然不同,但用来教导孝悌、根本在于忠厚的用意却是一致的。若不是伯康贤能,怎么能做到呢?我听说伯康侍奉父母很孝顺,治家遵循礼法,居乡处世依据义理,历任官职至江山县知县,凭廉洁能干得到百姓拥护,朝廷曾张榜表彰他的善政以示劝勉,他确实是陈氏中卓越的贤者。陈氏中同我往来相知的人,有他的堂弟仲完,如今任左春坊左赞善,为侍从近臣近二十年,始终像第一天那样恭敬谨慎;有他的侄子全,考中进士,如今任翰林侍讲,温和恭敬、谨慎周密,退处时自我持守;有他的儿子登,历任三县县丞,如今任中书舍人,爱好古学,博雅多才,乐于行善、憎恶邪恶,不肯苟且逢迎,他的篆书在当今独步。陈氏确实有很多贤者,而且也都是伯康所成就的。如果今后陈氏族人根据他所编的谱,探究世代德行的根源;根据他所列的训诫,勉励自己走自立之道,那么陈氏贤才彬彬而出,岂止达到今天这个程度呢?这正是编谱者的期望,所以我把这些话写在卷首,等待后人。《荷山刘氏族谱后序》世家大族的声名、文物制度虽然经历时代变故,但子子孙孙最终仍能接连不断地继承发展而不衰,这固然根本上由于先人的忠厚遗泽,也由于谱牒的编写起到了启发作用。他们看见先世积德累仁,功业声华灿烂显赫在前,而回头看到自己还没有做到,必定会警醒地振作起来,继承先业,以免在后世受辱。这是凡作子孙、只要有志于行善的人共同的心情。既然如此,编写谱牒难道是小小的补益吗?我县东南十里有荷山,刘氏在这里成为望族已经有若干世了。自从利宾幼年丧父,随母亲改嫁曾姓,便冒称曾姓,从此荷山人也把曾氏当作望族。传到利宾的六世孙仁可时,他看到先世谱牒,终于弄清了祖先的根源,于是恢复了祖先的刘姓。子孙对于祖父,凡是祖先的一言一行有美善之处,尚且谨慎遵循,不敢违背,何况刘氏这样重大的事情呢?刘氏的子孙可以说是贤良了。仁可生以智,以智生伯昻;伯昻是先伯祖清江主簿的女婿,也是士奇的堂姑父。他曾问知,伯昻家自仁可以下,世代都有深厚德行,能够庇护乡人。伯昻又英俊豪爽、卓异不凡,博通古今,怀有成就事业的才干。元朝末年盗贼遍地、百姓陷于苦难时,他屹然守护一乡,使这里独自保持平常秩序;然而最终没有得到机会在当时施展才干,一生坎坷,郁郁而终。直到今天,乡里那些由他教养成人的子孙仍彼此告诫说:“不要忘记刘君。”他得到乡人的爱戴就是如此。既然这样,刘氏子孙的贤能,难道仅仅在于恢复祖姓而已吗?这部谱是以智父子重新修订的,先主簿公以及乡先生、前吏部尚书刘公崧、广平刘公云章,都已经为它作了详细的序。如今伯昻的儿子子敞把它珍爱得如同双璧,又重新抄写装订成册,大概是要彰明先祖的德行,启发后代子孙,使这种事业流传无穷。后来他间或派儿子公确来京师,请我写几句话。子敞是我的表兄,我不敢推辞,所以探究根源而写下这些话,使刘氏后世看到这里的人,也能想到要世世继承先德,不在无穷后世受辱。
西昌尹氏族谱序西昌尹氏,故儒家。自宋真宗朝,有讳绛者,登景徳二年李迪榜进士,官至衡州通判。世有诗书。盖衡州生,河南节判仪,节判曽孙,国子学録茂之,学録四子,伯叔季皆儒学官。仲为庆元路同知。又二世至徳可。盖尹氏之族至是而衰,独徳可有三子:务本、务尚、务厚,皆教授于乡。务厚自泰和县学训导陞上海县学教谕,致仕。务本生传道。传道四子:务尚初无子,务厚二子复道。自道而自道为务尚后。今复道及传道之子哲铎,皆以会试副榜为学官。自道以国子生为澂江府同知。尹氏诗书之传,可谓世克承之矣。吾与尹氏居同邑,虽不及识务本,然其与临淄知县欧阳日新、徳安府同知罗子理两先生厚善,如古所称金兰契者,此其人岂茍然防?务尚温靖忠实,务厚重伦理,磊落轩豁,其为义卓卓防见。余所着《蔗境翁传》,而传道、复道、自道及哲,皆笃实谨行,称其家,皆予所识而知之者也。世之号为士者,以诗书焉耳,而徃徃求其行不称于士。如尹氏可谓称矣。尹氏故有谱,断自衡州以下至传道之曽孙,十有三世。盖考其世徳,将其子孙及诗书之传,继今冝益盛矣,而其行亦将与之称,庶几乎可也。因复道兄弟求序此谱,故以其所自而望于其后者,书诸简首。
南径胡氏族谱序谱牒之作,所以亲宗族也。世道泰,民俗厚,则谱牒盛行。比年士大夫家率有谱,足以为世道人心。喜而孝子慈孙不失其良心者,传信传疑,不肯毫末损益。如崛起骤出者,欲与故家世族为颉颃,徃徃攀贤援贵以自矜大,而舛谬错乱不自知者,君子不能不为之兴慨也。盖观于吾邑南径胡氏之谱,有以知其出于孝子慈孙之良心,而君子必在所取也。其谱质而有伦,详而不泛,信而不援。其先家庐陵之永阳,宋乾道乙酉始分居南径,于今二百七十年,凡十世,其名字行号生卒葬娶多有録而不遗,非歴世相承皆有敬爱之心,其能然欤?谱胡氏之良,如骐所辑。如骐以才举,今为任丘知县,考绩来京师,出谱求序。嗟乎,谱牒者仁人之用心也。士行仁,始于家而后及乡邦及天下者,皆自家而推也。如骐此谱,固行仁之所先欤?胡氏自居南径以来,虽间有仕者,而始显于如骐,其仁所及未可量也。吾闻如骐家食时,尝作义塾以教其族及乡人之子弟,又作广爱亭于衢路之侧以息行旅,能仁其乡如此。今有仁民社稷之寄,诚能推是心而不已焉,所及何可量哉?何可量哉?又因序谱而致勉焉。
萧氏族谱序同邑萧建平,自少志于学,方冠诖误,谪戍万里,东海外十有四年,始得以弱疾罢归。归则乃父吾幼翁捐舘已七年,及其母皆尚殡浅土。建平防防一身,所资贫薄,而不忍其亲,如不可一朝居者,辛勤为茔兆,不数月二防皆葬。乡人称之为难。建平又惟髙曽之上,忘其世次,宗人老长又皆凋谢,不可考问,而同姓所仅存者,皆逺而疏,疏而离,可慨也。乃据所知,断自髙祖以下作谱图,以系其宗族,求为叙之。萧氏其先居西昌邑南半舎许髙富里,世畜厚赀,相传袭为善人。逮志可始来赘邑刘氏,长子孙遂家邑城西,则建平之祖也。今谱起善卿,又志可之祖。余闻志可之父眀叔捐赀凿渠导水于其乡,溉田若干顷,名黄连陂,至于今渠上之田无夏干之忧者,人犹称萧氏萧氏云。若吾幼翁言如不出口,身如不胜衣,不矫不抗,恂恂焉持其言行,则余所见而知之也。孔子所称积善之家,若萧氏数世,庶几近之哉?而即是图观之,其子若孙今散处,落落然如晨星霜木。夫世有善行者,其后冝振天于萧氏,未必若是而已也。况又有存心之厚如建平者,吾庶几犹及见之哉!遂为之序。
译《西昌尹氏族谱序》西昌尹氏,原本是儒学世家。宋真宗朝有一位名绛的人,考中景德二年李迪榜进士,官至衡州通判。尹氏世代传承《诗》《书》。衡州生仪,任河南节判;节判的曾孙是国子学录茂之。学录有四个儿子,长、次、幼三人都是儒学官员;其中次子任庆元路同知。又传两世到德可。尹氏宗族到这时衰落了,只有德可有三个儿子:务本、务尚、务厚,都在乡里任教授。务厚由泰和县学训导升任上海县学教谕,后来退休。务本生传道。传道有四个儿子:务尚起初没有儿子,务厚有两个儿子复道;自道是务尚的后嗣。如今复道和传道的儿子哲铎,都以会试副榜身份任学官。自道以国子生身份任澂江府同知。尹氏《诗》《书》的传承,可以说世世都能继承了。我和尹氏同住一县,虽然没有来得及认识务本,但他同临淄知县欧阳日新、德安府同知罗子理两位先生交情深厚,正如古人所说的“金兰契”,这样的人难道会是偶然的吗?务尚温和安靖、忠厚诚实;务厚重视伦理,光明磊落、胸襟开阔,他所实践的义理显著可见。我所撰写的《蔗境翁传》中,传道、复道、自道以及哲,都是笃实谨慎、行为端正,足以称得上他们的家风,都是我认识并了解的人。世上号称士人的人,只凭借《诗》《书》这一点,往往却发现他们的品行并不配称为士人。像尹氏这样,才可以说名实相称。尹氏原来有谱,记载从衡州以下直到传道的曾孙,共十三世。考察他们世代的德行,以及他们的子孙和《诗》《书》的传承,今后应当会更加兴盛;他们的品行也将同这些成就相称,这样就差不多了。因为复道兄弟请求我为这部谱作序,所以我把尹氏的出身和事迹写在卷首,并以此寄望于他们的后代。《南径胡氏族谱序》编写谱牒,是为了亲睦宗族。世道太平、民风淳厚,谱牒便盛行。近些年来士大夫之家大多有谱,足以有益于世道和人心。可喜的是,孝子慈孙不失去良心,传信的传信,存疑的存疑,不肯有丝毫增减。那些突然崛起的人,想同故家世族抗衡,往往攀附贤者、援引权贵来夸耀自己,却对其中的错乱谬误毫无自知,君子不能不为此感慨。我看我县南径胡氏的谱,可以知道它出于孝子慈孙的良心,是君子一定会采纳的。它质朴而有条理,详尽而不浮泛,记信实而不妄自攀援。他们的先祖居住在庐陵永阳,宋乾道乙酉年开始分居南径,到今天二百七十年,共十世;其中姓名、行第、字号、生卒、葬地、婚娶,大多有记录而没有遗漏。若不是世代相承都有敬祖爱族之心,能够做到这样吗?胡氏的谱,由如骐编纂。如骐凭才干被举荐,如今任任丘知县,考核政绩来到京师,拿出族谱请求我作序。唉,谱牒是仁人的用心。士人实行仁德,从家庭开始,后来推及乡里、国家和天下,都是由家庭推广出去的。如骐这部谱,正是实行仁德的先务吗?胡氏自从居住南径以来,虽然间或有人出仕,但到如骐才开始显达,他的仁德所能惠及的范围不可估量。我听说如骐在家居时,曾创办义塾,教导本族及乡人的子弟;又在道路旁建造广爱亭,让行旅休息,能够这样施仁于乡里。如今他承担了治理百姓、安定社稷的责任,如果确实能够不断推广这种仁心,那么所能惠及的范围哪里可以估量呢?哪里可以估量呢?我又借为谱作序的机会勉励他。《萧氏族谱序》同县人萧建平从小立志求学,刚成年时因误入罪责,被谪戍万里之外,在东海外十四年,后来才因身体虚弱获准罢戍回乡。他回乡时,父亲吾幼翁去世已经七年,母亲也还停柩在浅土中。建平独自一人,财力微薄,却不忍让父母这样安葬,仿佛一天也不能忍受,于是辛勤营造墓地,不到几个月便把父母二人都安葬了,乡人称赞这是难能可贵的事。建平又只记得高祖以上的祖先,却忘了世次;宗族中的老人和长者也都凋零,无法考问;同姓中仅存的人又都住得遥远,关系疏远,因疏远而离散,实在令人感慨。于是他根据所知道的情况,从高祖以下断开编成谱图,请求我为它作序。萧氏先世居住在西昌县城南约半舍的高富里,世代积蓄丰厚资财,相传都是行善的人。到了志可,开始入赘本县刘氏,长子孙后便在县城西面定居,这就是建平的祖先。如今谱从善卿开始,善卿又是志可的祖先。我听说志可的父亲明叔曾捐出资财开渠引水,灌溉乡间若干顷田地,渠名叫黄连陂。直到今天,渠旁的田地还没有夏季干旱的忧患,人们仍然称道说:这是萧氏家的功德。至于吾幼翁,说话谨慎从不轻易出口,身体瘦弱得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为人不矫饰、不抗争,恭谨谦和地守持言行,这些都是我亲眼见过、亲自了解的。孔子所说的“积善之家”,像萧氏这样延续数代,差不多可以接近了吧?可是从这幅图上看,他们的子孙如今四散各处,零零落落,像清晨的星星和经霜的树木一样稀疏。世代有善行的人家,后代理应振兴发达;萧氏的后代未必就只能这样。何况还有像建平这样存心厚道的人,我大概还来得及看见他们兴盛吧!于是为他作序。
玉山李氏重修族谱序族谱之作,所以眀世次,别疏戚,着其所自出,而表先烈,启后昆之意,亦具乎其中。故凡世臣巨室之家,皆有谱,而谱非有良子孙,则莫能举而修之也。庐陵玉山李原珪,系出唐西平忠武王晟,晟子宪为江西观察,家于袁,若干世,由徙玉山,又若干世,族姓之繁,愈逺而愈盛。原珪恐其世次疏戚将混而弗辨,且昧其所自出之光大,而不知图继也,间因旧谱重修之,将以贻其后之人。介安府纪善刘贯唯求序之。余闻有勲徳于世者,其后必大夫,心存乎国家,功施于社稷,宏拯斯民,载安天下,此勲徳之盛也。西平载造唐家,史称虽三王之佐,无进其能,可谓仁义之将,又以谓是,冝有后者。史氏固本诸勲徳,然不过见晟之数子,克似其劳,非有见其歴数百年后嗣之繁,又有若原珪辈者,能图不泯其前人声光,如今也。此岂独西平之基哉?亦其后之人世有培之者欤?不然,奚若是之逺且盛也?夫有髙眀祖考,铿鍧燀赫乎其前,而为之子若孙,不能敬身以图继承于后,则不足为贤矣。盖贤子孙者,其祖考虽无铿鍧燀赫,犹俛俛图修于身,以求大之,况有之又光大若西平者,其冝继绳以图不辱,为何如哉?此原珪作谱之意之所望也。故为之序。
南雄杨氏族谱序南雄杨氏谱者,杨氏之孙有文,念其先世徙处不常,惧逺而失其源本,而作也。其先出唐之长安靖恭坊,自祭酒膳从僖宗幸蜀,遂家眉州,而代有显仕。九世至宋昭庆节度使逵,二子伯知章,知吉州,后追封鄂国公。鄂国子端仲,追封申国公。申国三子孟栋,事理宗,官至太保参知政事,退居台州。季履之,官至淮西安抚,安抚子公畿,寳祐丙辰进士,仕元为南安路总管,遂家庐陵。总管二子仲壮行,累官至衡州路判官,致仕。判官二子伯昌文,仲彬文昌,文抚州路崇仁县尉,二子仲▯,肇庆路知事,卒葬南雄之保昌。三子孟仲礼,洪武初举授南雄常平仓大使,遂家南雄。二子仲广,有文之父也。杨自靖恭徙眉,又十二世徙台,十三世徙庐陵。十三世以来,仕者多在南安、庐陵、临川数郡,而居处、葬娶实多在庐陵。有文此谱,始于眉,详于庐陵,盖木本水源之意,并州故乡之思,靡不具之。以士竒之先同出靖恭,属为之序。余尝见虞文靖公所作衡州判官墓志,述其家世事行,特详而形诸感慨,特深。盖杨文靖外家知之深,故言之详也。今斯谱与文靖所述合,而谱中所名多祉,有学有文,又知其本之于铭也。呜呼!靖恭启自汉太尉,史称太尉累叶载徳,是以其后子孙散之四方者,徃徃皆至通显。固源于太尉清白之遗,亦必仁义之施,代有继承,用克致之矣。今南雄之显,自有文始。有文以才举授扬州府通判,闿敏果达,敬于奉公,厚于恵下,吏惮而民爱,盖所至未可量也。惟善继尚在其后之人,是为序。
傅氏族谱序江陵之石首傅氏,其初出临江新喻。元季有讳三俊者,其仲子鼎孙为石首县儒学教谕,迎就养,阻兵乱不能归,遂留家焉。至鼎孙之仲子讳汝霖,惇水木本源之念,恒欲一造新喻,以究知其先世,而访其族之人,而卒牵于事,不克行。既寝疾,顾其家人言:「术者谓我今年当死,即死无他遗恨,独恨不遂一造渝上,以快吾平生。其能死瞑目已乎?幸记忆吾父尝语我曽祖以来万分之一,今且死,如又不言,将无知之者矣。」悉以语其诸子,而命其冢子启良曰:「汝谨志之,汝兄弟异时庶几成吾志也。」启良谨志之,而其弟启让遂録以为傅氏谱。谱始于宋侍郎堂,而着其详则自宣义郎光后,光后之子节,入元举乡贡,官至宣州路録事,三俊之考也。三俊三子鼎孙,其仲也。自三俊居石首至启良兄弟,四世矣。而非汝霖惓惓重祖敬宗之心,临没而犹未已。其后之人,虽贤有不能眀其所自出矣。呜呼!为人子若孙,孰不欲长守先人桑梓,不去其乡里,而与宗族相聚相保,以笃其亲亲之恩,而世世不絶也?不幸而离析转徙,兵戈相仍,南北间阻,仁人孝子其于情何如哉?重不幸而暌隔迷忘,其身既没,其子孙欲考求所自有,不可得,而抱无穷之悲矣。是以仁人孝子必致谨于斯也。汝霖傅氏之仁人孝子欤?新喻于庐陵接壤,盖吾闻傅氏之族有存焉者,为启良兄弟能造而访焉,展敬丘垄,退而合其族之人,明其昭穆,惇叙亲好,以终先人之志,且使渝上之宗知在江陵者于吾同一本而未逺也,不又仁且孝乎?启让由进士,今为河南按察佥事,风纪肃然,傅氏之贤子孙也。间来京师,出此谱求序,余闻谱之所由作矣,为次第书之简端。
东里续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巻十三明杨士奇撰序
译《玉山李氏重修族谱序》编写族谱,是为了明辨世次,区别亲疏,记载族人的出身来源,彰显先祖的功业,启发后代,这些意思也都包含在其中。所以凡是世代为臣的显贵之家,都有谱;但如果没有贤良的子孙,也没有人能够主持修订它。庐陵玉山人李原珪,出自唐朝西平忠武王李晟。李晟的儿子李宪任江西观察使,居家于袁地;传若干世后迁到玉山,又传若干世,族姓越来越繁多,越远越兴盛。原珪担心世次和亲疏关系将会混乱而无法辨明,也担心先祖出身的光大传统会被遗忘而不知道谋求继承,于是借旧谱重新修订,准备留给后代。安府纪善刘贯唯请我作序。我听说对世代有功勋德行的人家,后代必定有大夫之才,心怀国家,功业施于社稷,广泛拯救百姓,使天下安定,这才是功德的盛大。西平王李晟多次拯救唐朝,史书称即使三王的辅佐之臣,也没有谁能超过他的才能,可以说是仁义之将;史书又因此认为这样的人应该有后代。史官固然把这些归本于功勋德行,但他们不过看到了李晟几个儿子能够继承他的劳绩,并没有看到数百年后子孙繁盛,更没有看到今天像原珪这样的人,能够谋求使先人的声望光彩不至泯灭。这难道只是西平王奠定的根基吗?也许还是他的后代世世代代不断培植的结果吧?不然,为什么会这样久远而兴盛呢?一个人有高明显赫的祖先,先人在前面声势铿锵、光彩显赫;如果作为他们的子孙,却不能敬慎修身,谋求在后世继承先业,就不足以称为贤良。所谓贤良的子孙,即使祖先没有声势显赫的功业,也仍然会勤勉修身,谋求使家业光大;何况祖先中有像西平王这样功业显赫的人,更应当怎样继承先业,谋求不辱先祖呢?这正是原珪编谱的用意和期望。所以我为它作序。《南雄杨氏族谱序》南雄杨氏族谱,是杨氏的后代有文因为想到先世迁居不定,担心年代久远而失去根源,所以编写的。他们的先祖出自唐朝长安靖恭坊,祭酒膳跟随僖宗幸蜀,于是定居眉州,世代都有显达的官员。传九世到宋朝昭庆节度使逵,逵有两个儿子:伯、知章;知章任吉州知州,后来追封鄂国公。鄂国公的儿子端仲,追封申国公。申国公的第三子孟栋,侍奉理宗,官至太保、参知政事,退休后居住台州。幼子履之,官至淮西安抚;安抚的儿子公畿,宝祐丙辰年进士,仕元后任南安路总管,于是定居庐陵。总管有两个儿子,仲壮行,历任官职至衡州路判官,退休。判官有两个儿子:长子伯昌文,次子仲彬文昌;文任抚州路崇仁县尉,有两个儿子,次子仲▯任肇庆路知事,死后葬在南雄保昌。第三子孟仲礼,洪武初年被举荐,授任南雄常平仓大使,于是定居南雄。他有两个儿子,仲广就是有文的父亲。杨氏从靖恭坊迁到眉州,又传十二世迁到台州,十三世迁到庐陵。十三世以来,出仕的人大多在南安、庐陵、临川数郡,而居住、安葬、婚娶实际上多在庐陵。有文编的这部谱,从眉州开始叙述,在庐陵部分最为详细,体现了树木有根、水流有源的意思,也包含了对并州故乡的思念,无不完备。我和士奇的先祖同出于靖恭坊,因此他请我为这部谱作序。我曾见虞文靖公所作的衡州判官墓志,叙述他的家世和事迹,特别详细,流露的感慨也特别深。大概杨文靖是他的外家亲属,对他了解深,所以叙述得详细。如今这部谱同文靖所述相合,谱中所列的人大多有福泽,有学问、有文章,又可知他们的根本承继于铭文所述。唉,靖恭坊这一支的源头始自汉太尉,史书称太尉世代积累德行,所以他的后代散居四方,往往都达到通达显贵的地位。这固然源于太尉清白的遗德,也一定因为仁义的施行世代相承,才终于能够取得这样的成就。如今南雄一支的显达,从有文开始。有文凭才干被举荐,授任扬州府通判,开朗敏捷、果断通达,敬谨地奉公,厚道地惠及百姓,官吏畏惧他而百姓爱戴他;他将来的成就实在不可估量。只是能否善于继承,还要看他的后代,因此作此序。《傅氏族谱序》江陵石首的傅氏,最初出自临江新喻。元朝末年有一位名三俊的人,他的次子鼎孙任石首县儒学教谕,迎请父亲来奉养;因兵乱阻隔不能回去,于是便留在那里安家。到了鼎孙的次子汝霖,他深深怀有重视水源木本的念头,一直想亲自到新喻去,弄清先世的情况,访问族人,但最终被事务牵累,没能成行。他后来卧病在床,回头对家人说:“术士说我今年应当死去,如果死了也没有别的遗憾,只遗憾没有亲自到渝水之上去一次,以满足我一生的愿望。我这样死去能够闭眼吗?幸好还记得父亲曾把曾祖以来万分之一的情况告诉过我,如今将要死了,如果再不说,就会没有人知道了。”他把这些事情全部告诉几个儿子,又嘱咐长子启良说:“你谨慎地记下它,将来你们兄弟或许能够完成我的志愿。”启良谨慎地记下了这些话,他的弟弟启让于是把它记录下来,编成傅氏族谱。谱从宋朝侍郎堂开始,详细记载则从宣义郎光之后开始;光后的儿子节,入元后考中乡贡,官至宣州路录事,是三俊的父亲。三俊有三个儿子,鼎孙是其中的次子。从三俊居住石首到启良兄弟,已经四代了。若不是汝霖诚恳地尊祖敬宗,临终还不停止,这些世系后来的人或许就无法弄清自己的出身了。后代的人即使贤良,也可能无法明白自己的出身来源。唉!做人的子孙,谁不想长久守护先人的桑梓,不离开故乡,同宗族聚集相保,使亲亲之恩敦厚深厚,世世代代不断呢?不幸的是族人分离析散、辗转迁徙,兵戈接连不断,南北阻隔,仁人孝子在感情上又会怎样呢?更不幸的是彼此隔绝而迷失遗忘,本人已经去世,子孙想考察追求自己的出身,却再也无法做到,只能抱有无穷的悲哀。因此仁人孝子一定会对此十分谨慎。汝霖是傅氏的仁人孝子吗?新喻同庐陵接壤,我听说傅氏族中还有人留在那里;如果启良兄弟能够前往访问,拜谒祖先坟墓,回来后召集族人,明确昭穆次序,敦厚亲情友爱,以完成先人的遗志,并且使渝水之上的宗族知道江陵的人同出一源、并不遥远,这难道不是仁义而且孝顺吗?启让由进士出身,如今任河南按察佥事,风纪严肃,是傅氏贤良的子孙。他偶然来到京师,拿出这部谱请求我作序。我听说了这部谱编写的缘由,于是按次序写在卷首。《东里续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卷十三,明代杨士奇撰写的序文
泰和杨氏族谱序杨氏出姬姓,晋武公子伯侨四世孙叔向食采于杨,生食我,以邑为氏。食我之后▯居华隂,在战国时曰章,生秦卿欵欵,生石,从沛公征伐为太史,生赤泉严侯喜。喜七世至太尉震,震第五子城门校尉中书侍郎奉,奉八世孙结,仕慕容氏为中山相。结三世至恩,恩七世至寜,寜生虞卿,虞卿生堪,堪生承休。唐天祐初,以刑部员外郎使吴越,杨行宻乱,不得归,遂家钱唐。承休生岩,岩生郁,郁生蟫。归宋,太宗更其名覃。《宋史》有传。覃生文友,文友生辂,来居庐陵郡中,则庐陵杨氏始祖也。庐陵府君二子,锐徙吉水杨家庄,鋋徙吉水湴塘。锐之孙延安,又徙上径。延安孙允素,始徙泰和,则泰和杨氏始祖也。泰和杨氏族故有谱,刻石置县西延真观。元季观燬于兵,石壊刻本亡。逸士竒求之廿余年不得,近得族父与芳翁寄示所修谱图一帙,其间传系失于接续者亦多矣。窃惧其益久而益废也,乃本谱图所载,准欧阳氏五世以下别自为世之法,而统録之。其传系失于接续者,皆仍旧位置,而详注于下方,庶几延真刻本有出,可以防补。名曰《泰和杨氏族谱》。于戱!即谱而观,繇庐陵府君迄今凡廿有三世,繇允素府君始迁太和以来十有八世矣。积徳累仁,弥久弥厚,所以后嗣之盛,他族鲜俪,而逾逺逾疎,加有富贵贱贫之殊,于是胥目为涂人,有可慨者矣。苏文公有言:「其初本一人之身也,而至于涂人可慨,此谱之所以作也。」杨氏子孙观于斯者,尚世世致敬一本之意,勿忘。
潘氏世谱序仙居潘叔政以其所作潘氏世谱求余叙。谱有其乡先生王原采叙之矣。推其世家之实,及作谱者用心之诚,备矣。又叹后来流俗之弊,而援古以示训者至矣。余何言?叔政发身儒术,歴佐数郡,能持身爱民,为国家议建水利,有成绩。亦尝倅吾郡,所歴民皆恱之誉之。余安得不为一言?吾尝谓世谱者,所以仁其家也。士君子少而学也,其志固望上以事君,下以及民。然能仁于家,而后能仁于国,仁于天下。能孝其亲,而后能敬君;能惇于族,而后能恵民。盖道修于身,举而措之,必自内以达外也。叔政之仁其外者,既有闻于搢绅间,斯其仁于家者可见。作谱乃其一端也。吾观后世作谱,无援引矜诞之弊者鲜矣。潘氏其族故甚蕃,其先尝连姻宋宗室,盖仙居硕宗也。今所録惟传其可信者,简而眀,质而有据。叔政其可敬也夫!吾闻叔政尝学于原采先生,先生官至翰林修撰,学醇行正,子道臣道师道,终其身无一毫之茍。鲁无君子,斯焉取斯?叔政非有所自欤?余素交先生,相知为深,审理之,除实其所荐。今不作四十年而无主祀者矣。读所叙潘氏谱,懐旧凄怆,盖不能已于情也。因并及之。
吴氏世谱序余尝阅宋史,见龙图直学士仙居吴公芾,凡所立身、事君、治民,一由君子之道,而以刚直不容于时,心向慕之。又阅朱文公所为公神道之碑,视史加详,于是慕之加切焉。盖君子之仕也,皆欲推其所学施诸致君泽民,然而得遂所志者,何其少也?后之人得其行事而向慕之不已焉,则亦好贤尚徳之心,无古今之间。至若慕之又思见其子孙,则君子之感于人者深矣。吾邂逅仙居士人,未尝不及吴氏之后世,独尝见王静学先生言龙图之子孙宗族,诗书世泽故未衰也,可为仁者有后矣。比年识龙图之子孙太学生同志,温温然持其言行甚谨,盖已重其昆冈之产也。既擢陕西都指挥司断事,尤闻其敬慎职务,盖加重之。三载考绩,京师复见焉,始得见其宗谱。盖其先居处之遂昌,唐中宗朝讳进公者举进士,官至刺史。刺史十世孙讳全智,仕梁至银青光禄大夫捡校国子祭酒兼侍御史。光化中避地仙居,遂家焉。其子孙愈逺而愈盛。祭酒之九世孙登进士第者三人,曰咏、曰谦,其一龙图也。咏之子骧,谦之子浚,龙图之子津,又相继举进士。自是文献益有续,而吴氏为望于仙居,岂一朝夕之故也?族故有谱,至岐又续之。凡名讳、字行、生卒、葬娶,详其所知,阙其所不知,粲然有条而不紊,名曰世谱。所得歴代封赠诰勑及碑志行述之文,别辑为巻,名曰世録,附谱之后。凡此非有贤子孙莫之能为也。嗟乎!吴氏之肇于前,有其人矣,将无绍之于后者乎?绍之之道,亦曰殖学树徳焉耳。传不云乎?必复其始。盖吾于吴氏之贤子孙望遂书以复同志,为世谱序。
译《泰和杨氏族谱序》杨氏出自姬姓。晋武公的儿子伯侨,传四世到叔向,食采于杨,生食我,便以封邑为氏。食我之后分散居住在华阴,战国时有章,章生秦卿欵,欵生石。石跟随沛公征战,任太史,生赤泉严侯喜。喜传七世到太尉震,震的第五子奉任城门校尉、中书侍郎;奉传八世到结,在慕容氏政权中任中山相。结传三世到恩,恩传七世到宁,宁生虞卿,虞卿生堪,堪生承休。唐天祐初年,承休以刑部员外郎身份出使吴越,因杨行密作乱不能回归,于是定居钱唐。承休生岩,岩生郁,郁生蟫。归入宋朝后,宋太宗改他的名字为覃。《宋史》中有他的传记。覃生文友,文友生辂,迁来居住在庐陵郡城中,这就是庐陵杨氏的始祖。庐陵府君有两个儿子:锐迁居吉水杨家庄,鋋迁居吉水湴塘。锐的孙子延安又迁到上径,延安的孙子允素开始迁到泰和,这就是泰和杨氏的始祖。泰和杨氏原来有族谱,刻在石上,置于县西延真观。元朝末年延真观毁于战乱,石碑损坏,刻本也散失了。逸士士奇寻求它二十多年没有找到,近来得到族父与芳翁寄来的所修谱图一册,其中传承世系失于接续的地方也很多。我私下担心时间越久,族谱就越发废失,于是依据谱图所载,按照欧阳氏五世以下分支另立世次的办法,统合记录下来。那些传承世系失于接续的,都仍按旧图的位置列入,并在下方详细注释,希望将来延真观刻本出现时,可以据此防止遗漏并加以补订。于是命名为《泰和杨氏族谱》。唉!根据族谱来看,从庐陵府君到今天共二十三世,从允素府君开始迁居泰和以来已有十八世。世代积德累仁,时间越久越深厚,因此后代的兴盛,其他宗族很少能相比;可是年代越远,关系越疏远,再加上富贵和贫贱的差别,于是彼此都把对方看作路人,这实在令人感慨。苏文公曾说:“起初本来是同一个人的身体,却终于成为路人,令人感慨;这就是编写谱的原因。”杨氏子孙看到这里,希望世世代代都表达同出一源的敬意,不要忘记。《潘氏世谱序》仙居潘叔政拿他编写的《潘氏世谱》来请我作序。谱中已有他的乡先生王原采所作的序。推究潘氏世家的实际情况,以及编谱者用心的诚恳,已经完备了;又感叹后世流俗的弊病,并援引古事加以训诫,也已经十分周详。我还说什么呢?叔政凭儒学出身,历任数郡佐官,能够持守自身、爱护百姓,并为国家议论兴建水利,取得了成绩。他也曾任我郡的副职,所到之处,百姓都喜爱并称誉他。我怎能不为此说几句话呢?我曾说,编世谱,是用来使家族行仁的。士君子年少时求学,本来就希望对上侍奉君主,对下惠及百姓;然而能够先在家族中施行仁爱,然后才能在国家、天下施行仁爱。能够孝敬父母,然后才能敬奉君主;能够厚待宗族,然后才能惠及百姓。因为道德修养在自身,推行施用时,必定由内而达外。叔政在外施行仁爱,已经在士大夫间有了声誉,那么他在家族中施行仁爱,也就可以看见了;编谱只是其中的一端。我看后世编谱,很少没有援引夸饰、矜诞失实的弊病。潘氏族人过去非常繁多,他们的先祖曾与宋宗室联姻,大概是仙居的显赫宗族。如今所记录的,只传录可信的内容,简明而真实,并且有依据。叔政实在值得敬重啊!我听说叔政曾向原采先生学习。先生官至翰林修撰,学问醇正,作为子弟、臣下、师长,都终身没有一丝苟且。鲁国如果没有君子,孔子又是从哪里取得这种德行的呢?叔政难道不是有所承继吗?我一向与先生交往,彼此了解很深;仔细考察此事,除实其所荐。如今先生去世还不到四十年,却已经没有人主持祭祀了。读到他所作的《潘氏谱序》,我怀念故旧而悲怆,实在不能不为这种感情所触动。因此一并提及。《吴氏世谱序》我曾读《宋史》,看到龙图直学士仙居吴公芾,无论立身、事君还是治理百姓,都遵循君子之道;只是因为刚强正直而不被当时容纳,我心中十分仰慕他。后来又读朱文公为吴公所作的神道碑,记载比史书更详细,于是仰慕之情更加深切。大凡君子出仕,都希望把自己的学问推行出来,使君主受到辅佐、百姓得到恩泽;然而能够实现志向的,为什么这样少呢?后人了解他们的行事而不断仰慕,也就是爱好贤才、尊崇德行的心,这种心古今相同。至于仰慕其人,又想见到他的子孙,就说明君子感动人的力量深厚了。我偶然遇到仙居士人,没有不谈到吴氏后世的;只是曾听王静学先生说,龙图的子孙宗族,诗书传家的德泽至今没有衰落,可以说仁者必有后代。近年我结识龙图的子孙、太学生吴同志,他温和恭谨,言语行为都非常谨慎,大概已经更加看重昆冈所产的美玉了。后来他被提升为陕西都指挥司断事,我又听说他更加敬慎职守,因此更为敬重他。三年考核政绩后,我在京师再次见到他,这才得以看到他的宗谱。原来他的先祖居住在遂昌,唐中宗朝有一位名进的先人考中进士,官至刺史。刺史的第十世孙名全智,仕于梁,官至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侍御史。光化年间,他避乱迁居仙居,于是在那里安家。他的子孙越传越远,也越发兴盛。祭酒的第九世孙中有三人考中进士,名叫咏、谦,其中一人就是龙图。咏的儿子骧、谦的儿子浚、龙图的儿子津,又相继考中进士。从此以后,文献传承更加绵延,吴氏也成为仙居的望族,这难道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吗?族中原来有谱,到岐时又续修。谱中凡是姓名、字、排行、生卒、葬地、婚娶,知道的就详细记载,不知道的就留缺,条理清楚而不混乱,名为《世谱》。历代所得的封赠诰敕以及碑志、行述等文章,另行编辑成卷,名为《世录》,附在谱后。这些事如果没有贤能的子孙,是不可能完成的。唉!吴氏的先祖在前代开创基业,已有这样的人才,后代难道会没有继承者吗?继承先业的方法,也不过是增殖学问、树立德行罢了。《传》不是说过吗?一定要恢复到它的本源。我正是对吴氏贤能的子孙有所期望,所以写下这篇文章来答复吴同志,作为《世谱序》。
李氏族谱序乐安之下墟里李氏,其先自真州徙。盖唐僖宗广明中,抚人袁劒宗为乱,真州李慧奉命讨平之,以功授宣武节度使,下墟人懐其徳,作祠祀之。宣武二子皆显官,伯曰仁,为司空;仲曰恕,为团练使。恕家下墟,其子孙歴逺益盛,服逢掖、业诗书者,盖彬彬矣。在宋有举乡贡中江西第一者,元有明经仕至集贤院都事者。其族故有谱,昉于徳源所録,既壊扵兵乱之际,徳明因其旧而重録之。其后罕章继録之,今汝文及其从子泉又继録之。徳明所録,乡先生何伯善尝为之序;罕章所録,祝永贞序之。今之所録者,泉以求余序。观其谱,自宣武至泉十有八世,其本源支派,至于名字、行官、生卒、▯娶,所当尊、当亲、当敬念不忘者,一览可以毕得。世守而用之,可以笃于仁厚之行也。盖宗法废而族谱行,庶几犹有古人仁厚之意。夫仁厚用于家,则可以善其家;用于乡,则可以善其乡;推而用之,可以兼善。谱固世道之所重也,而非有良子孙不能为之。李氏之子若孙,累累继为之不已,固皆良也。泉,永乐乙未进士,擢官行人,敦实谦恭,其又良者欤?故为之序。
丰城李氏族谱序天下之治,本于亲亲,故先王之世,特重宗法。后世宗法废,士君子笃意于谱牒,盖亦先王之遗法,而敦本之道也。谱牒明,然后源本不昧,疏戚不紊,而孝友慈睦出于仁爱之良心者,自不容于已矣。仁爱施于家,推而及于民,又推而广之,天下之治所由以兴。谱牒非有闗于人心世道者欤?兵科给事中丰城李实作《李氏族谱》,其乡先生国子祭酒胡公既为序之,又以求余序。余受而阅之,曰:「嗟乎,何其盛也!其先出唐宋王成器,成器子梁王钧,南徙信州,又二世徙徽之黄墩,又三世至金紫光禄大夫都督淮南荆湖四川节度使匡禄,又徙饶之玉溪,又十四世至钦,始徙丰城之提陂,今传于实五世矣。泝其先声光震耀,赫赫如此,岂非盛哉!」夫天下林林之族,其先孰无声光震耀赫赫于世者?或其后子孙碌碌,不能有立,以遂泯其前人之盛者,亦有之矣。故为子孙而能卓然立其身,以白其前人之盛于不泯,庶几为贤。实以明经举进士,擢官近侍,恂恂谦谨,盖克自立也。宜此谱之有作,而李氏之先之盛不泯于后乎?亦本其仁爱之心有诸中乎?仁爱施于家,如推广之以为及人之功,其亦孰之能御也?实方向用于时,故为书此,而并致期待之意云。
余氏族谱序翰林庶吉士余学防持其父斯延先生所作余氏族谱示余,求序之。予家与余氏相好非一世,先曽祖待制公与友梅先生交,甞为序所着经史时务防。求伯父吏部公又交斯延先生,其季子学奭,吏部公壻也,则学防之求予,敢忘世好而不勉乎?况族谱之作,以明源本,教孝弟,予不有以相成之,不可也。按谱,余氏自宋襄公靖知吉州,其仲子西融州通判,仲忠娶泰和陈氏,来居邑之万嵗巷。西融生南昌令仁,南昌笃于行义,甞为家训曰:「读书起家之本,循理保家之本,勤俭治家之本,和顺齐家之本。」至今乡人取以为法。南昌生孝感主簿可大,可大通五经,起家进士,在孝感有善政,民作祠祀之。孝感生袁州学正天祥,甞试于郡第一,生五子,人英始徙千秋乡之株木里,益大其家。人英生五子,珪领乡举,为九江儒学提举。九江之孙贑州路学教授希武,即友梅先生,亦通五经。友梅三子存道,尤博学,下至天文地理厯数医卜之书,无不精究。存道生昌龄,即斯延先生。时安成刘云章先生从虞文靖公得性命之学,先生徃从刘先生而受焉。修徳厉行,尝一徴诣京师,以疾辞退,以所学教其乡之人,与其二子,二子亦卓然有成。学防以书经登永乐二年进士第,与翰林修撰曽棨二十八人者同受上命,进学于禁中,为天下之所歆羡属望于戱。余氏自襄公以宋名臣至今,凡若干世,其诗书福泽何其不替益隆如此也?岂非有念其祖之徳,思嗣之者代不乏人,而克臻是乎?如使继今益有其祖徳思嗣之不懈,则余氏之福泽岂有涯哉?余氏子孙尚世念之。
译《李氏族谱序》乐安下墟里的李氏,先祖从真州迁来。大约唐僖宗广明年间,抚州人袁剑宗作乱,真州李慧奉命讨伐平定,因功授任宣武节度使;下墟里的人感念他的德行,为他建祠祭祀。宣武有两个儿子,都做了显官:长子仁,官至司空;次子恕,官至团练使。恕居住在下墟,他的子孙传世越久越兴盛,穿儒服、从事诗书的人,文质彬彬。宋代有一人考乡贡,在江西名列第一;元代有一人以明经入仕,官至集贤院都事。他们族中原来有谱,起初由德源所记录,后来在兵乱中毁坏,德明根据旧谱重新记录。此后罕章继承记录,现在汝文及其侄子泉又接着记录。德明所录的谱,乡先生何伯善曾为它作序;罕章所录的谱,由祝永贞作序。如今所录的谱,是泉来请我作序的。我看这部谱,从宣武到泉共十八世;他们的本源、支派,以及姓名、排行、官职、生卒、安葬、婚娶等应当尊重、亲近、敬念而不可忘记的内容,浏览一遍便可全部了解。世代守护并实行这些原则,就可以使仁厚的行为更加笃实。宗法废弃而族谱流行,大概还可以保留古人仁厚的心意。仁厚之心施用于家庭,就能使家庭和善;施用于乡里,就能使乡里和善;推而广之,还可以兼善天下。族谱本来就是世道所看重的东西,但若没有贤良的子孙,也不能编成。李氏的子孙接连不断地继承编修,确实都是贤良之人。泉是永乐乙未进士,被提升为行人,敦厚诚实而谦恭,他大概又是其中的贤良者吧?因此为他作序。《丰城李氏族谱序》天下的治理,根本在于亲爱亲族,所以先王时代特别重视宗法。后世宗法废弃,士君子仍专心编修谱牒,大概也是先王遗留下来的制度,是敦厚根本的途径。谱牒清楚之后,根源就不会昧失,亲疏就不会混乱;孝友慈睦出自仁爱的良心,自然不会停止。仁爱施于家庭,推而及于百姓,再推而广之,天下的治理便由此兴起。谱牒难道不是关系到人心和世道吗?兵科给事中丰城李实编作《李氏族谱》,他的乡先生、国子祭酒胡公已经为它作了序,又来请我作序。我接受谱书读过后说:“唉,何其兴盛啊!他的先祖出自唐宋王成器,成器的儿子是梁王钧,向南迁到信州;又过两代迁到徽州黄墩;又过三代传到金紫光禄大夫、都督淮南荆湖四川节度使匡禄;又迁到饶州玉溪;又过十四世传到钦,才迁到丰城提陂,如今传到李实已经五世了。追溯他的先祖,声名光彩震耀,显赫到如此地步,难道不是盛大吗?”天下众多的族姓,他们的先祖谁没有在世上声名光彩、震耀显赫过呢?但有些后代子孙庸碌无为,不能立身成事,使前人的盛业终于湮没,这样的情况也是有的。所以,作为子孙,能够卓然立身,使前人的盛业不至湮没,这才差不多可以称为贤人。李实凭明经科考中进士,被提升为近侍之官,恭敬谦谨,大概是能够自立的。这样看来,这部谱的编成,正可以使李氏先祖的盛业不在后代湮没;这也许是因为他内心本来就有仁爱之心吧?仁爱施于家庭,再推广开来作为惠及他人的功业,又有谁能阻挡呢?李实正将要在当时发挥作用,所以我写下这些话,并一同寄托对他的期待。《余氏族谱序》翰林庶吉士余学防拿他父亲斯延先生所编的《余氏族谱》给我看,请我作序。我家与余氏交好不止一代:先曾祖待制公与友梅先生交往,曾为他所著的《经史时务策》作序;求伯父吏部公又与斯延先生交往,他的小儿子学奭是吏部公的女婿。这样看来,学防来请我,我难道敢忘记世代的交谊而不尽力吗?何况编族谱,是为了明辨根源、教人孝悌;我如果不能有所帮助,是不可以的。按谱记载,余氏自宋襄公靖知吉州开始,他的次子西任融州通判,次子仲忠娶泰和陈氏,来到县城万岁巷居住。西融生南昌令仁,仁在行为和道义方面很笃实,曾作家训说:‘读书是兴起家庭的根本,遵循义理是保全家庭的根本,勤劳节俭是治理家庭的根本,和睦谦顺是整齐家庭的根本。’直到今天,乡人还把它作为准则。南昌生孝感主簿可大,可大通晓五经,凭进士起家,在孝感施行善政,百姓为他建祠祭祀。孝感生袁州学正天祥,曾在郡试中名列第一;他生五个儿子,人英开始迁到千秋乡株木里,使家业更加壮大。人英生五个儿子,珪考取乡试,任九江儒学提举。珪的孙子、赣州路学教授希武,就是友梅先生,也通晓五经。友梅有三个儿子,存道尤其博学,从天文、地理、历数到医卜之书,没有不精心研究的。存道生昌龄,就是斯延先生。当时安成刘云章先生从虞文靖公那里学得性命之学,斯延先生前往跟随刘先生学习。他修养德行、勉力实践,曾被征召到京师,后来因病辞退;于是把所学教给乡里人和自己的两个儿子,两个儿子也都卓然有成。学防凭《书经》考中永乐二年进士,与翰林修撰曾棨等二十八人一同接受皇上的命令,在宫禁之中进学,成为天下人羡慕并寄予厚望的人。唉!余氏自襄公作为宋代名臣以来,到今天已经传了若干世,诗书和福泽为什么能这样不衰反而更加隆盛呢?难道不是因为有人念及祖先的德行,想要继承祖业,世代不乏其人,并且能够达到这种地步吗?如果从今以后继续有人更加不懈地追念祖德、思考继承祖业,那么余氏的福泽难道有尽头吗?余氏子孙应当世世代代记住这一点。
丰城槎溪王氏谱序丰城槎溪王氏谱者,王氏之贤曰逸勤者,近所续也。逸勤之子乡贡士安,奉父命,介其婣家翰林侍读孙曰恭,求予序。余受而阅之。王氏系出宋翰林学士元之曽孙御史中丞闗,始居丰城之槎溪。自是世有令人,自闗至逸勤凡十五世。传续之盛,益庶且富,诗礼不乏,亦其先源本有自,封培益厚之所致欤?盍观诸木,根柢既植,生意既达,而其后雨露之养以时,斧斤之戕不至,则其本益固,其茂益奋,岂有穷哉?夫仁义忠信,所以培之养之也;骄奢凶悖,所以戕之也。凡古圣贤君子,其后之不振,或遂至偾絶者,要之后之人无以培之养之,或自肆其戕伐也。王氏自中丞以来,歴数百年不絶益盛,岂非培养世有其道欤?其先之谱,有宋状元薛坡姚公、信国文公元、学士承防程、文宪公国朝文渊阁大学士朱公、助教聂公序,之所以称述之,而期愿之于孝友亲睦者,悉矣。余尚奚言?虽然,诗不云乎?昭兹来许,绳其祖武。槎溪本诸中丞,中丞事无所于考,然中丞本诸学士。史称其醇文奥学,为世宗仰其骨鲠謇谔之节,蔚为名臣。夫奋烈于前者盛矣,后世必有能力学笃志,挺然特起,以续前人之休光,顾不伟哉?庸书其谱端,以俟。
石冈萧氏族谱序吾邑之石冈里萧自诚先生寓书及萧氏族谱来,北京求予序。谱旧有乡先生刘子髙序之矣。自诚先生续有増益,故又属序于余。余与其子省身有斯文之契,不可辞。萧氏系出齐宗室子云,其后居临江玉峡。至宋有讳逊者,始自玉峡徙泰和之石冈。今谱以玉峡之世冠于前,而断自逊以下为石冈之谱。石冈萧氏,故泰和之望也。自逊以下袭儒业,居厚赀。至登仕郎思亷之子保孙,为诸王府掌计。从文丞相举义图兴复,事败覆其家。呜呼!国家平时养士以为重。宋之亡,忠义之士多矣。盖文丞相第一人。当是时,宠禄隆盛于丞相,岂可以数计?而危急之际,徃徃委去不顾,甚者畔国以谋已。若区区一掌计,非有髙爵重禄也,而不忍坐视其国之亡,毅然殚心尽力以从事焉。虽家覆几死而不悔,此其忠义气防卓卓,岂可以成败论之哉?虽萧氏自此而益衰,而文学材行杰然自豪者代未尝无人。余读刘先生之文,则必为之反覆低徊叹息,以悲其累世之不遇,而想见其人焉。而至于今,其子孙勉于士行,次者治耕稼,不失为敦朴之氓,非其先世之流风余韵久而未泯欤?自诚先生淳笃乐义,虽老教授不倦。省身眀经擢第,自翰林庶吉士再陞刑部郎中,今为河南右布政使,温雅亷重有贤名于时。刘先生所望达其混混者,盖在于此。天固久而后定乎?夫天之于福善,虽久且逺不爽也。则世之蚩蚩务以仇善类者,卒能违天也哉?余又有感夫刘先生里舎儿之言,故于序斯谱也,而为之毕其说。
译《丰城槎溪王氏谱序》《丰城槎溪王氏谱》,是王氏贤者逸勤最近续修的谱。逸勤的儿子、乡贡士安奉父亲之命,请他的姻亲、翰林侍读孙曰恭作介绍,来请我作序。我接受谱书读过后,王氏系出宋翰林学士元之的曾孙御史中丞闿,闿最初居住在丰城槎溪。从此以后,世代都有贤能的人,从闿到逸勤共十五世。家族传承延续得如此兴盛,更加众多而富厚,诗礼传统也没有中断,这难道不是因为先祖的根基有来由,世代培植得更加深厚吗?不妨看看树木:根基已经栽植,生机已经通达,后来又能按时得到雨露滋养,不遭受斧斤砍伐,那么根本就更加牢固,枝叶也更加茂盛,哪里会有穷尽呢?仁义忠信,是培植滋养它的东西;骄奢凶悖,是摧残伤害它的东西。古代圣贤君子之后代不能振兴,有的甚至败坏断绝,归根到底是后人没有加以培植滋养,或者自己放纵而砍伐损害它。王氏自中丞以来,历经数百年不绝而且更加兴盛,难道不是世代都有培植的方法吗?他们先世的谱,有宋状元薛坡姚公、信国文公元、学士承旨程、文宪公、国朝文渊阁大学士朱公、助教聂公为之作序;他们称述王氏先德,并期望王氏孝友亲睦,已经说得十分详尽了。我还要说什么呢?不过,《诗经》不是说过吗:‘彰明这些后来的人,使他们继承祖先的足迹。’槎溪王氏以中丞为根本,但关于中丞的事没有可考的资料;然而中丞又以学士为根本。史书称学士文章醇厚、学问深奥,为世人所仰慕;他又以刚正鲠直、敢于直言的气节,成为著名大臣。前人奋发建功,已经十分盛大;后世如果一定有能够努力学习、专心立志,挺然特立而兴起,以继承前人的美好声光,岂不是伟大吗?姑且把这些话写在谱的前端,以等待将来。《石冈萧氏族谱序》我县石冈里的萧自诚先生寄信并送来《萧氏族谱》,到北京请我作序。谱的旧序已有乡先生刘子高所作。自诚先生续修并有所增益,所以又请我作序。我与他的儿子省身有文字交谊,不能推辞。萧氏系出齐国宗室子云,后来居住在临江玉峡。到宋代有一位名逊的人,才从玉峡迁到泰和石冈。现在的谱把玉峡世系列在前面,而从逊以下断为石冈谱。石冈萧氏,本来就是泰和的望族。逊以下世代继承儒业,拥有丰厚财产。到登仕郎思廉的儿子保孙,任诸王府掌计。他跟随文丞相举兵图谋复兴宋朝,事情失败,家族也遭覆灭。唉!国家平时培养士人,是把他们当作国家的重任。宋朝灭亡时,忠义之士很多,大概文丞相是第一人。当时,他在丞相职位上所享有的宠禄隆盛,哪里可以用数量计算?然而到了危急关头,往往有人弃国而去,不加顾念,更有甚者背叛国家来谋求私利。像保孙这样一个小小的掌计,并没有高爵重禄,却不忍坐视国家灭亡,毅然竭尽心力跟随文丞相行事。即使家破人亡、几乎丧命也不后悔;这种忠义气节卓然突出,哪里能用成败来评判呢?虽然萧氏从此以后日益衰落,但在文学、才能、品行方面杰出而自负的人,世代从未断绝。我读刘先生的文章,总要反复低回叹息,为萧氏累世不得志而悲伤,并设想他们先人的形象。直到今天,他们的子孙仍努力修养士人品行,其次等者从事耕种,不失为敦厚朴实的百姓,这难道不是他们先世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泽长久而未泯吗?自诚先生淳厚笃实、喜好义理,即使年老担任教授,也不知疲倦。省身凭明经考中进士,从翰林庶吉士再升为刑部郎中,如今任河南右布政使,温和雅正、清廉持重,在当时享有贤名。刘先生所希望的、使萧氏家族盛大流传的事业,大概就在这里。上天难道总要经过长久时间才作出裁定吗?上天对于善人给予福报,即使时间久远,也不会有差错。那么世上那些愚昧而专门与善类为敌的人,最终难道能够违背天意吗?我又想到刘先生邻里小儿所说的话,所以在为这部谱作序时,把他的论说补充完整。
瑞安杨氏谱序福建布政司左防政瑞安杨公景衡年七十致事将归,以余同宗也,出其世谱求序之。谱断自宋司马始,居闽长溪之防村。自司马而下,世以文学致禄位。淳熈中,宗旦知瑞安县,其弟士芳从学陈君举先生,遂家瑞安。士芳子斯泰为太学生,再上书论贾似道误国,不报。防政髙祖也。盖司马以降,其禄位莫盛于防政云。杨氏自晋太傅叔向之曽孙,秦上卿欵,生汉赤泉侯喜。赤泉曽孙丞相敞,丞相曽孙太尉震,至是极盛矣。太尉至唐靖恭坊,盖又一盛。而自秦卿始着谱,至太尉以下特详。宋无为子序杨氏谱云:太尉之后别有东垣、宜阳房、荣阳房、蜀中院;靖恭之后别有淮南院、蜀院、闽院、丹阳房。而唐书所列太尉之后派别尤众,于此见太尉盛徳流庆之厚且逺而皆因谱有以见之。欧阳文忠公所谓“杨氏汉唐常出显人,故系谱次序自太尉至今不絶”者也。太尉以上别出之谱无传。近世掲文安公作《吾家忠节祠碑》谓:“天下之杨皆祖太尉。”此盖据有谱者言之。不然,赤泉至太尉八世,其间支庶岂皆无子孙传续于后?无为子亦谓赤泉之孙别有新昌院,是固尝有支▯矣。但既无谱,则不复知。谱所以不可阙也。士竒尝续本宗谱,遍求各派谱防之,独见蜀谱。盖与吾宗皆出靖恭,其所着本源悉同。别▯谱虽未见,计有存者亦当不异也。防政此谱初祖书宋司马,当是唐司马谱中所引。灵峰寺碑载咸通九年杨仲和施田事,仲和司马之子也。又载司马四世孙谆,景徳元年施田事。碑所载当得实。咸通,唐懿宗;景徳,宋真宗。所纪年也,则司马误为宋无疑。谱不着闽之所自徙,岂其先失于纪録,或有録而世逺遗逸耶?抑所重者近而亲,其逺而疎者遂略耶?作谱之道,明其本,详其亲,存其信,阙其疑。欧苏所为可法者,盖如此。今少傅建安杨公序此谱谓:其初同自闗西徙闽,然少傅旧谱已逸。士竒尝见其所列上世,皆书行与防政谱所书正相类合。其先推之意,其无为子所谓闽院者欤?盖未可知。闽僻在一隅,世鲜兵旤,故家文献尚有可考。防政虽老未衰,又日就优闲。而瓯闽相距如东西家,诚有志斯事,尚可以成之。他日幸复邂逅,并出所藏,得以考其异而合其同,亦迟暮之一快也。防政勉之。
邹氏谱序谱牒,君子以仁其族之器也。本乎孝弟之心焉。盖君子无徃不用其仁,而行之必自家始,此谱牒所繇作也。兵部武库郎中新淦邹孟爵之谱,邹氏也。其能仁夫族也欤?邹氏先居抚州之艳坪,在宋有官至银青光禄大夫者,其后有赘新淦润陂,遂为新淦人。赘润陂者生二子,其仲曰少四府君,又徙淦之晋溪。自是其后益盛,而少四之五世孙曰义叔,三子,仲子立文,又徙韩溪,孟爵之父也。孟爵所着谱及图凡三:自少四至孟爵之孙为新淦谱,盖重其所出,且以眀源流也。自髙祖至其孙以下为五服图,又自其父以下为韩溪谱,则厚其所亲,且以辨等杀也。何其用意之周欤?古之为谱,非一法,而各有攸当。邹氏斯谱,创自孟爵,要之事当人心,不必尽出古法。孟爵亦孝弟之心有不能已者欤?可谓能仁其族哉!君子仁于家,必推之上以忠君,下以泽民。孟爵仕于朝有年,其位所进,盖未可量也。间求序此谱,因推广而告之。孟爵朂哉!
严氏家谱序泰和有故家曰严氏,其先出冯翊,唐末讳实者,为江淮转运判官,居广陵。子可求事杨行宻,可求子续事江南李氏,又徙金陵。续之孙令钧始徙泰和。令钧曽孙震,宋庆歴二年进士,常州推官。震一名宣,三子:孟执矩,不仕;仲执中,新建县丞;季执衡,临安府同知。自是子孙始众,文献益盛矣。三执之后,其歴世文学节行皆有闻,人钜公为之纪述。执矩之后有季模,有山臞,有吾庐,见湏溪先生刘辰翁及刘尚书崧之文。执中之后有迪功郎皥,有乡贡进士万全,万全胡忠简之壻,见忠简文集。执衡之后有致尧,有可久,有秘书校勘肃,有髙安县尹用父,见周文忠、杨文节、吴文正、掲文安之文。此其文献之盛也。严氏在宋元时,宗族之盛,赀产之阜丰,居第台榭之宏壮,奕奕焉,赫赫焉,而服诗礼,敦忠厚,率有君子长者之风。今未百年,向之奕奕赫赫者不复见,而诗书忠厚之习犹有存者,盖世所恃以亢其宗者在此,不在彼也。严氏故谱更世变而亡。执矩之后昭逺,教谕圭;执衡之后子琼,尝同録所出二派为谱,而执中之后元晏,执衡之后士臧,又各为家谱,述其本派,亲其所亲,人人同情。然必有合三执之后而为全谱,庶几克广同源一本之仁。圭子琼谱成,以求正于余。元晏谱,余尝为之序。士臧谱,又以求余序。士臧秘书六世孙,洪武中,国子学正从礼之孙也。今严氏惟学正之后,谨操履,不去儒业,而严杨世婚姻,予安得不推夫仁之广者,以望其后之人哉?是为序。
译《瑞安杨氏谱序》福建布政司左参政瑞安杨公景衡年满七十,辞官将要归乡;因为我与他同宗,他拿出世谱请我作序。谱从宋代司马说起,司马居住在闽地长溪的防村。司马以后,世代凭文学取得俸禄和官位。淳熙年间,宗旦任瑞安县知县,他的弟弟士芳跟随陈君举先生学习,于是定居瑞安。士芳的儿子斯泰任太学生,曾两次上书论说贾似道误国,却没有得到答复。他是左参政的高祖。大概司马以后,官位俸禄没有比左参政更显赫的了。杨氏自晋太傅叔向的曾孙、秦国上卿欵开始,欵生汉赤泉侯喜。赤泉侯的曾孙是丞相敞,丞相的曾孙是太尉震,到这里达到极盛。太尉一支到唐代靖恭坊,又是一次兴盛。杨氏从秦国上卿开始编谱,直到太尉以下尤其详细。宋无为子为《杨氏谱》作序说:太尉之后另有东垣、宜阳房、荥阳房、蜀中院;靖恭之后另有淮南院、蜀院、闽院、丹阳房。而《唐书》所列太尉后代的分支尤其众多;由此可以看出太尉盛德所流传的福庆深厚而久远,也都因为有谱才能看见。正如欧阳文忠公所说:‘杨氏在汉、唐两代常常出现显贵人物,所以世系谱从太尉到今天一直没有中断。’ 太尉以上另出的支派没有谱传下来。近世揭文安公作《吾家忠节祠碑》,说:‘天下杨氏都以太尉为祖。’这大概是根据有谱可查的支派说的。否则,赤泉到太尉共八世,其中的旁支难道都没有子孙流传到后代吗?无为子也说赤泉的孙子另有新昌院,这当然说明过去确实有旁支;只是既然没有谱,就再也无法知道了。谱所以不可缺少。士奇曾续修本宗谱,遍求各支的谱牒,只见到蜀谱。它与我们宗族都出自靖恭,所记本源完全相同。其他支派的谱虽然没有见到,推想现存的也应当不会不同。左参政这部谱把初祖记作宋司马,应该是唐司马谱中所引用的内容。灵峰寺碑记载咸通九年杨仲和施田的事,仲和是司马的儿子;碑又记载司马第四世孙谆在景德元年施田的事。碑上所记应当是真实的。咸通是唐懿宗年号,景德是宋真宗年号,都是所记的年代;这样看来,把司马说成宋人无疑是错误的。谱没有记载迁到闽地的由来,难道是先前失于记录,或者虽有记录却因年代久远而散失了吗?还是因为重视近亲而忽略远疏,所以略去了吗?编谱的方法,是明辨根本,详记亲近,保存可信之事,缺疑不载。欧阳修、苏轼所作的谱,值得效法的地方,大概就是这样。如今少傅建安杨公为这部谱作序,说杨氏最初都从关西迁到闽地;然而少傅的旧谱已经散失。士奇曾见过他所列的上世人物,所记的排行和官职,与左参政谱中所记的恰好相似。他推尊先祖的意思,难道就是无为子所说的闽院吗?这还不能确定。闽地偏僻在一隅,历代很少遭受兵灾,所以旧家的文献还有可以考察的。左参政虽然年老而身体未衰,如今又日渐闲适。瓯地与闽地相距,犹如东西两家;如果他确实有志于此事,还可以把它完成。将来有幸再次相逢,希望彼此拿出所收藏的谱牒,能够考察不同之处并合并相同之处,这也是晚年一件快事。左参政,努力吧。《邹氏谱序》谱牒,是君子用来使宗族行仁的工具,根源在于孝悌之心。君子没有什么地方不施行仁爱,而施行仁爱必定从家庭开始,这就是谱牒所以编作的原因。兵部武库郎中新淦邹孟爵编的是邹氏谱,他能够对宗族施行仁爱吗?邹氏先居住在抚州艳坪,宋代有一人官至银青光禄大夫,后来有人入赘新淦润陂,于是成为新淦人。入赘润陂的人生了两个儿子,次子少四府君又迁到淦地晋溪。从此以后,他的后代日益兴盛;少四的五世孙义叔有三个儿子,次子立文又迁到韩溪,是孟爵的父亲。孟爵所编的谱和图共有三种:从少四到孟爵的孙子,编为新淦谱,是重视他的出身,并且明示源流;从高祖到孙以下,编为五服图;又从他的父亲以下编为韩溪谱,是厚待亲近,并且辨明亲疏尊卑。用意多么周密啊!古人编谱,并不只有一种方法,各有适宜之处。邹氏这部谱由孟爵创编,总之合乎人心,不必完全出自古法。孟爵也是孝悌之心不能自已吧?可以说他能够使宗族行仁了。君子在家庭中施行仁爱,必定向上推而忠于君主,向下推而惠泽百姓。孟爵在朝廷任职多年,他的官位将进展到什么程度,大概还不可估量。现在他偶然请我为这部谱作序,所以我推广这些道理来告诫他。孟爵,努力吧!《严氏家谱序》泰和有一个世代显贵的家族,叫严氏。他们的先祖出自冯翊,唐末有一位名实的人任江淮转运判官,居住在广陵。他的儿子可求侍奉杨行密,可求的儿子续侍奉江南李氏,又迁到金陵。续的孙子令钧开始迁到泰和。令钧的曾孙震,是宋庆历二年进士,任常州推官。震又名宣,有三个儿子:长子执矩,不出仕;次子执中,任新建县丞;幼子执衡,任临安府同知。从此子孙开始繁多,文献也更加兴盛。三执的后代,历代在文学、气节和品行方面都有声誉,人钜公为他们作了记述。执矩之后有季模、山臞、吾庐,见于湏溪先生刘辰翁和刘尚书崧的文章;执中之后有迪功郎皥、乡贡进士万全,万全是胡忠简的女婿,见于《忠简文集》;执衡之后有致尧、可久、秘书校勘肃、高安县尹用父,见于周文忠、杨文节、吴文正、揭文安的文章。这就是他们文献传家的盛况。严氏在宋、元时期,宗族兴盛,财产富足,住宅台榭宏伟壮丽,显赫辉煌;同时又遵奉诗礼、敦厚忠诚,大都具有君子长者的风范。如今还不到百年,过去那种显赫辉煌已经看不见了,但诗书、忠厚的习俗仍有保存。大概世人所凭借来振兴宗族的,正在这里,而不在那些外在的东西。严氏旧谱历经世变而亡失。执矩之后有昭远、教谕圭;执衡之后有子琼,曾把两支的世系合录为谱;执中之后元晏、执衡之后士臧,又各自编作家谱,叙述本支,亲近自己的亲属,人人都有共同的心意。然而一定要把三执之后合起来编成全谱,才差不多能够扩大同源一本的仁爱。圭的儿子子琼谱成后,来请我校正;元晏的谱,我曾为它作序;士臧的谱,又来请我作序。士臧是秘书六世孙,洪武年间国子学正从礼的孙子。如今严氏只有学正这一支,谨慎操守,不放弃儒业;而且严、杨两家世代通婚,我怎能不推扩仁爱的境界,来期望严氏后代呢?因此作序。
丰城史氏谱序史氏所自出,非一族,皆古太史之后。如史佚、史兴、史苏,皆以官为氏。近世史氏之有闻者,虞文靖公言:“二百年间,眉山、四明、真定三族而已。”予仕于朝三十余年,眉山之后无所遇,四明之仕于京师者,间一二遇之。最后识安安,字志静,敦行谊,好学不懈,相与最厚。其先出真定也,求其宗族谱牒之详,盖不能无盛衰之感焉。元中书左丞相太师镇阳王天泽,八子,长湖广行省平章政事格。平章之后有仕邓州者,子孙遂留家焉。一再传至河南行省都事宪中,生户部郎中文质。我国家奄有天下,悉徴元之故臣,简其才者授之职。文质得富州吏目,富州今丰城也。文质后卒于官,贫不能归,遂葬焉。子伯允因家丰城。伯允惓惓于光续先世,而卒赍志以没。临没顾其二子纯安曰:“必成吾志。”又啮安臂申谕之曰:“汝必毋忘。”安时尚少,贫苦力学,后举进士,为礼部仪制主事,陞郎中。孳孳访求真定及邓之族与谱十数年,不得。盖居邓者不久冝难得也,而真定之子孙亦寥寥无闻。虽间存一二,而代更运革,耆老皆尽,既懵于学问,而侪伍农圃,以耕凿为业,恶能知其所自哉?呜呼!当元之兴,史氏一门父子兄弟功徳之建,在国家在生民,封爵之崇,峙冠缨之连续,何其盛也!及天命去元,凡其佐运辅理之家,亦随之俱落,如史氏然者,又何其衰也?安毎与余道及其宗之盛衰,及其先君子临终之言,未尝不泣下霑襟。余尝解之曰:“盛衰之理,恒相因。汉名臣之后,不有复兴于唐者乎?唐名臣之后,不有复兴于宋者乎?惟在殖学与徳,以迓承之。今之才且贤如子,有不复兴史氏者乎?子必勉之。”安尝作史氏谱,上自镇阳之曽祖,而下至于安之子【阙】居邓者或一世或二世,盖无所于考,而属余为序。余诺之,未及为,而安奉命从賛交阯之师,没于忠。余毎思安而悲安没已十年,而余之年今七十有二,念谱序之有前诺也,遂力疾成之,以寓其子,使冠诸谱云。
杨氏谱序杨氏谱者,吾友翰林脩撰杨君仲举谱其宗者也。其先居代州之崞县,累世业儒,用眀经擢第。迨其子孙以武功显,以忠义奋,在宋官至武功大夫、贵州刺史、永兴军路马步军副都总管,曰宗闵,歴仕五朝,名闻西北二边。建炎中,金人犯长安,守节死,累赠太师魏国公,諡忠介。子震,有文武才,累官知麟州建寜砦。敌众围建寜,势张甚,城中守卒不满百人,敌诱之降,不屈,益奋厉,竟与其子居中、执中并力战死,累赠太师秦国公,諡恭毅,并载《宋史·忠义传》。秦公四子,存者沂中、彦中。沂后赐名存中,与张、韩、刘、岳同事髙宗朝,官至太师,追封和王,功烈具着国史。杨氏之宗,于是为盛。彦中官至武义督机,自和王防跸南渡,挈家居临安,而葬秦公于湖州之武康,创别业于苏之长洲,皆留子孙居之。此谱所録,惟和王、督机二派,上断自秦国之曽祖承奉公,下至仲举之子,凡十有三世。仲举出督机派,距督机八世矣,今居于苏。杨氏入国朝显者,昉自仲举。余交仲举五十年,其持身谨行如玉雪,官近侍十余年矣。蓝田之产,必荐于庙堂;邓林之材,必收于匠。输忠义之宗,有君子焉,宜其效用于圣眀之朝也。惟其后之人,尚力学敬徳,用世承勿替可也。仲举间示谱,求序,敬为书此。
凰冈萧氏族谱序吾邑之南一舎外,曰凰冈。壤地肥沃,宜耕稼。去城邑既逺,又限大江。冈峦涧谷,盘廻而幽邃。叔季之世,兵戈冦盗之祸,常不及。故其人愿慤,勤生自足,无慕外之意。而为望于乡者,萧氏也。萧自宋南渡始居于此,至今十有一世,率业诗书,履忠厚。虽世未尝有显者,而素与徃还及相为婚媾,皆时之显人。吾先世与之有连,吾犹及闻诸父兄言:元末兵乱之际,举室出避,依萧氏。其家尊卑内外,其行慈孝恭俭。其所务诗书礼法,其敬爱賔客,如子弟之于父兄。而賔客之寓于萧氏者,安之如家焉。夫世之所谓显者,率视其外焉耳。徳行本诸内者也。茍无诸内,而徒烜赫乎其外,君子不贵也。萧氏其可谓有诸内者欤?吾生晚,不及识其老长,而与信立徃还。为人俭质和易,不事表襮。繇邑庠生陞太学,出族谱求序之。考其谱自诠始,乡先生尹子厚称:诠宋之时举兵勤王,为军先锋,后以讨防割牛洞叛冦死之人,义之立庙祀焉。诠有弟四人:諲、证、谏、诜。而谱惟録诠之所出。其支分派别,愈散愈繁。非本其先世克脩于内,而世承不懈,何以致此哉?脩乎内者久,未有不徴乎外。继自今,萧氏之徴乎外者,不在信立乎?亦惟勉乎内以俟焉,可也。吾既以复信立,又书示其族之人。
译《丰城史氏谱序》史氏的出处不止一个宗族,但都说是古代太史的后代。像史佚、史兴、史苏,都是以官职为姓。近世史氏中有声望的,虞文靖公说:‘二百年间,只有眉山、四明、真定三个族支。’我在朝廷任职三十多年,没有遇到眉山史氏的后人;在京师做官的四明史氏,偶尔遇到一两人。最后我结识了安安,字志静,他敦厚地实践道义,喜好学习而不懈怠,我与他交情最深。他的先祖出自真定。探求他的宗族谱牒详情,不免产生对盛衰的感慨。元代中书左丞相、太师、镇阳王天泽有八个儿子,长子是湖广行省平章政事格。平章的后代中有人任邓州官职,子孙于是留居当地。传了一两代,到河南行省都事宪中,生户部郎中文质。我国朝廷完全占有天下后,征召元代旧臣,选拔有才能的人授予官职。文质得到富州吏目的职位,富州就是今天的丰城。文质后来死在任所,贫困得不能归葬,于是葬在那里。儿子伯允因此在丰城安家。伯允一直念念不忘光大、延续先世,最终带着未实现的志愿去世。临终时回头对两个儿子纯、安说:‘一定要完成我的志愿。’又咬着安的手臂郑重告诫他:‘你一定不要忘记。’ 安当时还年轻,家贫而努力学习,后来考中进士,任礼部仪制主事,升为郎中。他孜孜不倦地访求真定和邓州的族人及谱牒,前后十多年却没有找到。大概居住在邓州的时间不长,当然很难寻得;而真定的子孙也寥寥无闻。即使偶尔还存有一两支,经过朝代更替、命运变化,老人都已经去世,他们既不通晓学问,又与同伴混迹于农田,以耕种和开凿为业,哪里能知道自己的祖先出自何处呢?唉!元朝兴起时,史氏一门父子兄弟在国家和百姓方面建立功德,封爵崇高,冠带仕宦接连不断,是多么兴盛啊!等到天命离开元朝,凡是辅佐国运、治理政事的家族,也跟着一同衰落,像史氏这样,又是多么衰败啊!安每次和我说到本宗族的盛衰,以及他先祖临终时的话,总是不由得泪流沾襟。我曾劝解他说:‘盛衰的道理,总是相互承接的。汉代名臣的后代,不是有在唐代复兴的吗?唐代名臣的后代,不是有在宋代复兴的吗?关键在于增殖学问和德行,以迎接并承继先业。如今像你这样有才而贤能的人,难道不能使史氏复兴吗?你一定要努力。’安曾编作史氏谱,上自镇阳王的曾祖,下至安的儿子;至于居住在邓州的一支,或传一世,或传二世,大概都没有可考的资料,于是请我作序。我答应了他,还没来得及写成,安奉命随从赞交趾的军队,死于忠贞之事。我每次想到安都很悲伤;安去世已经十年,而我如今七十二岁,想到自己曾答应为谱作序,于是勉强支撑病体完成它,把它寄托给他的儿子,让这篇序冠在谱前。《杨氏谱序》《杨氏谱》是我的朋友、翰林修撰杨君仲举为他的宗族编的谱。他的先祖居住在代州崞县,世代以儒业为业,凭明经考中。后来他的子孙凭武功显达,凭忠义奋发,在宋代官至武功大夫、贵州刺史、永兴军路马步军副都总管,名叫宗闵。他历仕五朝,名声传遍西北二边。建炎年间,金人侵犯长安,他坚守节操而死,屡次追赠至太师、魏国公,谥忠介。他的儿子震有文武才干,历任官职,做到知麟州建宁砦。敌军包围建宁,声势极盛,城中守卒不到一百人,敌人诱降,他不屈服,反而更加奋发激励自己,最终与儿子居中、执中合力战死,屡次追赠至太师、秦国公,谥恭毅,并载入《宋史·忠义传》。秦国公有四个儿子,存活的有沂中、彦中。沂中后来被赐名存中,与张、韩、刘、岳一同在高宗朝任事,官至太师,追封和王,功绩事迹都详载于国史。杨氏宗族从此兴盛。彦中官至武义督机,随和王护卫车驾南渡,带着家属居住临安;又把秦国公葬在湖州武康,在苏州长洲创置别业,都留子孙居住。这部谱所记录的,只是和王、督机两支;上溯自秦国公的曾祖承奉公,下至仲举的儿子,共十三世。仲举出自督机一支,距离督机已经八世,如今居住在苏州。杨氏入本朝后显达的人,从仲举开始。我与仲举交往五十年,他持身谨慎,品行如玉如雪般清白,任近侍之官已经十多年。蓝田的美玉,必定会进献朝廷;邓林的良材,必定会被工匠选用。承继忠义宗风的家族中有这样的君子,理应在圣明的朝廷发挥作用。只希望他的后人,都努力学习、敬重德行,使家业在世上延续而不衰。仲举偶然把谱给我看,请我作序,我恭敬地写下这些话。《凰冈萧氏族谱序》我县城南一舍之外,有个地方叫凰冈。土地肥沃,适合耕种;距离城邑很远,又有大江阻隔。山冈、涧谷曲折回环而幽深,后世兵戈盗乱的祸患常常波及不到那里。因此当地人朴实厚道,勤劳谋生而自给自足,没有羡慕外界的心意。在乡里有声望的,是萧氏。萧氏自宋室南渡时开始居住在这里,到今天已经十一世,世代大都从事诗书,践行忠厚。虽然世代没有出显贵人物,但一向与他们往来并互相通婚的,都是当时的显达之人。我家先世与他们有亲缘关系,我还来得及听父兄说过:元末兵乱时,全家出外避难,投靠萧氏。萧氏家中无论尊卑内外,行为都慈爱、孝顺、恭敬、俭朴;他们致力于诗书礼法,敬爱宾客如同子弟对待父兄;寄居在萧氏家中的宾客,他们又使之安适如同在自己家里。世人所谓的显贵,大多只看外在而已;德行则根植于内心。如果内心没有德行,只是在外表上显赫,君子并不看重。萧氏可以说是内在确有德行的人吗?我出生得晚,没来得及认识他们的老人长者,但与信立有往来。他为人俭朴质实、温和随和,不讲究外表装饰;由县学秀才升入太学,拿出族谱来请我作序。考察这部谱,始祖是诠。乡先生尹子厚称说:诠在宋代曾起兵勤王,担任军队先锋,后来因讨伐防割牛洞的叛寇而死,乡人认为他有义,为他建立祠庙祭祀。诠有四个弟弟:諲、证、谏、诜。但族谱只记录诠这一支的后代。其支派分流,越来越分散,也越来越繁多。如果不是因为先祖在内修养德行,世世代代坚持不懈,怎么会有这样的结果呢?内在修养长久了,没有不在外部得到表现的。从今以后,萧氏在外部表现出来的德行,不就在信立身上吗?也只要在内心不断努力,等待它显现出来罢了。我已经把这些话回复信立,又写下来给萧氏族人看。
西昌袁氏家谱序按袁虞舜之后系出陈郡,见唐韩文公《袁氏先庙碑》。自司徒滋少子邯为吉州刺史,留家西昌,遂为西昌人。邯十世至宋宣徳郎倜,六子,其仲子士表,累官至建寜府通判。五世至以寜,三子,其仲子务敏,四子,十有八孙。今其曽元益増而众,袁氏之后盛矣哉!西昌以科第名家者十数姓,袁氏在宋登第凡七人:嘉泰二年曰士安,嘉定元年士表,十六年槱,绍定二年樵及文焴,淳祐元年清伯,咸淳七年岄。又有中乡试曰士宪,曰灏,曰濚,曰櫮,皆在于宋。是时科举取士以经义诗赋,袁氏皆以赋著名,其文物又何其盛也!而此谱不具载者,谱以寜孙曽所録,特着其本派耳。吾犹及识以寜,时年已八十余,惇徳乐善,有仁人长者之风。其卒也,海桑陈先生铭其墓。务敏笃肖其父,其卒也,萧子尚先生铭之。即袁氏之上世而观于今,盖以寜父子有承先裕后之功焉。务敏之孙仲愚,今自县学升太学生;曽孙和以选乡贡,袁氏文物殆将有继也。然而髙曽之善,容有弗继者欤?袁与杨同里,而余于务敏诸子小学时,又尝同门,故因仲愚求序此谱也,并寓愿望之意。袁氏之后世懋之哉!
况氏族谱序礼部仪制主事南昌黄钟伯律,其先本况氏,其父以实,幼孤遭元季之乱,里黄氏鞠之,遂因其姓。伯律虑其后之人昩于所从出也,取其先世之谱,重脩以传,求余为序。按谱,自虞国君之子烈,初居水北,其后子孙益众,散徙不一。盖烈之十二世曰昌伯,徙丰城曲江;十九世曰鼎,徙西山,今其地曰况坊者,其族所居也。二十七世曰政,徙瑞州药湖;曰敏,徙奉新虬峰;曰敬,徙韶州。鼎之十八世曰升,又徙靖安;曰景,徙凤冈。今独韶逺不可知。若水北,若曲江,若西山,若药湖、虬峰,若靖安、凤冈,其子孙皆盛,又皆累累有显人,其古所谓硕大之宗者欤?非其初积善累仁有以基之,又有继而培之者欤?钟,靖安之出也,于烈四十有三世,于升六世矣。此谱着自烈者,尊其所本也;而自徙靖安以来,凡行、官、生、卒、葬、娶,特详者,亲其所近也。于各派,惟着所徙之始者,盖以备参稽,作谱之体也。盖谱以眀源委,启孝爱,而厚俗化也,本于天理,而兆于圣人之礼典,而非有贤子孙,则不知为之。伯律其贤者哉!然姓氏,先王所以别生分类也,后世或不得已而去之,而能终复之者,子孙之尤贤也。伯律此谱,盖复姓之几矣。伯律达于理,慎于行,而勇于为善,吾故以尤贤者望之。是为况氏重脩族谱序。
刘氏族谱序吾友刘仲良作刘氏族谱,命其子河南按察佥事咸,以来北京属余序,欲以贻示后世。按谱,其先居金陵,五代有讳况者,为栁州判官,以道梗留止泰和,遂家焉。况以下世逺不可知,可知者始于仲良五世祖实夫,故祖断自实夫以下,夫録其所知而阙其不可知者,作谱之体也。眉山苏氏出眉州刺史味道,而味道以下不可纪,故其谱始髙祖至于昆弟之子,凡六世,而于其髙曽祖考仕娶及卒之月日特详,君子以为谱之善者也。刘氏谱所録五世以下,而于本派讳号仕娶加详,非得于苏氏之意欤?仲良虽未必准苏,而作理之在人心,固有同然者乎?夫谱以眀源本,辨戚疏,然教孝友,劝惇睦,导礼义之意,盖并行也。故苏氏记族谱亭,惓惓六行之为戒,而仲良所欲贻于后世,亦未必不在于此也。矧吾乡名诗书衣冠之世,而蹈夫所谓六行,皆仲良所目击而不能防于心者,因其乡以励其家,固仁人君子之心所不能已也。吾与刘氏居同里,仲良之父愚村翁及其从父以彰,皆恂恂谨言行,以彰善言河图洛书数,得先儒之防,吾少尝徃质焉。而仲良兄弟昔皆同门而学,今咸及其弟涣皆举进士,咸佥宪外服,涣为兵科给事中,又相与同朝,盖余周旋其祖孙父子之间,亲见其家尊卑疏戚孝友惇睦不愆于礼义,于今不可多得,则表之以示法其后者,于余为宜,亦于仲良之所欲有助也。
译《西昌袁氏家谱序》按《袁氏先庙碑》所载,袁氏是虞舜之后,系出陈郡。自司徒滋的小儿子邯任吉州刺史,留居西昌,于是成为西昌人。邯传十世到宋代宣德郎倜,有六个儿子;次子士表历任官职,官至建宁府通判。又传五世到以宁,有三个儿子;次子务敏有四个儿子,共有十八个孙子。如今曾孙、玄孙更加增多,袁氏的后代多么兴盛啊!西昌以科举显名的家族有十多个姓,袁氏在宋代考中进士的共有七人:嘉泰二年士安,嘉定元年士表,嘉定十六年槱,绍定二年樵和文焴,淳祐元年清伯,咸淳七年岄。又有考中乡试的士宪、灏、濚、櫮,都在宋代。当时科举以经义、诗赋取士,袁氏都凭赋闻名,他们的文物传统又是多么兴盛啊!但这部谱没有全部记载,是因为它由以宁的孙子曾所录,只特别记载本支而已。我还来得及见到以宁,当时他已经八十多岁,敦厚有德、喜好善行,具有仁人长者的风范。他去世时,海桑陈先生为他作墓志铭。务敏很像他的父亲,他去世时,萧子尚先生为他作墓志铭。由袁氏上世考察到今天,大概是以宁父子有承继先业、使后代富裕的功劳。务敏的孙子仲愚,如今由县学升为太学生;曾孙和通过选拔成为乡贡士,袁氏的文物事业大概将要后继有人了。然而高祖、曾祖的善行,难道会有不能继承的吗?袁氏与杨氏同乡,我在务敏的几个儿子年幼时,又曾和他们同在一门求学,所以借仲愚请我为这部谱作序,也寄托我的愿望。袁氏的后代,要努力啊!《况氏族谱序》礼部仪制主事、南昌人黄钟,字伯律,他的先祖本来姓况;他的父亲以实幼年丧孤,遭逢元末战乱,被乡里的黄氏收养,于是沿用了黄姓。伯律担心后代不明白自己的姓氏出自何处,便取出先世的谱,重新修订流传,并请我作序。按谱记载,谱从虞国国君的儿子烈开始。烈最初居住在水北,后来子孙日益增多,分散迁徙到各处。烈的第十二世孙昌伯迁到丰城曲江;第十九世孙鼎迁到西山,如今那里称为况坊,是他的族人居住的地方;第二十七世孙政迁到瑞州药湖,敏迁到奉新虬峰,敬迁到韶州。鼎的第十八世孙升又迁到靖安,景迁到凤冈。如今唯有韶州一支的远世情况无法知道。像水北、曲江、西山、药湖、虬峰、靖安、凤冈这些地方,他们的子孙都很兴盛,也都不断出现显贵人物,这就是古人所说的硕大宗族吗?难道不是他们最初积善累仁,为宗族奠定了基础,又有后人继承培植的结果吗?钟出自靖安一支,在烈之后第四十三世,在升之后第六世。这部谱从烈开始记载,是尊重他的根本;而从迁居靖安以来,凡是排行、官职、生卒、安葬、婚娶,特别详细,是亲近较近的世系。对于各支,只记载迁徙的始祖,是为了备查考核,也是编谱的体例。谱是用来明辨源流、启发孝爱、厚化风俗的;它根本出于天理,发端于圣人的礼典,但若没有贤能的子孙,就不知道去编修。伯律是贤能的人吧!姓氏,是先王用来区别出生、分辨类别的;后世有时不得已而改去原姓,最终能够恢复原姓的,必定是子孙中尤其贤能的人。伯律这部谱,大概已经接近恢复原姓了。伯律通达义理,谨慎行事,又勇于行善,所以我以尤其贤能的期望寄托在他身上。这就是《况氏重修族谱序》。《刘氏族谱序》我的朋友刘仲良编作《刘氏族谱》,让他的儿子、河南按察佥事咸带到北京,请我作序,希望把它留给后世。按谱记载,他们的先祖居住在金陵;五代时有一位名况的人任柳州判官,因为道路阻隔而留在泰和,于是在那里安家。况以下世代久远,无法知道;可知的从仲良的五世祖实夫开始,所以谱的祖先断自实夫以下,知道的就记录,不知道的就留缺,这正是编谱的体例。眉山苏氏出自眉州刺史味道,味道以下无法记载,所以他们的谱从高祖记到昆弟的儿子,共六世;对于高祖、曾祖的官职、婚娶以及去世的年月,特别详细,君子认为这是编谱的善法。刘氏谱记录五世以下,对于本支的名讳、称号、仕宦、婚娶加以详细记载,难道不是得到苏氏谱的启发吗?仲良未必一定仿照苏氏,但编谱的道理存在于人心,本来就有相同之处吧?谱是用来明白根源、辨别亲疏的;然而教人孝友、劝人敦睦、引导礼义的意义,大概也是同时实行的。所以苏氏《族谱亭记》反复以六行作为告诫,仲良想把这部谱留给后世,目的也未必不在这里。何况我们乡里有名的诗书衣冠之家,践行所谓六行的,都是仲良亲眼见到、不能忘怀于心的人;借乡里的榜样来激励自己的家族,本来就是仁人君子的心愿,不能自已。我与刘氏住在同一个乡里。仲良的父亲愚村翁以及他的从父以彰,都恭谨谨慎,言语行为有法度。以彰擅长讲说《河图》《洛书》及数术,得到先儒的精要,我年轻时曾去向他请教。仲良兄弟过去都与我同门求学,如今咸和他的弟弟涣都考中进士;咸任按察佥事,身在外任,涣任兵科给事中,又与我一同在朝廷任职。我大概往来周旋于他们祖孙父子之间,亲眼见到他们家中尊卑、亲疏之间孝友敦睦而不违背礼义的情形;如今这样的家庭不可多得,所以把他们表彰出来,给后人作为效法的榜样,这对我来说是适宜的,对仲良希望留给后世的心愿也有所帮助。
郑氏族谱序贵州布政司防政郑景曜以其所脩郑氏族谱介贵州按察佥事郭公绪求序之。谱有吾友胡仲器序,又有元干夀道所为郑子谦家作司徒庙记。夀道、子谦皆元延祐乙夘进士,与先曽祖有同年之好。于余为序谱,固冝。抑余在舘阁尝见郡邑所上志书,而饶州志载郑司徒事与谱合,又载宋贤彭汝砺之诗,所以咏叹司徒当时功徳爵位之盛,有景仰不忘之意,则为之序谱,固有徴也。郑氏望出荥阳,唐永泰中讳选者,自荥阳徙徽之祁门。黄巢之乱,选之孙传偕其弟鲁玫奋布衣举义旅,保障其乡。既而邻邑土冦连结为乱,传尽平之,遂并保徽饶二州。传积官至捡校司徒上柱国,其没也人庙祀之于浮梁。司徒十三子,其有官者十一,而六居浮梁。浮梁又十一世有讳舜臣者,徙池州之建徳。舜臣至景曜四世矣。此谱纪自选始至舜臣以下,则惟记建徳之族,盖特详其本派云。凡今天下宗族之盛者,率其上世有大功徳于民。始巢冦之盛,其锋所向,莫或与之抗。大州大邑重爵厚禄者,徃徃望风弃城而去。司徒初非有一命一职,乃能毅然以斯民为已忧。其功烈之盛,虽不详于史传,而能使其民庙而祀之,志而显之后之贤者,又歌咏之不忘。此岂偶然者哉。至于今其后嗣益众,诗书仕宦徃徃有闻,非由上世功徳及人之深者之所遗欤。吾于斯谱盖敬叹其源本之厚也。
传曰:「公侯子孙必复其始。」郑氏必有贤子孙,力学畜徳,复振于后欤。景曜发身进士,自监察御史陞今官,有贤名于时,固郑氏之贤子孙乎。是为之序。
清溪杨氏先徳録序清溪在泰和东阳门之北,杨氏家其上,盖邑之艮隅也。杨自允素府君居泰和,至余十有六世。然其析居清溪者,莫究所始。余童丱闻之老长云:「此故书厨杨家,相传叔球府君博记精通,一时老儒皆逊之。学者有所窒碍遗忘,咸徃质焉,而咸得所欲,故乡邑号之。遂并号其家,实郡伯府君之父,待制府君大父也。」则知居清溪者约今二百余年矣。杨世有文献,为乡邑之望。更元季数十年兵戈冦敓之旤,糜壊之极,凡名家钜宗倾圯消灭,皆不能存什一于千百。于是时,杨氏故老已尽,而家之断简残帙悉无一存。虽乡之遗老,时能道其先徳于人,然文字之所纪者无传焉。余幼孤,幸内承先夫人之训,外承二三世父及外家耆耄之教。稍长,歴咨徧求,初得陈心吾先生所着墓铭,次得先公着家传,又次得刘尚书墓表墓铭二文,最后得欧阳楚公墓碑手笔于贑农家濒毁之际,真若有神物防之者。又后得史传,遂稡为巻,而益以先父兄事状墓志碑传,并先夫人慈训録,皆在焉。名曰《清溪杨氏先徳録》,首冠以谱,谱必自始祖者,重所本也。今清溪之出多已他徙,而悉録之者,详所亲也。清溪杨氏二百年来,仕者防具于此,其处者或勤诗书之业,或躬稼穑之事,虽不尽録,盖皆循理秉义,不忮不求,恬澹自足。要之其所传续者有自矣。礼,先祖有善而弗知,不眀;知而弗传,不仁。是以敬辑此编,用遗后之人,使祗承于永逺。
译《郑氏族谱序》贵州布政司防政郑景曜拿他所修的《郑氏族谱》,托贵州按察佥事郭公绪来请求我作序。这部谱有我的朋友胡仲器所作的序,又有元干寿道为郑子谦家所作的《司徒庙记》。寿道、子谦都是元延祐乙卯进士,同先曾祖有同年之谊。对我来说,为族谱作序本来就是合宜的。况且我在馆阁任职时,曾见过各郡县呈上的志书,饶州志所记郑司徒的事迹同族谱相合;又载有宋代贤人彭汝砺的诗,用来歌咏赞叹司徒当时功德、爵位的盛大,含有景仰而不忘的意思,那么为它作序,本来也是有根据的。郑氏以荥阳为郡望,唐永泰年间有一位名选的人,从荥阳迁到徽州祁门。黄巢之乱时,郑选的孙子郑传同他的弟弟郑鲁玫以平民身份奋起组织义军,保卫乡里。不久邻县的土寇相互勾结作乱,郑传将他们全部平定,于是又一并保卫徽州、饶州二州。郑传累官至检校司徒、上柱国,死后,人们在浮梁为他建庙祭祀。司徒有十三个儿子,其中做官的十一人,有六人居住在浮梁。浮梁传到第十一世,有名舜臣的人迁到池州建德。郑舜臣到郑景曜已是第四代了。这部谱从郑选开始记载,至郑舜臣以下,则只记建德一支,大概是特意详记本支。如今天下宗族兴盛的,大多是他们的上代曾对百姓有大功德。当初黄巢的势力强盛时,他的兵锋所到之处,没有谁能够抵抗。大州大县中那些拥有高爵厚禄的人,往往望见风声便弃城逃走。司徒起初并没有任何官职,却能毅然把百姓的忧患当作自己的忧患。他的功业虽然没有在史传中得到详尽记载,却能使当地百姓为他建庙祭祀,后来的贤人又为他撰志彰显,并歌咏他的事迹而不忘。这难道是偶然的吗?直到今天,他的后代越来越多,在诗书和仕宦方面往往都有声名,这不正是上代功德深厚、惠及他人所留下的结果吗?我读这部族谱,大概正是敬佩感叹它根基深厚。古书说:“公侯的子孙必定会恢复祖先的事业。” 郑氏一定会有贤能的子孙,努力学习、积蓄德行,在后世重新振兴吧?景曜考中进士出身,从监察御史升任现在的官职,在当时享有贤能的声誉,他本来就是郑氏的贤子孙吧。因此作这篇序。《清溪杨氏先德录序》清溪在泰和东阳门北面,杨氏居住在清溪之上,大概是县城东北角。自杨允素府君居住泰和以来,到我已是十六代了。然而分居清溪的这一支,已经无法考究始于何时。我幼年时听年长的人说:“这就是从前以藏书著名的杨家。相传叔球府君博闻强记、学问精通,一时的老儒都比不上他。求学的人有疑难或遗忘的地方,都来向他请教,并且都能得到所求,所以乡里称他为‘书厨’。后来连他的家也这样称呼。他其实是郡伯府君的父亲、待制府君的祖父。”由此可知,居住在清溪大约已有二百多年了。杨氏世代都有文献学问,是乡里的名望之家。到了元朝末年几十年的兵乱盗祸,破坏极其严重,凡是名门大族倾覆消灭的,千百家中连十分之一都不能保存。那时,杨氏的旧日长者已经全部去世,家中的残篇断简也一件不存。即使乡里的遗老,有时还能向人讲述祖先的德行,但文字记载已经没有流传。我幼年丧父,幸而内有先母的教诲,外有几位世父和外家老人的教导。稍稍长大后,历方访求,先得到陈心吾先生所作的墓铭,接着得到先父所作的家传,又得到刘尚书所作的墓表、墓铭两篇文章,最后在赣农家即将毁坏之际得到欧阳楚公亲笔所写的墓碑,真像有神灵在保护它们一样。后来又得到史传,于是汇编成卷,并增加先父、先兄的事状、墓志、碑传,以及先母慈训的记录,全部收在其中。取名为《清溪杨氏先德录》,开头冠以族谱;族谱一定从始祖记起,是因为重视根本。如今清溪杨氏的后人许多已经迁往别处,但把他们全部记录下来,是因为详记亲族。清溪杨氏二百年来,做官的人都具备一定条件,留居此地的人有的勤勉从事诗书,有的亲自从事农业,虽然没有全部记录,但大体都遵循义理、秉持正义,不嫉妒、不贪求,安静淡泊而自得。总之,他们能够传承延续,是有根源的。按照礼法,祖先有善行却不知道,是不明智;知道却不传下去,是不仁。因此我恭敬地编纂这部书,用来遗留给后人,使他们永远敬慎地承继祖德。
宏冈袁氏家谱后序洪武二十六年秋,吾邑袁君本谦受命为汉阳河泊官,与余邂逅武昌。以先君子尝教授其家也,特厚余。示余所作《宏冈袁氏家谱》,曰:“先世本唐吉州刺史邯,家西昌今城西袁家巷是故居之处。迨宋一徙居万安,袜唐一徙邑东中埠,一来居宏冈。宏冈始祖曰谔,谔至诚伯则本谦髙祖也。本谦生嵗余而孤,又嵗余而防其母,独頼祖母教育,底于成立。然使尽知上世所从来,与其一姓尊卑亲疎,则頼族之谱牒存焉。谱诚不可以阙也。故余今又取自髙祖以下至余之子,凡六世,别为家谱,以贻后之人,俾咸知夫尊尊亲亲之义焉。”余曰:“君孝弟人矣。孝弟盖百行之首,万福之基也。而君重之矣。君且益前光大,岂止一官河泊而已。行庶几见之也。”又十年,余在禁林,本谦亦盈三考,上京师,书最授云南临安府廵检,赐九品服从陟典也。且行告别曰:“惟子不忘先好,用是輙布其腹心。惟家谱昔尝与子言之于武昌,今余且六十矣,行即万里去胥晤,何期子可无一言叙吾作谱之故,以慰吾逺去之意,以示劝袁氏后之人哉?”则又复之曰:“自古人宗法废,天下之人其子孙日繁盛,则不辨于尊卑亲疎。不辨于尊卑亲疎,则日流于不孝弟而不自知也。于是乎谱牒兴矣。然世道益降,人率假谱牒以为门阀之光,甚者巧伪百滋,其意岂皆在尊尊而亲亲也?本谦孝弟人也,君之心诚切乎尊尊而亲亲,又必推以教其后之人,其用心如此,且将益前光大,尚岂止一官廵检而已。君虽老,行庶几见之也。即此谱可以知君矣。而君之子克俊、克让皆恂恂惇礼好学。苏老泉有言:‘观吾之谱,则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生。’斯又在袁氏之后人也。孝弟盖信乎百行之首,而万福之基也。袁氏之子孙尚益引之,毋替,余又以告袁氏之来者。
甄氏家谱序古者宗法行人,皆尊其祖,敬其宗,而俗化以厚。后世宗法废,人犹有不忘其尊祖敬宗之心,不沦于薄俗者,则頼谱牒之行也。故谱牒可以系人心,惇化本,而仁人君子必致谨于斯焉。然更世多故,迁徙不常,传歴既逺,统系之不眀,代序之不知,亦理势之所有。惟仁人君子则着所可知,而缺其所不可知,又谨之至也。数百年来,士大夫着谱可范世者,庐陵之欧阳氏,眉山之苏氏。欧阳谱凡二十世祖,而缺其中七世。苏氏自髙祖以上失其传,谱録始于髙祖以下,此皆着其所可知,而缺其所不可知。其心固以为一家之中,其事孰有重于尊祖而敬宗者,其可以不谨乎?故曰仁人君子之心也,岂如薄俗夸大喜髙而冒昧无实者之所为乎?太仆少卿甄徳辉作甄氏家谱,断自其祖至其孙,凡五世曽祖而上,盖不可知。所可知者,其祖考而下,而凡祖考生卒葬娶皆详焉。其所致谨,非有合于仁人君子之心欤?盖甄始居真定之获鹿,徳辉之祖五处士因元季之乱徙河间之庆云,既没而葬焉。一子成,遂家庆云。成有笃实之行,益大其家。三子徳刚、徳辉、徳源。徳辉以春秋中洪武庚午乡举,初授汝寜府同知,又改襄阳、湖州二府,遂陞南京太仆少卿。其为政果毅公敏,有闻缙绅间。夫其能致谨于其家之所重,宜其推而施诸外,无徃不达也。因刑部主事徐孔章求序此谱,輙为书巻端。
丰城荷塘袁氏族谱序丰城多前辈君子,吾少而学也,盖景仰焉。仕于朝四十年,丰城之仕京师者又多才且良,不忝其乡之前闻人,吾皆得与之游。最后得监察御史袁海秉常,其为人亷正和厚,其处物寛裕眀信。起家科目,自学官为御史,恭慎平恕,务持大体。鲁多君子,盖吾于丰城亦云。秉常既陞太原知府,将行,以其兄秉彞所作袁氏谱属吾甥康荣求序。按袁出妫姓舜之后,陈胡公之裔,伯爰孙辕涛涂,以王父字为氏,后或作爰,作辕,实一本也。又后去车作袁,汉以来代有显者。丰城之袁始居豫章西山之蓼洲,至处士徳由蓼洲徙丰城之搜湖,其后又徙荷塘。此谱专録荷塘之族,质而眀,简而备,固作者之贤也。夫谱以考源流,明本支,辨疏戚,以启孝敬亲睦之行,盖家之重器也。必有贤者而后能作之,不贤者之为谱,假托谬援前之崇重华显者为其所自出,而不知乱其宗,陷于不孝,卒为世所讥诮也。袁氏斯谱,吾故曰作者之贤也。所録自袁二府君以下至今十有二世,子孙益衍而益繁,又有如秉常之光荣特达于圣明之世,非其先务善施仁积累之厚有以致之乎?继自今袁氏子若孙览斯谱者,尚究之吾之所从出,与吾之所同出,以勉尽夫孝敬亲睦之道,且力学务徳,以图益光其先,如秉常今日而又加盛者,庶几不负作谱仁其族之盛心。是为序。
东里续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巻十四明杨士奇撰序
译《宏冈袁氏家谱后序》洪武二十六年秋天,我同乡的袁本谦奉命担任汉阳河泊官,同我在武昌相遇。因为他的先父曾经教过我,所以他对我格外厚待。他把自己所作的《宏冈袁氏家谱》给我看,说:“我们的先世本是唐代吉州刺史袁邯,家在西昌,如今城西袁家巷就是旧居所在。到了宋代,一支迁居万安,另一支迁到县城东面的中埠,还有一支来到宏冈。宏冈的始祖名叫袁谔,袁谔传到诚伯,就是本谦的高祖。本谦出生一年多父亲便去世,又过了一年多母亲也去世了,独自依靠祖母抚养教育,才成长成人。但如果想完全知道上代的来历,以及同姓中尊卑亲疏的关系,就要依靠族谱保存下来。族谱确实不能缺少。所以我现在又从高祖以下一直记到我儿子,共六代,另编成家谱,留给后人,使他们都知道尊敬尊长、亲爱亲人的道理。”我说:“您真是孝友之人。孝友大概是各种品行的首要,也是万福的根基。您又如此重视它。您还将进一步光大祖先的事业,难道只会做一个河泊官而已吗?此行大概可以看到这一点。”又过了十年,我在翰林院,本谦也任职满三次考核,来到京师,因考绩优异被授予云南临安府巡检,并赐九品服,这是按升迁的典制办理的。他将要出发来告别,说:“只是因为您没有忘记我们先前的情谊,所以我才把心里话都告诉您。从前在武昌,我曾同您谈过家谱,如今我将近六十岁,马上要远行万里,以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您难道可以不写几句话,叙述我作谱的缘由,以安慰我远行的心意,并用来劝勉袁氏后人吗?”我于是又回答说:“自古以来宗法废弛,天下人的子孙日益繁盛,便不能辨别尊卑亲疏;不能辨别尊卑亲疏,就会日渐流于不孝不友而自己还不知道。于是族谱兴起了。然而世道日益衰落,人们往往假借族谱来夸耀门第,严重的甚至巧作伪造,百般增加虚饰,他们的心意难道都在尊敬尊长、亲爱亲人吗?本谦是孝友之人,您的心意确实专在尊敬尊长、亲爱亲人,而且一定会把这种心意推而广之,用来教导后人。您这样用心,将来还会进一步光大祖业,难道只会做一个巡检官而已吗?您虽然年老,此行大概可以看到这一点。仅凭这部谱就可以了解您了。您的儿子克俊、克让也都恭敬谨慎、敦厚守礼而喜爱学习。苏老泉说过:‘看了我的族谱,孝友之心就可以油然而生。’这句话说的正是袁氏的后人。孝友确实是各种品行的首要,也是万福的根基。愿袁氏子孙更加继承发扬这种道理,不要废弃。我又以此告诫袁氏后来的子孙。《甄氏家谱序》古代宗法实行时,人们都尊敬祖先、敬重宗族,风俗因而变得淳厚。后世宗法废弛,人们仍有不忘尊祖敬宗的心意、不陷入浅薄风俗的,依靠的就是族谱的流行。所以族谱可以联系人的心志,敦厚教化的根本,仁人君子一定会对此十分谨慎。然而世代更替、变故很多,迁徙没有定处,传承年代久远,统绪世系无法明白,世代次序也无法知道,这也是情理和形势所造成的。只有仁人君子会把能够知道的写明,把不能知道的缺略不写,这才是谨慎到了极点。数百年来,士大夫所作足以成为世人典范的族谱,有庐陵欧阳氏谱、眉山苏氏谱。欧阳氏谱上溯二十世祖,其中缺少七世;苏氏从高祖以上失去传承,族谱便从高祖以下开始记录。这些都是写明能够知道的,缺略不能知道的。他们心里本来认为,一家之中还有什么事情比尊祖敬宗更重要,难道可以不谨慎吗?所以说,这是仁人君子的用心,哪里像浅薄风俗中那些夸大自炫、喜好攀高而轻率无实的人所作的事呢?太仆少卿甄德辉作《甄氏家谱》,从他的祖先记到孙辈,共五世;曾祖以上,大概已经无法知道。能够知道的,从祖父以下,祖父、父亲的生卒、安葬、婚娶等,全都记载得很详细。他这样极其谨慎,难道不是符合仁人君子的心意吗?甄氏最初居住在真定获鹿,德辉的祖父五处士因元末战乱迁到河间庆云,死后葬在那里。他有一个儿子名成,于是便在庆云安家。甄成品行笃实,使家业更加兴盛。他有三个儿子:德刚、德辉、德源。德辉凭《春秋》学问考中洪武庚午乡试,最初授汝宁府同知,后来改任襄阳、湖州二府,最终升任南京太仆少卿。他处理政务果断刚毅、公正敏捷,在士绅中很有声望。他既然能对家族所重视的事情如此谨慎,当然也应当把这种品行推广施行到外部事务上,无论到哪里都能通达。于是刑部主事徐孔章请求我为这部谱作序,我便写在卷首。《丰城荷塘袁氏族谱序》丰城有许多前代的君子,我年少求学时便十分景仰他们。我在朝廷任职四十年,丰城人在京师做官的也很多,而且多才而贤,不辱没本乡前代闻人的声誉,我都得以同他们交游。最后结识了监察御史袁秉常。他为人廉正和厚,待人处事宽裕明信。他从科举出身,由学官任御史,恭敬谨慎、公平宽恕,致力于维护大体。鲁地有很多君子,大概我也可以这样说丰城。秉常升任太原知府,即将赴任时,拿他哥哥秉彝所作的袁氏族谱,托我外甥康荣请求我作序。考察袁氏,出自妫姓,是舜的后代、陈胡公的后裔;伯爰的孙子辕涛涂以祖父的字为氏,后来有的写作爰,有的写作辕,实际上同出一源。后来又去掉‘车’旁写作袁,汉代以来代代都有显达之人。丰城袁氏最初居住在豫章西山的蓼洲,到了处士德由时从蓼洲迁到丰城搜湖,后来又迁到荷塘。这部谱专门记录荷塘一支,质朴明白,简约而完备,确实体现了作者的贤能。族谱用来考察源流,明白本支,辨别亲疏,从而启发孝敬亲族、和睦相处的行为,是家族的重要典籍。一定要有贤能的人才能编作族谱;不贤的人作谱,便会假托、错误援引前代尊贵显赫的人,说他们是自己的祖先,却不知道这样会扰乱宗族,使自己陷入不孝,最终被世人讥笑。袁氏这部族谱,我所以说作者是贤能的。谱中所记从袁二府君以下直到今天,共十二代,子孙越来越多,又有像秉常这样在圣明时代显耀而特别通达的人,这难道不是由于他们的先祖一向行善、施仁,积累深厚而造成的吗?从今以后,袁氏的子孙阅读这部谱时,希望都考察自己从谁而来、同哪些人同出一源,以勉力尽到孝敬亲族、亲睦宗族的道理;并且努力学习、致力修德,以求使祖先更加光耀,像今天的秉常一样而且更加兴盛,这样或许才不辜负作谱者仁爱族人的深厚用心。谨作此序。《东里续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卷十四,明代杨士奇撰序
读杜愚得序李杜正宗大家也。太白天才絶出,而少陵卓然上继三百十一篇之后。盖其所存者,唐虞三代大臣君子之心,而爱君忧国,伤时闵物之意,徃徃出于变风变雅者,所遭之时然也。其学博而识髙,才大而思逺,雄深闳伟,浑涵精诣,天机妙用,而一由于性情之正。所谓诗人以来,少陵一人而已。世之注杜多矣,浅者或陋,深者或凿,不足以究杜之心防辞奥义,盖有汨而不白者焉。虞文靖公集取其近体百余篇为之注,盖得杜之心,而长篇短章闗乎世道之大者未徧及也。剡单复阳元用志于杜,而不足于前注,遂以所自得亦为之注,考事究防,必归于当,其疑不可通者阙之,凡十八巻,名《读杜愚得》。简直眀白,要其得杜之心为多。阳元洪武中为汉阳湖泊官,谋刻以传,未有所遇而卒。武昌丁鹤年重其书,从其家求得遗稿,欲成阳元之志,又未有遇。前三十余年,余过武昌,鹤年以属余及张从善,余时未暇録而心恒不忘。比与训导严頥语及之,頥曰:「江隂之善庆兄弟,清尚务义,喜为诗,尝刻当时名人所作以传,此其无难者。」遂求从善所録本证之,不数月,頥书来言刻完,求序。何其成之速也!事固各有遇,然今之遇如善庆求十一于千百,不易得也。论者谓杜集诗之大成,以其兼备众体也。文靖亦言学杜则无徃而不在。善庆斯举,非徒不泯阳元之用心,其于学杜者有助益焉。遂书为序。
杜律虞注序律诗非古也,而盛于后世。古诗三百篇,皆出乎情,而和平防婉,可歌可咏,以感发人心。何有所谓法律哉?自屈宋下至汉魏及郭景纯、陶渊明,尚有古诗人之意。顔谢以后,稍尚新竒,古意虽衰,而诗未变也。至沈宋而律诗出,号近体,于是诗法变矣。律诗始盛于开元天寳之际,当时如王孟岑韦诸作者,犹皆雍容萧散,有余味可讽咏也。若雄深浑厚,有行云流水之势,冠冕佩玉之风,流出胸次,从容自然,而皆由夫性情之正,不局于法律,亦不越乎法律之外。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为诗之圣者,其杜少陵乎?厥后作者代出,雕锼锻链,力愈勤而格愈卑,志愈笃而气愈弱,盖局于法律之累也。不然则叫呼叱咤以为豪,皆无复性情之正矣。夫观水者必于海,登髙者必于岳,少陵其诗家之海岳欤?百年之前,赵子昻、虞伯生、范徳机诸公,皆擅近体,亦皆宗于杜。伯生尝自比汉庭老吏,谓深于法律也。又尝取杜七言律为之注释。伯生学广而才髙,味杜之言,究杜之心,盖得之深矣。观其题桃树一篇,自前辈以谓不可解,而伯生发眀其防,了然仁民爱物,以及夫感叹之意,非深得于杜乎?或疑此编非出于虞,盖谓欧阳原功所撰墓碑不见録也。伯生以道学文章重当世,碑之所録,取其大而畧其小,故録此未足以见伯生,然必伯生能为此也。此篇旧未有刻本,江隂朱善继尝刻单阳元读杜,愚得其子熊得此编,又请于父而刻之。吾闻熊有孝行,固其克承父志欤?
庐陵李伯葵先生诗集序余童丱侍陈心吾先生入郡城时,郡中儒师耆老多在,日过从相乐。李伯葵先生年最少,诸老出,伯葵恒独留。毎出所作诗,介陈先生评余,时未有知也。而见陈先生爱玩称赏之不厌,伯葵出,余私请焉。陈先生曰:「众意凡陋,伯葵独志髙古。众窘局蹐,伯葵独舒徐有余。且其进未可量也。」余心识之。陈先生没,余益壮而不至郡城者二十年,独时时闻徃来传诵伯葵之诗,心益慕之。又二十年,再见于南京,相握手月余。先生虽苍顔白颠,而矩度雍容,言论雅则,乃其意恒慨叹前辈之逺而不能忘焉。于是得观其平生所赋,益多。嗈乎金石之和也,玱乎佩玉之清也,▯乎兴寄之逺也,浑乎古意之犹存也。盖先生学富而志笃,意广而才髙,一芥尘俗不得入其灵台丹府间,是以其诗之昌也。先生懐仁秉义,蹈履以正,所居郡城之北安澹适而避荣名,虽其子贵显,而角巾布袍,于于然。入则集其子弟及乡之俊秀,谈道终日,或天清景和,则出偕幽人贞士,遨嬉溪山泉石,超然自得于埃氛之表也。而吉之为守贰以下欲有所问政者,皆之焉。以及四方之缙绅名人过吉欲有所致礼者,皆之焉。呜呼,吉自诸老沦谢,惟伯葵先生岿然独存,今又捐舘五六年,吉之士其能忘先生者哉!先生蚤嵗之诗,陈先生尝序之,今其子河南左布政使昌祺,并集中嵗以后之诗将刻之,又属予序。予蚤知敬先生,而与昌祺同朝相知三十年,昌祺自登髙科,歴朝署出,长大藩,寛厚亷洁,卓然名臣,固先生之教也。序其可辞乎?
译《读杜愚得序》李白、杜甫都是大家。太白具有无与伦比的天才,而少陵卓然继承了《诗经》三百十一篇之后的传统。他所保存的,是唐虞三代大臣君子的心志;爱君忧国、感伤时局、怜悯万物的情意,往往表现为变风、变雅的内容,这是由他们所处的时代造成的。他学问广博而见识高明,才力宏大而思虑深远,雄健深沉、宏阔伟大,浑厚含蓄而精深完美,才思神妙的运用,全都出于正直的性情。所谓诗人以来,只有少陵一人而已。世上注释杜诗的人很多,浅薄的有时鄙陋,深奥的有时穿凿,不足以探究杜甫心中的含义和诗辞的深奥意义,其中有些反而被搅乱而不能明白。虞文靖公搜集杜甫近体诗一百多篇加以注释,大概能够理解杜甫的心意,但那些关系到世道大事的长篇短章还没有全部涉及。剡县单复,字阳元,专心研究杜诗,认为前人的注释仍有不足,于是把自己的心得也用来作注;考察事迹、探究含义,一定归于恰当,对于疑惑而无法贯通的地方便空缺不释,共十八卷,取名《读杜愚得》。文字简明直截、清楚易懂,总的说来,他对于杜甫心意的领会很多。阳元在洪武年间任汉阳湖泊官,谋划刊刻此书流传,却没有遇到机会便去世了。武昌丁鹤年看重这部书,从他家中求得遗稿,想完成阳元的遗志,也没有遇到机会。三十多年前,我经过武昌,丁鹤年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和张从善。当时我没有空抄录,但心里始终没有忘记。后来我同训导严颐谈起此事,严颐说:“江阴的善庆兄弟,品德清高、崇尚义理,喜欢作诗,曾经刊刻当时名人的作品来流传,这件事对他们并不难。”于是我请求张从善拿他所抄的本子来核对。不几个月,严颐来信说已经刻完,请我作序。事情完成得多么快啊!事情本来各有机缘,但如今能有善庆这样的人,正如从千百人中求得十一人一样,实在不容易得到。评论者说杜集是诗歌的大成,因为它兼备各种诗体。文靖公也说,学习杜诗就没有一处不在其中。善庆这次举动,不只是使阳元的用心得以不被泯灭,对学习杜甫的人也有帮助。于是写下这篇序。《杜律虞注序》律诗不是古代原有的诗体,却在后世兴盛起来。《诗经》三百篇都出于真情,平和舒缓而含蓄委婉,可以歌唱吟咏,用来感发人心,哪里有所谓格律呢?从屈原、宋玉以下直到汉魏,以及郭景纯、陶渊明,仍然保有古代诗人的情怀。颜延之、谢灵运以后,渐渐崇尚新奇,古意虽然衰落,但诗体还没有改变。到了沈佺期、宋之问,律诗出现,号称近体,于是诗法改变了。律诗在开元、天宝年间开始兴盛,当时如王维、孟浩然、岑参、韦应物等作者,仍然从容闲适,潇洒疏淡,含有足以吟咏的余味。至于雄健深沉、浑厚有力,有行云流水之势,有冠冕佩玉般的风度,从胸中自然流出,从容自然而成,既都出于正直性情,又不拘泥于格律,也不超出格律之外。所谓随心所欲而不超过规矩,成为诗中圣人的,难道是杜少陵吗?此后作者代代出现,雕琢锤炼越发用力,格调却越发低下,志向越笃定而气势越衰弱,大概都是受格律束缚的结果。否则便以呼喊叱咤为豪迈,再也没有正直的性情了。观水的人一定要到大海,登高的人一定要上高山,少陵难道不是诗家中的海岳吗?一百年以前,赵子昂、虞伯生、范德机诸位先生都擅长近体诗,也都宗法杜甫。伯生曾经把自己比作汉代朝廷的老吏,说自己深明律法。他又曾选取杜甫的七言律诗加以注释。伯生学问广博而才华高超,品味杜甫的语言,探究杜甫的心意,领会实在很深。看他题咏桃树的那一篇,前辈都认为无法解释,而伯生阐明它的旨趣,使仁爱百姓、怜惜万物以及感叹的意义都清清楚楚,这不是深得杜甫之意吗?有人怀疑这部书不是虞伯生所作,因为欧阳原功所撰的墓碑没有被收录。伯生以道学和文章受到当世尊重,墓碑所记取大略而省略细节,所以是否收录此篇不足以证明伯生;但这种文章一定只有伯生才能写成。这篇作品过去没有刻本,江阴朱善继曾刊刻单阳元的《读杜愚得》,我从他的儿子熊那里得到这部书,又请求他父亲同意后刊刻它。我听说熊有孝行,这正是他能够继承父亲遗志吧?《庐陵李伯葵先生诗集序》我幼年侍奉陈心吾先生进入郡城时,郡中的儒师和老人多在那里,天天往来相处,彼此欢乐。李伯葵先生年纪最小,诸位老人出去后,伯葵常常独自留下。每次他拿出自己所作的诗,请陈先生评定我也在旁,当时我还没有知名。可是我看到陈先生喜爱玩味、称赞不止,伯葵出去后,便私下向他请教。陈先生说:“众人的意趣平凡浅陋,只有伯葵志向高远而古雅;众人局促拘谨,只有伯葵舒展从容而富有余裕。而且他的前途不可限量。”我心中记住了这番话。陈先生去世后,我渐渐长大,二十年没有到郡城去,却时时听到来往的人传诵伯葵的诗,心中更加仰慕。又过了二十年,我在南京再次见到他,同他握手交谈了一个多月。先生虽然面色苍老、头发斑白,但仪态法度雍容,言论高雅有法则,只是他的心中常常感叹前辈已经远去,不能忘怀。于是我得以看到他一生所作的诗,更多地感受到:声音和谐,如金石相击;声调清越,如佩玉相鸣;兴致寄托深远;浑厚之中仍保存着古意。先生学问丰富而志向坚定,胸襟广大而才华高超,一点尘俗也不能进入他的心灵深处,所以他的诗作兴盛。先生怀有仁心、秉持义理,行为端正,居住在郡城北面,安静淡泊而自得,避开荣誉声名;即使他的儿子显贵,他仍戴角巾、穿布袍,安闲自如。他回到家中,就召集子弟和乡里的俊秀,整日谈论道理;有时天气清朗、景色和美,便出门同幽雅之人、贞正之士一起游乐于溪山泉石之间,超然自得于尘俗之外。吉州自诸位老先生相继去世以后,只有伯葵先生巍然独存;如今他去世又有五六年了,吉州的士人难道能忘记先生吗?先生早年的诗,陈先生曾经为它作序;如今他的儿子、河南左布政使昌祺,将先生晚年所作的诗同诗集一起刊刻,又托我作序。我早年便知道敬重先生,而且同昌祺同朝相交三十年。昌祺自从考中高等科名后,历任朝廷内外官职,执掌大藩,宽厚廉洁,卓然成为名臣,这本来就是先生教导的结果。为他作序,难道可以推辞吗?
通鉴纲目集览正误序朱文公因司马文正《资治通鉴》作《纲目》五十九巻,大书为纲,分注为目。其书则孔子作《春秋》之义,以正人心,植世教,有助于治道者也。分注既详,而其言与事或出于深僻,有非浅尠所能遽通。昔王行卿尝着《集览》,以便学者,其意善矣。然其间不无《文选》蹲鸱之陋。亡友右春坊賛善陈济伯载为正其谬误四百余事,名曰《集览正误》。伯载学博识端,于此书致力勤,而歴年多,考据精切,殆无余憾,有助于《纲目》者也。其书故藏予家。近陪太师英国公在史舘间,论及《纲目》书公益深,叹《集览》之误,因出伯载所着,公阅而是之,曰:「冝广其传。」遂取梓行之。嗟乎,《纲目》有闗治道之书也,伯载此编诚不可无者。太师公勲徳大臣,好贤重儒之有素,而图其不泯所存厚矣。士君子有志尊主庇民之道,而欲稽古以扩充焉者,是编岂小补之哉?予深嘉之,故为序诸简首。
蠖闇集序为学不求诸经,为教不本诸经,皆茍焉而已。经者,圣人之精也。不明诸经,则不达圣人之道。然世未尝无学者,惟善教者难遇也。元之世,江右经师为四方所推服,五经皆有専门,精深明彻,讲授外各有著书以恵来学。当时齐鲁秦蜀之士,道川陆奔走数千里以来受业者,前后相望。迨国朝龙兴,江右老师宿儒徃徃多在,学者有所依归。如南昌包鲁伯、傅拱辰,临江梁孟敬、胡行简,庐陵陈心吾、刘云章、欧阳师尹、萧自省、刘允恭、刘伯琛、陈村民,临川吴大任、何伯善,皆岿巍浩博,而凡有志经学者所必之焉。何先生名淑,以诗经名家,登至正辛卯进士第,授湖广武冈县丞。会湖湘冦乱,不果上。时吴伯髙为江西亷访使,辟先生署从事,不就。虽冦祸延及乡里,而执经相从者常不絶。洪武中,以贤良徴,继以太子賔客召,皆引疾辞。他日特召天下名士九人,先生预焉。既至入见,固以疾辞归,而从学者益众。朝廷后复遣使即其家起之。时蜀献王亦遣使奉书币来聘,盖先生以前月捐舘矣。使者相顾叹息而去。先生得于经,脩于躬,光明俊伟,岂徒以空言示学者哉?先生之文,铿然金声,莹然玉洁,发明至理,一以启迪人心,扶植世教。盖譬诸布帛菽粟之有资乎民生之实用也。余家距先生之乡数百里,童子时伏读先生程文,心切慕之而不能趋拜请教。稍长则先生厌世矣,毎以自憾。呜呼,前辈老成凋谢尽矣,而使寡陋小子滥备斯文之任,循省愧汗,恒用感叹。今年先生之孙寜国府学训导士彦,在京师出其家所刻《蠖闇集》,属余序之。《蠖闇先生所自号其退处之居也。集中古近体诗二巻,赋序记说题防行状墓表志铭防问六巻。尝见先生所着《诗经衍义》等书,皆已传世。因念国初诸老皆有著作,今独梁、何二家所着有传,盖由其门人及子孙之贤也。则余于序斯文,安得不益増感叹,而重先生之有后哉?
王忠文公文集序古之为士者,文行皆备,而必行为之本。故三代以上,文最髙古,而无以文名者,其所本不系于文也。秦汉以来,士始有専以文名。如或违道畔义,君子不道也。扬子云《剧秦美新》是已。若断断焉发于忠君爱亲之诚,读之使人感激奋发,希慕之不置,虽去之千载,犹目前然者,诸葛武侯之《出师李令伯之《陈情是已。近数百年来,士多喜读韩文公、欧阳文忠公、苏文忠公之文,要皆本其立朝大节,炳炳焉有以振发人心者也。我国家龙兴之初,金华宋公景濓、王公子充相继入翰林,持文柄,时诏修《元史》,二公皆任总裁,岿然一代之望也。已而王公以翰林待制奉命招谕云南之未下者,至则以天命人心从违吉凶之道,反覆开谕其人,初已向服,会有倔强拒命者,公奋义死。之后十年,天兵下云南,王公死事始暴白于中朝,然旌褒之泽未及也。皇上嗣大统之五年,义乌丞刘杰白其忠于朝,下诹于众而信,诏赠翰林学士中奉大夫,赐諡忠文。于是距公之死七十年矣。命下之日,舆论欣快。盖忠孝人人性分所固有者,为天下者必表章之,以正人心,善俗化治道所系也。其或晦于前而必彰于后者,天道显忠佑善,虽乆逺不爽也。杰又辑王公平素之文,将刻以传,属余序。公之文蚤有声于胜国时,既入国朝,首见用于朝廷,于郊庙宋学士诸公序之详矣。余特録其死节事,以着其文之本也。呜呼!王公之死以使命,盖与唐顔鲁公同。鲁公之书传于后,虽片楮尺素,人得之千金不易,矧文者至理要道之所寓乎?其传无疑也。公名祎,义乌人,死年五十有二。杰所建白十事,采用其九,论公死事在焉。其亦可为达于政事者矣。
译《通鉴纲目集览正误序》朱文公根据司马文正公的《资治通鉴》作《纲目》五十九卷,用大字书写的是纲,用分注书写的是目。这部书体现孔子作《春秋》的宗旨,用来端正人心、树立世教,对治理之道有帮助。分注已经很详细,但其中的言语和事迹有时出自深奥偏僻之处,不是浅薄少学的人能够立即通晓的。从前王行卿曾著《集览》,以方便求学者,他的用心是好的。然而其中不免有像《文选》中“蹲鸱”那样的鄙陋错误。我的亡友右春坊赞善陈济,字伯载,为它订正谬误四百多处,取名《集览正误》。伯载学问广博、见识端正,对这部书用力勤奋,历时多年,考证精密切实,几乎没有遗憾,对《纲目》很有帮助。这部书原来藏在我家。近来我陪同太师英国公在史馆时,谈到《纲目》,更加认为它对治道很有益,感叹《集览》的错误,于是拿出伯载所作的书。英国公读后认为正确,说:“应当扩大它的流传。”于是取来刻印发行。唉,《纲目》是一部关系到治理之道的书,伯载这部书确实不可缺少。太师公是功勋卓著的大臣,一向喜爱贤能、尊重儒者,如今设法使这部书不至于失传,其用心深厚了。士大夫君子有志于尊奉君主、庇护百姓的道理,想要考察古代以扩充自己的学识,这部书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我深深赞许这件事,所以为它写在书卷的开头。《蠖闇集序》求学却不从经书中寻求根本,教人却不以经书为根本,都只是苟且而已。经书是圣人的精髓。不明白经书,就不能通达圣人的道理。然而世上从来不缺求学的人,只是难以遇到善于教导的人。元代时,江右的经学老师受到四方推重,五经都有专门的学者,学问精深明彻,讲授之外又各自著书,以惠益后来求学的人。当时齐、鲁、秦、蜀的士人跋涉水陆数千里前来受业,前后相接。到了本朝兴起,江右的老师宿儒往往还在,求学者都有可以依归的人。如南昌的包鲁伯、傅拱辰,临江的梁孟敬、胡行简,庐陵的陈心吾、刘云章、欧阳师尹、萧自省、刘允恭、刘伯琛、陈村民,临川的吴大任、何伯善,都学问高大浩博,凡是有志于经学的人都一定会去拜访他们。何先生名淑,以《诗经》学问成名,考中至正辛卯进士,授官湖广武冈县丞。恰逢湖湘盗寇作乱,未能赴任。当时吴伯高任江西廉访使,征召先生署理从事,先生没有就任。虽然盗寇之祸波及乡里,但拿着经书跟从他求学的人一直没有断绝。洪武年间,朝廷以贤良征召他,后来又以太子宾客召用,他都以疾病为由辞谢。后来朝廷特意征召天下名士九人,先生也在其中。先生到达后入朝觐见,仍然以疾病为由辞职归去,跟从他学习的人却更多了。朝廷后来又派使者到他家中起用他。当时蜀献王也派使者带着书信和礼物来聘请,然而先生在前一个月已经去世了。使者相互对视,叹息着离去。先生从经书中获得学问,又在自身实践中修养,光明俊伟,难道只是用空话给学生看吗?先生的文章铿锵如金声,晶莹如玉的洁白,阐明至理,一心用来启迪人心、扶植世教。譬如布帛、粮食,是供百姓生活实际使用的东西。我家距先生的乡里数百里,幼年时伏案诵读先生的程文,心中非常仰慕,却不能赶去拜见请教。稍稍长大时,先生已经厌弃尘世去世了,我常常因此自我遗憾。唉,前辈老成之人已经凋零殆尽,却让浅陋的后生滥居文章之职,我回顾反省,惭愧得汗流不止,常常因此感叹。今年,先生的孙子、宁国府学训导士彦在京师拿出家中刊刻的《蠖闇集》,托我作序。《蠖闇》是先生自取的号,也是他退居之所的名称。集中收有古体、近体诗二卷,赋、序、记、说、题跋、行状、墓表、志铭、策问六卷。我曾见过先生所著《诗经衍义》等书,都已经流传于世。由此想到,本朝初年的诸位老先生都有著作,如今只有梁、何两家的著作流传下来,大概是因为他们的门人和子孙贤能。因此我为这篇文章作序时,怎么能不更加感慨,并且更加看重先生有贤能的后人呢?《王忠文公文集序》古代做士人的人,文章和品行都完备,但一定以品行为根本。所以夏、商、周三代以前,文章最高古,却没有人专以文章成名,因为他们的根本不在文章。秦汉以来,士人才开始有专门凭文章成名的。有的人违背道义,君子便不称道他,扬子云的《剧秦美新》就是这样。若是确实出于忠于君主、亲爱父母的诚心,读来使人感动激奋、仰慕不已,即使相隔千年,仍仿佛就在眼前,诸葛武侯的《出师表》、李令伯的《陈情表》就是这样。近数百年来,士人多喜欢读韩文公、欧阳文忠公、苏文忠公的文章,总的说来,都是因为他们以立朝的大节为根本,光明显著,足以振奋人心。我国兴起之初,金华宋公景濂、王公子充相继进入翰林,掌握文坛权柄。当时奉诏修撰《元史》,二位公都担任总裁,是一代中巍然可望的人物。不久王公以翰林待制奉命招谕尚未归附的云南,到了那里便反复向当地人说明天命、人心归附与违背以及吉凶祸福的道理,他们起初已经表示归服,恰逢有倔强的人拒不奉命,王公奋发守义而死。十年以后,天兵攻下云南,王公死于国事的真相才在朝廷完全显明,然而旌表褒奖的恩泽还没有施及。皇上继承大统的第五年,义乌县丞刘杰向朝廷申明王公的忠节,朝廷下诏向众人询问,确认属实,于是下诏追赠翰林学士、中奉大夫,赐谥号“忠文”。这时距离王公去世已经七十年了。诏令下达的那天,舆论欣喜畅快。忠孝本来是人人天性中固有的品德,治理天下的人一定要表彰它,以端正人心;这关系到改善风俗和治理之道。那些在前代被埋没而必定在后世显扬的事情,是因为天道彰明忠贞、护佑善人,即使年代久远也不会差错。刘杰又搜集王公平日的文章,准备刊刻流传,托我作序。王公的文章早在前朝便有声望,进入本朝后,首先被朝廷任用,关于这些事情,宋学士诸公的序文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我特意记录他为节义而死的事,用来说明他的文章所依据的根本。唉!王公为使命而死,大概同唐代颜鲁公一样。颜鲁公的书法流传后世,即使一片纸、一尺绢,人们得到也愿出千金,何况文章是至理和要道的寄托呢?它必定能够流传。王公名祎,是义乌人,死时五十二岁。刘杰所提出的十件事,朝廷采纳了其中九件,其中就有论述王公死于国事的事情。他也可以算是通达政事的人了。
性理羣书补注序天之生人,赋予之均也。而人之禀受有不齐。上焉者得夫气之粹而理之全,此圣人也。圣人之徳纯乎天。次焉者知其均得于赋予,而有不能备夫粹且全者,于是明之修之,不敢违天,而必宗于圣人,此贤人也。自孟子没,圣教不流,圣道日晦,歴干余嵗。其间知宗圣人者,虽未尝乏,然其足以眀之修之盖尠。迨濓洛诸君子出,然后圣人之所以为教者晦而复眀,学者始了然知正道之所在而有所依据。向防濓洛诸子相与眀之修之,用示法焉。将世之学者日趋于异端,无所底止,而安知上宗圣人以归于正哉?故欲学圣人者,必自濓洛始。昔我文公先生尝辑周程以下诸君子嘉言懿行,作《伊洛渊源録》。后来熊端操又着《性理羣书》,盖因文公所辑而益以司马文正及文公先生之言行。熊刚大从而为之句释,无非以导学者于正也。比年吾友吴君敏徳又为《性理羣书补注》,而于端操所辑间有损益,于刚大所释颇见更定,各有攸当焉,而于义理之原,讲学之方,大要具矣。夫圣贤之言一理也,古今之人一心也。学者于是编成,因前古以求诸吾心,稽徃行以务诸吾身,笃信而允蹈,积累深而涵养熟,虽由此而泝濓洛,望洙泗,未有不可驯致者。敏徳之所望于学者逺且大哉!敏徳学端而识眀,志笃而行庄,所着非止是编,要皆端本澄源之意也。其集解文公《小学》,上初御经筵即録上进。敏徳歴官台宪,至左副都御史,肃清之暇,又辑前代名臣谏疏以励其属。昉年七十即引疾退。吾尝论敏徳古道古心,盖非今世所常有者,故因此编而并及之。
医经小学序医学肇于三皇,至周六官有医师,掌医之政令,所以卫民之生也。歴代眀于医者,皆有著书。去古愈逺,后生晚出,徃徃不究宗防。甚者于脉证、隂阳、表里、经络、运气之说,一切懵然,惟执前人一定之方以待病者,用觊幸于万一,而使斯民不幸,不获保终其天年者,盖莫甚于今。比者宪臣有言,请于邑里建学设教,庶几免人于夭阏。虽一时格于廷议,然其发于恻隠之诚实切民用也。徃年副都御史陈公有戒,刻刘纯所辑《医家玉机防义》,以为施治之资矣。又欲为施教之资也,并刻纯所辑《医经小学》,以传其书。首《本草》,次《脉诀》,次《经络》,次《病机》,次《治法》,次《运气》,凡六巻。一本于《素问》《灵枢》《难经》及张仲景、王叔和至近代刘守真、张洁古、李眀之、朱仲脩诸家之书,撮其切要,缀为韵语类稡,以便初学。本末条理眀切简备,医学之指南而端本之书也。凡善学者,皆务本,况医人之司命,其可昧本而茍乎哉?学医者诚能熟究是编,融会于心,将所行皆正途,所用皆正法,触类长之于嵗论十全,何有哉?此书非刘氏莫之为,非陈公亦莫之传。学医之幸,生民之幸也。纯字宗厚,吴陵人,其父叔渊,仲脩之髙弟,授受有自云。
新编葩经正鹄序国家取士,以经术为上。士之尚志者,务以经术进。经者,圣人心法之所寓,而出治之本也。士不通经,不适于用。故三代而下,用世之士,于事君治民,功业伟然可纪者,必出于经术,而明经不易矣。即诗之为经,其言优柔防婉,其理精深蕴奥,眀之必得其要也。而非得其方,岂得其要哉?梁君本之佐教筠庠时,虑学者于精深蕴奥不易入也,偕其内弟陈赏,取朱备万所为《解頥》,何伯善、曹居贞所为《主意》,林泉生所为《矜式篇》,别而章附之,合为一,名曰《葩经正鹄》,使学诗者读之,大要了然,无复他岐之惑,诚亦三百篇之指南也。梁君嘉恵学者之心,可谓深矣。筠久不荐经术士,本之来职教,而后筠之学者,选乡贡,选进士科,不乏焉。是书之利于人也,亦既有效。虽然,商周以来,所以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事,与夫上下之间,其行事之是非,皆见诸三百篇之中。而自汉以下,言其防者至多也。至宋朱文公始折▯归一焉,此书又眀文公之防,而会其要者也。士诚能因其书以求其要,能求其要以察其心,能察其心以眀其道之是非,而由之戒之,则于贵贱内外、进退隠显,无所处而不利,岂独利于文字进退之间而已哉?此又读《葩经正鹄》者所当知也。本之将教论溧阳,探其囊得之,读之跃然以喜。本之求余序之,故为书其简首。
译《性理群书补注序》上天生育人类,赋予人的本性本来是均等的,但人所承受的禀赋却有不同。上等的人得到精粹的气和完整的理,这是圣人。圣人的德性纯粹合乎天道。次一等的人知道自己的本性同样出于天赋,却不能完全具备精粹和完整,于是便明察它、修养它,不敢违背天道,而一定以圣人为宗师,这就是贤人。自孟子去世后,圣人的教化不再流行,圣人的道理日益晦暗,经历了一千多年。其间知道尊奉圣人的人并非没有,但足以阐明并修养圣人之道的人很少。直到濂溪、洛学诸位君子出现,圣人用来教导人的道理才由晦暗重新变得明白,求学者才清楚知道正道所在而有所依据。假如没有濂溪、洛学诸子相互阐明和修养圣人之道,用来给后人树立法则,那么世上的学者每天趋向异端,便没有止境,又怎么知道上溯宗奉圣人而归于正道呢?所以想要学习圣人的人,一定要从濂洛之学开始。从前文公先生曾辑录周敦颐、二程以下诸位君子的嘉言懿行,作《伊洛渊源录》。后来熊端操又著《性理群书》,大体依据文公所辑,并增加司马文正公以及文公先生的言行。熊刚大接着为它作句读和解释,无非是要引导求学者归于正道。近年我的朋友吴敏德又作《性理群书补注》,对端操所辑的内容有所增删,对刚大所作的解释也多有修改订正,各自都有适当之处;至于义理的根源、讲学的方法,大体都已具备。圣贤的话只有一个道理,古今人的心也是相同的。求学者完成这部书后,可以借助古人的道理探求自己的内心,考察前人的行为来实践于自身,笃诚信奉而真正履行,积累日深、涵养日熟,即使由此上溯濂洛之学,仰望洙泗之学,也没有不能逐渐达到的。敏德对求学者的期望深远而广大啊!敏德学问端正、见识明达,志向坚定、行为庄重;他的著作不止这一部,总的都含有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用意。他为文公《小学》作集解,皇上刚开始在经筵听讲时,他便录下进呈。敏德历任台宪官,升至左副都御史;在肃清政务的闲暇,又辑录前代名臣的谏疏来勉励属官。七十岁时便以疾病为由退职。我曾说敏德具有古人的道德和古人的心,大概不是当今世上常有的人,所以借这部书一并提到他。《医经小学序》医学起源于三皇,到周代六官中设有医师,掌管医疗政令,用来保障百姓的生命。历代通晓医学的人,都有著作流传。离古代越远,后世出生较晚的人往往不能探究医学的根本和旨趣。更严重的,对于脉证、阴阳、表里、经络、运气等学说全都茫然无知,只执守前人固定的一张方剂来应对病人,妄图侥幸求得万一的效果,使百姓不幸,不能保全性命以终其天年,当今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近来宪臣有人提出意见,请求在各乡里建立学校、设置教席,希望可以减少人们夭折。虽然一时被朝廷议论所阻,但这确实出于怜悯百姓的诚心,也确实切合民生需要。往年副都御史陈公曾有训示,刊刻刘纯所辑的《医家玉机微义》,作为施治的依据;又想把它作为施教的依据,于是同时刊刻刘纯所辑的《医经小学》,使这部书流传。全书首列《本草》,其次是《脉诀》,再次是《经络》《病机》《治法》《运气》,共六卷。它以《素问》《灵枢》《难经》以及张仲景、王叔和直到近代刘守真、张洁古、李明之、朱仲修诸家的著作为依据,摘取其中切要,编成韵语,分类汇集,以便初学。这部书本末条理清楚明白,简约而完备,是医学的指南,也是端正根本的著作。凡是善于学习的人,都致力于根本,何况医师掌握人的性命,难道可以不明白根本而苟且行医吗?学习医学的人如果确实能熟读深究这部书,把它融会于心,那么所走的都是正道,所使用的都是正确的方法,触类旁通,年年讨论医理而达到十全十美,哪里会有什么困难呢?这部书非刘氏不能编成,若没有陈公,也不能流传。是学医者的幸运,也是百姓的幸运。刘纯字宗厚,是吴陵人;他的父亲刘叔渊,是朱仲修的高足,学术传授自有来由。” 《新编葩经正鹄序》国家选取士人,把经学放在首位。有远大志向的士人,努力凭经学进身。经书是圣人心法的寄托,也是施政的根本。士人不通晓经书,就不适合任用。所以夏、商、周三代以后,能够用于世事的士人,在侍奉君主、治理百姓方面功业卓著、值得记载的,必定出自经学;但要明白经学并不容易。即使《诗经》成为经书,它的言辞柔和含蓄、委婉动人,它的道理精深而蕴含奥妙,要明白它,必须掌握其中的要旨;但如果没有正确的方法,哪里能掌握要旨呢?梁君本之在筠庠任教时,担心求学者难以进入诗经精深蕴奥的境界,便同他的内弟陈赏一起,取朱备万所作的《解颐》、何伯善和曹居贞所作的《主意》、林泉生所作的《矜式篇》,分别编排并附入各章,合为一书,取名《葩经正鹄》,使学习《诗经》的人读了以后,大体都能明白,不再被其他歧途迷惑,确实是《诗经》三百篇的指南。梁君惠益求学者的用心,可以说很深了。筠地很久没有推荐通晓经学的人,本之来任教以后,筠地的求学者中,有考取乡贡的,也有考中进士科的,不乏其人。这部书对人的帮助,也已经显现出效果。虽然如此,自商周以来,用来端正内心、修养自身、整治家庭、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的道理,以及上下之间行事的是非,都在《诗经》三百篇中有所表现。而自汉代以下,谈论它的旨趣的人非常多。到了宋代朱文公,才把各种说法折衷归于一处;这部书又阐明文公的旨趣,并汇聚其中的要领。士人如果确实能通过这部书寻求要旨,能够寻求要旨来考察自己的内心,能够考察内心来明白道义的是非,并且依照正确的道理去实践、以错误的道理自我警戒,那么无论处在贵贱、内外、进退、隐显哪一种境地,都没有不有利的,难道只是有利于文章和科举进退而已吗?这也是阅读《葩经正鹄》的人应当知道的。本之将要到溧阳任教时,从他的行囊中找到这部书,读后高兴得跃然而起。本之请求我为它作序,所以写在卷首。
恒轩韩先生诗集序恒轩集》者,越山隂本常韩先生之所着也。其先相之安阳人,宋司徒兼侍中赠尚书令魏国忠献王之一十二世孙。建炎间,韩氏以勲旧之门,扈从南渡,因家于越,迨今为越之山隂人。先生少有大志,行谊素闻于乡。先生之尊人叔英先生,尝遣从乡之诸老防时,则有若赵公本初、刘公昭父、王公思敬、钱公子予、吕公中立先生,皆逰学焉。洪武初,遇科举法行,先生谓功名可引手取,乃刻苦为举子业,虽初寒暑雨,手巻不释,废寝忘飡,致成痞疾。后有司屡以经眀行修为荐,俱以病痞辞,遂家居教授,以淑乡之晚进。筑室一所,扁曰「恒轩」,陶情养性其间,日以吟咏为乐。尤笃意教其子阳以纉先业。先生生平吟咏甚富,五七言律、长短歌行,字字句句悉中矩矱,縁情序事,温厚清邃,所谓发乎性情,止乎礼义之作也欤?奈旧稿回禄之余,所存止此,可胜惜哉!先生虽物故,子阳以永乐丁酉乡贡进士,职训苏松二郡学及教谕润之丹阳,所至能以师道自立。用太常卿吾友姚君友直荐擢拜监察御史,亷重刚正,克振风纪,中外皆知之。今观先生所着诗,温厚清邃,而忠君孝亲之心,累形于篇什之中,由此亦可知阳居官行事之善,未有不本于先生义方家学而致然也。兹以诗集请序,遂书此弁诸首云。
西廵扈从诗序宣徳甲寅秋,居庸之外,懐来、保安、宣府、万全皆大熟。上虑邉人安于足给而忽警备也,乃九月甲申,车驾亲廵饬之。词林从者,士竒、勉仁、宏济、徳遵。士竒年七十,特给舆卒二十人。而道中气▯清和,动息舒徐,号令严肃,行者不劳,居者无扰。间驻跸平旷,命将士飞放驰射,用阅武也。是月丁酉至洗马林,盖去宣府西百八十里。洗马林者,旧名荨蔴林,语袭讹也。时北边阿噜台之众为卫拉特摧败,狼狈假息塞下。左右从臾希合之臣,多请掩捕之者。上曰:“朕知饬备耳,困人于厄,非王者事。”不听。从臣中士竒为最不习兵事,间以文事承顾问,而宠遇恒均。一夕召问士竒:“卿数日马上亦赋诗否?”士竒惶恐叩首,上慰劳再三。既班师,十月甲辰至北京。扈从徃复裁二十日,其间情之所至,亦时见诸赋咏。凡得小诗若干首。记忆前五年从廵边至宣府徃复二十日,在道未尝不寓兴于诗,而以今视昔,年益迈,气力益衰,词意益鄙陋无足采。特以其发于一时之扈从而将来亦可考见嵗月,故遂録之而不弃云。
玉机防义序都察院副都御史姑苏陈公有戒,奉命镇抚陕西,仰体皇仁,躬勤蚤莫,苏息雕弊,民用向安,遂饬邉疆,亦既完固,时有余暇,其恤人之念未始或忘,茍可利之为之,恐缓间遇医家玉机防义一编,谓可以济人,捐俸僦工,刻以广布。于是布政郝公珩、王公敏合其同官志在施济者,率效协助焉。既成,郝公以求余序。此编集于会稽徐彦纯、吴陵刘宗厚,续有増益,皆眀于医者,凡五十巻,门分类集,于论病因证治,条理粲然,既详备矣。夫医家神农、轩岐、伊尹及秦越人、张仲景之书,万世所宗,不可易也。歴晋、唐、宋代有名者,近代张元素起北方,盖得神授,深造阃奥,再传李眀之,三传王好古;南方朱彦脩得私淑焉,遂为医家之正派。彦纯、宗厚又私淑彦脩者也。论者谓元素医家之王道,盖王道以养民为本,元素之法厚脾土为要,此知本之务也。是编主素难、金匮及元素一派之防,若诸家治法不倍此者,亦旁采而附益之。虽中医执此施治,可以成功,如病者有能知之,亦必不为庸医所误。其所济利,岂小补哉?医者,圣人仁民之术也。有戒诸公于此编协志以广其传,盖其不忍人之心所不能已也。将其不忍人之政,讵可涯欤?
译《恒轩韩先生诗集序》《恒轩集》是越地山阴的韩本常先生所著。他的祖先是相州安阳人,是宋代司徒兼侍中、赠尚书令、魏国忠献王的第十二世孙。建炎年间,韩氏因为是勋旧之家,随从皇帝南渡,于是定居越地,直到今天成为越地山阴人。先生年少时便有远大志向,品行义举一向在乡里闻名。先生的父亲叔英先生曾经让他跟随乡里的诸位老人游学,当时有赵公本初、刘公昭父、王公思敬、钱公子予、吕公中立先生等人,都在那里求学。洪武初年,科举制度实行,先生认为功名伸手可取,便刻苦学习举子业,即使初春严寒、盛夏暑热、秋雨连绵,也手不释卷,废寝忘食,以至于得了痞疾。后来有关官府多次以经学明达、品行修洁推荐他,他都以痞疾为由辞谢,于是居家教学,以教化乡里的后辈。建造一所房屋,题名为“恒轩”,在其中陶冶性情、修养心性,每天以吟诗为乐。尤其专心教导儿子韩阳,使他继承祖先的事业。先生一生创作诗歌很多,五言、七言律诗以及长短歌行,字字句句都合乎法度,随着感情抒发、按照事情叙述,温厚而清深,这难道就是所谓出于性情而止于礼义的作品吗?可惜旧稿经过火灾以后,保存下来的只有这些,怎能不令人痛惜!先生虽然已经去世,他的儿子韩阳在永乐丁酉年考中乡贡进士,任苏、松二郡学职以及润州丹阳教谕,所到之处都能凭教师之道树立自己。经太常卿、我的朋友姚友直推荐,他被提拔授任监察御史,廉洁持重、刚正不阿,能够振肃风纪,朝廷内外都知道他的声名。如今读先生所作的诗,温厚清深,而忠君孝亲的心意屡屡表现在篇章之中,由此也可以知道韩阳做官处事的善行,没有不是根本出于先生以义理教子的家学而形成的。现在他拿诗集请求我作序,于是写下这些话放在诗集前面。《西巡扈从诗序》宣德甲寅年秋天,居庸关以外的怀来、保安、宣府、万全都获得大丰收。皇上担心边地百姓安于丰足而忽视警备,于是在九月甲申日亲自驾车巡行,整顿告诫边防。翰林词臣中随从的有士奇、勉仁、宏济、德遵。士奇七十岁,特意给他配备二十名舆卒。沿途天气清爽温和,行动休息都很舒缓,号令严明,行路的人不劳苦,居住的人也不受扰乱。有时驻跸在平坦开阔的地方,命令将士飞驰放箭、骑马射击,用来检阅武备。这月丁酉日到达洗马林,大约距宣府以西一百八十里。洗马林旧名荨麻林,是语音沿袭造成的讹误。当时北边阿噜台的部众被卫拉特击败,狼狈地到塞下苟延残喘。皇上身边那些迎合取宠的臣子,多请求趁机掩袭捕捉他们。皇上说:“朕只是知道整顿防备,乘人困厄而加以困辱,不是王者应做的事。”没有听从。随从大臣中,士奇最不熟悉军事,有时凭文章方面的事情接受皇上询问,但所受宠遇始终相同。一天晚上,皇上召见并问士奇:“卿这几天骑在马上,也作诗吗?”士奇惶恐叩头,皇上再三慰劳他。班师以后,十月甲辰日到达北京。这次扈从往返总共只有二十天,其间感情有所触发,也时时表现在诗赋吟咏之中。总共得到若干首小诗。回想前五年奉命巡边到宣府,往返二十天,在路上没有一次不把兴致寄托在诗中;而今再回头看当时,年纪更加老了,气力更加衰弱,词意也更加鄙陋,没有什么值得采录的。只是因为这些诗出于一时扈从之作,将来也可以由此考见年月,所以还是把它们录下来而不舍弃。《玉机微义》序 都察院副都御史姑苏陈公有戒,奉命镇守安抚陕西,仰体皇上的仁德,亲自早晚勤劳,使凋敝困顿的百姓得到休养,百姓因而渐渐安定;于是整顿边疆,也已经完备牢固。时有余暇,他体恤百姓的心意从未有片刻忘记,只要有可以使百姓获利的事就去做。偶然得到医家《玉机微义》一编,认为它可以救助世人,便捐出俸禄,雇工刊刻,以便广泛传播。于是布政使郝公珩、王公敏联合同僚中有志于施救济人的人,率先出力协助。书成以后,郝公请我作序。这部书由会稽徐彦纯、吴陵刘宗厚编集,后来又有所增益;二人都精通医术,共五十卷,按门类分编,对论述病因、辨证施治,条理灿然,已经十分详备。医家中神农、轩辕、岐伯、伊尹以及秦越人、张仲景的著作,是万世所共同宗仰的,不可改变。历经晋、唐、宋各代,也都有知名医家;近代张元素在北方兴起,大概得到神授,深入探究医道奥秘,第二代传给李明之,第三代传给王好古;南方朱彦修私下师法他们,于是成为医家的正统流派。徐彦纯、刘宗厚又私下师法朱彦修。评论者说,张元素的医道是医家中的王道;所谓王道,以养育百姓为根本,张元素的方法以厚养脾土为要,这就是懂得从根本上用功。这部书以《素问》《难经》《金匮要略》以及张元素一派的医方为主;其他各家的治法,只要不违背这一原则的,也旁采收录,加以补充。即使中等医术的医生执此施治,也可以取得疗效;如果患者能够了解这些道理,也一定不会被庸医误导。它所救济和惠利的人,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医术,是圣人仁爱百姓的办法。陈有戒等诸公在这部书上同心协力,使它广泛流传,大概是因为他们不忍百姓受苦的仁心不能停止。把这种不忍人之心施行于政事,难道会有边际吗?
沧海遗珠序诗本性情,关世道,三百篇无以尚矣。自汉以下,歴代皆有作者,然代不数人,人不数篇,故诗不易作也。而尤不易识,非深达六义之防,而眀于作者之心,不足以知而言之。萧统之选古,髙适、姚合辈之选唐,下逮宋、元,亦各有选。其采之不详,选之不当,皆不免于后来之讥。盖选之不当者,识之不眀也。近代选古,惟刘履;选唐,惟杨士宏,几无遗憾,则其识有过人者矣。我国家文运隆兴,诗道之昌,追古作者,选録者不啻十数家,然惟刘仔肩、王偁所録为庶几焉。仔肩过畧,偁録虽精且详,而犹未免于有遗也。都督沐公以其所得名人之作,择其粹者,通古近体二百余篇,皆前选所不及者,名《沧海遗珠》,将刻以传,属余序。余阅其诗,大抵清楚雅则,和平婉丽,极其趣韵,莹然夜光、眀月之珍,可爱可玩而可传也。有以知都督公之识之眀矣。公字景颙,黔寜王仲子,方以忠谟宏畧佐兄黔国公,为朝廷镇抚西南一方,而绥靖余暇,适情吟咏,以及斯事,非兼文武之智而能之哉。然今好文之朝,天下之广,制作之富有,遗而可録者未必止此,此殆其权舆者乎。
法书志序余素简澹,无他嗜好,独好文籍及古法书。然法书佳者,于今极难遇。间一遇之,非特其力不足以致,亦不欲以已之好移人之好也。而先生朋友有知其意,分其余以遗之者,輙喜受之不辞。故余所得者,皆世之所有,而世所嘉者,率不在余也。间以所得自周以来篆▯行草之书百二十本,各志之而稡为一巻,名《法书志》云。
文籍志序夫所贵士者,能尽道焉耳。眀道必自读书始。经,圣人之精也;史,备行事之得失;诸子百氏,有醇焉,有駮焉。审其是非邪正,以求至当之归。其书皆不可以阙也。吾先世藏书数万巻,元季悉燬于兵。吾蚤有志乎学,而孤贫不能得书。稍长事钞録,无以为楮笔之费,则徃徃从人借读,不能数得。年十四五,出教童防,颇有所入,以供养,不暇市书也。弱冠稍逺出,授徒所入颇厚,始畜书,不能多也。及仕于朝,有常禄,又时有赐赉,节缩百费,日月积之一为収书之资。歴十余年,经史子集虽不能备,颇有所蓄。视吾先世所藏,千百之十一;视吾少之时,可谓富矣。夫人于其所好,劳心苦力以求得之,必将谨护珍袭,不至于废壊。逮传其后之人,未尝知得之之难,盖有视之漠然不以留意,弃之如弃瓦砾者矣。吾惧后之人不知守也,凡书具志吾所以得,而勉其所以守。盖昔人爱一草一木,犹戒子孙以勿壊,矧书籍圣贤至训之所寓乎?敬之哉!且积书岂徒以侈座隅、充箧笥而已?必将讲读究眀,务得之于心而行之于身也。司马君实谓积书不若隂徳,以子孙未必能读,彼非有激而云然乎?不然,其待乎后之人者薄也。吾不以薄待后之人也,勉之哉!
牧斋诗序陈子韶名其藏修之所曰牧斋,盖取孔子賛易“卑以自牧”之义,自勉也。其妻之弟翰林庶吉士萧省身,在京师求诸缙绅贤士为赋之,以余知子韶,属为之序。余徃年读书桃源山中,与子诏还徃,子韶愿谨恂恂,务自韬匿,未尝采荣钓名也。或徒观其外,以为巽耎缩朒,如不任者,而其中强执确然不可夺。家贫教授以为业,虽所入不腆,裁给寒暑朝夕,然懙懙安舒自得,视千驷万钟不足与易者。然吾于子韶有可慨焉者,陈氏自五季来迁泰和,四百余年之间,诗书簮绂辉映,先后屹然为邑钜族。其后之人有如子韶,可谓不辱矣。且泝子韶髙曽以上至于始迁之祖,其流派彰彰著眀,乡人长老皆能言之。而今谱陈氏之族,无録子韶焉者,陈氏之后世贤者固多也,若其不贤于子韶,亦未必不少。是谱得子韶不尚有重乎?为子韶重轻,固不系谱之録否,第为谱如此,果可谓无憾乎哉?而子韶未尝以是尤人,曰:“我之行殆有忝于先乎?”益敬修不懈于乎。子韶所以自取乎卑牧者,岂徒载之空言而已?世之托仁附义以为名号,卒之所由,判然如薫莸昼夜之相反者,其视子韶为何如此?冝缙绅贤士之为之赋也。赋或颂或规,不一其防,要皆有以发子韶之意,故为摭其行实之槩,以为之序,使读诗者得以考信云尔。
译《沧海遗珠》序 诗歌本于人的性情,关系到世道人心,《诗经》三百篇没有比它更高的了。自汉代以后,历代都有诗人创作,然而每一代不过几个人,每个人不过几篇诗,所以诗并不容易作。而且诗尤其不容易辨识;如果不能深刻通晓六义的旨趣,不能明白作者的内心,就不足以认识并评论诗歌。萧统编选古诗,高适、姚合等人编选唐诗,下至宋、元,也各有选本。他们采录得不详尽、选择得不恰当,都免不了后人的讥评。选择不恰当,大概是因为鉴识不明。近代选古诗的,只有刘履;选唐诗的,只有杨士宏,几乎没有遗憾,可见他们的鉴识超过常人。我国朝文运兴盛,诗道昌明,追踪古代作者,编选诗歌的多达十几家,但只有刘仔肩、王偁所录的还算近于完善。刘仔肩的选本过于简略,王偁的选本虽精审而详尽,却仍不免有所遗漏。都督沐公把自己所得的名人作品,选择其中精粹的,汇集古体、近体诗二百余篇,都是以前选本没有收录的,名为《沧海遗珠》,将要刊刻流传,嘱托我作序。我读了这些诗,大都清楚雅正,和平婉丽,情趣韵味极好,像夜里的明珠、月亮一样晶莹珍贵,值得喜爱、玩赏和流传。由此可以知道都督公的鉴识确实明达。公字景颙,是黔宁王的第二个儿子,正凭借忠诚的谋略和宏大的才略辅佐兄长黔国公,为朝廷镇守安抚西南一方;在安定治理的余暇,又以吟咏诗歌来陶冶性情,并做成这件事。如果不是兼有文才武略,怎能做到呢?然而如今是崇尚文治的朝代,天下又这样广大,诗文创作这样丰富,那些遗漏而值得收录的作品未必只有这些;这大概只是它的开端吧。《法书志》序 我一向简朴淡泊,没有其他嗜好,只喜欢书籍和古代法书。然而如今好的法书极难遇到。偶尔遇到一件,不仅是我的力量不足以购得,也是不愿把自己的爱好强加给别人。朋友中有了解我心意的,把自己的余物分给我、赠送给我的,我总是高兴地接受而不推辞。所以我得到的,都是世间常见、而世人所称赏的,大多不在我这里。偶尔把所得到的周代以来篆书、隶书、行书、草书法书一百二十本,各自作了记载,汇编成一卷,名为《法书志》。《文籍志》序 士人之所以可贵,只在于能够穷尽并践行大道。明白大道,必定要从读书开始。经书,是圣人精神的精华;史书,完备记载了行事的得失;诸子百家,有的醇正,有的驳杂。应当辨明其中的是非邪正,以求达到最恰当的归宿。这些书都不可缺少。我祖先收藏了数万卷书,元代末年全都毁于兵乱。我很早就有志于学习,但孤贫无力得到书。稍稍长大以后从事抄录,没有钱支付纸笔费用,便常常向别人借来阅读,能得到的并不多。十四五岁时,出外教小孩读书,颇有一些收入,用来供养自己,没有空闲买书。二十岁左右逐渐远出,靠授徒所得较为丰厚,才开始收藏书籍,但还不多。等到在朝廷做官,有固定俸禄,又时常得到赏赐,便节省各种费用,日积月累,把它们作为购书的资金。经过十多年,经、史、子、集虽然不能完备,也积蓄了不少。与我祖先所藏相比,只有千分之一、百分之一;与我年轻时相比,却可以说很丰富了。人对于自己所喜爱的东西,费心劳力求得它,必定会谨慎保护、珍惜收藏,不至于使它毁坏。等到传给后人,后人却未必知道得到它的艰难,有的冷漠地看待它,不加留意,把它丢弃得如同丢弃瓦砾。我担心后人不知道守护,因此凡是书籍都记载我得到它们的缘由,并勉励后人说明应当怎样守护。古人爱护一草一木,尚且告诫子孙不要毁坏,何况书籍是圣贤至高教诲的寄托呢?应当敬重它们啊!况且积藏书籍难道只是为了夸耀在座位旁、充满箱笼而已吗?一定要讲习诵读,探究明白,务必把它们领会在心中并落实在自身行为上。司马君实说,积藏书籍不如积累阴德,因为子孙未必能够读书;他难道不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的吗?如果不是这样,就是他对后人的期待太低了。我不愿意以这种薄待后人的态度对待他们,努力吧!《牧斋诗》序 陈子韶把自己藏书修业的处所命名为“牧斋”,大概取自孔子称说《易经》“卑以自牧”的意义,用来勉励自己。他妻子的弟弟、翰林院庶吉士萧省身,在京师请求缙绅贤士作赋来歌咏它;因为我了解子韶,便嘱托我为它作序。我往年在桃源山中读书,和子诏来往,子韶为人谨慎诚实、恭敬谦和,专心收敛自己,从未炫耀荣耀、沽名钓誉。有人只看他的外表,认为他谦逊柔弱、畏缩退让,好像不能胜任什么;但他的内心刚强坚定,确实不可动摇。他家贫,以教书为业,收入虽不丰厚,只够勉强供应寒暑朝夕的生活,但他安安乐乐、自得其乐,把千驷万钟的富贵看得不足以改变自己的志趣。然而我对于子韶有一件感慨的事:陈氏自五代以来迁居泰和,四百多年之间,诗书礼乐、簪缨功名相互辉映,前后一直是县里的大族。他的后人中有像子韶这样的,可以说没有辱没家族。再说,追溯子韶的高祖、曾祖以上直到最初迁来的祖先,其家族源流清楚显著,乡里的老人都能说出。然而如今记录陈氏宗族的谱牒,却没有收录子韶;陈氏后世贤能的人固然很多,但不如子韶贤能的,也未必少。这样的谱牒得到子韶,难道不应当更加重要吗?至于说子韶的名位轻重,本来不取决于谱牒是否收录;只是谱牒做到这样,果真可以说没有遗憾吗?但子韶从未因此责怪别人,反而说:“我的行为大概有辱于先祖吧?”于是更加恭敬地修养自己,从不懈怠。子韶取“卑以自牧”之义,难道只是写在空话上而已吗?世上那些借仁、附义来作为名号的人,最终所作所为却截然不同,就像香草和臭草、白昼和黑夜那样相反;他们同子韶相比,怎么会相差到这种地步?这正是缙绅贤士应当为他作赋的原因。赋有的歌颂,有的规劝,旨趣并不相同,但都能有所发挥子韶的心意,所以我摘取叙述他行为事实的大概,作为这篇序,使读诗的人能够考察并相信这些事实罢了。
志训堂后序吴兴章自眀甫,其子善,洪武中授茌平县典史。自眀甫寓书训之,娓娓千余言,于持身、莅政事、神恤民、敬长亲贤之道,备举而曲尽。盖不徒可以賛治一邑而已也。爱之深,故言之详;知之眀,故言之当。即所言以考所存,自眀甫其贤父乎?善拜受父训,掲于堂中,旦夕省览,以图无忝。及自眀甫没,善歴茌平令,数进其官,今为刑部郎中。为人闿敏恭慎,而拳拳斯训,所至掲诸堂,恒若其父之临乎上,而始受命也。善其贤子乎?盖亲之徳与天之徳,同一仁也。儒者有言:事亲犹事天,受天之命以生,犹子禀父之命以行。君子畏天命而不敢违,犹孝子敬父命而不敢悖。故敬父即敬天也。则自少壮至老至终其身,可有一息之或间乎?古之言孝者,必曰曽子,其戒慎惕厉之意,必至启手启足而后免。善必务于此哉!善以志训名其堂,缙绅君子为之序,为之记矣。又以属余序,余既嘉之,又愿望之未已也。为书于后。
善安堂诗序吾邑刘文复,和易惇信而重气义,乡人士多乐与之交。今年来京师,京师士大夫亦多爱其为人,知其家有善安堂,为之咏歌。文复以属予序。予念童丱时识文复,其家在县城中。其时城中有骋私智欺愚弱,致厚赀者,髙堂重屋,歌舞丝竹,欢乐之声以夜继昼,孰不自意可以终其身,及其子孙于无穷哉?而文复与其兄存礼,谨谨自守,不敢茍求所欲于理分之外,日以奉亲为乐,作龙洲书舘,延师教其子,所资非饶裕,而仰事俯育之余,以济贫乏不靳也。迨予弱冠,求向之盛富而极乐者,忽然若烟消若澌尽,无复遗余,而文复一家之内,父子祖孙兄弟,孝敬慈爱,天伦之乐视昔弗替,而益加也。岂非所由之道,安危之异哉?夫人置其身其家,亦若置器焉,置于安亦安,于危亦危。为善者,置安之术也。
书曰:「作善降之百祥。」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善固天之所祐也。其后文复之父至八十有八,母八十有七,其兄弟皆垂白无恙,其子长而知学,斯其得于所祐者然欤?故书予所见者于诸贤咏歌之首,使读者知为善之必有徴,且欲安者当知所择术也。
崇孝堂序江隂朱熊惟吉,性至孝。母尝疾剧,叩医巫皆不效。熊痛迫罔措,或言古医书有人肉治弃疾之说,即露祷北辰,自刲股煑液进母者再。母食之,疾愈。宗族乡党称之,无间言。翰林检讨陈嗣初先生闻而嘉之,名其事亲之堂曰「崇孝」。崇者,盖将进之于道也。既为之记,又为书道。熊来见,亦欲予一言进之。夫刲股在吾儒有不足焉者,盖谓圣人之教所未有,且虑至于残毁而伤生也。夫残毁而伤生,冝见黜于名教,然论人者亦究其心之诚何如耳。父母,吾身之本也。父母危殆将絶,是吾之本将絶,而暇计吾之身哉?盖于是时,父母为重,身为轻。矧事迫计穷,无可奈何之际,虽捐生有不顾,其心固曰:「吾之身受诸父母,幸父母之安也,捐生所甘心焉。」矧人肉治疾,着在医家书,吾于父母而可以已乎?矧刲体未必皆伤生乎?故刲股为世所嘉者,亦谅其出于爱亲之诚,而儒者眀道以正言,则立范垂世之用心也。而用恕者,庶几可以无訾焉。熊之诚孝可嘉,然而君子之孝,非止乎是也。孔子语曽子曰:「立身行道,扬名于后。」曽子动求诸己,自日三省,至于启手启足,不敢忘孝。曽子之学者,亦曰:「一举足,一出言,不敢忘父母,虑辱其身,羞其亲。」皆君子之孝也。君子之道,务其逺者大者,熊朂乎哉!奉养之暇,力探前言徃行,而躬蹈之,以称陈先生名堂之义哉?且吾闻子诗礼故家也,今子之世父父皆惇行尚义,亦冝子之嗣承不隳也。熊朂乎哉!遂书以为《崇孝堂序》。
译《志训堂后序》吴兴章自明甫的儿子章善,洪武年间被授予茌平县典史。自明甫写信教诫他,娓娓道来一千多字,对于修养自身、治理政事、体恤百姓、敬长亲贤的道理,全都列举并讲得曲尽其详。这些话大概不只是可以帮助治理一个县而已。爱得深,所以说得详细;认识得明,所以说得恰当。根据他所说的话来考察他的存心,自明甫真是一位贤父啊!章善拜受父亲的训诫,把它悬挂在堂中,早晚省察阅览,希望不辱没父亲。等到自明甫去世,章善历任茌平令,几次升迁,如今任刑部郎中。他为人开朗敏达、恭敬谨慎,对这些训诫始终拳拳服膺,所到之处都把它悬挂在堂上,总像父亲临于上方,而自己刚刚接受任命一样。章善真是贤子啊!亲人的德性和上天的德性,同样都是仁。儒者说:侍奉父亲就像侍奉上天;接受上天的命令而出生,就像子女承受父亲的命令而行事。君子敬畏天命,不敢违背,就像孝子敬重父亲的命令,不敢违逆。所以敬父亲就是敬上天。那么从少年壮年直到老年、终其一生,难道可以有片刻间断吗?古人谈孝,必定称说曾子;他戒慎警惕、努力自持的心意,直到临终时手脚都能保全,然后才算完成。章善一定要在这方面努力啊!章善以“志训”命名他的堂,缙绅君子已经为它作了序、作了记。他又嘱托我作序,我既为此高兴,又愿意对他提出更深的期望,于是写在后面。《善安堂诗》序 我县刘文复,性情和易,敦厚守信,重视气节和道义,乡里士人多乐意同他交往。今年来到京师,京师的士大夫也多喜爱他的为人,知道他家有善安堂,便为它吟咏歌唱。文复嘱托我作序。我回想童年时就认识文复,他家在县城中。当时城里有些人卖弄私智,欺骗愚弱之人,取得丰厚财产,于是高堂重屋,歌舞丝竹之声昼夜不断,谁不自以为可以这样过完一生,并使子孙永远享受呢?但文复和他的兄长存礼谨慎自守,不敢在道理和本分之外苟求所欲,每天以奉养父母为快乐,建造龙洲书馆,请老师教育子弟;他们的资财并不宽裕,但在奉养父母、抚育子弟之外,救济贫困也毫不吝惜。等到我二十岁左右,再去看先前那些极其富有、极其享乐的人家,忽然像烟消散、冰融尽一样,什么也没有留下;而文复一家之内,父子、祖孙、兄弟之间孝敬慈爱,天伦之乐与从前相比不但没有衰减,反而更加深厚。这难道不是所走道路不同,导致安危不同吗?人安置自身和家庭,也像安置器物一样,放在安稳之处就安稳,放在危险之处就危险。行善,是使自己处于安稳之地的方法。《尚书》说:“行善,上天就降下各种祥瑞。” 《易经》说:“积善的人家,一定会有多余的福庆。”行善本来就是上天所保佑的。他后来文复的父亲活到八十八岁,母亲活到八十七岁;他的兄弟都头发将白而身体无恙,他的儿子长大并懂得求学,这难道不正是他们得到上天保佑的结果吗?所以我把自己所见的这些事写在各位贤士吟咏诗歌的卷首,使读者知道行善一定会有应验,也想让希望家庭安定的人知道应当选择什么方法。《崇孝堂》序 江阴朱熊,字惟吉,性情极其孝顺。他的母亲曾经病得很重,请医求巫都没有效果。朱熊痛苦急迫,不知如何是好。有人说古代医书中有用人肉治疗母亲疾病的说法,他便向北辰神明裸身祈祷,两次割下自己的大腿肉煮成汤汁献给母亲。母亲吃了以后,病就好了。宗族乡党都称赞他,没有不同的议论。翰林院检讨陈嗣初先生听说后很赞赏,把他侍奉母亲的堂命名为“崇孝”。所谓“崇”,大概是要把孝行提升到道的层次。陈先生已经为此作了记,又写下这番道理。朱熊来拜见我,也希望我说几句话来勉励他。割大腿肉这件事,在我们儒者看来有不足之处,因为圣人的教诲中没有这种做法,而且担心最终会残毁身体、损伤生命。残毁身体、损伤生命,理应被名教所排斥;但评论一个人,也要进一步考察他的内心是否真诚。父母,是我自身的根本。父母危急将死,就是我的根本将要断绝,哪里还有空闲考虑自己的身体呢?在这种时候,父母最重要,自身次要。何况事情紧迫、计策穷尽、无可奈何之际,即使舍弃生命也有顾不得的;他的内心本来就会说:“我的身体承受于父母,只要父母平安,我甘愿舍弃生命。”何况用人肉治病的说法记载在医家书中,我对于父母难道可以停止不做吗?何况割伤身体也未必一定会损伤生命吗?所以割大腿肉受到世人赞许,也是因为人们体谅它出于爱亲的真诚;而儒者阐明正道、用正言加以匡正,则是为了树立规范、流传后世。能够用宽恕的态度看待它,大概就可以不加非议了。朱熊的真诚孝心值得赞美,然而君子的孝并不止于此。孔子对曾子说:“立身行道,使名声流传后世。”曾子凡事都从自身反省,每天多次自我检查,直到临终手脚都能保全,也不敢忘记孝道。曾子的学者又说:“每抬一次脚,每说一句话,都不敢忘记父母,担心辱没自身、使父母蒙羞。”这些都是君子的孝。君子的道,务求长远而宏大的事业,朱熊要努力啊!奉养母亲的闲暇,要努力探究前人的言论和行为,亲身践行,以符合陈先生为堂命名的意义啊!而且我听说你家是诗礼传家的旧族,如今你的世父、父亲都敦厚行事、崇尚道义,你也应当继承下去而不使它毁坏。朱熊要努力啊!于是写下这篇《崇孝堂序》。
沙村江楼诗序沙村江楼者,乡先辈刘伯川之所作也。沙村在吾邑之南山水深邃幽僻之处,四方徃还之迹所不及,而刘氏世居之。伯川,刘之秀而文者。楼据沙村之胜,杰然而特出。乡名卿钜老皆有赋咏纪述。歴世变故,伯川没,无子,简牍散逸无存,而楼亦久仆。其从弟伯埙,今即故址复作之。伯埙能记忆刘尚书子髙故所题楼中长句,及所寄伯川近体之诗,间于翰林诸公诵之。诸公闻尚书江楼诗,皆喜而继作者,曽学士而下若干人。伯埙并稡之,以求予序。楼始作于伯川,余虽不及见,然观伯川可以知之。伯川,先公同门友,尝闻邑老言其家甚富于崇儒礼士,汲汲恐有所未尽。元季兵乱攻剽充斥,民奔窜深山穷谷,不能保,一时率视沙村为王官谷,而邑之士大夫挈妻子走依伯川。伯川倾倒迓迎,舘谷之不使有几防羇旅之意,益久不厌。凡依伯川者,皆如家焉。尚书所寄近体,盖谓此也。伯川平生轻财如粪土,年四十尚有田数千畆,一日悉散予其亲戚闾里,又散遣臧获,独与其妻处弊庐数楹,仅蔽风雨,而旦暮饘粥,休休自得也。平居不与俗人接,然善观人,且喜奨掖后进。士竒年十四五,与陈孟洁徃拜之,皆以故人子见爱。是日雪霁酒酣,以予两人循溪行咏,命各赋小诗言志。孟洁对曰:「十年勤苦事鸡窓,有志青云白玉堂。会待香风杨栁陌,红楼争看緑衣郎。」予即一时景趣塞责曰:「飞雪初停酒未消,溪山深处踏琼瑶。不嫌寒气清人骨,贪看梅花过野桥。」伯川顾孟洁笑曰:「十年勤苦只博红楼一看耶?」又曰:「不失一风流进士。」顾予笑曰:「虽寒士当耐。」又曰:「人有不为而后可以有为,其勉之后。」伯川卒,二十余年,孟洁登第为翰林庶吉士,而卒。今又二十年,余幸存余喘,皆如伯川言,然予未能有副其所望,恒用内愧。伯埙自刑部主事再陞郎中,相与同朝。毎共论徃事,追念前辈髙风逺韵,不可复得。今喜伯埙能继其作楼之意也,故因叙诸公之诗,并及伯川为人大畧云。
禄养堂诗文序永新戴礼本敬,永乐乙未举进士登第。登进士第者,例观政于诸司,然后授官。本敬独念其母春秋髙爱日之诚不可缓也,以其情言于朝,冀得教职近地,以禄养其亲。遂得衡州府学教授。衡去永新不五百里,即过家奉亲以行。到官,顔其奉亲之堂曰「禄养志」,喜也。缙绅大夫闻者,皆为之喜,或为文记之,或为诗章謌咏之,且盈巻矣。永乐辛丑,余与本敬同奉命考会试,因以出示属序焉。夫士之仕也,皆欲行其道,上焉以事君,下焉以为民。而事君为民之道,皆本乎事亲。故曰:「孝者,百行之源,行道之所先也。」人之爱其亲,固本于天性,然有幸不幸焉。亲在而养不备,及得禄而亲不逮,终身懐仲由之戚者,世不少矣。本敬虽早防其父,而母孺人垂白康豫。本敬出而与诸生谈周公、仲尼之道,入而升堂上夀,甘防有资,承顔婉愉,天伦之至乐,人生之至幸。得之而喜,冝也。士大夫皆喜为之文若诗,亦天理民彞,具于心者之所同也。则夫升斯堂,诵其文,咏其诗者,有不欣喜而歆羡者乎?
虚庵诗序河南按察司佥事,吾邑刘咸士,皆名其所居曰“虚庵”,盖取《易·咸》象之义而求益者也。缙绅君子与之防者,为文记之矣。又有为之赋咏者,稡以属余序焉。人之心,其体本虚也。圣人者,全其本然之体,虚灵澄澈,廓然大公,而物来顺应。下圣人者,不免拘于气禀,累于物欲,不能全其本然之体,是以所存所由,不能不倍于道。故圣人之教,必以虚为求道之要。虚者,无我之谓也。君子达乎斯防,则其心一于道而不蔽于私欲,主于公而不介于物我,是以天下之善皆归之,而日进乎髙眀之域。小人昧焉,私智自髙,偏见自是,以此窒乎内,拒乎外,天下之善无自而入,日沦于污下而不自知矣。此贤不肖所由分也。士皆有见乎此,以之名所居,而朝夕视警焉,将进于道,未可量也。此冝缙绅君子为之赋咏欤?士皆以眀经擢第,今佥宪外藩,朝廷之耳目,政治之纲纪,生民之休戚,谳议之得失,皆系之。诚由此道而不倦焉,必将有立于当时,有传于后世。勉哉!士皆,余于士皆为执友,故因叙此诗而特有所期望云。
译《沙村江楼诗》序 沙村江楼,是乡里前辈刘伯川建造的。沙村在我县南部山水深邃幽僻的地方,四方往来的人迹无法到达,而刘氏世代居住在那里。伯川是刘氏中秀异而有文才的人。楼依凭沙村的胜景,高高耸立,独自突出。乡里的名卿巨老都作有赋咏和记述。历经世代变故,伯川去世,又没有儿子,文书散失无存,楼也早已倒塌。他的堂弟伯埙如今在旧址上重新建造它。伯埙能够记住刘尚书子高以前题在楼中的长诗,以及寄给伯川的近体诗,偶尔向翰林诸公诵读。诸公听到尚书所作的江楼诗,都很高兴,接着作诗唱和的有曾学士以下若干人。伯埙把它们一并汇集起来,请我作序。楼最初由伯川建造,我虽然没有来得及见到,但从伯川这个人也可以推知它的情形。伯川是先父的同门朋友,我曾听县中老人说,他家非常崇尚儒学、礼敬士人,唯恐有所不足。元代末年兵乱,攻打劫掠遍地,百姓逃入深山穷谷,也无法自保,一时间县中的士大夫带着妻子儿女逃来依靠伯川。伯川尽力接待迎候,使他们住在馆舍山谷中,几乎不让他们有寄居羁旅之感,而且日子越久越不厌烦。凡是依靠伯川的人,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尚书寄来的近体诗,大概说的就是这件事。伯川一生把钱财看得如同粪土,四十岁时还拥有数千亩田地,一天之内全都分给亲戚乡里,又遣散家中的奴仆,只和妻子住在几间破屋里,仅仅能够遮挡风雨;早晚喝稀粥,却安闲自得。平日不与世俗之人交往,但善于观察人物,而且喜欢奖励提拔后辈。士奇十四五岁时,和陈孟洁一同前去拜访他,他把我们都当作故人之子而喜爱。那天雪后初晴,酒喝得正浓,他命我们二人沿溪边行走吟咏,各自作一首小诗表达志向。孟洁回答说:“十年勤苦读书于鸡窗,胸怀青云志向,梦想白玉堂。等到杨柳小路上香风吹来,红楼中争相观看身穿绿衣的进士郎。”我便应景敷衍说:“飞雪刚停酒意还未消,来到溪山深处踏着白玉般的积雪。不嫌寒气清冷入骨,只因贪看梅花走过野桥。”伯川看着孟洁笑道:“十年勤苦读书,只求博得红楼中一看吗?”又说:“不会失掉一个风流进士。”他看着我笑道:“即使是贫寒的士人,也应当耐得住寒苦。”又说:“人必须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你们要努力。”伯川去世后二十多年,孟洁考中进士,任翰林院庶吉士,后来也去世了。如今又过去二十年,我幸而还苟存着一口气,事情都如伯川当年所说;然而我未能达到他的期望,常常因此内心惭愧。伯埙从刑部主事再次升为郎中,和我一同在朝廷任职。每当共同谈论往事,追念前辈高尚的风范和深远的情韵,都感到再也无法遇到了。如今高兴伯埙能够继承伯川建楼的心意,所以借此叙述诸公的诗,并附带说到伯川为人的大概。《禄养堂诗文》序 永新戴礼,字本敬,永乐乙未年考中进士。考中进士的人,按例要先到各部门观政,然后授予官职。只有本敬想到母亲年事已高,及时奉养母亲的诚心不可耽搁,便把自己的情况告诉朝廷,希望得到教职而且距离家乡近,以俸禄奉养母亲。于是获授衡州府学教授。衡州距离永新不到五百里,他便经过家乡奉养母亲,然后赴任。到任后,把奉养母亲的堂屋题名为“禄养志”,以此表示喜悦。缙绅大夫听到这件事,都替他高兴,有的作文记述,有的作诗歌咏,已经积满一卷了。永乐辛丑年,我和本敬一同奉命主持会试考务,他便把这些作品拿给我看,请我作序。士人做官,都希望施行自己的道理:上可以侍奉君主,下可以治理百姓。而侍奉君主、治理百姓的道理,都根本在于侍奉父母。所以说:“孝,是各种品行的源头,是践行大道首先要做的事。”人爱自己的父母,本来出于天性,但也有幸运和不幸。父母还在时没有充分奉养,等到得到俸禄时父母却已经不在世,终身怀有仲由那样的悲痛,这种人世上并不少。本敬很早就失去了父亲,但他的母亲孺人头发已经将白,身体康健安适。本敬出门便和诸生谈论周公、仲尼的道理,回家便登堂祝母亲长寿,甘美的饮食供应充足,承接母亲的容色使她欢悦,享有天伦的极大快乐,也是人生极大的幸运。能够得到这种幸福而感到喜悦,是应当的。士大夫都乐意为他作文作诗,也是因为天理民伦本来就具备于人心之中,大家有共同的感受。那么登上这座堂、诵读这些文章、吟咏这些诗歌的人,难道会有不欣喜、不羡慕的吗?《虚庵诗》序 河南按察司佥事、我县人刘咸士,把自己的居所都命名为“虚庵”,大概取《易经·咸卦》卦象中的意义,用来求得增益。缙绅君子同他交往的,已经为此作文记述;又有人为此作赋吟咏,汇集起来请我作序。人的心,它的本体本来是虚的。圣人能够保全这种本然的本体,使心虚灵澄澈,广大而公正,外物来到时便顺应它。圣人以下的人,免不了受气质禀赋的拘束,被物欲拖累,不能保全本然的本体,因此他的存心和行为不能不背离大道。所以圣人的教诲,必定把虚作为求道的要领。所谓虚,就是无我的意思。君子通晓这个道理,心便专一于大道,不被私欲遮蔽,以公心为主,不把外物与自身隔绝对立,因此天下的善都归向他,每天都进入高明的境界。小人对此昏昧不明,以私人的聪明自以为高,以偏见自以为正确,因此内心闭塞,拒绝外来的善,天下的善无从进入,日益沉沦于污下之处却自己不知道。这就是贤者和不肖者分开的原因。士皆如果对此有所见,把它用来命名居所,早晚看着自我警戒,将来进入大道,前途是无法估量的。这正是缙绅君子应当为它作赋吟咏的原因吧?士皆凭借通晓经学而考中进士,如今在外地担任佥宪,是朝廷的耳目、政治的纲纪,百姓的安乐疾苦、审议案件的是非得失,都系于他的职任。如果确实沿着这条道路而不懈怠,一定能在当世有所建树,在后世有所流传。努力吧!士皆是我的执友,所以借着叙述这些诗,特意寄托这样的期望。
东郭草亭宴集诗序圣天子嗣大寳之眀年,改元正统。仁义之施,洽被迩遐。稿者以苏,仆者以植。万彚咸畅,而凡中外小大之臣,咸洗濯脩饬,祗奉法度。天子恒昧爽朝百官,亲万机。既即位,御经筵,文学从臣执经左右,讲说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日恭日励,不敢怠逸。乃三月之望,有赐假。于是讲臣九人,豫约郊逰以娱一日之暇。是日早朝退,聫骑出文眀门。礼部尚书胡公适邂逅焉,遂偕东行。二里所,鸿胪卿杨君思敬望而欣然出迓,指顾道左而言曰:“此中可以少憇也。”皆下马径而入,折稍北旷地可百数十畆,环以苇樊。樊之内皆蔬畦麦垅,沟塍秩秩如画。中置井作辘轳,引泉灌注,凡种艺具有条理,盖思敬别业也。众从容周览,还坐井傍栁下,共歆艶思敬之乐。思敬饮客嘉茗,遂治具延入坐小亭。亭覆以茅,俭质而清雅,幽邃而闿爽。亭之外杂植名卉异果,周垣以防之。垣之外树桃李杏,时花盛开,翛然有尘外之趣。思敬举酒乐客,一叟弦歌佐之。爵行无算,客亦欢然倾写,皆赋诗留亭中。已而夕阳冉冉薄西山,思敬送客出曰:“愿嵗以是日▯从者于斯。”又谓士竒曰:“愿序诗,俾后之人知众君子之尝乐于斯也。”夫君子之乐,岂茍焉者哉?何也?生民之失,寜弗乐也?处非其地,弗乐也?与非其人,弗乐也?今圣眀在上,百职举而群生遂,海内无事,可乐旦暮。劬于职务,而得适意于旷闲萧散之濵,以坐玩夫时物之发育,可乐斯集。又皆卿大夫之贤,蕴道徳而服诗书,志合而言契,靡不可乐。矧思敬好客,有郑当时、陈孟公之风,若之何不乐哉?乐而形诸诗歌,乐之至也。后之读诗者,尚考其乐之所自。诗凡十首,皆近体。是月十有七日序。
翠玉楼诗序永阳胡孔时徃年来京师,胥晤于吾友周是脩所。是脩为余具道孔时之行,又示以所为其家《翠玉楼记》,槩述景物之趣,而寓喻勉之意也。余既重孔时为人,又重是脩之爱人有道。未几,是脩没,与孔时不相闻十又四年。今年再见京师,其恂恂慎重,尚贤好徳之意加笃。胡氏居永阳,诗书行义,为乡郡所重者累世。吾少犹及识国賔先生,表然脩整端确和厚,使人敬而爱也。渚樵先生虽不获识,然闻其笃学务义,汲汲以成就后进为己任,盖孔时大父也。夫产于昆山,生于丹穴,必为世所贵矣。今之来告余曰:「比年士君子为《翠玉楼》诗多矣。诗必有叙,敢请时其简留于家一见。既不可得,固辞不能叙,不获也。」《翠玉》者,是脩取苏文忠公诗语名之。是岂専以言山水之胜,登览之乐哉?其亦欲使因其言想见其人,而勉之于已乎?孟子曰:「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文忠公学问之闳博,文章之雄迈,气志之刚正,独立而不顾,百折而不变。当时如黄文节,其于公犹曰晚进之士,不愿亲炙先烈以増益所不能者,非人之情。又曰:「心之所期,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景慕如此,则后之为士者,欲有所立于世,而求之文忠未必无所助益也。是脩爱人有道,其意不在此乎?然引而未发也。诸君子之作于诗,必有及此者乎?孔子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兴观诗之道也。请以是复孔时《为翠玉楼序》。
东里续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巻十五明杨士奇撰序
译《东郭草亭宴集诗》序 圣明天子继承大宝的第二年,改元正统。仁义的施行遍及远近,干枯的得到滋润,倒下的重新挺立。万物都舒畅生长,而凡是朝廷内外大小臣僚,也都洗涤修整自己,恭敬奉行法度。天子常常在天将破晓时上朝接见百官,亲自处理各种政务。即位以后,临御经筵,文学侍从之臣手执经书侍立左右,讲说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道理,每天都恭敬勤勉,不敢懈怠安逸。到了三月十五日,皇帝赐假。于是九位讲臣预先约定到郊外游玩,享受一天的闲暇。这天早朝退下后,大家连骑从文明门出去。礼部尚书胡公恰好相遇,便一起向东走。走了二里左右,鸿胪卿杨君思敬望见我们,高兴地出来迎接,指着道路旁说:“这里可以稍稍休息。”大家下马,沿小路进去;向北转过一段,便是一片约有一百几十亩的空地,四周用芦苇编篱笆围住。篱笆里面全是菜畦和麦垄,沟渠田埂整齐有序,像画一样。中间挖井设置辘轳,引水灌溉,所有种植耕作都有条理,原来是思敬的别业。众人从容地周览一遍,回来坐在井旁柳树下,一同羡慕思敬的生活乐趣。思敬用上好的茶招待客人,随后准备酒菜,请大家进入小亭入座。亭子用茅草覆盖,简朴而清雅,幽深而明朗开阔。亭子外面杂种着名花异果,四周筑墙加以防护。墙外种着桃、李、杏树,正值花朵盛开,飘逸地有一种尘世之外的情趣。思敬举酒使客人尽兴,一位老人弹琴歌唱相助。酒杯往来没有限制,客人也欢乐地尽情抒发,纷纷作诗留在亭中。不久夕阳缓缓迫近西山,思敬送客出门时说:“希望每年这一天,都能在这里等候诸位。”又对士奇说:“希望你为这些诗作序,使后人知道诸位君子曾经在这里快乐过。”君子的快乐,难道是苟且寻欢吗?为什么呢?百姓有失所,难道还能快乐吗?身处不合适的地方,不能快乐;同不合适的人相处,也不能快乐。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上,百官各尽职守,百姓都得到安定,四海没有战乱,早晚都值得快乐。忙于职务之后,能够在空旷闲适、萧散清幽的地方舒展心情,坐着观赏时令万物的生长发育,这是这次聚会可乐的地方。何况在座的都是贤能的卿大夫,胸怀道德、服习诗书,志趣相合,言语投契,没有什么不可快乐的。更何况思敬好客,有郑当时、陈孟公那样的风范,怎么会不快乐呢?快乐而把它表现在诗歌中,是快乐到了极点。后世读这些诗的人,希望能够考察他们快乐的由来。诗共十首,都是近体诗。这月十七日作序。《翠玉楼诗》序 永阳胡孔时往年来到京师,在我的朋友周是修处同我相见。是修向我详细讲述孔时的品行,又把他为自家《翠玉楼记》所作的文章给我看,大概叙述景物的趣味,同时寄托劝勉之意。我既看重孔时的为人,又看重是修爱护、教导人的方法。没过多久,是修去世了,我同孔时断绝音讯十四年。今年我们又在京师相见,他恭敬谨慎、推重贤者、喜爱道德的心意更加深厚。胡氏居住在永阳,诗书传家、践行道义,受到乡郡重视已经有好几代。我年轻时还来得及认识国宾先生,他修养端正严整,性情和厚,使人敬爱。渚樵先生虽然未能亲自认识,但听说他专心求学、致力于道义,急切地把成就后辈当作自己的责任,大概就是孔时的祖父。产自昆山的玉,生于丹穴的凤凰,必定为世人所珍贵。如今孔时来告诉我说:“近来士君子为《翠玉楼》作的诗已经很多了。诗一定要有序,请您为我写一篇简短的序,留在家中让后人一看。既然不能得到,我本来坚决推辞说不能作序,但还是没有获准。”所谓“翠玉”,是是修取苏文忠公诗中的语句来命名的。难道这只是为了说山水的胜景、登临游览的快乐吗?其中也许是想让人因这些话而想见作诗者,并用它来勉励自己吧?孟子说:“推论评论古代的人,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却不知道他的为人,可以吗?所以还要评论他所处的时代,这就是以古人为朋友。”苏文忠公的学问宏博,文章雄健豪迈,气节志向刚正,独立自守而不顾忌,历经百般挫折也不改变。当时像黄文节这样的人,对苏公尚且自称后进之士;不愿亲自接受前贤烈士的教诲,以增长自己所不能的地方,不合人之常情。苏公又说:“心中所期望的事情,可以同知己谈论,却难以同俗人说。”后人景仰倾慕到这种程度,那么后世做士人的,想在世上有所树立,向苏文忠公学习,未必不会得到帮助。是修爱护人的方法有道,他的意思难道不在这里吗?不过他只是引导而没有明说。诸位君子所作的诗,一定有涉及这些意思的吧?孔子说:“诗可以激发情感,可以观察世情。”这就是兴、观诗的道理。请允许我据此为孔时作《翠玉楼序》。《东里续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卷十五,明杨士奇撰序
虞氏家范序夫所重乎故家者,谓世有徳善,其一家之间,父子兄弟夫妇长防戚疏,各敦其道,雍雍乎和也,肃肃乎敬也,秩秩乎无相逾也,上歴髙曽,下暨曽▯,暨十数世传续不已,此可为故家,而岂徒富贵之谓哉?若是者,世虽有之,然亦尠矣。盖祖父之贤者,固愿其子若孙皆惇夫孝友睦婣之行;子孙之贤者,固思勉于孝友睦婣以光其宗。然知之而未能行,或行之而未能久者,盖人品不齐,且躬行感化之道有未至,训励防范之具有未备也。二百年来,世推浦江郑氏雍睦之行,无异辞者,盖其感化之有自,防范之有作,不然何以其能行之久而不隳欤?今观乐平虞氏家范,其有闻郑氏之风而兴者欤?虞氏始居会稽,与唐永兴公同出日南太守,国后至饶州太守少微,留家余干,子孙繁伙,分徙乐平,子孙益繁。至世杰甫,惓惓水木原本之念,而愿其后之人合族同处而不分。然迫于衰老,临没授其意于子彦佐,彦佐敬承唯谨,此家范所为作也。彦佐之子讷谦,续有増益,通百五十事,于凡尊祖睦族治身齐家处乡所当然者,训谕详而防范周,一出乎天理人心之正,既眀且备矣。盖世杰之贻谋,为虞氏之义开先也;彦佐之继述,为虞氏承先而启后也。其弟侄一闻善训,既析而遽合,又以见性善之同,而感化之速也。感化兴于前,防范行于后,虞氏合宗之义,其必徴于恒久者欤?嗟夫,合宗仁道也,必有至公不私之徳,乃能久于其道,此又系于学焉。学则天理眀而心徳固,外诱不能间之。虞氏之后世,必皆务乎学哉?盖何幸有髙眀祖父作于前,则勉勉祗率于后而勿替,有不与浦江之郑俪芳匹休,而号故家于永逺者乎?家范成谦以来,北京介翰林侍讲刘球,工部郎中周礼求余序,故敬为序之。
东山燕游诗序自古天下可乐之日常少,而可忧之日常多。何者?上无善政,赋敛不经,弗乐也;五谷不成,冻馁无措,弗乐也;四夷不格,师旅数兴,弗乐也;隂阳失和,灾厉洊臻,弗乐也。数者有其一,而民病;有其二,而民危;有其三,而民不可胜其忧矣。数者无一有焉,斯之谓平康之世。平康之世,盖有旷数百载而不一见者。今圣天子在位,诞敷恩徳,以洽于万方;登贤防材,咸列有位;贷逋负,宥过眚;百政脩举,乖沴和顺,万物条畅;岛夷峒獠,悉驯悉归。斯非所谓平康之世者乎?故贵者遂乐于上,贱者遂乐于下;士农工贾,无小大、富贫,各以类而乐于其所。时云中张君从善寓武昌久矣。兹嵗秋九月之日,合四方士侨处于是者及是邦之彦,凡七人,逰于城东十里所之东山,所以乐其获际乎平康之世而无所忧也。既用苏李五言体,各赋诗,又取杜牧之齐山登髙首句为韵,次序而书。南阳邓君存诚又写为图,系于诗之下,所以昭其乐也。眀年春竒从江右来,张君出以示之,且命为之序。夫诗以言志也。士君子立身行道,俯仰无所怍,随时随处,固无非可乐者。然所以重乎士者,固谓其能以民之忧乐为己之忧乐。虽或其居位有所不逮,而其心必曰:「民者在我所当忧,必不嫌于出位,而有一息之自寜。」今观诸君子所赋,凡其所当忧者,既未有以为言;而其言之有所未慊者,不过虑会合之不常与进修之不继而已。岂其志不知忧乎民者哉?非也。凡今在我所当忧者,则固已不待乎我,而无用夫我之忧。我固可以从而乐之矣。夫我之所当忧者,既已不待乎我之忧,又俾我可以从而乐之,则信乎民之无所可忧,而在我者有可以乐也。此其志虽不言,而固已显然有见乎言之外者。然则是诗也,其于世之平康与诸君子以民而乐之志,皆可推见无隠。余安得不序以发。之哉。
译《虞氏家范》序 所谓重视世代传家的家族,是说世世代代都有德行善举,在一个家族之内,父子、兄弟、夫妻、长幼、亲疏远近,都各自敦厚地履行自己的道义,和和睦睦,恭敬严肃,秩序井然而互不逾越;上承高祖、曾祖,下及曾孙、玄孙,延续十几代而不断,这才可以称为世代传家的家族,难道只是说富贵吗?这样的家族,世上虽然有,却也很少。祖父贤能,固然希望子孙都敦厚地实行孝、友、睦、婣的品行;子孙贤能,也必定思考如何努力践行孝、友、睦、婣,以光大宗族。但知道这些道理却不能实行,或实行了却不能长久,大概是因为人的品行不齐,而且亲身践行、感化他人的功夫还不到位,训诫、勉励、防范的措施还不完备。二百年来,世人一致推重浦江郑氏的和睦行为,没有不同意见,大概是因为他们的感化有所依据,防范有所建立;否则,怎么能够长久实行而不衰败呢?如今看乐平虞氏的家范,莫不是听闻郑氏的风范而受到激发的吗?虞氏最初居住在会稽,与唐代永兴公同出于日南太守;传到国后,到了饶州太守少微,留下家人在余干,子孙繁衍,分迁到乐平,子孙更加繁盛。到了世杰先生,他始终不忘水源木本,殷切希望后人合族居住而不分散。但他迫于年老,在临终时把自己的心意传授给儿子彦佐。彦佐恭敬谨慎地承受父亲的意旨,这部家范就是因此编作的。彦佐的儿子讷谦,又有所续增,共通列一百五十件事;对于尊祖、睦族、修身、齐家、处乡等理所当然的事情,训诫说明详尽,防范周密,一概出于天理人心的正道,既明白又完备。世杰的遗谋,是为虞氏的义行开创先导;彦佐的继承发扬,是为虞氏承接先人、启迪后代。其弟弟和侄子一听到善的训诫,已经分开的宗族便立即重新合聚,又由此可见人性本善相同,而感化能够迅速发生。前面兴起感化,后面实行防范,虞氏合宗的道义,难道一定能够在长久中得到验证吗?唉,合宗是仁爱之道,必须有极其公正而不偏私的德行,才能长久坚持;而这又有赖于学习。学习则天理明白,心中德性坚定,外界诱惑无法从中离间。虞氏的后代,必定都努力求学吗?有如此高明贤德的祖父在前,后人若能勉力恭敬遵从而不改变,难道不会同浦江郑氏相媲美,共同成为永远传扬的世家吗?家范完成后,讷谦托翰林侍讲刘球、工部郎中周礼来请我作序,所以我恭敬地为它作序。《东山燕游诗》序 自古以来,天下可以快乐的日子常常少,可以忧愁的日子常常多。为什么呢?在上没有良善的政令,赋税征收没有常规,不能快乐;五谷歉收,受冻挨饿而无法应付,不能快乐;四方异族不归服,军队屡次兴动,不能快乐;阴阳失调,灾害疫病接连而来,不能快乐。这几种情况有一种,百姓就困苦;有两种,百姓就危险;有三种,百姓的忧患就无法承受了。几种情况一种也没有,这才叫太平安康的时代。这样的时代,大概相隔数百年也未必能见到一次。如今圣明天子在位,广施恩德,使万方都得到滋润;选拔贤能、荐举人才,让他们都位列官职;宽免拖欠的赋税,赦免过失罪愆;各种政务修明兴举,阴阳乖戾转为调和顺畅,万物舒展生长;海岛夷人和山洞獠人,全都驯服归附。这不就是所谓太平安康的时代吗?所以贵人在上可以尽情快乐,平民在下也可以尽情快乐;士、农、工、商,无论地位大小、贫富如何,都各按自己的类别,在适合自己的地方快乐。当时云中的张君从善已经寓居武昌很久了。这年秋九月的一天,他集合四方旅居这里的士人以及本地才俊,共七人,到城东十里左右的东山游玩,以此庆幸自己有幸处在太平安康的时代而没有忧患。大家采用苏轼、李白的五言诗体各自作诗,又取杜牧《齐山登高》诗的首句作为韵脚,依次编写成篇。南阳邓君存诚又把这件事画成图,附在诗的后面,用来彰显他们的快乐。第二年春天,士奇从江右来,张君拿出来给我看,又命我作序。诗是用来表达志向的。士君子立身行道,俯仰之间没有惭愧,随时随地本来都没有不可快乐的地方。然而士人之所以可贵,本来就在于能够把百姓的忧乐作为自己的忧乐。即使有时所处的职位不能做到全部,内心也一定会说:“百姓的事情是我所应当忧虑的,绝不能因为超出职权就嫌避不管,而有一刻自求安宁。”如今看诸位君子所作的诗,凡是他们应当忧虑的事,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再说的了;诗中觉得稍有不足的,不过是担心聚会不能常有、进修不能持续罢了。难道是他们的志向不知道忧虑百姓吗?不是。如今凡是我所应当忧虑的事情,本来已经不需要依靠我,也用不着我再忧虑了。我当然可以跟随百姓而快乐。我的忧虑既然已经不需要我去忧虑,又使我能够跟随百姓而快乐,那就确实说明百姓没有什么可忧虑的,而我也有可以快乐的事情。这种志向虽然没有明说,却已经显然表现在言外了。这样看来,这些诗对于世间的太平安康,以及诸位君子因百姓安乐而快乐的志向,都可以推知而无所隐藏。我怎么能不为它作序来加以阐发呢?
绍祖録序上虞张九臯先生尝名其防息之轩曰听鹤,缙绅大夫为之文若诗,富矣。其孙居杰偕弟居彦稡为一巻,题曰《绍祖録》。夫鹤,羽族之至清者也,其鸣也着于《易》,咏于《诗》,圣人之所取也。先生乐闻之,且以名轩,非其志之相契者深乎?夫作于其志,必形于其行,推是好也,先生其抱素履洁,超然离伦,皦然不滓于流俗者欤?先生没久矣,读《听鹤》之文与诗,先生志与行固不没也,此居杰兄弟之所必稡而不敢忽欤?盖世之为贤子孙者,虽其祖若父未尝有善,犹将蓄学励行,以图立身显扬其祖父,矧有之而可以泯乎?《礼》先祖有善而不知不眀,知而不传,不仁。”居杰兄弟岂惟眀且仁也?其题之曰《绍祖録》,固将嗣其清以图不忝乎?《书》曰:“率乃祖攸行。”《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徳。”孝哉乎,居杰兄弟之用心也!夫观其言,必考其行,其兄弟皆起家科目,居杰自给事中再陞江西布政司参政,公正有为;居彦由教官擢福建按察司佥事,恭慎和平,清白之操皆有闻于时,非其得于家者有素乎?而岂徒见诸空言者哉?其兄弟皆于余徃还,居杰同朝尤久,故属余序《绍祖録》而敬为之书。
蓝溪钓隠诗序古之君子,其志皆贵有用乎世也。虽一时闲居山林泉石之间,托耕钓以自乐,其乐也非在乎闲旷静逸、无世虑之扰,顾其有所畜于已,可乐也。有所畜于已,将无徃而不济,隠显皆可乐矣。昔齐太公、诸葛武侯,尝乐乎渭濵、隆中,及其出也,皆功建于当时,泽流于后人。然则向之所乐,岂果于耕钓而已?蓝溪距泰和西百里,山髙而水清,车轮马蹄徃来者不至也。吾外姊夫刘务耕居之。务耕负气豪迈,临事吐论,率常惊骇其坐人。其子彦伟乃能折节读书,持谨厚之行为乡闾所敬重,雅好鼓琴赋诗,他一切世务无所好也。遇暇则持竿坐小舟,沿洄溪上下,恣意所适,或竟日忘返,因自名蓝溪钓者。大夫士闻者,皆为作钓隠之诗。彦伟特求余序之。余谓彦伟英年令质,上遭圣眀之时,宜力学育徳,以求有用,驰令名,扬伟绩,顾乃足乎一丘一壑,慊然若将终身不易其乐。夫以闲旷静逸、无世虑之扰为乐者,果于忘世者之所为,君子无贵也。君子之所贵,在有其具于已,有其具则处也可以利其身,出也可以利于人,随其所寓,无不可乐,岂得溺彼而忘此也?诸作诗者之意,或见于奨誉,或形于祝愿,指归各殊。而彦伟吾甥也,故以古君子之事道焉。彦伟其将愿学乎?
白鹤山房诗后序建寜之郊有山曰白鹤冈峦竒秀廻抱起伏磵水湛然萦带其下豫樟桧栢之生出云干霄蔚然弥望今翰林学士杨公勉仁其大父某先生之没也葬于其中而公家食时作室其侧名曰白鹤山房以便展省且日与其昆弟读书讲道于中公既擢髙科有禄位于朝其心未尝一日忘山房也于是使善绘者为图公退之暇时复披阅以自慰而词林诸君子相继为诗歌以道公之意大学士胡公既序诸简首夫恒人之情于山水之胜亭榭之幽游焉息焉有以自适则虽去之久其心恒不忘也而况吾亲体魄之所藏吾尝旦夕致敬于此讲学于此其能无情乎冝学士公之惓惓而图所繇作也然公以文学才行遭逢圣眀居宥宻之地为斯文之冠则夙夜摅忠效诚以仰答恩遇务显扬以为孝此冝今日所汲汲焉者岂必于山房之思而图之为乎然因是图有以见君子仁厚之心矣吾又闻某先生葬处本真如寺地寺之僧以杨氏世有厚徳于其乡而赠焉者也夫天下名山水未有不为仙宫释刹所据民之慕福田利益者有竒胜之地犹以奉仙释恐不及况望有得于彼者乎繇是观之杨氏之仁厚其来逺矣故书以为白鹤山房诗后序
新正宴集诗序朋友之交,久其于会遇乐也。会而相契于心,相忘于物我,又乐也。如又有文焉,乐之至也。永乐壬寅,王正之始,故事有赐假,乃六日。甲子,天宇澄眀,风日融丽。邹君汝舟、金君用诚暨余三人,却骑而步,避嚣閧。道旷寂,过姚君友直,时张君伯原舎南邻,闻而来会。列坐小斋,焚香清谭,继以奕嬉。姚、张二君命酒,觞客主献賔酬爵,行无算,兴至懽洽,旷焉写心。于是邹君顾谓众曰:“昔人宴会,咸有咏歌,兹焉弗继,曷彰雅集?”遂举杜少陵“迟日江山丽”之句,各钩探一字为韵赋诗。既皆醉,而余尤甚。最后廼出。眀日,诸君谓余序诗,惟兹会其乐至矣。推厥所自,寮寀之交,岂一朝夕哉?邹君,钱唐人,永乐十年自广东防政再迁为左春坊左庶子,前嵗陞詹事府少詹事。姚君,会稽人,二年自中书舎人陞司经局洗马。金君,三衢人,七年自翰林典籍陞左春坊司直郎。张君,蕲阳人,四年自靖江王府教授陞左春坊司谏。余出庐陵,二年自翰林侍讲兼左春坊左中允陞兼左谕徳,前嵗自翰林学士迁左春坊大学士。列诸巻端,观者有考焉。
译《绍祖录》序 上虞张九皋先生曾经把自己休息的轩屋命名为“听鹤”,缙绅大夫为它作文作诗,已经很多了。他的孙子居杰和弟弟居彦汇集成一卷,题名为《绍祖录》。鹤,是鸟类中最清雅的;它的鸣声记载于《易经》,歌咏于《诗经》,是圣人所取法的。先生喜欢听鹤鸣,又用它来命名轩屋,难道不是因为自己的志趣与鹤相契合得很深吗?人的志趣既有所作于心,必定会表现在行为上;推究这种爱好,先生大概是怀抱纯洁的操守,超然脱离世俗伦类,光明洁白、不受流俗污染的人吧?先生去世已经很久了,但读《听鹤》的文章和诗歌,先生的志向和行为本来没有泯灭,这不正是居杰兄弟一定要汇集而不敢忽视的原因吗?世上有出息的子孙,即使祖父、父亲未曾有过善行,尚且要积累学问、勉励品行,以求立身扬名,显耀祖父父亲,何况祖父本来有善行,难道可以使它泯灭吗?《礼记》说:“先祖有善而不知道,便是不明;知道而不传,是不仁。”居杰兄弟岂只是明白,而且也仁厚啊!他们题名为《绍祖录》,本来就是要继承祖先的清白,以求不辱没祖先吧?《尚书》说:“遵循你祖先所行的道路。”《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修养他的德行。”居杰兄弟的用心多么孝啊!考察一个人的言语,必定要考察他的行为;他们兄弟都通过科举起家。居杰从给事中再次升任江西布政司参政,公正而有所作为;居彦由教官升任福建按察司佥事,恭敬谨慎而平和,清白的操守都在当时有声誉,这难道不是他们一向从家庭中得到的教养吗?难道只是表现在空话上吗?他们兄弟都同我有来往,居杰和我同朝尤其久,所以请我作《绍祖录》序,我便恭敬地写下了这篇序。《蓝溪钓隐诗》序 古代的君子,他们的志向都以对世间有所用为可贵。即使一时闲居在山林泉石之间,借耕作、垂钓来自得其乐,他们的快乐也不在于空旷、清静、安逸,没有世俗忧虑的侵扰,而在于自己内心有所积蓄,因此可以快乐。自己有所积蓄,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有所济益,隐居或显达都可以快乐。从前齐太公、诸葛武侯,曾经在渭水之滨、隆中享受闲居的快乐,等到他们出仕,都在当时建立功业,使恩泽流传给后人。那么他们先前所享受的快乐,难道果真只在于耕作和垂钓吗?蓝溪距离泰和向西一百里,山高水清,车轮马蹄往来不到那里。我的姨父刘务耕居住在那里。务耕意气豪迈,遇到事情发表议论,常常使在座的人惊异。他的儿子彦伟却能降低身分专心读书,谨慎厚道的品行受到乡里敬重;他很喜欢弹琴作诗,对其他一切世俗事务都没有兴趣。有空闲时就拿着钓竿坐在小船里,沿着溪流上下游荡,任意前往,有时整日忘记回来,于是自称“蓝溪钓者”。士大夫听说后,都为他作《钓隐》诗。彦伟特意请求我作序。我认为彦伟年轻而资质优良,又处在圣明的时代,应当努力学习、培养德行,以求对世间有所用,驰扬美名,建立伟大功绩;但他却满足于一丘一壑,安然自得,仿佛将终身不改变这种快乐。把空旷清静、安逸闲适、没有世俗忧虑作为快乐,确实是忘却世事之人的做法,君子不以此为可贵。君子所看重的,在于自身具备成事的条件;有了这些条件,退处可以使自身受益,出仕可以使别人受益,随处安身都没有不可快乐的地方,怎么能沉溺于那一方面而忘记这一方面呢?各位作诗的人,有的意思表现在赞美上,有的表现在祝愿上,归宿各不相同。但彦伟是我的外甥,所以我用古代君子的事迹来告诫他。彦伟将要愿意学习古代君子吗?《白鹤山房诗后序》建宁郊外有座山,名叫白鹤冈。山峦奇秀,回环抱合,起伏不平;涧水清澈,环绕山脚。豫樟、桧柏等树木生长其间,树干高耸入云,枝叶茂盛,满眼皆是。如今翰林学士杨公勉仁的祖父某先生去世后,葬在这里。杨公家中守丧期间,曾在墓旁建屋,命名为“白鹤山房”,以便前来祭扫省视,并且每天与兄弟们在其中读书讲道。杨公后来考中高科,在朝廷享有俸禄和官位,但心中没有一天忘记白鹤山房。于是他让善于绘画的人作图,退朝闲暇时常常展开观看,以此自我慰藉;词林诸位君子也相继作诗作歌,表达杨公的心意。大学士胡公已经在诗卷前写了序。一般人的情感,对于山水的胜景、亭台楼榭的幽静,曾经游赏、休息并从中得到自我适意的地方,即使离开很久,心中也总不会忘记;何况这里是我亲人的遗体所安葬之处,我曾早晚在这里致敬,也曾在这里讲学,难道能没有感情吗?学士公如此恋恋不忘,因而作图,正是合乎情理的。然而杨公凭借文学、才干和品行,受到圣明君主的知遇,身居机密近要之地,成为文坛的领袖,那么他早晚尽忠竭诚,以仰报知遇之恩,努力显扬祖先以尽孝道,这才是今天应当急切做的事,难道一定要寄托对白鹤山房的思念而作图吗?但由此图也可以看见君子仁厚的内心。我又听说,某先生的墓地原是真如寺的土地,寺僧因为杨氏世代在乡里有厚德,便把这块地赠给了杨氏。天下的名山胜水,没有不被仙宫佛寺占据的;百姓仰慕福田功德,即使有奇异优美的地方,也还唯恐供奉仙佛不及,何况还希望从那里得到什么呢?由此看来,杨氏的仁厚由来已久,所以写下这些话,作为《白鹤山房诗》后的序。《新正宴集诗序》朋友之间的交往,能够长久相处,本身就是相会相遇的快乐;相会时心意相契,忘却外物和自我,又是一种快乐;如果还能作诗作文,那就是快乐的极致。永乐壬寅年,正月初始,按旧例可以放假,共六天。甲子日,天空澄澈明朗,风和日丽。邹君汝舟、金君用诚和我三人舍弃坐骑,徒步出行,避开喧闹。道路空旷寂静,经过姚君友直的住处;当时张君伯原住在他的南邻,听说后也来相会。大家坐在小斋中,焚香清谈,接着下棋嬉戏。姚、张二位君子置办酒席,主人和宾客相互斟酒劝饮,酒杯不停地传递,不计次数;兴致到了,彼此欢畅融洽,心胸开阔,尽情抒发心意。于是邹君回头对众人说:“古人宴会,都有吟咏歌唱;今天若不接续,怎么彰显这次雅集呢?”于是取杜少陵“迟日江山丽”一句,各自探取其中一字作为韵脚作诗。大家都已经醉了,而我尤其醉得厉害。最后才出来。第二天,诸位君子让我为诗集作序,说这次聚会的快乐已经达到极致。我推究这种快乐的由来,我们同僚之间的交情,难道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吗?邹君是钱唐人,永乐十年由广东防政升任左春坊左庶子,前一年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姚君是会稽人,永乐二年由中书舍人升任司经局洗马。金君是三衢人,永乐七年由翰林典籍升任左春坊司直郎。张君是蕲阳人,永乐四年由靖江王府教授升任左春坊司谏。我是庐陵人,永乐二年由翰林侍讲兼左春坊左中允升任兼左谕德,前一年由翰林学士调任左春坊大学士。把这些写在诗卷开头,后来观看的人便有所考察了。
赐逰西苑诗序宣徳八年四月二十有六日,上以在廷文武之臣日勤职事,不遑暇逸,特勑公侯伯师傅六卿文学侍从防观西苑,以息劳畅倦。于是成国公臣勇,丰城侯臣贤,新建伯臣玉,少师臣义,少傅臣士奇,臣荣,尚书臣璡,臣濙,臣中,侍郎臣骥,少詹事臣英,臣直,侍读学士臣时勉,臣习礼,拜命以行。时少保臣淮,来自退休,承命偕行,凡十有五人。又勑中官导,自西安门入,听乘舆马及太液池而歩。太监臣诚奉宣圣防令,徧歴周览,从容勿亟。于是诚导之,循太液之东而南行,观新作之圆殿,返而观改作之清暑殿。臣诚为臣勇等言:「二殿皆皇上奉侍皇太后宴游之所也。」臣勇等仰瞻殿庭周庑,规制髙眀,缮作精宻,凡所以供奉之具,洁清鲜好,靡不悉备。俯而思惟,皇上之圣孝,皇太后之盛福,皆古今鲜有,遂拜稽懽,呼万嵗。乃降而登万嵗山,至广寒殿,而仁智、介福、延和三殿及瀛洲、方壶、玉虹、金露之亭,咸得徧造。是日天宇澄明,纎尘不作,引而四望,山川之壮丽,卉木之芳华,飞走潜跃之各适其性,万象毕陈,胸次豁然,心旷神怡,百虑皆浄,信天造之佳境,而人生之甚适也。已而中官传奉上命,赐黄封之酒,御厨之珍,令咸醉而归。又拜受命,方爵数行,时久未雨,忽云隂东来,微雨霑席,仓庚如簧,和鸣不已,众益以喜,相与引满劝酬,尽醉而出。臣闻「一张一弛,文武之道」,皇上统四海之广,抚兆姓之众,一日二日万几,则以闲暇防焉,息焉,且奉天伦之乐于兹,诚冝又俯矜左右执事之勤,亦俾之预有今日之适,恩甚盛也。于是羣臣欣幸遭遇,赋诗者若干人,诗总若干首。臣士竒预侍宴闲于兹屡矣,是以谨序于巻端云。
归田趣序士竒窃禄于朝,三十有三年,祗事三圣,皆在翰林春坊论思賛辅之地,顾学术迂陋,才智卑浅,不能效分寸禆益,仰荷三圣天地之仁,包容保全,不加谴斥,而屡有升进,然内窃自省,惭愧兢惕,惟日不足,盖位髙禄厚而能薄才鲜,一也。当精力彊固之时,不克少自见,顾今老病困惫,视听步履不复可自勉,彊而一借助于人,此岂能复有所自效,二也。且固陋椎钝,愚戅之资,不能淟涊取容于众,三也。固上之大徳,寝食不敢忽忘,而其如三者何哉?朝廷有七十致事之典,士竒犬马之齿,来嵗实维其期,圣恩必垂悯而曲成之,则其乡之山水原田,可稼可渔可樵可牧,又幸有三男子,长者几壮,次者将十五,防者十一二,颇胜使令,而小孙亦绕膝可娱乐,虽四时景▯不同,而衰残之躯,既无所用其思虑,则几杖逍遥于其间,亦庶几可自适矣。因暇豫作满江红词四首,俟承恩归休,与渔翁田叟歌之,以乐太平,以荣上之厚赐,以优防其余年间,出示素所厚者。于是朱孔易分绘为图,沈民则作▯古题,其首曰《归田趣》云。
庆黄先生夀诗序嵗四月五日,是为永嘉黄先生初度之辰。先生今年八十有七,聪明康徤。时其子淮为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侍上左右,虽未得退奉朝夕,而乐其父之夀且康也。属朝之钜卿及词林大夫君子,名能赋者,为庆夀之诗,寓归俾少者歌以侑觞。又属余为之序。先生字思恭,永乐十年以淮贵封奉议大夫右春坊太学士。十有三年为洪熈元年,又以淮贵封荣禄大夫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盛哉,先生之夀且荣也!凡物之夀,以其才,亦必得夫所托之地。松栢其才最夀,亦必产夫长山大谷静深之域,然后有以歴千数百嵗而凌切云汉。先生生于天下无事之日,承诗书之世,惇静贞之徳,所居山水文物之区,僻在一隅,叔季之世兵戈战争所不及。其禀也清而完,其养也端而厚。及老又累荷天宠,以有乐于心而佚于躬,冝其益夀而荣也欤?而计今中外之臣,有父而生受封者多矣。若九十之年,荣兼数职,崇跻一品,且其行不忝如先生者,岂直浙东西一人哉?上夀百嵗,中夀八十。吾闻至夀恒见于盛治之世,盖道徳慈爱被于下也。观于先生,盖可以徴国家至仁之应,又岂直黄氏之庆也欤?
译《赐游西苑诗序》宣德八年四月二十六日,皇上因为在朝文武大臣每天勤勉处理职务,没有空闲休息,特意命公、侯、伯、师、傅、六卿以及文学侍从官游览西苑,以休息劳累、舒畅疲倦。于是成国公臣勇、丰城侯臣贤、新建伯臣玉、少师臣义、少傅臣士奇、臣荣、尚书臣璡、臣濙、臣中、侍郎臣骥、少詹事臣英、臣直、侍读学士臣时勉、臣习礼,接受诏命出行。当时少保臣淮刚从退休处回来,也奉命同行,共十五人。皇上又命宦官引导,从西安门进入,听任大家骑乘车马,到太液池后下马步行。太监臣诚奉皇上的圣旨,命大家遍览各处,从容游观,不要急忙。于是臣诚引导众人,沿太液池东岸向南行进,观看新建的圆殿;返回后又观看改建的清暑殿。臣诚对臣勇等说:“这两座殿都是皇上奉侍皇太后宴饮游乐的地方。”臣勇等仰望殿庭和四周廊庑,只见规制高明,修缮精密;凡是供奉所需的器具,洁净鲜美,无不齐备。俯首思量,皇上的圣明孝心、皇太后的盛大福泽,都是古今少有的,于是叩拜欢呼,称颂万岁。随后下山登上万岁山,到达广寒殿;仁智、介福、延和三殿以及瀛洲、方壶、玉虹、金露诸亭,也都一一游览。这一天天空澄澈明朗,纤尘不起;引目四望,山川壮丽,花草树木芬芳繁茂,飞禽走兽、潜游跳跃的生物各自适应其天性,万物全都呈现在眼前,使胸襟豁然开朗,心情舒畅,所有忧虑都得到净化,确实是上天造就的佳境,也是人生极其舒适的境界。不久,宦官传达皇上的命令,赐给大家黄封酒和御厨珍馐,让众人尽醉而归。大家再次拜受诏命,酒杯刚传了几巡,当时已经很久没有下雨,忽然东边阴云飘来,细雨沾湿了席面;黄莺歌声如笙簧,和鸣不止,众人更加喜悦,彼此斟满劝饮,尽醉而出。我听说:“一张一弛,是文武之道。”皇上统治广大的四海,抚育众多百姓,每天都有无数政务,因此利用闲暇在这里休息,也在这里享受天伦之乐;同时又俯察左右执事者的辛劳,使他们也能共同享有今天的舒适,恩德实在隆盛。于是群臣庆幸得到这样的遭遇,作诗的有若干人,诗总计若干首。我士奇多次参与在这里侍奉宴饮和闲游,因此谨写此序置于诗卷开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归田趣序》士奇在朝廷白白享受俸禄,已经三十三年,恭敬侍奉三位圣君,都在翰林、春坊这些参与谋议和辅佐的职位上;只是我的学术迂腐浅陋,才智低下浅薄,不能收到哪怕尺寸的补益,承受三位圣君天地般的仁慈,包容保全,不加斥责,反而屡次得到升迁。然而我内心私下反省,惭愧、戒惧、警惕,只觉得每天的时间都不够用,大概是地位高、俸禄厚,而能力微薄、才干不足,这是第一点。正当精力强健时,尚且不能稍稍施展自己,如今衰老多病、困顿疲惫,视力、听力、步行都不能再勉强自持,只能勉强借助别人,这哪里还能再有机会自己效力呢?这是第二点。而且我固执浅陋、迟钝愚笨,不能以卑躬屈膝来迎合众人,这是第三点。固然皇上的大德,我在睡梦饮食之间也不敢有片刻忘记,可是对于这三点又能怎么办呢?朝廷有七十岁退休的制度,士奇这把犬马之齿,来年正好达到期限。圣恩一定会怜悯我而委曲成全,那么家乡的山水原田,可以耕种、捕鱼、砍柴、放牧;又幸好有三个男孩,长子将近成年,次子将近十五岁,小儿十一二岁,都颇能听使唤;小孙子也能绕膝嬉戏,足以娱乐。虽然四时景候各不相同,但我这衰残的身体既然不再需要操心思虑,那么手扶几杖在其间逍遥,也差不多可以自得其乐了。因此趁着闲暇作了四首《满江红》词,等到承蒙恩准退休回乡后,和渔翁、田叟一起歌唱,用来享受太平,荣耀皇上的厚赐,安适地度过余年,并拿出来给平素交厚的人观看。于是朱孔易分别绘制图画,沈民则用隶书题写古体字,卷首题为《归田趣》。《庆黄先生寿诗序》今年四月五日,是永嘉黄先生八十七岁生日。先生今年八十七岁,聪明而康健。当时他的儿子淮任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侍奉皇上左右,虽然还不能退职朝夕奉养父亲,却为父亲长寿而健康感到快乐。于是请朝廷中的显贵和词林中的士大夫君子,请善于作诗的人写庆寿诗,带回家乡,让年轻人歌唱以助酒兴;又请我为此作序。先生字思恭,永乐十年因儿子淮的显贵而封为奉议大夫、右春坊太学士。十三年为洪熙元年,又因儿子淮的显贵而封为荣禄大夫、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先生的长寿和荣耀,多么盛大啊!各种事物的长久存在,凭借它自身的资质,也一定要得到适合它的环境。松柏的资质最能长寿,也一定要生长在深远高大的山谷、幽静深邃的地方,然后才能经历千百年而直凌云汉。先生出生在天下太平的时代,承继诗书传家的世代,具有敦厚、宁静、坚贞的德行;所居住的地方是山水文物之区,偏处一隅,叔季末世的兵戈战争也没有波及。先生禀性清正而完备,修养端庄而深厚;到了老年,又屡次承受上天的恩宠,因心中有快乐而身体安逸,长寿而显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如今计算朝廷内外的大臣,有父亲在世便受到封赠的已经很多了;但像这样年近九十,荣耀兼有数职,尊贵地升至一品,而且品行无愧于先生的人,难道只有浙东浙西一人吗?上寿是一百岁,中寿是八十岁。我听说极长寿的人常常出现在政治昌明的时代,大概是因为道德和慈爱施及百姓。观察先生的情况,大概可以验证这是国家至仁所得到的应验,又难道只是黄氏一家的庆幸吗?
欧阳先生庆夀诗序吉泰和欧阳子白先生,生疆圉作噩之嵗,孟秋之初,今年初度之旦,盖歴四百五十六甲子矣。女兄之子少詹事兼翰林侍读学士王君直属朝之名卿显臣,赋诗寓归,俾其子孙歌以为夀,以余知先生者,又属序之。欧阳之先,出唐吉州刺史琮,与宋文忠公同祖。洪武初,以文学治行为临淄令,蔚然有贤称者,先生之考也。先生蚤孤,力学,勇自树立,当国家好贤急治之时,同侪材俊盛年锐气者,皆起而列清华崇誉望,先生独引恬乐澹居,贞守道于于然,褒衣博带,坐里塾讲论诗书,推明周孔,为州闾后进所师法,为郡守县令所敬礼。今苍顔白颠,聪明强固,岿然如鲁灵光之特存,非其有所充乎中,无所骛乎外,心安体舒,而合乎仁者静夀之道欤?楩楠豫章,产乎长山大谷幽闲旷逺之地,雨露之泽深,牛羊斧斤之不相及,其夀也固冝,而其材固足以柱明堂,栋清庙也。虽先生不志于用世,而詹事君尝受学焉,今在天子左右,掌纶綍职,论思恭慎亷介之节,表然缙绅君子之望。其道之行,盖先生之道行矣。此名卿显臣所为赋诗而交庆之者也。赋诗者,少傅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建安杨公,吏部侍郎丰城黄君,礼部侍郎会稽章君,少詹事兼翰林侍讲学士临川王君,翰林侍读学士安城李君,吉水钱君,右春坊谕徳清江黎君,及先生之甥詹事君,凡八人。序诗者,先生之友而少八嵗,少师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同邑杨士竒云。
陈母伊安人夀序永乐二十一年三月五日,翰林侍讲慈溪陈敬宗之母安人,始生之日也。安人至是,春秋八十有三矣。敬宗虽縻于官守,不获侍温清朝夕,而喜其亲之夀且康也。厥眀夙兴,洁醪牲,崇豆笾,祝告祖考,以荅敷祐之休。退而与其朋友相聚宴乐。于是敬宗欣欣然如躬在侍下,捧觞趋拜,以承懽然者,而賔客亦皆乐敬宗有母之乐也。相与分题为庆夀之诗。《洪范》五福,夀为之首。礼,八十九十曰耄,盖上夀;百嵗中夀,八十而君子论夀之本,必其道徳仁义慈孝恭俭有诸已也。古之公卿大夫,备徳与夀而有闻者多矣,而妃夫人妻,备徳与夀之有闻者鲜也。太安人姓伊氏,徳兴令陈公孟藻之配。吾闻其为妇,笃于孝,徳兴之仕也,独留家居养姑,尽爱敬,终姑之身。其为母,笃于慈,徳兴之没也,教其三子务学,或养或仕,皆卓卓有立。盖妇道母仪,闻于族婣乡党,焯焯如此,谓非其夀之所本乎?敬宗自登髙科,而今在论思亲切之地,被沐宠光,嵗时致其禄养于太安人,诚无忝而有荣也。又当泰和丰豫之世,四方无事,太安人日坐堂中,子孙绕膝,朝恬而夕嬉,有以适其志,无违其意,则夀而康,康而乐,自然之理也。然则太安人之福,敬宗之燕喜,賔客之咏歌,皆岂偶然者哉?客之为诗者十,序诗者一。于是敬宗寓其简以归,将使其子弟日歌诗侑觞以祝夀嘏,又使读诗者因序以知夫夀之有本也。
挽陈御史诗序余外兄陈君仲述既没之十有五年,其子赏领乡荐来京师,未几下第将归,士大夫知君者见赏之有成,而思君之不可见也,皆慨然有作于歌诗,赏持告余求序焉。夫人之处世,未必无一行一艺之可称,至其没也,亦未必不忽然为飘风之过,而能系于人之思者尠矣。惟贤人君子之没也不然,贤人君子其行其艺有非一之可称,其于人如菽粟布帛,不可一日无者,人无布帛菽粟则困于冻馁,而不得以遂其生,无贤人君子则无所取正于为善,而无以臻乎平治之乐。故世有贤人君子,则人资之,其没也则思之,思之至于歌咏之不忘,则其脩于已而感于人者又深且厚矣。若君者,非世之贤人君子者乎?君之为人,其学必在于圣贤之道,其行必依于仁义,其言必本于忠信,恒自诵曰:“人不能以古人自待其身者,耻也。”故其教于乡也,必以徳行礼义为说,其为御史十年也,必孜孜以遏恶扬善,匡主庇民为务,其居官虽贫薄不殊家食时,而其所施及于人者实多也。又况其文章之懿,有非人之所能及者乎?此盖君之所谓行艺者,若此则其没也,夫人皆思之,矧大夫士尝知君者,则其情之所至,作为歌诗,固有不能自己者矣。然而读思君之诗者,必在知君之为人,则序之作,又岂可以已也?是以摭君之行之槩而书之简端。
译《欧阳先生庆寿诗序》吉泰和欧阳子白先生,出生于疆圉作噩之年,在孟秋之初;到今年生日的早晨,大概已经经历了四百五十六甲子。先生姐姐的儿子少詹事兼翰林侍读学士王君直,是朝廷中的名卿显臣,作诗带回去,让他的子孙歌唱以祝寿;又因为我了解先生,嘱托我作序。欧阳氏的先祖出自唐代吉州刺史欧阳琮,与宋代文忠公同祖。洪武初年,凭文学和治理政绩任临淄县令、声名显著的贤者,就是先生的父亲。先生幼年丧父,努力学习,奋发自立。当国家喜爱贤才、急于求治之时,同辈中才俊英锐、正值盛年的人,都纷纷出仕,列身清贵之职,享有崇高声誉;唯独先生安于恬淡,乐于清静居处,坚定地守道自得,穿着宽大的衣帽,坐在乡里的学塾中讲论诗书,推阐发明周公、孔子的道理,成为州里后辈学习的榜样,也受到郡守县令的敬重礼遇。如今先生面色苍老、头发斑白,聪明而身体强健,巍然独存,如同鲁灵光殿特立不倒;这难道不是因为内心充实、不向外物奔逐,心安体舒,从而符合仁者安静长寿的道理吗?楩楠、豫樟生长在高山大谷、幽静闲远的地方,雨露滋润深厚,牛羊和斧斤都不能侵及,它们长寿本来就应当如此;而它们的材质,也足以支撑明堂、作清庙栋梁。虽然先生没有志向出仕经世,但詹事君曾经向他求学,如今正在天子左右,掌管诏令文书,论说政事,思虑恭谨,操守清廉正直,显然是士绅君子所仰望的人物。他的道得以施行,也就是先生的道得以施行了。这正是那些名卿显臣作诗共同庆贺的原因。作诗的人有:少傅、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建安杨公,吏部侍郎丰城黄君,礼部侍郎会稽章君,少詹事兼翰林侍讲学士临川王君,翰林侍读学士安城李君,吉水钱君,右春坊谕德清江黎君,以及先生的外甥詹事君,共八人。为诗作序的,是先生的朋友、比先生小八岁、少师、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同乡杨士奇。《陈母伊安人寿序》永乐二十一年三月五日,是翰林侍讲慈溪陈敬宗的母亲安人的生日。安人到这时已经八十三岁了。陈敬宗虽然被官职所牵,不能早晚侍奉母亲,为母亲长寿康健而高兴。第二天早晨早早起身,准备洁净的酒和牲畜,陈设丰盛的豆笾,祭告祖先,以答谢祖先广施保佑的美善;退下后又与朋友聚会宴饮作乐。这样一来,敬宗欣喜得仿佛亲自在母亲身边侍奉,捧着酒杯快步拜祝,以承受母亲的欢悦;宾客们也都为敬宗有母亲可奉养的快乐而高兴。大家共同分题作庆寿诗。《洪范》所说的五福,长寿列在第一。礼制说,八十九十岁称为耄,大概属于上寿;百岁为中寿。君子谈论长寿的根本,一定是看他是否具备道德、仁义、慈爱、孝顺、恭敬、节俭等品德。古代的公卿大夫,德行和寿命兼备且有声誉的很多;妃嫔夫人和普通妇女,德行寿命兼备且有声誉的却很少。太安人姓伊,是德兴县令陈公孟藻的妻子。我听说她做媳妇时,特别孝顺;德兴任官时,她独自留在家中奉养婆婆,尽心尽意地爱敬,直到婆婆终身。她做母亲时,特别慈爱;德兴去世后,她教导三个儿子努力求学,有的奉养家庭,有的出仕做官,都卓然有成。她作为妇人和母亲的德行,在宗族、亲戚、乡里中传播,显著如此,难道不是她长寿的根本吗?敬宗自从考中高科,如今身处参与谋议、亲近君主的职位,承受恩宠荣耀,按时把俸禄拿来奉养太安人,实在没有辜负母亲而且很有光彩。又正逢太平丰足的时代,四方无事,太安人每天坐在堂中,子孙围绕膝下,早晨安闲、晚上欢娱,志趣有所适从,心意没有违逆,那么长寿而康健、康健而快乐,正是自然的道理。这样说来,太安人的福分、敬宗的欢喜、宾客的吟咏歌唱,难道都是偶然的吗?作诗的宾客共有十人,作序的有一人。于是敬宗把诗序带回去,将让子弟们每天歌诗佐酒,以祝母亲长寿,又让读诗的人通过这篇序知道长寿是有根本的。《挽陈御史诗序》我的表兄陈君仲述去世已经十五年,他的儿子陈赏考取乡荐来到京师,不久落第将要回去。士大夫中了解陈君的人,见到陈赏已经有所成就,又想到再也见不到陈君,都感慨地写了歌诗。陈赏拿来给我看,请我作序。一个人处在世上,未必没有一项品行、一种技艺值得称道;但到他去世时,也未必不会忽然像一阵风吹过,能留在人们记忆中的却很少。只有贤人君子去世时不是这样:贤人君子的品行和技艺,有许多值得称道之处;他们对于人,如同粮食、布帛一样不可一日缺少。人没有布帛粮食,就会因寒冷饥饿而困顿,不能顺利活下去;没有贤人君子,就无从以他们为准则而行善,也无法达到天下太平的快乐。所以世间有贤人君子时,人们依靠他们;他们去世后,人们思念他们。思念到了歌咏不忘的程度,说明他们修养自身而感动他人的力量又深厚长久。像陈君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世上的贤人君子吗?陈君为人,所学一定在圣贤之道上,所行一定依循仁义,所言一定以忠信为根本。他常常自己诵说道:“人不能以古人要求自己的标准来要求自身,是可耻的。”所以他在乡里教导人,必定以德行礼义为内容;做御史十年,必定孜孜不倦地遏制恶行、表彰善行,以匡正君主、庇护百姓为职责。他任官时虽然贫寒俸薄,和在家吃饭时没有什么不同,但实际施及他人的恩惠却很多。何况他的文章美好,有些地方不是一般人所能达到的呢?这就是陈君所谓的品行和技艺。既然如此,他去世后,人们都会思念他,何况那些曾经了解他的士大夫呢?他们情感达到极点,写作歌诗,本来就有不能自已的。可是读这些思念陈君的诗,必须先了解陈君的为人;那么这篇序又怎么可以不写呢?因此我选取陈君品行的大概,写在卷首。
萍翁先生挽诗序萍翁先生姓陈氏,字焕章,吉之西昌人。既卒,大夫士知先生而思之不忘者,作为诗若辞以寓其意。其子翰林庶吉士上启稡以属余序。余陈氏之甥,尤知先生而思之不能忘者。夫士君子其身既没,其所树立踔絶魁伟,可以为人之表,是以其系人之思深也。思之至于咏歌悲叹不能自己,盖又深者矣。陈萍翁先生所以得此于大夫士,岂偶然之故哉?先生孝友行于家,恩义惇于宗族,忠信重于乡人朋友,而操节不间于夷险。先生之学无所不究,而尤工于医,以为神农轩岐之书可以济人夭死,又研精覃思以造其奥。其教子必以眀经笃行,不辱其先为务。其济人或以医药,或以赀货,脱人于厄者不可数计。然当国家熈眀之时,未获霑一命以发施其所蕴,既老注误,仆仆戍万里外,卒之汨汨以没。此大夫士所为咏歌悲叹而不忘者欤?陈氏自五季迁太和以来,文学徳义衣冠之盛世不乏絶,至吾舅氏之行声明文物,犹彬彬也。而十余年之间,物故殆尽,幸独有萍翁先生,而又不起。于是外氏老成尽矣,吾徒小子其安所取正乎?此吾所为尤思之而不能忘者也。夫尤不能忘而无一言,岂情也哉?谨书于简首如此。
宋若璟挽诗序永乐三年二月,庐陵宋若璟卒。于是其子子环已登第,为庶吉士,奉诏进学于翰林,将奔讣而归矣。子环年甚少,质淳气和,敦厚谨慎,与人言恂恂,时下笔为文,词义粲然。荐绅大夫皆爱重之,曰:「是其必有贤父师者乎?」既而与之徃来,皆知若璟为之父也。而今因令子之言旋,伤贤父之永迈,各为挽诗以系其嗟叹悼惜之情。子环同年友周恂如集为一巻,持求余序其端。余三复之,为之序曰:「夫人生而有称于世者,未必可重也。惟既没而有称者,可重也。出于庸众,人所共夸誉矜说,犹未必可信。惟儒生君子有所称道之,而然后可信也。儒生君子,其见道眀也,其辨物审也,其宅心正也,其发言公而无私也。而恒不肯寻常茍有毁誉,如有所誉者,必其人徳义实有诸身,逺之有以淑于人,近之有以善于其家也。呜呼!若璟之没,而得夫荐绅大夫者如此,岂不可以为重且信哉?若璟虽没,犹不没矣。予家距其所居不百里,前六年,因今翰林学士解公始识之,虽一胥晤,即别去。然闻其平生善行亦多,而余不及书者,以载于解公所作墓表及庶子胡公所作墓志悉矣。故特序夫作诗者之意,序盖为诗作也。即序以求行,亦可推而见矣。」
王询谟挽诗序翰林庶吉士王询谟既卒,在朝贤士君子与询谟交者,相与哭吊,以为其人不可多得,而遽已矣,可以为世道惜。又相率为诗哀悼之,皆至公之言也。询谟所禀粹而厚,所存和而夷,所学博而正。其文雅,则其行仁义于事亲,可以为孝子;于事君,可以为良臣;于交处,可以为益友;于治民,可以为循吏。而登一第,不及施其所畜,遂卒,则从而哀悼之者,岂非为世道惜乎?盖天下之士,膺禄位,享夀考者,非皆有询谟之所能有。其一或遗,其二然率此失而彼得,则夫哀悼询谟之诗,岂以为私者哉?读其诗以知询谟之为人,其可惜也夫,其可慨也夫。
译《挽萍翁先生诗序》萍翁先生姓陈,字焕章,是吉州西昌人。先生去世后,士大夫中了解他而思念不忘的人,作诗或辞来寄托自己的心意。他的儿子、翰林庶吉士陈上启汇集这些作品,请我作序。我是陈氏的外甥,尤其了解先生,也尤其不能忘记他。士君子去世后,如果他生前所树立的事业卓绝伟大,可以作为世人的表率,人们对他的思念就会深;思念深到以吟咏、歌唱、悲叹来抒发而不能自已,就更深了。陈萍翁先生能够从士大夫那里得到这些,难道是偶然的吗?先生在家中孝顺友爱,对宗族敦厚而重恩义,在乡人朋友中以忠信著称,无论处于顺境还是险境,操守始终不变。先生的学问无所不究,尤其精通医术,认为神农、轩辕、岐伯的医书可以救人免于夭折,于是专心研究、深思探究,以达到其中的奥妙。他教育子女,必定以通晓经书、品行笃实、不辱先人为要务。他救助别人,有时用医药,有时用钱财,使人脱离困厄的不可胜数。然而正当国家昌明之时,他没有得到一官半职来施展自己的所学;年老后又在万里之外劳苦奔波戍守,最终匆忙劳碌地去世。这难道就是士大夫们作诗歌、悲叹而不能忘记他的原因吗?陈氏自五代迁居太和以来,文学、德义和仕宦声望兴盛的世代从未断绝;到了我的舅氏一辈,品行、声誉、文章和文物礼法仍然文雅有序。然而十多年之间,几乎全都去世了,幸好只剩萍翁先生,可是他又没有出仕。这样一来,外家那些年长有德的人全都没有了,我们这些后辈小子到哪里去取法呢?这正是我尤其思念他而不能忘记的原因。既然尤其不能忘记,却一句话也不说,难道合乎情理吗?谨把这些写在卷首。《宋若璟挽诗序》永乐三年二月,庐陵人宋若璟去世。当时他的儿子子环已经考中进士,任庶吉士,奉诏在翰林院进学,正要赶回去奔丧。子环年纪很轻,资质淳厚,气度温和,敦厚谨慎;与人说话恭敬谦逊,偶尔下笔作文,辞采和义理都很灿然。士绅大夫都爱护看重他,说:“这个人一定有贤能的父亲和老师吧?”后来与他往来,才都知道若璟就是他的父亲。如今因贤子的归来,大家悲伤贤父永远离去,各自作挽诗,以寄托哀叹、悼惜之情。子环的同年好友周恂如将诗汇成一卷,拿来请我在卷首作序。我反复读了三遍,于是作序说:“一个人生在世上而得到世人的称誉,未必值得看重;只有死后仍然有声誉,才值得看重。出自庸常众人之口,大家共同夸赞、称誉、炫说,尚且未必可信;只有儒生君子有所称道,然后才可信。儒生君子见道清楚,辨别事物审慎,存心正直,发言公正而没有私心。他们一向不肯轻易作寻常的毁誉;如果称誉某人,一定是因为这个人的德行和义理确实具备于自身,向远处可以使他人得到善化,向近处可以使自己的家庭得到改善。唉!” 若璟去世后,能够得到士绅大夫如此的称誉,难道还不可以说是既受重视又可信吗?若璟虽然去世了,却仍然没有真正消失。我家离他居住的地方不到一百里,六年前因当今翰林学士解公才开始认识他,虽然只见过一次面,随即便分别了。然而听说他一生的善行也很多,只是我来不及记载,因为解公所作的墓表和庶子胡公所作的墓志已经记载详尽了。所以我特意说明作诗者的用意;这篇序本来就是为诗而作的。即使从这篇序来推求他的品行,也可以由此推知了。” 《王询谟挽诗序》翰林庶吉士王询谟去世后,在朝廷中的贤士君子以及同他交往的人,一同哭泣吊唁,认为这样的人难得一见,却突然去世了,实在值得为世道惋惜。大家又相继作诗哀悼他,这些全都是至公无私的话。询谟禀性纯粹而厚重,内心平和而安静,学问广博而端正。他文雅有才,行仁义于侍奉父母,可以成为孝子;侍奉君主,可以成为良臣;交往相处,可以成为益友;治理百姓,可以成为循吏。他考中一次进士,却来不及施展所积蓄的才学便去世了,那么跟着哀悼他的人,难道不正是为世道惋惜吗?天下士人中,享有俸禄官位、得到长寿的人,并不是都具备询谟所具备的才能。有的人缺少其中一项,有的人缺少另一项,往往在这方面失去却在那方面得到;那么这些哀悼询谟的诗,难道是出于私人感情吗?读这些诗,就能知道询谟的为人,也就知道他的可惜和可叹了。”
故处士吴贤翁挽诗序吾友梓橦教谕吴寜存渊告于予曰:「伯父贤翁,平生行义才智,表然乡闾。不幸少壮之时,﨑岖兵革,无所于用。迨遇皇眀天下寜谧之时,则衰老不任,卒之穷居以殁。夫士有所负挟,生未尝显于时,殁又无闻于后,将泯泯与草木同腐矣。此寜所为伯父深悲而永慨焉者。今将求诸贤士大夫之名能文者,取古蒿里之意,作为诗歌称扬之,庶几不朽。然伯父处于山林,未尝自衒,一世交防,又皆物故,世之知者鲜矣。幸与子同邑,子冝知我伯父,愿为叙其平生大概于简首,庶乎作者之有据也。」贤翁所居,澄江之南,三顾山之麓,与清节先生萧子荆读书之台,数十歩而距。吾家不五十里,吾实知贤翁。然古之为诗序者,皆以着眀作诗之意,未有先诗而序者也。夫后诗而序,读者以眀;先诗而序,作者以徴于义,亦无所不可焉。贤翁讳庭富,其为人天资温裕濶达,有气节,喜学问,通诗经,眀其大义,不拘拘于章句。乡先生刘云章,徳安府同知罗子理先生,皆博学峻行,于人慎许可。刘先生尝称其学有用,罗先生亦称其诗有过人者。负才识,忖度事情数竒中。安庆吴侯去疾守吾州,数引致与论理道。居家不为疾言遽色,乐淡泊,虽与物无忤,然于交际未尝茍也。处族婣笃恩义,寡姊妹贫,资给之终其身。及其孤甥,益久不厌,教族人子弟必在于忠信。族人子弟有志乎学者,加厚之,汲汲奨掖之,惟恐不及。盖自乡大夫下至田里之氓,皆知贤翁为善士。年八十有六以殁。吴氏世业诗书,宋理宗时有大学生季平,从子叔友,从文丞相举义兵者,贤翁大父也。父均玉,亦读书好礼,所以为贤翁固自有本矣。而享年亦称所行,又天之报施善类者不爽也。夫世之人或一善可采,士君子徃徃称述之,以资不朽焉。贤翁非止乎一善,则托诸士君子之称述,用光逺而有。耀者,岂不可乎?岂不可乎?
张光弼诗序庐陵张光弼先生少事虞文靖公,集得诗法。文靖才髙识广,其诗浩博而不肆,变而不穷,而一宿于正。先生之诗,气宇闳壮,节制老成,而从容雅则,称其博焉。张潞公翥最先知之,而一时学者皆倾慕之。其平生之作,散亡多矣。予近从给事中夏时得其五七言古近体一帙,以授其外孙浮梁县丞时昌,俾刻之。邹孟氏有言:「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先生名昱,仕元至浙行省员外郎,尝賛忠谟于戎幕。元末政壊,遂弃官不仕。张士诚据有浙西,礼致之,不屈,而与周伯温、杨亷夫交防相得,号一笑居士。我太祖皇帝混一天下,访求前元故臣之贤者,尝被命至京,深见温接,已而悯其老,曰:「可闲矣。」厚赐遣归,遂采天语,更号可闲老人,徜徉浙西湖山之间,诗酒自适,春秋八十有三而终。噫!观其诗而考其出处,可以知其为人焉。
题东里诗集序族孙挺来京师録余新旧诗为三巻,且求引诸其首。噫!余何足以言诗也?古之善诗者,粹然一出于正,故用之乡闾、邦国,皆有禆于世道。夫诗,志之所发也。三代公卿大夫,下至闺门女子,皆有作以言其志,而其言皆有可传。三百十一篇,吾夫子所録是已。余蚤不闻道,既溺于俗好,又徃徃不得已而应人之求,即其志之所存者无几也。观水者必于溟渤,观山者必于泰华,央渎附娄,奚取哉?《国风》《雅》《颂》,诗之源也。下此为楚辞,为汉魏晋,为盛唐,如李杜及髙岑孟韦诸家,皆诗正派,可以泝流而探源焉。亦余有志而未能者也。挺勉之哉!
译《故处士吴贤翁挽诗序》我的朋友梓橦教谕吴宁、字存渊,对我说:“伯父贤翁一生的品行、义举和才智,在乡里格外突出。不幸年轻壮年时遭逢艰苦的兵乱,没有机会施展才能。等到遇上皇明天下安宁的时代,却已经衰老,不能任事,最终穷居而死。士人有所抱负,活着时未曾在当时显达,死后又没有在后世留下声名,将要默默无闻地同草木一起腐朽。这正是我吴宁为伯父深深悲痛、长久感慨的地方。如今准备请贤士大夫中有名望而善于作文的人,取古代《蒿里》的意思,作诗歌称颂宣扬他,希望可以使他不朽。然而伯父居于山林,从未自我炫耀;一生交游,又都已经去世,世上了解他的人很少。幸好你我同乡,你应当了解我的伯父,希望为我把他一生的大概写在卷首,也许可以使作者们有所依据。”贤翁居住在澄江以南、三顾山脚下,距离清节先生萧子荆读书的台子只有几十步。我家离那里不到五十里,我确实了解贤翁。不过古代作诗序的人,都是用来说明作诗的用意,从未有在诗作之前先作序的。若在诗后作序,是给读者以说明;若在诗前作序,是让作者有所取证于义理,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贤翁名庭富。他天资温厚宽达,有气节,喜爱学问,通晓《诗经》,明白其中的大义,不拘泥于章句。乡先生刘云章、德安府同知罗子理先生,都是博学而品行高尚、对人很少轻易认可的人。刘先生曾称赞他的学问有实用,罗先生也称赞他的诗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他怀有才识,推测事情,常常奇异地料中。安庆吴侯去疾镇守我们这个州时,多次召请他来谈论义理。他居家时不露出急躁的言语和脸色,乐于淡泊;虽然对外物没有什么抵触,但与人交往从不苟且。对待宗族亲戚深厚重情重义,寡居贫困的姊妹,资助供给她们终身;对于孤苦的外甥,帮助得更久,也不感到厌倦;教育族人子弟,必定以忠信为根本。族人子弟有志于求学的,他更加厚待,急切地奖掖扶持,唯恐来不及。大概从乡里的大夫直到田间百姓,都知道贤翁是善人。他八十六岁去世。吴氏世代以诗书传家,宋理宗时有太学生季平、其侄叔友,以及跟随文丞相起兵的那位,是贤翁的祖父。父亲均玉也读书爱礼,所以贤翁的贤德本来就有根源。他的寿命也与他的品行相称,这正是上天报答善人的道理没有差错。世上的人有时只有一项善行值得采录,士君子往往称述它,借此帮助其流传不朽。贤翁不止有一项善行,那么把他的事迹托付给士君子的称述,使他的光辉流传久远而有所显耀,难道不可以吗?难道不可以吗?《张光弼诗序》庐陵张光弼先生年轻时师事虞文靖公,学得作诗的方法。文靖才高识广,他的诗浩博而不放纵,变化无穷,而始终归于正道。先生的诗气势宏大雄壮,格调节制老成,同时从容雅正,足以称为博大。张潞公翥最早了解他,当时的学者也都倾心仰慕他。他一生的作品散失很多。我近来从给事中夏时那里得到他五言、七言古体和近体诗一卷,交给他的外孙浮梁县丞时昌,让他刊刻。邹孟氏说过:“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著作,却不了解他的为人,可以吗?”先生名昱,在元朝做官至浙行省员外郎,曾在军幕中参与谋划忠贞方略。元末政治败坏,于是弃官不再出仕。张士诚占据浙西,礼聘他出仕,他不肯屈服;但与周伯温、杨廉夫交往融洽,自号一笑居士。明太祖皇帝统一天下后,访求前元旧臣中的贤者,曾奉命来到京师,深受温厚接待;后来怜悯他年老,说:“可以清闲了。”于是厚赐遣送他回去。他便取用皇帝的话,改号可闲老人,在浙西湖山之间徜徉,以诗酒自娱,八十三岁去世。唉!观察他的诗,考察他的出处行藏,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了。《题〈东里诗集〉序》族孙张挺来到京师,抄录我新旧诗作,编成三卷,并且请求我在卷首作引。唉!我哪里值得谈论诗呢?古代善于作诗的人,纯粹都出于正道,所以把诗用于乡里、邦国,都有补益于世道。诗,是心志的发露。三代的公卿大夫,下至闺门中的女子,都有作品来表达自己的志向,而且他们的话都值得流传。三百一十一篇,就是我夫子所编录的那些诗。我的早年没有听闻大道,后来沉溺于世俗爱好,又常常不得已应付别人的请求,因此真正保存的志向没有多少。观察水一定要到大海,观察山一定要到泰山、华山;小沟小丘,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呢?《国风》《雅》《颂》是诗的源头。再往下是《楚辞》、汉魏晋诗,以及盛唐诗歌;像李白、杜甫和高适、岑参、孟浩然、韦应物等诸家,都是诗的正统流派,可以沿流而上,探求源头。这也是我有志而未能做到的事。张挺,你要努力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十一篇〕
息庵禅师语録序息庵禅师,吾庐陵胡忠简公铨之后,名慧观,息庵其别号也。幼祝髪于七祖思禅师,青原兰若师虚白镜公。自童子而学儒释并进,时乡先生陈宗舜,春秋八十,时来山中居一再月,息庵师事之甚谨,旦暮受教于儒籍博究。既壮出防诸大方,谒名师钜老以求进于释之道,久而沛然有所悟入,力脩诸已而深造焉。尝防湖南及两浙,所至善信归礼如云,遂泝岷江登峨眉,居蜀二十年。蜀献王嘉礼之甚厚,曰:“此实真道人也。”时府中官僚多老成名士,皆折辈行与之交。返而入闽,以观于南海,自藩宪大夫而下皆相敬之。正统初至北京,敬礼者加众,遂合力建一刹于城之东北隅居之。息庵止其中,参谒问道者中贵人及士庶常满户外。息庵端坐不轻出,虽城中大刹未尝渉迹,然嵗中尝三四过余。余以乡里故,亦尝一造之,因睹其庭函香施供者相继踵戱之曰:“象教所云日中一食,树下一宿,与衣壊色者,彼非耶?”荅曰:“学人假是致其诚,吾圣人不云‘自行束脩,未尝无诲’,吾亦惟其诚耳。公何用观其外哉?”然顾眎其所贮,萧然无长物,惟忠简公及杨忠襄、杨文节、胡刚简四贤遗像。余戯之曰:“不犹滞于相乎?”荅曰:“之数公名徳相髙,皆山川之毓灵,国家之元气,斯文之命脉也。且胡杨世好是四纸,吾先人所寳,吾敢忽忘哉?”余叹曰:“好贤重徳如此,岂寻常离伦絶义,自诡欺世以为髙者之伦哉?”无防闻其化去,为之怊怅累日。中贵人既相与塔藏其遗蜕,而建刹以祀之。其徒圆震尝辑师平素与求道者问荅之言为语録。独清居士刘寛源将刻梓以传,且求余序。余故书吾素相知者于其巻首,使观者知息庵平生所歴之槩与其实行决非茍焉,如世之虚冒谈佛者所可同日语也。
赠韩道纪序今天下内自天子都城,外及府州县,皆置僧道官,官有吏,有印署文书,上率而下承,使各治其教之人,各敬承其师之训,而毋务乎外,而又申眀之,令无嵗不下,所以重其教而仁其徒者,恩至隆也。洪武二十九年,汉阳府▯妙观道士韩鸣善,受命为道纪,人皆以为荣,鸣善独澹然如无所得,惕然如有所不能胜,人且以为惑,余解之曰:夫所为道之教,守其真,定其神,不营营其私虑,而富贵贫贱,荣利一无所与乎已,故澹道之教也。今天子既命之官矣,跻之九品之秩矣,凡一郡之为道家者流,皆俾我率而治之,有不循于教,不戒于律者,皆我之责,上之所以宠我命我如此,吾一身犹惧弗治为辱,矧一郡哉,得不惕然有所不能胜矣乎?吾闻鸣善常自然,髙弟常公能以其教之法,祷雨旸已疾疠,而尤以敬事寡欲称,则有得乎其师,固如是者。又闻汉阳一郡二邑,唯▯妙一观居,是观者唯其徒数人耳,称其澹而无其所不能胜,其足以敬承其师之训与圣天子之宠命,永终不隳矣。客有蒋立恭,闻余言,喜曰:若是者,不亦重可荣乎?请书以为赠。
杏园雅集序古之君子,其闲居未尝一日而忘天下国家也。矧承禄儋爵以事乎君,而有自逸者乎?《诗》曰:“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古之贤臣所以事其君也。今之居承眀延阁者,职在文学论思,然率寅而入,酉而出,恭勤左右,犹▯欿然虑毫分之或阙,矧敢自逸者乎?固其分之当然也。若劳息张弛之冝,则虽古人有所不废焉。乃正统丁巳三月之朔,当休暇,南郡杨公及余八人相与逰于建安杨公之杏园,而永嘉谢君庭循来会。园有林木泉石之胜,时卉竞芳,香气芬茀。建安公喜嘉客之集也,凡所以资娱乐者悉具。客亦欣然,如释覊防,濯清爽而逰于物之外者。賔主交适,清谈不穷,觞豆肆陈,歌韵并作。于是谢君写而为图。嗟夫!一日之乐也,情与境会,而于于衣冠之聚,皆羔羊之大夫,备菁莪之仪,洽台莱之意,又皆不忘乎卫武自警之心,可谓庶几古之人者。题曰“雅集”,不其然哉?故遂序于图之次,而诗又次焉。
东里续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译《息庵禅师语录序》息庵禅师是我庐陵胡忠简公铨的后代,名慧观,息庵是他的别号。他幼年在七祖思禅师处剃发,又师从青原兰若的虚白镜公。从童年起,他同时学习儒学和佛学。乡里的陈宗舜先生当时已八十岁,常常来到山中居住一两个月;息庵以弟子事奉他非常恭谨,早晚接受教诲,广泛研究儒家典籍。成年后,他出游参访各方名师巨宿,以求在佛道上进步;久而久之,豁然有所悟入,努力修养自身,深入造诣。他曾游历湖南及两浙,所到之处,善男信女归依礼敬如云;于是沿岷江溯流而上,登临峨眉,在蜀地居住二十年。蜀献王非常嘉许礼遇他,说:“这确实是真正的道人。”当时王府中的官僚多是老成名士,都降低辈分同他交往。他返回后进入福建,又到南海游观,从藩宪大夫以下的官员都相互敬重他。正统初年他来到北京,敬礼他的人更多,于是大家合力在城东北角建了一座寺院,让他居住。息庵住在其中,前来参拜请教、询问道理的中贵人以及士人百姓常常挤满门外。息庵端坐其中,不轻易外出,即使城中的大寺也从未留下他的踪迹;但一年中还常常来我这里三四次。我因为乡里的关系,也曾去拜访他一次,于是看见他的庭院中,焚香供奉、布施供养的人接踵而来,便戏称他说:“佛教所说的正午一餐、树下一宿、身穿坏色衣服的人,不就是您吗?” 他回答说:“学佛的人借这些外在形式来表达诚意,我们的圣人不是说过‘自行束脩以上,我未尝没有教诲’吗?我所看重的也只是他们的诚意。您何必只看外表呢?”但我回头看看他所储藏的东西,空空荡荡,没有多余的物品,只有忠简公以及杨忠襄、杨文节、胡刚简四位贤人的遗像。我戏称他说:“这不还是停留在外在形相上吗?”他回答说:“这几位公的名声和德行都很高,都是山川孕育的精灵、国家的元气、斯文的命脉。况且胡、杨两家世代珍爱这四幅画像,是我先人珍藏的东西,我怎敢忽视忘却呢?”我叹息说:“像这样喜爱贤人、尊重德行,难道是那些寻常地背离伦理、断绝义理,却自我欺骗世人、把这种行为说成高尚的人一类吗?”不久我听说他化去,连续多日为他惆怅。中贵人们共同建塔安藏他的遗体,又建寺祭祀他。他的弟子圆震曾经辑录老师平日与求道者问答的话,编成语录。独清居士刘宽源准备刊刻流传,并且请求我作序。因此我把平素相知的情况写在卷首,使观看的人知道息庵一生经历的大概和他的实际修行绝非苟且,并不是世上那些虚假冒充、空谈佛法的人所能同日而语的。《赠韩道纪序》如今天下之内,从天子的都城到外面的府、州、县,都设置僧官、道官;官署有属吏,有印章,发布文书,上级率领,下级承接,使各自管理信奉本教的人,各自敬慎地遵循师长的教诲,不要专务外求;朝廷又反复申明这些规定,命令年年下达,所以重视他们的教法、仁爱他们的徒众,恩德实在隆厚。洪武二十九年,汉阳府玄妙观道士韩鸣善奉命担任道纪,人人都以为荣耀,唯独鸣善淡然得像没有得到什么,又警惕得像有什么不能胜任的地方。人们对此感到疑惑,我解释说:道教所讲的道,是守护真性、安定精神,不为个人私欲营营奔走;富贵贫贱、荣誉利益,都与自身无关,所以鸣善表现得淡然,这是道教的教义。如今皇帝已经任命他为官,又使他升入九品官阶;一个郡中所有属于道教一流的人,都让他率领管理,其中有不遵循教义、不遵守戒律的,都是他的责任。上级这样宠信我、任命我,我尚且害怕治理不好而受到羞辱,更何况一郡之众,难道能不警惕自己有所不能胜任吗?我听说鸣善一向自然淡泊,他的高足常公能够依照师父的教法祈祷,使雨旸调和、疾病疫疠止息,尤其以恭敬事奉、减少欲望著称;可见他确实得到了老师的传授,本来就应当如此。” 又听说汉阳一郡二邑,只有一座玄妙观;这座观中只有他的几个弟子。鸣善虽然淡泊,却并没有不能胜任的地方,他完全能够恭敬承受老师的教诲和圣天子的宠命,使道业长久而不衰败。宾客中有蒋立恭,听了我的话,高兴地说:“像这样的人,不是更加尊贵、更加荣耀吗?”请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赠言。《杏园雅集序》古代的君子,即使闲居,也从未有一天忘记天下国家。何况承受俸禄、担任官爵而侍奉君主,难道还能自我放纵吗?《诗经》说:“早晚都不懈怠,来侍奉一个人。”这就是古代贤臣侍奉君主的道理。如今居于承明殿、延阁的人,职责在于文学和谋议;然而他们通常寅时入朝、酉时出朝,恭敬勤勉地侍奉君主左右,尚且还惶恐不安,担心哪怕有一丝一毫的缺失,何况敢于自我放纵吗?这本来就是他们职责分内的事。至于劳逸、休息和张弛适宜的道理,即使古人也没有废弃。于是正统丁巳年三月初一,适逢休假,南郡杨公和我等八人,一同到建安杨公的杏园游玩,永嘉谢君庭循也来相会。园中有林木泉石的胜景,当时各种花卉争相吐芳,香气浓郁。建安公为嘉宾聚集而高兴,凡是用来助兴娱乐的东西全都准备齐了。宾客们也都欣然自得,仿佛解开了羁绊,洗濯清爽,在万物之外自在游赏。宾主彼此适意,清谈没有穷尽;酒肴遍陈,歌声韵律一同响起。于是谢君把这次聚会绘成图。唉!这是一日的快乐,情感与环境相互契合;而这次衣冠人物的聚会,都是《羔羊》所称的大夫,具备《菁莪》所赞的礼仪,融洽着《台莱》所表现的情意,又都没有忘记卫武公自我警戒的心,可以说差不多接近古人了。题作“雅集”,不正是这样吗?所以我就把序写在图后,诗也依次附在后面。《东里续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巻十六明杨士竒撰跋恭题三朝赐诰命刻石后太宗文皇帝御天下二十有三年,文臣皆未有得赐诰勅者。惟永乐十年,文臣得赐诰及封赠祖父母妻者,尚书八人,太子少师一人,翰林则内阁之臣五人。臣士竒亦与数焉。盖时甚重之也。仁宗昭皇帝初临御,循洪武之制,文臣考最者悉赐诰勅封赠,而首及辅臣。时制草已定,上亲御宸翰于辅臣诰内増二语:「勿虑崇髙而难入,勿以有所从违而或怠。」呜呼!明圣之心,二帝三王之心也。臣祗事三圣,赐诰凡十有五通:永乐四通,洪熈十通,宣徳一通。臣士竒心恒愧悚,驽钝无庸,不能效报万分之一,上有忝于荣命,然不敢忽也。谨缮写刻石,以永示子孙。恭题仁庙赐勅及诗刻石后臣士竒始以翰林春坊兼职,恭事仁宗皇帝于东宫。至嗣寳位,凡二十有二年,以愚直特承恩遇,愈久而愈加,始终无间也。呜呼!宫车逺矣,每捧诵向所赐勅及诗,感恸不已。谨録侍从来北京后所被赐者,刻石以传。前被赐者尚多,先悉归泰和寳藏,当别刻之。恭题宣庙赐勅刻石后宣宗皇帝在位十年,以臣士竒先朝旧人,而烛其愚诚,信任礼遇不衰,益盛所被宸翰之赐多矣。悉识玉玺,右二勅宠恩尤重。呜呼!今鼎湖之驾不复,时一启玩,无任追惟感恸之至,谨缮写先刻贞石,遂恭识于下方。恭题天恩巻后右臣士竒,永乐八年五月十八日,于文华殿陈情题本録副。时太宗皇帝亲征北边,仁宗皇帝监国南京,中外政务悉聴令防裁处。臣士竒以左春坊左谕徳兼翰林院侍讲留辅导,同母之弟罗京闻北京种田之令,寓书告别。士竒将行,盖不得已,具此启陈情。仁庙一再览之,以示吏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蹇义,兵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金忠,右春坊大学士兼翰林院侍读黄淮曰:「士竒素无片语及私,此当从之。」顾忠曰:「并永昌军役亦免之。」即亲洒寳翰题十九字于题本之后,付给事中施行。十九字即所得令防也。又命忠速行永昌衞,且令官给宪口粮脚力。归天地大徳,士竒之不肖,何以能报也?既拜恩命,遂辞口粮脚力之赐。及部牒至永昌,宪先数月卒。卫即日发遣宪妻子男女五口归泰和,从京同居,依先人之坟墓,聚亲戚于里闬,优游恬嬉于无事之域,盖未尝一日忘朝廷保全之恩也。京今嵗来省士竒于北京,兄弟相对皆苍顔白顚,每论往事,感激之至,零涕无已。京请録当时陈情题本以垂示罗氏子孙,遂并志其槩。呜呼!罗氏后世尚勉思力学,务善持身保家,以不忝朝廷之大徳于永逺哉。恭题朱孔昜所受勅命后右宣徳二年翰林院编修臣朱孔昜所受勅命四道,孔昜一道,其父母妻各一道。孔昜谨通録副以藏,间属臣士竒识于后。臣记忆,永乐初诏求四方善书士写外制,又诏简其尢善者于翰林写内制,且出秘府古名人法书,俾有暇益进所能。于时孔昜兼工署书,骎骎詹希元矩度,风韵伟然杰出也。一日上御右顺门,召孔昜书大善殿扁,举笔立就,深荷嘉奬。即日授中书舍人,明日有防,凡写内制者皆授中书舍人。盖善书授官自孔昜始,后北京宫殿成,禁扁皆孔昜书,遂陞编修。又五年始授此勅,编修史官也。勅文首末则当时通命史官之词。孔昜歴事四朝,皆以法书被知遇,受勅后无防陞春坊中允。今虽老,笔力愈劲,苍然嵗寒松柏也。位之所进,殆未可量,纶章之褒,亦殆未止于此乎。谨拜手识于后云。恭题谢庭循所授御制诗巻后昔我宣宗皇帝万防之暇,讲论道徳之余,闲游艺书画,时非厚重端雅之士,不得给事左右。永嘉谢庭循独见爱重,恒侍燕闲。盖庭循清谨有文,毎承顾问,必以正对。尤精绘事,每有所进,必荷褒锡。此巻其一也。上素重官职,不轻授。未防进庭循五品,为锦衣衞千户。盖亦兼重其为人也。今宫车逺矣,庭循珍袭此巻甚谨。以臣士竒,宣徳旧臣,间出示之。臣拜稽瞻诵,感恸歆艳,并发于中,有不能己焉。嗟夫,是赐也,非庭循不能得,亦非庭循不足以当。猗欤盛矣!若龙光寳气,上烛云汉,必有神物防持于永逺谢氏之荣,岂有穷乎?恭书御试策题后
译《东里续集》卷十六,明杨士奇撰,跋 恭敬题写《三朝赐诰命》刻石之后 太宗文皇帝统治天下二十三年,文臣中从未有人得到赐诰敕。只有永乐十年,文臣获赐诰书并封赠祖父母、父母和妻子的,尚书八人,太子少师一人;翰林中则是内阁大臣五人。我士奇也在其中。当时大概非常看重这件事。仁宗昭皇帝刚刚即位,遵循洪武年间的制度,凡文臣考核成绩优异的,都赐给诰敕并封赠亲属,而且首先涉及辅臣。当时制诰草稿已经定下,皇上亲笔在辅臣诰书中增加两句话:“不要因为地位崇高而难以进入,不要因为有所听从或违背而有所懈怠。”唉!这圣明的心意,正是二帝三王的心意。我恭敬侍奉三位圣君,共获赐诰书十五通:永乐年间四通,洪熙年间十通,宣德年间一通。我士奇心中常常惭愧恐惧,资质驽钝而没有功用,不能报答皇恩万分之一;对于上面的荣耀任命有所辱没,然而也不敢忽视。谨慎缮写并刻在石上,永远给子孙看。恭敬题写仁庙赐敕及诗刻石之后 我士奇起初以翰林、春坊兼职的身份,在东宫恭敬侍奉仁宗皇帝。到仁宗继承帝位后,我共侍奉二十二年,因为愚直而特别承受恩遇,时间越久恩遇越深,始终没有间断。唉!皇帝的车驾已经远去,每当捧读从前赐给我的诏敕和诗,便悲痛感伤不已。谨把我在随侍皇帝来到北京以后所得到的赐物记录下来,刻在石上流传。此前受到的赐物还有很多,先全部送回泰和珍藏,另行刻石。恭敬题写宣庙赐敕刻石之后 宣宗皇帝在位十年,认为我是先朝旧臣,又明察我的愚诚,对我的信任和礼遇始终不衰,所受皇帝亲笔的赐书更加多了。这些赐书都盖有玉玺,右边这两道敕书的宠恩尤其深重。唉!如今皇帝已经驾临鼎湖而去,不再回来;我有时打开赏玩,追忆感伤到了极点。谨慎誊写先行刻在贞石上,于是恭敬地题记在石刻下方。恭敬题写《天恩卷》之后 右边这篇是我士奇在永乐八年五月十八日于文华殿陈述情况、题写奏本后所录的副本。当时太宗皇帝亲自征讨北方,仁宗皇帝在南京监国,朝廷内外政务全听凭他裁决处理。我士奇以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讲的身份留下来辅导皇太子;我的同母弟弟罗京听说北京有种田的命令,便寄信来告别。士奇将要离开,实在是不得已,于是写下这篇启奏陈述情况。仁宗皇帝反复看了两遍,拿给吏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蹇义、兵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金忠、右春坊大学士兼翰林院侍读黄淮看,说:“士奇一向没有一句话谈及私事,这件事应当准许他。”金忠却说:“连永昌的军役也一并免除吧。”仁宗随即亲笔在奏本后题写十九个字,交给事中施行。这十九个字就是我获得的命令和恩准。又命金忠赶快前往永昌卫,并命有关官员供给罗京宪的粮食和脚力。我归谢天地的大德,像士奇这样不肖的人,凭什么能够报答呢?既然拜受恩命,便辞谢了粮食和脚力的赏赐。等到兵部公文送到永昌时,罗京宪已经在几个月前去世了。永昌卫当天就遣送罗京宪的妻子、儿女男女共五人回泰和,让他们从京师一同居住,依傍先人的坟墓;又使亲戚聚居乡里,在无事之地安闲游乐。我大概没有一天忘记朝廷保全我的恩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口〕 罗京今年来到北京探望我士奇。兄弟相对,都已面色苍老、头发斑白;每当谈论往事,感激之情到了极点,眼泪不断流下。罗京请求我抄录当时陈情的奏本,以便传示罗氏子孙,于是我又把事情的大概记下。唉!罗氏后世子孙还应当努力思考,勤奋学习,务必行善修身、保全家业,永远不要辜负朝廷的大德。”}], 恭敬地题写朱孔昜所接受的敕命之后。右边是宣德二年翰林院编修臣朱孔昜所接受的四道敕命:孔昜本人一道,他的父亲、母亲、妻子各一道。孔昜谨慎地将副本全部抄录并收藏起来,后来偶然请我士奇在后面题识。我记得,永乐初年,皇帝下诏征求四方善于书法的人来书写外制,又下诏把其中尤其擅长的人选入翰林院书写内制,并且从秘府拿出古代名人的法书,让他们有空时进一步提高自己的技艺。当时孔昜兼擅署书,渐渐达到了詹希元的法度,风韵雄伟,卓然出众。有一天,皇帝在右顺门临朝,召孔昜书写大善殿的匾额,他提笔立即写成,深受皇帝嘉奖。当日就授予他中书舍人的官职,第二天又有一道“防”文,凡是书写内制的人都授予中书舍人。大概善于书法而获得官职,是从孔昜开始的。后来北京宫殿落成,宫禁中的匾额全由孔昜书写,于是升为编修。又过了五年,才授予这道敕命;编修是史官。敕文首尾,不过是当时通行的命史官之辞。孔昜历事四朝,都是因为书法而得到知遇;接受这道敕命以后,没有“防”文,升任春坊中允。如今虽然年老,笔力却更加遒劲,正像苍然挺立于岁寒中的松柏。他将来的官位和成就,大概还不能估量;诰敕中的褒奖,也大概不会止于此吧。谨在后面拜手题识如此。恭敬地题写谢庭循所接受的御制诗卷之后。从前宣宗皇帝在万机政务的空闲、讲论道德之后,偶尔从事书画游艺;当时若不是厚重端雅的人,不能在左右供职。永嘉谢庭循独自得到皇帝的爱重,常常侍奉于燕闲之时。庭循清廉谨慎而有文才,每次承受皇帝的询问,一定以正直的话回答。他尤其精通绘画,每有作品进献,总是承受皇帝的褒奖和赏赐。这一卷就是其中的一件。皇上一向重视官职,不轻易授予;没有“防”文就提升庭循为五品官,任锦衣卫千户,大概也是兼重他的为人。如今皇帝的车驾已经远去,庭循十分谨慎地珍藏着这卷诗。因为我是宣德旧臣,他偶尔拿出来给我看。我拜手叩首,瞻仰诵读完毕,感动、悲痛、羡慕和赞叹一同从心中涌出,不能自已。唉,这种赏赐,不是庭循便不能得到,也不是庭循便不足以承当;多么盛大啊!它如同龙的光彩、宝物的灵气,向上照耀银河,必定有神物护持,使永远成为谢氏的荣耀,哪里会有穷尽呢?恭敬地题写御试策题之后。
永乐十年三月,上亲策礼部会试所选士,第其髙下,而臣刘咸中第二甲四名,赐进士出身。臣咸钦拜恩荣,欣艳遭遇。既以所被赐策题装潢为巻,并附録所对文于后,而属臣士竒识之。是嵗二月,臣士竒等奉诏考防试,既鎻院五日,特命礼部尚书臣吕震谕之曰:「其务精择,必取实学,庶防将来所用得人。」臣士竒钦承惟谨。时天下士聚试者三千人,得百人以进,盖择之精者也。士获预兹选,固难矣。至奉大对,娓娓三千言,皆中理道,而预十人之选,盖又难也。咸可谓能言其所学矣。然闻之,非言之难,行之惟难。咸今有禄位,为国家賛宪纲,外藩必善推所学以事上莅下,而仰副所用得人之盛意,庶防上无负恩命,下无忝科目。臣士竒与闻圣谕,谨拜手録载如前,咸其顾念而懋敬之哉。恭题蹇尚书所藏髙庙御书后右吏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臣蹇义,为中书舍人时,太祖髙皇帝为更今名,亲洒宸翰赐之者也。又三十有二年,臣士竒得拜观焉。天章昭回,日华焕发,散为庆云,龙腾鳯翥。臣士竒忘其僭逾,敢窃防绎其说。先儒朱熹释义之言曰:“心之制,事之宜,此以谓随所处而皆得乎其宜之道也。”盖在君为仁,在父为慈,在子为孝,在臣为忠,在朋友为信,而与二帝三王之曰中、曰仁、曰敬、曰诚实相表里。义之为用,大矣哉!臣义初繇进士擢中书舍人,其可以任重而致逺者,盖简在上心久矣。是时列官侍近者,率一考再考輙陞迁以去,独臣义更三考,歴十余嵗不迁,而眷顾之恩益盛。岂非欲其朝夕左右,以练达夫谟谋之精微,政治之本末,以为他日圣子神孙之所资乎?自古帝王,凡一命一令,必为天下后世虑,而欲付以重任者,必授以要道。臣义之所以名明圣之心,其在于此乎?其后臣义陞吏部侍郎,皇上临御之初,简任六卿,即以为吏部尚书。暨册立皇太子,慎选辅臣,又命兼詹事府詹事。车驾屡幸北京,皆留以辅监国,所以付托之至重矣。而臣义明达政务,秉恭摅诚,知无不言,言必适宜,雍容简肃,于时倚重焉。此诚出于皇上之明信而任之,而必本于髙皇帝之明蚤识而预成之矣。近世人主,如宋太祖,能蚤识张齐贤可为相,既以遗太宗,然必黜之于外,俟太宗自用,岂以诚待人之道?观髙皇帝于臣义之事,呜呼,圣谟逺矣!惟臣义钦承天宠,所以图惟克终光逺有耀者,继自今宜何如其至哉?臣士竒与臣义同朝久,且相知厚,故愿有所祝规焉。恭题吕少卿钦和御制嘉禾诗韵后。永乐初,太宗皇帝阅中秘书,得太祖皇帝所制嘉禾诗,命刻石摹拓,装潢为轴,赐诸王及京师三品以上文臣、翰林近臣六人、国子祭酒司业而止。士竒时叨职内制,亦预被赐。凡当时被赐者,皆献歌颂賛扬太祖皇帝神功圣徳、始终敬天之诚与太宗皇帝表章先志惓惓继述之孝。虽天地造化之妙,有非绘画所能彷佛其万一,然臣子至情,固有不能自己者矣。今获睹大理左少卿吕升,前为山西按察佥事时所拟恭和之作,诵之再三,盖同乎臣子至情之不能自己者也。升文学笃实,践履端,洁有忠君爱民之意,盖士林所重云。恭题冯敏所藏赐名御书后洪熈元年四月五日,礼部进事状,上览其后,有主事冯智安名,亲御宸翰题其外,易其名曰敏。敏拜赐,退以御书装潢为巻,间示士竒。士竒谨拜手稽首,观毕,为之言曰:「甚矣,皇上之仁爱其臣也!励之所以成之,成之盖有所望之也。敏者,勉焉,力进如恐不及之意。敏则事无往而弗成。是以孔子教学者,尝曰『敏于事』,又曰『敏于行』,又曰『敏则有功』。门弟子服膺师教而不敢忽也,皆记之简册。孔子之言,本诸傅说,盖为学问徳行事功而不能敏,将有厌倦作辍之患,或堕于无成,圣人之所为深虑也。皇上之训,又本诸孔子,『敏敬之哉』!天下之事,有志则成,无志则隳。敏者所以遂其志也。探骊珠于不测之渊,一其志斯得之,况立身行道者乎?『敏敬之哉』!今朝廷孜孜简贤任能,与图化理,敏亦日进,显用未已,其何可弗加之敬,以仰副圣天子之望?」敏竦然起曰:「不肖敢不蚤夜惕厉,以求无忝于宠命。惟是一时侪軰,有尊君所赐名而不以呼者,惟父之执,其图之。士竒素往还冯氏父子之间,又爱敏之能谨其操行,而欲相成之于逺且大也,忘其僣逾,輙字之曰『钦训』云。」恭题勅谕致仕官罗崇后
译永乐十年三月,皇帝亲自策试礼部会试选出的士人,评定名次高下;臣刘咸中列为第二甲第四名,赐进士出身。臣咸恭敬地拜谢恩荣,欣喜而感慨自己得到这样的际遇。后来把所受赐的策题装裱成卷,并把应试文章附录在后面,请我士奇题识。这年二月,我士奇等奉诏主持会试,入锁院五天后,特命礼部尚书臣吕震传谕说:“务必精心选择,一定要录取有实际学问的人,希望将来任用时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才。”我士奇恭敬谨慎地承受了诏谕。当时天下士人聚集应试的有三千人,选取一百人进用,确实是精心选择的结果。士人能够参加这次选拔,已经很难;等到奉上大策,洋洋洒洒三千言,全部合乎义理,又列入十人的选拔之中,就更加困难了。咸可以说是能够表达自己所学的人。然而听说,开口说出来并不难,难的是实行。如今咸已经有俸禄和官位,替国家维护法度纲纪;出任外藩时,一定要善于推行所学,以侍奉君上、治理百姓,仰体并副合皇上‘任用得人’的盛意,希望对上不辜负恩命,对下不辱没科举出身。我士奇参与听到了圣谕,谨拜手抄录记载如上,希望咸时时顾念并努力敬慎地实行它。恭敬地题写蹇尚书所收藏的高庙御书之后。右边这幅字,是吏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臣蹇义任中书舍人时,太祖高皇帝为他改用现在的名字,亲自挥笔书写赐给他的。又过了三十二年,我士奇才得以拜观。天子的文章光明回旋,如日光般焕发,散开来如庆云,笔势如龙腾凤舞。我士奇忘记了自己的僭越,斗胆私下推求其中的意义。先儒朱熹解释‘义’说:‘心的裁制,事情的合宜;这是说无论处在什么位置,都能得到合宜的道理。’大概在君主那里表现为仁,在父亲那里表现为慈,在儿子那里表现为孝,在臣子那里表现为忠,在朋友那里表现为信;它同二帝三王所说的‘中’、‘仁’、‘敬’、‘诚’,正相互表里。义的作用真是大啊!臣义当初由进士被选拔为中书舍人,他能够担当重任、成就远大事业,大概皇上早已把他记在心中了。当时列于近侍的官员,大多经过一次、两次考核便升迁离去,唯独臣义经过三次考核,历经十多年仍未升迁,而皇上的眷顾却更加深厚。难道不是想让他朝夕侍立左右,以练达谋略的精微和政治的本末,作为日后圣子神孙取资的依据吗?自古帝王,每下一项任命、发布一道命令,都必定替天下后世考虑;凡想把重任交给某人,必定先把重要的道理传授给他。臣义之所以能够彰明圣明君主的心意,大概就在这里吧?后来臣义升为吏部侍郎,皇上即位之初,选任六卿,便任命他为吏部尚书。等到册立皇太子,又慎重选择辅佐大臣,命他兼任詹事府詹事。皇帝的车驾多次前往北京,都把他留下来辅佐监国,这就是所托付的极其重大。而臣义通达政务,秉持恭敬,推诚尽意,凡是知道的无不进言,所说的又一定合宜,举止从容而简肃,因此当时深受倚重。这确实出于皇上的明察、信任和任用,但必定也根本上来自高皇帝明智而早有识见、预先造就了他。近世的君主,如宋太祖,能够早早看出张齐贤可以担任宰相,后来把他留给太宗;然而却一定把他贬出朝廷,等到太宗自己任用他,这难道是诚心待人的道理吗?看高皇帝对待臣义的事情,唉,圣明的谋略实在深远啊!臣义既然恭敬承受上天和皇帝的宠爱,那么为了谋求善始善终,使功业光大而长久、荣耀显赫,从今以后应当怎样做到极致呢?我士奇与臣义同朝为官已久,而且彼此相知深厚,所以愿意对他有所祝愿和规劝。恭敬地题写吕少卿恭敬和韵御制嘉禾诗之后。永乐初年,太宗皇帝查阅中秘书,得到太祖皇帝所作的《嘉禾诗》,命人刻石摹拓,装裱成轴,赐给诸王以及京师三品以上文臣、翰林近臣六人、国子监祭酒和司业,到此为止。当时我士奇忝任内制,也有幸得到赏赐。凡当时受赐的人,都献上歌颂、赞扬太祖皇帝神功圣德、始终敬天的诚意,以及太宗皇帝表彰先帝遗志、诚心继承发扬的孝心。天地造化的奇妙,有些不是绘画所能仿佛其万一;然而臣子至诚的感情,本来就有不能自已的时候。如今有幸看到大理左少卿吕升从前任山西按察佥事时拟作的恭和诗,反复诵读,想来正同于臣子至情不能自已的心情。吕升的文章学问笃实,行为端正清廉,有忠于君主、爱护百姓的心意,大概是士林所重视的人。恭敬地题写冯敏所收藏的皇帝赐名御书之后。洪熙元年四月五日,礼部进呈事情的奏状,皇上看完后,见其中有主事冯智安的名字,亲自挥笔在外面题写,把他的名字改为‘敏’。敏拜谢赐名,退下后把御书装裱成卷,偶尔拿给我士奇看。我士奇拜手叩首看完,对他说:‘皇上仁爱臣下,实在深厚啊!激励他,是为了成就他;成就他,大概是对他有所期待。敏,就是勉励、奋力前进,唯恐赶不上的意思。有了敏,事情就没有不能成功的。因此孔子教导学生,曾说“敏于事”,又说“敏于行”,还说“敏则有功”。门下弟子敬服老师的教诲,不敢忽略,都记载在简册中。孔子的话,本来根据傅说而来;大概是说,做学问、修德行、办事情、建功业而不能敏捷努力,就会有厌倦懈怠、半途而废的忧患,有的人甚至会陷于一事无成,这是圣人深为忧虑的。皇上的训诫,又本于孔子,真应当敏而敬慎啊!天下的事情,有志向就能成功,没有志向就会败坏。敏,是用来实现志向的。在深不可测的深渊中探取骊龙的明珠,只要专一志向便能得到,何况立身行道呢?真应当敏而敬慎啊!如今朝廷孜孜不倦地选拔贤能、任用人才,共同谋求教化和治理;敏也应当每日进步,显达任用还没有止境,怎么能够不更加敬慎,以仰体并副合圣天子的期望呢?’ 敏肃然起身说:‘我这个不才之人,岂敢不早晚警惕磨砺,力求不辱没这份宠命?只是当时同辈中,有些人尊重君主所赐的名字,却不以此称呼我;只有父亲的旧友,才会替我谋划。士奇平素同冯氏父子往来,又爱重敏能够谨慎守持操行,想从长远和大处帮助成就我,忘了自己的僭越,便给我取字叫“钦训”。’ 恭敬地题写致仕官罗崇所接受的敕谕之后。
右永乐二年正月十七日勅:江都县典史致仕臣罗崇一通。臣崇既装潢成巻,又五年上廵幸北京,诏吏部驿召天下致仕官暂任以政。崇至得署麻城县,且行出此勅示臣士竒,属识一言。臣士竒俯伏端诵,仰惟皇上达孝推恩,优礼耆旧,圣徳隆盛。而崇老退,遭逢荣幸,欣跃感激,懐报当何如哉?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忠者,臣道之当然。今皇上宵旰图治,孜孜焉安民之为急。崇是行,诚能精白一心,以宣扬徳意,恵抚其民,使咸获生遂,庶防尽为臣以忠之义,以不忝负此勅而寳藏之,传于子孙,光辉烜赫,其有穷乎?崇尚懋敬之哉!恭题赐本欧阳文忠公集后欧阳文忠公集,在宋有数本,惟周益公家所编刻者最精备。此本近年新刻于春坊,时东宫殿下监国之暇,究心经史,而凡歴代名臣奏疏,悉取览阅,尤爱文忠议论切直,文章淳雅,遂命刻之。板成,詹事臣义臣忠谕徳臣士竒,皆获赐一本。此臣士竒所得者也,视益公本又精备矣。总目:年谱一册,居士集十册,外集七册,《易童子问》一册,外制一册,内制二册,四六三册,奏议五册,杂著述六册,集古録防尾四册,书简三册,附録二册,总四十五册。恭题勅建太学碑后洪武十四年,改建宣圣庙国子监鸡鸣山之阳,明年成翰林学士臣宋讷奉勅譔碑文,铸印局副使臣詹希元奉勅书并篆刻,石在监中。永乐十三年,臣士竒始得此本。惟我太祖髙皇帝惓惓敬礼先师,兴学育材,旧时朝臣今在者,歴歴能道其事,此碑所载,仅什之一二,岂出于当时圣心谦抑而然乎?故事,惟翰林之臣散官署于其职之后,讷此文独署于职前,殆不可晓。恭题御制修孔子庙碑后此永乐十五年诏修曲阜孔子庙成,上亲制碑文赐之者也。臣闻诏下之初,数命所司,必精洁,必坚固,毋或凟慢。由是臣工钦承益谨,久乃告成。盖我国家圣圣相承,于尊礼先师,无所不用其极也。此碑中书舍人臣朱孔昜奉勅书刻石,此本衍圣公臣孔彦缙以赠臣士竒者,谨识而珍藏之。恭题蒋院判用文所得令谕后仁宗昭皇帝监国时,赐太医院判蒋用文宸翰。用文之子主善装潢成巻,以士竒当时旧臣属志一言。盖闻之《周诗》曰:“于戏,前王不忘。”此言先王盛徳在人,而人思慕之,愈久而不能忘也。惟昭皇帝徳泽沾被天下,天下之人倾心仰戴。升遐之日,万方兴哀,如丧慈父。而至于今,追思感慕之不能已,何也?圣人之心,夙夜孜孜,唯奉天恤民,而防务之余,礼贤延士,从容顾问,无非咨求治道,询察民隐。而咨询之博,盖不止于辅弼之臣,而左右侍从能正言以效禆益,礼遇之厚始终不间。此道德所以益崇,恩泽所以益广,感人之心所以深且固也。于时,用文以儒医事上,敬慎小心,燕闲奏对,屡效忠益,未尝不嘉纳焉。而徳意久不衰,此巻其临终所被赐也。用文既没,赠太医院使,赐諡恭靖,又亲为文祭之曰:“亦有嘉言,以禆予治,忠爱之恳,简在朕心。”遂诏有司治祠坟,又命主善世其父之官。非用文素效忠益,其何以得此圣仁之心?至矣哉!于戏,为君得贤臣易,为臣得明主难。如后之为臣,知蒋氏当时之所防被,而钦仰天徳,思慕无已,盖未有不兴夫生晚后时之叹。于戏至矣!谨拜手稽首志于后云。恭题仁庙御书后永乐七年,太宗皇帝初廵北京,翰林修譔王直留侍。仁宗皇帝监国,与闻密务,甚见奬重。仁庙屡顾大臣,论近侍贤而文者曰:「王直何可多得!」十一年,直当扈从北京。其后监国侍臣有不能了事者,睿意未尝不思直。直父琼州知府伯贞入见,以直故,恩意曲尽。臣士竒时为春坊谕徳皆所目覩惟圣明知人,而至仁如天,有非言语所能彷佛。于戏!龙驭逺矣。右宸翰四纸,直所寳藏,今装潢为巻,永示子孙,以臣当时旧人属志之。其第二纸,实臣奉命赍赐者。追思往昔,何胜怆然!敬为之志。恭题某给事中所藏勅书后皇上嗣统改元之第一勅,所以诫谕中外文武之臣者,谆切而着明矣。皇上此心,即天与祖宗之心也。勅下至今六年,中外之臣,有能钦体上心,致敬于奉法爱民,而进其禄位者,盖比比焉。其或不能,又纵私以厉民,未有不遭罹斥黜,然亦鲜矣。以此见有道之世,君子众而小人寡,且赏善罚恶之行,至公也。给事中臣某,寳重兹勅,装潢为巻,以朝夕览阅而自励其仰体圣心,加切也。某通才而敏识,防慎而恭确,其所进诚未可量。臣士竒获拜观焉,谨拜手稽首识于后以俟。恭题被赐诰勅刻本与侄子弼臣士竒既刻石,侄子弼适至,遂拓本畀之,使图不忝云。易防通
译右边是永乐二年正月十七日的敕书,江都县致仕典史臣罗崇有一通。臣崇把它装裱成卷后,又过了五年,皇上巡幸北京,下诏令吏部通过驿站召来天下致仕官员,暂时任用他们处理政务。罗崇来到后,得到署理麻城县的职务,将要出发时拿出这道敕书给我士奇看,请我题写一句话。我士奇俯伏端正诵读,仰想皇上通达孝道、推恩臣民、优厚礼遇年高旧臣,圣德隆盛。而罗崇年老退职,竟遇到这样的荣耀和幸运,欣喜感激之情,将怎样报答才好呢?孔子说:‘君主以礼使唤臣子,臣子以忠侍奉君主。’忠,是臣下之道的当然要求。如今皇上日夜谋求治理,孜孜不倦地把安定百姓作为急务。罗崇这次出任,若确实能够专一而纯洁自己的心志,宣扬皇上的德意,惠爱抚恤百姓,使他们都获得生存和发展的机会,大概就能够尽到为臣以忠的道义,也不辱没、辜负这道敕书;将它珍藏起来,传给子孙,使荣耀光赫,哪里会有穷尽呢?罗崇还应当更加努力敬慎啊!恭敬地题写所赐《欧阳文忠公集》之后。《欧阳文忠公集》在宋代有几种版本,只有周益公家编刻的版本最为精美完备。这一部是近年在春坊新刻的;当时东宫殿下在监国的空闲,专心研究经史,凡是历代名臣的奏疏,都取来阅读,尤其喜爱文忠公议论切直、文章淳厚典雅,于是命令刻印。书板完成后,詹事臣蹇义、臣忠、谕德臣士奇,都各获赐一部。这就是我士奇得到的版本,比益公本更加精美完备。总目录是:年谱一册,居士集十册,外集七册,《易童子问》一册,外制一册,内制二册,四六三册,奏议五册,杂著述六册,集古录跋尾四册,书简三册,附录二册,共四十五册。恭敬地题写敕建太学碑之后。洪武十四年,改建宣圣庙和国子监于鸡鸣山南面;第二年,翰林学士臣宋讷奉敕撰写碑文,铸印局副使臣詹希元奉敕书写并篆刻,碑石立在监中。永乐十三年,我士奇才得到这个拓本。我太祖高皇帝对先师恭敬礼敬、兴办学校、培养人才的诚意,旧时朝臣中如今还在世的,都能清楚讲述这件事;这块碑上所记载的,仅仅是十分之一二,难道是出于当时圣心谦逊克制才如此吗?按照旧例,只有翰林之臣在散官署名时把官职写在名字之后,宋讷这篇文章却独独把职衔署在名字之前,实在难以理解。恭敬地题写御制修孔子庙碑之后。这是永乐十五年下诏修缮曲阜孔子庙完工后,皇上亲自撰写碑文赐给它的碑。臣听说诏令下达之初,皇帝多次命令有关官员,工程一定要精洁,一定要坚固,不得有任何亵渎怠慢。因此臣工恭敬承命而更加谨慎,过了很久才宣告完工。大概我国家圣圣相承,在尊敬礼奉先师方面,没有不竭尽其力的。这块碑由中书舍人臣朱孔昜奉敕书写并刻石;这个拓本是衍圣公臣孔彦缙赠给我士奇的,我谨慎地题识并珍藏它。恭敬地题写蒋院判用文所得到的令谕之后。仁宗昭皇帝监国时,赐给太医院判蒋用文御书。用文的儿子主善把它装裱成卷,因为我士奇是当时的旧臣,请我题写一句话。听说《周诗》说:‘啊,前代的君王不能忘记。’这句话是说,先王的盛德留在人们心中,人们思念仰慕他,时间越久越不能忘记。昭皇帝的德泽遍及天下,天下人都倾心仰戴。他升遐之日,四方万民都兴起哀痛,如同失去了慈爱的父亲。直到今天,人们追思感慕仍不能停止,为什么呢?圣人的心意,早晚勤勉不懈,只在于奉承上天、体恤百姓;在政务空闲时,礼遇贤者、延请士人,从容询问,无非是寻求治国之道、察访百姓疾苦。他咨询的范围很广,大概不只限于辅弼大臣;对左右侍从,只要能够正直进言、帮助补益,礼遇厚重始终不间断。这就是他的道德越来越崇高、恩泽越来越广泛、感动人心越来越深厚牢固的原因。当时用文以儒医身份侍奉皇上,恭敬谨慎,在燕闲时进奏答对,多次献上忠言和助益,从未不被皇上嘉许采纳。这种德意长久不衰,这一卷就是他临终时所获得的赐物。用文去世后,被追赠为太医院使,赐谥号恭靖,皇上又亲自撰文祭奠他说:‘你也有嘉善的言论,用来辅助我的治理;忠诚爱护之情的恳切,记在我的心中。’ 于是下诏让有关官员修治他的祠堂和坟墓,又命令主善世袭他父亲的官职。如果不是用文平素效忠并有所补益,他怎么能得到圣上仁厚的知遇之心呢?真是达到极点了!唉,君主得到贤臣容易,臣子得到明主却困难。后世做臣子的,知道蒋氏当时所受到的恩遇,钦佩仰慕皇帝的天德,思念不已,大概没有不感叹自己生得晚、错过那个时代的。唉,真是达到极点了!谨拜手叩首题记于后。恭敬地题写仁宗庙号御书之后。永乐七年,太宗皇帝第一次巡幸北京,翰林修撰王直留在身边侍奉。仁宗皇帝监国,参与处理机密政务,对他十分嘉奖重视。仁宗多次对大臣谈论近侍中贤能而有文才的人,说:‘王直这样的人哪里能够多得!’永乐十一年,王直应当随从皇帝前往北京。后来监国时,侍臣中有不能办妥事情的人,仁宗的睿意无不思念王直。王直的父亲、琼州知府伯贞入朝觐见,仁宗因为王直,对他恩意备至。我士奇当时任春坊谕德,这些都是亲眼所见,才知道圣明的君主知人善任,仁爱深厚如天,其中有些地方不是语言能够仿佛的。唉!皇帝的龙驾已经远去了。右边这四纸御书,是王直珍藏的,如今装裱成卷,永远传示子孙;因为我是当时的旧人,他请我题记。第二纸,确实是我奉命携带并赐给他的。追想往事,怎能不悲痛苍凉!谨为此题记。恭敬地题写某给事中所收藏的敕书之后。皇上继承帝位、改换年号后所颁布的第一道敕书,是用来告诫训谕内外文武臣子的,语意谆谆恳切而且明白显著。皇上的这番心意,就是上天和祖宗的心意。敕书颁下至今已经六年,内外臣子中,能够恭敬体察皇上的心意,致力于敬奉法令、爱护百姓,并因此升进俸禄官位的,到处都是。那些不能这样做、反而放纵私欲来残害百姓的人,没有不遭受斥责罢黜的,不过这样的人也很少。由此可见,在有道的时代,君子多而小人少;并且赏善罚恶的执行极其公正。给事中臣某珍重这道敕书,把它装裱成卷,早晚阅读观览,用来不断自我激励,使自己更加切实地体察圣心。某人有通达的才干和敏锐的见识,戒惧谨慎而恭敬坚定,他将来的成就实在不可估量。我士奇有幸拜观,谨拜手叩首题识于后,以等待日后验证。恭敬地题写所赐诰敕刻本并赠给侄子子弼。我士奇刻石之后,侄子子弼恰好来到,于是拓下本子送给他,使他谋求功业而不至于辱没此物。《易传通》。
易防通》十四巻,元番昜董贞卿季真辑。五经先儒所论著者,《易》最多,而精义悉具此书。至于经传古今之辨,先儒传授之详,披巻了然,可为《易》书集大成者也。吾家所有者,厘为六册。自吾授徒以来,市书,此最初得云。易学啓防朱子易学启防,惟胡方平本最善。洪武乙卯,司仓伯罢官归,见余初读《易》,出一编以示曰:「孺子勉之,《易》精蕴具在此书。即熟程朱传义后,宜熟此。吾藏以待汝,即胡氏《启防》也。」无防为人窃取,伯父不乐,累日至形于诟詈。余后出教童防,始得此本。追惟伯父所以拳拳于不肖,恩徳为何如哉!朱子易说右《晦庵先生易说》廿三巻,分为三册。先生于《易》自《本义》启防之外,凡杂著及门人所记口授之言,其精义皆在此书。盖先生之孙鉴所防稡,而学《易》之士所不可无者。
书传纂疏右《书传纂疏》六巻,分三册,元新安陈栎辑。栎,字寿翁,号定宇。今《读书传》者,率资此书,及董鼎纂注。吾外氏有《书传防通》,尤详备,而今学者多未及见。余虽见之,亦未及録也。诗传通释诗传通释》元安城刘瑾辑,凡二十巻。余家四册。其采録各经传及诸儒所发要义,又考求世次源流,至明且备。盖防通之书也。吾家五经皆授徒以来所置。盖余少时独有《易传义》及四书集注耳。《书》《诗》《礼经》《春秋左氏传》皆从人借録以读。既不易得书,又日有衣食之累于心,虽学不能得如意也。后出授徒以至于今,仕得禄,衣食有余,輙以置书。积久巻帙颇富,而甫四十,困于疾病,气日益衰,目日益昏。虽其志尚在,而精力强勉不前,不胜自憾也。故学者必在勉之于少壮之时。苟逸居温饱而不自力,或有蚤衰如余者,徒抱无及之叹,奚益哉?春秋胡传纂疏春秋胡传纂疏三十巻,元新安汪克寛辑。余家十册,盖左氏、公谷之外,汉以下儒者说《春秋》甚多,唯伊川程子为得圣人之防。惟胡文定公实传程子之学。朱子曰:「文定《春秋》明天理,正人心,体用该贯,有刚大正直之气。」故近世治《春秋》者,兼主左氏、公谷、文定四家。三传旧有注疏,此书专主胡传云。春秋防通春秋防通廿四巻,余家所藏者分为四册。吾郡安福李防先生所辑。先生字行简,元至正壬午以是经举擢,陈祖仁榜第三甲进士,官至贑州路信丰县尹。后遇冦乱,战败守节死。江西行省上其事,属南北道梗,不能达,故当时旌褒之泽不及。国朝修元史时,先生相知者无在当路,有司又不知采録以闻,故不得列诸史传。于是世之知先生益少矣。夫士君子所为,求安于其心而已,岂计其在外者然?先贤后学所取正也,曷可泯而弗着哉!今世所传先生死事,惟见于元江西廉访使韩凖求赠諡咨文。余近得于翰林庶吉士周忱家,谨録置此书之后,使后之学者知先生于春秋不徒能明之,盖炜然于科目有光也。春秋左传二集【二首】吾友邓存诚初举进士时,许恵此书,未得也。盖进士皆观政诸司,无暇相即,而自是益契濶。既为御史,秩满陞山东按察使,又陞布政使,歴十五年,始以见纳。朋友不愆于信,类此不可以忘,故识之。春秋左氏传》六十巻,杜预注,孔頴达防。吾家此书十六册,盖福州府学板,得于刘伯埙员外云。春秋本末春秋仲尼因鲁史之旧,笔削之以着法戒。春秋本末,我太祖髙皇帝命儒臣因仲尼之旧,彚稡之以便览观。首天王以尊正统,先中国而后夷狄,义例甚精,皆圣制也。刻板在太学,余家所藏廿册,得于庐陵晏彦文。左传博议东莱先生《左传博议》考年谱,乾道戊子成此书。吾家一册,十五巻,题曰「精选」,则知其所着非止乎此也。
仪礼逸经此书刻板在北京,国学彭士扬为典籍,搜阅崇文阁不完书板,而此独完,即日印恵亲友。盖已废弃六十余年,其显晦固有时哉。
译《易传通》十四卷,元代番阳董贞卿,字季真,辑录。五经之中,先儒所论著的,以《易》最多,而精微义理在这部书中都具备。至于经与传、古代与今人的辨析,先儒传授的详细情况,翻开书卷便一目了然,可以称为《易》学著作的集大成之作。我家所藏的,分为六册。自从我授徒以来,购买书籍,这是最早得到的一部。《易学启蒙》。朱子的《易学启蒙》,只有胡方平的版本最好。洪武乙卯年,司仓伯罢官归乡,看见我刚开始读《易》,拿出一部书给我看,说:‘孩子,你要努力!《易》的精微蕴奥都在这部书里。等熟读程朱的传义之后,应当熟读这部书。我收藏它就是等待你,这就是胡氏的《启蒙》。’不久书被人偷走,伯父很不高兴,连续多日把愤怒表现在责骂上。我后来出外教授童蒙,才得到这个版本。追想伯父对我这个不肖晚辈如此恳切,他的恩德是多么深厚啊!《朱子易说》。右边是《晦庵先生易说》二十三卷,分为三册。先生研究《易》,除了《本义》《启蒙》之外,凡是杂著以及门人记录的口授之言,其中的精微义理都在这部书里。这是先生的孙子鉴所编辑的,是学习《易》的人不可缺少的书。《书传纂疏》。右边是《书传纂疏》六卷,分为三册,元代新安陈栎辑录。陈栎字寿翁,号定宇。如今读《书传》的人,大多要凭借这部书以及董鼎的纂注。我外祖家的藏书中有《书传会通》,尤其详细完备,但如今的学者大多还没有见到。我虽然见过,也还没有来得及抄录。《诗传通释》。《诗传通释》由元代安城刘瑾辑录,共二十卷。我家藏有四册。它采录各部经传以及诸位儒者阐发的要义,又考察世代次序和源流,极其明白完备,确实是一部《诗经》学的会通之书。我家的五经,都是自从我授徒以来购置的。我年轻时,独自只有《易传义》和《四书集注》;《书》《诗》《礼经》《春秋左氏传》都是向别人借来抄录后阅读的。既不容易得到书,又每天被衣食问题牵累心思,虽然学习,却不能如愿。后来外出授徒直到现在,做官得到俸禄,衣食有余,就不断买置书籍。日积月累,书卷颇为丰富,可是刚到四十岁,便困于疾病,气力日益衰弱,眼睛日益昏暗。虽然志向仍在,但精力勉强也无法前进,不能不深感遗憾。所以求学的人一定要在年轻力壮时努力。如果安逸地居处、享受温饱却不自我努力,或者像我一样早早衰弱,徒然抱着来不及的叹息,又有什么益处呢?《春秋胡传纂疏》。《春秋胡传纂疏》三十卷,元代新安汪克宽辑录。我家藏有十册。除左氏、公羊、谷梁三传之外,汉代以来说《春秋》的儒者很多,只有伊川程子最能得到圣人的旨意;胡文定公确实传承了程子的学说。朱子说:‘文定的《春秋》阐明天理,端正人心,体用贯通,具有刚大正直的气象。’所以近世研究《春秋》的人,兼取左氏、公羊、谷梁、文定四家。这三传过去都有注疏,这部书专门以胡传为主。《春秋会通》。《春秋会通》二十四卷,我家所藏的分为四册,是我同郡安福李防先生所辑。先生字行简,元至正壬午年凭借这部经书中举并被选拔,列在陈祖仁榜第三甲进士,官至赣州路信丰县尹。后来遇到寇乱,战败后守节而死。江西行省上报了他的事迹,但因南北道路阻隔,不能送达,所以当时旌表褒奖的恩泽没有施及他。国朝修撰《元史》时,先生的相知者没有人在掌权的位置上,有司又不知道采录上报,因此不能列入史传。于是世上知道先生的人就更加少了。士君子所做的事情,不过是求得内心安定罢了,难道会计较身外的名声吗?先贤和后学所取法的正是这一点,怎么可以使它湮没而不彰显呢?如今世间流传先生为国死难的事,只有元代江西廉访使韩准请求赠谥的咨文中可以看到。我最近从翰林庶吉士周忱家得到这篇文字,谨慎地抄录下来,放在这部书之后,使后世的学者知道先生对于《春秋》并非只能够通晓,而且在科举中也光彩照人。《春秋左传二集》【二首】。我的朋友邓存诚初次考中进士时,答应把这部书送给我,却一直没有得到。大概进士们都要到各衙门观政,没有空闲彼此相见;从此以后,我们更加隔绝。后来他做了御史,任期届满升为山东按察使,又升为布政使,历经十五年,才把书送给我。朋友在守信方面不犯过失,像这样实在不能忘记,所以题记下来。《春秋左氏传》六十卷,杜预作注,孔颖达作疏。我家这部书共十六册,是福州府学刻本,据说从刘伯埙员外那里得到。《春秋本末》。《春秋》中,仲尼因循鲁国史书的旧文,通过删削取舍来彰明法则和鉴戒。《春秋本末》则是我太祖高皇帝命令儒臣依照仲尼的旧文汇辑编纂,以便阅读观看。开头列天王,以尊重正统;先写中国,后写夷狄,义例极为精密,都是圣人的制作。刻板在太学,我家所藏二十册,是从庐陵晏彦文那里得到的。《左传博议》。东莱先生的《左传博议》考订年谱,乾道戊子年写成这部书。我家有一册,共十五卷,题名为‘精选’,由此知道他所著的并不只有这些。《仪礼逸经》。这部书的刻板在北京,国学官彭士扬任典籍时,在崇文阁搜查、查看残缺的书板,只有这部书的书板完整,于是当天印刷出来赠给亲友。它大概已经被废弃六十多年了;它时而显现、时而隐没,原本自有时运吧。
仪礼图右《仪礼》二册,图六册。陈嗣初博士所赠。塾賔罗仪范为之防,对録补云。礼记集说二集【二首】礼记集说》十六巻,陈澔着。吾家所藏者,厘为三册。此书出于孔氏之徒,而杂以吕不韦及战国处士、汉博士之言,其防不能皆粹,而错简亦多。近世吴文正公澄着《礼记纂言》,多所更定,其篇次亦各以类从。如《曲礼》《内则》《少仪》《玉藻》《深衣》《月令》《王制》《文王世子》《明堂位》九篇为通礼;《丧大记》《杂记》《丧服小记》《服问》《檀弓》《曽子问》《大传》《间传》《问丧》《三年问》《丧服四制》十一篇为丧礼;《祭法》《郊特牲》《祭义》《祭统》四篇为祭礼。其通论凡十二篇,析为五类:《礼运》《礼器》《经解》为一类;《哀公问》《仲尼燕居》《孔子闲居》为一类;《坊记》《表记》《缁衣》为一类;《儒行》为一类;《学记》《乐记》为一类。《大学》《中庸》剔出,合《语》《孟》为四书。《投壶》《奔丧》二篇归之《仪礼》正经,不杂于记。《冠礼》《昏义》《乡饮酒义》《射义》《燕义》《聘义》六篇,皆所以释《仪礼》者,别辑为传,以附经后。于是,一书之中,类分章别,条理粲然,诚不刋之典也。临川故有刻板,兵后不存。近闻吴司业徳润家有此书,方谋借録,未及而厄于火,遂不复得,惜哉!姑记所考定篇次于此,以见大槩云。此詹事府张録事教子旧书,于初来北京无书,始从借阅张君二部,遂以此见遗,凡三册。云永乐壬寅八月识,是日上丁释奠先师,陪礼初退。
书禹贡传注详节书《禹贡》传注详节,先友湖州府经歴郭庆宜先生删节传注为之,以便记诵者也。先生治《书》经,尝从元进士戴迈养髙讲习,其授受有自云。五经旁注易》《书》《诗》《论》《孟》旁注,庐陵李省中先生作,简明切当,便于初学。先生名恕,与龙麟洲、刘水窓同軰行,余识其从曽孙思益,为沭阳县教谕,其家已不传此书。余所畜总六册,书坊板颇有阙误。古文孝经说右《古文孝经》说,宋元祐中,秘书省著作郎兼侍讲范祖禹淳夫,经筵所进书也。今刻板在成都,吾家一册,得之吉水黎教谕徳让。
吴文正公考定孝经吴文正公考定《孝经》刻于新淦刘氏,巻首有吾郡刘云章先生叙。此书盖因朱子刋误,而以古文今文校定之,训释明切,贤于旧注逺甚。孝经经传直解元延祐中,钱天祐着《孝经经传直解》,盖以朱子刋误为主,其黜闺门章及合五刑章与上章为一则,从草庐吴氏考定本。此书当时已板行,有翰林承防程文海叙。洪武庚午冬,余自武昌归守风盘塘,借録于隣舟上虞张肃,急遽其直解不及録,惟録其经传如右云。易主意易主意》一册,元临川乡贡进士涂溍生着,专为科举设。近年独庐陵谢子方有之,以教学者。于是吾郡学《易》者,皆资于此。余少尝録之,后失之。此本万安训导郭公承为余重録。易义二集【二首】右《易义》一册,建宁赵友士以教其徒者。赵故建宁经师,余为审理时,赵为伴读,往还相好。也是编吴司业徳润得之,以见遗者。右《易义》三册,初学所集者,虽浅近,无所发明,而不倍理,偶得之,姑存之。解季通易义元盛时,吉水解氏治《易》有名。江乡间而观,我求我最着。季通其兄弟也。此编平正典实,惜多阙文。
书卓跃书卓跃二册,元永丰陈雅言着,专为科举设。今南昌有刻板,余得之雅言之孙彞训,今为中书舍人。诗解頥诗解頥,四巻。国朝文渊阁大学士朱善着。南昌有刻板,吾得之兵部侍郎卢渊。凡二册。卢朱之同郡人。
东里续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译《仪礼图》。右边是《仪礼》二册、《仪礼图》六册,是陈嗣初博士赠给我的。塾宾罗仪范为它作了疏解,并抄录补充。《礼记集说二集》【二首】。《礼记集说》十六卷,陈澔撰写。我家所藏的分为三册。这部书出自孔氏弟子之手,又杂有吕不韦、战国处士和汉代博士的言论,其中的义理不能说都纯粹,错简也很多。近世吴文正公吴澄撰写《礼记纂言》,对它多有改订,篇次也分别按类别归并:如《曲礼》《内则》《少仪》《玉藻》《深衣》《月令》《王制》《文王世子》《明堂位》九篇,作为通礼;《丧大记》《杂记》《丧服小记》《服问》《檀弓》《曾子问》《大传》《间传》《问丧》《三年问》《丧服四制》十一篇,作为丧礼;《祭法》《郊特牲》《祭义》《祭统》四篇,作为祭礼。其通论共十二篇,分为五类:《礼运》《礼器》《经解》为一类;《哀公问》《仲尼燕居》《孔子闲居》为一类;《坊记》《表记》《缁衣》为一类;《儒行》为一类;《学记》《乐记》为一类。《大学》《中庸》被剔出,与《论语》《孟子》合为四书。《投壶》《奔丧》两篇归入《仪礼》正经,不与《礼记》杂列。《冠礼》《昏义》《乡饮酒义》《射义》《燕义》《聘义》六篇,都是用来解释《仪礼》的,另行辑成传,附在经书之后。这样一来,一部书中类别分明、篇章各别,条理灿然,确实是不可刊削的经典。临川过去有刻板,战乱后不复存在。近来听说吴司业德润家有这部书,正打算借来抄录,还没有办成就遭遇火灾,于是再也得不到了,可惜啊!姑且把考订确定的篇次记在这里,以显示大概。这是詹事府张录事教导儿子的旧书。我刚来到北京时没有书,开始向张君借阅两部书,他于是把这部书送给我,共三册。书上题记说:‘永乐壬寅八月题识。’这一天是上丁日祭祀先师,陪礼刚刚退下。《书禹贡传注详节》。《书禹贡传注详节》,是我已故朋友湖州府经历郭庆宜先生删节《禹贡》的传和注,为便于记诵而作的。先生研究《尚书》,曾经跟随元代进士戴迈养高讲习,他的学术传授是有来历的。《五经旁注》。《易》《书》《诗》《论语》《孟子》的旁注,是庐陵李省中先生所作,简明而切合,便于初学。先生名恕,与龙麟洲、刘水窗同辈同行。我认识他的从曾孙思益,思益任沭阳县教谕;他家已经不再流传这部书。我所收藏的总共六册,书坊刻板颇有缺误。《古文孝经说》。右边是《古文孝经说》,宋元祐年间,秘书省著作郎兼侍讲范祖禹字淳夫在经筵进呈的书。如今刻板在成都,我家有一册,是从吉水教谕黎德让那里得到的。《吴文正公考定孝经》。吴文正公考订的《孝经》,刻于新淦刘氏家;卷首有我同郡刘云章先生的序。这部书大概依据朱子刊定的错误,以古文、今文相互校定,训释明白切实,远胜旧注。《孝经经传直解》。元延祐年间,钱天祐撰写《孝经经传直解》,大体以朱子刊定的文字为主;他删去《闺门章》,并把《五刑章》同上一章合为一章,依从草庐吴氏的考定本。这部书当时已经刻板流行,有翰林承旨程文海的序。洪武庚午年冬天,我从武昌回来,在盘塘避风,向邻船上的上虞张肃借来抄录,时间仓促,来不及抄录它的直解,只抄录了经文和传文,如上所记。《易主意》。《易主意》一册,元代临川乡贡进士涂溍生所作,专门为科举而设。近年只有庐陵谢子方有这部书,用来教授学生。于是我郡学习《易》的人,都凭借它。我年轻时曾经抄录过,后来遗失了。这一部是万安训导郭公承替我重新抄录的。《易义二集》【二首】。右边是《易义》一册,建宁赵友士用来教授他的学生。赵氏原是建宁的经学教师;我任审理时,赵氏任伴读,我们往来友好。这部书是吴司业德润得到后赠给我的。右边是《易义》三册,是初学者编集的,虽然浅近,没有什么发明,但并不违背义理;偶然得到它,姑且保存下来。《解季通易义》。元代盛世时,吉水解氏研究《易》很有名。江乡之间偶然得到并阅读它,我所寻求的就是其中最著名的。季通是解氏兄弟中的一人。这部编书平正典实,可惜有许多缺文。《书卓跃》。《书卓跃》二册,元代永丰陈雅言所作,专门为科举而设。如今南昌有刻板,我从雅言的孙子彝训那里得到;彝训现任中书舍人。《诗解颐》。《诗解颐》四卷,国朝文渊阁大学士朱善所作。南昌有刻板,我从兵部侍郎卢渊那里得到,共二册。卢渊和朱善是同郡人。《东里续集》卷十六。《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巻十七明杨士竒撰跋四书集注二集【二首】右《四书集注》其句读旁抹之法兼取勉斋黄氏、北山何氏、鲁斋王氏、导江张氏诸本之长,宣城张师曽为之防校,加以音考,盖今最善本也。刻板在常州府学,此集六册。永乐十年二月,余奉命考防试常州府学教授金原祺,时预同考,余从求而得之者也。其刋刻亦间有错误。《右四书集注》三册,刻板在鄞,句读一用黄勉斋法,又有熊勿斋标题,便于学者,盖善本也。勉斋名榦,字直卿,朱门髙第;勿斋名禾,字去非,受学进斋徐防子,与子与学于节斋蔡渊伯静渊源之正,如此此书,吾得之春坊司谏周冕汝服,盖鄞人云。四书辑释四书辑释,倪士毅编。朱子集注四书之后,儒先君子著述推广发明之者,无虑十数家。而今读集注者,独资集成及此书为多。他盖不能悉得也。集成博而杂,不若此书多醇少疵也。忆余少贫,得书甚难。十二三从里人刘文璧乞得《论语辑释》半部,盖断简也。寳之如拱璧。后授徒武昌,始得此本凡九册。夫知吾少时得书之难,其必知所爱重也。大学中庸日録右《大学中庸日録》,元吴文正公门人袁明善述,其师授之防而为之者也。有文正公补《大学》第五章传文,此册吴司业徳润以见遗者。孟子节文右《孟子节文》一册。考翰林学士刘三吾题辞,盖三吾等奏请而为之者也。总一百七十余条。此外惟课试不以命题,科举不以取士而已。刻板在太学。大学衍义三集【三首】宋儒真文忠公着此书,所以备有天下国家者之法戒也。为人主及其辅臣,皆不可离此。董子论《春秋》,谓有国者及为臣者,皆不可不知。余此书亦云。右《大学衍义》凡四册,余授徒武昌时,而得其末一册,相侄以归,读而厄于火,今存三册,藏之以俟补完。宋真文忠公《大学衍义》四十三巻,著述之意见公所上劄子及叙。盖其为书广大精密,纲目毕备,有天下国家之任,及为臣欲致其君于唐虞三代者,必考之于斯焉。四书管窥三集【三首】闽黄泽敷,仲永。乐壬辰,余校文礼部,时所选奏进士也,而未尝识之。其佐外藩也,尝见其封事惓惓,爱民之意卓然,今之贤方岳也。今从吾友朱与言寄恵此本,因并志其人云。四书管窥》四册,永嘉史伯璿文玑着。盖出饶氏辑讲,何氏集成,胡氏、陈氏发明,金氏考证,许氏丛说,倪氏辑释之后。其论诸家之失,皆平正的确。刻板在永嘉郡学。吾得之黄宗豫学士。闻黄州郡学近尝刻此书,不知何如也。四书管窥旧刻板在永嘉叶琮,洪武乙丑进士,知黄州府,又刋置府学。吾友吉水周君公明,为黄冈县教谕,从求而得之,总五册二本。余皆有之,于是补阙正误,得互相资也。理学类编二集【二首】此书及策,要宋史略,元史略,皆刋板在清江退庵学士之壻袁鹏所惠。清江三十年前,老师宿儒多在独、梁、张二先生有著述,而其鄊又有好事者为刋刻以传。文物遗风,故未泯也。此编出于临江张九韶先生,而吴文正公之孙伯尚为之序。盖临江有刻板,使学者一览而得。夫天道性命之防,不为无助。吾得此于恂如云。十一经问对此书为小学设,所谓十一经者,书、诗、春秋、仪礼、周礼、礼记、论语、孝经、大学、中庸、孟子,不及于易者,非小学所及也。孝经吴文正公校定此编及私録一册,皆文正公之孙徐州判官子尚所寄恵者。公之后以先世通家,故皆与余往还。所刻先世文字,皆数见遗,而子尚寄此未久,遽闻其没,甚可惜也。四书待问四书待问,一册八巻,元临江萧镒、南金编。为科举之学设也。元场屋有四书疑问,国初三科犹然。洪武甲子始改为四书义。此书,余初习举业时受之司仓伯。今吾所畜书,独此最久也。元程文四集【四首】右诗、礼记、春秋三经义,虽断简,然元前七科之文,又选其精者也。右元前八科程文不完,独有四书疑及易义一巻耳。然具载当时程式,可备稽考。右元至正二年,江浙江西湖广三省乡试、及防试、廷试选中之文,而择其佳者。盖元顺帝尝罢科举,至是始复。云右延祐乙卯防试程文一册,不完。是编总十巻,今存三巻。首巻防古色目人答四书疑及策,二巻、三巻皆汉人、南人答四书疑。考之,盖当时选刻者先待制所答四书疑。吾家兵后録本止存一篇,此篇、二篇皆在永乐乙未春,吾得之天台张廷璧。元延祐初科防试程文内左榜阙四名,阙文更多,错误尤甚,盖匆匆不及对过也。策要此集退庵之壻所惠
译《东里续集》卷十七,明代杨士奇撰写的跋。《四书集注二集》【二首】。右边是《四书集注》的一种版本,它的句读和旁边批抹的方法,兼取勉斋黄氏、北山何氏、鲁斋王氏、导江张氏诸本的长处,由宣城张师曾校勘,并增补音韵考订,大概是现在最好的版本。刻板在常州府学,这部集子共六册。永乐十年二月,我奉命考察常州府学教授金原祺,当时参与同考,从他那里求得了这部书;但它的刊刻偶尔也有错误。右边另一部《四书集注》三册,刻板在鄞地,句读完全采用黄勉斋的方法,又有熊勿斋的标题,便于学者,大概也是善本。勉斋名黄榦,字直卿,是朱门中的高第弟子;勿斋名熊禾,字去非,受学于进斋徐几子;他与子一起向节斋蔡渊、伯静学习,学术源流纯正。像这样的一部书,我从春坊司谏周冕、字汝服那里得到;周冕是鄞人。《四书辑释》。《四书辑释》,倪士毅编。朱子《四书集注》之后,前代儒者著述、推广和阐发它的,不下十几家;但如今阅读《集注》的人,单单凭借《四书集成》和这部书的最多,大概是因为其他著作不能全部得到。《集成》内容广博而杂,不如这部书醇正之处多、瑕疵少。我回忆年轻时贫困,得到书非常困难。十二三岁时,曾向乡人刘文璧求得半部《论语辑释》,那其实是残缺的书简,却把它珍藏得如同合抱的大璧。后来到武昌授徒,才得到这部九册的书。知道我年轻时得到书的艰难,就一定知道应该怎样珍惜它。《大学中庸日录》。右边是《大学中庸日录》,元代吴文正公的门人袁明善撰述,是根据老师传授的义理写成的。其中有文正公补写《大学》第五章的传文。这一册是吴司业德润赠给我的。《孟子节文》。右边是《孟子节文》一册。考察翰林学士刘三吾的题辞,这部书大概是刘三吾等人上奏请求而编成的,共一百七十多条。此外只是不用它来出课试题目、不用它来作为科举取士的依据而已。刻板在太学。《大学衍义三集》【三首】。宋代儒者真文忠公撰写这部书,是为了给拥有天下国家的人准备法则和鉴戒。君主以及辅佐大臣,都不能离开它。董仲舒论《春秋》,说拥有国家的人以及做臣子的,都不能不知道它。我对这部书也是这样说。右边是《大学衍义》,共四册。我在武昌授徒时得到最后一册,带着它回乡,读它时却遭遇火灾;如今只存三册,收藏起来等待补全。宋代真文忠公的《大学衍义》四十三卷,著述宗旨见于真德秀所上奏的奏札和序文。这部书内容广大而精密,纲目全部完备;凡是肩负天下国家责任的人,以及做臣子而想使君主达到唐虞三代之治的人,都一定要从这部书中考察学习。《四书管窥三集》【三首】。闽地黄泽,字敷仲、永乐壬辰年,我在礼部校阅文章,当时他是被选送上奏的进士,我却没有认识他。他辅佐外藩时,我曾看过他的封事,忧勤恳切,爱护百姓的心意非常突出,是当今贤能的地方长官。如今通过我的朋友朱与言寄赠这部书给我,因此一并题记这个人。《四书管窥》四册,永嘉史伯璿,字文玑所作。它是在饶氏《辑讲》、何氏《集成》、胡氏、陈氏的发明、金氏的考证、许氏的丛说、倪氏的《辑释》之后撰成的。它评论各家的缺失,都平正而确切。刻板在永嘉郡学。我从学士黄宗豫那里得到。听说黄州郡学近来曾刻印这部书,不知道情况怎样。《四书管窥》的旧刻板在永嘉叶琮那里。叶琮是洪武乙丑年进士,任黄州府知府时,又把它刊刻置于府学。我的朋友吉水周公明任黄冈县教谕时,向他求得这部书,共五册、两本。我原来都已有,于是可以互相补足缺漏、订正错误,得到彼此资助。《理学类编》第二集【二首】这部书以及《策要》《宋史略》《元史略》,都是清江退庵学士的女婿袁鹏赠给我的,刻板在清江。三十年前,清江还有许多老师宿儒,独有、梁有、张有二位先生都著有书,而他们的乡里又有好事者为之刊刻流传。文物遗风,因此还没有泯灭。这部书出自临江张九韶先生,吴文正公的孙子伯尚为它作序。临江有刻板,使求学者一看便能得到。至于天道性命之学,也不是毫无帮助的。我从恂如那里得到这番话。《十一经问对》这部书是为小学教育设置的。所谓十一经,是《书》《诗》《春秋》《仪礼》《周礼》《礼记》《论语》《孝经》《大学》《中庸》《孟子》;没有涉及《易》,是因为那不是小学所能涉及的。《孝经》,吴文正公校定。这部编本和一册私录,都是文正公的孙子、徐州判官子尚寄赠给我的。文正公的后人因为先世是通家之好,所以都同我往来。他们所刻的先世文字,我已经多次得到遗赠;而子尚寄来这部书不久,便突然听说他去世了,实在可惜。《四书待问》《四书待问》一册八卷,是元代临江萧镒、南金编纂的,为科举之学而设。元代科场有《四书疑问》,明朝初年三科仍是这样。洪武甲子年才改为《四书义》。这部书是我刚学习科举业时从司仓伯那里得到的。如今我所收藏的书中,只有这部保存得最久。《元程文四集》【四首】以上是《诗》《礼记》《春秋》三经的经义文章,虽然是残缺的篇简,但属于元代前七科的文章,又选取了其中精美的作品。以上是元代前八科的程文,已经不完整,只有一卷《四书疑》和《易义》罢了。不过它完整记载了当时的文章格式,可以用来查考。以上是元至正二年江浙、江西、湖广三省乡试,以及会试、廷试中选的文章,又从中选取佳作。大概元顺帝曾经停止科举,到这时才重新恢复。以上是延祐乙卯年会试程文一册,已经不完整。这部编本总共十卷,现在保存三卷。第一卷是蒙古、色目人回答《四书疑》和策问的文章,第二、三卷都是汉人、南人回答《四书疑》的文章。考察这些文章,大概当时选刻者首先选取了待制所作的《四书疑》。我家在兵乱后所抄录的版本只剩一篇,这一篇和第二篇,都是永乐乙未年春天我从天台张廷璧那里得到的。《元延祐初科会试程文》其中左榜缺少四人的文章,缺文更多,错误尤其严重,大概是匆忙之间来不及校对。《策要》这是退庵的女婿赠给我的。
朱子语略余少则闻先生长者言,学者日诵五经四书诸史,外闲暇宜玩朱子语类。一日过水南叚福可,福可先待制侍史,其家有语类二巻,福可谓此杨氏故物,即以归我。虽不完,然始识此书,喜持归先宜人见之,泣指所题签帖语不肖曰:“小子敬之,此汝父手笔也。”无防,先叔子超携入灌塘尹氏馆中,失焉。自是所至求语类全书,不可得。此集二册,特语畧耳。朱子门人杨与立编,刻板在北京国子监。永乐庚寅,杨庶子扈从还,以见遗。所阙什一,得邹侍讲本补録,遂为完书,总二十巻,二千四百八十条。凡学者明善诚身之方,大要具是。诚能身体力行之,可以驯致乎古人。然语类固学者不可少哉。白虎通録《白虎通》一册。洪武乙亥春,余客武昌,偕蒋隠溪父子游东山,得诸野人。
忠经忠经》一册,汉南郡太守马融撰,其篇义、篇数皆依仿《孝经》,郑▯为之注。蜀中有刻板,余得之,徳让云。
武经武经七书》孙子、吴子、司马法、唐太宗《李衞公问对》、尉缭子、黄石公《三畧》、六韬,是已。吾家七书总一册,独孙子有魏武注,得之江夏宋惟宪云。说苑二集【二首】说苑》二册,余得之今大理寺丞邹师顔,闻刻板在四川,视袁州本,其优多矣。说苑》廿巻,汉刘向采传记百家所载言行可为法戒者,类録之为此书。余家二册,刻板在袁州,讹阙盖多。得之友人宜春令蔡胄,用严蔡操行洁清,其在官市此书,防于李及之《白集》,吾从而得之,宜在所爱重也。列子列子八篇,古《列御冦》书。唐号《冲虚真经》,宋加《至徳真防》。道家其见宠于后世,益久益重。其为书,栁子、朱子论之至矣。余家録本一册,洪武庚午冬,自武昌舟还,阻风雪盘塘累日,无所为。邻舟人上虞张肃有此书,遂借録之。出一时草率,后欲録过,未暇也。五子老庄、荀、扬、文中,世所谓五子。然老庄道家,荀、扬文中皆儒家而未醇者。吾家五子,总七册。
译《朱子语略》我年轻时听老师长者说,求学的人每天诵读五经、四书和各部史书,此外闲暇时应当阅读《朱子语类》。有一天我经过水南叚福可家,福可是先待制的侍史,他家有《语类》两卷。福可说这是杨氏旧物,便把它归还给我。书虽不完整,但我从此开始认识这部书,高兴地带回家给先宜人看。她哭着指着书签上的题字对我说:“孩子,你要敬重它,这是你父亲的手迹。”不久,先叔子超把书带进灌塘尹氏馆中,书便丢失了。从此我到处寻求《语类》全书,却始终得不到。这部集子只有两册,特意题作《语略》罢了。它由朱子门人杨与立编纂,刻板在北京国子监。永乐庚寅年,杨庶子随从皇帝还京,把它送给我。书中缺少十分之一,我得到邹侍讲的版本加以补录,于是成为完整的一部书,共二十卷、二千四百八十条。凡是求学者明白善道、修诚自身的方法,大体都具备在这里。假如真能亲身实行,就可以逐渐达到古人的境界。然而《语类》本来就是求学者不可缺少的书啊。《白虎通》我抄录《白虎通》一册。洪武乙亥年春天,我客居武昌,和蒋隐溪父子游览东山,在一个乡野人那里得到它。《忠经》一册,是汉南郡太守马融撰写的。它的篇章义旨和篇数都仿照《孝经》,郑玄为它作注。蜀中有刻板,我得到这部书,是德让说的。《武经七书》包括《孙子》《吴子》《司马法》、唐太宗的《李卫公问对》、《尉缭子》、黄石公的《三略》和《六韬》,就是这些。我家收藏的七部书合为一册,只有《孙子》有魏武帝的注,是从江夏宋惟宪那里得到的。《说苑》第二集【二首】《说苑》二册,我从现任大理寺丞邹师颜那里得到,听说刻板在四川;与袁州本相比,它的优点多得多。《说苑》二十卷,汉代刘向采集各家传记中记载的、可以作为规范或警戒的言行,分类编录成这部书。我家有两册,刻板在袁州,错误和缺漏大概很多。它是从友人、宜春县令蔡胄那里得到的。因为蔡胄的操行严正清廉,他在任上买到这部书,连同李及之的《白集》一起保存,我于是也得到它,这部书应当珍爱并重视。《列子》《列子》八篇,是古代的《列御寇》一书。唐代称为《冲虚真经》,宋代又加称《至德真经》。道家受到后世的尊崇,时间越久,地位越高。这部书,柳子和朱子论说得已经很透彻了。我家有一册抄本。洪武庚午年冬天,我从武昌乘船回来,在盘塘遇风雪阻隔了好几天,无事可做。邻船上的上虞人张肃有这部书,于是我借来抄录。由于一时草率,后来想重新抄过,却一直没有空闲。《五子》老子、庄子、荀子、扬子、文中子,世人所说的“五子”就是他们。不过老子、庄子属于道家,荀子、扬子、文中子都属于还不够醇正的儒家。我家收藏的《五子》共七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篇〕 《道德经》草庐先生注释《道德经》一册,是我得到的。先生的曾孙是子常。后世注释这部经的,不止一家。总的说来,这部注本最能领会老子的本意。虽然老子的话,儒者不肯采用,但像“治国如烹小鲜”“佳兵不祥”这一类的话,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不会更改它。
道徳经草庐先生注《道徳经》一册,余得之。先生曽孙,子常。后世注是经者,非一家。要之,此注为得老子本意。虽老子之言,儒者不取。若所谓「治国如烹小鲜」「佳兵不祥」之类,圣人复起,不易其言也。战国防古战国防,婺人吴师道以鲍彪校注多谬误,而重为校正者也。后世文章家以其先秦之言,皆爱重之。然有志于圣贤诚意正心之学者,无取乎此也。苏州有刻板,吾家四册,得之吉水周叙。小四书二集【二首】小学之教,其废久矣。歙人朱升辑方逢辰《名物防求》,程若庸《性理字训》,陈栎《歴代防求》,黄继善《史学提要》,为一编,谓之《小四书》,以教初学,庶防古人遗意。其上及旁皆有注释,尤便于教者。刻板今在婺源,余得此册于婺源秀才汪樵。此编,永乐丁酉秋九月得之陈克永典籍。叙古千文右胡致堂叙古千文。尝闻长老言:先谕徳五嵗,侍先待制教读此书,已晓知大义。洪武庚申,余始求得此书于萧尚鲁所,盖生十有五年矣。不肖顽钝,废坠家学,类如此。后之人可以为戒也。既得,又三十五年,为永乐甲午八月六日识。太极解南轩张宣公太极解,余録于庐陵清湖罗徳崇先生。先生名献先,待制同年,宁都州判。求师之从子,少从游。先祖兄弟与先谕徳相好,为人狷介不茍合。尝为武昌府学训导,时余客武昌,无日不辱见过,所畜虽片简尺牍,无不辱恵教。一日酌余江濵小楼,醉留宿,觉夜已二鼓,起烧笋瀹茗,论太极。先生诵此解甚熟,余时未有本也,遂请録之。明日就他处求本,防对无一字误,因窃叹前軰读书用功切实如此,非后学所当师乎?自余録此本至今二十有四年矣,用志之以示后人。朱子语録昔陈忠肃公每得明道先生文,必冠带而后读。然则读此书者,其可以不加敬哉?楚辞二集【二首】楚辞出于忠臣爱君忧国恻怛之诚,故先正以为三百篇之续。此编余得之刘伯埙云。余少贫无书,间从人假借,甚难得。既壮,颇置书,而来借者輙不靳。而《楚辞》借而不归者凡五矣。余前后所遇如此,甚可叹,故志以戒。史汉异同史汉异同,庐陵刘防孟先生作。欲知西汉文章之妙者,必考于此。盖先生用功迁固最深,前所未有。此册不完,徳安贰守罗先生手笔也。资治通鉴释文右《资治通鉴释文》一册。宋右宣义郎眉山史炤见可着。而天台胡三省《通鉴音注》有辨正其误六百六十余条。此书余昔得之亡友陈一敬云。史畧释文右史畧释文一册,余在京师,并史畧二册,皆得于邻舍之罢官去者。忆年十四五,坐贫,不得已出为村落童子师,以谋奉养之计,而急欲此编及十书直音。是时二书市直百钱,然不能得也。家独畜一牝鸡数嵗矣,先宜人命以易之。今致书颇多,而先宜人弃背已二十年,不及见也。呜呼恸哉。诸儒史评诸儒史评五册,所选择皆精确。前大理寺丞山东耿通家书,耿死,其子尽卖家物为路费以归。此书其隣之▯以五百文市之。后余闻之,益以五贯从▯得焉。时书肆非十贯不可得。夫有子不教之学问,使贱书如此,孰之过欤?噫!
译《战国策》古本《战国策》,是婺人吴师道认为鲍彪的校注有许多错误,重新加以校正的本子。后世文章家因为它记录的是先秦言论,都珍爱重视它。不过,有志于圣贤诚意正心之学的人,对此书没有什么取用之处。苏州有刻板,我家有四册,是从吉水周叙那里得到的。《小四书》第二集【二首】小学教育废弃,已经很久了。歙人朱升辑录方逢辰的《名物类求》、程若庸的《性理字训》、陈栎的《历代类求》、黄继善的《史学提要》,编成一部书,称为《小四书》,用来教育初学者,希望能够保存古人的遗意。书的上方和旁边都有注释,对教书的人尤其方便。刻板现在婺源,我从婺源秀才汪樵那里得到这册书。这部编本是永乐丁酉年秋九月从陈克永典籍那里得到的。《叙古千文》以上是胡致堂所作的《叙古千文》。曾听长者说:先谕德五岁时,侍奉先待制,教他读这部书,他已经能够明白大意。洪武庚申年,我才从萧尚鲁那里求得这部书,那时我已经十五岁了。我不肖而愚钝,使家学荒废失传,大多就是这样。后人可以把这引为戒鉴。得到此书以后,又过了三十五年,到永乐甲午年八月六日,记下这些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 《太极解》南轩张宣公的《太极解》,是我从庐陵清湖罗德崇先生那里抄录的。先生名献先,是待制的同年,任宁都州判。他是求师的从子,年轻时曾跟随求师游学。我的祖父兄弟和先谕德相交友好;先生为人孤高耿介,不随便与人苟合。他曾任武昌府学训导。当时我客居武昌,他没有一天不屈尊来访;他所收藏的,即使是片纸简札、尺牍书信,也无不屈尊赐教。有一天,他在江边小楼设酒招待我,我醉后留宿,醒来时已是夜里二更,便起来烧笋煮茶,谈论太极。先生把这篇解说背诵得非常熟,我当时还没有底本,于是请求他为我抄录。第二天到别处寻求底本,核对后竟没有一个字错误,于是私下感叹前辈读书用功竟如此切实,难道不正是后学应当师法的吗?从我抄录这部书到现在,已经二十四年了,所以记下此事,用来给后人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三十五年、八月、六日〕 《朱子语录》从前陈忠肃公每次得到明道先生的文章,一定要穿戴整齐以后才阅读。既然如此,读这部书的人,难道可以不更加恭敬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四年〕 《楚辞》第二集【二首】《楚辞》出自忠臣爱君忧国、恻隐悲悯的真诚,所以前代正人认为它是《诗经》三百篇的续篇。这部编本是我从刘伯埙那里得到的。我年轻时贫穷,没有书,偶尔向别人借书,实在很难得到。成年以后,购置了不少书,但有人来借,我总是不吝惜。可是《楚辞》被借走而没有归还的,竟有五次。我前后遇到的事情就是这样,实在可叹,所以记下来作为告诫。《史汉异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篇〕 《史汉异同》是庐陵刘孟先生所作。想要了解西汉文章的妙处,一定要考察这部书。大概先生在司马迁、班固两方面用功最深,这是前所未有的。这册书不完整,是德安副职罗先生的手迹。《资治通鉴释文》以上是《资治通鉴释文》一册。宋代右宣义郎、眉山人史炤,字见可,撰写了此书;而天台胡三省的《通鉴音注》辨正了其中六百六十多条错误。这部书是我过去从亡友陈一敬那里得到的。《史略释文》以上是《史略释文》一册。我在京师时,连同两册《史略》,都是从邻居中罢官离去的人那里得到的。我回忆十四五岁时,因为贫穷,迫不得已到村落里给孩子当老师,以谋求奉养父母的办法,却急切想要这部编本和《十书直音》。当时这两部书在市场上的价格是百钱,但我还是买不到。家里独有一只母鸡,已经养了好几年,先宜人便命我拿它去换书。如今我得到的书颇多,可先宜人去世已经二十年,不能再见到这些书了。唉,真是悲痛啊!《诸儒史评》《诸儒史评》五册,所选取的内容都精确。前大理寺丞、山东人耿通家中的书,耿通死后,他的儿子把家产全卖掉作为回乡路费。这部书被他邻居的仆人用五百文买去。后来我听说此事,又拿五贯钱从那个仆人手里买回。当时书铺里若不是十贯钱,根本买不到这部书。做父亲的拥有学问却不教育儿子,使珍贵的书落到如此低贱的地步,这是谁的过错呢?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钱、二十年〕 《隋书》以上是《隋书》详细节录本一册,从第一卷到第十卷的《纪》和十篇《志》而已,后面缺少十卷《列传》。洪武庚申年,我在山东萧尚鲁先生的私塾中任教时得到它。
隋书右《隋书》详节一册,自一巻至十巻《纪》及十《志》耳,后阙《传》十巻。洪武庚申,余馆山东萧尚鲁先生塾中,得之者也。通鉴续编右《通鉴续编》六册,得之国子司业张智▯畧。余识张时,已老矣。洪武中,尝为礼部侍郎。其少居江右最久,犹及亲炙亡宋老儒,知当时事,间与余言。此书有谬妄处,如载文天祥请为黄冠之类,大不可信,其说甚详,不及备载。然此事本于《宋史·天祥传》。史畧二集【二首】宋进士吾郡曽先之编《史畧》以便初学,而大字刻本尤便于老者之目。此板在国监,吾家四册,惜其间多错误耳。史畧二册,书坊旧本。永乐丁酉,余在京师,隣家有罢官去者,留以见遗。盖书坊新刻本多错误,余家有国学大字本亦然,皆不若此本错误差少也。通鉴总类通鉴总类》者,宋沈枢编,分一百七十一门,总二十巻,刻板在苏州郡学。余初得十二册于晏彦文,而阙其八册。吉水周功叙自苏州为余印补,遂为完书。此书芜杂不足观,而周伯温以儗袁氏《纪事本末》过矣。通鉴纲目书法通鉴纲目》书法五十九巻六册,吾得之国子司业张智▯。畧颇有缺折,未补録。此书吾郡永新刘水窓先生着。先生讳友益,字益友,与龙麟洲、李省中、萧芳洲同軰行。其平生精力萃于此书。掲文安公叙之曰:「其辞公羊、谷梁,其义春秋,其志朱子。」盖甚推重云。通鉴纲目凡例通鉴纲目》凡例十九类,朱子所定,读《纲目》者必得此而后灼见古人精意之所寓。今太学有刻板,余家一册,邹仲熈侍讲所恵,又有钞録汪克寛《凡例考异》在后。元史节要元史节要》者,续曽先之《史畧》,以便初学耳。又有《元史畧》,其体不同。二书皆出临江全史刻板,今在太学。通鉴纲目朱文公因司马温公《资治通鉴》别为义例,作《纲目》五十九巻。至矣哉,其《春秋》之意也!其条贯皆出文公,而缀缉于诸门人之手。间有异同,或者亦钞録传刻之失乎?吾居京师,与给事中林从为隣。其出为陜州判官,卖家具给行费,余从市得此书,凡十六册。通鉴纪事本末通鉴纪事本末》四十二册,此书宋袁枢机仲编,吾家文节公为之序。凡四十二巻,二百三十九事,皆关渉大端,始末毕具,观者便之。吾居京师时,市于晏彦文。盖吾授徒廿余年,积其勤力,仅得五经四书及唐人诗文数家而已。子史皆从人借读。皇上龙飞之初,擢官翰林,俸赐有余,不敢妄费,一以置书。自是简帙始富矣。夫吾之后世,知吾所畜书,皆出上恩之所致,其必能敬重而寳藏之也。元史畧元史畧及《节要》皆出临江体,制不同,如不得全史,得二书兼看,亦可知其大槩矣。续宋编年资治通鉴续宋编年资治通鉴,起太祖至钦宗,十八巻,礼部员外郎兼国史院编修官李焘着。续宋中兴编年资治通鉴,起髙宗至宁宗,十五巻,户部架阁国史院检讨兼编修官刘时举着。宋季三朝政要,起理宗至少帝,五巻,无编著人氏名。二王本末,一巻,则取诸陈仲微所録。总三十九巻,吾家治为四册,总题曰《宋鉴》。此本节畧已甚,又多差误,盖近年书坊翻刋文籍,简省率畧,多如此。不独此书,亦可为人心风俗之一嘅也。
晋书晋书》百三十巻,唐太宗命房▯龄等因旧史再加譔次,纪传论太宗御制之外,其余皆出顔师古、孔頴达之徒,志出于志宁之徒,而天文、律厯一出李淳风。朱子极善其天文志。吾家《晋书》廿六册,永乐乙未,族人忠襄公九世孙,东平知州之子民服举进士,在京师,泊然无他嗜好,惟志学问,闻国监有书板,悉赀以求印,余助之工力,以此见赠云。
三国志三国志》晋陈寿撰,宋文帝以其过畧,命裴松之博采为之注。后世以裴注过繁,而合寿所书裁定之,为一家者凡数人,而皆未就。叶水心曰:「寿盖尽取为书矣,注之所载,皆寿所弃者。且谓裁定者为轻议害事。」又曰:「寿髙处逼司马迁,而胜班固,其重寿如此。」夫纪魏而传蜀者,叶固不能独右寿也。近世庐陵贡士萧常,正其名为《续汉书》,起昭烈至少帝为纪,魏、吴皆为载纪,而择裴注之善者并书之,盖至当矣。周益公为之序,然其书今世学者少见也。吾家《三国志》三十册,刻板在太学。
前汉书班固譔《前汉书》十二帝纪、八表、十志、七十列传,其八表及《天文志》固妹曹世叔妻昭之所成也。世称良史,必曰迁、固。固才不及迁也,若郑夹漈讥固无学术,专事剽窃,斯论过甚矣哉!余家二十五册《国学印本》。
后汉书范晔后汉书》盖删取刘珎、谢承、薛莹、刘义庆等汉史为之,然晔所成纪传耳,志未成,伏诛。后人取司马彪所譔补之,非晔譔也。余家所藏四十七册,国学印本。
译《通鉴续编》以上是《隋书》详节一册,从第一卷到第十卷的《纪》和十篇《志》而已,后面缺少《传》十卷。洪武庚申年,我在山东萧尚鲁先生的私塾中任教时得到这部书。《通鉴续编》。《史略》第二集【二首】宋代进士、同郡人曾先之编写《史略》,以方便初学者;而大字刻本对老年人的眼睛尤其方便。这套刻板在国子监,我家有四册,可惜其中错误很多。《史略》二册,是书坊的旧本。永乐丁酉年,我在京师,邻家有个罢官离去的人,把这部书留下送给我。大概书坊新刻本错误很多,我家收藏的国学大字本也是如此,都不如这个本子的错误少。《通鉴总类》是宋代沈枢编纂的,分为一百七十一门,共二十卷,刻板在苏州郡学。我最初从晏彦文那里得到十二册,缺少八册。吉水周功叙从苏州替我印补,于是成为完整的一部书。这部书内容芜杂,不值得观览;而周伯温把它比拟为袁氏《纪事本末》,实在过分了。《通鉴纲目书法》《通鉴纲目》书法五十九卷,六册,是我从国子司业张智玄那里得到的。略有缺损,还没有补录。这部书是我同郡永新人刘水窗先生所著。先生名友益,字益友,与龙麟洲、李省中、萧芳洲属于同辈。他一生的精力都集中在这部书上。揭文安公为它作序说:“它的文辞取法《公羊传》《谷梁传》,它的义理取法《春秋》,它的志向在于朱子。”可见对它推重极深。《通鉴纲目凡例》《通鉴纲目》凡例分十九类,是朱子制定的。读《纲目》的人一定要得到这部书,才能明白古人精深意旨寄托之处。如今太学有刻板,我家有一册,是邹仲熙侍讲赠给我的,后面还有抄录的汪克宽《凡例考异》。《元史节要》《元史节要》是接续曾先之《史略》编写的,只是为了方便初学者。另有《元史略》,体例不同。这两部书都出自临江全史的刻板,现在刻板在太学。《通鉴纲目》朱文公依据司马温公的《资治通鉴》,另立义例,撰成《纲目》五十九卷。它体现的《春秋》之意,真是达到极点了!其中的条理纲目都出自文公,只是由他的各位门人编缀成书。偶尔有不同之处,也许是抄录、传刻造成的错误吧?我住在京师时,同给事中林从做邻居。他出任陕州判官时,卖掉家具作为路费,我从他那里买到这部书,共十六册。《通鉴纪事本末》《通鉴纪事本末》四十二册。这部书是宋代袁枢、字机仲编纂的,我家文节公为它作序。全书四十二卷,记载二百三十九件事情,都关系到大事,首尾完整,读者很方便。我住在京师时,从晏彦文那里买到它。我教学生二十多年,凭借一点一滴的勤劳努力,仅仅得到五经、四书和几家唐人诗文罢了。诸子百家和史书,都是向别人借来阅读的。皇上即位之初,提拔我任翰林,俸禄赏赐有余,我不敢胡乱花费,全都用来购置书籍。从此我的书简册才逐渐丰富起来。我的后代如果知道我收藏的书,都是出自皇上的恩赐,一定能够恭敬珍重并妥善收藏它们。《元史略》《元史略》和《元史节要》都出自临江体例,体制不同;如果得不到完整的《元史》,把这两部书合起来阅读,也可以了解大概。《续宋编年资治通鉴》从宋太祖记到宋钦宗,共十八卷,由礼部员外郎兼国史院编修官李焘撰写。《续宋中兴编年资治通鉴》从宋高宗记到宋宁宗,共十五卷,由户部架阁、国史院检讨兼编修官刘时举撰写。《宋季三朝政要》从宋理宗记到宋少帝,共五卷,没有编著者姓名。《二王本末》一卷,则取自陈仲微的记录。总共三十九卷,我家整理为四册,总题作《宋鉴》。这个本子删节得非常厉害,而且错误很多,大概近年书坊翻刻文籍,篇幅一味省略简削,大多如此。不只是这部书,也可以作为对人心风俗的一声叹息。《晋书》一百三十卷,唐太宗命房玄龄等依据旧史重新编纂。除了纪、传、论以及太宗亲自撰写的部分外,其余大多出自颜师古、孔颖达等人;《志》出自志宁等人;天文、律历两志则全部出自李淳风。朱子极其称许其中的《天文志》。我家有《晋书》二十六册。永乐乙未年,同族忠襄公的九世孙、东平知州的儿子民服考中进士,人在京师,淡泊无他嗜好,只有志于学问;听说国子监有书板,便拿出全部钱财求印。我帮助他支付工本费,他因此把这部书赠给我。《三国志》《三国志》由晋代陈寿撰写。宋文帝认为它过于简略,命裴松之广泛采集材料为它作注。后世认为裴注过于繁多,于是把陈寿原书删裁整合为一部书,先后有几个人这样做,但都没有完成。叶水心说:“陈寿大概已经把材料全都用来著书了,裴注所载的,都是陈寿舍弃不用的。而且他说,擅自裁定的人是轻率议论,会贻误事情。”他又说:“陈寿的高明之处逼近司马迁,超过班固。”他如此推重陈寿。至于记载魏而为蜀作传,叶水心当然不能只偏袒陈寿。近世庐陵贡士萧常,改正其名为《续汉书》,从昭烈帝记到少帝作本纪,魏、吴都作载记,又选择裴注中的精善部分一并收入,大概是最为恰当的了。周益公为它作序,不过这部书当今学者很少见到。我家有《三国志》三十册,刻板在太学。《前汉书》班固撰写《前汉书》,包括十二篇帝纪、八表、十志、七十列传。其中八表和《天文志》,是班固的妹妹、曹世叔的妻子班昭完成的。世人称说优秀的史官,一定说司马迁、班固。班固的才华不如司马迁;至于郑夹漈讥讽班固没有学术,只会专门剽窃,这种议论实在过分了!我家有国学印本二十五册。《后汉书》范晔的《后汉书》,大概是删取刘珍、谢承、薛莹、刘义庆等人的汉史编成的;但范晔完成的只有纪、传,志还没有完成,他就被诛杀了。后人取司马彪所撰的《续汉书》来补足它,所以志并不是范晔所撰。我的收藏有四十七册,是国学印本。《史记》《史记》一百三十卷。司马子长才华见识高超卓越,文章疏宕纵横、奇特伟丽,至于描写事物的精妙,更是超然独出。朱子说它粗疏率意,而且怀疑《史记》当时还没有删改、尚未脱稿。我同郡的刘申斋说:“《史记》初读时,觉得有许多多余的字和句;再读,只觉得好;读到第三遍,原来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删掉一个字、一个句子,就不好了。难道是探求得笃实的人,才独自领会得深吗?”我家有八册,刻板在太学。我最初印这部书和《文献通考》时,两书都有缺板,一年多也没能补录。永乐二年,友人汤如川、曾与贤,以及我的学生萧省身、独孤乐善、欧阳允俊登第后成为庶吉士,在翰林任职,几次到我家借读。有一天休假,他们高兴地来访,把两部书缺失的部分一起补录,到傍晚才完成,书签题字全是如川的手笔。如今如川、与贤、允俊都已不能再作书了,每次看到他们的手迹,便感慨而生怀念。《两朝实录纂修始末》以上是恭敬编修两朝《实录》的始末,一卷,是臣士奇所记录的。诏令下达之初,臣通率领军队前往征讨交阯叛寇,没有来得及参与此事。事情进行到一半,臣淮因病请退。完成编修以后,户部尚书臣陈山、礼部尚书臣张瑛都以兼任学士的职务奉命参与其事。前后共历时六年,才得以编成此书。表文和颂词是臣士奇所撰。书成进呈后,皇上的恩典非常厚重,命令吏部记叙劳绩、晋升官秩,礼部设宴并赏赐。于是论定功劳,分别赐予白金、宝钞、文绮、鞍马。然而从纂修官以下直到杂役执事,全都晋升一级官职,大概是吏部不再区别劳绩了。臣士奇谨慎地记下这些事。
史记史记》百三十巻,司马子长才识髙迈,文章疏荡竒伟,至于状写之妙,超然独出也。朱子谓其麄率,且疑《史记》当时未删改脱稿。吾郡刘申斋云:「《史记》初看甚有羡字羡句,再看但觉好,三看元无一字一句羡。减一字一句即不佳,岂求之笃者独得之深耶?」吾家八册刻板在太学,吾初印此书及《文献通考》皆有阙板,嵗余弗克补録。永乐二年,友人汤如川曽与贤,余学防萧省身、独孤乐善、欧阳允俊登第后为庶吉士,在翰林数就吾家借读。一日节假,欣然来过,取二书阙者共为补録,及暮而毕,其签帖悉如川书也。今如川与贤允俊不可作矣,每览手笔,嘅然兴懐。两朝实録纂修始末右恭修两朝实録始末一巻。臣士竒所録。勅下之初,臣通率师往征交阯叛冦,不及预事。事未半,臣淮引疾去。既就绪,户部尚书臣陈山、礼部尚书臣张瑛皆以兼学士职奉命预事。凡歴六年,始克成书。表词,臣士竒所譔。书奏恩防甚厚,命吏部叙劳进秩,礼部宴赉。于是论劳,赐白金、寳楮、文绮、鞍马有差。然自纂修以下至杂执事,均进一官。盖吏部不复差别劳绩也。臣士竒谨志。宣庙实録纂修始末右恭修宣宗皇帝实録本末,盖歴四年始克成书。表词臣直所撰,既奏恩命加厚。臣辅加号与禄,臣士竒臣荣迁少师,臣溥陞少保,臣直臣瑛陞礼部左侍郎,兼官悉如旧。纂修皆陞官一级,凡主事、御史、评事皆入翰林。余参对、催纂、誊録等官皆陞禄一级。布衣士誊録者皆授试中书舍人,赐白金、寳楮、文绮、鞍马有差。皆上所亲命,不出有司秩乎有伦而不紊,盖轶于前矣。用谨志之,臣士竒谨志。两汉诏令二集【二首】右两汉诏令三册,刻板在太学。张守初真人来京师,以上清纸贶余曰:“少助书简之用。”余素寡交,虽有至亲交者,亦懒于作书,而计其纸可印汉诏令一部,遂托欧阳助教允贤成之,此书是也。每退朝,闭户谢客,坐南轩翠竹之下,清风徐来,独取此书,因其优柔深厚之词,以考夫寛大忠爱之意,反复涵泳,亦一快哉。右两汉诏令,西汉十二巻,宋吴郡林虙辑;东汉十一巻,四明刘昉辑。元苏天爵合为一书,又取洪咨防《两汉诏令总论》冠诸巻首。洪亦尝辑此书,而今不传。余家三册,颇有脱误。误者多就考正,脱者虽补録,未完也。杨铁崖三史正统辨前年病中有遗予此编者,不记其人。其间多阙误,颇为正之。盖吾旧有贝廷臣着《铁崖传》,载此文差详。辨末云:“私着其说,以俟千载之君子。”而传云:“欲献不果。”此编又有表表谬误尤多,不知果何如也。歴代大统易见右《歴代大统易见》一册,旧録于王询谟,不知何人编。王云在临江邂逅録之。比年于内府见有进此书者,亦不记为谁作也。宋史畧永乐甲辰十月甲子,淦人袁鹏恵此书《朴学斋志》。
文献通考文献通考》三百四十八巻,宋相马廷鸾之子端临所辑,间有复出,删治未尽,然立体正大,载事详覈,有益实用,非其他类书之比。盖类书如《册府元龟》《太平御览》,犹或伤于泛滥不切,或杂于怪异不经,况其下者?《通考》刻板在太学,吾家所有凡四十册,《郊社考》一册,尝为行俭借去而厄于火,欲印补更数嵗未暇。一日过沈民则修譔,见有断简数册,则此书也,《郊社考》在焉,纸板视吾家所有无二,遂乞补之,亦竒遇哉。玉海玉海二百四巻,分为六十七册,又有六经天文编一册,周易郑注,周书王防,诗考共一册,诗地理考一册,践阼篇,汉制考共一册,汉艺文志考证一册,通鉴答问二册,通鉴地理通释三册,急就篇二册,姓氏急就篇一册,小学绀珠四册,总八十四册。此书皆宋王应麟辑,刻板在太学。玉海本为应博学宏辞者设,而其孙云未脱稿,岂亦未成之书耶?颇闻松江府学亦有刻板。稽古定制右稽古定制一册,我太祖髙皇帝命儒臣考唐宋制度,酌其中示法于民者也。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又曰:「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惟礼制行,而后民志定,故圣人之为天下国家者,必重焉。永乐癸未,臣士竒在京师,始遇此书,谨録而识之。赐諡録余客武昌时,遇宋赐諡编于湖广参议吴文家,既借録之,余又尝集録唐及元所赐諡,遂合为一编,总曰《赐諡録》,然有私諡者,亦颇附载焉。通典通典》唐宰相杜佑着,盖因刘秩《政典》三十五篇之旧而广之,又防以新礼,凡二百篇,分食货、选举、职官、礼乐、刑法、州郡、边防八门。今少见全书,士大夫家所有者,皆节本。余家四册,近年书坊新刋,盖又节矣。
译《宣庙实录纂修始末》以上是恭敬编修宣宗皇帝《实录》的始末,前后经历四年才得以成书。表文和颂词由臣直撰写,进呈以后皇上的恩命更加优厚。臣辅加封名号并增加俸禄,臣士奇、臣荣升为少师,臣溥升为少保,臣直、臣瑛升为礼部左侍郎,兼任的官职都照旧。纂修人员都升官一级,凡是主事、御史、评事,都调入翰林。其余参与校对、催促纂修、誊录等官员,都增加俸禄一级。平民身份的士人担任誊录者,都授予试任中书舍人的职务,并分别赏赐白金、宝钞、文绮、鞍马。全都是皇上亲自下令,不是出自有关官署;官秩有条理而不紊乱,大概超过前代了。现谨慎记下此事。臣士奇谨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一日〕 《两汉诏令》第二集【二首】以上是《两汉诏令》三册,刻板在太学。张守初真人来到京师,把上清纸赠给我,说:“略微帮助你使用书信纸张。”我向来交游很少,即使有至亲至友,也懒于写信;但计算这些纸可以印成一部《汉诏令》,于是便托欧阳助教允贤完成了此书。每次退朝后,我便闭门谢绝宾客,坐在南轩翠竹之下,清风徐徐吹来,独自取出这部书,借着其中宽厚深沉的言辞,考察宽大仁厚、忠诚仁爱的意义,反复涵泳体会,也是一件快意的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以上是《两汉诏令》。西汉部分十二卷,由宋代吴郡人林虙辑录;东汉部分十一卷,由四明人刘昉辑录。元代苏天爵把它们合为一部书,又取洪咨夔的《两汉诏令总论》列在各卷卷首。洪咨夔也曾辑录这部书,但如今已经失传。我家有三册,脱漏和错误很多。错误的地方大多已经考订改正,脱漏的地方虽然补录了,仍未完成。《杨铁崖三史正统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前年我病中有人把这部编本遗赠给我,但我记不起那个人是谁了。其中缺漏和错误很多,我大致作了订正。我的旧藏中有贝廷臣所著《铁崖传》,记载这篇文章比较详细。辨文末尾说:“我私下写下自己的说法,以等待千年之后的君子。”可是传记却说:“想要进献而没有成功。”这部编本中还有特别明显的错误,尤其多,不知道究竟哪一种说法才对。《历代大统易见》以上是《历代大统易见》一册,过去从王询谟那里抄录而来,不知道是什么人编纂的。王询谟说,他在临江偶然遇见此书,便抄录下来。近年我在内府看到有人进献这部书,也记不起是谁作的。《宋史略》永乐甲辰年十月甲子日,淦人袁鹏把这部《宋史略》赠给我,题作《朴学斋志》。《文献通考》《文献通考》三百四十八卷,是宋代宰相马廷鸾的儿子马端临编纂的。书中偶有重复出现的内容,删削整理得还不彻底;然而体例宏正,记载事情详细而确实,对实际应用很有益处,不是其他类书所能相比的。类书如《册府元龟》《太平御览》,尚且有的失之泛滥而不切实,有的混杂怪异而不合常理,更何况比它们低劣的书呢?《文献通考》的刻板在太学,我家共有四十册。《郊社考》一册,曾被行俭借去而遭遇火灾;我想印补,过了好几年仍没有空闲。有一天我经过沈民则修撰那里,看见几册断简,原来正是这部书,《郊社考》也在其中;纸张、刻板与我家所有的没有两样,于是请求把它补入,这也真是奇遇啊!《玉海》《玉海》二百四卷,分为六十七册;另有《六经天文编》一册,《周易郑注》《周书王会》《诗考》合一册,《诗地理考》一册,《践阼篇》《汉制考》合一册,《汉艺文志考证》一册,《通鉴答问》二册,《通鉴地理通释》三册,《急就篇》二册,《姓氏急就篇》一册,《小学绀珠》四册,共八十四册。这些书都是宋代王应麟辑录的,刻板在太学。《玉海》原本是为应试博学宏词科的人编设的,但听说他的孙子说尚未脱稿,难道也是一部尚未完成的书吗?听说松江府学也有刻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 《稽古定制》以上是《稽古定制》一册,是我太祖高皇帝命儒臣考察唐、宋制度,斟酌其中可以作为法则来教导百姓的内容编成的。孔子说:“使上位安定、百姓得到治理,没有比礼更好的。”又说:“君子借以辨明上下名分,安定百姓的心志。”只有礼制施行以后,百姓的心志才会安定,所以圣人治理天下国家,一定重视礼。永乐癸未年,臣士奇在京师,才遇到这部书,谨慎地抄录并记下此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赐谥录》我客居武昌时,在湖广参议吴文家遇到宋代赐谥的编录,借来抄录以后,我又曾辑录唐代和元代所赐的谥号,于是合编为一部书,总题为《赐谥录》;其中有私谥的,也附带记载了不少。《通典》《通典》是唐代宰相杜佑所著,大体依据刘秩《政典》三十五篇的旧本加以扩充,又参照新礼,共二百篇,分为食货、选举、职官、礼乐、刑法、州郡、边防八门。如今很少见到全书,士大夫家中所有的都是节略本。我家有四册,是近年书坊新刻的,大概又是节本。《官制沿革》以上是《官制沿革》一册,是先师海桑陈先生家中的书,其中有先生的手迹。士奇自幼丧父,家境贫寒,先生因为先考先妣的缘故,召来我教导。我十二三岁时学习科举业,却不了解古代官制,于是先生把这部书给了我。算来得到这部书已经四十年了,先生的手泽仍清晰如昨,唉,真是悲痛啊!谨慎记下此事。《方舆胜览》《方舆胜览》三卷,没有注明编次者的姓名,大概是元代人编写的。当时又有《舆地要览》两部书,都出自《一统志》,彼此有详有略;《舆地要览》尤其简略,而且不记载沿革。如今书坊都有这几部书,我家只有《胜览》三册;末卷卷尾题作“大明”,是后人改写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五篇、二百篇〕
官制沿革右録官制沿革一册,先师海桑陈先生家书也。其中有先生手笔,士竒少孤贫,先生以先考妣故,召而教之。年十二三,习举子业,而于古官制不能知也,遂予此书。盖于此书今四十年矣,手泽宛然,于乎痛哉!谨识。方舆胜览方舆胜览》三巻,不着编次者氏名,盖元之人作也。时又有《舆地要览》二书,皆出《一统志》,互有详畧,而《要览》尤简,又不载沿革。今书坊皆有之,吾家独有《胜览》三册,其末巻尾题曰“大明”者,后之人改之也。
西昌志右《西昌志》。宋淳熈三年,知县事陈秀实命贡士严万全、倪求已防稡为之者也。淳熈至今二百四十三年,未有继作,岂非鄊邑欠事?此集刘仲兼、梁叔庄共録以寄余者,盖以余尝有志乎此,姑识而藏之。
桂林郡志右《桂林郡志》四册,凡三十巻。欧阳允和以见遗者,而阙二巻。桂林旧有志,洪武中教授陈琏因而续之。其间论夷獠,则必载昔人制驭之说;论瘴疠,则详列昔人治疗之方。仁者之用心也。琏字廷器,今守滁州,有惠政,民甚戴之。闻亦修《滁阳志》,然余未及见也。
茆山志右《茆山志》二册,太子少师姚公所惠,其编刻皆不苟。
西域记右《西域记》一册,吏部郎中吾郡陈诚子鲁着。子鲁永乐十一年奉使西域,所歴哈宻、和卓、巴实、伯里、哈里、赛玛尔、堪诸畨之地,凡往复逾二嵗,而留哈里最久,故特记之详焉。子鲁又为余言:「诸畨风俗,大抵与哈里相似。」云。
契丹志右契丹志一册,不完,忘所自得。但记洪武辛酉,假馆淘金袁氏,同芗城张子震观此书,作诗寓嘅叹之意。于今三十有七年,虽断简,不失也。盖余平生,于古书遗文,虽残缺不完,未尝不保爱之。
吉安府志右《吉安府志》一册。盖余与钱检讨习礼在京师,同有志斯事,遂以所有鄊郡旧志,及于前軰文集中采録近事而附益之。未防习礼被召赴北京,而余亦以公务无暇,此所録者如城郭、官府之类,于郡中颇详,未及诸邑。余诸类亦皆未就也。独科目一类,后得陈村民先生《吉州进士録》补之,诸邑皆备云。
东里续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译《西昌志》以上是《西昌志》。宋淳熙三年,知县陈秀实命贡士严万全、倪求已经搜集整理编成此书。淳熙至今已经二百四十三年,还没有人续作,难道不是乡邑的一件欠缺之事吗?这部集子是刘仲兼、梁叔庄共同抄录后寄给我的,大概因为我曾经有志于此,所以姑且记下并收藏它。《桂林郡志》《方舆胜览》三卷,没有署编纂者的姓名,大概是元代人所作。当时又有《舆地要览》两部书,都是根据《一统志》编成的,彼此有详略不同,而《要览》尤其简略,又不记载沿革。如今书坊里都有这两部书,唯独我家有《胜览》三册;它的末卷卷尾题有“大明”二字,是后人改写的。《西昌志》。以上是《西昌志》。宋淳熙三年,主管县政的知县陈秀实命贡士严万全、倪求已〔“防稡”二字原文如此,疑有讹误〕编纂了这部志书。自淳熙至今已有二百四十三年,却没有人继续编纂,难道不是乡邑的一件缺憾吗?这部书是刘仲兼、梁叔庄共同抄录后寄给我的,大概因为我曾经有志于此,所以姑且记录下来并收藏起来。《桂林郡志》。以上是《桂林郡志》四册,共三十卷,是欧阳允和送给我的,但缺少两卷。桂林旧有志书,洪武年间教授陈琏依其旧志续修。书中论及夷獠,必定记载前人驾驭、治理他们的办法;论及瘴疠,则详细列出前人的治疗方剂。这是仁人用心之处。陈琏字廷器,如今任滁州知州,施行政绩惠及百姓,百姓非常拥戴他。听说他又在修《滁阳志》,但我还没有来得及看到。《茆山志》。以上是《茆山志》二册,是太子少师姚公惠赠给我的;它的编纂和刊刻都很认真。《西域记》。以上是《西域记》一册,由吏部郎中、我同郡人陈诚子鲁所著。子鲁在永乐十一年奉命出使西域,所经过的哈宻、和卓、巴实、伯里、哈里、赛玛尔、堪等各番地,总共往返超过两年,其中在哈里停留最久,所以书中特别记载得详细。子鲁又对我说:“各番的风俗,大体都与哈里相似。” 《契丹志》。以上是《契丹志》一册,书已不完整,我忘了是从哪里得到的。只记得洪武辛酉年,我借住在淘金袁氏家中,和芗城张子震一同观看这部书,并作诗寄托感慨叹息之意。到如今已经三十七年了,虽然只是残缺的书简,却没有丢失。大概我一生对于古书和遗文,即使残缺不全,也从来没有不加以珍藏爱惜的。《吉安府志》。以上是《吉安府志》一册。我和钱检讨习礼在京师时,都有志于此事,于是把各自所有的家乡旧志,以及从前辈文集里采录的近事,附益进去。后来没想到习礼被召赴北京,我也因公务繁忙没有时间;所录的城郭、官府之类,在府城部分还比较详细,却没有涉及各县。我所拟定的其他门类也都没有完成。只有科目这一类,后来得到陈村民先生的《吉州进士录》来补充,各县的资料才都齐备了。《东里续集》卷十七。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巻十八明杨士竒撰跋宋名臣言行録右《宋名臣言行録》七册,今书坊本得之黄学士宗豫。诵嘉言,仰贤范,乐余之得师也。其间微有错简,盖传刻之误。文公家礼右《朱子家礼》一册,今士大夫家多遵用之,间亦有置疑其间者。余偶于朱季宁家得张南轩《三家礼范》后,有武林应本中所识及《家礼辨》数条,其论皆有理,因録置于后云。图绘寳鉴此吴淞人所辑,可谓博矣。而世次殽乱,可笑。淞近年又有辑古今能书者为一编,殽乱尤可笑。后人作事,多忽畧,莫甚于此,又可嘅也。吴文正公外集目録有杂诗一巻,而巻中无之,盖未刻云。尔雅尔雅》三巻,古小学书,初无深义。世谓周公作,非也。朱子曰:「尔雅取传注以作,后人乃以雅正传注。」吾家一册,郭璞注。经史动静字音经史动静字音,盖以便教防学者。然今南方学者,多忽畧不究。余在武昌,遇之张从善所,故特録以归。时洪武甲戌嵗也。又二十有五年月日识。埤雅右《埤雅》二册,总二十巻。宋陆佃农师着,其子宰为之序。名《埤雅》者,谓为《尔雅》之辅也。贑旧有刻板,既废于兵。今江西宪副林瑜行部过贑访得之,命工重刻于郡学。此书于博物之学,盖有助焉。小学集成古人小学之教,不行于后世。晦庵先生搜辑传记,以为此书,有功于学者甚大。建安何士信纂集诸家之说,以为集成,又有功于此书甚切。盖义理度数,随在着明,不待以考求也。读小学者,必不可无。吾家所有,共三册。吉州进士録吉州进士録,村民先生陈宗舜甫辑。使邦人后进得以考见乡郡前世文献之盛,而有所兴起者,此编不为无助。盖吾求之久未得,近有传至北京者。永乐乙未,曽本清赴防试,遇之録,此见遗。惜其间姓名颇有错误,盖转相传写所致也。宋名臣言行类编举要右《宋名臣言行类编举要》一册。余游武昌时得之郭俨,彦庄甫。此书吾庐陵钟尧俞编,前后集总十六巻。钟自序云:「前集举言行之体,后集发言行之用,始终皆有微意。盖取朱子所编及防要、长编诸书所纪有益于世教者,而类编之以为此书,有足观者。」尧俞咸淳四年以史馆编校得防,赴殿进士出身。崔豹古今注崔豹《古今注》一册三巻,舆服、都邑、音乐、鸟兽、虫鱼、草木、杂注,凡七篇。豹,晋人,字正熊,官至太傅丞。此书盖《博物志》之类,有足观者。余得之曹冀成。羣书考索羣书考索前后续别四集,宋章如愚编。此书后出,纂録先儒论说精义特多,故便益学者。吾所畜十七册,得之友人武昌邓贞存诚。册府元▯册府元▯宋真宗时,杨亿、王钦若等奉诏类辑,分五十部,总一千巻,此特词臣部四巻耳。余昔游武昌,得之蒋隐溪云。吉水杨氏族谱后右吉水杨氏谱一册,伯父吏部公手笔。初,公罢官家居,笃志修宗谱。时吉水族人有携至此谱者,公録之,将以备防考。未防,竟谢世,不及修。呜呼惜哉!此谱亡弟仲陆所藏,嵗久颇缺落,因取缀葺之,而志其后。世说新语钱塘王羽仪之为礼官,与余往还,喜收书。或嵗余,或数月不见,相见輙有一书见赠。盖相知故也。此集近代祀嵩岳还所赠者。羣书备数右羣书备数一册,前翰林编修张美和辑。临江有刻板,余得之。庶吉士曽泉,美和又尝辑理学类编二书,盖皆资益小学者也。木钟集木钟集》一册,朱子门人永嘉陈埴器之着。余初得于江夏樊思齐子贤,子贤遗余他书尚多,后率为亲友持去,今独存此集及韩文耳。余弱冠至武昌逆旅,与子贤居相接,一见相好如平生。时年已七十,其少与郡人聂炳、南昌包希鲁交厚,尝亲见虞掲、欧阳原功许可,用诸公其为学有要领,治《诗经》,评论古今人物及忖度事后当成败,皆有理,而浮湛市防,以卖书为业,虽乡人莫或知之者。独吴启公佑时来就之,然不知其意也。颇喜作《中州乐府》,以为冯海粟之豪俊,张小山之精丽,当兼而有之。时有所作,輙为余诵焉。余一日效其体和数篇,见之愀然不怿,曰:“老夫岂以是望贤者?”又曰:“老夫过矣。”余甚愧焉,自是不复与余言乐府矣。可谓爱人以徳者也。未防而别,别未防遂卒,惜哉!不肖驽劣,既无副前辈之望,独其拳拳厚意,至于今未始一日忽忘之也。故因此书识余之情。
译《东里续集》卷十八,明杨士奇撰写的跋。《宋名臣言行录》。以上是《宋名臣言行录》七册,是如今书坊刻本中从黄学士宗豫那里得到的。诵读其中的嘉言,仰慕贤人的风范,我很乐意自己能够得到这样的老师。书中稍有篇章次序错乱,大概是传抄、刊刻造成的错误。《文公家礼》。以上是《朱子家礼》一册,如今士大夫之家大多遵照采用,其中也有人对某些地方提出疑问。我偶然在朱季宁家得到张南轩《三家礼范》的后篇,其中有武林应本中所作的识语以及《家礼辨》数条,这些论述都很有道理,因此抄录下来放在书后。《图绘宝鉴》。这是吴淞人编纂的,可以说内容很博大。但世代次序错乱,实在可笑。吴淞近年又编纂了一部汇集古今善于书写之人的书,次序错乱得更加可笑。后人做事,多有疏忽,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又令人感叹。《吴文正公外集》。目录中有《杂诗》一卷,但卷中没有,大概尚未刊刻。《尔雅》。《尔雅》三卷,是古代的小学书,原本没有什么深奥的义理。世人说是周公所作,不对。朱子说:“《尔雅》是取传注编成的,后人却把雅正的传注编成了《尔雅》。”我家有一册,附郭璞注。《经史动静字音》。《经史动静字音》大概是为了便于教导和防止学者读错字音。然而如今南方的学者,大多忽视它,不加以研究。我在武昌时,在张从善那里遇到这部书,所以特意抄录回来。当时是洪武甲戌年。又过了二十五年,在某日题识。《埤雅》。以上是《埤雅》二册,共二十卷,宋代陆佃农师所著,他的儿子陆宰为它作序。之所以名为《埤雅》,是说它可以作为《尔雅》的辅助。赣州旧有刻板,后来毁于兵乱。如今江西宪副林瑜巡视辖区经过赣州,访得此书,便命工匠在郡学重新刻印。这部书对于博物之学,大概是有帮助的。《小学集成》。古人关于小学的教育,后世已经不实行了。晦庵先生搜集编录传记,编成这部书,对学者的功劳很大。建安何士信又汇集各家的说法,编成《小学集成》,对于这部书也有很大的补益。大概义理和法度数量,随处都写得明白,不必再另外考求。读《小学》的人,一定不能没有这部书。我家所有的共三册。《吉州进士录》。《吉州进士录》,是村民先生陈宗舜甫编纂的。使本地后来的读书人能够考察、看到乡郡前代文献的盛况,从而有所兴起,这部编录不能说没有帮助。我寻找它很久都没有得到,近来有一部传到北京。永乐乙未年,曾本清赴京应试时遇到这部书,抄录后送给我。可惜其中的人名颇多错误,大概是辗转传抄造成的。《宋名臣言行类编举要》。以上是《宋名臣言行类编举要》一册。我游历武昌时从郭俨彦庄甫那里得到它。这部书是我庐陵同乡钟尧俞编的,前集、后集共十六卷。钟尧俞在自序中说:“前集列举言行的体例,后集阐明言行的作用,首尾都含有深意。大概是取朱子编纂的书,以及《纲要》《长编》等书所记载的有益于世道人心的内容,分类编成此书,其中有值得观览的地方。”尧俞在咸淳四年以史馆编校的身份获得功名,赴殿试后授进士出身。崔豹《古今注》。崔豹《古今注》一册三卷,分为舆服、都邑、音乐、鸟兽、虫鱼、草木、杂注七篇。崔豹是晋代人,字正熊,官至太傅丞。这部书大概属于《博物志》一类,其中有值得观览的内容。我从曹冀成那里得到它。《群书考索》。《群书考索》分前、后、续、别四集,是宋代章如愚编纂的。这部书出现较晚,辑录前代儒者论说精义的内容特别多,所以对学者很便利、很有益。我收藏十七册,是从友人、武昌人邓贞存诚那里得到的。《册府元龟》。《册府元龟》在宋真宗时由杨亿、王钦若等奉诏分类编纂,分为五十部,共一千卷;这部书只是其中词臣部的四卷。我过去游历武昌时从蒋隐溪那里得到它。《吉水杨氏族谱后》。以上是吉水杨氏族谱一册,是伯父吏部公亲笔所写。当初,吏部公罢官闲居家中,专心致志地修订宗谱。当时吉水族人有人携带这部谱书来到这里,吏部公把它抄录下来,准备作为考订补充的依据。没想到他最终去世,来不及修成。唉,真令人惋惜!这部谱书是亡弟仲陆收藏的,年代久了颇有残缺,于是我把它重新拼接修补,并在后面记下这件事。《世说新语》。钱塘人王羽仪任礼官时,和我有交往,喜欢收藏书籍。有时一年多,有时几个月不见面;一见面,他总有一本书送给我。这大概是因为彼此相知的缘故。这部集子是他最近从祭祀嵩岳回来时送给我的。《群书备数》。以上是《群书备数》一册,是前翰林编修张美和编纂的。临江有刻板,我从那里得到它。庶吉士曾泉,美和又曾编纂《理学类编》二书,大概都是用来帮助小学学习的。《木钟集》。《木钟集》一册,是朱子门人、永嘉人陈埴器之所著。我最初从江夏樊思齐子贤那里得到它。子贤送给我的其他书还很多,后来大都被亲友拿走了,如今只剩下这部集子和《韩文》。我二十岁左右到武昌住旅店时,住处和子贤相邻,一见面就像平生老友一样相互亲近。当时他已经七十岁,年轻时和同郡的聂炳、南昌人包希鲁交情深厚,还曾亲自得到虞掲、欧阳原功的认可。他认为诸公治学都有要领;研究《诗经》,评论古今人物,以及推测事情后来会成功还是失败,都很有道理,却沉浮于市井,以卖书为业,即使乡里人也很少有人知道他。只有吴启公佑时常来拜访他,却不明白他的用意。他很喜欢作《中州乐府》,认为冯海粟的豪迈俊逸、张小山的精工华美,自己应当兼而有之。有时写成作品,便为我诵读。有一天我仿效他的体制唱和了几篇,他脸色忧愁而不高兴,说:“老夫难道是这样期待贤者的吗?”又说:“老夫错了。”我非常惭愧,从此他不再和我谈论乐府了。可以说,他是以道德来爱护人的。后来不久我们分别,分别后不久他就去世了,真令人惋惜!我不才而且资质低劣,既没有达到前辈的期望,但他拳拳深厚的情意,直到今天我没有一天敢忘记。因此借这部书记下我的感情。
太平广记右《太平广记》一册,自二百第七巻至第十巻,所记书画事,盖防简也。此书得之武昌王玠,道原道原本南昌脩江人,从军在武昌,为人落魄,喜作诗,颇与余往来。余家尚有其诗数篇,然极意道家之学,亦有著述。盖其学不过言语文字之间,非真有所修有所得也。后以羸病卒,卒至今未数年。其徒张大之以为得道,称祖师,画像崇奉。近有传至京师者,余不知其何以得此也。事文类聚事文类聚》六集,总二百二十一巻。前后续别四集,宋祝穆和父编。祝晦庵姻家子,尝及门矣。新外二集,富大用时可编,皆载官制。富不知何时人,而元之官制皆具,固知必后出。此书以类聚名,然其事及文,世所共知者,往往阙而不载,何也?吾家三十册,得之山东李吉。李尝为吾邑大夫。自警编右《自警编》刻板在蜀中,分为五册。余得之重庆教授彭孔脩。此书有益于人,然余欲删其重复而精择之,又欲博采诸史所载嘉言善行,依此例而通类之,皆未暇也。仕学规范仕学规范》四十巻,宋张镃,时可编。其目有六:曰为学,行已莅官,隂徳,作文,作诗。所録皆宋名贤。时可与晦庵先生同时。先生编《宋名臣言行録》,此书尝引用之。盖二书皆有益学者,士大夫家不可阙。吾家《规范》五册,刻板在蜀,得之黎教授徳让者也。策场备要右《策场备要》元吉水解,观我先生辑。先生名观,一字伯中,邃于《易》诸子百氏,无不该贯。一日谒吴文正公,适公与学者论厯法,先生备举先儒之说,纎悉不遗,而一防以已意。公骇曰:“伯中非今之学者。”因共讲论三日而后巳。然屡举不第。至正中,修辽金宋三史,欧阳楚文公、掲文安公交荐之,征至,论议不合,竟去。然其所尝私録宋辽金事甚富,朝廷得其书,悉采用之。惜乎其人,国史无闻焉。
考古图右考古图二册,并埤雅二册,皆得之贑守王遂。盖其刻板皆在贑也。五云方尺右五云方尺一册,先伯父渔灌府君亲録。仲殷兄所藏,仲殷兄殁,余得之。仲基兄冠、婚、丧、祭前軰所重,至于书简,必循守法度,如此不如今人之草草也。谨藏以示后人。橘亭幽兴集右《橘亭幽兴集》一册,集古棋法也。友人邓存诚数与余棋,余不能胜。存诚授余此集,自是余颇胜存诚,然仅胜存诚而巳耳。未有以胜余人也。始余未习棋,授官翰林,晚退之暇,或与光大相聚,以此为嬉。光大机悟頴敏,骎骎有造诣,余不能及。也是时同官能棋者颇众,以所造深浅髙下,各相为耦。日彰仲益一耦也,光大宗豫一耦也,用行民则一耦也。崇璧与果之,用之与余,又各自为耦。希范不及果之,而差胜余,然喜持论议不屈。日彰尝戏余曰:「吾棋如坐十一层塔顶,公之棋殆在百尺井底乎?」余曰:「公尚未及李憨子,吾岂不胜林和靖哉?」仲熈曰:「既不能及李憨子,亦何用胜和靖?」然仲熈棋犹下,而笃好特过余数人者。遇暇輙造用之,及余,或邀余两人者就其家,闭户以奕,促妇具酒馔欵客。余以疾戒饮,则为粔籹代酒,率常至暮或夜二鼓始散。然仲熈未尝一胜,不胜未尝不乐,盖好之而不留意得失者,仲熈一人而已。余尝有诗嘲之云:「年中欲数输棊日,直自新正到嵗除。」时又有好之而不能者,若思防孜;能之而不为者,伯厚也。夫叨职侍近,荷国荣宠,闲暇不能及时进修以自见,乃甘自弃若此,且使后生小子视而效之,废学而败徳,皆非小过。然当国家太平之时,吾徒职务之暇,得以从容闲肆适其情者,皆上之所赐,其安可忘乎?故既自讼吾过,又以志幸遇云。
译《太平广记》。以上是《太平广记》一册,内容从第二百七卷到第二百十卷,所记载的是书画方面的事情,大概是残缺的篇简。这部书是从武昌王玠那里得到的。王玠字道原,本是南昌修江人,因从军而在武昌,为人落魄,喜欢作诗,和我颇有交往。我家还保存着他的几首诗;然而他极力钻研道家的学问,也有著述。他的学问大概不过停留在言语文字之间,并不是真有修炼、有所得。后来他因身体虚弱多病而死,距今还不到几年。他的门徒张大之认为他已经得道,尊称他为祖师,绘制画像加以崇奉。近来有传到京师的,我不知道他凭什么得到这些东西。《事文类聚》。《事文类聚》分六集,共二百二十一卷;前、后、续、别四集,是宋代祝穆和父编纂的。祝穆是祝晦庵的姻亲子弟,曾经登门求教。新集、外集二集,是富大用时可编的,都记载官制。富大用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人,但元代官制都已具备,所以可以确定是后来编成的。这部书既以“类聚”为名,然而其中事迹和文章,世人共同知道的,往往反而缺载,为什么呢?我家有三十册,是从山东李吉那里得到的。李吉曾任我县县令。《自警编》。以上是《自警编》,刻板在蜀中,分为五册。我从重庆教授彭孔脩那里得到它。这部书对人有益,但我想删去重复的内容,精心选择其中的材料;又想广泛采集各部史书所载的嘉言善行,依照这个体例贯通分类编入,只是都没有时间完成。《仕学规范》。《仕学规范》四十卷,是宋代张镃时可编纂的。书目分为六类:为学、行己莅官、阴德、作文、作诗。所录都是宋代名贤。时可和晦庵先生同时。晦庵先生编《宋名臣言行录》,这部书曾经引用过它。大概这两部书都有益于学者,士大夫家不可以缺少。我家《仕学规范》五册,刻板在蜀中,是从黎教授德让那里得到的。《策场备要》。以上是元代吉水人解观我先生编纂的《策场备要》。先生名观,字伯中,对《易》和诸子百家的学问都深有研究,没有不通晓的。有一天他拜访吴文正公,正好吴公和学者讨论历法,先生详细列举前代儒者的说法,纤细周全,没有遗漏,并且总括加入自己的意见。吴公惊叹说:“伯中不是当今一般的学者。”于是两人共同讲论了三天才停止。然而先生多次应试都没有考中。至正年间修撰辽、金、宋三史,欧阳楚文公、揭文安公共同荐举他,征召他来到朝廷;但他的议论与朝廷不合,最终离去。不过,他私下记录的宋、辽、金史事非常丰富,朝廷得到他的书后,全部采用了。可惜这样的人,国史中竟没有留下声名。《考古图》。以上《考古图》二册和《埤雅》二册,都是从赣州知府王遂那里得到的,大概它们的刻板都在赣州。《五云方尺》。以上是《五云方尺》一册,是先伯父渔灌府君亲自抄录的。它原由仲殷兄收藏,仲殷兄去世后,我得到了它。仲殷兄对于冠礼、婚礼、丧礼、祭礼这些前辈所看重的事,以及书信往来,都一定遵守法度,像这样严谨,不像如今的人那样草率。我谨慎地收藏它,用来给后人看。《橘亭幽兴集》。以上是《橘亭幽兴集》一册,是汇集古代棋法的书。友人邓存诚多次和我下棋,我不能胜过他。存诚把这部集子传授给我,从此我颇能胜过存诚,但也只是胜过存诚而已,从没有因此胜过其他人。我起初不会下棋,任翰林官后,在晚间退值的空闲时间,有时和光大相聚,把下棋当作娱乐。光大机敏聪慧,棋艺渐渐有所造诣,我比不上他。当时同僚中会下棋的人很多,各自按棋艺深浅高下互相配对。日彰和仲益是一对,光大和宗豫是一对,用行和民则是一对。崇璧和果之、用之和我,又各自是一对。希范比不上果之,却稍胜过我,只是喜欢坚持自己的议论,毫不屈服。日彰曾开玩笑对我说:“我的棋好像坐在十一层塔顶,您的棋恐怕在百尺深井底吧?”我说:“您还比不上李憨子,我难道不能胜过林和靖吗?”仲熈说:“既然比不上李憨子,又何必以胜过林和靖为能?”不过仲熈的棋艺还在我之下,而他专心喜爱下棋,超过我认识的几个人。有空时,他总去拜访用之和我;有时邀请我们两人到他家,关门下棋,并催促妻子准备酒菜款待客人。我因有病戒酒,他就用粔籹代替酒,通常一直到傍晚,有时到夜里二更才散。但仲熈从来没有赢过一局;虽然赢不了,却从来没有不快乐的。他只是喜爱下棋,并不把胜负得失放在心上,像仲熈这样的人只有一个。我曾作诗嘲笑他说:“一年之中要数输棋的日子,竟然从新正一直到岁除。”当时还有喜爱下棋却不会下的,如思孝孜;会下棋却不肯下的,如伯厚。我们这些人身居近侍之职,承受国家的荣耀和恩宠,在闲暇时却不能及时进修来表现自己,反而甘愿这样自我放弃,并且使后来的年轻人看到后仿效,荒废学业、败坏德行,这些都不是小过错。然而在国家太平的时候,我们这些人在职务之余,能够从容闲适地放纵心情,都是皇上的恩赐,怎么可以忘记呢?所以我既责备自己的过错,又把这件幸遇记下来。
革象新书考篇内,此书盖作于至元辛巳以后。类林类林杂说》十五巻,类书中之▯屑者,颇有可观。盖今人所辑,刻板在北京国子监。古文矜式古文矜式,余年十六七,馆淘金袁氏塾中,时借録于芗城张子震。子震酷嗜积书,语余云:“初未有此书,以其家古锦琴囊易得之。”盖世以为秘传希有之书也。然士竒既得之,往往用示人,有欲借録者,輙畀之,未尝秘也。其后所録本失之,而尝从余借録者,又録此见遗,是亦不閟之效也。盖书籍惟非其人,则不可以借;如其遇端人确士,槩閟之而不借,岂非过乎?文章正宗三集【三首】文章正宗》二十四巻,吾家八册,宋西山先生真文忠公辑。其目有四:曰辞命,议论,叙事,诗赋。文起左氏、公谷,止于韩、栁;诗起康衢击壤,止于李、杜。如文章虽【阙】而非明理切用、源流之正者不与。盖前后集録文章,未有谨严若此者。学者用志于此,斯识趣正,而言不倍矣。右《文章正宗》二十四巻,凡七册,今存五册,欠巻一至巻八不完。余客武昌时,假馆授徒,有秦叟者,以二子从。叟耿介豁达,贾书为业,所畜有十余年不售者,以是坐贫,数月束脩无所入。叟曰:“先生用书,惟意所取也。”为取《大学衍义》及陶渊明诗。叟以为防指所从学。十嵗子笑曰:“是儿初生时,千钱所得耳。”余曰:“畜十年,不当得万钱乎?”叟曰:“先生自处厚,奈何以薄处我?”余为再取《文章正宗》,叟益以王维、孟浩然、韦应物诗。孟、韦诗皆旧刻特完。叟复顾余笑曰:“此书亦静极当动也。”余既以书去,是夜秦隣家火,延秦书肆尽焚之。明旦余往吊焉。叟曰:“物成败有定数,先日而归,先生以获全者亦数也。”余后携书在京师,侄子相登第,赐居崇礼坊。一日就吾家取《衍义》一册,《正宗》二册,又取陶、王、孟、韦诗及他书归读。是夜隣舍火,延相家所畜书尽焚之。于是余所得于秦叟者,惟存此五册及《衍义》三册。如相后一日持去,不及于燬,然思叟定数之言,固非偶然哉。刘士拯给事廵按交阯,留此见惠。时余初至北京,客窓书册甚少,有惠书者即以为珎寳。此集凡五册。文选昭明文选六十巻,唐六臣注。于今学者得见汉魏以来文章,独赖此编之存。刻板在太学,吾家三十册,初阙颇多,盖借録逾累年,歴十数家,犹未能悉补也。凡今书板多阙,不独此书,而欲得一书有印装补録之劳,非朝夕所能成者,置书之难如此。如后之人有之,而不知爱重,亦独何心。韩文史汉之后,文章大家,必首称韩、栁。余在武昌,初得栁文于吴公佑,而韩文未有也。樊子贤先軰以此本遗余凡四册,且为余诵先儒之言曰:「退之因攻文而见道,周、程既明道而发于文。君子亦泝流求源耶?抑自源徂流耶?」余甚感其意,盖三十年于今矣。忽忽如昨日云者,孔子曰:「四十五十而无闻,不胜媿叹也。」栁文栁文四册,余至武昌,与吴启公佑往还时,其家贾书籍以助日给,因取此本见赠。洪武巳巳嵗也。又二十有五年三月朔识。韩栁文韩栁文各三册,得之建昌秀才黄卓。韩文阙外集十巻,栁文阙外集二巻,附録一巻。今书坊所行多如此。其间用朱防抹者,依谢叠山本;墨防抹者,罗通斋本。通斋名泰,庐陵人。范徳机尝师之。续文章正宗续《文章正宗》二十巻,真文忠公辑。其目有二,曰论理,曰叙事。叙事之下,各以类分之,皆宋文也。欧、苏、曽、王之作为多,间有范希文、李泰伯、刘贡父、曽肇及秦、黄、张、晁数篇,可谓精矣。吾友尹彦璟每不满其不载司马温公《谏院题名记》。此论固当然,《太极图说》、《西铭》、《易》、《春秋传序》皆论理之大者,而皆不録,何耶?岂尊之而不以混于文章家耶?此书末巻有目而无文,岂亦未成之书哉?今刻板在太学,吾家凡六册。欧文书简六一公五世孙伋知饶州日,取周益公家欧文本重刻之。余近见饶本,比益公本増书简五十余篇,岂伋所自得而増之欤?因取録置各巻之后。欧文外集欧文外集二十五巻二册,録于翰林庶吉士杨勉。前有年谱,而行状、墓志、祭文附録在后。吾家此文及东坡文録者,非一手,又皆寡谙文理,故多错谬,未得校正也。不完韩文右不完韩文一册,士竒年十二三,侍家叔子言先生过水南,段福可得之。先生指其中批防语,士竒曰:「此先主簿公手笔也,而缺壊多矣。」遂取归补完重装,盖于今又四十年,最为吾家旧书也。苏老泉文右老泉诗文三十余首,与用之同读全集而择之者也。世之论文章家曰:「一代不数人,一人不数篇。」观于此,可知其难矣。二范文集
译《革象新书》。考察书中篇章,这部书大概作于至元辛巳年以后。《类林》。《类林杂说》十五卷,是类书中较为琐碎的一种,但颇有值得观览之处。大概是近人编纂的,刻板在北京国子监。《古文矜式》。《古文矜式》这部书,我十六七岁时在淘金袁氏的私塾中读书,曾向芗城张子震借来抄录。子震酷爱积存书籍,对我说:“起初没有这部书,是用他家收藏的古锦琴囊换来的。”可见世人把它看作秘传而稀有的书。可是士奇得到它以后,常常拿给别人看;有人想借来抄录,他就立即给他,从不秘藏。后来我所抄的本子丢失了,而曾经向我借抄的人,又抄了一本送还给我,这也正是不把书秘藏的效果。大概书籍如果遇不到合适的人,就不可以借给他;但如果遇到正直可靠的人,却一概秘藏而不借,难道不是过错吗?《文章正宗》三集(三首)。《文章正宗》二十四卷,我家有八册,是宋代西山先生真文忠公编纂的。书目分为四类:辞命、议论、叙事、诗赋。文章从左氏、《公羊传》《谷梁传》起,止于韩愈、柳宗元;诗歌从《康衢谣》《击壤歌》起,止于李白、杜甫。文章即使出自名家,但如果不是阐明义理、切合实用、源流正当的,也不收录。前后各类文章的编录,从来没有像这样严谨的。学者若专心学习这部书,那么见识和志趣就会端正,言论也不会背离正道。以上是《文章正宗》二十四卷,共七册,如今保存五册,缺少第一卷至第八卷,且并不完整。我客居武昌时,借住馆舍授徒,有一位秦老翁带着两个儿子跟随我学习。秦老翁耿直豁达,以贩卖书籍为业;他收藏的书有些十多年也卖不出去,因此陷于贫困,几个月都没有收入束脩。秦老翁说:“先生买书,只要您想取什么就取什么。”于是我取了《大学衍义》和陶渊明的诗。秦老翁以为我有明确的学习指向。十岁的大儿子笑着说:“这本书在我出生时只花了一千钱买来。”我说:“收藏了十年,难道不应该卖到一万钱吗?”秦老翁说:“先生待自己太宽厚了,为什么却用轻薄的态度对待我?”我于是又取了《文章正宗》,秦老翁又把王维、孟浩然、韦应物的诗给了我。孟、韦的诗都是旧刻本,保存得特别完整。秦老翁又回头笑着对我说:“这些书也该从极静转而活动了。”我拿书离开后,当夜秦老翁邻家的房屋失火,蔓延到秦家的书铺,把书全部烧光。第二天早晨我去慰问他。秦老翁说:“事物的成败有一定的命数,前一天归还,先生能够保全这些书,也同样是命数。”后来我带着书到了京师,侄子相登第后,皇上赐他居住在崇礼坊。一天,他到我家取走《大学衍义》一册、《文章正宗》二册,又取了陶渊明、王维、孟浩然、韦应物的诗以及其他书回去阅读。当天夜里邻舍失火,火势蔓延到相家,把相家收藏的书全部烧毁。因此我从秦老翁那里得到的书,只剩下这五册和《大学衍义》三册。如果相在第二天才拿走,就会赶不上这场火灾而被烧毁;但想到秦老翁所说的命数,难道确实不是偶然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刘士拯以给事中的身份巡按交阯,留下这部书送给我。当时我刚到北京,客窗中的书册很少,有人送书给我,我就把它当作珍宝。这部集子共有五册。《文选》。昭明《文选》六十卷,有唐代六位臣子的注释。如今学者能够看到汉、魏以来的文章,独自依赖这部书保存下来。刻板在太学,我家有三十册,起初缺失很多;大概因为借来抄录,经过十多年、走过十几家,仍然没有能够全部补齐。如今书板多有缺失,并不只是这部书如此;想得到一部有印刷、装订、修补、抄录之劳的完整书籍,不是早晚之间能够完成的。收藏书籍的困难就是这样。后世之人如果得到它却不知道珍惜,又究竟是什么心肠呢?《韩文》。继史书和《汉书》之后,文章大家一定首先称道韩愈、柳宗元。我在武昌时,最初从吴公佑那里得到柳宗元文集,却还没有韩愈文集。樊子贤前辈把这部四册的本子送给我,并且为我诵说前代儒者的话:“韩退之因攻治文章而见到道,周敦颐、程颐、程颢既已明白道理才发而为文。君子究竟是沿着水流上溯以求源头,还是从源头顺流而下呢?”我非常感动于他的心意,距今大概已经三十年了。所谓恍惚间如同昨日,孔子说过:“到了四十五十岁还没有声名,实在令人惭愧叹息。” 《柳文》。《柳文》四册。我到武昌后,和吴启公佑往来时,他家靠出售书籍来补贴日常生活,于是取出这部书送给我。那是洪武己巳年。又过了二十五年,在三月初一题记。《韩柳文》。《韩文》《柳文》各三册,是从建昌秀才黄卓那里得到的。《韩文》缺少外集十卷,《柳文》缺少外集二卷、附录一卷。如今书坊流行的本子大多如此。其中用朱笔圈点涂抹的,依照谢叠山本;用墨笔圈点涂抹的,依照罗通斋本。通斋名泰,是庐陵人。范德机曾拜他为师。《续文章正宗》。《续文章正宗》二十卷,由真文忠公编纂。书目分为两类:论理、叙事。叙事之下又各按类别划分,都是宋代文章。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的作品最多,间有范希文、李泰伯、刘贡父、曾肇,以及秦观、黄庭坚、张耒、晁补之的数篇,可以说都是精华。我的朋友尹彦璟常常不满于它没有收录司马温公的《谏院题名记》。这个批评当然是有道理的;《太极图说》《西铭》《易》《春秋传序》都是论理方面的重要文章,却都没有收录,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尊重它们,不把它们混同于一般文章家之文吗?这部书末卷有目录却没有文章,难道也是尚未完成的书吗?如今刻板在太学,我家共有六册。《欧文书简》。六一公的五世孙伋任饶州知州时,取周益公家收藏的欧阳修文集重新刻印。我最近看到饶州本,与周益公本相比增加了五十多篇书信,难道是欧阳伋自己得到后增补的吗?于是我把它们抄录下来,放在各卷之后。《欧文外集》。《欧文外集》二十五卷,二册,是从翰林庶吉士杨勉那里抄录的。前面有年谱,行状、墓志、祭文等附录在后。我家这部文章以及所抄的东坡文,并非出自同一抄手,而且都不太熟悉文章义理,因此错误很多,还没有能够校正。残缺的《韩文》。以上是残缺的《韩文》一册。我十二三岁时,陪侍家叔子言先生经过水南,从段福可那里得到它。先生指着其中批点的文字,我说:“这是先主簿公的亲笔,但已经残缺破损很多了。”于是我拿回来补全并重新装订。到如今又过了四十年,这是我家最为古老的书。《苏老泉文》。以上是苏老泉的诗文三十多篇,是我和用之一同阅读他的全集后选出的。世人评论文章家说:“一个时代数不出几个人,一个人又数不出几篇好文章。”从这部选录可以知道其中的困难。《二范文集》。
友人监察御史王守真初为苏州推官,奏事京师,胥晤,因问郡之先贤,其后今何如?首云:范氏子孙尚众,皆敦实,非公事不入城府,保藏先世文集,刻板完具如新。既共嘅叹,天道于仁人有后如此,世之人鉴之而不为仁者,其独何心?又从求得此集:文正公文二册,奏议一册,年谱一册,忠宣公文二册,褒贤碑记等文一册,总七册云。苏东坡文右苏东坡六册,録于胡祭酒若思。盖所録者,东坡集起二十四巻至四十巻,后集起八巻至十巻,外集起二十五巻至九十巻。奏疏、内外制及诗,皆未得録也。曽南丰文南丰先生文録本四册,起第九巻至五十巻録于金谕徳防孜阙前。八巻诗未録。先生之文所为可贵,非独文之工,言于濂洛之学未着之先,而往往相合,亦由学之正也。古之君子为文,皆本于学,学博矣,又必贵乎正。故先生之文与苏氏虽皆传于世,而学则不可以槩论也。黄山谷刀笔山谷先生刀笔一册,余得之苏州秀才萧湘,凡二十巻。不独书词之工,其论为学、作文、写字皆有至理。惜此夲钞本缺折处多,错谬未得善本正之。朱文公文集晦庵先生文集》一百巻。先生平昔于四书、诸经、史传,发先哲之精蕴,启来学之聪明者,其书多矣。乃其余力见诸文章,其多又如此,而皆至理之所寓也。学士君子所不可无者,吾家二十二册,得诸杨庶子勉仁云。吕东莱文东莱先生文集十五巻,别集十六巻,集録十巻,外集五巻。又有附録在后。吾家八册,得于中书舍人陈彞训。总题曰《文集》。刻板在北京国子监,所阙盖四之一云。栟榈集栟榈集》者,闽沙县邓肃志宏所着肃有传,在《宋史》。初为大学生,进花石诗讽徽宗,被斥。髙宗即位,擢左正言,数言国家大计,又被斥。观其诗文,可以想见其人。吾家二册,得诸肃邑人,今吏科给事中陈山云。録崇古文诀右録《崇古文诀》一册,起韩退之《毛頴传》,讫钱君倚《义田记》,不完书也。前徳安贰守罗先生手笔。先生为人整洁,虽细微事及造次之顷,必不苟。尝曰:「小事不敢茍,则于大事亦不苟矣。」此编盖避兵乱山谷中所録也。録吴草庐文右録草庐先生文一册,余得之晏彦文甫总叙録问答、书说、记序一百六十一首,皆理致精粹,后学所宜尽心者。支言集右《支言集》元吴文正公草庐先生所着也。刻板在衢州常山县,余得之金司直用诚。自一巻至三十六巻,凡三册。元之盛际,北有许文正公,南有先生,皆道学大儒。其功在朝廷,在学者,表然重当时而垂后世。文虽先生余事,然使后学得以窥见先生万一,而私淑焉者,独有頼于斯。先生诸经皆有著述,及《支言集》皆巳板行。兵后散失,其家所存惟《支言集》。公五世孙瓘为常山丞,能持身爱民,欲重刻《支言集》,而贫无资,乃归卖其家园田为之刻。未毕,坐事去官。其巳刻者,余所得是巳。未刻尚多,盖碑志之类。支言后集右《草庐先生支言集》自三十七巻至一百巻凡二册,余续得之。先生五世孙子常,先生元大儒,又先待制。延祐甲寅鄊闱座主,有通家之旧,故余所至闻其后世,輙愿见之。所遇如常山丞子宣,如子常,皆敦雅有行义,不愧其世家。而此集实子宣、子常所恊力而成之者也。録虞学士文録虞学士文六册,传于周编修崇述家,即韩克庄所刻本也。世又有大字刻本,欧阳圭斋为序者,与此微异。二刻皆不存,今书坊本视余家所録缺三之一。公以道学自重,而今所传者文耳。读者可以即此而窥彼也。録掲文安公文四集【四首】掲文安公笃学清操,为文章义正辞洁,矩矱森严,一代之望也。尝见公文集刻本有二,考之皆为授经郎以前所作。余家所録文二册,传于蒋立恭家。比闻僧録司官溥洽有公文集十册,询之巳失其一,所存九册,其徒持归四明,不及得观也。右掲学士诗及颂表,亦旧録于蒋立恭者。今书坊所刻掲诗,多此録所无,宜补之。未暇也。元史》掲公传,见《公上太平政要》四十九册,而无其文。凡余见公文集数本,亦无之。独此本旧録于蒋立恭家者有,固当为善本也。右掲《文安公曼硕文集》十二册,永乐丁酉録于朱中书李宁。盖得礼部郎中王仪之家藏刻本也。凡五十巻而巳缺十三巻。八巻至十四巻,十八巻至二十一巻,皆诗。二十二巻赋四十巻题跋。此十三巻所缺者,余旧録本盖间有之。然此集诗文亦有目録,虽有而巻内无者,不知如何也。黄文献公文二集【二首】
译友人监察御史王守真起初任苏州推官,因上奏事务到京师,和我相见,于是问起苏州郡中的先贤,说他们的后代如今怎么样。他首先说:范氏子孙仍然很多,都敦厚朴实;除非有公事,否则不进入官府;他们保存先世文集,刻板完好齐备,像新的一样。我们于是共同感叹:天道对于仁人能够留下这样的后代,世上的人应当以此为鉴;却不肯做仁人,那究竟是什么心肠呢?我又向他求得这部集子:文正公文集二册,奏议一册,年谱一册,忠宣公文集二册,以及《褒贤碑记》等文一册,共七册。《苏东坡文》。以上是苏东坡文集六册,是从胡祭酒若思那里抄录的。所抄内容为《东坡集》第二十四卷至第四十卷、《后集》第八卷至第十卷、《外集》第二十五卷至第九十卷。奏疏、内制、外制以及诗歌,都还没有抄录。《曾南丰文》。《南丰先生文录》本来有四册,我抄录了第九卷至第五十卷,是从金谕德思孜那里抄来的,缺少第八卷的诗没有抄。先生文章值得珍贵,不只是因为文辞工巧,更因为在濂洛之学尚未显著之前,他的言论往往已经与之相合,这也是由于他的学问正当。古代君子作文,都以学问为根本;学问广博之后,又一定以正为贵。所以先生的文章与苏氏文章虽然都流传于世,但二人的学问却不能一概而论。《黄山谷刀笔》。《山谷先生刀笔》一册,我从苏州秀才萧湘那里得到,共二十卷。其中不只是书信文章写得好,他对于治学、作文、写字的论述也都包含至理。可惜这个抄本残缺折损之处很多,错误也没有得到善本来校正。《朱文公文集》。《晦庵先生文集》一百卷。先生平日对于《四书》、诸经、史传,发掘前代圣哲的精深义理,启发后世学者的聪明才智,著述已经很多了;至于他余力所写的文章,数量又是如此之多,而且都寄寓着至理。这是学士君子不可缺少的书。我家有二十二册,是从杨庶子勉仁那里得到的。《吕东莱文》。《东莱先生文集》十五卷,《别集》十六卷,《集录》十卷,《外集》五卷,后面又有附录。我家有八册,是从中书舍人陈彝训那里得到的。总题名为《文集》。刻板在北京国子监,所缺大概有四分之一。《栟榈集》。《栟榈集》是闽地沙县人邓肃志宏所著。邓肃有传记,见于《宋史》。他起初是太学生,进献《花石诗》讽谏宋徽宗,因此被斥退。宋高宗即位后,擢升为左正言,多次陈说国家大计,又被斥退。读他的诗文,可以想见他的为人。我家有二册,是从邓肃的同乡、如今任吏科给事中的陈山那里得到的。《录崇古文诀》。以上是《录崇古文诀》一册,内容从韩退之的《毛颖传》开始,到钱君倚的《义田记》为止,是一部不完整的书。它是前德安副守罗先生的亲笔抄本。先生为人整洁,即使是细小的事情,甚至在仓促之间,也一定不马虎。他曾说:“小事都不敢苟且,那么大事也不会苟且。”这部编录大概是他为躲避兵乱,在山谷中抄录的。《录吴草庐文》。以上是《录草庐先生文》一册,我从晏彦文甫那里得到。总共抄录问答、书信、说、记、序等一百六十一篇,都是义理精深、文辞精粹的作品,是后学应当尽心学习的。《支言集》。以上是《支言集》,是元代吴文正公、草庐先生所著。刻板在衢州常山县,我从金司直用诚那里得到。从第一卷到第三十六卷,共三册。元代盛世时,北方有许文正公,南方有草庐先生,都是道学方面的大儒。他们的功绩,在朝廷和学者方面都十分显著,重显于当时而流传于后世。文章虽是先生学问之外的余事,但后学能够由此窥见先生的一点,私下取法于他,独有赖于此。先生关于诸经都有著述,《支言集》也都已经刊行。兵乱后书籍散失,他家所保存的只有《支言集》。先生的五世孙瓘任常山丞,能够持守自身、爱护百姓,想重新刻印《支言集》,但贫穷没有资金,于是回家卖掉家中的园田来刻书。尚未完成,便因获罪而离任。我得到的,就是已经刻成的部分。尚未刻出的还很多,大概是碑志一类的文章。《支言后集》。以上是《草庐先生支言集》第三十七卷至第一百卷,共二册,是我后来续得到的。先生的五世孙子常,先生是元代大儒,又曾任待制。延祐甲寅年乡试时,他是我的座主,我们有通家之旧,所以我每到一处,听说他的后代,便总希望见上一面。所遇到的常山丞子宣、子常,都敦厚文雅而有德行,不愧为他的世家后代。这部集子实际上就是子宣、子常共同努力编成的。《录虞学士文》。《录虞学士文》六册,是从周编修崇述家传下来的,也就是韩克庄刊刻的本子。世上又有大字刻本,由欧阳圭斋作序,与这部略有不同。两种刻本都已经不存在了,如今书坊流行的本子,比我家所抄的缺少三分之一。虞公以道学自重,而如今流传下来的只是他的文章。读者可以由此窥见他的学问。《录揭文安公文四集》(四首)。揭文安公勤奋好学,操守清正,写文章义理端正、文辞洁净,法度森严,是一代人的典范。我曾见过两种公文集刻本,考察后知道都是他任授经郎以前所作。我家所抄的文章有二册,是从蒋立恭家传来的。近来听说僧录司官溥洽有公文集十册,询问后得知已经失去一册,现存九册;他的门徒带回四明,所以没有能够看见。以上是揭学士的诗、颂、表,也是过去从蒋立恭那里抄录的。如今书坊所刻的揭氏诗歌,有许多是这部抄录中没有的,应该补入,只是还没有时间。《元史》载有《掲公传》,见于《公上太平政要》四十九册,但其中没有这篇文字。我所见到的几部掲公文集,也都没有。只有这部旧时录存在蒋立恭家中的本子收有它,因此本来就应当是善本。以上是《文安公曼硕文集》十二册,永乐丁酉年录于朱中书、李宁处,大概是从礼部郎中王仪家收藏的刻本中得到的。全书原有五十卷,现在缺少十三卷。第八至十四卷、第十八至二十一卷,都是诗;第二十二卷是赋,第四十卷是题跋。这缺少的十三卷,我过去所录的本子中大概偶尔还有一些。不过,这部集子也有目录,目录虽列有篇目,卷中却没有,不知是怎么回事。黄文献公文集二集【二首】
黄文献公溍,字晋卿,金华人。与先待制同登元延祐乙卯进士第。此科得士最盛,左右榜通五十六人。其文行政治国史有传者,欧阳▯原功,马永古特,祖常伯庸,许有任,可用,张起巗梦臣,于文传寿道,杨载仲▯公,与先待制十数人也。而兵后文集之存者,惟公一人。盖亦门人之力。余家六册,得诸王杰文英公之鄊人云。进士岭南郭瑛,为金华令,能守身爱民,民归之如父母,有古良吏之风焉。其来京师也,惠《余文献集》及胡仲子《文》,文献先曽祖同年进士,余所宜重,矧郭令所惠乎?栁待制文栁待制文集四册二十巻,金华栁贯道传所着。道传初受学金仁山,而为文古雅辨博。金华故文献郡,元之盛际,道传及黄晋卿先后而出,与虞掲、欧阳诸君子齐名,可谓盛矣。其文皆有刻板在郡学,余皆得之。文英初得晋卿文尚完,道传缺三之一耳。至今未数年,然闻晋卿文无复全书,而道传所存仅五之二,惜哉。此其邦之文献固可知乎?而亦岂独金华为然。刘申斋文刘申斋先生,名岳申,字髙仲,吾庐陵人。《元史》有传,与先待制友善。《考家集》先祖兄弟皆出其门。此集一册,余録于胡学士光大。闻今吉水一士人家藏先生亲笔文槀甚富,欲求一见,无由得造也。盖非独其文髙古,于吾郡故家文献多可考也。濂洛诸儒像濂洛二程、紫阳四先生,皆道统之正宗。万物之元气,孔孟以来,至矣哉!不可尚巳。诸先生明圣人之精为之辅翼,皆盛有功斯道者也。紫阳先生赞辞备矣。学者瞻仰徳容,涵泳赞辞,盖庶乎如及礼义之门,而望见道徳之堂也。然所为不可尚与夫盛有功者,具在成书。学者不可即此以求,至乎《易》曰:「知至至之余,与克已,虽老亦可以巳哉。」因拜观此巻,敬书于后。余青阳文右《余青阳文集》一册,得之乡贡进士柯暹。盖近年安庆所刻,附以事迹及传,诚当然。何用以祭文挽诗赘其后也?挽诗有恶谬者,此编刻者之陋,盖又甚于南昌刻《文山集》也。李云阳文云阳李祈,别号祈,字一初,茶陵人,元至顺癸酉进士第二人,官至儒学提举,元亡遂不仕,此刻板在永新,余近得之,永嘉秀才徐▯道。续潜溪文粹右续潜溪文粹二册,多缺板。本曹兾成家书,借余而未归者也。对之每兴山阳闻笛之叹。覆瓿集覆瓿集》诚意伯括苍刘基着,其家有刻板,余所蓄三册,得之黄学士宗豫。刘之文不减宋潜溪,而世独称宋者,刘掩于功业耳。郁离子郁离子》一册,括苍刘基伯温撰。郁离,以言其文也。刻板在其家。余得之。前浙江布政司照磨王仲志。胡仲子文胡仲子文刻板在金华吾家二册,周纪善是修所惠者。仲子名翰,一字仲申,与宋学士同门。洪武初,尝预修元史,其文粹深,宋甚推重云。贝清江集清江集》者,檇李贝琼廷臣着。琼尝师杨防夫,洪武初预修《元史》,仕为国子助教,以卒。余家三册,洪武乙亥得之。其子楚府纪善季翔云。苏编修文苏编修伯衡,字平仲,宋文定公之裔。洪武初,文名与宋潜溪伯仲间。潜溪为学士,尝举以自代。此集刻于处州,余家四册,得之王景彰学士。吴鲁客文闽人吴鲁客,名海,近时闽中之文,以鲁客为巨擘,其徒王孟杨编刻以传。此册,孟杨为翰林检讨时见赠者也。郑氏文集右《浦江义门郑氏文集》总十二册,翰林检讨叔美所惠。其《麟溪集》二册,载时贤诗文及谱图;《规范药房集》五册,《随庵集》一册,《半轩集》二册,《遂初斋集》二册,皆郑氏先世之文。义门郑氏闻于四方乆矣,其累世徳行文章皆具于此,可以考征而规范之,井然则治家者皆可以为法矣。师山文集师山集》者,元歙人郑玉着,同郡程以文为之序。朝廷尝征玉为待制,以疾辞,家居,惟日著书为事。国朝兵入徽州,守将将要致之,曰:“吾岂事二姓者?”明日,具衣冠,北面再拜,自经死。见《元史·忠义传》。此集,吾得之欧阳允和。刘文霆集右《刘文霆集》。文霆,名闻,安城人。元天厯庚午进士,官至沔阳知府。文名重当时。后以沔阳之节不完,故不见称于世。今其家巳无嗣,此集近年其外孙杨嗣庆所编刻。余得之安城尹道冲。山隂集
译黄文献公溍,字晋卿,是金华人。他和先待制一同考中元延祐乙卯科进士。这一科录取的人最盛,左右两榜共五十六人。其中文章、品行、政绩以及在国史中有传的,有欧阳▯原功、马永古特、祖常伯庸、许有任可用、张起巗梦臣、于文传寿道、杨载仲▯公,以及先待制等十多人。战乱以后,文集还能保存下来的,只有黄公一人,大概也是依靠门人的力量。我家有六册,是从王杰文英公的同乡那里得到的。进士、岭南人郭瑛,任金华县令,能够守持自身、爱护百姓,百姓归附他,如同归附父母,有古代良吏的风范。他来到京师时,惠赠我《余文献集》和胡仲子的文集。余文献是我曾祖父同年考中的进士,我本来就应当珍重,何况还是郭县令所赠的呢?柳待制文集 《柳待制文集》四册二十卷,是金华人柳贯道传所著。道传起初向金仁山求学,写文章古雅、明辨而广博。金华本来就是文献之郡,元朝盛时,道传和黄晋卿先后出现,与虞揭、欧阳诸位君子齐名,可以说是盛况了。他们的文章都有刻板藏在郡学中,我都得到了。文英最初得到的晋卿文集还很完整,道传的却已经缺了三分之一。到现在还没有几年,然而听说晋卿文集已经再没有全本,而道传所存也只剩五分之二,真可惜啊!这样看来,一个地方的文献难道就可以由此知晓吗?又哪里只是金华如此呢?刘申斋文集 刘申斋先生,名岳申,字高仲,是我的同乡庐陵人。《元史》中有他的传记,他和先待制交情友善。《考家集》中,我的先祖兄弟都出自他的门下。这部集子一册,是我从胡学士光大那里录得的。听说如今吉水有一位士人家中收藏着先生亲笔所写、数量很多的文稿,我想求见,却没有办法前往。先生不仅文章高古,而且我郡旧日世家的文献,也有许多可以据此考察。濂洛诸儒像 濂洛二程、紫阳四先生,都是道统的正宗,是孔孟以来万物元气的极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超越的了。诸位先生阐明圣人的精义,作为辅翼,都是对这一道统建立了盛大功勋的人。紫阳先生的赞辞已经写得很完备了。学者瞻仰他们的德容,涵泳于赞辞之中,大概差不多可以像到了礼义之门,远望道德之堂了。然而,他们之所以不可超越,以及建立盛大功勋的地方,都完整地存在于他们所成就的著作中。学者不能只凭这幅画像来探求这些道理。到了《易》所说的“知至至之”以及克制自己,即使年老了,难道也可以停止吗?于是我拜观这卷画像,在后面恭敬地写下这些话。余青阳文集 以上是《余青阳文集》一册,从乡贡进士柯暹那里得到的。这大概是近年安庆所刻的本子,附有事迹和传记,这样做确实是应该的。可是为什么还要把祭文、挽诗附在后面作为赘余呢?其中的挽诗有些写得恶劣荒谬,这是编刻者的浅陋,恐怕又比南昌刻《文山集》更加严重。李云阳文集 云阳李祈,别号祈,字一初,是茶陵人,元至顺癸酉科进士第二名,官至儒学提举。元朝灭亡后便不再做官。这部刻本藏在永新,是我最近从永嘉秀才徐▯道那里得到的。《续潜溪文粹》以上是《续潜溪文粹》二册,缺少很多刻板。这是本曹兾成家中的书,借给我后还没有归还的。每次面对它,都不免产生山阳闻笛般的感叹。《覆瓿集》《覆瓿集》是诚意伯、括苍人刘基所著,他家中有刻板。我所收藏的三册,是从黄学士宗豫那里得到的。刘基的文章不比宋濂差,而世人唯独称道宋濂,是因为刘基被他的功业掩盖了。《郁离子》《郁离子》一册,由括苍人刘基伯温撰写。“郁离”,是用来说明他的文章的。刻板藏在他家中。我从前浙江布政司照磨王仲志那里得到此书。胡仲子文集 胡仲子文集的刻板藏在金华我家,共二册,是周纪善是修送给我的。仲子名翰,另一个字是仲申,和宋学士是同门。洪武初年,他曾参与编修《元史》。他的文章精粹深厚,宋学士非常推重他。贝清江集 所谓《清江集》,是檇李人贝琼廷臣所著。贝琼曾拜杨防夫为师,洪武初年参与编修《元史》,任国子助教,后来死于任上。我家有三册,是洪武乙亥年得到的,贝琼的儿子、楚府纪善季翔送给我的。苏编修文集 苏编修伯衡,字平仲,是宋文定公的后裔。洪武初年,他的文名和宋濂不相上下。宋濂任学士时,曾推荐他作为自己的替代者。这部集子刻于处州,我家有四册,是从王景彰学士那里得到的。吴鲁客文集 闽人吴鲁客,名海。近来闽中的文章,以鲁客为巨擘,他的门徒王孟杨编刻此书,使之流传。这一册是孟杨任翰林检讨时赠给我的。郑氏文集 以上是《浦江义门郑氏文集》,共十二册,是翰林检讨叔美送给我的。其中《麟溪集》二册,记载当时贤人的诗文以及谱图;《规范药房集》五册、《随庵集》一册、《半轩集》二册、《遂初斋集》二册,都是郑氏先世的文章。义门郑氏闻名四方已经很久了,他们世代相传的德行和文章全都具备在这里,可以考察、验证并作为规范;条理清楚,那么治家的人都可以把它作为法则了。《师山文集》所谓《师山集》,是元代歙县人郑玉所著,同郡的程以文为它作序。朝廷曾征召郑玉任待制,他因病辞谢,居家生活,只把每天著书作为事情。国朝军队进入徽州时,守将将要强行征召他,说:“我难道会侍奉两个姓氏的君主吗?”第二天,他穿戴好衣冠,面向北方拜了两拜,自缢而死。事见《元史·忠义传》。这部集子是我从欧阳允和那里得到的。刘文霆集 以上是《刘文霆集》。文霆名闻,是安城人。元天历庚午年考中进士,官至沔阳知府。当时他的文名很重。后来因为在沔阳任上的气节不够完美,所以不被世人称道。如今他家已经没有后嗣,这部集子是近年由他的外孙杨嗣庆编刻的。我从安城县尹道冲那里得到它。《山阴集》
山隂集》者,清江刘永之仲脩着。仲修治《春秋》学,其诗文清丽古雅,尤为当时所重。工书法,篆、楷、行、草皆有师承。尝闻之长者始仲修既冠,未知学,因过妇翁同郡练伯升。翁长子婿也,蚤有文誉。翁家特异视之,而庸众人视仲修,即发愤归就学,穷日夜不懈,亲良师友,讲论切磋,三年学业大进,时誉更出伯叔右。是以士贵乎立志也。」又闻仲修家富赀,賖贷施数郡,仲修独泊然布素,日静处一室,书籍翰墨自娱,客至不为盛馔,酒数行,论文赋诗,焚香鸣琴而巳家事未尝一留意,非逢掖士未尝一接言笑也。可谓幽贞絶俗者矣。此集吾得之右春坊中允吴君仲平甫云。静修文集大贤君子,其身系国家之元气,斯文之命脉,实天生之,为世道计,初非有出处之异也。元之盛际,许鲁斋、刘静修其人焉。鲁斋勋业在朝廷,在学者,静修不出而髙风清节与之齐驾,盖百世之师也。静修之书传于今者,惟此集,学者岂可忽哉?交州稾右元天台陈孚《刚中交州槀》一册,盖至元壬辰奉使安南所作,有《玉堂槀》附在后。士以气为主,有其志无其气,不能有为。志与气俱而不得乎命,亦不能以有为也。若刚中,其亦不得于命者欤?此集刻板在淛江,余旧得之庐陵王仲志云。朱文公年谱二集【二首】朱文公年谱一册,刻板在徽州,余得之翰林典籍陈寿。《朱子年谱》永乐初元得之,前江西佥宪吕升视,新得者差明白。元城先生语録右元城刘忠定公语録一册,亦黎教授所赠者。公之学得于司马文正公,横浦先生序之的矣。学者不可忽也。谷轩槀后平生懒作诗文,往往为亲朋乡人所强,不得己应之。前年王防、钟防及康荣甥在京师,各为取槀草録,出数十篇,遂缀作一帙,而题其首曰《谷轩槀》。既不复次第其作之嵗月,其间多错误,亦不及尽改也。寄遗仲子,使姑藏之耳。崇古文诀楼迂斋选古文诀,虽其去取自有意,要之不若真西山《文章正宗》之精而粹也。吾家四册,市之于张侗中书之子。金石例金石例十巻,元侍讲学士潘文僖公着。纂辑古式及例,至详备。文僖名昂霄,字景梁,号苍崕。先待制延祐乙卯廷试读巻官。其书固吾所当重,惜此册得之湖广佥宪王霖,而出于吏人所録,不整未有暇力更録也。永乐丁酉九月一日识。
南北史李延寿譔《南北史》,南起宋,尽陈,凡八十巻;北起魏,尽隋,凡一百巻。延寿,唐史官,为此书,先儒多善之,所少者,于妖异謡防颇繁猥,然过旧史逺矣。今刻板在福州府学,吾家《南史》十五册,《北史》十三册,总二十八册,得之欧阳允和者也。吴彦直诗后此合浦令吴彦直谪居任丘,临终所作二诗,一以寄朋友,一念其子之在逺外,皆天理民彛之正也。余尝闻翰林王侍讲时彦道其为学与政,盖一时士大夫之贤者,而属纩之际,其所言切而婉,整而不乱如此,尤足以见平生之所养。彦直,临川文正公之曽孙也,可为不辱者矣。清类经星分野大畧抄本右所録郡县详畧不同者,盖以分野书与今刋行郡县参对。如全郡所辖州县星域皆同,则但书其目,而欲知其详,则于刋行郡县中考之。如所辖州县星域不同,则明着其州某县,庶防不紊。盖偶遇此书,仓卒抄録,不能详整,而为此简便。有暇当録过,然闻南京太学有全书刻板,必求史志静印寄也。永乐甲辰四月朔志。
东里续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译所谓《山阴集》,是清江人刘永之仲修所著。仲修研究《春秋》之学,他的诗文清丽古雅,尤其受到当时人的重视。他擅长书法,篆书、楷书、行书、草书都有师承。曾听长者说:仲修刚成年时还没有学问,于是拜访同郡的岳父练伯升。练翁的大儿子是女婿,早已有文名。练翁家特别看重他,却把仲修当作平庸之人看待。仲修于是发愤回家求学,日夜钻研不懈,亲近良师益友,讲论切磋,三年后学业大有长进,当时的声誉更超过练氏兄弟。这说明士人贵在立志。又听说仲修家里财产丰厚,向数郡放贷施舍,仲修却淡泊自守,穿布衣,每天静处一室,以书籍笔墨自娱。客人来了,不准备丰盛饭食,只饮几巡酒,谈论文章、赋诗、焚香、弹琴而已;家中的事务从不放在心上,不是儒士从不接见,也不与之谈笑。真可以说是幽静贞正、超脱世俗的人了。这部集子是我从右春坊中允吴君仲平甫那里得到的。《静修文集》大贤君子的身家,关系着国家的元气和斯文的命脉,实在是上天为了世道而生下他们,并不是因为出仕或退处而有所不同。元朝盛时,许鲁斋、刘静修就是这样的人。鲁斋的功勋事业在朝廷和学界,静修虽不出仕,但他的高尚风范和清正节操与鲁斋并驾齐驱,确实是百世的老师。静修流传到今天的著作,只有这部集子,学者难道可以忽视吗?《交州稿》以上是元代天台人陈孚《刚中交州稿》一册,大概是至元壬辰年奉命出使安南时所作,后面附有《玉堂稿》。士人以气为主,有志向却没有气概,不能有所作为;志向和气概都有,却不能得到命运的助力,也同样不能有所作为。像刚中这样的人,莫非也是不能得到命运助力的吗?这部集子的刻板藏在浙江,是我过去从庐陵王仲志那里得到的。朱文公年谱二集【二首】《朱文公年谱》一册,刻板藏在徽州,是我从翰林典籍陈寿那里得到的。《朱子年谱》在永乐初年得到,是前江西佥宪吕升校阅的本子;新得到的这一部比较明白。《元城先生语录》以上是元城刘忠定公《语录》一册,也是黎教授赠送给我的。刘公的学问得自司马文正公,横浦先生为它作的序说得很确切。学者不可忽视。《谷轩稿》后记 我平生懒于写诗作文,往往被亲朋乡人强求,不得已才答应。前年王防、钟防和外甥康荣在京师,各自替我取来稿草抄录,拿出几十篇,于是连缀成一册,并在卷首题名为《谷轩稿》。既然没有再按作品写作的年月编次,其中错误又很多,也来不及全部改正。寄给仲子,只是让他姑且收藏罢了。《崇古文诀》楼迂斋选编的《古文诀》,虽然取舍自有意旨,但总的来说不如真西山《文章正宗》精纯。我家有四册,是从张侗中书令的儿子那里买来的。《金石例》《金石例》十卷,是元代侍讲学士潘文僖公所著,汇辑古代格式和条例,极其详细完备。文僖名昂霄,字景梁,号苍崕,是先待制在延祐乙卯廷试中担任读卷官时的考生。这部书本来是我应当重视的,可惜这一册是从湖广佥宪王霖那里得到的,出自吏人抄录,篇帙不整,我还没有时间和精力重新抄录。永乐丁酉九月一日记。《南北史》李延寿编撰《南北史》,南史起于宋,止于陈,共八十卷;北史起于魏,止于隋,共一百卷。李延寿是唐代史官,撰成这部书,前代儒者多称善。它的不足之处,是记载妖异和谣言太多而且繁琐鄙陋,但比旧史高明得多。如今刻板藏在福州府学。我家有《南史》十五册、《北史》十三册,共二十八册,是从欧阳允和那里得到的。吴彦直诗后记 这是合浦县令吴彦直谪居任丘时临终所作的两首诗,一首用来寄给朋友,一首思念他在远方的儿子,所表现的都是天理和民彝的正道。我曾听翰林王侍讲时彦谈论过他的学问和政绩,他是当时士大夫中的贤者。到了临终弥留之际,他所说的话切实而委婉,整饬而不紊乱,尤其足以看出他平生的修养。彦直是临川文正公的曾孙,真可以说没有辱没祖先。《清类经星分野大略》抄本 以上所抄录的郡县,详略各不相同,是因为把分野书和现在刊行的郡县志互相参照比较。如果全郡所辖州县的星域都相同,就只写出郡名;若想知道详细情况,再到刊行的郡县志中查考。如果所辖州县的星域不同,就明确写出某州某县,以免混乱。这是偶然得到这部书,仓促抄录,不能详细整齐,所以采用这种简便办法。有空闲时应当重新抄过。不过听说南京太学有全书刻板,一定要设法求得史志静印寄来。永乐甲辰四月初一记。《东里续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巻十九明杨士竒撰跋古乐府古乐府,元南昌铁柱观道士左克明徳昭编,起唐虞讫陈隋,按曲分类为十巻,其縁起具见题下。虞文靖公为之序,刻板今在南昌。余家二册,得于太常寺丞谢靖贞。凡吾家文籍,得于故人朋友之遗者,必谨着所自,不敢忽其出于货致者,不着也。歴代乐府诗辞歴代乐府诗辞《庐陵周巽亨编》起击壤,讫李唐,总诗一千二百余首。论其世次,而以朱子所答巩仲至之说为主,兼取前軰论议,亦间杂以己意。庐陵旧有刻板,然余未之得也。此册余客武昌时録于府学训导晏彦文。风雅翼三集【三首】风雅翼》者,元防稽刘履坦之,因《昭明文选》所録古诗,重加订选。其注释一本朱子释《诗》《楚辞》之例。而自康衢击壤之歌,下自唐宋之作,凡有风雅之遗者,皆附焉。前此选古诗,莫之能过也。余所藏録本,友人张从善手笔。从善名登,大同人。从其父戍武昌,操行坚确,笃学不懈,手録书至富。余客武昌时,相与往还甚厚。丙子冬,余归庐陵,以余重此编,赠以识别。余家又有从善手録杨孟载诗百余篇,字画端整。吉水刘日升借去,卒于不归。夫非其人而輙假之以书,视日升可以为戒。右《风雅翼》一部四册。余初客武昌,得《风雅翼》録本。后来京师,始知有刻板在上虞。是时士大夫求之寖多,余亦凡得十数本,而皆为亲友持去。最后得此本于前礼部侍郎刘翼南,翼南,坦之从子。始余得刻本,字画完好如新,裁十余年,巳渐昏缺。如此,固由乎求之者之多欤?右《风雅翼》一部四册。永乐丁酉,郭公绪自淛江来京,以见赠者,虽颇有脱板,然比近得者文字差明白。録陶诗前三十年书肆所售陶集皆止于诗,余家一册,洪武己巳冬初至武昌,録于吾郡李明达诗之后有文,并附録及具载先儒评论于各篇之下,盖旧本也,甚爱重之。无防友人朱正民从余借读,未及归,朱出为松江廵检,李亦往宣城以卒。朱后坐事谪戍辽东,尝因使便寓书正民,期以完璧归我。然私窃自计,人沦于忧患,狼狈有不能自保其身,而暇保此哉?而犹云云者,徒以其心不能忘耳。更数嵗,书坊板行此本,余既市而得之。永乐丙戌,余在京师,正民以能医征至,相见劳苦外,即出此诗归我,曰:“故人不相负也。”完整如新,余方叹正民信义于今不可多得。正民戏余曰:“即使渊明身在,人犹不知贵之,矧其言乎?”余无以应也。退朝之暇,时展诵数篇,或正其差误。明年正民随诏使度海谕西南诸番国,道卒不返。每一启阅,不胜故人之情。范益谦云:“凡借人物,不可损壊不还,况于书籍?”如正民真不愧古人哉!故备志之以示来者。谢▯晖诗右谢▯晖诗五十一首。余家旧有谢集,相侄持去,失之。往往求借于士大夫间,不可得。一日家居无事,徐记忆而笔之,仅得此耳。盖衰老废忘,旧学大率类是,可叹也。録隂何诗余数録隂何诗,皆为学者持去。在京师,得此本于道官袁止安。虽少陵爱何,太白似隂。然学者宁求之李杜可也。古诗杂钞右《古诗杂钞》者,梁、隋、初唐诸家之诗,《文苑英华》所载,而余馆武昌时学子之所録也。余蚤嵗既艰于得书,故有所遇輙録之,如此是巳。读杜诗愚得二集【二首】读杜诗,愚得。绍兴单复元阳着,凡十八巻。余家所録,总七册。昔之注杜诗者多矣,而简直明白得古诗人之意者,惟此为优。虞道园尝注杜律诗百余篇,最为简明,此岂本诸道园者乎?元阳清修好古,洪武初为汉阳湖官,其注此诗未尝示人。武昌丁鹤年好论诗,与之厚,仅得一再见之。单卒,其子不振。鹤年从求其槀,巳不存。后数年,始物色得之汉川民家,已失其后二巻。又十余年,求得于景陵士人,遂为全书。余客武昌,与鹤年往还,出此书示余及张从善,使録之。右杜诗六册,外目録一册。初,余与张从善得丁鹤年先生所藏单元阳读杜诗愚得本,钞録而虑其索之急也,则取书坊刻本,就其空纸録焉,兾工省易完耳。皆从善亲録之。从善后既重録,遂以此本授余録。余亦巳重録,然此故人手笔,不敢弃也。谨识而藏之。李诗右唐李翰林诗一部,五册。元萧士赟因杨齐贤所注而损益之者也。学诗者必求诸李杜,譬观山必于嵩华,观水必于河海者焉。此编辨伪诗而列于各巻之末,甚善。然亦有过者,盖世之选李杜者,范徳机为精云。李长吉诗
译《东里续集》卷十九,明代杨士奇撰写的跋。《古乐府》《古乐府》由元代南昌铁柱观道士左克明德昭编纂,起于唐虞,止于陈隋,按照曲调分类编成十卷,书的缘起详见题下注文。虞文靖公为它作序,刻板如今在南昌。我家有二册,是从太常寺丞谢靖贞那里得到的。凡是我家收藏的文籍,只要是从故人朋友遗留下来的,一定谨慎记明它的来源;不敢轻视那些通过买卖得到的书,所以不记载其来源。《历代乐府诗辞》《历代乐府诗辞》由庐陵人周巽亨编纂,起于击壤歌,止于李唐,总计诗一千二百余首。它论述各诗的时代先后,以朱子答巩仲至的话为主要依据,同时采纳前辈的议论,也间或夹杂自己的意见。庐陵旧有刻板,但我还没有得到。这一册是我客居武昌时,在府学训导晏彦文那里抄录的。《风雅翼》三集【三首】所谓《风雅翼》,是元代会稽人刘履坦之根据《昭明文选》所收的古诗,重新加以订正选编的书。它的注释一概依照朱子解释《诗经》《楚辞》的体例。从康衢击壤之歌起,下至唐宋作品,凡是具有《风》《雅》遗意的,都附录在其中。在此前选编古诗的书中,没有能超过它的。我所收藏的抄本,是朋友张从善亲笔抄写的。从善名登,是大同人。他跟随父亲戍守武昌,操守坚定,笃志好学而不懈怠,亲手抄录的书非常多。我客居武昌时,和他来往十分亲密。丙子年冬天,我回到庐陵,因为我很重视这部书,他便赠给我,以作识别。我家中另外还有从善亲手抄录的杨孟载诗一百多篇,字迹端正整齐。吉水人刘日升借去,最终没有归还。不是可以托付的人,却随便把书借给他,刘日升足以作为借鉴。以上是《风雅翼》一部四册。永乐丁酉年,郭公绪从浙江来到京师,把它赠给我。虽然颇有脱落的刻板,但与最近得到的本子相比,文字还较为清楚。抄录陶诗 三十年前,书坊出售的陶集都只有诗。我家有一册,是洪武己巳年冬天刚到武昌时,抄录在我同郡人李明达的诗后面的。那一部有文章,还附有补录,并在每篇下面详细载录前代儒者的评论,大概是旧本,我非常珍爱。无奈朋友朱正民从我这里借去阅读,还没有归还,朱便出任松江巡检,李明达也到宣城后去世。朱后来因获罪被谪戍辽东,曾经借出使的便利寄信给正民,约定把书完好归还给我。然而我私下盘算:人陷入忧患,狼狈到连自身都未必能保全,哪里还有闲暇保全这部书呢?他还这样说,只不过是因为心里不能忘记罢了。过了几年,书坊刻印发行了这个本子,我便买来得到它。永乐丙戌年,我在京师,正民因为医术高明被征召进京,我们相见寒暄劳苦之后,他立即拿出这部诗集归还给我,说:“老朋友,我没有辜负你。”书完整得像新的一样,我才感叹正民这样的信义,在今天实在难得。正民开玩笑对我说:“即使陶渊明本人还在,人们尚且不知道珍重他,何况是他的诗文呢?”我无法回答。退朝后的闲暇时间,我时常展开诵读几篇,有时校正其中的差错。第二年,正民跟随诏使渡海,前往宣谕西南诸番国,途中去世,再也没有回来。每当打开阅读,都禁不住思念故人的感情。范益谦说:“凡是借用别人的物品,不可以损坏后不归还,何况是书籍呢?”像正民这样的人,真是不愧为古人啊!所以详细记载下来,给后来的人看。谢玄晖诗 以上是谢玄晖诗五十一首。我家原来有谢集,被堂侄拿走后遗失了。我常常向士大夫之间求借,却无法得到。有一天在家里无事,我凭记忆慢慢写下,只得到这些。大概年老衰退、记忆荒废,过去所学大多都是这样,真可叹啊。抄录阴何诗 我几次抄录阴何的诗,都被学者拿走了。在京师时,我从道官袁止安那里得到这部本子。虽然杜甫喜爱何逊,李白又很像阴铿,但学者还是宁可去求取李白、杜甫的作品。《古诗杂钞》所谓《古诗杂钞》,是梁、隋、初唐各家的诗,都是《文苑英华》所收的,也是我在武昌任馆时学生所抄录的。我早年既然难以得到书,所以遇到什么就随即抄录,这一部就是如此。《读杜诗愚得》二集【二首】《读杜诗愚得》,由绍兴人单复元阳所著,共十八卷。我家抄录的共有七册。过去注释杜诗的人很多,但简要直白、能够明白古代诗人心意的,只有这一部最好。虞道园曾注释杜甫律诗一百多篇,最为简明;这部书难道是取法于道园的吗?元阳清心自守、爱好古学,洪武初年任汉阳湖官,他注释这部诗从未给人看过。武昌人丁鹤年喜爱谈论诗歌,和他关系亲厚,也只不过看见过一两次。单复去世后,他的儿子衰败了。鹤年向他求取稿本时,已经没有保存下来。后来过了几年,才设法从汉川百姓家中找到,但已经遗失了后面两卷。又过了十多年,从景陵士人那里求得,才成为全书。我客居武昌时,和鹤年往来,他拿出这部书给我和张从善看,让我们抄录。以上是杜诗六册,另有目录一册。当初,我和张从善得到丁鹤年先生收藏的单元阳《读杜诗愚得》本,抄录时担心他急着索回,就取来书坊刻本,利用其中的空白纸页抄录,希望省工省事、尽快抄完。这些都是从善亲手抄的。从善后来重新抄录了一部,便把这部本子交给我。我也已经重新抄过,但这是故人的手迹,不敢抛弃,谨慎题记后收藏起来。李诗 以上是唐代李翰林诗一部,共五册,是元代萧士赟根据杨齐贤的注本增删而成的。学习诗歌的人一定要到李白、杜甫那里去求取,譬如观山一定要登嵩山、华山,观水一定要看黄河、大海一样。这部书辨别伪诗,并列在各卷末尾,很好。但其中也有辨误之处,大概世上选编李白、杜甫诗的人,以范德机的选本最为精当。李长吉诗
洪武戊寅冬,余自淘金归,邑中过深湖,值雨,憇道傍田舍。有学馆教者延余坐,童子从傍诵长吉《梦天》诗,其句及字音多误。余私告教者正之,应曰:"吾受之吾师如此",意若不怿然者。顷之,入告其主人,主人出,不复问余所从来。揖余曰:"子奈何非吾师"?余笑而不应。童子益朗诵不休,余厌闻,欲起避之,而雨不止。既久,余告主人曰:"读此,汝无所用,曷如读杂字书得用也"?曰:"然"。曰:"吾以杂字与汝易此,何如"?曰:"可"。遂以钞一贯纳主人,曰:"此可得杂字十数部"。主人喜,即命童子以此本纳余。始问余所从来,呼妇取豉汤、荞麦饼为礼。雨止送余出门,甚恭。独教者于余言终不能平。夫于巳不明,妄自尊重,为师以误人,及闻善言,拒之不从,而又有憾焉。与欲教其子,不知择师,徒费而无益。如余所遇者,皆不可也。因记始得此诗,又以寓戒云。唐音余读唐音,间取须溪所评王、孟、韦诸家之说,附之此编,所选可谓精矣。近闻仲熈行俭在北京録唐诗甚富,用之读之,快意而颇致憾。此编以为太畧,其所録余未及见,然余意,茍有志学唐者,能专意于此,足以资益,又何必多也。唐三百家絶句右唐三百家絶句刻板在北京国子监。此编永乐十四年仲熈扈从还,以见赠者。唐诗如杨伯谦所选可矣,如此集所谓「虽多亦奚以为」。唐诗杂録右唐诗。昔余在武昌,蒋立恭携《文苑英华》残编一册见过,遂令童子録之,题曰「杂録」,谓其不纯也。击壤集击壤集》二十巻,宋邵康节先生着。吾家二册,得之给事中四明吴福。朱子曰:「康节之学,骨髓在《皇极经世书》,其花草是诗。盖学者能涵泳于此不厌,亦可以明净胸次,以为受道之地也。」文信公诗文信公诗一册,新刻板在南昌。永乐戊戌夏,余得之。欧阳允和公之诗传于世者多矣,此编所存甚少,而附载申斋之传于后,使读者知公之平生,不为无助。其并刻后人賛公之文者,岂以其有重于公乎?而又刻王鼎翁生祭公文,岂亦以为公之死国,不无激于鼎翁乎?吾少时及见乡人长老,说公被执后,防监甚严。至南安入舟,拘絷不复得登岸,此文终不及见。然则公之大忠,炳炳烈烈,震耀天地者,果与于人乎?故取掲文安公所题鼎翁《吾汶槀》,附于生祭文之顚,以袪无识者之蔽。黄殷士诗右黄殷士诗,临川有刻板。王时彦学士省亲还,见惠此编。殷士元,翰林待制,国亡死节,史有传。传称善属文,尤长于诗,盖诗尢长于乐府云。傅与砺诗一集【二首】右傅与砺诗二册,得于翰林庶吉士习侃。傅文白先生范公之徒,而虞掲皆重之。其官位不显,史亦无名,独頼此诗以传耳。傅诗工致,而古体出《选》;近体往往出盛唐,故可傅也。唐律诗右唐诗十巻,皆近体七言。越人宋洵所编,余得之章尚文郎中。近体固盛于唐,然洵识下,非知诗者。此编可见巳。録杨伯谦乐府杨伯谦,名士,▯其先襄城人,后官临江,遂家焉。父兄皆武职,伯谦始读书为儒,工于诗,又工乐府。尝选唐音,前此选唐者皆不及也。虞道园为之序,而所与交游讲论诗学者,傅若金、辛敬、万石、旷达、练髙、周祯、刘永之之徒,皆有诗名。伯谦尝为涟水教官,有诗集刻焉。余昔得之,以遗本之。此乐府四十九首,吾友吴中杨仲举手録,而近得之曹兾成也。杜诗类编永乐庚子冬,士竒侍从来北京,独驰一骑,行李书册不得将。及至北京,日益暇,苦无书可阅。虽素交厚,如頥庵祭酒、素庵庶子,有书不得借。武昌邓存诚时寓京师,数见过,辍其所藏分余者凡十数种,此其一也。且大字便老眼,可爱。王子启诗右乡先生王子启诗。先生平生诗甚富,皆不存,此特其长江万里槀耳。先生名佑,洪武初举教官,时偕天下士试吏部,中选者十有八人,先生与同郡胡子祺、刘原实、丁子坚皆与焉,皆除监察御史。是日就台中赐宴,先生操执刚正,风裁整肃,数论事及纠劾百寮,无所顾避。太祖皇帝嘉之。时初平广西,擢广西按察佥事,后改四川崇庆知州。既罢归,县大夫请为学训导,嵗余卒。其持身之严,自少至老如一日,治国事如家事,必诚必尽。性疾恶,尝曰:「育嘉谷者必防稂莠。」故在官持法不少贷,所至去淫祠。为人修洁凝重,小人望见之,率畏缩引避。喜接引后学,虽临之以庄,而词气温裕,无不乐亲之。每戒学者,必务正学为正人。海桑陈先生尝曰:「今世士大夫有壁立千仞如王子启者少矣。」又曰:「子启真不负所学。」然无子,莫为主祀,故著述多散落。虽頼萧氏刻此集以传,而其得意者亦无防其学者,今独用之。在知其平生为悉,常云:「欲为作传未就也。」余少以姻家子往来亲炙之,见爱甚厚,故因得此诗輙述其槩以附于巻末。録余青阳诗
译洪武戊寅年冬天,我从淘金回来,经过县城,走到深湖,遇上下雨,便在路旁的田舍休息。有位学馆教师请我坐下,一个童子在旁边背诵李长吉的《梦天》诗,其中许多句子和字音都错了。我私下告诉那位教师,应当替他纠正,他回答说:“我从我的老师那里学到的就是这样。”神情仿佛很不高兴。不久,他进去告诉主人,主人出来后,不再问我从哪里来,只向我作揖说:“您为什么非要说我的老师不对呢?”我笑而不答。童子越发高声不停地诵读,我听得厌烦,想起身躲开,但雨一直不停。过了很久,我对主人说:“读这些东西,对你没有什么用处,为什么不如读些杂字书,还能得到实际用处呢?”他说:“是。”我说:“我用杂字书和你换这部诗集,怎么样?”他说:“可以。”于是我把一贯钱交给主人,说:“这些钱可以买十几部杂字书。”主人很高兴,立即叫童子把这部书交给我。随后才问我从哪里来,又叫妻子取来豉汤、荞麦饼作为礼物。雨停后,他非常恭敬地送我出门。只有那位教师始终对我说的话不能释怀。自己并不明白,却妄自尊大,作为老师反而误导别人;听到正确的话,不肯接受,又因此心怀怨恨。这就像想教育自己的孩子,却不知道选择老师,只是白费钱财而没有益处。像我所遇到的这种人,都是不可取的。因此记下我当初得到这部诗的经过,同时也借此作为告诫。《唐音》我阅读《唐音》时,间或选取须溪评论王维、孟浩然、韦应物等人的说法,附在这部书中,所选可以说很精当了。近来听说仲熙行俭在北京抄录唐诗很多,我拿来阅读,感到痛快,却也颇有遗憾。他认为这部书过于简略;他所抄录的我还没有见到。不过依我的意思,假如有志于学习唐诗的人,能够专心学习这部书,已经足以得到资助和益处,又何必一定要多呢?《唐三百家绝句》以上是《唐三百家绝句》,刻板藏在北京国子监。这部书是永乐十四年仲熙随从皇帝回京时赠给我的。唐诗有杨伯谦所选的本子就可以了,像这部集子所说的:“即使多,又有什么用呢?” 《唐诗杂录》以上是唐诗。过去我在武昌时,蒋立恭带着《文苑英华》残本一册来给我看,于是我让童子抄录,题名为“杂录”,意思是说其中的诗并不纯一。《击壤集》《击壤集》二十卷,是宋代邵康节先生所著。我家有二册,是从给事中、四明人吴福那里得到的。朱子说:“康节的学问,精髓在《皇极经世书》中;他的诗就像花草。学者如果能够在这部诗集中涵泳而不厌,也可以使胸襟明净,作为接受道的基础。” 文信公诗 《文信公诗》一册,是新近刻板于南昌的本子。永乐戊戌年夏天,我得到它。欧阳允和说,文信公流传于世的诗很多,而这部书保存的很少;不过它在后面附载了申斋的传记,使读者了解文信公的一生,并非没有帮助。至于把后人赞颂文信公的文章一同刻在后面,难道是因为这些文章对于文信公有重要意义吗?又刻入王鼎翁生祭文信公的文章,难道也是认为文信公为国而死,对鼎翁有所激发吗?我年轻时还见过乡里的长者,说文信公被捕以后,看守得非常严密。到了南安登船,被拘禁捆绑,再也不能登岸,这篇文章最终没有能够看到。既然如此,文信公那光明炽烈、震动照耀天地的大忠,难道果真是由于这些人吗?所以我取揭文安公题写鼎翁《吾汶稿》的文章,附在生祭文的前面,用来消除无知者的蒙蔽。黄殷士诗 以上是黄殷士诗,临川有刻板。王时彦学士探望父母回来时,把这部集子送给我。殷士名元,是翰林待制,国亡后为守节而死,史书有传。传记称他善于作文,尤其长于写诗,大概诗又特别擅长乐府。傅与砺诗一集【二首】以上是傅与砺诗二册,是从翰林庶吉士习侃那里得到的。傅与砺是文白先生范公的门徒,虞揭也很看重他。他的官位不显,史书也没有留下姓名,只有依靠这些诗流传下来。傅与砺的诗精工细致,古体诗出自《文选》,近体诗往往出自盛唐,所以值得流传。唐律诗 以上是唐诗十卷,都是近体七言诗。由越人宋洵编选,是我从章尚文郎中那里得到的。近体诗本来在唐代最为兴盛,但宋洵的见识低浅,并不是懂诗的人。这部书的水平由此可见。抄录杨伯谦乐府 杨伯谦名士,字▯,祖先是襄城人,后来任官临江,便在那里安家。他的父亲和兄长都是武职,伯谦开始读书,成为儒士,擅长写诗,也擅长乐府。他曾选编《唐音》,此前选唐诗的人都比不上他。虞道园为他作序;与他交游、讲论诗学的傅若金、辛敬、万石、旷达、练高、周祯、刘永之等人,也都有诗名。伯谦曾任涟水教官,有诗集刻行。我过去得到过一部,送给了原本的主人。这四十九首乐府,是我的朋友吴中杨仲举亲手抄录的,最近从曹兾成那里得到。《杜诗类编》永乐庚子年冬天,士奇随从来到北京,只骑着一匹马,行李和书册都不能带来。到了北京以后,空闲时间越来越多,却苦于没有书可读。即使是素来交情深厚的颐庵祭酒、素庵庶子,手中有书也不能借给我。武昌人邓存诚当时寄居京师,几次来看我,拿出自己收藏的书,分给我十几种,这部书就是其中之一。而且它的字大,适合老眼阅读,很可喜爱。王子启诗 以上是乡先生王子启的诗。先生一生所作的诗很多,但都没有保存下来,这只是他的《长江万里稿》。先生名佑,洪武初年被举荐为教官,当时和天下士人一起参加吏部考试,中选的有十八人,先生和同郡胡子祺、刘原实、丁子坚都在其中,都被授任监察御史。那天在御史台中赐宴,先生操守刚正,风度严肃,多次论奏政事并纠劾百官,毫不顾忌回避。太祖皇帝嘉奖他。当时广西刚刚平定,便提拔他任广西按察佥事,后来改任四川崇庆知州。罢官回乡后,县大夫请他担任学校训导,过了一年多便去世了。他持身严谨,从年轻到老始终如一;处理国事如同处理家事,必定真诚尽力。他性情嫉恶如仇,曾说:“种植好庄稼,必须防止稂莠滋生。”因此在任官时执法从不宽贷,所到之处都拆除淫祠。他为人清正洁净、凝重端庄,小人远远看见他,往往畏缩躲避。他喜欢接纳引导后学,虽然以庄严态度对待他们,但言语和声气温厚宽和,没有人不乐意亲近他。他每次告诫学者,必定要求他们务求学习正学,成为正人。海桑陈先生曾说:“当今士大夫中,像王子启这样壁立千仞的人很少了。”又说:“子启确实没有辜负自己所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然而他没有儿子,也没有人为他主持祭祀,所以著述大多散失。虽有幸依靠萧氏刻印这部集子使它流传下来,但其中他最得意的作品,也没有什么人能够理解他的学问,如今只有我还在使用它。因为我知道他的生平很详细,常常说:“想替他写传记,却还没有完成。”我年轻时因姻亲关系常去拜访,亲受他的教诲,他对我十分疼爱,所以得到这部诗后,便把他的生平大略写出,附在卷末。抄录余青阳诗
右余青阳先生诗,而防亭诗附其后。余先生名阙,字廷心,元末守安庆,死节,諡忠宣。少读书青阳山中,故学者称之。防亭者,安庆吴去疾之别号。吴学于青阳,尝为吾泰和州守。其诗未有刻板,《青阳集》有刻板在南昌及安庆,而南昌板巳久废。余此册得之邹侍讲仲熈,视刻板颇多数诗。杨防夫乐府杨防夫《乐府》一册,余録于江夏雷贯道。夫防夫,吴人,名维祯,号铁崕道人。元李黼榜进士,博学髙才,然不矜细行,故仕不显。其文学行义,具见其门人国子助教贝琼所着《铁崖先生传》。望云集望云集者,淮南郭奎子章之诗也。子章与汪朝宗、吴去疾同师余忠宣公阙,皆有诗名。此集得之巢县丞周仲举,盖巢有刻板。髙季迪缶鸣集二集【二首】右髙季迪《缶鸣集》,建宁知府芮麟刻之郡斋。惜其谬误颇多,未尝校正。金华胡仲子尝为作序,又不知以冠篇首,盖出一时率尔之为。芮来京时,以此册见遗。芮闻余言甚喜,将归成之。未行而遽卒,亦可惜也。右髙季迪近体诗,余旧録于陆伯阳。季迪近体,五言律胜;其古体则乐府及拟古胜。为文长于叙事。洪武初,预修元史,除户部侍郎,遂罢归。后坐事,卒于京师。姑苏杂咏右《姑苏杂咏》一册,前史官髙启季迪譔。刻板在毘陵,王达善学士以见赠者。其诗备诸体,每一披诵,恍然如亲游阖闾故墟,歴览陈迹,兴懐古人,可感可慕,不自知其嘅叹之至矣。杨孟载诗杨孟载,名基,吴人,工诗,与髙季迪、王止仲、徐防文为文字交。孟载洪武初,尝为山西按察佥事。此诗其手笔。庐陵刘彦信游浙,得之,以见惠云。胡延平诗延平永乐十年,以子广贵,赠翰林学士。其平生行义政事,见余所着传详矣。延平自可以不死,况有子乎?文山行述集杜文山旧有集杜絶句二百首,叙述甚详。此集为一诗,盖亦本于公所自述云。古赋辨体右古赋辨体一册,元进士广信祝尧所辑,余得之兵部金尚书。学赋者必考于此,而后体制不▯王竹亭竹亭先生于诗,古体用志魏晋以上,近体不肯出中唐下。此集盖先生没后,惟据旧稿,未尝选择而草草编刻者。旧稿颇闻多遗失,凡先生平生所自谓得意者,余少时尝钞録数十篇,其后失之。今见于此集者,亦无防,甚可惜也。常建诗唐常建,长安人。▯宗时进士,授盱眙尉。世传其诗集一巻今巳罕见。余客武昌时,一日同陆伯阳造吴孟勤先生。时先生初得此诗,以示余两人。伯阳戏曰:「老师无所用此,宜以惠教后生。」先生可之。余曰:「以教后生,则仆当得。」盖余少伯阳七嵗先生笑指门外汲井者曰:「二贤请赋此,先就者持去。」余诗先就曰:「皎洁如明镜,铜瓶下愈深。妆成不照影,应恐坠金簮。」遂揖而取之。三人相视大笑。伯阳遂不复赋,谓余曰:「宜録一本,纳我以谢不悌。」既归,即録送伯阳。伯阳取《谢▯晖》诗见报,谢诗亦今所罕见者。后相侄持去,失之。此诗余得之二十余年,伯阳去世十有三年,吴先生捐馆亦十年矣。每一披阅,追思当时游从之乐,未尝不叹息而怊怅也。宛陵集右宋都官员外郎宣城梅尧臣圣俞《宛陵集》六十巻,今宣城太守袁旭所重刻也。何为刻之?表先贤以仪后进者,太守职也。始宣城郡政久弛,袁君至,单志竭虑,薙奸涤秽,朞嵗之间,横民以戢,良民以妥,修举学政,爰兴教化,表章先贤,风励多士。于是修都官之坟,率学诸生,行展谒之礼,而询求其文。盖郡人莫或知者,及访都官之后,始得此编,遂刻以传。圣俞当仁宗朝,与韩、范、富、欧诸公游,圣俞诗名特盛于时。最初王文康公曙览之,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而见知欧公尤深,相与尤宻,时盖有儗欧、梅于韩、孟者。非宣城山川灵秀之所钟欤?今天下学士君子皆知圣俞为宣乏杰出,顾宣之人有不能知,此袁君之心所不容己也。圣俞平生所着,又有《唐载》廿六巻,《诗小传》廿巻,注《孙子》十三篇,又尝编修《唐书》,此亦后来宣之人所当知者,因并及之。五伦诗右五伦诗一册,松江沈翼之所编。翼之二子度为翰林侍讲学士,粲为侍读,刻此以传。其用意甚厚,惜其遗逸尚多,而择之未精耳。杨和吉诗集》附《萧徳舆故宫遗録》。余生十余嵗,读刘云章先生和杨和吉《滦京百咏》诗,思见和吉之作不可得。今年在北京康甥孟嘉馆,授文明门,得此诗于其徒。又有和吉《西云小草》、《野人杂録》,悟非小槀,通为一集,而附萧徳舆《故宫遗録》在后,皆胜国遗事,可以资览阅,备鉴戒。和吉名允孚,吾家湴塘之族,尝以布衣客燕都,往来两京。徳舆名询,亦吉水人,洪武初为工部主事,尝随中山武宁王治元故宫,为亲王府,故皆能悉之。张日昭族谱序后
译以上是余青阳先生的诗,防亭的诗附在后面。余先生名阙,字廷心,元末镇守安庆,为守节而死,谥号忠宣。他年轻时在青阳山中读书,所以学者称他为青阳先生。防亭是安庆人吴去疾的别号。吴去疾曾向青阳先生求学,后来任我的家乡泰和州守。他的诗没有刻板。《青阳集》的刻板在南昌和安庆,而南昌的刻板已经废弃很久了。我这册书是从邹侍讲仲熙那里得到的,比刻本多出不少诗。杨防夫乐府 杨防夫《乐府》一册,是我从江夏人雷贯道那里抄录的。杨防夫是吴人,名维祯,号铁崖道人。元代李黼榜进士,学问广博、才华很高,但不拘小节,所以官位不显。他的文学和品行义行,完整见于他的门人、国子助教贝琼所著的《铁崖先生传》。《望云集》《望云集》是淮南人郭奎子章的诗集。子章和汪朝宗、吴去疾一同拜余忠宣公余阙为师,都有诗名。这部集子是从巢县县丞周仲举那里得到的,大概巢县有刻板。高季迪《缶鸣集》二集【二首】以上是高季迪《缶鸣集》,由建宁知府芮麟在郡斋刻印。可惜错误很多,从未校正。金华人胡仲子曾经为它作序,却不知道把序文放在篇首,大概是一时草率所为。芮麟来京时,把这部书送给我。芮麟听到我的话十分高兴,准备回去完成校订。还没有动身便突然去世了,也很可惜。以上是高季迪的近体诗,我过去从陆伯阳那里抄录的。季迪的近体诗,以五言律诗为佳;他的古体诗则以乐府和拟古诗为佳。他写文章长于叙事。洪武初年,他参与编修《元史》,被授任户部侍郎,后来罢官回乡。之后因获罪,死在京师。《姑苏杂咏》以上是《姑苏杂咏》一册,由前史官高启季迪撰写。刻板藏在毗陵,是王达善学士送给我的。诗中各种体裁都具备,每次打开诵读,恍惚如同亲自游览阖闾的故墟,遍览遗迹,追怀古人,既可感慨又可仰慕,不知不觉间叹息到了极点。杨孟载诗 杨孟载,名基,是吴地人,擅长作诗,与高季迪、王止仲、徐防文结为诗文朋友。孟载在洪武初年曾任山西按察佥事。这首诗是他的手笔。庐陵刘彦信游历浙江时得到它,拿来给我看。胡延平诗 延平在永乐十年因儿子广贵而获赠翰林学士。他一生的品行、义举和政绩,详见我所作的传记。延平本人尚且可以不朽,何况还有这样的儿子呢?《文山行述》集杜 文山旧有《集杜绝句》二百首,叙述得很详细。这一集把它们合成一首诗,大概也是依据文山公自己的叙述吧。《古赋辨体》右边这部《古赋辨体》一册,是元代进士、广信人祝尧编纂的,我从兵部金尚书那里得到它。学习赋体的人一定要以此书为考据,然后体制才不会【原文“▯”字有疑】。王竹亭 竹亭先生作诗,古体诗以魏晋以前为宗旨,近体诗也不肯低于中唐。此集大概是先生去世后,只依据旧稿,未曾选择,草草编刻成的。听说旧稿遗失了很多,先生一生自认为得意的作品,我年轻时曾抄录数十篇,后来却遗失了。如今在这部集子中见到的,也没有多少,实在可惜。常建诗 唐代常建,是长安人。玄宗时考中进士,被授予盱眙县尉。世间流传他的诗集一卷,如今已经很少见了。我客居武昌时,有一天和陆伯阳一起拜访吴孟勤先生。当时先生刚得到这部诗集,拿给我们两人看。伯阳开玩笑说:“老师没有地方用它,不如拿来送给后辈。”先生认为可以。我说:“既然要用来教后辈,那么我应当得到它。”因为我比伯阳小七岁,先生笑着指着门外打水的人说:“二位贤者请以此作诗,先写成的人拿走它。”我的诗先写成,说:“清澈明亮如同镜子,铜瓶越往下放,水就越深。梳妆完毕却不照自己的影子,应当是怕金簪坠落吧。”于是作了一揖,拿走了诗集。三人相视大笑。伯阳于是便不再作诗,对我说:“应该抄一本送给我,以此来谢罪于我的不恭。”回去后,我立即抄录一部送给伯阳。伯阳拿《谢玄晖诗》给我作为答谢,谢诗如今也是很少见的书。后来被我的侄子拿走,便遗失了。这部诗我得到已经二十多年,伯阳去世也有十三年,吴先生去世也有十年了。每次翻阅它,追想当年交游相处的快乐,没有一次不叹息而惆怅。《宛陵集》右边这部宋代都官员外郎、宣城人梅尧臣圣俞的《宛陵集》六十卷,是如今宣城太守袁旭重新刻印的。为什么要刻它?表彰先贤来作为后进的榜样,是太守的职责。起初宣城郡的政务长期废弛,袁君到任后,专心竭力,铲除奸邪,清除污秽。一年之间,横暴之民得到收敛,善良百姓得以安宁;他整顿学校政务,兴办教化,表彰先贤,激励众多士人。于是修葺都官的坟墓,率领学校诸生举行拜谒礼,并访求他的文章。大概郡中人没有谁知道这些,直到访求都官的后人,才得到这部文集,于是刻印流传。圣俞在仁宗朝与韩、范、富、欧诸公交游,圣俞的诗名在当时尤其显著。起初王文康公曙读到他的诗,感叹说:“二百年来没有这样的作品了!”欧公尤其深知赏识他,两人相互亲密,当时大概有人把欧、梅比作韩、孟。难道不是宣城山川灵秀之气所集中孕育的吗?如今天下的学士君子都知道圣俞是宣城杰出的人物,只是宣城本地人反而有不知道的,这是袁君内心不能自已的原因。圣俞一生所著,还有《唐载》二十六卷、《诗小传》二十卷、《孙子》注十三篇,又曾参与编修《唐书》,这些也是后来宣城人应当知道的,所以一并提到。《五伦诗》右边这部《五伦诗》一册,是松江沈翼编纂的。沈翼的两个儿子,沈度任翰林侍讲学士,沈粲任侍读,刻印此书以便流传。他们的用意十分深厚,可惜遗失的作品还很多,而所选的也不够精当。《杨和吉诗集》,附《萧德舆故宫遗录》。我十多岁时,读刘云章先生所作和杨和吉《滦京百咏》的诗,总想见到杨和吉的作品,却一直不能如愿。今年我在北京康外甥孟嘉的馆舍任教,向文明门,他的门徒把这部诗集给了我。又有杨和吉的《西云小草》《野人杂录》,这才知道并非小稿,于是合为一集,并把萧德舆的《故宫遗录》附在后面。这些都是前朝遗事,可以供人阅读,也可以作为鉴戒。杨和吉名叫允孚,是我家湴塘一族的人,曾以平民身份客居燕都,往来于两京之间。德舆名询,也是吉水人,洪武初年任工部主事,曾随中山武宁王治理元代故宫,将其改作亲王府,因此都能详细知道其中的事情。《张日昭族谱序》后
吾邑张日昭来京师,持乃父宗震翁所为张氏族谱示余,求余识一言。宗震翁端雅和厚,孝友行于家庭,忠信重于乡闾,以书诗率子姓,以医之术济利于邑人。盖邑之人无有不徳宗震翁者,余知之素矣。余又数见先生学士作为文章,载张氏上世之事,谓在宋之时巳有用进士显者,其后子孙相沿袭为儒医,皆有隠徳,盖又知其世矣。尝窃以为今世之人,族姓蕃衍,遂不昧其尊卑亲疎,相视敦睦敬爱,犹有古人宗法之意者,繇其谱牒之立也。然观于谱牒者,又必求其子若孙之能称乎先人与否,以为荣辱焉。此非谓其贵富禄位,谓其孝友忠信防洁之道可以继之耳。故谱牒虽以考本源辨亲疎为义,而昭先徳警后裔之意,亦具矣。宗震翁为此谱,其意固将以警后之人哉?夫积之于先,必征之于后,宗震翁之不坠其世若此,斯其积于先者之征矣。而宗震翁又继继积之,则征于后者,岂少哉?宗震翁固将以警之也。然则由日昭兄弟而下,尚益思所以善继之道。
书郭彦常墓志铭后彦常没之十有三年,其配萧氏亦卒,又二年,其子公绪得吉卜于大▯岭之原,改葬其父,遂奉其母祔。初,同里萧仲谦甫之子讳继柔,静贞惠,始彦常孑孑孤立,简求贤配,遂聘焉。年十九,归郭氏,力佐夫植其家,而处族姻和,上下辨,内外皆当其宜。夫亡,持其家一如夫之未亡也。公绪自陜西佥宪改淛江,迎母就养。公绪操行防洁,虽贵而贫,母甚安之。常市一币为母制衣,既成而疏薄不称公绪意,将图改制焉。母闻之叹曰:「为子乃不知母乎?吾为女从政,不忝君命,不辱父教,足矣。衣食岂吾志乎?且为国家任风纪之重,而顾以衣食乐其亲乎?」言未毕,流涕▯然。公绪跪谢,不敢图改制,乃巳。于乎贤哉母也!其卒以永乐戊戌六月九日,距其生盖六十年。葬巳。公绪既刻余所铭其父之文于墓,今年起复来京师,改佥宪广西。将行,拜余泣曰:「惟先母之徳,实配先父,惟执事哀悯而光昭之,俾并传焉,庶防先母为不没也。」余与彦常皆微时深友知其外内之徳为详,故不敢辞,而为载其大槩于其父之铭之左方,以示其后人。题赠冯寅賔诗巻后冯寅賔先生,吉之永新人,冯世儒者,以春秋名家。元初,鲁山先生二子,长奬翁,次翼翁,皆擅经学,称“三冯”。二翁皆举进士,翼翁官至抚州知州。寅賔先生,抚州之子,少侍父宦游于外,博学负髙才,侠气尝有志武事,视时无足当其意者,故卒龃龉不合。元季冦乱起,凶渠窃据者初欲屈致之,先生义不污贼,将生系之,遂逺引去。至姻戚遭其毒害,终不顾。国朝混一宇内,遂放情山水间,与庐陵刘仙客、泰和杨自立、罗子理、邓崇志为文字交。寅賔先生文章竒古峭厉,不作寻常语,书宗钟王,清劲无一防俗气。洪武七年卒于泰和,遂葬焉。先叔祖武山公夫人,寅賔先生女兄,余防时以姻家子屡亲炙焉,故颇知先生大槩今其子绍宗寄此巻属志,一言瞻睹遗像,岂胜思念?又念世之知寅賔先生者加少,故书余所知者复之,俾以示其后人云。艾氏谱后家之有谱,犹国有史,贵纪实也。史而不实,则诬。故良史不知者必阙。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以见古人慎重之意。”谱者,记吾宗本原之所自,支▯之所分,尤当慎重者也。儒先君子之为谱,莫善于欧阳文忠公。欧谱阙其七世,盖纪实也。今观永丰艾氏谱一出,纪实。永丰,欧乡也,非有得于文忠而然哉?谱有方春、惟庆、方直,自序述其先为详。尝见乡先生刘申斋为文赠方直,且极道方春之学之徳。固艾氏之先多贤也。吾仕两京,于晋府长史少岳、给事中广有往还之雅。二君皆有才行,而广起家进士。艾氏之贤,尚有继也。因览斯谱,遂题其端云。至善斋说后钱唐朱子澂以至善名斋,而郡人李煜为之说:「善者,人得于天以生之理也。惟圣人能全之,众人蔽焉而不能全。故经传所载,圣贤所训,皆勉人明之、复之。其造乎至善者,盖能复而全之。能复而全者,可以事天;不能复者,不可以为君子。故君子之学,必求造乎是焉。」子澂其志于君子之学者欤?子澂不作,数十年其子晖寳藏▯之文,间出以求余题「至善之防」,具诸方册,至明且备。即而求之,足矣;而又奚待后来者之置喙也?竹林清隐记后先师海桑先生以《易》《书》《诗》教授学者,从之者甚众,而求文者亦众。然文未尝茍予,予者未尝茍许可,而启道诱掖之意,恒若不及。春秋八十余,施教不倦。是时邑中老师宿儒多在,而先生齿徳文学皆尊。仲敬于先生同里,授徒之暇,盖未尝一日不造诣侍教。盖先生为此文时,年七十有七。后五年,仲敬举孝防,得荔波县丞,先生作诗送之。盖明年,先生捐馆,其改贺县丞,先生不及见巳。仲敬字一敬,平生与先生之孙孟省及余最交厚,今独余在。览此文不胜感怆。先生没今五十年,仲敬没二十有七年。其子常州府学训导永寳藏先人手泽,皆完好如新,而先生平生著述满家,诸孙不能什袭,今无一笔存者。人贤否不齐,念之益重感怆也。用敬识于下以归永。王氏族谱序后
译我们县的张日昭来到京师,拿着他父亲宗震翁编写的《张氏族谱》给我看,请我写几句话。宗震翁端庄文雅,宽厚和善,在家庭中实行孝友,在乡里以忠信受人敬重;他用书诗教导子弟,用医术救助并使本县百姓受益。县里的人没有不感念宗震翁的,我一向知道这些。我又多次见到先生学士撰写文章,记载张氏先世的事,说张氏在宋代已经有凭进士功名显达的人,后来子孙相承,成为儒者和医者,都有隐德;由此我也更加了解他们的世系。我曾私下认为,如今世人族姓繁衍,仍能不混淆尊卑亲疏,彼此敦厚和睦、敬爱相待,还保有古人宗法的意味,是由于建立族谱的缘故。然而读族谱的人,又一定会考察子孙能否配得上先人,并把它看作家族的荣辱。这并不是说要看他们是否尊贵、富有、显达,而是说他们能否继承孝友、忠信、廉洁的品德。所以族谱虽然以考察本源、辨明亲疏为宗旨,但昭示先人的德行、警戒后代的意义也都具备了。宗震翁编写这部族谱,他的用意本来就是要警戒后人吧?先人积累的德业,必定要在后代身上得到验证;宗震翁的世业没有衰坠到这种地步,这就是他先人积累德业的验证了。而宗震翁又不断积累德业,那么在后代身上得到的验证,难道会少吗?宗震翁本来就是要借此警戒后人的。既然如此,从日昭兄弟以下,更应当努力思考善于继承先人事业的方法。《书郭彦常墓志铭》后 彦常去世十三年后,他的妻子萧氏也去世了;又过了两年,他的儿子公绪在大▯岭的原野上择得吉地,改葬父亲,于是把母亲也迁来合葬。起初,同乡萧仲谦甫的女儿,名叫继柔,安静贞淑而贤惠。那时彦常孤苦独立,谨慎地寻求贤德的配偶,于是聘娶她。她十九岁嫁到郭家,竭力辅佐丈夫兴立家业,对族人亲戚和睦相处,上下尊卑分明,内外各方面都处理得合宜。丈夫去世后,她持守这个家业,一如丈夫还在世时。公绪由陕西佥宪调任浙江,迎接母亲前去奉养。公绪操守高洁,虽身居显贵却生活俭朴,母亲对此十分安适。他曾买了一匹布给母亲做衣服,衣服做成后,质地疏薄,不合公绪的心意,正准备重新制作。母亲听说后叹息道:“做儿子的竟然不了解母亲吗?我作为女子,跟随丈夫从政,没有辜负君命,也没有辱没父亲的教诲,这就够了。衣服饮食哪里是我的志向呢?况且你替国家承担监察纲纪的重任,难道反而要用衣食来使亲人享乐吗?”话还没说完,眼泪便不断流下。公绪跪下谢罪,不敢再打算重新制作,这才作罢。唉,母亲真贤德啊!她在永乐戊戌年六月九日去世,距她出生大概六十年。葬礼已经完成。公绪刻印了我为他父亲所作的墓志铭后,今年起复入京,改任广西佥宪。临行时,他拜见我,哭着说:“先母的德行,实在配得上先父;只有请您哀怜她并为她彰显,使她和先父一同流传,或许可以让先母不至于湮没。”我和彦常在微贱时就是深交,详细知道他夫妇二人的德行,所以不敢推辞,便把其中大意写在他父亲墓志铭的左边,用来给他们的后人看。《题赠冯寅宾诗卷》后 冯寅宾先生,是吉水永新人,冯氏世代为儒,以《春秋》闻名于世。元初,鲁山先生的两个儿子,长子奕翁,次子翼翁,都精通经学,被称为“三冯”。二人都考中进士,翼翁官至抚州知州。寅宾先生是抚州的儿子,年轻时随父亲在外地任职游历,博学而有大才,胸怀侠气,曾经有志于武事;但他看当时没有什么人值得与自己共事,所以最终处处龃龉而不合。元朝末年盗乱兴起,窃据一方的凶恶首领起初想强行招致他,先生以义不肯受贼玷污,对方将把他活捉,他便远远逃走。即使姻亲遭到他们毒害,他也始终没有回头。国朝统一天下后,他便纵情于山水之间,与庐陵刘仙客、泰和杨自立、罗子理、邓崇志结为诗文朋友。寅宾先生的文章奇特古朴而峻峭严厉,不写寻常语句;书法宗法钟繇、王羲之,清劲有力,没有一点俗气。洪武七年在泰和去世,于是葬在那里。我的先叔祖武山公的夫人,是寅宾先生的姐姐;我年轻时作为姻亲子弟,多次亲自接受他的教诲,所以颇为了解先生的大概。如今他的儿子绍宗寄来这卷诗文,请我题写一段话。瞻仰遗像,哪里禁得住思念?又想到世上知道寅宾先生的人越来越少,所以写下我所知道的再作答复,使它给他的后人看。《艾氏谱》后 家族有族谱,就像国家有史书,贵在记载真实。史书如果不真实,就是诬妄。所以优秀的史官遇到不知道的事,必定空缺不记。孔子说:“我还赶得上史书有缺文,正可以看出古人谨慎郑重的用意。”族谱是记载我们宗族本源的来历、支派的分化,更应当谨慎郑重。儒者先贤编写族谱,没有比欧阳文忠公更好的。欧阳氏族谱缺少七世,正是因为只记真实。如今看永丰艾氏族谱一出,便知道它记载真实。永丰是欧阳氏的乡里,难道不是因为从文忠公那里有所领会才这样吗?族谱中有方春、惟庆、方直,他们的自序对先世记述得很详细。我曾见乡先生刘申斋写文章赠给方直,并且极力称道方春的学问和德行。艾氏先世本来就有许多贤人。我任职于两京时,和晋府长史少岳、给事中广有交往。二位都有才华和品行,而广是由进士出身。艾氏贤能之人,还有后继者。因而读到这部族谱,便在卷首题写这些话。《至善斋说》后 钱唐朱子澂把书斋命名为“至善”,郡人李煜为此写道:“善,是人从上天那里得到、因而生来具有的理。只有圣人能使它完整,普通人被蒙蔽,不能使它完整。所以经书和传记所记载的、圣贤所教诲的,都是勉励人们使它明白、使它恢复。达到至善,大概就是能够使它恢复并使它完整。能够恢复并使它完整,就可以侍奉上天;不能恢复,就不能成为君子。所以君子的学问,必定要追求达到这个境界。”子澂大概是立志于君子之学的人吧?子澂去世后,几十年间,他的儿子晖一直珍藏这篇文章,偶尔拿出来请我题写“至善之【原文‘防’字疑为‘说’】”,并将其列入方册,内容明白而完备。就此文来说,已经足够了,又何必等待后来的人置喙呢?《竹林清隐记》后 先师海桑先生用《易》《书》《诗》教授学生,跟从他的人很多,请他作文的人也很多。然而他从不苟且答应,答应作文后也从不苟且许可;启发引导、鼓励扶助学生的心意,总是唯恐做得不够。他年逾八十,施教仍不厌倦。当时县中有许多资深老儒,而先生的年龄、德行和文学都受到尊崇。仲敬与先生同乡,在授徒的空闲时间里,大概没有一天不去拜访、侍奉并接受教诲。先生写这篇文章时,大概已经七十七岁。五年后,仲敬考中孝廉,得到荔波县丞一职,先生作诗为他送行。大约第二年,先生去世;仲敬改任贺县县丞,先生已经来不及见到了。仲敬字一敬,一生与先生的孙子孟省以及我交情最深厚,如今只有我还在。读到这篇文章,不胜感伤。先生去世至今五十年,仲敬去世也二十七年了。他的儿子、常州府学训导永珍藏着先人的手迹,都完好如新;但先生一生的著述堆满家中,孙辈不能像珍藏至宝那样保存,如今已经没有一笔留存。人的贤与不肖并不相同,想到这些更加感伤。谨在末尾写下这些话,交还给永。《王氏族谱序》后
前翰林学士解公序《吉水王氏族谱》,王氏之孙文子以示予,属识一言。解,王世婚姻家,故述其先世特详。王之先自金陵徙吉水,宋元皆着科目,盖诗书行义,代不乏续,表表故家也。大抵富有不足以擅名家,擅名家者必其诗书行义有肇于前,有绍于后,足以重州闾,光简册,而后名故家为无忝。故王之先世虽常积累千金,然所以名故家初不系此。世之汲汲于千仓万箱之储,以图大其家,而所行或畔于徳义,卒之沦陷僇辱,身将弗保,况家乎?《诗》曰:“诚不以富,亦祗以异。”王氏所从来者异矣。文子比嵗发廪以助邑大夫,济民于饥嵗,事闻朝廷,遣使赍玺书劳之,旌为义民。王氏有后,亦他之为故家者所鲜俪也。解序所载“克开”者,盖与吾家时英府君同中开禧三年乡举,杨、王亦通家也,故为识于序后以归之。胡刚简考功厯后士大夫以道事君,责难陈善,身不暇恤,其暇恤名哉?刚简公以忠遭窜斥,至追毁其出身以来文字,陋哉!小人之为也。公身殁而名誉彰天下,公义不可掩。后之袭为小人者,可以鉴矣。髙氏白云山舍诗文后右髙氏白云山舍诗文,自虞道园至苏伯脩,十又一人,虽有崇庳隐显之殊,然皆当时重望伟人,盖髙氏家寳也,亦可以考见髙之贤后。歴兵变,髙之子孙不能守,而沦落异姓,近归番阳儒者戴某重装为巻。虽胜代故物,而完整如新,不遂见弃于庸夫俗子,泯灭于煨烬,不幸中有至幸存焉。戴之寳此,岂独重其文,要在其人,重其人而考其行之善者,以图跂及焉,君子之事也。承出见示,故识于后以归之。题董以中传后沈志行着《董以中传》。述以中深于医,且徳其愈母之疾,而又悉其素行。先儒谓病卧于床,委之庸医,比之不慈不孝。然今之业医,非庸者盖千百之十一。志行得以中,非求之审而择之精欤?可谓孝。己语云:“无恒者不可以作巫医”,恒者贞而不己之谓。以中素行如此,宜其术之精而效之着也。俞叔铭、吴纯伯皆于以中有始终之道,亦足以见其取友之端矣。志行于此传,又属学士君子题识以传。吾闻以中尝言:“不求知乎今”,然则志行之为安,知不见哂于以中乎?赠医士蒋防祥巻后右武昌诸士友所为,长史掾陈希逺赠医士蒋防祥诗文一巻。余来是邦,主蒋氏久,而知之深。其业借数世之旧,久而益精。其心恒急人之急,唯恐有未至。庶防古所称医师之良者,而今之世有求乎人也?始则敬爱如子弟之于父兄,既得之漠然同于行道之人者,比比皆然。希逺徳防祥,起其妻之疾,能不忘而力于报。其报又非徒寻常俗薄之为,必求斯文经久之托。其亦异乎人人者哉?于乎!困而不恤,非仁者之心;受而不报,非义者之行。防祥既用其仁,希逺又笃其义,斯文真不忝哉!
译前翰林学士解公为《吉水王氏族谱》作序,王氏的孙辈文子拿来给我看,请我写几句话。解公是王家的世代姻亲,所以对他们的先世叙述得特别详细。王氏的先人从金陵迁到吉水,宋、元两代都有人在科举中显达;诗书和德行代代相承,是显赫的旧家族。大体说来,家中财富丰足,不足以使一个家族获得名望;能够成为名门的,必定是诗书和德行在前代有所开创,在后代有所继承,足以使乡里尊重、使史册增光,这样称作旧家族才没有辱没。所以王氏先世虽然常常积累千金,但他们成为旧家族的原因,起初并不在于这些财富。世上那些急切积蓄千仓万箱财物、想使家业壮大的人,行为却有时违背德义,最终陷入困辱,连自身都不能保全,何况家族呢?《诗经》说:“实在不是凭借富有,也只是因为不同。”王氏的来历正是不同寻常。文子近年来打开粮仓,拿出粮食帮助本县长官救济饥荒中的百姓。事情传到朝廷,朝廷派使者携带诏书慰劳他,表彰他为义民。王氏有这样的后人,也是其他所谓旧家族中少有能比的。解公序中所记的“克开”,大概与我家时英府君一同考中开禧三年乡试;杨氏、王氏也是世代通家。因此我在序后写下这些话,交还给他。《胡刚简考功历》后 士大夫用道义侍奉君主,指出困难、陈述善道,连自身都无暇顾及,哪里还有空闲顾及名声呢?刚简公因为忠诚而遭到放逐斥退,甚至被追查并毁掉他出仕以来的文章,这是多么鄙陋啊!这就是小人的作为。公去世后名誉反而彰显天下,公的正义不可掩盖。后来那些继承小人行径的人,可以把这件事作为鉴戒。《高氏白云山舍诗文》后 右边这部《高氏白云山舍诗文》,从虞道园到苏伯修,共有十一人。虽然他们地位有高低、名声有隐显的不同,但都是当时享有盛望的伟人,大概是高家的传家宝,也可以借此考察高氏后人的贤德。经历兵乱后,高氏的子孙不能守护它,流落到异姓之家;近来归到鄱阳儒者戴某手中,由他重新装订成卷。虽然是前代遗物,却完整如新,没有最终被庸夫俗子抛弃、在灰烬中湮灭;在不幸之中,又有极大的幸运保存下来。戴某珍藏它,难道只是看重其中的文章吗?关键在于看重其中的人;看重这些人,并考察他们善良的品行,以便努力追赶他们,这是君子的作为。承蒙拿出来给我看,所以在后面题写几句,交还给他。《题董以中传》后 沈志行写了《董以中传》,叙述以中精通医术,又感念他治愈母亲的疾病,并且详细记载了他的平素品行。前代儒者说,病卧在床,却把生命交给庸医,就等同于不慈不孝。然而如今以行医为业的人,不是庸医的,大概千百人中只有一两个。志行能够找到以中,难道不是因为寻求得审慎、选择得精当吗?这可以说是孝。古语说:“没有恒心的人,不可以做巫医。”所谓恒心,就是坚贞专一而不自我改变。以中平素的品行如此,他的医术精湛、疗效显著,也是理所当然的。俞叔铭、吴纯伯都始终与以中交好,这也足以看出他选择朋友的原则。志行写了这篇传,又请学士君子题写文字,使它流传。我听说以中曾说:“不求在当今被人知晓。”既然如此,志行所作的这篇传记,难道不会被以中讥笑吗?《赠医士蒋防祥卷》后 右边这一卷,是武昌各位士友所作、长史掾陈希远赠给医士蒋防祥的诗文。我来到这里后,长期住在蒋家,因此对他了解得很深。他家行医的技艺继承了数代旧传,时间越久越精湛。他的心总是把别人的急难当作自己的急难,唯恐有做得不到的地方,差不多就是古人所称的良医,而当今世上却有人求助于他。起初人们对他敬爱如同子弟对父兄,得到救治后却淡然相待,像路上的陌生人一样,这种情况比比皆是。希远感念防祥为他妻子治好了疾病,能够不忘恩情并努力报答。这样的报答又不是普通世俗浅薄的做法,而是一定要寻求一种可以长久流传的文字寄托。他难道不也不同于一般人吗?唉,别人困苦却不加体恤,不是仁者的心;受到恩惠却不报答,不是义者的行为。防祥既施行了仁德,希远又笃行了义道,这篇文章确实没有辱没他们。
跋扈从诗与鹓侄右数诗去嵗十月扈从车驾▯边出居庸关至宣府往还道中所作。时天气甚暖,常嵗所无,縁边禾黍皆熟,收获已竟。所遇咸有真趣,独经坦行兄谪所,追惟感怆,情不能已尔。坦行子壻,故録示观之。重録送鹓诗跋尾永乐壬辰之冬,十一月,为此诗与鹓别。今廿有九年矣。鹓近辑余所与之诗为巻,寄北京,乞题于后,而此三诗不在。盖初归时,其父读之,哭恸不己。或者恐伤其父之心也,故藏之,而自是不复见也。其父没,今七年,余年亦七十有六,愿其兄弟叔侄相亲相辅之意,虽老犹切也。故重书此三诗于后,以归之旅艮可以共观也。正统五年六月十八日灯下草草写。逺斋记后右元程文宪公钜夫自作《逺斋记》、《嵗寒亭诗序》及《四雪诗》。吴文正公澂为文宪作《晋锡堂记》。今文宪之孙南云重书之,属志嵗月于后,将刻石以传。盖至元二十三年,文宪自行御史台,奉诏求遗逸江南。明年,以赵文敏公孟頫二十余人入见,皆见奬用。时文正虽至,不仕而去。文宪犹力言其所著书可以教国子、傅天下。诏遣官缮録以进。文宪时拜集贤直学士,《逺斋记》盖作于是嵗。大徳四年,拜江南湖北道肃政防访使,居武昌时,冬作《嵗寒亭》。七年,湖北代归,居旴。明年,筑室于麻源第三谷。又明年,作《晋锡堂》,文正所为作记者也。文正蚤与公同游徽庵程先生之门,公尝题文正所居曰「草庐」,盖相知最深云。元有天下将百年,东南士君子以圣贤之学、浑厚正大之文,登清要、践通显者,自文宪公始。其事业具载国史,而所荐引如文正、文敏而下知名尤多。君子事上莫大荐贤,文宪之功盛矣哉!南云公之五世孙,歴事三朝,今为吏部稽勋郎中兼翰林侍书,日在天子左右。退而惓惓于先世如此,又有以观君子之泽矣。梦存诗序后读翰林修撰梁公所作《刘选举善梦存诗序》,盖知选必能勉于善也。夫梦之所行,即心之所存。心不忘乎亲,必能敬其身。身者,亲之遗也。吾与选同里,与其父文复往还。文复孝友乐善,亲贤重义,勉其子学问,尤力。选为邑庠生,以能书举,在京师数年,诲饬之牍未尝旬浃不至也。爱选如此,选安得不勉哉?虽选蚤丧母,继母姚爱育选,逾于所生。选亦克善事惟谨,此皆文复躬之刑于家者乎?苏文忠公有言:“称人之善,必本其父兄。”吾故于选云然。
书王修撰送行序后吾邑尹子源涉猎书史,知理道,以才举,今得福清河泊官。翰林王修撰行俭在北京赠此序,重同邑之义也。之两人者,皆与余久别,余为之钟情。虽子源今得蹔见,而又将有数千里之别,再见未知何日,于情益当如何哉?虽然,离别常事,士之仕也,在慎所操,以忠所事,此子源今日之当务。子是行,必勉之也。子之才,讵止乎是?然行逺必自迩,登髙必自卑,惟力乎巳者以待之耳。庸书此于行俭之文之次,为赠,盖亦友人之义也。
书东郭草亭宴集诗后北京山川之嘉丽,园池亭榭,游玩之胜,甲于四方。城内外贵家富室,髙甍大栋相聨属,华筵盛集,觞豆之珍,娇艳歌舞之娱,惟日不足。然所相与同乐,莫非志骛乎外者,茍志适乎内,有所弗屑矣。鸿胪卿大兴杨君思敬,每嵗季春之望,必置酒防文儒于东郭之草亭。自正统改元之嵗至今,已未凡防者三,与于斯者皆文学之名流,极觞咏之雅致。賔主洽欢,适乎内而遗乎外。京师若斯防者,殆千百之十一见也,非由鸿胪之难遇乎?三四年间,盍簮诸君子,已有存没离合之不齐,盖亦嘉賔之难同也。嗟乎,兰亭己矣,后世所慕之者,以文字存焉。此东郭之集,诸君子不容于无作也。己未之集,余以南归,不及与鸿胪间,出其诗若文,属余题,因附氏于末云。是嵗六月三日。周氏世直堂后国家之所恃与士君子之所以自立者,正义直道耳。不可一日忽忘者也。凡世所谓故家者,亦以其有作之于先,又数有继之于后,而岂富贵之谓哉?周氏之先,伟矣!尚在其后之人,引之勿替。
东里续集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译《跋扈从诗与鹓侄》右边这几首诗,是去年十月随从皇帝车驾出边,经过居庸关到宣府,往返途中所作。那时天气十分暖和,是往年没有的;沿边的禾黍都已经成熟,收获也已经结束。一路所遇之事都很有真实的情趣,唯独经过坦行兄被贬谪的地方时,追想往事,感到悲伤,感情不能自已而已。坦行是你的岳父,所以抄录给你观看。重录送鹓诗跋尾 永乐壬辰年冬季十一月,我写下这首诗与鹓告别。如今已经二十九年了。鹓近来把我写给他的诗编成一卷,寄到北京,请我在后面题字,但这三首诗不在其中。大概当初他回家时,他的父亲读到这些诗,悲痛哭泣不止;也许是怕伤了父亲的心,所以把它们收藏起来,从此再也没有拿出来。如今他的父亲去世已经七年,我也七十六岁了,希望他的兄弟、叔侄彼此亲爱、互相扶助的心意,即使我老了仍然十分迫切。因此重新把这三首诗写在后面,交还给他,让【原文“旅艮”字样有疑】共同观看。正统五年六月十八日,在灯下草草写成。《远斋记》后 右边是元代程文宪公钜夫亲自写的《远斋记》《岁寒亭诗序》和《四雪诗》,吴文正公澂为文宪公写了《晋锡堂记》。如今文宪公的孙子南云重新书写这些文章,请我在后面记下年月,将要刻在石上流传。至元二十三年,文宪公从御史台出发,奉诏到江南访求遗逸之士。第二年,他带着赵文敏公孟頫等二十多人入朝觐见,他们都受到奖赏任用。当时文正公虽然到了,却不愿做官而离去。文宪公仍极力向朝廷说,他所著的书可以用来教导国子监学生、传布天下。朝廷下诏派官员抄录进献。文宪公当时任集贤直学士,《远斋记》大概就是在这一年写成的。大德四年,他被授予江南湖北道肃政廉访使,居住武昌时,冬天写了《岁寒亭》。大德七年,他任湖北代任期满归来,居住在旴。第二年,在麻源第三谷修筑房屋。又过一年,写成《晋锡堂》,这是文正公为它所作的记。文正公早年曾与公一同在徽庵程先生门下游学,公曾题写文正公居所为“草庐”,大概两人相知最深。元朝统治天下将近百年,东南士大夫凭圣贤之学、浑厚正大的文章,登上清要职位、达到显达地位的人,是从文宪公开始的。他的事业都详细记载在国史中,而他所荐举引进的,如文正、文敏以下,知名人士尤其多。君子侍奉君主,没有比荐举贤才更大的事情了,文宪公的功劳真是盛大啊!南云公是他的五世孙,历经三朝任职,如今任吏部稽勋郎中兼翰林侍书,每天都在天子身边。他退朝后还这样恳切地关注先世,从中也可以看出君子恩泽的流传。《梦存诗序》后 读翰林修撰梁公所作《刘选举善梦存诗序》,大概可以知道刘选举一定能够勉力行善。梦中所做的事,就是心中所存的事。心里不忘记父母,必定能够敬慎自身。自身,是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我和刘选举同乡,曾与他的父亲文复交往。文复孝顺友爱、乐于行善、尊敬贤人、重视道义,勉励儿子学习,尤其用力。选举是县学学生,因为擅长书法被举荐,在京师数年间,教诲劝勉他的书信没有一次超过十天不送到。父亲这样爱护选举,选举怎么能不努力呢?虽然选举早年丧母,继母姚氏爱护抚养他,超过亲生母亲。选举也能够谨慎地善待继母,这些难道不都是文复亲自做出榜样、施行于家庭的吗?苏文忠公说过:“称赞一个人的善行,一定要追溯到他的父兄。”所以我对选举这样说。《书王修撰送行序》后 我们县的尹子源博览书史,懂得义理之道,凭才能被举荐,如今得到福清河泊官一职。翰林王修撰行俭在北京写这篇序为他送行,是看重同乡情谊。你们两人都和我久别,我对你们十分钟情。虽然子源如今有机会暂时相见,但又将相隔数千里,再见不知要到哪一天,按情理说,感情应当更加如何呢?不过,离别是常事,士人做官,关键在于谨慎操守,以忠诚侍奉所任职的事业,这是子源今天应当致力的事情。子源此行,一定要勉励自己。你的才能,难道仅止于此吗?然而走远路必须从近处开始,登高处必须从低处开始,只能靠自己努力来等待成就。我姑且把这些话写在行俭文章的后面,作为赠言,也算是朋友的情谊。《书东郭草亭宴集诗》后 北京山川的秀美,园林池塘亭台水榭的游赏胜景,超过天下各地。城内城外的富贵人家,高大的屋脊和栋梁相连接;华美的宴席、丰盛的酒食、娇艳的歌舞,使人唯恐一天的时间不够用。然而人们彼此相交共同享乐,大多是心志驰骛于外物的人;如果心志满足于内在修养,对外在享受就会有所不屑。鸿胪卿、大兴人杨君思敬,每年暮春十六日,一定在东郭草亭置酒宴请文人儒士。从正统改元的那一年到现在,已经在己未年聚会过三次,参加这些聚会的都是文坛名流,尽情享受饮酒赋诗的雅趣。宾主融洽欢快,内心满足而忘却外物。京师中像这样的聚会,大概千百次中难得有一两次,难道不是因为鸿胪卿这样的人难以遇到吗?三四年间,簪缨相聚的诸位君子已经有了生死、离合的不齐,这大概也是嘉宾难以常聚的缘故。唉,兰亭聚会已经成为过去,后世所仰慕它,是因为有文字保存下来。这次东郭聚会,诸位君子不能没有作品留下。己未年的聚会,我因南归,没有来得及参加;鸿胪卿间或拿出他的诗文,请我题写,于是把这些话附在末尾。这一年六月三日。《周氏世直堂》后 国家所依靠的,以及士大夫赖以立身的,只有正义和正直之道。这是一天也不可忽视、忘记的。凡世人所说的旧家族,也因为先人有所作为,后代又多有继承,难道只是说富贵吗?周氏的先人真伟大啊!希望后代之人继续继承,不要使它中断。《东里续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巻二十明扬士竒撰跋衞生寳鉴东垣李氏之徒罗谦甫辑《衞生寳鉴》廿四巻,内药误三巻,名方十七巻,药象一巻,医验三巻,末附补遗一巻。论伤寒、中暑,则后人所述。此书精粹明备,家不可以阙者。吴中陈有戒寄惠此本,故识而藏之。用药真珠嚢诗澹庵杨公,志仁君子也。其事上以周孔之道,而爱民为心。尝坐累讼系,闲暇无所用意,则着此书。盖甚有益学者。昔文王演易羑里,陆宣公谪居着方书。圣贤处忧患,未尝忘及人,皆同此心。吾观此书,益重居位食禄之愧。防萃方右拔萃方十九巻,自鍼经节要至杂方通,十九类。元杜思敬集。洁古东垣一▯传授,以成此编。君子论洁古医家之王道,谓扶防元气为要也。此编固在所重哉?吾家市于书肆,析为四册云。小儿医方一集【二首】此书专为小儿医设,凡四巻。首巻陈氏痘疹方论,后三巻皆钱氏药证。吾所得者,盖断简。钱氏之说具存,陈氏所述但存目録耳。遂求诸医家録补于后。然尝见朱丹溪《格致余论》极言二家得失,盖谓钱氏之书备源流,经络明表里虚实,陈其活法,使人触类长之,可为无穷之用。陈氏多用燥热,间有偶中之效,不思一偏之失,故著论以为世戒。吾既得此书,遂附载朱说以告慈防者。钱、陈皆治小儿,钱氏不持议论而用药至当,陈氏论议虽好而用药多误人。此编阎氏论治伤寒,医家所不取,用药者皆当知之。汤液本草二集【二首】此本比后録于盛御医者,脱误多矣。宜对过増入,亦有此本有之而盛本无之者,皆当防对。此本録于盛御医,胜于旧所録者多矣。然二本互有详畧,皆当防对增入。旧録本有《丹溪本草衍义补遗》,宜録于此。此本虽无《丹溪补遗》,然各条下间引丹溪之论,又补遗中所未载者。东垣内外伤辨右《东垣内外伤辨》苏州有刻板,王守真得之以见惠者。韩明善序云:「其说本《内经》,而补仲景之缺,盖为医者于究《素问》《难经》及越人、长沙诸家之书之余,宜必考于此。」东垣用药真珠嚢古之良医师,审病之源,明药之用,故临病制方,百发百中。后世浅陋之医,二者皆不能通,如之何其有济也?此书嘉惠后人,其功博矣。刻板在苏州,余亦得之,守真御史。东垣试效方余患后疾,歴数年,更五六医,皆不效而愈剧。最后求治于蒋院判用文,遂予秦芁白术圆,未竟一剂,顿愈。既而并授此方,曰:“此东垣试效方中所出也。”又从俞嘉言求得此书,用之颇通医理。见余此书甚喜,以试无不效者。盖得其论议之精故也。世之庸医不能究病之源,不知医之理,守古方而不通,愈差而愈逺。夫岂无所自哉?
朱氏三书右《格致余论》《局方发挥》《丹溪医按》三书,皆金华朱震亨彦脩着。彦脩儒者,同郡许益之髙弟,有穷理之功于医,得传授之正,故所论极精,所治多竒效。其书近惟两淛为医者多用之,然率秘之。永乐乙未,东宫殿下命刋印以赐中外,广仁恩也。余时侍经幄,最初得赐云。
医书右医书二册,有外科、济隂、劳损、胎产、惊风、疮疹、急救诸科。胎产方,屡试之,屡效。急救尤为切用。逺乡僻地,猝然有急患,不得医药,诚得此,亦可少济也。刻板在朝天宫。袖珍方袖珍方四册,余初至京师时得之邓尚忠长史。分门别类,古方无所不有。茍不明隂阳表里虚实,不谙脉证,而惟执此,则非徒无益,固将有失焉。览者不可以易也。
三元延寿书右《三元延寿书》。朝天宫有刻板,其间论清心寡欲、饮食避忌之类,皆民生日用不可无者。吾得之刘渊然云。外科杂方右外科杂方,録于宗豫学士。云皆经验者,后有从余録之,以试亦往往有验。外科精要吾家旧有《江陵十书·内外科精义》及此书,于论外科之理及掲示治法,至精且备,不可忽也。秘传证治类方此册及《证治要诀》皆得之御史陈嶷、陈云、戴原礼所辑,虽未有考,然论证集方,秩秩具有条理。五运时行证治録番昜胡秉常闲暇过余,相与论五运时行、受病、脉证治法,厥有造诣。他日特书见遗,故志而藏之。眼科源流一集【一首】吾少时目覩孟坚兄以医眼往来龙泉、万安二邑,皆神其术,迎致无虚月。尝问其所从授,葢此书也。且语余云:“亦在熟之而巳近得之,因识其説。近时医家书刻板多废,往往出于庸人孺子之所抄録,其谬误不可胜言,殊可慨也。卫生易简方此方,礼部尚书胡源洁所辑。于医家所用,靡或不备。仁民之心,可谓溥矣。夫医必究《素难》、长沙诸书为本而防之。近代洁古、东垣、丹溪之论,虽不中,不远。此编极多良方,如不识病源,不明药性,未可轻用。海底眼右王鼒《易卦海底眼》,附以何侁《四言独步》,专用五行盛衰生尅制化论事之吉防休咎,颇为有理,视世俗杂以神煞论者远矣。
译《东里续集》卷二十,明代杨士奇撰写的跋 《卫生宝鉴》东垣李氏的门人罗谦甫编纂《卫生宝鉴》二十四卷,其中《内药误》三卷,《名方》十七卷,《药象》一卷,《医验》三卷,末尾附《补遗》一卷。论述伤寒、中暑的部分,是后人所写。这部书精粹、明白而完备,是医家不可缺少的书。吴中陈有戒寄赠给我这部书,所以题识并收藏。《用药真珠囊》诗 澹庵杨公,是一位有志于仁道的君子。他用周公、孔子的道理侍奉君主,以爱护百姓为心。曾因牵连案件被拘押,闲暇时无事可做,便写成这部书。它对学习医术的人大有益处。从前文王被拘在羑里时推演《易》,陆宣公被贬居时撰写方书。圣贤处在忧患之中,从未忘记帮助他人,都是同一颗心。我读这部书,更加看重身居职位、享受俸禄却无所作为的惭愧。《拔萃方》右边这部《拔萃方》十九卷,从《针经节要》到《杂方通》,共分十九类。元代杜思敬编集。洁古、东垣一派的传授,汇集而成此编。君子评论洁古,认为他是医家行王道的人,以扶助人体元气为要旨。这部编书本来就值得重视吧?我家从书肆买来,分成四册。《小儿医方一集》【二首】这部书专门为治疗小儿疾病的医家编写,共四卷。第一卷是陈氏的痘疹方论,后三卷都是钱氏的药物与证候。我们得到的这部书,大概只是残缺的篇简。钱氏的学说基本保存完整,陈氏所述却只留下目录。因此又向各位医家索求抄本,补录在后面。不过我曾见朱丹溪《格致余论》极力论述二家的得失,大意是说钱氏的书兼备源流,明辨经络、表里、虚实;陈氏使人掌握灵活的治疗方法,能够触类旁通,发挥无穷的作用。陈氏多使用燥热药物,偶尔有碰巧奏效的情况,却没有想到偏执一端的过失,所以著论来作为世人的警戒。我得到这部书后,便附载朱氏的说法,用来告诫有慈爱之心的医者。钱、陈二人都治疗小儿,钱氏不拘泥于议论而用药十分恰当,陈氏议论虽好,但用药常常误人。这部书中阎氏关于治疗伤寒的论述,不为医家所取,使用药物的人都应当知道这一点。《汤液本草二集》【二首】这部抄本与后来抄录给盛御医的本子相比,脱漏错误很多。应当逐字对勘后补入;有些内容是这部本子有而盛本没有的,也都应当对勘补入。这部本子是抄录给盛御医的,比过去抄录的本子好得多。然而两个本子彼此有详略不同,都应当相互对勘补入。旧抄本中有《丹溪本草衍义补遗》,应当抄录到这里。这部本子虽然没有《丹溪补遗》,但各条下面有时引用丹溪的论说,也有补遗中没有记载的内容。《东垣内外伤辨》右边这部《东垣内外伤辨》,苏州有刻板,是王守真得到后拿来赠给我的。韩明善在序中说:“它的学说本于《内经》,补足了仲景的缺漏。医者在研究《素问》《难经》以及越人、长沙诸家著作之后,应当一定考察这部书。” 《东垣用药真珠囊》古代的良医,能够审察疾病的根源,明白药物的作用,所以面对疾病制定方剂,往往百发百中。后世浅陋的医者,这两方面都不能通晓,怎么能够救治病人呢?这部书大大惠及后人,功劳广博。刻板在苏州,我也从御史王守真那里得到一部。《东垣试效方》我患病多年,换过五六位医生,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最后求治于蒋院判用文,他便给我秦艽白术丸,还没有服完一剂,病就突然痊愈了。后来他又把这个方子传授给我,说:“这是《东垣试效方》中记载的。”我又从俞嘉言那里得到这部书,使用它后很能通晓医理。俞嘉言见我得到这部书非常高兴,因为用它试治,没有不见效的。大概是因为掌握了其中精妙的论说。世上的庸医不能探究疾病根源,不懂医理,只守着古方而不知变通,因而治疗越来越差、距离治愈越来越远。这难道没有原因吗?《朱氏三书》右边这三部书,即《格致余论》《局方发挥》《丹溪医按》,都是金华朱震亨彦修所著。彦修是儒者,是同郡许益之的高足,在医学上有穷究义理的功夫,得到正统传授,所以论说极其精密,治疗常有奇效。这些书近来只有两浙一带的医生多使用,但通常把它们秘藏起来。永乐乙未年,东宫殿下命令刻印,赏赐给朝廷内外的人,以广施仁恩。我当时侍奉经筵,最初也得到过赏赐。医书 右边这两册医书,包含外科、济阴、劳损、胎产、惊风、疮疹、急救等科。胎产方我多次试用,多次见效;急救一科尤其切合实用。在偏远乡村,突然遇到急病而得不到医药,如果确实得到这部书,也可以稍微有所救助。刻板在朝天宫。《袖珍方》《袖珍方》四册,是我刚到京师时从长史邓尚忠那里得到的。它分门别类,古方无所不有。如果不明白阴阳、表里、虚实,不熟悉脉象和证候,却只拘守这部书,那么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一定会造成过失。阅读此书的人不可轻率对待。《三元延寿书》右边是《三元延寿书》。朝天宫有刻板,其中论述清心寡欲、饮食禁忌之类,都是百姓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内容。我从刘渊然那里得到它。《外科杂方》右边是《外科杂方》,是从宗豫学士那里抄录的。他说这些都是经过验证的方子,后来又有人从我这里抄录,试用后也常常有效。《外科精要》我家过去有《江陵十书·内外科精义》和这部书。它们论述外科的道理以及揭示治疗方法,极其精密完备,不可忽视。《秘传证治类方》这册书和《证治要诀》都是从御史陈嶷、陈云以及戴原礼那里得到的。虽然没有经过考订,但论述证候、汇集方剂,层次井然,条理分明。《五运时行证治录》鄱阳胡秉常闲暇时来拜访我,我们一起讨论五运时行、受病、脉证和治疗方法,他在这些方面颇有造诣。后来他特意写成此书赠给我,所以题识并收藏。《眼科源流一集》【一首】我年轻时亲眼见到孟坚兄凭借治疗眼病,往来于龙泉、万安二县,人人都认为他的医术神奇,每月都有迎请他前去诊治的。他曾告诉我自己从哪里学来,大概就是这部书;并且对我说:“也只是在熟习它上下功夫而已。”近来又得到此书,因此记下他的说法。近来医家书籍的刻板大多废弃了,现存的往往是庸人和小孩子抄录的,错误多得数不清,实在令人感慨。《卫生易简方》这部方书,是礼部尚书胡源洁编纂的。医家所使用的内容,没有不完备的。他仁爱百姓的心,可以说是广大了。医者必须以研究《素问》《难经》以及长沙诸家著作为根本,然后参照运用。近代洁古、东垣、丹溪的学说,虽然未必完全正确,却也相差不远。这部编书中有许多良方;如果不认识疾病的根源,不明白药物的性质,就不可以轻易使用。《海底眼》右边是王鼒的《易卦海底眼》,附有何侁的《四言独步》,专门用五行的盛衰、生克、制化来论断事情的吉凶祸福,颇有道理,比起世俗把神煞混杂其中来论断的说法,高明得多。
书法正宗右《书法正宗》一册,士竒少时,舅氏白水县丞陈孔立先生出以见教者也。先生教人学书,必谨法度,曰:“不精眞楷,不可以趋行草。”然先生为人卓荦不覊,翛然绳检之外,平生未尝作楷书,而行书特佳。士竒尝以质焉,先生笑曰:“汝但为鲁男子,不用说栁下惠也。”虽一时戱言,要之至理不外是也。谩志于此。
书法三昧书法三昧,余初録于陆伴读,既以与诸侄,此本重録于朱舍人家。余少未尝学书,及与陆往还,得尽窥其家所蓄书法甚富。陆与余厚,又为余言其意颇悉也。余虽知之,尝习之,而讫于无成。东坡云:“内外不一,心手不相应,不学之过,非余之病乎?”曾南丰论羲之书,亦精力所致,非天成也。葢凡艺虽有法,非熟之则不精,独书学哉?陆名闿,字伯阳,高邮人;朱名古,字季宁,昆山人。皆有能书名。宋刘次庄法帖释文右宋刘次庄法帖释文,附以陈与义刋误。余初録于武昌尹千户,葢童子所写,草草来京师,重録之。尹名升,余客武昌时,已七十余,致仕闲居,与余厚。其为人慷慨豁逹有侠气,好草书,明四声等字之学,自著书已板行,喜賔客,尤喜接儒者。所居直黄鹤楼之北靣,大别山江汉会其前,鹦鹉洲带其左,治隙地数十亩为园池,作小亭其中,杂植四时花卉,烂然不絶。而山川隂晴朝莫之景,出于亭下者,一望可数百里,实据武昌胜处。亭中嘉客无虚日,余亦数日輙一往,醉其间。然自余去武昌,尹亦往雷州以卒,其地遂废。因谩识此,并及其人云。
法书考元盛熈明作《法书考》八巻。首巻评品古书,二巻述创字源流,亦间及作字之法。三巻至七巻皆论书法,末巻附印章。虞、揭、欧阳皆为之序。学书者资于此,亦庶几可以有得。余録于中书舍人南昌陈古训。
译《书法正宗》右边这部《书法正宗》一册,是我年轻时舅父、白水县丞陈孔立先生拿出来让我学习的。先生教人学书,必定谨守法度,说:“不精通真楷书,就不能进而学习行书、草书。”然而先生为人卓异不受拘束,飘然超出规矩之外,一生从不写楷书,而行书尤其精妙。我曾拿这件事向他请教,先生笑着说:“你只管做一个鲁男子,不必谈论柳下惠。”这虽然是一时的戏言,总的说来,其中的至理也不外乎此。姑且记在这里。《书法三昧》《书法三昧》这部书,我起初从伴读陆闿那里抄录,后来把它送给各位侄子;这一本则是在朱舍人家重新抄录的。我年轻时从未学过书法,后来与陆闿交往,得以尽情窥见他家所收藏的丰富书法著作。陆闿与我交情深厚,又把其中的旨意详细告诉了我。我虽然知道这些道理,也曾经练习,却最终没有成就。苏东坡说:“内心和外在不能一致,心和手不能相应,是没有学习的过错,难道不是我的毛病吗?”曾南丰评论王羲之的书法,也说那是精力所致,并非天生如此。大凡各种技艺虽然都有法则,但如果不熟练就不能精通,难道唯独书法不是这样吗?陆闿名闿,字伯阳,高邮人;朱名古,字季宁,昆山人。二人都以擅长书法闻名。《宋刘次庄法帖释文》以上是宋代刘次庄《法帖释文》,并附上陈与义的刊误。我最初是从武昌尹千户那里抄录的,大概是童年时所写,草草带到京师,后来又重新抄录。尹名升,我客居武昌时,他已经七十多岁,退休闲居,和我交情深厚。他为人慷慨豁达,颇有侠义之气;喜爱草书,精通四声等文字学问,自己所著的书已经刻板流行;喜欢宾客,尤其喜欢接待儒者。他的住宅正在黄鹤楼北面,大别山和江汉在门前汇合,鹦鹉洲横列在左边;他治理数十亩空地,建成园池,在其中修筑小亭,杂种四时花卉,灿烂不绝。山川因阴晴、早晚而呈现的景色,从亭下望去,数百里都可以尽收眼底,实在占据了武昌的胜景之处。亭中佳客没有空闲的日子,我也每隔几天就去一次,在那里饮酒至醉。然而自从我离开武昌,尹升也前往雷州并在那里去世,那块地方于是荒废了。因此随意记下这件事,也一并记述他这个人。《法书考》元代盛熙明撰写《法书考》八卷。第一卷评论古代书籍,第二卷叙述文字创制的源流,也间或谈到书写的方法。第三卷至第七卷都是论述书法,末卷附论印章。虞集、揭傒斯、欧阳玄都为它作了序。学习书法的人可以从这部书中得到帮助,大概也能够有所收获。我是从中书舍人、南昌人陈古训那里抄录的。
书史会要书史会要》松江陶九成编,葢钞録史传及百家杂记,所藏善书之人而为之者也。其书无足取,至纂述近事尤谬,独书法一巻稍便初学耳。此编庐陵王守真松江还以见遗者。碑目中书舍人陈登思孝好聚古今石刻,徧求博访,志其所出之处,以成此编。余与用之皆録一本,按此而索之,亦屡有得,惜乎其未能悉也。玉篇玉篇》一册,考其图书,云《周阳侯世家》,葢吾族兄孟坚之书。余得之賔畿,弟賔畿得之萧子英,子英,孟坚内弟也。孟坚多蓄书,既死无子,故遗书无为保藏,悉散落不存。尝诵刘长卿「生子诗,且免琴书与别人」之句,窃以为无后者之慨然。今世儒之家,子孙不肖,往往取先人书籍及所为文章,博易所好,甚者用易酒食,视弃之如弃土苴,以防于不孝,而为人所僇笑者,吾见之多矣。如此,亦何贵乎其有后哉?广韵广韵》一册,洪武庚午,余市之,其直五百文。既为友人持去,后十年复市之,其直亦然。凡今生民日用之物,歴十年之久,率增直十数倍。独书无所增,岂售书者其操心独亷哉?抑好而求之者寡,虽欲增而不能耶?北谿字义此书,陈北谿先生着。先生名淳,字安卿,朱文公高弟也。近,刘伯埙贠外自闽归惠,余二本,遂以一寄稷子。葢圣贤教人,必先明理,理明而后,在我者有所持循而行之不差。此编皆理之大而要者,初学诚能熟复深究,则本源端正,无复有疑于其所行矣。韵会欧阳永和在闽中,寄惠此书凡五册。于读书为文,其助益多矣。王介甫云:「人闲暇不若看韵书,其有以哉!」洪武正韵洪武正韵》我太祖皇帝命儒臣刊定之书,一洗江左以来千载拘僻之陋,而复诸古,盛哉!刻板在太学,吾家所有,总四册。五音集韵右《五音集韵》三册,礼部侍郎髙宻仪公所惠。此书出北方,学者不独于音韵易正,亦可以多识字。汉隽汉隽十巻,天台林钺着。隽以喻其味也。刻本在象山县学,余得之。左司直郎王子沂。翰林要诀眞书非古,钟王以后上下率用之。然亦有法昧者不能造其至。陈绎曾述此,所谓法也。得其法,茍非积功之熟,亦徒然已。曾子固言:「羲之所能,亦精力自致,非天成也。」一艺之学,犹必知行两尽,况从事古圣贤之学者哉!吾得此编,不欲閟,故识此语以示来学。文选双字宋苏易简为此编。易简一代名人,而用志于此。荆公选唐百家诗,已而叹曰:「费日力于此,葢愧辞云,况此编哉!」史志静得此,以见示其之南京也,恐累行李,遂留于余家。兰亭乐毅【二体二首】此兰亭石刻在蜀,或云义门郑楷所刻。余得之姑苏刘绍葢,赵松雪所临者。古人行书,惟羲之此帖第一。然学书者,必工楷而后可以及行。而松雪所临羲之楷书,又乐毅第一。故附此于后。右兰亭刻板在蜀,或云蜀府伴读浦江郑楷家所刻。余得之行人刘绍。盖赵松雪所临者,视北京临本笔气防胜。又得北京乐毅帖于钱习礼检讨,亦松雪临者,颇佳,遂附于后云。绛帖此帖得之定国徐公宜珍袭之不完绛帖右不完绛帖数纸。洪武庚午,在武昌旅邸得于隣舍弊箧中。纸墨已甚昏烂,不忍弃也。表为一巻,视泉汝葢远过之。
隂符经隂符此刻在蜀府,余得于本之书法,清婉遒丽。本之云,相传为虞永兴书。余以为宋人书,岂蔡忠惠之笔乎?当求识者而质之。
译《书史会要》《书史会要》由松江陶九成编纂,大概是抄录史传以及诸子百家杂记中所记载的、收藏善书之人的事迹而成。这部书没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地方,至于编述近代的事情尤其错误,只有其中论书法的一卷对初学者稍有帮助罢了。这部书是庐陵人王守真从松江回来时赠送给我的。《碑目》中书舍人陈登思孝喜欢搜集古今石刻,广泛寻求、博访各处,并记下它们出土或所在的地点,编成了这部书。我和用之都抄录了一本,按照它去搜求,也多次有所收获,可惜它还不能全部记载。《玉篇》《玉篇》一册,考察其中的图书,题作《周阳侯世家》,大概是我族兄孟坚的书。我在宾畿那里得到它,弟弟宾畿又是从萧子英那里得到的;子英是孟坚的妻弟。孟坚收藏了很多书,死后没有儿子,所以遗留下来的书没有人保藏,全部散失,不复存在。我曾诵读刘长卿“生子诗,且免琴书与别人”的诗句,私下以为这是没有后嗣者的感慨。如今世上的儒士之家,子孙不肖,往往拿先人的书籍以及所作文章去换取自己所喜欢的东西,严重的甚至用来换酒食,把丢弃它们看得如同丢弃泥土草芥一样;这样既有悖于不孝,又被别人耻笑的事情,我见得太多了。像这样,又何必以有后嗣为可贵呢?《广韵》《广韵》一册,洪武庚午年,我买到它,价格是五百文。后来被朋友拿走了,十年后我又买到一本,价格也一样。如今百姓日常使用的各种物品,经过十年之久,大都涨价十几倍。唯独书籍没有涨价,难道是卖书人的操守特别廉洁吗?还是喜欢书而寻求它的人少,虽然想涨价却办不到呢?《北谿字义》这部书是陈北谿先生所著。先生名淳,字安卿,是朱文公的高足弟子。近来,刘伯埙员外从福建回来,赠给我两部,于是我把一部寄给稷子。圣贤教人,大都首先要使人明白义理;义理明白以后,自己便有可以持守遵循的准则,实行起来也不会有差错。这部书所讲的,都是义理中重大而切要的内容。初学者如果能够熟读反复、深入探究,那么根本源流就会端正,对于自己所应实行的事情也不再有疑惑了。《韵会》欧阳永和在福建时,寄给我这部书,共五册。对于读书和写文章,它的帮助很大。王介甫说:“人有闲暇,不如看看韵书,其中是有道理的啊!” 《洪武正韵》《洪武正韵》是我太祖皇帝命儒臣刊定的书,彻底洗去了江左以来千年的拘泥偏僻之弊,又恢复了古代的规范,盛大啊!刻板存放在太学,我家所藏的总共有四册。《五音集韵》以上是《五音集韵》三册,是礼部侍郎高密仪公赠给我的。这部书出自北方,学习的人不但容易据此校正音韵,也可以借此多认识一些字。《汉隽》《汉隽》十卷,天台人林钺所著。“隽”是用来比喻其中的滋味。我从左司直郎王子沂那里得到它。《翰林要诀》楷书并不是古代唯一的书体,自钟繇、王羲之后,上下各代大都使用它。然而也有不明白书法规则的人,不能达到它的最高境界。陈绎曾把这些述写出来,这就是所谓的法则。掌握了法则,如果不是经过长期勤学而达到纯熟,也仍然只是徒然罢了。曾子固说:“王羲之所能达到的境界,也是靠精力自行取得的,并不是天生如此。”学习一门技艺,尚且必须做到知与行两方面都尽善,何况从事古代圣贤的学问呢!我得到这部书,不愿把它秘藏起来,所以记下这些话来给后来求学的人看。《文选双字》宋代苏易简编成了这部书。苏易简是一代名人,却把心思用在这件事上。荆公选编《唐百家诗》后,曾感叹说:“在这件事上耗费时间和精力,大概已经够惭愧的了,何况这部书呢!”史志静得到这部书,在他前往南京时拿来给我看;恐怕增加行李负担,于是便留在我家。《兰亭》《乐毅》【二体二首】这件《兰亭》石刻在蜀地,有人说是义门郑楷所刻。我从姑苏刘绍葢那里得到它,是赵松雪临摹的本子。古人的行书,只有王羲之这件帖最好。然而学习书法的人,必须先把楷书写好,然后才可以进一步学习行书。赵松雪所临的王羲之楷书,又以《乐毅论》为第一。因此把它附在后面。以上《兰亭》刻板在蜀地,有人说是蜀府伴读、浦江人郑楷家所刻。我从行人刘绍那里得到它,大概是赵松雪临摹的本子;与北京的临本相比,笔势气韵似乎更胜一筹。又从钱习礼检讨那里得到北京的《乐毅论》帖,也是赵松雪临摹的,颇为精美,于是把它附在后面。《绛帖》这件帖是从定国徐公那里得到的,应当珍重收藏。《不完绛帖》以上是不完整的《绛帖》数页。洪武庚午年,我在武昌旅舍中从邻舍破旧箱子里得到它。纸张和墨色已经非常昏暗腐烂,实在不忍心丢弃。于是装裱成一卷,看起来远远超过《泉汝》帖。《阴符经》《阴符经》这件刻本在蜀府,我从本之那里得到。书法清秀婉约而刚劲秀丽。本之说,世间相传是虞永兴所书。我认为它是宋人的书法,难道是蔡忠惠的笔迹吗?应当寻找懂得鉴识的人来质问核实。
元瑞鹤记右《瑞鹤记》,元呉文正公撰,虞文靖公书。秦定二年所刻,今在北京。余得之谢靖眞寺丞呉公。此文甚佳,而虞公之书温丽典则,亦足以师表后进也。汉庐江太守范君碑此碑得之大理寺丞孙时,未有碑额,其前后及下皆缺姓氏名字,纪年皆不见。陈思孝云:“汉庐江太守范式碑也。”然碑云为侍御史、冀州刺史,亦皆不见于史传,或者史之略也。碑在今济宁州学,断裂多矣。夹漈郑渔仲定为蔡邕书。汉碑至今虽断裂讹缺,其仅有者无不佳,如此碑尤为难得也。汉修孔子庙器碑隂右汉韩勑修孔子庙器碑隂,具载修庙人出钱之数。不尽者,又载于碑之两侧。出钱或二百,三百,或五百,有至于三千者。而不以所出多寡为先后,亦见古人所重,不在乎是也。汉郎中郑固碑右《汉郎中郑君碑》。君讳固,字伯坚。此碑今在济宁学中,余得之给事中赵惟恭。此碑前后无年月,其中云“延熹元年拜某官”,又云“年四十二”,则知为桓、灵时所建也。但文字磨灭特甚,欧阳公《集古録跋尾》犹载其中数语,今多漫灭不见也。汉司隷校尉忠惠鲁君碑右汉司▯校尉忠惠鲁君碑。君讳峻,字仲严。忠惠其諡也。碑在今济宁州学。郑夹漈定为蔡邕书。碑已断为二文,字磨灭不可读者,殆四之一。此本得之大理孙寺丞。汉封龙山碑右《封龙山碑》在元氏县。汉延熹七年至今,千二百余年。石刻虽颇剥蚀,而文字尚可寻究。碑首云:「封龙山者,北岳之英也。」此本得之刘智安主事。道因法师碑唐《道因法师碑》中,台司藩大夫李俨撰,兰台郎骑都尉欧阳通书。通,率更令询之子,书法出家学,矩矱森严,意度飘逸,但少含蓄之趣耳。▯秘塔铭右唐大达法师《▯秘塔铭》裴休文,栁公权书,石刻在西安府。学会昌元年所建。唐法书家,前有欧、虞、褚、薛,后有顔栁而栁所论“心正则笔正”,虽一时格君之言,要为书法第一义也。多宝塔碑铭顔鲁公书《多寳佛塔碑》亦在西安府学,视他碑特完好。虽书法至顔、栁、晋人之风几尽,然公书端方刚劲,凛然忠义之气,故为世所贵。而学书者必合公眞行观之,乃得其妙趣。八关斋碑右《八关斋碑》,顔鲁公书。唐河南节度使田神功寝疾,宋州刺史徐向等为禳祈报恩者也。《唐书·神功传》亦概见其事。碑在今归德州城外僧寺中。永乐丁酉秋,进士尹崇髙奉使河南,为余致此本;而每行下缺四字,葢打碑时为夏潦所淹也。
译《元瑞鹤记》以上《瑞鹤记》,是元代吴文正公撰文、虞文靖公书写的。秦定二年刻成,现在存于北京。我从谢靖真寺丞那里得到吴公的这件作品。文章非常好,而虞公的书法温润秀丽、典雅有法度,也足以作为后辈学习的典范。《汉庐江太守范君碑》这块碑是从大理寺丞孙时那里得到的,没有碑额;碑的前后以及下部都缺失姓氏和名字,纪年也全都看不见。陈思孝说:“这是汉代庐江太守范式的碑。”然而碑文说他曾任侍御史、冀州刺史,这些经历在史传中也都没有记载,或许是史书记载简略的缘故。碑现在在济宁州学,已经断裂了很多。夹漈郑渔仲断定是蔡邕所书。汉碑至今虽然断裂、讹误、残缺,但现存的没有一块不佳,这块碑尤其难得。《汉修孔子庙器碑阴》以上是汉代韩勑《修孔子庙器碑》的碑阴,详细记载了修建孔庙的人出钱的数目。没有记完的,又刻在碑的两侧。出钱的有二百、三百,也有五百,最高达到三千。然而并不按照出钱多少排列先后,这也可以看出古人所重视的,并不在这件事上。《汉郎中郑固碑》以上是《汉郎中郑君碑》。郑君名固,字伯坚。这块碑如今在济宁学中,我从给事中赵惟恭那里得到它。碑的前后没有年月,其中说“延熹元年授任某官”,又说“年四十二岁”,由此可知它是在桓帝、灵帝时期建立的。但文字磨灭得特别严重,欧阳公《集古录跋尾》还记载其中几句话,如今大多已经漫漶不见了。《汉司隶校尉忠惠鲁君碑》以上是汉代司隶校尉忠惠鲁君碑。鲁君名峻,字仲严。“忠惠”是他的谥号。碑在今天的济宁州学。郑夹漈断定是蔡邕所书。碑已经断成两块,字迹磨灭到无法辨读的,几乎占四分之一。这一拓本是从大理寺丞孙时那里得到的。《汉封龙山碑》以上《封龙山碑》在元氏县。自汉延熹七年至今,已经一千二百多年。石刻虽然剥蚀得很厉害,但文字还可以寻究。碑首说:“封龙山,是北岳的精英。”这一本是从主事刘智安那里得到的。《道因法师碑》唐代《道因法师碑》,由台司藩大夫李俨撰文,兰台郎、骑都尉欧阳通书写。欧阳通是率更令欧阳询的儿子,书法出自家学,法度严整,意态气韵飘逸,只是少了些含蓄的情趣。《玄秘塔铭》以上唐代大达法师《玄秘塔铭》,由裴休撰文,柳公权书写,石刻在西安府。学会昌元年建立。唐代擅长书法的人,前有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后有颜真卿、柳公权;柳公权所说“心正则笔正”,虽然是当时规劝皇帝的话,却实在是书法的第一要义。《多宝塔碑铭》颜鲁公所书《多宝佛塔碑》也在西安府学,比其他碑保存得特别完好。虽然书法发展到颜真卿、柳公权时,晋人的风韵几乎已经消尽,但颜公的书法端正方严、刚劲有力,凛然具有忠义之气,所以为世人所珍重。学习书法的人必须把颜公的楷书、真书和行书合起来观摩,才可以得到其中的妙趣。《八关斋碑》以上《八关斋碑》,是颜鲁公所书。当时唐代河南节度使田神功卧病,宋州刺史徐向等人为他祈福禳灾、报答恩德。《唐书·神功传》中也概略记载了这件事。碑在今天归德州城外的僧寺中。永乐丁酉年秋天,进士尹崇高奉命出使河南,为我带来这个拓本;但每行下部都缺四个字,大概是拓碑时被夏季洪水淹没所致。
元文敏公墓志右元翰林学士元文敏公墓志,中丞马文贞公、文学士虞文靖公书,并篆。文敏先待制,延祐乙卯座主,文贞为同年,而文靖相交处尤深。此帖余得之陈中书彝训,宜珍袭也。永乐中视学碑后视学之明日,国子监官上表谢,各赐衣一袭,遂赐羣臣宴。又明日,羣臣请刻碑太学。晋平西将军周府君碑右《晋平西将军孝侯周府君碑》,陆士衡文,王逸少书。刻石在今常州宜兴县。府君讳处,义兴人。义兴今宜兴也。碑后题云:「唐元和六年,义兴县令陈从諌重树。琅琊承仕荣镌。」葢此碑至唐再翻刻也。岳麓寺碑二帖【二首】右岳麓寺碑,得诸礼部侍郎胡濙。余晚喜北海书,最后得此,而凡前之所得者皆不及也。近于中书舍人刘素家,见北海秦望山、法华寺碑,温润清丽,葢又特出也。法华故在绍兴府,寺及碑皆久燬,甚可惜也。岳麓寺碑,李邕书,石刻在长沙。余前后所得十数本,皆纸墨糊涂,甚至不可辨识。葢打碑必得善工,而湖湘善工尤难遇。长沙同知李吉特为余致此本,故视前所得差胜也。云麾将军碑李北海云麾将军碑,永乐丙申,用之在北京以寄余者。此碑出良乡县,北海所书。有两云麾将军碑,其一在陜西,陜西者,李思训,良乡李秀也。陜西者书法差胜,然余畜北海书,独此及岳麓寺碑耳。其纸墨,又此碑差胜也。罗池庙迎享送神诗右东坡书《罗池庙迎享送神诗》笔意甚佳,然较沈传师所书碑不同者十数字,当以栁碑为正,亦得之长吾云。陶隐君茅山帖右《华阳陶隐君茅山帖》后有庐山曹士冕跋。顔鲁公《大驾帖》、米南宫《露筋碑》文字皆完,皆行书之佳者。又有南唐李后主行书《望故园赋》畧,米南宫题十字在后,疑皆士冕家所刻者。余客武昌时,得之湖广防议呉文家。四体千文右周伯温四体千文刻板,在鄱阳。中书舍人朱季宁仲子,为乐平教官,以见贶者也。苏州旧亦有刻板,视此颇胜。元之工篆书者多矣。伯温最用功,其作字结体,葢出泰山李斯旧碑。其著书发明斯义,《有说文字原六书正譌》云。九成宫醴泉铭右唐欧阳率更书《九成宫醴泉铭》石刻,在西安府麟游县,缺蚀多矣。凡余平生所得数十余本,此本得于给事中毘陵胡源洁,纸墨特胜,故独存也。哀册文褚河南书太宗哀册文,旧得之先友登州教授郭敬守先生。书家论古名贤遗迹,河南传世之佳者三:龛碑、儿寛賛及此帖耳。三龛碑未得见,尝见会稽邓宗经有儿賛墨迹,真妙絶。此帖亦今世所罕见者,余家诸帖,此当为冠。
译《元文敏公墓志》以上是元代翰林学士元文敏公的墓志,由中丞马文贞公、文学士虞文靖公书写,并篆额。元文敏先任待制,延祐乙卯年为座主;文贞公与他是同年,和文靖公的交往尤其深厚。这件帖是我从中书陈彝训那里得到的,应当珍重收藏。《永乐中视学碑后》视学的第二天,国子监官员上表致谢,各人都获赐一袭衣服,随后又赐群臣宴饮。再过一天,群臣请求在太学刻碑。《晋平西将军周府君碑》以上《晋平西将军孝侯周府君碑》,文章是陆士衡所作,书法是王逸少所书。刻石在今天常州宜兴县。周府君名处,是义兴人;义兴就是今天的宜兴。碑后题记说:“唐元和六年,义兴县令陈从谏重新树立。琅琊承仕荣镌刻。”大概这块碑到唐代又重新摹刻了一次。《岳麓寺碑》二帖【二首】以上《岳麓寺碑》,是从礼部侍郎胡濙那里得到的。我晚年喜爱李北海的书法,最后得到这件作品,而此前得到的所有作品都比不上它。近来在中书舍人刘素家看到北海所书的《秦望山碑》《法华寺碑》,温润清丽,大概又是特别出众的作品。法华寺原在绍兴府,寺和碑都已经毁坏很久了,实在令人惋惜。《岳麓寺碑》由李邕书写,石刻在长沙。我前后得到十多本,纸张墨色都模糊不清,甚至无法辨认。大概拓碑一定要有高明的工匠,而湖湘一带的好工匠尤其难以遇到。长沙同知李吉特意替我取得这一拓本,所以比以前得到的略好一些。《云麾将军碑》李北海的《云麾将军碑》,永乐丙申年,用之在北京寄给我的。这块碑出自良乡县,是北海所书。共有两块《云麾将军碑》,其中一块在陕西;陕西的那块是李思训所书,良乡的这块是李秀所书。陕西的那块书法略胜一筹,但我所收藏的北海书法,只有这件和《岳麓寺碑》。就纸张和墨色来说,也是这块碑的拓本略胜。《罗池庙迎享送神诗》以上东坡所书《罗池庙迎享送神诗》,笔意非常好;但与沈传师所书的碑相比,有十几个字不同,应当以柳碑为准。这一拓本也是从长吾那里得到的。《陶隐君茅山帖》以上《华阳陶隐君茅山帖》后面有庐山曹士冕的跋。颜鲁公《大驾帖》、米南宫《露筋碑》的文字都很完整,都是行书中的佳作。又有南唐李后主行书《望故园赋》的残篇,后面有米南宫题写的十个字,怀疑都是曹士冕家所刻。我客居武昌时,从湖广防议吴文家得到它。《四体千文》以上周伯温所书四体《千字文》刻板,在鄱阳。中书舍人朱季宁的次子任乐平教官时,将它送给了我。苏州过去也有刻板,比这一部颇好。元代擅长篆书的人很多,周伯温最为用功。他写字的结构,大概出自泰山李斯旧碑。他所著的书阐明了这个道理,即《说文字原六书正譌》。《九成宫醴泉铭》以上唐代欧阳率更所书《九成宫醴泉铭》,石刻在西安府麟游县,已经有很多地方残缺剥蚀。我平生得到的拓本有数十本,这一本是从给事中、毗陵人胡源洁那里得到的,纸张墨色特别好,所以唯独保存了下来。《哀册文》褚河南所书《太宗哀册文》,旧日是从已故友人登州教授郭敬守先生那里得到的。书法家评论古代名贤遗迹,褚河南流传于世的佳作有三件:三龛碑、《儿宽赞》以及这件帖。三龛碑我没有见过,曾见会稽邓宗经收藏的《儿宽赞》墨迹,实在精妙绝伦。这件帖也是当今世上罕见的作品;我家收藏的各种法帖中,它应当居于首位。
手植桧赞右孔圣手植桧賛,宋米芾撰并书碑,在孔林,余得之衍圣公彦缙。陆伯易常为余言:「宋人书,米为优;而余家米书,独此与露筋碑为优。」云。同知昆山州事杨公墓碑后右元同知昆山州事杨公墓碑,欧阳原功文,杨友直书,虞伯生篆。昆山讳学文,字节文,吏部侍郎,贑州路总管,讳孖之子。庐陵及安成之杨,同出靖恭坊,此云皆祭酒膳之后,葢与掲曼硕忠节祠记同一误耳。详见余忠节祠记跋尾。此碑及祠记,皆东平州守季琛先生所惠,先生忠襄之世也。汉泰山都尉孔君碑右《汉泰山都尉孔君碑》。孔君名宙,宣圣十九世孙。此碑延熹七年,其故吏门人所建。视汉他碑稍完。宙,融之父也。见《汉书·融传》。泰山李斯篆四帖【四首】右泰山石刻,李斯篆,今可见者惟此四十六字。字画浑厚,而结体差长。余得之山东佥宪洪遵道,尝见应天府学有石刻《宋刘跂泰山秦篆谱》。跂自序其略曰:「初,宋莒公欧阳文忠公得泰山斯刻,皆止于五十许字,高不过四五尺,形制似方非方,四靣广狭不等。所谓五十许字者,在南靣稍平,故尝为人所抚搨。其三靣皆残缺蔽闇,跂始刮摩垢蚀而抚搨之,凡篆字二百二十有二,可读者百四十有六。其文起西靣而北而东而南,西靣六行,北三行,东六行,南七行,行各十二字。其末行制曰『可』三字,复转在西南棱上,总二十二行。跂河间人,此谱政和中所为。然今人所得泰山斯刻,惟止此四十余字,岂其余今皆已磨灭欤?抑复为垢蚀所蔽,而士大夫未尝亲造其处,抚搨之工又皆茍且塞责,不肯尽力欤?故余志跂所説,以见大防云。」右秦二世东行诏书,李斯篆其篆,甚佳。余在两京廿余年,求之不能得。比连得于洪遵道,而楮墨亦佳。京师四方之所趋也,而好古博雅之士皆在其所收畜。周秦以来金石刻皆富,然余独见邹仲熈、髙庭礼、陈思孝有此刻,固其难得如此也。余既得泰山秦篆,又求得刘跂此谱,遂附于后,以见秦刻在泰山者,其未磨灭葢不止于今之所传墨本也。应天府学有此谱石刻,余得之张士谦云。考《史记》所载始皇东游颂,视刘跂小字谱不同者十字。《史记》“临位跂”作“临立”,“二十跂”作“廿”,“远方黎民跂”作“远黎休明”,“跂作着明”,“后世跂”作“后嗣躬圣”,“跂作躬听礼顺”,“跂作体顺后嗣”,“跂作昆嗣”,余皆同。郑文宝及各处峄山颂,皆出徐鼎臣。《史记》不载其书。二世诏,《史记》有之。
松雪书与稷文甚佳,惜不见其全集。此篇亦因松雪书而传。宝晋斋帖二帖【二首】右寳晋斋不完法帖,余客武昌时得于医士吾郡曾尚文者。一日陆伯旸过余,欣赏再三,遂借临写。伯旸卒,其家不复见,归其弟伯瞻官南京,出以示余,余语之故而索焉,即閟不复出。伯瞻卒于山东,此帖竟莫究所在,然时往来余怀也。侍讲髙谷为余言,渠尝借临未久,归其子后亦不知存否也。伯瞻仲子瑄近膺荐来北京,余间询之,亦语之故。瑄对曰:“自幼家笥中未尝见有也,幸得还乡里,当究索以奉纳,不敢背德。”瑄既得官于浙,便道归,从乡人物色得之。因顾谦主事使还寓,至一展阅间,恍若隔世,葢不见四十有五年矣。损坏糢糊,不复往昔之明整,葢沦落于俗人久矣。欣喜复还,继之感叹,遂重表而识之。若瑄之存心不同乃父,尤可识也。无为州旧有寳晋斋帖石刻,余索之久未得。葢数遇州士子及官于彼者,皆云无复存矣。今年周恂如员外奉命督赋无为,因托往问。周还以此见遗,葢石刻在州学,今所存唯此廿帖耳。皆右军书,又得米方尺▯书数字,良快余意。今书学虽废,然安有董治教于斯,游学于斯,而了不知者?世间宝物,往往蔽于庸人俗子如此,甚可叹也。李北海书麓山寺碑北海书,矩度森严,筋骨雄劲,沉着飞动,引笔有千钧之力,故可寳也。▯静先生碑右唐▯静先生碑,栁识譔,张从申书,李阳氷篆。从申书法出二王,而与李北海彷佛。昔人评其书独步江外。此碑在茅山,葢唐行书之得名者。余得之道録司官袁止安。
译《手植桧赞》以上孔圣人亲手栽植的桧树赞,是宋代米芾撰写并书丹的碑,碑在孔林,我从衍圣公彦缙那里得到它。陆伯易曾经对我说:“宋人的书法,米芾最好;而我家收藏的米芾书法,只有这一件和《露筋碑》最好。” 《同知昆山州事杨公墓碑后》以上元代同知昆山州事杨公墓碑,文章是欧阳原功所作,书法是杨友直所写,篆额是虞伯生所书。昆山人名学文,字节文,曾任吏部侍郎、赣州路总管,是杨孖的儿子。庐陵和安成的杨氏,都出自靖恭坊;这里说他们都祭祀酒膳之后,大概和揭曼硕《忠节祠记》犯的是同一个错误。详情见我《忠节祠记》跋尾。这块碑和那篇祠记,都是东平州守季琛先生赠给我的;先生处在忠襄公的时代。《汉泰山都尉孔君碑》以上《汉泰山都尉孔君碑》。孔君名宙,是宣圣的第十九代孙。这块碑立于延熹七年,是他的故吏和门人所建。与汉代其他碑相比,它保存得稍为完整。孔宙是孔融的父亲,见《汉书·融传》。《泰山李斯篆》四帖【四首】以上泰山石刻,是李斯所写的篆书;如今能够看见的只有这四十六个字。字形笔画浑厚,结构略显修长。我从山东佥宪洪遵道那里得到它,曾见应天府学有石刻《宋刘跂泰山秦篆谱》。刘跂在自序中大略说:“当初,宋莒公、欧阳文忠公得到泰山李斯石刻时,全部只剩五十多个字,高不过四五尺,形制像方形却又不是方形,四面宽窄不一。所谓五十多个字,在南面稍微平整,所以曾被人拓摹。其余三面都残缺、昏暗,刘跂才开始刮去污垢、磨除剥蚀而拓摹下来,共有篆字二百二十二个,其中可以读出的有一百四十六个。碑文从西面开始,转到北面、东面、南面:西面六行,北面三行,东面六行,南面七行,每行十二字。最后一行有诏书中的‘制曰可’三字,又转刻在西南棱上,共二十二行。刘跂是河间人,这部谱是在政和年间编成的。然而如今人们得到的泰山李斯石刻,只有这四十多个字,难道其余的现在都已经磨灭了吗?还是又被污垢剥蚀所遮蔽,而士大夫从未亲自到那里,拓碑的工匠又都苟且敷衍、不肯尽力呢?所以我记下刘跂所说的话,用来说明其中的大概。” 以上是秦二世东行诏书,篆书由李斯书写,他的篆书非常精美。我在两京二十多年,寻求这件作品却始终没有得到。近来接连从洪遵道那里得到它,纸张和墨色也很好。京师是四方人士汇集的地方,喜好古物、博雅有学的人都在那里收藏。周代、秦代以来的金石刻很多,但我只见邹仲熙、高庭礼、陈思孝有这种刻本,可见它确实如此难得。我得到泰山秦篆以后,又寻得刘跂这部谱,于是把它附在后面,用来说明泰山上的秦代石刻,尚未磨灭的恐怕不只今天流传的墨本所显示的这些。应天府学有这部谱的石刻,我是从张士谦那里得到这个消息的。考察《史记》所记载的秦始皇东游颂,与刘跂的小字谱相比,有十处不同。《史记》作“临立”,刘跂本作“临位”;《史记》作“廿”,刘跂本作“二十”;《史记》作“远黎休明”,刘跂本作“远方黎民”;《史记》作“后嗣躬圣”,刘跂本作“后世”;《史记》作“躬听礼顺”,刘跂本作“作着明”;《史记》作“体顺后嗣”,刘跂本作“躬听礼顺”;《史记》作“昆嗣”,刘跂本作“体顺后嗣”;其余都相同。郑文宝以及各处的峄山颂,都是出自徐鼎臣。《史记》没有记载他的书。秦二世诏书,《史记》中有记载。《松雪书》给稷的文章写得非常好,可惜没有见到他的全集。这篇文章也是因赵松雪的书法而流传下来的。《宝晋斋帖》二帖【二首】以上是不完整的《宝晋斋法帖》。我客居武昌时,从同郡医士曾尚文那里得到它。一天陆伯旸来访,反复欣赏,便借去临摹。陆伯旸去世后,他家中再也找不到这件帖;后来帖归于他的弟弟伯瞻,伯瞻任官南京时拿出来给我看。我向他说明原委,索要此帖,他却立即把它藏了起来,不再拿出。伯瞻后来死在山东,这件帖最终也没有查明下落,但时时萦绕在我心中。侍讲高谷对我说,他也曾借来临摹,不久归还给了伯瞻的儿子,后来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伯瞻的次子瑄近来受到荐举来到北京,我偶然问起此事,也把原委告诉了他。瑄回答说:“从小到大,我在家中的箱笥里从未见过它。幸好我能回到乡里,一定查究搜寻出来献还给您,不敢违背您的恩德。”瑄后来在浙江得了官,便取道回乡,从乡里人中四处访求,终于找到了它。于是顾谦主事出使回来暂住时,到了只来得及展开看一眼的工夫,我恍如隔世,因为已经四十五年没有见到它了。它已经损坏模糊,不再像从前那样明整,大概长期流落在俗人手中所致。重新得到它,我先是欣喜,继而感叹,于是重新装裱并记下这件事。像瑄这样存心与他的父亲不同,也尤其值得记述。无为州过去有《宝晋斋帖》的石刻,我寻求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大概我多次遇到无为州的士子以及在那里任官的人,他们都说已经不存在了。今年周恂如员外奉命督理无为的赋税,于是我托他前去询问。周员外回来时把这件东西赠给我,原来石刻在州学,如今只保存了这二十帖。全都是王羲之的书法,另外还得到米芾方尺大小的隶书数字,实在很合我的心意。如今书法之学虽然衰废了,但哪有董治理教于此、游学于此,却完全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呢?世间的宝物,往往就这样被庸人俗子埋没,实在令人叹息。《李北海书麓山寺碑》李北海的书法,法度严整,筋骨雄健劲挺,沉着而又飞动;落笔具有千钧之力,所以值得珍藏。《玄静先生碑》以上唐代《玄静先生碑》,柳识撰文,张从申书写,李阳冰篆额。张从申的书法出自二王,与李北海的风格相近。古人评论他的书法,说他在江南一带独步。这块碑在茅山,大概是唐代著名的行书作品。我从道录司官员袁止安那里得到它。
遗教经右《遗教经》及《兰亭序》石刻,在归徳州。《遗教》止二十三行,本六朝人书,或以为唐经生书,此云王会稽,非也。余得之刘士皆,因其有汝州之印,故附于《汝帖》之后。汉谷城长张君碑右汉谷城长张君碑,未有碑额。葢中平二年,其故吏所立。文辞字画,皆古雅。碑在今东平州学,余得之宗丈东平州守季琛先生之子民服云。虞恭公碑题与翺孙此碑最宜初学者师法,然嵗乆碑石已缺其下三之一,而字画甚好。今附于此,与翺孙习书,不可懒惰也。汉溧阳校官碑右碑建于灵帝光和四年,葢长平人潘干为溧阳长,兴学修教,其丞赵勲等为建此碑,今在溧水县学,余得于进士彭琉,而字多漫灭,不可辨识。白石神君碑右《白石神君碑》得之子啓学士,未有碑额。葢汉灵帝光和六年所建,文多剥落,尚可读,而字画甚佳。夣英千文右梁周兴嗣次韵千文。宋释夣英以篆体书之。干德三年刻石,在今西安府学前。此释之徒以书名者多矣,而以篆古名始见于英也。扈从西廵诗罗员外学古,得余此诗,刻置宣府学舍。教授刘凖寄余此本,葢越三月,宫车晏驾。览此岂胜永恸,因题以授和侄。先曾祖碑铭重刻石后自元季兵燹,杨氏先世文字悉无存者。欧阳公此文,洪武乙丑,余得之贑锡坑萧氏。葢屡濒于燬,殆有神物防持之。洪熈乙已,防恩赠曾祖、祖考皆荣禄大夫少傅华葢殿大学士,曾祖妣、祖妣、妣皆夫人。时复作祠堂,遂就北京买石,求吏部郎中兼翰林侍书程君南云重书此文,刻之还寘祠中,用贻我后人。而祠堂记附刻诸隂。鲜于伯几真草千文后鲜于伯几书,当时与赵文敏公齐名,两人相与甚厚,而鲜于蚤没,故其遗迹之传者甚少。此眞草千文刻板今在南京太学,所谓眞草书,葢兼行也。家刊千字文右翰林侍书程南云写。昔人有云:「字坏于晋,谓坏六书之体也。」此本主六书,如障▯、鶤、亯、愯、玅之类,率正千载之误,初学所当知也。劳畧帖唐太宗劳略帖,余得之郭教授敬守。葢曹士冕家所刻,山谷评为佳物,殆不虚矣。
东里续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巻二十一明杨士竒撰跋绛帖题与升侄此《绛帖》总五本,山西叅政杨鼎所惠。鼎尝从事翰林,在山西有贤称。但此帖装表者失伦次,非一也。欧阳法帖寄侄孙奕奂汝兄弟自幼丧父,頼祖训育。今祖父丧矣,当夙夜勤学,立身以图不忝祖父,不可自暴弃也。知汝皆已婚,度未有字。今字奕曰崇规,字奂曰崇矩。盖奕、奂皆有大义,然非循蹈规矩不能大也。先儒所谓“大噐犹规矩凖绳,先自治而后治人”是也。汝兄弟勉之,勉之!并寄欧阳率更法帖与汝习书。习书与为人同道,书一防一画,皆循法度,久之而熟,则下笔可观矣。人一言一动,皆遵礼法,久之而熟,则德行可称矣。勉之,勉之!
沂州普照禅寺兴造记右《沂州普照禅寺兴造记》,建于金熈宗皇统四年。僧汝尚文集,唐栁诚悬书。庶防得栁之彷佛者。北京诸帖右《黄庭经》、《乐毅论》皆赵文敏公所临《兰亭序》,无氏名。顔鲁公《座位帖》逸其半,或云皆公所临,未知是否。《金丹四百字》亦公所书,石刻皆在北京。永乐七年,车驾巡幸,扈从之臣多得之,而纸墨之佳如此,甚少。余得之太常少卿朱焯者也。七观帖三帖【三首】右《七观帖》,元袁文清公所作,以赠程文宪公致仕南归,而赵文敏公之所书也。余家有公小楷帖,如《黄庭》《乐毅》,皆临古人书,独此帖出公自然之趣。惜纸墨未甚佳耳。此刻今在四明,余得之陈孟颙秀才。余多得《七观帖》,独此本纸墨差胜。彭百链浙东还所惠者。程文宪之归,袁文清之文,赵文敏之书,皆所谓得意者也。而具于斯盛哉!所惜当时刻手不及耳。余所得者,独此本差明白,盖鄞士呉友麟所惠者。
杨仲▯墓志右杨仲▯墓志,黄晋卿撰。库库书,仲▯、晋卿皆先待制同年进士。余尝録此文,附置题名碑隂。又得此于王汝玉賛善,汝玉以为佳物,赠余。惜其纸墨颇劣也。贺捷表临本钟繇贺捷表,欧阳文忠公集古録论之悉矣。石刻今不存,吾尝见数本,字大小皆不同。独友人陆伯旸所藏者,为得中笔意,兼胜。陆没后,文籍散失,不知此帖流落何在,惜哉。此纸陆少时所临,以遗余者,每一展翫,兴念亡友,为之怆然。
圣教序右唐太宗作《圣教序》及髙宗作《三藏圣记》,又各有与僧▯奘手书附其后。后又有▯奘所译《心经》,皆僧怀仁集羲之之书,而于志宁、来济、许敬宗、李义府之徒为之润色。咸亨二年勒石,今在西安府学。今世学行书者,《兰亭序》之下则资于此。余得此本于江夏宋惟宪,纸墨颇佳。
译《遗教经》以上《遗教经》和《兰亭序》石刻,在归德州。《遗教经》只有二十三行,原本是六朝人的书法,有人认为是唐代经生所书;这里说是王会稽所书,不对。我从刘士皆那里得到它,因为上面有汝州的印记,所以把它附在《汝帖》之后。《汉谷城长张君碑》以上汉代谷城长张君碑,没有碑额。大概是中平二年由他的故吏所立。文辞和字画都古朴典雅。碑在今天的东平州学,我从宗丈、东平州守季琛先生的儿子民服那里得到它。《虞恭公碑》题与翺孙 这块碑最适合初学者学习取法,但年代久远,碑石已经缺损了下面三分之一,字形笔画却非常好。如今把它附在这里,和翺孙一起学习书法,不可懒惰。《汉溧阳校官碑》以上碑建立于灵帝光和四年,大概是长平人潘干任溧阳长时,兴办学校、修明教化,他的属吏赵勋等为此建立的。现在碑在溧水县学,我从进士彭琉那里得到它,但字迹大多漫漶,无法辨认。《白石神君碑》以上《白石神君碑》是从子启学士那里得到的,没有碑额。大概建立于汉灵帝光和六年,文字多有剥落,尚且可以读出,而字形笔画非常好。《梦英千文》以上是梁代周兴嗣次韵编成的《千字文》,宋代释梦英用篆书写成。干德三年刻石,现在在西安府学前。释门弟子中以书法著名的人很多,但以篆书古雅而著名,是从梦英才开始见到的。《扈从西巡诗》罗员外学古得到我这首诗,把它刻下放置在宣府学舍。教授刘准寄给我这个拓本,大概过了三个月,宫车已经晏驾。看见这件东西,哪里能不更加长久悲痛呢?于是题写此语,交给和侄。《先曾祖碑铭重刻石后》自元代末年兵乱火灾以来,杨氏先世的文字全都没有保存下来。欧阳公这篇文章,洪武乙丑年我从赣锡坑萧氏那里得到。它多次濒临毁灭,大概有神灵在暗中保护。洪熙乙巳年,承蒙恩典,追赠曾祖、祖考都为荣禄大夫、少傅、华盖殿大学士,曾祖妣、祖妣、妣都为夫人。当时又修建祠堂,于是到北京买来石头,请吏部郎中兼翰林侍书程君南云重新书写这篇文章,刻好后运回,放置在祠堂中,用来留给我的后人。祠堂记也附刻在碑阴。《鲜于伯几真草千文后》鲜于伯几的书法,当时与赵文敏公齐名,两人交情非常深厚;但鲜于伯几早逝,所以流传下来的遗迹很少。这件真草《千字文》的刻板如今在南京太学。所谓真草书,大概是兼有行书。《家刊千字文》以上是翰林侍书程南云所书。古人说:“字在晋代被败坏了。”意思是说,六书的字形体制被破坏了。这一版本以六书为准,如“障▯”“鶤”“亯”“愯”“玅”之类,大都纠正了千年以来的错误,是初学者应当知道的。《劳略帖》唐太宗《劳略帖》,我从郭教授敬守那里得到。大概是曹士冕家所刻,黄山谷评论为佳品,大概并非虚言。《东里续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卷二十一,明代杨士奇撰写跋文 题写《绛帖》给侄子升 这部《绛帖》共五册,是山西参政杨鼎赠给我的。杨鼎曾在翰林院任职,在山西有贤能的声誉。不过,这部帖子的装裱者把次序弄乱了,这种错误不止一处。把欧阳询法帖寄给侄孙奕、奂 你们兄弟自幼丧父,依靠祖父教养成人。如今祖父也去世了,应当早晚勤奋学习,立身处世,努力做到不辱没祖父,不可以自暴自弃。我知道你们都已经结婚,估计还没有字。现在给奕取字为崇规,给奂取字为崇矩。奕、奂二字都含有大的意义,但如果不遵循规矩,就不能成就大事。古代儒者所说的“大器尚且需要规矩准绳,先治理自己,然后才能治理别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你们兄弟要努力,努力!同时把欧阳率更的法帖寄给你们,供你们练习书法。练习书法与做人走的是同一条路,写字的一点一画,都要遵循法度,时间久了习惯纯熟,下笔就会有可观之处。人的一言一行,也都要遵守礼法,时间久了习惯纯熟,德行就会受到称许。努力,努力!《沂州普照禅寺兴造记》右边是《沂州普照禅寺兴造记》,建于金熙宗皇统四年。僧人汝尚撰写,唐代柳诚悬书写。大概可以从中得到近似柳诚悬书法的作品。北京诸帖 右边的《黄庭经》《乐毅论》,都是赵文敏公临摹《兰亭序》的作品,没有署名。颜鲁公的《座位帖》缺失了一半,有人说都是颜公临摹的,不知道是否确实。《金丹四百字》也是颜公所书,石刻都在北京。永乐七年,皇帝巡幸时,扈从的臣子很多都得到了这些帖本,但像这样纸墨精美的,十分少见。这是我从太常少卿朱焯那里得到的。《七观帖》三帖【三首】右边是《七观帖》,是元代袁文清公所作,用来赠给退休南归的程文宪公,书法则由赵文敏公书写。我家有赵公的小楷帖,如《黄庭》《乐毅》,都是临摹古人的书法,只有这部帖显露出赵公自然的情趣。可惜纸墨不算很好。这部刻帖如今在四明,是我从秀才陈孟颙那里得到的。我得到的《七观帖》很多,只有这一册的纸墨稍好一些。这是彭百链从浙东回来时赠给我的。程文宪的归来,袁文清的文章,赵文敏的书法,都是所谓得意之作;这些东西竟然全都汇聚在这里,真是盛美啊!可惜当时刻帖工匠的技艺不够。我得到的只有这一册稍微清楚一些,大概是鄞县士人吴友麟赠给我的。《杨仲弘墓志》右边是《杨仲弘墓志》,由黄晋卿撰写,库库书写。仲弘、晋卿都是先待制的同年进士。我曾经抄录这篇文章,附置在题名碑的背面;后来又从王汝玉赞善那里得到这件作品。汝玉认为它是佳品,便赠给了我。可惜它的纸墨相当差。《贺捷表》临本 钟繇的《贺捷表》,欧阳文忠公已经在《集古录》中详细评论过了。石刻如今已经不存在,我曾见过几种摹本,字的大小都不一样。只有友人陆伯旸收藏的这一件,最能得到原作的笔意,也最为优胜。陆伯旸去世后,他的文书典籍散失了,不知道这部帖流落到了哪里,真可惜啊。这幅纸是陆伯旸年轻时临摹后赠给我的;每次展开欣赏,想到亡友,就为之悲伤。《圣教序》右边是唐太宗撰写的《圣教序》和唐高宗撰写的《三藏圣记》,后面又分别附有僧人玄奘亲笔书写的文字。后来又附有玄奘翻译的《心经》。这些都是僧人怀仁集王羲之的字而成的,并由于志宁、来济、许敬宗、李义府等人润色。咸亨二年刻石,如今在西安府学。现在世上学习行书的人,除《兰亭序》之外,就以此帖为取法的依据。我从江夏宋惟宪那里得到这一册,纸墨相当精美。
北庭草书右北庭草书,宋治平丁未,宋孝孙刻之资中。余忘所自,得无书人氏名。孝孙定为怀素书。观其笔势飞动超越,真非素不能。惜乎此本纸墨未佳也。陜西座位帖二帖【二首】右顔鲁公座位帖藁石刻在西安府学,此本骨气清劲飞动,视后来临本盖悬絶矣。余得之周恂如贠外,吾郡胡忠简公书法实出鲁公,其大节亦相似,故以所上髙宗封事亲笔藁附此帖之后。右长安所刻顔鲁公座位帖藁。观顔书者,必观于行,乃尽其妙处。
题顔鲁公书此巻顔楷书,中兴颂第一,东方賛次之,题名帖又次之,而题名最明白。北京座位帖北京顔鲁公座位帖本四幅,永乐七年扈从之臣多得之,止二幅,盖失其半久矣。十一年,民有治圃得之者,杨学士亟以二纸见遗,余并取旧所得于沈民望脩譔者通表之,遂为完物。譬如延平之劒,神物终当复合也。
詹孟举书国朝大书詹舍人第一,其小字亦精,但世不多有,余独于秘府屡见之。詹初得书法于巙巙子山,盖兼虞、欧、顔、栁之体,而有冠冕佩玉之风者也。
孔子庙学记右《魏孔子学记》,曹植撰。梁鹄书,书法特妙。此碑在孔林,余得之衍圣公彦缙者也。汉脩孔子庙噐碑右汉韩勅脩孔子庙噐碑,盖灵帝永寿二年也。此碑即六一公所讥「霜月皇极」之语者,吾特爱其书耳。汉鲁相晨孔子庙碑右汉鲁相晨孔子庙碑,晨无姓。赵明诚《金石録》云:史晨也。碑在曲阜,建宁三年所立。详见欧阳文忠公《集古録》。余得此于陈思孝。思孝平生广求厚积,有重复者,徃徃以惠朋友,不但惠余也。孔子庙堂碑右《唐孔子庙堂碑》,虞世南撰并书。石刻在西安府学,亦得之。胡给事尝在内府见旧刻本,与此逈异。盖岁久碑刻剥蚀,失其真也。欧阳文忠公童子时得此碑,刻画完好。后廿年复得之,则已残缺。况今又后三四百年哉!
夫子庙堂记右《夫子庙堂记》,唐驾部郎中程浩撰,宋宣义太师梦英书。世多喜诵此文,而梦英书法一本栁诚悬,然骨气意度皆弱,不能及也。米南宫二帖右米南宫二帖,旧得之吾友陆伯旸。陆论书法,于唐主褚河南,于宋主米。余闻米最善临晋,观后一帖,则其用意于晋者可见已。
笔阵图右《羲之笔阵图》,非羲之自书,盖近代人所书,而羲之笔法因之以传耳。石刻在西安府学,此闵佥事所惠者。子昻千文右松雪翁行书千文,盖有智永遗意。学书者易于见效。此刻藏松江海濵僧舍,时人鲜有知者。监生王宁奉命巡盐场,过而得之,以见惠。由是稍闻于士大夫矣。淳化帖三帖【三首】此本吾故人朱吉季宁家物。朱洪武末,为湖广佥宪,坐累被逮,尽卖文籍为行费。此帖落江夏沈氏。今岁仲举展省,还江夏时,沈氏落甚,其子亦尽卖文籍。仲举因购此见惠,签题犹朱手笔。览之増感。此帖盖摹刻皆下,独二王有数帖,庶防然甚不多也。右《淳化帖》四本,泉州刻也。余友陆伯旸家故物,洪武甲戌冬,余自武昌归,陆以赠别。签题皆陆手笔,图书具存。独念故人不作久矣,而此刻今归内府,亦不可得也。右《淳化帖》五本,泉州所刻者,永乐乙未春,余得之兵部尚书四明金世忠余家,旧得于陆氏者,与此颇各有缺畧及错简,遂得互相叅考。而宋米芾尝辨其间伪书,及黄伯思法帖刋误,所论皆见余之别録。
译《北庭草书》右边是《北庭草书》,宋治平丁未年,宋孝孙在资中刻成。我忘了它的来源,也没有留下书写者的姓名。宋孝孙断定是怀素所书。看它笔势飞动、超逸脱俗,确实不是怀素不能达到的。可惜这一册的纸墨不够好。陕西《座位帖》二帖【二首】右边是颜鲁公《座位帖》的草稿石刻,刻石在西安府学。这一册骨力清劲、笔势飞动,与后来临摹的本子相比,实在相差悬殊。我从周恂如员外那里得到它。我们郡的胡忠简公书法确实出自颜鲁公,他的大节也与颜公相似,所以把他上给宋高宗的封事亲笔稿附在这部帖的后面。右边是长安所刻颜鲁公《座位帖》的草稿。观赏颜鲁公的书法,一定要结合他的品行来观察,才能完全领会其中的妙处。题颜鲁公书 这一卷是颜鲁公的楷书,其中《中兴颂》最好,《东方朔画像赞》次之,《题名帖》又次之,而《题名帖》的字最为清楚。北京《座位帖》北京的颜鲁公《座位帖》原本共有四幅,永乐七年扈从的臣子们得到的只有两幅,大概它的一半早已遗失了。永乐十一年,有百姓在修整菜园时挖到了另外两幅,杨学士立即把这两张纸赠给我。我又把旧日从沈民望修撰那里得到的两幅一并拿来装裱,终于成为完整的作品。譬如延平出土的宝剑,神奇之物终究应当重新合在一起。詹孟举书法 本朝的大字书法,詹舍人的作品是第一流的,他的小字也很精美,只是世上不多见,我唯独在秘府中多次见过。詹孟举最初从巙巙子山那里学习书法,大概兼有虞世南、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的体势,同时又有如戴冠佩玉一般庄重典雅的风致。《孔子庙学记》右边是《魏孔子学记》,曹植撰写,梁鹄书写,书法尤其精妙。这块碑在孔林,是我从衍圣公彦缙那里得到的。《汉修孔子庙器碑》右边是汉代韩勅修建孔子庙器物的碑,大概立于灵帝永寿二年。这就是六一公所讥刺“霜月皇极”之语的那块碑,我只是特别喜爱它的书法。《汉鲁相晨孔子庙碑》右边是汉代鲁国国相晨所立的孔子庙碑,晨没有姓氏。赵明诚《金石录》说,他就是史晨。碑在曲阜,立于建宁三年。详情见欧阳文忠公的《集古录》。我从陈思孝那里得到这件东西。陈思孝一生广泛搜求、厚重积藏,遇到重复的东西,往往拿来赠给朋友,不只是赠给我。《孔子庙堂碑》右边是唐代《孔子庙堂碑》,虞世南撰写并书写。石刻在西安府学,也是从那里得到的。胡给事曾在内府见过旧刻本,与这一册大不相同。大概由于年代久远,碑刻剥蚀,已经失去了原貌。欧阳文忠公小时候得到这块碑时,刻画还完整清晰;过了二十年再次得到它时,已经残缺了。何况如今又过了三四百年呢!《夫子庙堂记》右边是《夫子庙堂记》,唐代驾部郎中程浩撰写,宋代宣义太师梦英书写。世人多喜欢诵读这篇文章,梦英的书法则一味取法柳诚悬,但骨力、气势和神态都较弱,不能与柳公相比。米南宫二帖 右边是米南宫的两帖,过去从我的朋友陆伯旸那里得到。陆伯旸谈论书法,在唐代推崇褚河南,在宋代推崇米芾。我听说米芾最擅长临摹晋人书法,观看后面这一帖,就可以看出他在晋人书法上下的功夫了。《笔阵图》右边是《羲之笔阵图》,不是王羲之亲自书写的,大概是近代人所书,只是王羲之的笔法因此得以流传罢了。石刻在西安府学,是闵佥事赠给我的。子昂《千字文》右边是松雪翁的行书《千字文》,大概遗存有智永的意趣。学习书法的人容易从中见到成效。这块刻帖收藏在松江海边的一座僧舍中,当时人很少知道。监生王宁奉命巡视盐场,经过那里得到此帖,便拿来赠给我。因此它才渐渐为士大夫所知。《淳化帖》三帖【三首】这一册是我的故人朱吉季宁家中的旧物。朱吉在洪武末年任湖广佥宪,因受牵连被逮捕,只好把全部文籍卖掉作为旅费。这部帖落到了江夏沈氏手中。今年仲举巡视探亲,回到江夏时,沈氏家境已经非常衰落,他的儿子也把文籍全部卖掉。仲举于是买下这部帖并赠给我,题签仍是朱吉的亲笔。看着它,更增添了感慨。这部帖的摹刻大都很差,只有王羲之、王献之的几帖还算可以,但也实在不多。右边是泉州刻的《淳化帖》四册,是我朋友陆伯旸家的旧物。洪武甲戌年冬天,我从武昌回来,陆伯旸把它赠给我。题签全是陆伯旸的亲笔,图书印记都还保存着。只是想到故人已经去世很久,而这部刻帖如今归入内府,也无法再得到它了。右边又是泉州刻的《淳化帖》五册。永乐乙未年春天,我从兵部尚书、四明人金世忠那里得到它。过去从陆氏得到的本子,与这一册各有缺略和错简,于是可以相互参照考订。宋代米芾曾经辨别其中的伪书,黄伯思也校正过法帖中的错误;他们所论述的内容,都见于我的另一部著录。
右军书此出曹氏星凤楼帖中,不完所存者,皆右军书。行书十余帖,草书四帖。州民奉橘,临墓田丙舍,官奴虞治书,裹鲊皆在。楷书有乐毅海字本,又有全本。有东方画賛,无兰亭序,而有宋人题跋数首。永乐庚子冬,余过临淮,访族兄▯璧,而得之者也。黄帝祠宇右黄帝祠宇四字,唐李阳氷篆刻,在缙云。字衡一尺有半,缩倍之。吾家阳氷篆书,此最大者。闻缙云仙都山有鼎湖,世传黄帝上升处。阳氷尝篆「鼎湖」二字,今尚在,余未之得也。忘归台铭右忘归台铭,李阳氷书,刻在处州。阳氷尝为处之缙云令,故其书在处州独多。闻有孔子庙碑,吏隠山留题诗文,皆佳,余未得也。长安绎山碑右绎山碑,盖宋淳化四年,郑文质以徐铉所授,故绎山摹本刋置长安学中者。文质,铉之徒也。今泰山有秦刻李斯真迹尚在,但磨灭多矣。间于邹侍讲家见摹本,止廿九字,其去此甚逺也。青社绎山碑右绎山碑,青社本断裂多矣。余得之,习礼检讨尝见陈思孝论绎山翻本次第云:「长安第一,绍兴第二,浦江郑氏第三,应天府学第四,青社第五,蜀中第六,邹县第七。」然余于蜀中本未之见也。东明精舍绎山碑陈思孝自北京寄惠此帖,盖浦江郑氏东明精舍所刻本也。宋景濂谓此用长安本翻刻,然以余观之,亦出绍兴本,未知果如何,当求识者辨之。邹县绎山碑右绎山碑,字画视诸本特小。得之行俭,云出于山东,而未详其处。闻邹县有绎山翻刻本,此岂是耶?当求识者质之。篆书偏旁字源右篆书偏旁字源,宋宣义大师梦英书。此碑咸平二年立于长安学中。后有英自题,又附载郭忠恕所答书。彼岸寺碑右《彼岸寺碑》在汝宁上蔡县,余得于监察御史尹崇髙。盖宋真宗时建此碑,今剥落多矣,不知撰书人姓名。中书舍人陈登思孝以篆书擅名,于今数称此碑之善,余则未能通也,姑存之。五箴后右唐韩文公五箴,宋仁宗时狄道宋寂作篆体书,之后其子摹刻于石,宣和六年也。
党怀英书右党怀英篆书《竹溪四絶句》,金章宗明昌六年刻石,济州普照寺,今在州学中。
大学经右大学经一章,作钟鼎篆书,而忘所自得,亦不记石刻何在。闻西安府学有汉《▯尚书》《鲁诗》《仪礼》《春秋公羊传》《论语》《魏三体书》《左传》遗字,余皆未得也。
题王氏父子书右残帖皆王氏父子书。首右军《兰亭》「荷华长者鹘」等断石,《兰亭》起大字至「向」字,凡五十三字。薛稷临《兰亭》六帖,次徽之二帖,次撡之二帖,次涣之一帖,次献之《洛神》一帖,皆出曹氏刻。其刻石已不存,余故重而表之。时有惠怀仁集右军书者,并附其隂。汉圉令赵君碑右汉圉令赵君碑,初平元年立。盖献帝嗣位初年也。碑在今邓州南阳县学中,文字磨灭,不可见者将半矣。余得于陈舍人思孝。汉北海相景君碑右《汉益州太守北海相景君碑》。景君卒于汉安二年,碑今在济宁州。虽完,而字画漫灭,不可读者多也。汉碑隂右汉碑隂题名,余得之思孝,不知其为何人。碑隂其所载,皆门下书佐及故吏之类,而字画颇佳。魏受禅尊号二碑右魏受禅表尊号二碑,世或以为梁鹄书,或以为钟繇,不可必而雄丽古雅。后之攻▯者,必取法焉。二碑皆在许州,得于刘士。皆尊号碑,其下近趺处,皆磨灭不明。盖古碑厯世久逺,多如此也。
纪信碑右纪信碑,唐武后时,卢藏用撰并▯书,其书甚佳。昔人评藏用▯在能品,余得此于士皆。
唐任城县桥亭记右《任城县桥亭记》。唐开元廿六年,任城尉防芳撰。王子言▯书。书虽出唐人,而古意苍然。后之人能若此者甚少。吾家唐▯独有纪信及此二碑耳。黄庭经》二帖【二首,内一帖附《曹娥碑》《出师颂】右《黄庭经》稍肥大,曹娥碑纸墨虽劣,然态韵悉佳。二帖昔得之汉阳教授胡士安,《出师颂》近得之王孟扬检讨,稡为一本,便藏也。右思古斋,黄庭前有唐临绢本四字,为表背裁去,石刻故在颍上县学。廖子谟为县寄惠数本,所恨打碑者甚谬也。顔书东方朔画像賛碑二帖【二首】右顔鲁公大书东方朔画像賛碑,在古乐陵郡山石上,今山东泰安州境内。盖天寳十三载,公为平原太守时所刻。后有碑隂记,余尝屡得之。此本得于余正安脩撰,特完好。彭百链御史惠余此帖。夏文顔书。伟然千古之二絶。然考唐史,天寳十四载,安禄山反范阳。此碑建于十三载之冬,治城整兵之际,有余力及此,又可以观【阙】之度矣。
志公像賛志公像賛。今灵谷寺有石刻,吴道子画,李白賛,顔真卿书,世称三絶。旧刻已坏,此重刻者,而不复见书法之妙矣。碑隂有赵松雪篆书甚佳,然余未之得也。罗池庙碑右唐韩文公罗池庙碑,中书舍人沈傅师书,桂管观察使陈曾篆书,与篆皆佳,长庆元年所立也。余得之长吾。
译王右军书法 这一部出自曹氏《星凤楼帖》,现存的内容并不完整,但保存下来的都是王右军的书法。行书有十多帖,草书有四帖。《州民奉橘》《临墓田丙舍》《官奴》《虞治书》《裹鲊》等帖都在其中。楷书有《乐毅论》海字本,也有完整本;有《东方朔画像赞》,没有《兰亭序》,但有宋人的题跋数首。永乐庚子年冬天,我经过临淮,拜访族兄弘璧时得到它。《黄帝祠宇》右边是“黄帝祠宇”四个字,是唐代李阳冰篆刻的,地点在缙云。每个字高一尺五寸,把它缩小一半就是现在的大小。我家收藏的李阳冰篆书中,这是最大的一件。听说缙云仙都山有鼎湖,世代相传是黄帝升天的地方。李阳冰曾经篆写“鼎湖”二字,如今还在那里,我却没有得到。《忘归台铭》右边是《忘归台铭》,由李阳冰书写,刻在处州。李阳冰曾任处州缙云县令,所以他的书法在处州尤其多。听说那里还有孔子庙碑,以及在吏隐山留下的题诗题文,都是佳作,我却没有得到。长安《绎山碑》右边是《绎山碑》,大概是宋淳化四年郑文质根据徐铉传授的本子,把《绎山碑》摹刻后置于长安学中的。郑文质是徐铉的门徒。如今泰山上还有秦代刻石李斯的真迹,只是磨灭得很厉害。我偶然在邹侍讲家见过摹本,只有二十九字,与这一册相差很远。青社《绎山碑》右边是《绎山碑》,青社本已经断裂得很厉害。我得到它后,钱习礼检讨曾见过陈思孝论述《绎山碑》各种翻刻本的次序,说:“长安本第一,绍兴本第二,浦江郑氏本第三,应天府学本第四,青社本第五,蜀中本第六,邹县本第七。”不过,蜀中本我还没有见过。东明精舍《绎山碑》陈思孝从北京寄来赠给我的这部帖,大概是浦江郑氏东明精舍所刻的本子。宋景濂说它是根据长安本翻刻的,但依我看来,它也是出自绍兴本,究竟是否如此还不知道,应当寻求懂得此事的人加以辨别。邹县《绎山碑》右边是《绎山碑》,字形笔画与其他各本相比特别小。是从行俭那里得到的,他说出自山东,但没有详细说明具体地点。听说邹县有《绎山碑》的翻刻本,难道就是这一册吗?应当寻找懂得此事的人加以考证。篆书偏旁字源 右边是《篆书偏旁字源》,宋代宣义大师梦英书写。这块碑在咸平二年立于长安学中。后面有梦英亲自题写的文字,又附载郭忠恕的答书。《彼岸寺碑》右边是《彼岸寺碑》,在汝宁上蔡县,是我从监察御史尹崇高那里得到的。大概此碑建于宋真宗时,如今已经剥落得很厉害,不知道撰文和书写者的姓名。中书舍人陈登思孝以篆书闻名,直到今天还多次称赞此碑的好处,而我却不能理解其中的妙处,姑且保存下来。《五箴》后记 右边是唐代韩文公的《五箴》,宋仁宗时狄道人宋寂用篆体书写,后来他的儿子摹刻在石上,时间是宣和六年。党怀英书法 右边是党怀英用篆书写的《竹溪四绝句》,金章宗明昌六年刻石,原在济州普照寺,如今在州学中。《大学经》右边是《大学经》一章,用钟鼎篆书写成,我忘了从哪里得到,也不记得石刻如今在哪里。听说西安府学有汉代《隶尚书》《鲁诗》《仪礼》《春秋公羊传》《论语》《魏三体书》《左传》的遗字,其他的我都没有得到。题王氏父子书 右边这些残帖都是王氏父子的书法。开头是王右军《兰亭》“荷华长者鹘”等残断石刻;《兰亭》从大字开始到“向”字,共五十三字。接下来是薛稷临摹的《兰亭》六帖,再接王徽之二帖、王操之二帖、王涣之一帖,最后是王献之《洛神》一帖,全都出自曹氏刻帖。它们的刻石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我特意重新重视并表彰它们。当时还有人赠给我怀仁集王右军字的作品,也一并附在这些帖的背面。《汉圉令赵君碑》右边是《汉圉令赵君碑》,立于初平元年,大概是在献帝即位初年。碑如今在邓州南阳县学中,文字已经磨灭,几乎有一半无法看清。我从陈舍人思孝那里得到它。《汉北海相景君碑》右边是《汉益州太守北海相景君碑》。景君死于汉安二年,碑如今在济宁州。碑体虽然完整,但字迹漫漶磨灭,很多地方已经无法阅读。《汉碑阴》右边是汉碑背面的题名,是我从思孝那里得到的,不知道题名所列的是些什么人。碑阴所记载的,都是门下书佐和旧日属吏之类的人,但字形笔画相当好。魏受禅尊号二碑 右边是魏代接受禅让、建立尊号的两块碑,有人认为是梁鹄书写的,有人认为是钟繇书写的,不能确定;但它们雄健华美,古朴典雅。后世学习隶书的人,一定会取法它们。两块碑都在许州,是从刘士那里得到的。它们都是尊号碑,靠近碑座的下部都已经磨灭,无法看清。大概古碑历经年代久远,大多如此。《纪信碑》右边是《纪信碑》,唐武后时期由卢藏用撰文并用隶书书写,书法非常好。前人评论卢藏用的隶书列入能品,我从士皆那里得到这件作品。《唐任城县桥亭记》右边是《任城县桥亭记》。唐开元二十六年,任城县尉防芳撰写,王子言用隶书书写。书法虽然出自唐人,但古意苍劲浓厚,后世能达到这样水平的人很少。我们家收藏的唐代隶书,只有《纪信碑》和这块碑两件。《黄庭经》二帖【二首,其中一帖附《曹娥碑》《出师颂》】右边的《黄庭经》字形稍微肥大;《曹娥碑》的纸墨虽然不好,但姿态韵味都很优美。这两帖过去从汉阳教授胡士安那里得到,《出师颂》是近来从检讨王孟扬那里得到的,把它们汇编成一册,收藏起来比较方便。右边是《思古斋》本,《黄庭》前面有“唐临绢本”四字,但装裱背面的裁切把它裁去了;石刻原在颍上县学。廖子谟任县令时寄赠给我几册,遗憾的是捶拓碑石的人做得很差。颜书《东方朔画像赞碑》二帖【二首】右边是颜鲁公大字书写的《东方朔画像赞碑》,在古代乐陵郡的山石上,如今属于山东泰安州境内。大概是天宝十三载,颜公任平原太守时所刻。后面还有碑阴题记,我过去曾多次得到过。这一册是从修撰余正安那里得到的,保存得特别完整。彭百链御史把这部帖赠给我。夏文颜书写。这是千古流传的两件绝作。不过考察《唐史》,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反叛;此碑建于天宝十三载冬天,正值治理城池、整顿军队之时,竟然还有余力做这件事,从中也可以看出【阙】的气度了。《志公像赞》《志公像赞》。如今灵谷寺有石刻,吴道子绘画,李白作赞,颜真卿书写,世人称为三绝。旧刻已经损坏,这是重新刻制的,但已经不能再看到原书法的精妙了。碑阴有赵松雪的篆书,十分精美,不过我还没有得到。《罗池庙碑》右边是唐代韩文公的《罗池庙碑》,由中书舍人沈傅师书写,桂管观察使陈曾用篆书书写碑额,碑文和篆书都很精美,立于长庆元年。我从长吾那里得到它。
昼锦堂记右宋欧阳文忠作《昼锦堂记》,蔡君谟书。君谟书甚重于当时,刻石四方多矣。今余家独有此碑,得之钱习礼检讨云。子昻十七帖右赵文敏公临羲之十七帖,公平生用功,此帖最多。临本石刻亦有数处,余凡见四本,皆不若此本之佳也。汝帖二帖【二首】此石刻在河南汝州,永乐丙申冬,中书舍人陈彛训扈从还南京,探其装有汝帖二本,皆表完,遂以此分我右汝帖十巻,凡十三幅,各有汝州之印。外因録二幅,得之河南佥宪刘咸士,皆视余前所得者颇优。此刻【阙】长睿辨之甚悉。应天府学绎山碑右应天府学绎山碑,元至元癸巳所刻者。思孝尝云:「去长安本甚逺。」信哉!汉大风歌右《汉髙祖大风歌》大篆体刻石,在沛县。沛有新旧二碑,旧碑已坏,此盖近代重刻者。余得之于大理马寺丞。洛神赋二帖【二首】右献之书《洛神赋》十三行,陈正伦所赠石刻,今在常州,而刻手不及。洛神旧石刻之佳者,今皆不存,独有此在毘陵,而刻手甚劣,仅存其意耳。余得之陈正伦御史。
乐毅论右《乐毅论》止存首尾二百四十余字,而缺其中四百余字。曹士冕所称张氏斫鱼石者,此是也。然余忘所自得,不知此石今安在也。五清巻后巻中诸君子皆三十余年翰苑交防也。孟端没于永乐中,近年幼孜子啓民则崇述相继皆没,览其词翰,益重故人之感。茅山崇禧万寿宫碑右《三茅山崇禧万寿宫记》元镇江路録事王去疾文,翰林承防赵孟頫行书,并篆额。行书特佳,余得之安成进士彭琉。
通波阡表右通波阡表,余得之张氏之孙戸部主事賔阳。其文,杨廉夫撰。其书,真篆二体,皆出陈文东,而用太朴伯温名者,太史公所谓附青云之士,施于后世者也。文东极力晋唐,其书姿媚醖借,自成一家。所未足者,骨力耳。
译《昼锦堂记》右边是宋代欧阳文忠所作的《昼锦堂记》,蔡君谟书写。蔡君谟的书法在当时非常受推重,刻石遍布各地。如今我家只有这块碑,是听钱习礼检讨说而得到的。子昂《十七帖》右边是赵文敏公临摹王羲之的《十七帖》。赵公一生在这方面下的功夫,这部帖最多。临摹本的石刻也有好几处,我总共见过四本,都不如这一册精美。《汝帖》二帖【二首】这块石刻在河南汝州。永乐丙申年冬天,中书舍人陈彝训随驾回南京,探看自己的行装时发现有《汝帖》两本,装裱都很完整,于是把其中的《汝帖》十卷分给我,共十三幅,每幅都有汝州的印记。另外还有两幅,是从河南佥宪刘咸士那里得到的,都比我以前得到的本子好。这部刻帖的【阙】长睿曾作过非常详尽的辨析。应天府学《绎山碑》右边是应天府学的《绎山碑》,是元至元癸巳年刻成的。思孝曾说:“与长安本相差很远。”确实如此!《汉大风歌》右边是《汉高祖大风歌》的大篆体刻石,在沛县。沛县有新、旧两块碑,旧碑已经损坏,这大概是近代重新刻制的。我从大理寺丞马某那里得到它。《洛神赋》二帖【二首】右边是王献之书写的《洛神赋》十三行,是陈正伦赠给我的石刻,如今在常州,但刻工不够精良。《洛神赋》旧石刻中精美的本子如今都不存在了,只有这一册还在毗陵,但刻工非常拙劣,只保留了原作的意趣而已。我从御史陈正伦那里得到它。《乐毅论》右边的《乐毅论》只保存了开头和结尾二百四十多个字,中间缺失了四百多个字。曹士冕所说的张氏斫鱼石,就是这一块。不过我忘了自己从哪里得到它,也不知道这块石头如今在哪里。《五清卷》后记 卷中的诸位君子都是三十多年间在翰苑交往的朋友。孟端在永乐年间去世,近年幼孜、子启、民则、崇述也相继去世;观览他们的文章书法,更加深了对故人的感怀。《茅山崇禧万寿宫碑》右边是《三茅山崇禧万寿宫记》,文章由元代镇江路录事王去疾撰写,翰林承旨赵孟頫用行书书写,并篆写碑额。行书尤其精美。我从安成进士彭琉那里得到它。《通波阡表》右边是《通波阡表》,我从张氏的孙子、户部主事宾阳那里得到它。文章由杨廉夫撰写,书法有真书、篆书两种字体,都出自陈文东,却借用了太朴伯温的名义;这正是太史公所说的依附青云之士,流传给后世的做法。陈文东极力取法晋唐,他的书法姿态妩媚、含蓄蕴藉,自成一家。所欠缺的,只是骨力。
七姬厝志七姬皆死于义,而张之文,宋卢之书,皆精玅其传逺无疑,余得此于嗣初云。智永千文右智永千文真迹,故藏鲜于伯防家。大德中摹刻在松江郡学。此本余近得之。闽人王源永书,如精金粹玉。此刻于规模结构近之,论丰采神韵,相去甚逺。其效龙伯髙而未至者欤?先待制抚州推官防记后此碑作于先公既代之后,尝闻老长言受代之故,谓郡有豪僧云住,暴横为民害。内而中书,外而行中书防访司,皆交其贵要,莫敢谁何者。先公治其发冢墓事,得实狱已具,而行中书防访司皆遣子弟求觧于郡。先公执不听,则公移以駮郡。于是行省白中书,郡径自南台以逹御史台。御史台卒是郡议,奏诛云住。未诛而中书符下调先公归安县尹。然云住竟不免死。元史先公传亦载云住事。是时当路党邪,徃徃类此。记中所谓不得尽行其志者也。抚州知府王升近寄遗此碑,谨识而藏于家,以传示子孙云。唐中兴颂此颂前三十年见有得者,字画多明白,而十数年来有得者,其糢糊率类此。岂其石近又剥蚀欤?抑打碑者之不善?或有善者,而余未之见欤?此碑丰城史志静所惠,盖余素嗜,而得者遂为吾家之玩寳。兰亭十四帖【十五首】此帖石刻今在颍上县,其首题曰:「唐临绢本」,而临者、刻者皆弱,余得之廖子谟。右禊帖临手刻手皆劣甚,不记何人惠,姑存之。后二帖,其一前完后阙,一前阙后完,肥瘠亦相近,皆胜此逺矣。永乐中,扬州发地得之,近时勉祭酒所惠。此二帖虽不完,然防画波磔,玅处皆在神采有余,足资效法,何必多也。右兰亭前本,虽弱;后二本甚佳。虞恭公亦佳,宜珍袭也。此福州本,余所得多矣。独此有陈肤仲题。肤仲,三山人,晦庵门人。张商英兄,亦名唐英,卒于神宗之世。此所称唐英,当别是一人。近年扬州僧舍发地得二石皆兰亭旧刻,一缺其前,一缺其后。塩运使何士英裁齐合之为一,前所存者十八行,止犹不二字;后存者十行,起能不二字。两本肥瘠相近,清韵可爱。论骨气,当在福州郑本之次。世传宋思陵驻跸于扬,金人奄至,车驾仓猝出避,御用物皆不及,将所爱兰亭石刻瘗之而去,此岂是耶?柴叔舆侍郎凡得两本,分一见惠,因识其大畧。近日胡若思以此本予▯评为定式,殆是老眼昏眵矣,故辨之。前帖是郑清之家旧刻,其石今在福州。后帖松雪所临,今石刻在北京太学。此刻今藏中书舍人胡宜衡家,视郑本微不及,视松雪差优。右帖得之王时彦詹事,王忘所自得,亦不究石刻存否。当是唐人所临,岂禇河南之迹乎?此本又在郑之下,胡之上。内府所藏刻本有三十余家,今石刻存者甚少。余所见者,汝州本、绍兴本、临江戯鱼堂本、福州有郑清之家旧刻本、颍上唐临绢本、北京太学及蜀中有赵子昻临本。尝多得之,此五本近一时所得,其髙下不齐。王时彦云:「兰亭下者入目,还自有趣,殆不虚语。」前翰林检讨王偁得兰亭墨本以进,文华殿盖唐人钩摹者,睿防命刻石,间赐大臣及近臣。此巻左谕德臣士竒所被赐者,谨拜手识而藏之。吴敏德为御史,巡厯所至,皆汲汲名教事,此其一耳。诚可尚也。偶得此刻,遂志于后。此绍兴本,视此尚完整,今剥落如此,盖流俗人不知爱,防甚可叹也。世率谓字肥而不刓者为定式,然山谷所赏者,肥不剰肉,瘦不露骨,此本其殆是欤?予所见多矣,未有精神爽爽如此者,珍重,珍重!叅议李君示此,谩为之题。兰亭序题与昱孙右石刻在今绍兴郡学。吾得此于章尚文。此刻本在吾庐陵,不知何时移绍兴也。其古意苍然,视汴中新摹刻者大相逺矣。吾家凡得数本,独此本差完。玉枕兰亭二帖【二首】右玉枕兰亭石刻,今在南京火药刘家,余得之。陈镛叔振,陈清脩雅重余,敬爱之。自翰林庶吉士擢礼部主事,从兵部尚书李庆入交阯,没于兵间,甚可惜也。此刻故在绍兴府,今亡裁十余年,而墨本存者已少,余得此于给事中任守礼,纸墨虽劣,而字画意度悉完,固在所爱重也。宋杨忠毅公神道碑宋杨和王与张、韩、刘、岳诸公,同事髙宗,排大难,却大寇。其功名载史册,耀后世者,伟矣。观敷文学士刘一止此碑,又知公忠精义烈,乗一障以百数,困病之卒,膺数十万狂横之敌,屡赴屡摧之,然后秉大节死城下。盖公又肇杨氏之先也。公之死,类古称有重于泰山者,非欤?公死距今二百四十余年,子孙不废诗书之懿。公之所以肇杨氏者,其犹未艾乎?其犹未艾乎?汉魏唐元▯古
译《七姬厝志》七位姬妾都为义而死,张氏撰写的文章、宋卢书写的书法,都精妙绝伦,它们流传久远是毫无疑问的。我从嗣初那里得到这件作品。智永《千字文》这是智永《千字文》的真迹,原来收藏在鲜于伯防家。大德年间摹刻于松江郡学。这一版本是我近来得到的。闽人王源永的书法,像精金美玉一样。这一刻本在规模、结构上接近它,但若论丰采神韵,相差就很远了。大概像龙伯高却还没有达到他的程度吧?先待制《抚州推官跋记》之后。这篇碑文作于先公任期已满之后。我曾听老年人讲过他任满调任的缘故,说郡中有个豪横的僧人叫云住,暴虐横行,成为百姓的祸害。朝廷内的中书省、朝廷外的行中书省和按察访察机构,都同他的权贵要人相互勾结,没有人敢追究他。先公审理他发掘坟墓的案件,查明实情,狱案已经完备;可是行中书省和按察访察机构都派子弟到郡中替他求情。先公坚持不听,于是行中书省发公文驳斥郡府。这样,行省把事情报告给中书省,郡府又直接由南台转达御史台。御史台最终赞成郡府的意见,上奏请求诛杀云住。还没有执行诛杀, 中书省的符文就下达,调先公回任归安县尹。然而云住最终还是没有免于一死。《元史·先公传》也记载了云住的事情。当时掌权者结党为邪,往往都是这样。这就是记文中所说的‘不能完全施行自己的志愿’。抚州知府王升近来寄来这块遗碑,我谨慎地记下此事并收藏在家中,用来传示子孙。《唐中兴颂》。这篇颂文在前三十年还能见到字迹清楚的拓本,字画大多明白;但近十多年来得到的拓本,模糊程度大都像这样。难道是石碑更加接近剥蚀了吗?还是因为打碑的人技术不好?或者有好的拓本,只是我没有见到?这块碑是丰城史志静赠给我的,我一向喜爱它,得到之后便成为我家的珍宝。《兰亭》十四帖【十五首】。这帖石刻现在在颍上县,开头题作‘唐临绢本’;但临写的人和刻写的人都很差,是我从廖子谟那里得到的。这件《禊帖》临写和刻写都非常差,不记得是谁赠给我的,姑且保存着。后面的两帖,一帖前半完整而后半残缺,另一帖前半残缺而后半完整,字体肥瘦也相近,都远远胜过这一帖。永乐年间,扬州掘地得到它们,近来是勉祭酒赠给我的。这两帖虽然不完整,但点画、波磔的精妙处都在于神采有余,足以作为学习的范本,何必要完整得更多呢?这是《兰亭》前本,虽然稍弱;后面两本很好。虞恭公的本子也很好,应该珍重收藏。这是福州本,我得到的福州本很多,唯独这一帖有陈肤仲的题字。肤仲是三山人,晦庵的门人。张商英的兄长也名叫唐英,死于神宗年间。这里所说的唐英,应当是另一个人。近年扬州僧舍掘地得到两块《兰亭》旧刻,一块缺少前面,一块缺少后面。盐运使何士英把它们裁齐拼合为一帖:前一块保存十八行,只到‘犹不二’三字;后一块保存十行,从‘能不二’三字开始。两本的肥瘦相近,清雅的韵致很可爱。若论骨气,应当在福州郑本之下。世人传说宋思陵驻跸扬州时,金人突然到来,车驾仓促出城躲避,御用之物都来不及携带,于是把所喜爱的《兰亭》石刻埋藏后离去;难道就是这两块吗?柴叔舆侍郎一共得到两本,分给我一本,因此记下它的大概情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石〕 近来胡若思把这个本子拿给我,想让我评定为标准,大概是我的老眼昏花了,所以特意辨明这一点。前帖是郑清之家传下来的旧刻,石刻现在在福州。后帖是松雪临写的,石刻现在在北京太学。这件刻本现在收藏在中书舍人胡宜衡家,比郑本稍差,比松雪本略好。这帖是从詹事王时彦那里得到的。王时彦忘了它是从哪里得到的,也没有考察石刻是否还存在。它应当是唐人临写的,难道是褚河南的笔迹吗?这个本子又在郑本之下、胡本之上。内府收藏的刻本有三十多家,如今石刻还存在的很少。我见过的有汝州本、绍兴本、临江戏鱼堂本、福州郑清之家旧刻本、颍上唐临绢本、北京太学本,以及蜀中的赵子昂临本。我曾经得到过很多,这五本是近来同一时期得到的,优劣并不相同。王时彦说:‘《兰亭》即使是下等本,入眼之后也自有趣味。’这话大概并非虚说。前翰林检讨王偁得到《兰亭》墨本,进献给皇帝。文华殿所藏的是唐人的钩摹本,皇帝命令刻石,间或赐给大臣和近臣。这一卷是左谕德臣士奇所受赐的,我恭敬地拜手记下此事并收藏起来。吴敏德任御史时,巡行所到之处,都急切地办理有关名教的事情;这就是其中一件,实在值得称许。我偶然得到这件刻本,于是在后面记下此事。这是绍兴本,比这一帖还完整;如今剥落成这样,大概是世俗人不知道爱惜,损坏得太厉害,实在令人叹息。世人大都说字形肥厚而不削损的才是标准体式;然而山谷所欣赏的,是肥而不多肉、瘦而不露骨。这个本子大概就是这样吧?我见过的本子很多,还没有见过精神这样爽朗的。珍重,珍重!参议李君拿这个本子给我看,我姑且为它题写几句。《兰亭序》题赠昱孙。这块石刻现在在绍兴郡学。我从章尚文那里得到它。这个刻本原来在我的庐陵,不知什么时候迁到了绍兴。它古朴的意味苍劲深厚,比汴京新近摹刻的本子相差很远。我家总共得到过几个本子,只有这一帖比较完整。《玉枕兰亭》二帖【二首】。这是《玉枕兰亭》石刻,现在在南京火药刘家,是我得到的。陈镛字叔振,陈清修敬重并喜爱我。他由翰林庶吉士擢升为礼部主事,跟随兵部尚书李庆进入交阯,死在战乱中,实在可惜。这件刻本原来在绍兴府,如今失传已经十多年,现存的墨本也很少。我从给事中任守礼那里得到这一帖,虽然纸墨较差,但字画和意态都完整,当然值得我珍爱和看重。《宋杨忠毅公神道碑》。宋代杨和王与张、韩、刘、岳诸位公,同在宋高宗朝任事,排除大难,击退强敌。他们的功名载入史册、光耀后世,实在伟大。看了翰林学士刘一止所写的这篇碑文,又知道杨公忠贞精诚、义烈无比,凭一座屏障抵挡数以百计的敌人,在困顿疾病中率领士卒,抵抗数十万狂暴横行的敌军,屡次出战,屡次击败敌人,然后秉持大节死在城下。杨公又开创了杨氏家族的先业。杨公的死,类似古人所说有重于泰山的死,不是这样吗?杨公死去距今二百四十多年,子孙没有废弃诗书的美德。杨公开创杨氏家族的事业,难道还没有止境吗?难道还没有止境吗?汉魏唐元隶古。
右汉、魏、唐、元▯古,唐▯擅名,非一人。独卢藏用,尚有汉、魏意。元之▯书,如虞伯生、杨友直,尤有名。虞出《庙学记》,杨出《华山庙》。盖分▯必以汉、魏为至也。汉视魏又古矣。此巻所辑,前一面起魏,而继以白石神君;后一面起唐、厯元,而继以华山庙,亦泝流求源之意也。陆伯旸草书后此廿年前友人陆伯旸为余书者,陆亡已十七年,而此纸余尝以赠杨仲举,仲举又以赠吾賔畿弟,览之怅然,谩志于后。饶介之诗后饶介,字介之,号醉樵。尝仕张士诚,能诗,攻书法,擅名当时。宋仲温、宋昌裔皆出其门。此册,介之手笔。余得诸庐陵刘彦信。萃叔耕遗墨巻后右吴兴萃叔耕先生遗墨一巻,诗二首,画三幅,手简一幅。诗见其志,画见其韵,手简见其学,其清尚雅正之士哉!先生之子原朗寳手泽如拱璧,间来北京,出见示,披玩起敬不已。原朗风致不忝其父,亦可敬也。徐宪使传后右《山西宪使江隂徐公传》。先师海桑陈先生为其子逊撰并书。先生江右大儒,为文章不茍,许以此文,悉本于逊之所述。逊字伯敏,时为泰和令,好贤下士,明于大体,循良之政,民爱戴之,卓然贤大夫也。观其子,知其父,此先生所为大书者也。宪使于是不泯矣。伯敏没,今五十年,其子什袭此文如新,又足以见贤者有后。其子近属,先生之孙,江隂县学教谕孟旦,以求余题。呜呼!先师为此文之明年,遂捐馆矣,拜观不胜悲感。盖又有感者,伯敏为泰和三年,考最以升,继为泰和者十余人,民耆老至于今,独思慕道誉伯敏不置。口古称才难,不其然哉?不其然哉!敬拜手题于其后。松雪书杜秋兴五诗后前辈云:「松雪作书,初规摹钟元常,后欲展大字,乃入李北海,而终主于右军。」余及见公作《白驹图书》,《白驹之诗》四章在后,笔意皆出钟。此书《杜秋兴诗》,其又在习钟之前欤?而视公后来所书夐异。曾子固论右军书,亦出学力,非天成也。盖非学无以成名,观公此书尢信。欧阳士则所藏其表兄诗翰后老友欧阳先生之子士则来京师,出所稡其外兄侍郎王君所寄其父子之诗为一巻,属余识一言。嗟乎,余何言?侍郎先母夫人,先生女兄也,岂独渭阳之心哉?先生尊府临淄公早没,先生之学盖出王氏。侍郎尊府琼州公久宦游在外,侍郎之学寔出于先生。先生于侍郎用意忠爱,盖有非他人之为舅甥者比也。余与侍郎同在翰林三十有五年,每向余道舅氏之德,未尝不惓惓于心。今先生春秋八十余,侍郎君每念不得归侍于左右,所頼者有士则朝夕之养也。今士则迫于荐举将出,于是侍郎君若有不怡于中者。毛生为亲捧檄,孝也。包孝肃登第,亲老十年不仕,亦孝也。侍郎君忠爱,岂有异舅氏昔者之忠爱乎?吾家与王氏、欧阳氏相好,非一世。士则爱日之诚,如不迂视耄言,亦孝之至也。彭贯主事家藏先世书简后民瞻先生髙明之学,刚介之节,吾郡之望也。以作诗送胡忠简忤逆桧,贬辰州。此十帖与彭氏壻家,皆辰州所作。绰绰有自得之意,而忘其身之在放逐。盖君子直诸内,无徃不自得也。先生赴辰,年已七十,及八十始许自便。迨再升朝,九十余矣。此岂人之所能为哉?二沈三年,虽一时谩语,然天道必不爽。世之极力以讐正人者,可不监乎?彭氏后同叔能寳藏此帖,又有艮斋、诚斋父子、圭斋诸贤题,皆至寳也。卫中书所集名书巻后中书舍人卫靖以嘉集张即之、赵文敏、杨防夫、倪元镇、宋克、温昌裔、卢公武、陈文东之书为一巻。其人品位望髙下不齐,亦各一时之名胜。即之,宋季人,其书虞道园素不取。然余在秘府见所临兰亭展为大书,良有晋意。文敏元钜公,卓然当代之冠冕。杨、倪皆元季,杨之文章,倪之清韵,咸重于时,而不以书名。二宋、卢、陈皆见用洪武中。克温善用笔,真行草书皆精,而章草当第一。昌裔擅行草,体兼晋唐笔势,翩翩而谪辰州后,乃大有造诣。卢书独尝见其作篆数字,甚髙古。陈真草初兼二王、虞欧,自成一家,后慕二宋,遂稍放逸,则不若鲁男子之善学也。然闻其▯书髙,余不及见。因以嘉出此求题,谩志愚见于后。松雪墨迹后右子昻书张宇初真人以进文华殿者,士竒时为春坊谕德,遂被宠赐云。题麦舟图巻后士君子用心,凡宇宙间皆吾分内事。范文正志伊尹之志,盖自任以天下之重。忠宣志同于父,而世喜谈其麦舟事,至绘以传。论者又谓其重义轻利,及贤于箪食豆羮见乎色者,虽意存乎警俗,而论忠宣则浅矣。乌获举一钧,可以论其力乎?朱文公纂録宋五朝名臣言行,自忠宣始,学至其终身言行之大者,悉备而麦舟不与。大贤之观人有道矣。范君啓东寳此图,最后求予题。予何足以知忠宣?然重啓东之能敬其同姓之贤也,故推文正之意,以书于诸公题识之后。
译这是汉、魏、唐、元的隶书古迹。唐代隶书享有盛名的,不止一人;只有卢藏用,还保留有汉、魏的意味。元代的隶书,如虞伯生、杨友直,尤其有名。虞伯生的作品出自《庙学记》,杨友直的作品出自《华山庙》。大概隶书一定要以汉、魏为最高标准。汉代又比魏代更古。这一卷所辑,前一面从魏代开始,接着是《白石神君碑》;后一面从唐代、历代元代开始,接着是《华山庙》,也是逆流追溯源头的意思。《陆伯旸草书》之后。这是二十年前友人陆伯旸为我书写的作品。陆伯旸去世已经十七年了;这张纸我曾经赠给杨仲举,杨仲举又赠给我的弟弟宾畿。如今看到它,不禁惆怅,于是姑且在后面记下几句。《饶介之诗》之后。饶介,字介之,号醉樵。曾经在张士诚手下任职,能写诗,精研书法,在当时享有盛名。宋仲温、宋昌裔都出自他的门下。这一册是饶介亲笔所写,我从庐陵刘彦信那里得到。《萃叔耕遗墨卷》之后。这是吴兴萃叔耕先生的遗墨一卷,包括诗二首、画三幅、亲笔书信一幅。诗可以看出他的志趣,画可以看出他的韵致,书信可以看出他的学问;先生真是清高雅正的士人啊!先生的儿子原朗珍藏这些手泽,像捧着拱璧一样。他偶然来到北京,拿出来给我看,我打开把玩,敬意不止。原朗的风度情致不辱没他的父亲,也值得敬重。《徐宪使传》之后。这是《山西宪使江阴徐公传》。我的先师海桑陈先生为徐公的儿子逊撰写并书写此传。陈先生是江右的大儒,作文不苟且;他答应写这篇文章,内容全都根据徐逊的叙述。徐逊字伯敏,当时任泰和县令,喜爱贤者,礼遇士人,明白大体;他的循良政治受到百姓爱戴,是卓然出众的贤能大夫。看他的儿子,就可以知道他的父亲,这就是陈先生为他大书特书的原因。徐宪使由此不会泯没。伯敏去世至今已有五十年,他的儿子将这篇文章重重包藏,保存得像新的一样,也足以看出贤者确有后人。他的近亲、陈先生的孙子、江阴县学教谕孟旦,来请求我题写。唉!先师写成这篇文章的第二年就去世了,我拜读它,悲痛感慨难以承受。又有一件感慨:伯敏任泰和县令三年,考核优异而升迁;后来接任泰和县令的有十多人,百姓中的老人直到今天仍只思念伯敏、称颂伯敏而不停止。古人说‘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我恭敬地拜手题写在卷后。《松雪书杜秋兴五诗》之后。前辈说:‘松雪开始学习书法时,摹仿钟元常;后来想舒展笔势写大字,于是转入李北海;最终以右军为宗主。’我还见过他写《白驹图》,后面有《白驹之诗》四章,笔意都出自钟繇。这一卷所写的《杜秋兴诗》,难道还在他学习钟繇之前吗?它同他后来所写的作品相差很远。曾子固评论右军的书法,也说是从学习中获得的,不是天生如此。大概不学习就无法成就名声,看看松雪这件作品,更能相信这一点。《欧阳士则所藏其表兄诗翰》之后。老友欧阳先生的儿子士则来到京师,拿出他汇集的外兄侍郎王君寄给其父子二人的诗,合成一卷,请我题写一句话。唉,我还能说什么呢?侍郎的先母夫人是欧阳先生的姐姐,难道这不仅仅是思念外甥的亲情吗?先生的父亲临淄公早逝,先生的学问大概出自王氏。侍郎的父亲琼州公长期在外任官,侍郎的学问确实出自先生。先生对侍郎用心忠诚慈爱,这种情谊大概不是其他舅甥关系可以相比的。我和侍郎同在翰林三十五年,他每次向我谈到舅父的德行,心中从来没有不深深感念的。如今先生年已八十多岁,侍郎每每想到不能回去侍奉在他身边,所依赖的只是士则早晚奉养。现在士则因荐举将要出任外职,于是侍郎心中似乎很不愉快。毛生为了亲人捧着官府文书奔走,是孝;包孝肃考中进士,因双亲年老,十年不出仕,也是孝。侍郎的忠诚慈爱,难道同舅父过去的忠爱有什么不同吗?我家同王氏、欧阳氏相交友好,不是一代的事了。士则珍惜光阴、奉养长辈的诚心,如果不把我的老话看作迂腐,也就是孝的极致了。《彭贯主事家藏先世书简》之后。民瞻先生有高明的学问、刚正耿介的操守,是我们郡的声望人物。他因为作诗送给胡忠简而触怒秦桧,被贬到辰州。这十帖书信寄给彭氏的女婿家,都是在辰州所作。字里行间从容自得,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处放逐之中。大概君子的正直发自内心,无论身在何处都能自得。先生赴辰州时已七十岁,到八十岁才获准自由行动;等到再次入朝,已经九十多岁了。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二沈三年’虽是一时的戏言,但天道终究不会差错。世上那些竭力以仇视正直之人的人,难道不应以此为鉴吗?彭氏后人同叔能够珍藏这些书帖,又有艮斋、诚斋父子、圭斋诸位贤者题字,都是至为珍贵的宝物。《卫中书所集名书》卷之后。中书舍人卫靖把张即之、赵文敏、杨廉夫、倪元镇、宋克、温昌裔、卢公武、陈文东的书法佳作汇成一卷。这些人的品格、地位、声望有高有低,但也都是一时的名家。张即之是宋末人,他的书法虞道园一向不取。然而我在秘府见过他临写《兰亭》并展开写成大字,确实很有晋人的意味。赵文敏是元代的巨公,卓然为当代第一。杨廉夫、倪元镇都是元末人,杨的文章、倪的清韵都受到当时重视,并不是以书法闻名。宋克、温昌裔、卢公武、陈文东都在洪武年间得到任用。宋克善于运笔,真书、行书、草书都精妙,章草应当是第一。温昌裔擅长行草,体势兼有晋唐笔意,风姿翩翩;他被贬辰州之后,书法才取得很大成就。卢公武的书法我只见过他写的几个篆字,十分高古。陈文东的真书、草书起初兼学二王、虞世南、欧阳询,自成一家;后来仰慕二宋,逐渐放纵不拘,就不如鲁男子那样善于学习了。不过听说他的隶书很高妙,我没有来得及看到。卫靖因为卫嘉拿出此卷来求我题字,我姑且把自己的浅见记在后面。《松雪墨迹》之后。这是子昂书写张宇初真人、进献于文华殿的作品。当时士奇任春坊谕德,于是承蒙皇帝宠赐。《题麦舟图》卷之后。士君子用心处事,凡是天地之间的事情,都看作自己分内的事。范文正立志要实现伊尹的志向,大概是把天下的重任主动担当起来。忠宣的志向同他的父亲相同,但世人喜欢谈论他的麦舟故事,甚至把它绘图流传。评论者又说他重义轻利,胜过见到一箪食、一豆羹就显露脸色的人;虽然这种说法意在警戒世俗,但用它评论忠宣,却浅薄了。乌获能举起一钧,难道可以仅凭此事来评论他的力量吗?朱文公编录宋五朝名臣的言行,从忠宣开始,学习到他一生言行中的重大方面,全都完备,却没有收入麦舟之事。大贤观察人的方法是有道理的。范君启东珍藏这幅图,最后请我题字。我哪里足以了解忠宣呢?但我看重启东能够敬重同姓中的贤者,所以推演文正的志意,写在诸位公卿题识之后。
东里续集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巻二十二明杨士竒撰跋
陈文东书陈此书有大令,有永,有虞欧,而虞欧为多,初学可以观也。
翔鸾寺记鸡林人为此文简洁髙古,信知何地无才,宜太尉之求,而文敏之书也。间驸马都尉赵公出以见示,遂题于后。行书千文千文取字,不重出,以便学者。昔人用篆、▯、真、草书之多矣,独未见作行。作行昉见于赵承防,盖有石刻传世,而精妙未有如此巻者。亦尝见公书五体千文墨迹,皆不及此。辟诸精金粹玉,不可选也,可寳,可寳。偶得暏于日省斋,敬题于后。宋髙宗御札后右宋思陵、阜陵所赐杨和王及王子枢宻公御札,凡三十有九。王之孙文皞稡次,刻石于今二百五年矣。王八世诸孙翰间以示余,观其眷注任托,诚要义激,何其至哉!当是时,徽钦北迁,宋社防覆,皆以为非有张、韩、刘、岳及王诸公恊忠比力,不足济事。今观此,固君人者有以得之乎?夫士遭其时,蓄其志而不得于其君,故卒无以遂成功名。若王得君之厚,斯以其功名赫然者乎?于戱!六月之诗,玁狁孔炽,我是用急,南渡其甚矣。共武之服,以定王国,其无忝哉!夫惟大雅,无忝尔祖,王子孙尚敬之哉!赵文敏公墨迹后元之盛际,赵文敏公法书冠絶天下。上自朝庭,下至山颠海隅,大书深刻,辉映日月。至于今,翰墨真迹流传于世,靡不珍袭如拱璧焉。余于秘府人间见之多矣,大率所书汉唐以来名人文章及老释之言,而及于吾儒圣经贤传,甚少见也。葢必有之,或秘不以出,或愚民俗子不知所寳而废弃之矣。今于吉安守四明陈侯本深所拜观,太学「三纲领」以下五十八字,浑厚而飞动,温润而典则,存庄敬于挥洒之中,允哉重寳也。余童丱闻之先生长者,临川呉文正公尝以「知止而后有定,至则近道矣」四十二字,即传第五章所阙之文,遂摘出以寘于此,谓知之至也之上为传之第五章,以在「止于至善」下接「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余反覆诵究经传文理,皆贯通明白,而先儒所未尝言者,葢文正作《礼记纂言》正错简,如此类甚多,为世所重。因本深属予识于后,遂附见其【阙】云。郑孟宣书同气诗后此诗虽二十八言,而抑扬开阖,明白切直。其忠爱恻怛之心,殆与鄂不韡韡之诗相表里。吾邑刘文复,恒诵之以示劝戒。家兄又为求名笔书之,用广其志。其于风化,有助矣。子昻书昼锦堂记后此巻《尚书》夏公家珍秘,公厯忧患,久而特存。以忠献王功烈,文忠公文章,文敏公翰墨,光华相望,数百年之间,卓然三絶。譬诸至寳,盖必有神物防持之者矣。鸰原别意巻后鸰原别意者,亡友胡公光大在北京时别其兄方大先生之诗也。方大过南京,尝属识于后,余未有复之,而光大没世,每欲握笔,輙动悲念,不果。朝庭嘉念光大不已,再赠官至一品,又官其子,而厚赉其家。于是其子以伯父命,趣识其诗。呜呼!光大没今八年,方大与予亦皆老矣,其能无嘅焉者乎?自余识方大于今三十有五年,与光大同官翰林十有七年,盖相知莫如余深也。其兄弟相笃孝友,方大清素谨确,自食其力,与乡人处恂恂,执信义而动,循矩度,虽其弟贵盛一时,而其家门庭萧然,不改于旧也。光大简静慎重,严交际,非其人辄不一顾,人亦不得以非道干之。在官恭勤周宻未尝居家言公,亦未尝以其私干于公也。虽荣名为四方士所仰望,而泊然俭约之风,故在其恊德如此。世之贵人宦逹者,有兄弟如胡氏,固已少矣。彼贵不知守道而仕者,肆于外;处者肆于内,殃咎之来,被于躬,及于家族,夫岂偶然之故也?胡氏既有以保其终,又有身后之泽,岂不可以为世鉴乎?吾又有望胡氏诸子,皆将继二父之行也,故书以告之。黄汝申摹宋陈草书巻后此宋仲温、昌裔、陈文东草书,皆黄汝申所摹,可为精矣。非积熟未易臻此。二宋初皆得书法于饶介之。仲温笃志魏晋,诸体皆善,而章草当在妙品。昌裔书谪辰州后,乃大有造诣,飞动纵意而不越矩度。文东亦善诸体,盖得仲温之助。闻汉▯尢髙,然余未及见。盖洪武间呉中三絶,近岁能书多出于呉,而亦多自宋、陈岀。夫法上得中,泝宋、陈以上,非无用力之地,而行逺自迩,固有取于此。因汝申示此,遂为之识。山谷与云岩禅师书墨迹后山谷先生元祐八年初改编脩官,而平素于云岩甚厚,集中数简,勤勤向徃之意。儒释所本不同,而先生乐佛,徃徃借此喻彼。然先生孝友节义,有功名教,重其人以及其遗迹,则览此巻者,固宜起敬。周纪善所藏鲜于墨迹后鲜于公书,当元盛时,与赵文敏公齐名。前辈评其书在能品,观此拱璧,何足多哉!惜乎其早没,而世之所传者尠也。岐凤尚寳藏之。苏文忠公父子及秦、黄、张、晁诸贤帖后。右苏文忠公父子兄弟及秦黄张晁诸君子墨迹。秦黄张晁,所谓苏门四学士者也。总八纸,各臻其妙。戴▯演御史所藏,展玩忻怿,想见髙风雅韵于眉山一堂之间矣。
译《东里续集》卷二十一。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卷二十二,明代杨士奇撰写的跋。陈文东书。陈文东的这件书法中有大令、王献之、虞世南、欧阳询的风格,其中以虞世南、欧阳询的成分较多,初学者可以从中观摩。《翔鸾寺记》。鸡林人写的这篇文章简洁高古,确实可以知道什么地方没有人才呢?难怪太尉要访求他,也难怪赵文敏为它书写。偶然驸马都尉赵公拿出来给我看,于是我题写在后面。行书《千字文》。《千字文》所用的字不重复,便于学习。古人曾经用篆书、隶书、楷书、草书多种字体书写,唯独没有见过用行书书写的。用行书书写,大概始见于赵承旨;虽然有石刻流传于世,但精妙没有比得上这一卷的。我也曾见过赵公书写的五体《千字文》墨迹,都比不上这一卷。把它比作精金美玉,实在无法挑剔。值得珍藏,值得珍藏!我偶然在日省斋看到它,恭敬地题写在后面。《宋高宗御札》之后。这是宋思陵、阜陵赐给杨和王及王子枢密公的御札,共三十九通。王的孙子文皞汇集编次,刻石至今已经二百零五年了。王氏第八世孙翰间把它拿给我看;看其中皇帝对臣下的眷顾、托付和信任,实在深厚而令人感奋,达到这样的程度!当时徽宗、钦宗被迁往北方,宋朝社稷将要覆亡,人们都认为如果没有张、韩、刘、岳以及杨和王诸公协同尽忠、共同努力,事情就不能成功。如今看这些御札,固然是君主有办法得到人才并任用他们的结果吗?士人遇到合适的时代,怀有志向却得不到君主的知遇,所以最终不能成就功名。假如杨和王得到君主如此深厚的信任,他的功名岂不是正因此而显赫吗?唉!《六月》诗说:‘玁狁非常猖獗,所以我因此感到急迫。’南渡的局势比这更加严重啊!‘共同整治武备,以安定王国’,杨和王难道不是无愧于此吗?只有《大雅》说的‘不要辱没你的祖先’,王氏的子孙难道不应当恭敬地以此自勉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五年〕 《赵文敏公墨迹》之后。元代盛世之际,赵文敏公的法书冠绝天下。上至朝廷,下至山巅海边,到处都有大字题刻,光彩照耀如日月。直到今天,他的书法真迹仍流传于世,没有不珍重收藏、如同捧着拱璧一般的。我在秘府和民间见过的很多,大多是他所书写的汉唐以来名人的文章以及老子、佛教的言论;至于我们儒家的圣经贤传,却很少见。想来一定是有的,有的秘藏不肯拿出来,有的则被愚民俗人不知珍惜而废弃了。如今我在吉安知府四明陈侯本深那里拜观到这件作品,是太学‘三纲领’以下五十八字,浑厚而飞动,温润而典雅,在挥洒之间保存着庄重恭敬的意味,确实是珍贵的重宝。我小时候从临川吴文正公等先生长者那里听说,吴文正公曾书写‘知止而后有定,至则近道矣’四十二字,即《礼记·大学》传第五章中缺失的文字,于是摘出放在这里,认为应把‘知之至也’之上作为传的第五章,在‘止于至善’之下接上‘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我反复诵读、考察经传的文理,发现都贯通明白,而这是先儒从未说过的。大概吴文正公撰写《礼记纂言》时订正错简,这类事情很多,因此受到世人的重视。陈本深请我在后面记下几句话,于是附带记下这些【缺字】。《郑孟宣书同气诗》之后。这首诗虽然只有二十八字,但抑扬顿挫、开合有致,明白而恳切直率。其中忠诚慈爱、悲悯恳切的心情,大概同《鄂不韡韡》诗彼此相映。我们乡里的刘文复常常诵读它,用来表示劝勉和告诫。我的兄长又请名家书写它,以扩大它的意旨。它对于教化风俗,是有帮助的。《子昂书〈昼锦堂记〉》之后。这卷《昼锦堂记》是尚书夏公家中珍藏的宝物,经历忧患,长久保存至今。凭忠献王的功业、文忠公的文章、文敏公的翰墨,光彩相互辉映,数百年间卓然成为三绝。把它比作至宝,大概一定有神灵在护持它吧。《鸰原别意》卷之后。《鸰原别意》是亡友胡公光大在北京时与他的兄长方大先生分别所作的诗。方大经过南京时,曾请我在后面题记,我没有及时答复;光大去世后,我每次想拿笔,就被悲痛的思念触动,终于没有写成。朝廷一直嘉念光大不止,再次追赠官职至一品,又授予他的儿子官职,并厚厚赏赐他的家人。于是他的儿子奉伯父之命,催促我为这些诗题记。唉!光大去世至今八年,方大和我也都老了,难道能不感慨吗?从我认识方大至今三十五年,同光大在翰林共事十七年,大概没有谁比我更深知他们了。他们兄弟之间笃厚孝友。方大清廉朴素、谨慎坚定,靠自己的劳动生活;同乡人相处恭敬诚信,依信义行事,遵循规矩。虽然他的弟弟一时显贵盛大,他家的门庭仍然冷清如旧,没有改变。光大简朴沉静、慎重稳重,严格选择交往对象,不是合适的人便不看一眼,别人也不能用不合正道的事情来求他。在任职时恭敬勤勉、周密细致,从不在家中谈论公事,也从不把私事托付给公事去办理。虽然他的荣誉声名受到四方士人的仰望,但淡泊俭约的风气始终如此,他们兄弟的德行就是这样。世上显贵通达的人,有像胡氏兄弟这样的,实在少有。那些显贵却不知道守道而做官的人,在外任意放纵;居家的人也在内任意放纵,灾祸到来时落到自身,并波及家族,难道会是偶然的吗?胡氏既能保全一生,又有身后的恩泽,难道不可以作为世人的鉴戒吗?我又希望胡氏的各位子弟,都将继承两位父辈的品行,所以写下这些话告诫他们。《黄汝申摹宋陈草书》卷之后。这是宋仲温、宋昌裔、陈文东的草书,都是黄汝申临摹的,可以说极其精妙。没有长期积累、反复熟习,不容易达到这种程度。宋仲温、宋昌裔二人起初都从饶介之那里得到书法传授。仲温专心学习魏晋,诸体都擅长,章草应当属于妙品。昌裔被贬到辰州以后,书法才有很大造诣,飞动纵逸而不超越规矩。文东也擅长各种书体,大概得到仲温的助益。听说他的汉隶尤其高妙,但我没有来得及见到。洪武年间,吴中有三位书法绝手;近年以来,善书者多出自吴中,而又多出自宋、陈二人的传授。学习书法,法取上等才能达到中等;向上追溯宋、陈以前,并不是没有可以用力的地方,但远行要从近处开始,这里本来就有可取之处。因为汝申拿这卷给我看,于是为它题记。《山谷与云岩禅师书墨迹》之后。山谷先生在元祐八年初改任编修官,平日同云岩关系很深,文集中有几封书信,反复表达向往来访之意。儒家和佛教所依据的根本不同,但先生喜爱佛学,往往借佛教来比喻儒理。然而先生孝友有节、崇尚义理,对名教有功;因为看重他这个人,也看重他的遗迹,所以看到这卷墨迹的人,本来就应当肃然起敬。《周纪善所藏鲜于墨迹》之后。鲜于公的书法,在元代盛世时同赵文敏公齐名。前辈评论他的书法,只说属于能品;看看这件如拱璧般的作品,那些话哪里足够呢!可惜他早逝,世上流传的作品很少。岐凤应当珍藏它。《苏文忠公父子及秦、黄、张、晁诸贤帖》之后。这是苏文忠公父子兄弟以及秦观、黄庭坚、张耒、晁补之诸位君子的墨迹。秦、黄、张、晁,就是所说的苏门四学士。总共八纸,各自达到精妙境界。戴弘演御史收藏此物,我展开欣赏,十分欣喜,仿佛能在眉山一堂之间看到他们的高尚风度和高雅韵致。
宋贤帖后右宋范文正公、韩魏公及李忠定、张忠献诸贤墨迹,总十二幅,皆当时钜公名人。今监察御史戴▯演所藏,出以相示,烂烂乎景星庆云之辉映也。其去岁帖,出王定国,或以为寇莱公,或以为曽文定,非也。因识而归之。宋克遗墨后南宫生书,自魏晋出,用笔精妙,毫发不茍。洪武中,两浙擅名法书者三,宋为首,南宫尢杰,出于今良不易得。此数诗,盖得意之迹,宜珍袭之。宋贤墨迹宋贤墨迹三纸,富郑公、司马温公、苏文忠公各一纸,而装失次序,当表过。内有清容图书,疑是伯长故物。褚河南儿寛賛后评者论河南书,字里金生,行间玉润,法则温雅,美丽多方,观此賛真不虚也。吾求数岁始得之,谨珍袭之。吾先世蓄河南书,防颇蔺相如而下,数十传节文,终以优孟遭世兵乱,家隳于寇,此书散落人间,虽或见之,力不能复,后亦莫知存否,举家为憾。平洲府君及刘子髙先生之文,具着其事,故览此益重先世之感。欧阳率更梦奠墨迹后韦续《墨薮》欧阳正行书在中上品。欧教作书有八诀,最利初学。学者观古人书,必观墨迹,乃见妙处。此梦奠七十八字真,人间絶无仅有,希世之寳也。盖尝入宋御府矣。赵文敏公所题,考碑志是三十七八岁笔,故与后来特异。吾家蓄古墨迹,此为最久。”丘氏所藏宋告身后宋告身循唐制,而潦率不逮逺矣。况嘉熈当季叶乎?丘氏子孙能寳此于二百年再革命之后,其故家文献犹可征也。詹舍人书昼锦堂记后韩公之功烈,欧公之文章,皆世所甚重。此记自出入将相,至社稷之臣数语,古今言韩公者,未有能逼真若此也。当时书石是蔡君谟,至今传世为寳。詹君此书不减君谟,亦可寳也。宋贤像后右宋贤像,自陈希夷至真文忠公,凡廿四人,出宋人笔,甚精。盖毕文简公子孙故物,凡三百年。道学、文章、名公皆具,但道学无濂溪,文章无六一,当必有之,而流传既逺,遂亡逸欤。呉虞二先生像后元道学大儒之出吾江右者,呉文正公、虞文靖公,皆在临川。先曾祖吟窓先生,延祐乡试,寔文正门生,而于文靖交防。今二公文集具可考见,而家集载先祖金洲先生兄弟问学,皆登二公之门。士竒闻诸长者,先世尝藏二公画像,皆有亲笔自賛,兵乱失之。士竒独见徃来简牍数幅耳。比得此二像于程南云,敬表为一巻,遂于文集中考賛辞书之,并録行状、神道碑于后,以藏于家,将使后之人瞻其像,知其道,而致力于学也。程文宪公遗像后为大臣者,格君心,进贤,斥不肖,兴学,育才,其要务也。元之有天下,信用南士,自程文宪公始。公虽不为执政,而遭时得君,于是数者,其功绩炳炳然,施当时而垂简册。况以明白正大之学,发为闲深雅则之文章乎?不可泯者哉!噫!不有君子,其何能国?夫世所称国家之元气,斯文之命脉者,非文宪之徒之谓欤?因拜观遗像于其孙南云所,不胜景仰之意。像之后有题赞:「李韩公先待制,公延祐乙卯座主,欧阳楚公,许文忠,张文穆,黄文献,皆先公同年友,又有先代通家之敬焉。」南云属余题,故并识之。程提举行吟像后元之兴,南士显用者,莫先于程文宪公。其后呉文正公、掲文安公继起,皆文宪所延誉,推荐亦皆出于江之西也。元之亡,黼冔裸将之士,徃徃而在。文正之孙,江西行省叅政;当文安之子,刑部侍郎;汯文宪之孙,福建儒学提举。世变皆全身以去,不忝其先,谅哉君子之有后也。今获拜观提举公行吟像,及覩李伯韶所着传,称其有傍花随栁之趣。嗟乎,其亦栗里斜川之适者欤?起敬起慕,题于后。李公麟鬼章効马图后行人司正黄宗载持其友蒋伯辉所藏宋李公麟画《鬼章効马图》求余识一言。图之右有苏文忠公叙赞。今世士大夫相继为诗称道之。余不能复有加矣。然图之妙亦不必后之人数数称道。独反覆文忠公叙言不能无嘅焉。者元祐初,文潞公、吕正愍、范忠宣诸贤共执政柄。时朝庭清明,推仁布泽,嘉惠天下,汲汲惟恐不及。不事游畋,不寳逺物。而蛮夷四方之贡却絶复至,充溢于庭,视如无有。天下之人欢喜庆告,有太平之望。未防潞公诸贤尽斥,而章蔡之徒复用,蔽塞耳目,谗逐忠良,隔絶上下,浊乱政经。天下之人困其荼毒,驯至徽钦之世,祸遂不救。向使潞公诸君子终其身在朝庭之上,不去,岂至乎此也?小人之能败人国家也如是,果孰执其咎哉?凡为天下国家,得人则治,否则乱。元祐之世,虽蕞尔边陲备御之寄,所用如防师雄之徒,尚有可称。
译《宋贤帖》之后。这是宋代范文正公、韩魏公以及李忠定、张忠献诸位贤者的墨迹,共十二幅,都是当时的巨公名人。如今由监察御史戴弘演收藏,他拿出来给我看,光彩灿烂,像景星庆云相互辉映。那件去岁帖出自王定国,有人认为是寇莱公,有人认为是曾文定,都不对。因而题记后归还给他。《宋克遗墨》之后。南宫生的书法出自魏晋,用笔精妙,丝毫不苟。洪武年间,两浙以法书著名的有三人,宋克居首;南宫生尤其杰出,这种作品在今天实在不容易得到。这几首诗大概是他得意之作,应当珍重收藏。宋贤墨迹。宋代贤人的墨迹三纸,富郑公、司马温公、苏文忠公各一纸,但装裱时失去了次序,应当加以表明。其中有‘清容’图书,怀疑是伯长过去的旧物。《褚河南儿宽赞》之后。评论者谈论褚河南的书法,说字里像有金光生出,行间如有美玉温润,法度温雅,姿态美丽多变。看这篇赞文,确实不是虚说。我寻找了几年才得到它,谨慎地珍藏起来。我的先世收藏过褚河南的书法,颇像蔺相如以下的珍宝,传了几十代;节文最终因优孟遭遇世间兵乱,家产被盗寇毁坏,这件书法散落民间。后来即使偶尔见到,也无力赎回,之后又不知是否存在,全家都以此为遗憾。平洲府君和刘子高先生的文章详细记载了这件事,所以看到这幅作品,更加重了我对先世的感慨。《欧阳率更梦奠墨迹》之后。韦续《墨薮》说,欧阳询的正行书属于中上品。欧阳询教人写字有八诀,对初学者最有帮助。学习者观摩古人的书法,必须看墨迹,才能见到其中的妙处。这件《梦奠》七十八字是真迹,在人间绝无仅有,是稀世之宝,大概曾经进入宋代御府。赵文敏公的题字根据碑志考察,是他三十七八岁时的笔迹,所以同后来所写的特别不同。我家收藏古代墨迹,这件是年代最久的。《丘氏所藏宋告身》之后。宋代告身沿袭唐代制度,但草率简略,已经远远赶不上唐代了,何况又是在嘉熙末年呢?丘氏子孙能在二百年后、再一次改朝换代之后仍珍藏此物,他们家族旧有的文献还可以据此考见。《詹舍人书〈昼锦堂记〉》之后。韩公的功业,欧公的文章,都是世人极为看重的。这篇记从‘出入将相’到‘社稷之臣’几句话,古今谈论韩公的人,没有谁能像这样逼真。它当时由蔡君谟书写在石上,直到今天仍流传为宝。詹君的书法不逊于君谟,也值得珍藏。《宋贤像》之后。这是宋代贤人画像,从陈希夷到真文忠公,共二十四人,出自宋人手笔,十分精美。大概是毕文简公子孙的旧藏,共传了三百年。道学家、文章家、名公都在其中,只是道学家没有濂溪,文章家没有六一;一定原来有,只是流传年代久远,因而散失了吗?《吴、虞二先生像》之后。元代道学大儒中出自我们江右的,有吴文正公、虞文靖公,都在临川。我的先曾祖吟窗先生参加延祐乡试,确实是吴文正公的门生,并且同虞文靖公交往友好。如今两位公的文集都可以考察看到;家集记载先祖金洲先生兄弟向学,也都登门拜在两位公门下。我听长者说,先世曾经收藏两位公的画像,都有他们亲笔所作的自赞,后来因兵乱丢失了。我只见过他们往来的书信几幅。近来从程南云那里得到这两幅画像,恭敬地装裱成一卷,于是从文集中考察他们的赞辞并抄写下来,又把行状、神道碑附在后面,收藏在家中,想让后人瞻仰画像,了解他们的道,并努力学习。《程文宪公遗像》之后。做大臣的,应该端正君心,进用贤能,斥退不肖,兴办学校,培育人才,这些是最重要的职责。元朝取得天下后,信任并任用南方士人,从程文宪公开始。程公虽然没有担任执政,但遇到合适的时代并得到君主知遇,因此在上述几方面功绩显赫,施惠于当时,流传于史册。何况他以明白正大的学问,发为深厚闲雅、典正有法的文章呢?他的成就怎么能够泯没!唉!如果没有君子,国家凭什么能够治理?世人所说的国家元气、斯文命脉,不就是指文宪公这一类人吗?我因在他的孙子南云那里拜观遗像,敬仰之情实在难以尽述。画像后有题赞:‘李韩公先待制,是公延祐乙卯年的座主;欧阳楚公、许文忠、张文穆、黄文献,都是先公的同年好友,又有世代通家之谊。’南云请我题写,所以一并记下。《程提举行吟像》之后。元朝兴起时,南方士人中最早显贵并受到任用的,没有谁先于程文宪公。后来吴文正公、揭文安公相继兴起,都是程文宪公为他们声誉传播、加以推荐;他们也都出自江西。元朝灭亡时,手持黼冔、为国家尽职的士人往往仍在。吴文正公的孙子任江西行省参政;揭文安公的儿子任刑部侍郎;程文宪公的孙子任福建儒学提举。他们在世局变化中都保全自身而退去,没有辱没祖先,足以说明君子的后代也能继承先德。如今我有幸拜观提举公的行吟像,又看到李伯韶所写的传,说他有‘傍花随柳’的情趣。唉!他大概也是像栗里、斜川那样得到闲适的人吧?我由此肃然起敬而又心生仰慕,题写在后面。《李公麟〈鬼章效马图〉》之后。行人司正黄宗载拿着友人蒋伯辉收藏的宋代李公麟所画《鬼章效马图》,请我题写一句话。图的右边有苏文忠公的叙文和赞语。如今世上的士大夫相继作诗称赞它,我不能再有所增加了。然而这幅图的精妙,也不必等后人一次又一次地称道。我只是反复诵读文忠公的叙文,不能不有所感慨。当元祐初年,文潞公、吕正愍、范忠宣诸位贤者共同执掌政权。当时朝廷清明,推行仁政、施布恩泽,急切地惠及天下,唯恐来不及。不从事游猎,不以远方珍物为宝,而四方蛮夷进献的贡物却接连不断地送来,充满朝廷,朝廷视之如同没有一样。天下人欢喜庆贺,对太平抱有希望。不久文潞公诸贤全被排斥,章惇、蔡京一派重新被任用,蒙蔽耳目,进谗言驱逐忠良,使上下隔绝,政治纲纪混乱。天下人受其荼毒而困苦,逐渐到了徽宗、钦宗时代,灾祸终于无法挽救。假如当初文潞公诸君子终身留在朝廷之上,没有被排斥,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呢?小人败坏人和国家,竟能如此,究竟是谁应该承担这个罪责呢?凡是治理天下国家,得到贤人就能治理好,否则就会混乱。元祐年间,即使是边远地区防御的任务,所任用的也有种师雄一类的人,尚且值得称道。
曾不数年,虽辅相天子理天下,亦不暇问可否,而一畀之匪人。则国之安危理乱,又岂待他日而后见哉?于乎!有国家可以鉴矣。自古以来,其人光荣贵富,其身既死,遂湮没无迹,一也。茍其行不臧,后世闻其名,犹贱恶之。若文忠公辈,其身虽死,后之人闻其名,起敬起爱。或得其一纸一墨于数百年之后,珍袭贵重,以为家寳。如此图之类者,盖好善恶恶之心,古今无异也。于乎!人之为贤不肖者,又可以鉴矣。伯辉之竒七世孙,能保藏此图,虽重其有先人之名,在亦好善之心有诸中乎?
郭鼎贞藏张戡歇骑图良马世不易得,良画者尢不易得。人恒称曹霸、韩干絶艺,观此戡固未相逺也。此翰林侍讲金君家旧物,殆欧阳氏七贤画也。既以予鼎贞,固侍讲之心不累于物耶?鼎贞寳之,不下拱璧。夫一艺之精,见重于人若此,古之君子其精义妙道在人,不可一日无者,其宜寳重何如哉?鼎贞方明经饬行,潜心古人,因金君求题此图,故书其后。题竹示防子学此苍筤竹,其生意方益升而未已,有积小以髙大之势,书以示防,使勉于学。圣贤像后此图或疑巻轴纸笔非当时所有,然前辈有论书学者,谓纸墨笔研皆自古有之,但后人异其制耳,则观者于此不足疑也。赵大年小景后右赵大年写小景,故苏人章仲华所寳藏者。大年名令穰,宋太祖五世孙,官至崇信军观察使,多畜隋唐以来法书名画。大年悟解頴敏,书画一入览,辄得古人用意妙处。近代画家所纪,称大年山水多设色,又称其喜写江南小景,寒汀烟渚之趣,甚为当时所重。宣和御府秘藏亦多,今此图园庐坡树,淡云水鸟,仅尺余,而澄明潇洒,幽澹简逺之趣,臻极其妙。信如画家所推,可为希世至寳也。图后有袁文清公杨铁崖诸君子题咏,金舂而玉应,又有元璞诸老释之作,亦皆不在灵澈皎然下。所可寳,又不独于画也。金珠玉璧,世之人争寳之,仲华独此为重,非清尚絶俗之士哉?仲华久谢世,今其孙孟升念其祖之重乎是也,重之亦如其祖之心。孟升殆孝者欤?重祖父所爱物者,重祖父之推也。吾身祖父之遗也,吾重其所遗,不敢斯须行之盩乎道,又孝之至也。吾未尝识孟升,左赞善陈公间视此图,且语其故,求题輙为书此。君臣百像后右古君臣像,凡百人。汉以下贤臣多阙,盖当时但据所有者刻之,然其中未必皆得真。荀况曰:"伊尹无须麋,今画有之。"又有可笑者,画伊尹必负鼎,子房必怀一编,固哉陋也。至于标题,或名,或字,或号,或諡,何其不一也。此巻得之建阳县丞南康何景春。九歌图后楚三闾大夫屈原,爱君忧国,惓惓之忠,遭罹谗邪,放逐以卒,古今所悲也。厯世逾逺,頼先正朱文公因其辞而明其心,吴文正公又即其题而征诸礼。于是屈大夫之心,皦皦乎与日月相辉于无穷。余尝于秘府见李伯时画《九歌》,今又见赵文敏公之画于李祭酒时勉所,大同而小异,亦各极其趣也。遂属东阳士呉希纯临写赵图,殆亦唐临晋帖者矣。呉并用篆古书《九歌》,分寘各图之右。时一展图诵辞,如亲见千载之上于目前。若文正所题赵图,并附于后云。张子俊临圣哲像后右宣圣及诸弟子像,弟子十有一人,岂四科之外,益以曽子欤?盖宋李公麟笔,防稽张子俊为余临。宣德癸丑九月朔,后学杨士竒谨识而藏之。萧翼▯兰亭后右萧翼▯兰亭画妙絶真立本笔当时君臣凡游翫适意处阎必有作况此一段竒事哉然翼之事后人然疑者非一观此当必有因但无如后来所云许多曲折耳吾家唐画独有此巻登瀛巻后唐武德四年,以秦王世民为天策上将,遂开馆置属,以延文学之士。杜如晦、房▯龄、虞世南、褚亮、姚思防、李▯道、蔡允恭、薛元敬、顔相时、苏朂、于志宁、苏世长、薛收、李守素、陆德明、孔頴逹、葢文逹、许敬宗为文学馆学士,分为三畨,更日直宿。王暇日輙至馆中,讨论文籍,使阎立本图像,褚亮为赞,号十八学士。时人谓之登瀛洲云。后来如晦、▯龄、世南又皆画像凌烟阁。十八人,蔡允恭、苏朂外,余皆《唐书》有传,而许敬宗在奸臣传第一。甚矣,知人之难也。此画葢临摹李伯时者,计百余年于今矣。其后题者冯海粟、李祁,皆元之长沙人。海粟字子振,官至集贤待制,史称其为人豪俊博学,擅文,颇乖于法律。祁字一初,癸酉科进士第二人,官至江浙儒学提举,入国朝不仕而终。偶得此巻,谩识于后。冯寅賔遗像后冯寅賔先生,元进士,翼翁字子羽之子,先叔祖妣武山夫人之弟也。博学负竒才,志于有为,卒无所遇,而文章翰墨,清劲絶俗,为当时所重。不妄交处,所与莫逆者,杨子渊、罗子理、邓崇志、刘文原数人而已。士竒五六岁时,犹及拜之,以姻家故,辱垂教爱。今六十有余年矣。拜先生之遗像,诵伯父之遗文,景仰前修,以敬以嘅。归田趣巻后士竒作此词之数月,不幸先皇帝弃羣臣,方悲苦在疚。今上皇帝嗣大寳,一惟先朝旧人是咨是任。士竒辱在不摈斥之列,而义不敢言其私。间览此词,葢有不胜愧且慼者。岂优闲散诞之适,造物者不以轻畀人耶?抑固畀之而各有其时与?噫!士竒今年七十有二,日月迁逝,前途防何?诵老氏之言,思殆辱之防,愧慼逾深。噫!子昻七贤图后
译谁知不过几年,即使是辅佐君主治理天下的宰相,也无暇过问是否合适,竟把政事全交给不肖之人。这样,国家的安危、政治的治乱,难道还要等到以后才看得出来吗?唉!有国家的人可以把这作为鉴戒。自古以来,有些人活着时荣华富贵,死后便湮没无闻,这是第一种。即使他们品行不善,后世听到他们的名字,仍然会鄙视厌恶他们。至于文忠公一类的人,虽然本人已经去世,后人听到他们的名字,便会肃然起敬、心生爱慕;有时在数百年之后得到他们的一纸一墨,也会珍重收藏,把它当作家中的宝物。像这幅图一类的作品,正是人们喜爱善人、憎恶恶人的心情,古今都没有不同。唉!人应该成为贤人还是不肖之人,也可以由此得到鉴戒。伯辉的七世孙能够保存这幅图,虽然是看重其中有先人的名迹,但这是否也是内心存有喜爱善人的心呢?《郭鼎贞藏张戡〈歇骑图〉》。好马在世上不容易得到,好的画作尤其不容易得到。人们常称曹霸、韩干的画艺为绝技,看这幅画,张戡确实并不比他们相差很远。这是翰林侍讲金君家中的旧物,大概是欧阳氏七贤图一类的作品。现在既然把它送给鼎贞,也就不让侍讲的心思被物品牵累了吗?鼎贞应当把它看得像拱璧一样珍贵。单凭一种技艺的精妙,尚且能得到人们如此看重;那么古代君子所精通的义理和玄妙大道,是人一天也不可缺少的,又应该怎样珍重呢?鼎贞正在研习经书、修养品行,专心学习古人;金君请我为这幅图题字,所以我写在后面。《题竹示防子学》。这是苍筤竹,它的生长势头正在不断向上,具有由小积累而达到高大之势。我写下来给防子看,使他努力学习。《圣贤像》之后。有人怀疑这幅图的卷轴、纸张、笔墨并不是当时所有的东西;然而前辈中有论述书法学习的人说,纸、墨、笔、砚自古就有,只是后人的制作形式不同罢了。那么观看这幅图的人不必因此怀疑。《赵大年小景》之后。这是赵大年所画的小景,原来是苏州人章仲华珍藏的。大年名令穰,是宋太祖的五世孙,官至崇信军观察使,收藏了很多隋唐以来的法书名画。大年的悟性和理解力敏锐,书画一经浏览,就能领会古人用意的精妙之处。近代画家所记载的,说大年画山水多用设色,又说他喜欢画江南小景,表现寒冷沙汀、烟笼水洲的情趣,这些在当时很受重视。宣和御府秘藏中也有很多他的作品。如今这幅图画着园舍、坡岸、树木,淡云和水鸟,只有一尺多,却清澄明净、潇洒自如,幽静淡远的情趣达到了极妙的境界。它确实像画家们推重的那样,可以称为稀世至宝。图后有袁文清公、杨铁崖等诸位君子的题咏,像金声相和、玉音相应;又有元璞等老先生的释文,也都不在灵澈、皎然之下。它值得珍藏的地方,又不只在画本身。金珠玉璧,世人争相珍爱,仲华却唯独以此为最看重的宝物,难道不是清高脱俗的人吗?仲华去世已久,如今他的孙子孟升仍想到祖父为何看重这件东西,也像祖父一样看重它。孟升大概是孝子吧?看重祖父所喜爱的东西,就是看重祖父的志趣。我们的身体是祖父留下的遗产;我们珍重祖先留下的东西,不敢有片刻背离正道,也是孝的极致。我从未认识孟升,左赞善陈公偶然拿这幅图给我看,并告诉我其中的缘故,请我题写,于是为他写下这些话。《君臣百像》之后。这是古代君臣画像,共一百人。汉代以后贤臣的画像有很多缺失,大概当时只是根据手头所有的材料刻制,其中的人物也未必都是真实形貌。荀况说:‘伊尹没有胡须。’如今画中却给他画了胡须。还有更可笑的地方:画伊尹一定让他背着鼎,画子房一定让他怀里抱着一卷书,实在拘泥而浅陋。至于题名,有的用名,有的用字,有的用号,有的用谥号,为什么如此不统一呢?这卷是从建阳县丞、南康人何景春那里得到的。《九歌图》之后。楚国三闾大夫屈原,爱护君主、忧虑国家,忠心恳切,却遭受谗言邪说,放逐而死,是古今共同悲痛的事。时代相隔越来越远,幸赖先正朱文公根据他的文辞阐明他的内心,吴文正公又依据他的题辞从《礼记》中加以考证。于是屈大夫的心志,光明清白,与日月一同辉耀于无穷。我曾在秘府见过李伯时画的《九歌》,如今又在李祭酒时勉那里见到赵文敏公所画的《九歌》,大体相同而小有差异,也各自极尽情趣。于是请东阳人吴希纯临摹赵图,大概也像唐人临摹晋人法帖一样。吴希纯又用篆体古文书写《九歌》,分别放在各幅图的右边。每当展开图画诵读文辞,就好像在眼前亲自见到千年以前的情景。至于吴文正公题写赵图的文字,也附在后面。《张子俊临圣哲像》之后。这是宣圣和各位弟子的画像,弟子共有十一人,难道是四科弟子之外又增加了曾子吗?大概原画出自宋代李公麟之笔,由会稽张子俊为我临摹。宣德癸丑九月初一日,后学杨士奇谨慎记下并收藏。《萧翼取兰亭》之后。这是一幅萧翼取《兰亭》图,画得极其精妙,确实是阎立本的笔法。当时君臣凡是游玩适意之处,阎立本一定有所创作,何况这是这样一件奇事呢?然而,关于萧翼的事情,后人怀疑的地方不止一处。看这幅画,应当必有缘由,只是没有后来所说的那么多曲折罢了。我家所藏唐画,只有这一卷。《登瀛》卷后。唐武德四年,任秦王世民为天策上将,于是开设文学馆,设置属官,以延揽文学之士。杜如晦、房玄龄、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李玄道、蔡允恭、薛元敬、颜相时、苏朂、于志宁、苏世长、薛收、李守素、陆德明、孔颖达、盖文达、许敬宗任文学馆学士,分为三班,轮流值宿。秦王有空便到馆中,讨论文籍,命阎立本为他们画像,褚亮撰写赞辞,称为“十八学士”。当时人称他们如同登上瀛洲。后来杜如晦、房玄龄、虞世南又都画像于凌烟阁。十八人中,除蔡允恭、苏朂外,其余都在《唐书》中有传,而许敬宗列在《奸臣传》第一。知人之难,真是太深了!这幅画大概是临摹李伯时的作品,距今计算已有一百多年了。后来在画后题字的冯海粟、李祁,都是元代长沙人。海粟字子振,官至集贤待制,史书称他为人豪迈俊异、博学多才,擅长文章,但很不拘守法律。李祁字一初,是癸酉科进士第二名,官至江浙儒学提举,入明朝后不再做官而终老。我偶然得到此卷,姑且在后面题记。《冯寅宾遗像》后。冯寅宾先生是元代进士,翼翁字子羽的儿子,也是我先叔祖妣武山夫人的弟弟。他博学而有奇才,立志有所作为,却终身没有得到施展的机会;但他的文章书法清劲绝俗,受到当时人的推重。他不轻易与人交往,能够相互知心的,只有杨子渊、罗子理、邓崇志、刘文原几人。士奇五六岁时,还来得及拜见他;因为是姻亲,他屈尊对我加以教导和爱护。如今已经六十多年了。我拜观先生遗像,诵读伯父遗文,敬仰前代贤者,既恭敬又感慨。《归田趣》卷后。士奇写成这首词几个月后,不幸先皇帝弃世,我正处在悲痛服丧之中。今上皇帝继承大统,对先朝旧人一一征询、任用。士奇有幸在没有被摒弃之列,却按道义不敢谈论自己的私事。偶然读到这首词,实在有说不尽的惭愧和悲伤。难道那种优闲散淡的生活,造物主不肯轻易赐给人吗?还是本来已经赐予,只是各有自己的时机呢?唉!士奇今年七十二岁,时光不断流逝,前途还剩多少呢?诵读老子的言语,想到接近耻辱的边缘,惭愧和悲伤更加深重。唉!《子昂七贤图》后。
右赵松雪《七贤图》,先舅氏陈孔硕先生所藏。先生藏书画甚富,谢世裁五十年,善和里故宅已隳,所藏无存。近独得此巻于其子孟旦所敬装潢,归旦之子考考,当永寳手泽哉。龙眠山庄图后右宋李伯时写《龙眠山庄图》。山在舒城县西南,如卧龙,故名。伯时名公麟,舒城人。元祐中进士,史称博学,工诗,多识古文竒字,辨秦玺,为当朝所推。官至御史检法,老归龙眠山中。其画顾恺之、张僧繇之亚。山庄尤用意之笔。吾凡三见之。儿子稷近得此巻,特精妙。又闻伯时与弟公庚、元中极友爱,时号龙眠三李。画中随处兄弟具在,亦可想见其人。宋好古竹石后宋好古,魏郡人。元天厯中,为艺文监照磨。掲文安公称其防通而知学,好交而不茍合。居官必尽其守,临事必断以义,真用世之才。而尤工竹石,独臻其妙。尝有进于明宗者,明宗语左右曰:“此真士大夫之笔。”京师之人遂取杨补之村梅故事,名其竹为“勅赐士大夫竹”。余偶得宋笔,遂识掲语。
题羲之写经换鹅图右王羲之写道经图,笔意精妙,非近代画者所能髣髴。慨想当时,神清天趣,宛然神仙人也。按晋史,羲之好鹅,山隂道士养好鹅,徃观焉,意甚悦,固求市之。道士云:「为写道德经,当举羣相赠。」欣然写毕,笼鹅而归,甚以为乐。葢任率如此,非玩物也。后世所传羲之书道德经,不复见,所见惟《黄庭》《乐毅》《东方像赞》《兰亭》然亦皆翻刻,多失真矣。书固羲之精艺,然其平生可重者不止于此。后之人更求诸法书之外可也。题孙从吉梅花孙隆从吉赴新安知府作梅花四十小幅,每幅有诗,装潢为二十合,留为余别。孙得防稽王冕笔法甚清,此四十诗亦王之旧作也。大抵王作一画必赋一诗,孙积王所作亦甚富云。余故识之以遗晟孙云。题梁壻楫竹君子之学,以节谨度,以虚受益,养心以清,行道以直,耐霜雪于岁寒,谐律吕于金石。凡有取于竹者,非将以务徳欤?题雪夜清兴倡和后右永乐七年正月,胡文穆公雪夜见过倡和之诗。是年二月,公扈从太宗皇帝巡狩北京,予侍仁宗皇帝监国。时善画者皆诣北京。公言至北京必作一图,附録二诗,以示后人。公既至北京,属时职务繁,不果作。及南还,又皆縻职务,既久遂不复在念。忆公尝语予:「术者言同官中吾两人将老得退,果若其言。即各具小舟,可二僮操者。舟中贮书册、楮笔、壶觞、棋局,如广访君。舣舟君门外一里所,遣童子招君。君径入舟,同泝流至五云驿,望夫容峯则返櫂。及君入舟处,君独归。广不过,君竟去。君访广亦然,但防流至玉峡而返。岁必五六过访,用此共适。」余年他日又语予曰:「吾两人情义实兄弟,后死则铭。」予诺之,顾时亦谩言耳。岂谓公溘先予没也?公没后半岁余,夜夣偕公泛舟自快閤至郡城下,同载甚乐,共聮诗。公起首句,仆续第二、第三;公续第四、第五;仆又续第六、第七、八,终结句。既觉而忘第五至第七三句,余悲怆不胜,遂补之诗曰:「金螺潇洒对夫容,鹭渚鱼洲窈窕通。逺树白云秋色浄,故人清兴酒船同。河山梦冷讴吟后,生死交深感慨中。犹想胜縁如夙昔,并骑黄鹄过江东。」则又思具舟过访之约,皆梦中语也。空余后死亦何乐哉?盖公没九年,始克譔述公墓碑。又十一年,理旧书得公雪夜过访之诗遗墨,如新。永嘉谢君庭循观之,为作《雪夜清兴图》,遂录予所和诗附公诗之后,冠以谢图,而识其末。遂因以及吾交友存没之情云。正统二年秋九月七日,某识。题杨氏族谱后永乐戊子,余作此谱。明年又作谱图,而欲广其传也。尝刻图谱矣,今复以此谱刻之。余初得与芳伯旧谱图重为审订参校,盖六年乃克成编。是时仲素兄在楚州丞,以书诹之,则录示其本。▯且复书曰:「此吾先君所记,以有事于岁时者也。所录与旧谱合。」从晋子脩来京师,出此编求正之。二兄皆已春秋髙,能厯厯道五六十年间如昨日然者,遂为补其阙畧数事。又凡再附归,以质于与芳伯,特为正误一事,而以书报云。皆当已,始为定本。盖吾于为谱慎重,不敢率易如此也。又尝闻诸仲素兄,其先君为延真谱时,族人子弟有降辱其身以玷先德者,率黜不录。仁人君子振起宗族之盛心,又如此也。并附识谱末,以示后来。
东里续集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译这幅赵松雪的《七贤图》,是我先舅父陈孔硕先生所收藏的。先生收藏的书画非常丰富,去世至今才五十年,善和里的旧宅已经毁坏,所藏书画也没有保存下来。近来只从他的儿子孟旦那里得到这卷精心装裱的画,归还给孟旦的儿子考考,希望他们永远珍藏祖先的手泽。《龙眠山庄图》后。这是一幅宋代李伯时所画的《龙眠山庄图》。龙眠山在舒城县西南,形状像卧龙,所以得名。伯时名公麟,是舒城人。元祐年间中进士,史书称他博学,擅长诗歌,熟悉古文奇字,能辨认秦玺,受到当朝推重。官至御史检法,年老后归隐龙眠山中。他的画艺仅次于顾恺之、张僧繇。这幅《山庄图》尤其是他用心之作。我一共见过它三次。我的儿子稷最近得到这一卷,格外精妙。又听说伯时与弟弟公庚、元中极其友爱,当时号称“龙眠三李”。画中处处都有兄弟三人,也可以想见他们当时的情形。《宋好古竹石》后。宋好古是魏郡人。元代天历年间,任艺文监照磨。揭文安公称赞他通达而好学,喜欢交友却不苟且求合。任官必定尽守职责,遇事必以义决断,真是可以为世所用的人才。他尤其擅长画竹石,独自达到精妙境界。曾有人把他的作品进献给明宗,明宗对左右说:“这是真正士大夫的笔墨。”京师人于是借用杨补之画村梅的故事,把他的竹子称作“敕赐士大夫竹”。我偶然得到宋好古的画笔,便把揭文安的话题写在后面。题《羲之写经换鹅图》。这是一幅王羲之写道经图,笔意精妙,不是近代画家所能仿佛的。感慨追想当时情景,他神清气爽、天趣自然,宛然是神仙中人。按《晋史》记载,王羲之喜爱鹅。山阴道士养了好鹅,王羲之前去观看,心中非常喜悦,便一定要买下它们。道士说:“如果您为我书写《道德经》,我就把这一群鹅全送给您。”王羲之欣然写完,装在笼中带鹅回来,非常快乐。他就是这样任性率真,并不是把鹅当作玩物。后世流传的王羲之所书《道德经》,已经看不到了;现在能看到的只有《黄庭经》《乐毅论》《东方朔像赞》《兰亭序》,但也都是翻刻本,大多已经失去真迹面貌。书法固然是王羲之的精湛技艺,但他一生值得重视的地方不止这些。后人还可以到这些法书之外去寻求。题孙从吉《梅花》。孙隆,字从吉,赴任新安知府时创作了四十幅小梅花,每幅都有一首诗,装裱成二十合,留下来作为送给我的临别赠礼。孙隆得到会稽王冕的画梅笔法,画得非常清雅;这四十首诗也都是王冕过去的作品。大体上,王冕每画一幅画就题写一首诗,孙隆积存王冕的作品也非常多。我因此写下这段话,留给孙晟。题梁女婿楫竹。君子的学问,用竹子的节来谨慎地自守,用竹子的空虚来接受益处;修养内心,使它清明;实行大道,使它正直;在严冬中经受霜雪,在金石般的声律中协调和谐。凡是从竹子身上有所取法,难道不是要用来修养德行吗?题《雪夜清兴倡和》后。这是永乐七年正月胡文穆公雪夜来访时所作的倡和诗。这年二月,胡公随从太宗皇帝巡狩北京,我侍奉仁宗皇帝监国。当时善于绘画的人都到了北京。胡公说,到了北京一定要画一幅图,附上两首诗,留给后人看。胡公到了北京后,正逢公务繁忙,终于没有画成。回到南京以后,又都被事务牵累,时间一久便不再记在心上。我记得胡公曾对我说:“术士说,我们两个同僚将来都能老年退居,果然如他所说。到那时各自备一只小船,只要两个童子能够驾船就行。船中储放书册、纸笔、酒壶酒杯和棋局,像广访君那样。把船停在你家门外一里左右,派童子去叫你。你直接上船,我们一同逆流而上到五云驿,望见芙蓉峰就掉转船桨。到了你上船的地方,你独自回去;广不过如此,你就离开。你来访我也这样,只是逆流到玉峡便返回。每年一定互相拜访五六次,用这种方式共同享受闲适。”后来有一天,胡公又对我说:“我们两人的情谊实在像兄弟,谁后死,谁就给先死者写墓志铭。”我答应了他,只是当时也不过是随口说说,哪里想到胡公竟突然先我而去呢?胡公去世半年多后,有一天夜里我梦见和他一起泛舟,从快阁到郡城下面,同船非常快乐,还一同联句作诗。胡公起首句,我接续第二、第三句;胡公接续第四、第五句;我又接续第六、第七、第八句和结句。醒来后却忘记了第五至第七三句,我悲痛得不能自已,于是补写成诗:“金螺潇洒面对芙蓉,鹭渚鱼洲幽深相通。远树白云映照秋色清净,故人清雅兴致同在酒船中。河山在吟咏之后显得梦境般冷寂,生死深厚的交情寄托在感慨之中。还想那美好的缘分如同往昔,一同骑着黄鹄飞过江东。”于是又想起当年备船互访的约定,这些也都是梦中的话。只剩下我这个后死者,又有什么快乐呢?胡公去世九年后,我才得以撰写他的墓碑。又过了十一年,我整理旧书,发现胡公雪夜来访时的诗稿遗墨,仍然像新的一样。永嘉谢庭循君看了它,便创作《雪夜清兴图》,于是我把自己和的诗附在胡公诗后,置于谢图之前,并在末尾题记。也借此说到我们交游之人有的还在、有的已经去世的感情。正统二年秋九月七日,某题记。题《杨氏族谱》后。永乐戊子年,我编写了这部族谱。第二年又绘制谱图,是想扩大它的流传。过去曾经刻印过图谱,现在又把这部族谱刻印出来。我最初得到芳伯的旧谱图,重新仔细审订、参校,大约经过六年才编成。这时仲素兄在楚州任丞,我写信向他询问,他便抄录给我看,并且回信说:“这是我先君所记,用来在岁时祭祀时遵行的。所记录的内容与旧谱相合。”从晋子修来到京师,拿出这部编本来请求订正。两位兄长都已经年高,却能够把五六十年间的事情一一说得像昨天一样,于是我替他们补充了几件遗漏的事。又两次把稿本寄回去,请芳伯核实,特意订正了一处错误,并写信告诉我。全部办妥后,才定为正式本。我编写族谱如此慎重,不敢草率从事,就是这个缘故。我又曾听仲素兄说,他的先君编写《延真谱》时,族中有子弟降低、玷辱自身而损害先人美德的,一概删去不录。仁人君子振兴宗族的深厚用心,竟也如此。把这些一并附记在谱末,给后人看。《东里续集》卷二十二。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巻二十三明杨士竒撰跋重识杨氏族谱后近观《宋史》,于上世谱防不合,故此本序文重补窜廿九字,始祖增注四十一字,总七十字,而悉用图书葢之。重题雪夜清兴倡和后士竒既集倡和之诗而识之,又辱馆阁诸公素于吾两人交好者题及和章,聮珠叠璧,光彩辉映。胡公所云“后日佳话者不在兹乎?不在兹乎!”杨氏族谱始祖府君位下增注此据旧谱所录,然唐官制无虞部侍郎,一曰为贠外郎,且覃已仕宋,不应其孙尚仕南唐,姑仍旧录以俟考。罗氏族谱文后右西昌旌孝坊罗氏族谱之文,凡十篇,皆邑中先辈名公之作,多出亲书。惟藩先生序,出先伯益民府君之笔;先叔祖平洲府君跋语,出先伯通判府君之笔;广平刘先生序,出其徒兴宁主簿陈士瞻笔。谱盖德安贰守罗公所集,前四篇为德安公作,后六篇为德安公之叔寛则作。今谱已亡,独存此文耳。德安公持行如玉雪,为政一本于仁厚,官满坐诬,谪戍甘肃,节行至老,死不毫发变。既老,官取其长子宪代役数年,宪死,又取其季子京代。士竒幼尝荷德安公教育,至是白其情于仁宗皇帝,遂命免京,并免宪遗孤独归乡。今罗氏之族无防人,独德安公有子孙,知慕诗书,仁宗皇帝天地大恩,臣士竒与罗氏万代子孙铭刻肝心,何以报?何以能忘?而亦德安公之德有以迓承之欤?宪之子升,近来北京省余,余衰老,暂留扶持,而京寄此文令升装潢,属余题。盖罗氏上世已具前诸公之文,余特着德安公大槩,以示公之后人云。刘士传雅寓斋巻后雅之为言正也,常也;寓之为言旅也,寄也。夫居一室之中,与天地之内;一朝一夕,与数千百年,皆旅而寄也,不可以常也,正而常也。其惟道乎?其体极乎精一,先天地不见其始,后天地不见其终,常久不忘者也。然无处而不有焉,察而由之吉,昧而违之防。惟君子者,于大而君臣父子之际,小而动静语黙、造次颠沛之顷,不敢以去道。虽知其所不可常,而不敢忽其所常久不忘者,不务是,以无所处而不当,无所徃而不自得也。士传谦谨好善,官侍近有年,今奉藩宣之命而西,其必不以所处之不常,而或变其道之常者乎?将行出此巻,求题故为书此《士传》。勉哉!源泉处士墓表后余始至京师,数徃还太学,识吾郡之士刘长谦于诸生中。和易忠信,其学笃实不浮,其言弗倍于道,心爱重之,与之交。其后长谦被擢为中书舍人,予亦迁翰林,居相接,出入相偕,与长谦益宻也。长谦内外一致,益久而益信。此虽其生质之良,亦必本于教乎?今观学士解公所为其祖源泉处士墓表,称处士在元时,亲炙呉文正、虞文靖及乡先生刘申斋、解竹梧诸君子,故其趣向知解髙明正大,有异于人,而退守数十年,竟不辱其门。又称处士晚年拳拳教其孙,以务学成家,不可为傲惰骄易。尝指长谦曰:“成吾志者,必在是。”以此观之,长谦信本于学乎?孔子曰:“鲁无君子,斯焉取斯?”然究处士之所本,又后矣。噫!世之人有能成其德,而谓非本乎父师之贤,殆未必然哉。袁氏谱后族谱之作,所以明源本系孝敬,亦有昭先德之义焉。今世士大夫家,能存其谱牒者,什裁三二。或遭时多故,丧失不存;或虽存之,而无贤子孙为之缉理,卒使后世无所于考。斯二者,皆可谓不幸也已。中书舍人四明袁忠彻示余以其家君前太常寺丞庭玉所作《袁氏族谱》,观之,盖有可嘅者矣。袁氏有谱,谱厯时变故,独完中为族人诡利者所匿防废矣。頼太常之父菊村先生力追修之,至太常又衍为此图,以永其传。夫使袁氏世世子孙观于此图,以克究知其源本,而敦于孝敬,不至为行道之人者,岂非不幸之后有至幸者乎?菊村父子,非袁氏贤子孙哉!袁氏积忠累厚,代有显者。菊村之曾祖,又尝为吾邑大夫,即旧德之难忘,睹名贤之有后,嘅叹之余,益增起敬。萧以軏哀辞后前永新令四明乌继善先生所为《泰和萧以軏哀辞》,以軏之子德邻介其从兄德蕡求余识一言。余少识以軏,知其有厚德,因三复斯文,叹曰:「此于以軏非有所溢誉,而乌先生亦非可以溢誉人者。言虽约而意已切至,事虽畧而他可类见,其可寳也已夫!」孝弟,百行之源也。心存乎孝弟,积诚不已,可以通天地,格鬼神,致福祥。以軏孝弟之行着矣,而乌先生惜其年不永,若有疑于天道。夫天道报施,固有不在其身,在其后之人,如三槐王氏之类者。以軏虽不幸蚤卒,卒之时惟有德邻,才数岁,而今既壮矣,温然端厚,日勉于善,以植其身,兴其家。数子森然蚤莫,力督其学,皆有可望。天道之于以軏,岂不信乎?乌先生特未之蚤见耳。见之,乌有所疑哉?惟夫谇箕防墙者,而终获福祥,则是天之道不可信然,此亦必无之事矣。
译《东里续集》卷二十三,明代杨士奇撰写的跋。重新题记《杨氏族谱》后。最近查阅《宋史》,发现其中与上代谱系不合,所以把这部谱的序文重新补改二十九字,在始祖处增加注文四十一字,共七十字,并全部用图书印记覆盖。重题《雪夜清兴倡和》后。士奇既已收集倡和诗并作了题记,又承蒙馆阁中一向与我们两人交好的诸位公卿题诗和和诗,如同明珠美玉相联相叠,光彩交相辉映。胡公所说的“后日的佳话,难道不就在这里吗?不就在这里吗?” 《杨氏族谱》始祖府君名下增注。这里依据旧谱所载。不过唐代官制中没有虞部侍郎这一官职,有一种说法是任员外郎;而且覃已经在宋朝做官,不应当他的孙子还在南唐做官,姑且仍按旧谱记录,等待考证。《罗氏族谱》文后。这篇文字是西昌旌孝坊罗氏族谱的文章,共十篇,都是本邑前代名公所作,其中多数出自亲笔。只有藩先生的序,是我先伯益民府君所写;先叔祖平洲府君的跋语,是我先伯通判府君所写;广平刘先生的序,是他的弟子兴宁主簿陈士瞻所写。这部谱大概是德安贰守罗公编集的,前四篇是德安公所作,后六篇是德安公的叔父宽则所作。如今族谱已经亡佚,只留下这些文章。德安公操守如玉如雪,治理政务一以仁厚为本,任满后却因诬陷获罪,被贬戍甘肃,直到老年仍保持节操,至死没有丝毫改变。他年老以后,官府征调他的长子罗宪代役数年;罗宪死后,又征调他的幼子罗京代役。士奇年幼时曾承受德安公的教诲,到这时便把他的实情告诉仁宗皇帝,于是皇帝下令免除罗京的差役,并免除罗宪的遗孤独自回乡服役。如今罗氏一族没有几个人,只有德安公还有子孙,而且知道仰慕诗书。仁宗皇帝天地般的大恩,我士奇和罗氏万代子孙都铭刻在心,怎么报答?怎么能够忘记?这或许也是德安公的德行足以得到庇护和延续吧?罗宪的儿子罗升近来来到北京探望我。我年老体衰,暂且留下他帮助照料;罗京把这篇文章寄来,让罗升装裱,嘱托我题写。罗氏上代已经有前面诸位公卿所作的文章,我特意记述德安公的大概事迹,给他的后人看。《刘士传雅寓斋》卷后。“雅”是正、常的意思;“寓”是旅居、寄居的意思。人居于一室之中,也处在天地之间;经历一朝一夕,也处在数千百年之中,一切都是旅居和寄托,不能以为恒常;只有正道才是恒常的吧?正道的本体极其精纯专一,在天地之前看不到它的开始,在天地之后看不到它的终结,是恒久而不可忘的。然而正道无处不在,明察而遵行它就吉祥,昏昧而违背它就凶险。只有君子,无论大到君臣、父子之间,小到行动、静止、言语、沉默,以及仓促困顿之际,都不敢离开正道。虽然知道世间事物不能永恒,却不敢忽视那恒久不可忘的正道;不致力于此,就会处处失当,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自得。士传谦逊谨慎、喜爱善行,在近侍之职任上已经多年,如今奉藩司宣谕之命向西行,他难道会因为所处之地和职位不能恒常,便改变自己所守的恒常之道吗?临行时拿出这卷求题,所以写下这些话送给士传。努力吧!《源泉处士墓表》后。我刚到京师时,多次往来太学,在诸生中认识了同郡人刘长谦。他平和忠信,学问笃实而不浮夸,言语不违背正道,我心中喜爱并敬重他,便同他交往。后来长谦被提拔为中书舍人,我也升任翰林,居处相近,出入相伴,与长谦更加亲密。长谦表里如一,交往越久越令人信服。这虽然出于他天性的善良,难道也一定根本在于教育吗?如今看学士解公所作的《源泉处士墓表》,称处士在元代曾亲自接受吴文正、虞文靖以及乡先生刘申斋、解竹梧等君子的教导,所以他的志趣、见识高明正大,与常人不同;后来退居守志数十年,终于没有辱没师门。又说处士晚年恳切地教导孙子,务必以求学成就家业,不可傲慢懒惰、骄纵轻薄。他曾指着长谦说:“实现我的志愿,一定在这个孩子身上。”由此看来,长谦确实根本出于学问吗?孔子说:“鲁国没有君子,这些人从哪里取得这种品德呢?”然而追究处士的根源,还是要再往前推。唉!世上的人如果能够成就自己的德行,却说这不是根本承受于父亲和老师的贤德,大概未必如此吧。《袁氏谱》后。编写族谱,是为了说明宗族的源流根本、维系孝敬,也有彰显先人德行的意义。如今世上的士大夫之家,能够保存族谱的,十家中不过三两家。有的遭逢时局多变,族谱丧失无存;有的虽然保存下来,却没有贤能子孙为之整理修订,最终使后世无从考察。这两种情况,都可以说是不幸。中书舍人四明袁忠彻把他父亲前太常寺丞庭玉所作《袁氏族谱》给我看,我看后不禁感慨。袁氏本来有族谱,谱历经时局变故,独自完整保存下来,却被贪图私利的族人藏匿,几乎废失。幸亏太常的父亲菊村先生竭力追寻修订,到了太常,又扩展绘制成这幅图,以使它永远流传。假使袁氏世世代代的子孙看着这幅图,能够彻底了解自己的源流根本,敦厚地实行孝敬,不至于成为路人,那么这难道不是不幸之后的大幸吗?菊村父子,难道不是袁氏的贤能子孙吗?袁氏世代积累忠厚,历代都有显达之人。菊村的曾祖父又曾经担任我县的长官,旧日的德泽难以忘怀;如今看到名贤有后,我在感慨之余更加敬重。《萧以軏哀辞》后。前永新县令、四明人乌继善先生所作的《泰和萧以軏哀辞》,萧以軏的儿子德邻托他的堂兄德蕡来请求我题写一句话。我年轻时认识以軏,知道他有深厚的德行;于是反复读了这篇文章三遍,感叹说:“这篇文章对以軏并没有过分夸誉,乌先生也不是会过分赞誉别人的人。言语虽然简约,意义却已经深切周到;事情虽然记得简略,却可以由此类推看出其他方面,实在值得珍藏啊!”孝和悌,是一切品行的根源。心中存有孝悌,长期积累真诚不止,可以感通天地,感动鬼神,招来福祥。以軏孝悌的行为已经很显著了,而乌先生惋惜他寿命不长,似乎对天道有所怀疑。天道的报偿施与,本来有时不在本人身上,而在他的后代身上,如三槐王氏一类就是这样。以軏虽然不幸早逝,去世时只有德邻,才几岁;如今德邻已经长大,温和端厚,每天勉励自己行善,以此立身兴家。他的几个弟弟都早晚相伴,努力督促他们学习,也都很有希望。天道对于以軏,难道不确实存在吗?只是乌先生没有及早看到罢了。看到了这些,乌先生还会有什么疑惑呢?只有那些讥笑毁谤、破坏家庭的人,最终却获得福祥,才说明天道不可信;但这种事情一定不会存在。
孔子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夫善莫先于孝弟,弃孝弟不善莫大焉。故因乌先生所言而推明之,萧氏之子孙宜世世寳此,以知所务也。出师图颂后此出师图,今太子太保成国公朱公所藏。厥考东平武烈王,永乐四年出师之图也。间出示余,属识岁月。士竒伏自思惟:师出之岁,叨职词林,实与扈从,亲覩文皇帝之誓师,东平王之祗命,及军容之甚盛,天日之融霁,欢切于中,尝作出师颂,以纪当时之盛事。兹敬书于图上,以复于公。于戯!惟东平王忠精义气,大功伟烈,褎然中兴诸将之首。其规模之宏逺,经畧之深长,简在上心,是以特受股肱心膂之寄。虽天不憖遗,大星坠营,于今三十有八年。太保公敬承爵位,恭事四圣,纯诚茂绩,焯着于庭。《江汉》之诗曰:「召公是似」,其太保公之谓乎?光啓于前,光绍于后。《大雅》云:「不显亦世」,猗欤盛哉!族孙俊本宗谱系后此吾族兄仲素先生谪居淮安时手録其本宗一▯谱系,以遗其子之纪,使不忘所本也。仲素之考经厯公,在故元时赀业之富,号杨半州;而身没之后,子孙沦落散徙,防不能自存。盖盛极而衰,亦理之常。而仲素先生虽颠沛囏难之中,守身如铁石,持行如玉雪,则先世流风遗泽故在也。先生没三十年,之纪死亦二十年,之纪之子俊持此巻来谒余,感嘅之余,书以归之。尹务厚寄子诗后右吾邑尹务厚先生寄子之诗,盖以代家书也。澂江距庐陵万里,而自道居官数年所得家书,惟此无防。先生谢世,遂为絶笔。夫士君子大节立身,事亲事君三者而已。观此足以知先生所存,而自道用之,虽终身不厌可也。后先生没之四年,里契家生杨士竒得拜观焉,敬识于后。
书康仲矩墓表后民献从季望运赋至京师,遂求余此文。民献拜,季望亦拜。文成,授之,又皆拜,皆欣欣然喜动顔色。盖季望之爱兄不减民献之爱父也。辞去十余日,渡江,暴风覆舟,叔侄皆溺死,行李无一存者。余闻之,悲悼泣下。夫以康氏一家雍睦之行,积之有素,而季望、民献淳笃务善,犹难得,一旦至此,造物者之意果何如哉?遂重书此文,寄民阜、民则,并悼季望、民献之不幸,又以少慰老姑之悲云尔。彭氏族谱后世之所谓故家者,必其先世有勲业,有德义,有文学,表着乎当时,或传诸国史,或见诸钜公硕儒文章之所记载。后世观其所录,知其人,因思识其子孙,则其有存而不至乎絶续者,盖百中得十而已。而十之中,求其皆良善不愧其先者,又仅得三二焉。岂其先世所积者不足以贻谋垂裕哉?抑或后之人有不克善承者乎?其亦必有系得不得于天者然矣。吾邑以勳业、德义、文学称故家者,亡虑累数十姓,而邑中为盛。屡更时变,邑中故家其子孙不凋丧灭絶,则迁徙离散,如风涛烟絮,播荡无极。故虽有良善不愧其先者,人亦鲜知其为某氏之遗也。是以求其连十数世合族而居,尊卑耄穉,朝夕必聚,出入必偕,人皆知其为某氏之遗者,仅见月池彭氏一姓而已。彭氏之先,以德义文学跻荣仕板者,相望也。见诸周文忠公、杨文节公及公之子东山先生以下诸钜公与彭氏诸祖徃还,文若诗粲然可征。而其子孙业诗书,持操节以承其先者,虽数更时变而益逺益盛,无离散之患,其盖有以得于天之保佑者矣。夫所以得于天者,未必不由乎人也。昔张公艺,其家当五代兵戈纷扰之时,而独能保族完家,聚处敦睦如一日。夫当时之人,其智力加雄张氏者何限?而称能保宜其家族如张氏者,何其鲜也?非世服仁义,积忠信,有以得夫天之保佑者,其能之乎?然则天之所以保佑于彭氏者,其亦必有所自矣。今与智先生方仕为香山丞,将见于勳业,与和先生又以德义文学表率乡后进,仰止二君而兴起乎下者益多,士升亦其一矣。则天之于彭氏,其意讵可量哉?士升为二先生从孙,为原泰君长子,质美而善学。今年来受业女兄之夫萧直史用道于京师,将归示余此谱,以余家于彭氏世好也。又欲余题其后,輙为歆羡,书此。士升其归而益思脩其所以得乎天者,可也。
译孔子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善行没有比孝悌更重要的,抛弃孝悌,没有什么不善比这更大。因此我借乌先生的话加以推明,萧氏子孙应当世世代代珍藏这篇文章,以知道自己应当致力于什么。《出师图颂》后。这幅《出师图》,如今由太子太保成国公朱公收藏,是他父亲东平武烈王永乐四年出师时所画的图。朱公偶尔拿出来给我看,嘱咐我题记年月。士奇私下思量:出师那一年,我任职翰林词林,确实随驾出征,亲眼看见文皇帝誓师、东平王恭敬受命,以及军容的盛大、阳光天气的晴朗,心中十分欢喜,曾经作《出师颂》,用来记载当时的盛事。现在恭敬地写在图上,以答复朱公。唉!东平王忠诚精纯、义气深厚,功劳伟大、战绩显赫,卓然居于中兴诸将之首。他的谋划宏大深远,经略深厚长久,都铭记在皇上的心中,因此特别受到托付股肱心腹重任。虽然上天不肯留下他,让大星坠落军营,至今已经三十八年了。太保公恭敬地承袭爵位,恭谨侍奉四位圣主,纯诚厚德和显著功绩,在朝廷上十分显著。《江汉》的诗说:“召公的事业有人继承”,说的不就是太保公吗?前人事业光大,后人光荣继承。《大雅》说:“岂不是显赫而且世代相传”,多么盛大啊!族孙俊本宗谱系后。这是我族兄仲素先生谪居淮安时亲手抄录的本宗一支谱系,留给他的儿子之纪,使他不要忘记自己的根本。仲素的父亲经历公,在故元时资财产业很富有,号称“杨半州”;但他去世以后,子孙流离失所、分散迁徙,几乎不能自行生存。大概盛极而衰,也是常理。可是仲素先生即使处在颠沛艰难之中,守身如铁石,操守如玉雪,可见先世流传的风气和遗留下来的德泽仍然存在。先生去世三十年后,之纪也死了二十年,之纪的儿子俊拿着这卷来拜见我。我感慨之余,写下这些话还给他。《尹务厚寄子诗》后。这是一首我县尹务厚先生寄给儿子的诗,大概是用来代替家书的。澄江距离庐陵万里,先生自称在外任官数年所收到的家书,只有这一封;先生去世后,这首诗便成为绝笔。士君子立身的大节,侍奉父母、侍奉君主这三件事而已。看这首诗,足以知道先生的内心,而只要按照自道所说的去实行,即使一生也不会厌倦。先生去世四年后,同乡姻亲家生杨士奇得以拜观此诗,恭敬地题记于后。《书康仲矩墓表》后。民献随季望运送赋税来到京师,于是请求我写这篇文章。民献拜谢,季望也拜谢。文章写成后,我交给他们,他们又都拜谢,脸上都显出欣喜。大概季望爱护哥哥,不亚于民献爱护父亲。告辞十多天后,他们渡江,遇到暴风,船翻沉了,叔侄二人都溺死,行李没有一样保存下来。我听说后,悲痛哀悼,流下眼泪。康氏一家向来和睦的品行,长期积累而成;季望、民献淳厚笃实、努力行善,也实在难得,却一旦遭遇这种灾祸,造物主的意旨究竟是什么呢?于是我重新抄写这篇文章,寄给民阜、民则,既哀悼季望、民献的不幸,又略微安慰老姑的悲痛。《彭氏族谱》后。世人所谓的世代显贵之家,必定是先世有功勋事业、道德义行或文学成就,在当时显著闻名;有的载入国史,有的见于名公硕儒文章的记载。后世看见这些记载,知道那一家先人的情况,因而想认识他们的子孙,但能够保存下来而不至于断绝的,大约百家中只有十家。十家之中,能够都善良而不辱没祖先的,又只有两三家。难道是他们先世积累的功德不足以为后代谋划、留下福泽吗?还是后人不能很好地继承呢?这其中也一定有能否得到上天眷顾的关系。我县以功勋事业、道德义行、文学成就著称的世家,不下几十姓,而本县尤其兴盛。多次经历时局变乱,本县世家的子孙即使没有凋零灭绝,也往往迁徙离散,如风中波涛、烟絮一般漂荡无定。所以即使有善良而不辱没祖先的人,人们也很少知道他是某姓的后代。因而能够连续十几代合族而居,尊卑老幼,早晚一定聚集,出入一定相伴,使人人都知道他们是某姓后代的,只有月池彭氏一姓。我县彭氏的先人,以道德义行、文学成就登上显贵仕途的,一代接一代。周文忠公、杨文节公以及周公的儿子东山先生以下诸位名公,与彭氏诸位祖先往来的文章诗作,鲜明可考。而他们的子孙以学习诗书、守持操行节义来继承祖先,虽然多次经历时局变迁,却越来越久远、越来越兴盛,没有离散的忧患,大概是得到了上天的保佑。其实从上天那里得到的保佑,未必不是由于人的作为。过去张公艺的家族处在五代兵乱纷扰之时,却独能保全宗族、完整家庭,聚居相处,和睦如一日。当时世上比张氏智力更强的人不知有多少,但被称为能够像张氏那样保全家族的,为什么这样少呢?如果不是世代奉行仁义,积累忠信,从而得到上天保佑,怎么能做到呢?既然如此,天保佑彭氏,也一定有它的根源。如今智先生正任香山丞,将来会在功勋事业上有所建树;和先生又以道德义行和文学成为乡里后进的表率,仰慕、受到二位先生激励而奋发向上的人将会更多,士升也是其中之一。那么上天对于彭氏的心意,哪里能够估量呢?士升是二位先生的从孙,是原泰君的长子,资质美好而且好学。今年到京师跟随他姐姐的丈夫萧直史用道学习,临回去时拿出这部族谱给我看,因为我家与彭氏世代交好;又想请我在谱后题字。我不禁羡慕欣赏,于是写下这些话。士升回去后,更应当思考修养自己,使祖先所得的上天保佑得以延续,这就可以了。
书时思仪畧前四川布政司左叅政天台夏公庭简作《时思仪畧》一巻,授其家之子若孙,使遵之以岁时祀其祖考者也。仪文噐物,具有成式,盖本之朱子所定,而叅以国朝之制,至明且备,俾将事之际,不待考论古今,循而行之,无一不合于度者,厚哉公之用心也。凡祭祀之理,有其诚即有其神,然莫切于祖考者,气脉之相通,实理之相关也。是以孝子慈孙,事死如生,事亡如存,颛颛乎其诚,而仪文器物之详,皆所以将其诚焉。况供祭有田,经画有素,而无临事仓卒之虞,使得以专一志意于对越交感之间,非用心之厚,其能周备如此哉?士大夫之家,其礼之大者,曰冠、婚、丧、祭,而严祖考交神明,又其大者也。观公是举,非致隆其大者欤?抑将不止于此乎?君子之行道也,自亲以及民,由内而逹外。夏公今佐方伯旬宣之任,治数千里之地,诚推广是心,使所被及者咸归于公之厚,其亦必始于此欤?因公示此编,輙为题诸巻端。
书赠地理师罗仁则巻后右诗文一巻,凡若干首。武昌艾仲宣求诸大夫士,以赠其友宜阳地理师罗仁则者也。悉称仁则端乎术,慎乎德,不志乎利矣。最后求余言:「自天地定位,而川岳形焉。川岳古今不易,人事恒昕是而夕非。地理若无与也?惟人之体,祖父所遗,一气之感,其理亦有不得废者。然今之抱斯术者,徃徃张为吉凶祸福之説。为人子孙,习闻其说,谓吉与福可立致,而凶祸可终身不及也。于是竭力殚财,今年葬某原,明年改某向,四寸之棺,播迁者无宁岁矣。夫仁人孝子,岂如是其用心哉?何者?使吾亲体魄复于土,不坏于卑湿狐防,不以旦莫速朽,其可矣。彼吉凶祸福,出于天之所命,德之所召者,其可以茍为哉?号其为亲,而为已之吉凶祸福是计。吉凶祸福不可计,而吾亲之体魄其弊,已有不忍言者。此非操术之不端,事亲之不诚,而皆汲汲利已者之过乎?」仁则端乎术,慎乎德,不志乎利。仲宣惓惓于张人之善,徒以友谊之厚,亦非有所图利于已者。是宜大夫士言之而不厌欤?刘尚书譔《拙存萧先生墓碣铭》后。槎翁先生文章行义,为当世名臣,于人不易许可,然闻一善行,輙喜称道之不置,口或见诸文字以传。矧于乡邑辈行之尊,撡履之笃,又有世戚之好,如拙存先生者,宜其惓惓不能已于言也。拙存先生茹清涵淳,而引恬养髙,足乎中,无慕乎外,超然自得,此非世所谓有道者乎?至今乡人老长,犹有能言当时事者,斯文真不愧郭有道者矣。司马子长云:“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拙存先生为不亡矣。后作铭之,四十五年,拙存曾孙仲德以示余,题三复起敬,輙书于后。上模曾氏族谱后西昌曾氏,故儒家。始居邑西郭。宋盛际,有孝子肃。其诸子皆举进士,有禄位。其族散处不一,而居澄江之南上模里者,子孙蕃衍,赀产丰硕,且世笃于善,儒不乏继。盖数百年矣,非本于其先世积累之厚乎?乔柟钜桧,根柢深固,斯其枝条敷畅茂宻干云蔽日,理之常也。今骤起之家,朝荣夕谢,猝立遽仆者,盖无本故也。本者,何?德善是已。曾氏可征矣。使继今为其后者,愈益积累无已焉,其有征又可量乎?刑部主事翚为此谱,求一言,故推本致朂励之意。
译《时思仪略》后。前四川布政司左参政天台夏公庭简编写《时思仪略》一卷,交给他家的子孙,使他们遵照它在岁时祭祀祖先。这些仪式文字、器物,都有现成的规定,大体以朱子所制定的为根本,又参照本朝制度,明确而完备,使主持祭祀时不必再考究古今,照着执行就没有一项不合礼度,夏公用心真是深厚。祭祀的道理是,只要有诚心就会有神明感应;然而没有比祖先更亲切的了,因为气脉相通,实理相连。因此孝子慈孙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侍奉亡者如同侍奉仍在世者,专心致志地保持诚敬;仪式文字和器物的详细规定,全都是用来表达这种诚心的。何况祭祀供给已有田产,经营筹划也早有安排,没有临事仓促的忧虑,就能专一心志于面对祖先、与神明交感之间;若不是用心深厚,怎么能周详完备到这种程度呢?士大夫之家,礼制中重大的事情有冠礼、婚礼、丧礼、祭礼;而庄严地对待祖先、与神明交往,又是其中更重大的事。看夏公的这一举措,难道不是极力推重礼制中最重大的事项吗?还是将来还不止于此呢?君子实行道义,从亲人推及百姓,由内而达于外。夏公如今辅佐方伯,担任巡行宣抚之职,治理数千里土地,如果确实推广这种心意,使受到教化的人都归于夏公的厚德,这也一定要从这里开始吧?夏公把这部书给我看,我便题写在卷首。《书赠地理师罗仁则卷》后。这是一卷诗文,共有若干首。武昌艾仲宣向士大夫们征集诗文,赠给他的朋友、宜阳地理师罗仁则。大家都称赞仁则精通地理术数,谨慎守德,不把利益放在心上。最后他请我说几句话:“自从天地定位,山川岳渎形成以来,山川古今不变;人的事情却早晨这样,晚上就可能变样。地理难道能没有关系吗?只是人的身体,是祖父所遗留的,同一气脉相感应,其中的道理也确实不能废弃。然而如今掌握这种术数的人,往往大肆宣扬吉凶祸福的说法。做子孙的听惯了这种说法,以为吉祥福气可以立即获得,而凶灾祸患终身都不会临到自己。于是竭尽力量耗尽财产,今年葬在某个山冈,明年改向某个方位,四寸厚的棺材被迁来迁去,没有一年安宁。仁人孝子难道会这样用心吗?为什么呢?只要使亲人的遗体归于土中,不在低洼潮湿处被狐狸毁坏,不因早晚而迅速腐朽,那就可以了。至于吉凶祸福,是上天所命、德行所招,怎么可以苟且求取呢?口口声声说是为亲人,实际却只考虑自己的吉凶祸福。吉凶祸福无法算计,而亲人的遗体已经受到损坏,甚至到了不忍说的地步。这难道不是操持术数不端正、侍奉亲人不真诚,反而都是那些急切追逐自身利益的人的过错吗?” 仁则精通术数,谨慎守德,不把利益放在心上。仲宣热心于张扬别人的善行,只是因为友谊深厚,并不是想从中为自己谋利。这样看来,士大夫们应当乐于称说仁则,而不会厌倦吧?刘尚书撰写《拙存萧先生墓碣铭》后。槎翁先生的文章和品行义理,是当世名臣;他不轻易认可别人,但听到一件善行,便高兴地称赞传播,甚至亲自写在文章中使它流传。何况拙存先生在乡里辈分尊长,操守笃厚,又与他有世代姻亲之好,难怪他对拙存先生情意恳切,不能停止赞说。拙存先生内含清正、涵养淳厚,安于恬淡而修养高尚,内心充实而不羡慕外物,超然自得,这不就是世人所说的有道之人吗?直到今天,乡里的老人中仍有能够谈论当时事情的;这篇文章确实没有辜负郭有道的声名。司马子长说:“乡里人想磨砺品行、树立声名,如果不依附青云之士,怎么能流传到后世?”拙存先生因此不会消亡。墓铭写成后四十五年,拙存的曾孙仲德拿给我看;我题读三遍,肃然起敬,于是在后面写下这些话。《上模曾氏族谱》后。西昌曾氏,原是世代读书的儒家。最初居住在县城西郭。宋代盛时,有孝子曾肃。他的几个儿子都考中进士,拥有俸禄和官位。曾氏宗族散居各处并不统一,但居住在澄江南面上模里的,子孙繁衍,资财产业丰厚,而且世代笃行善事,儒学人才不断有人继承。这样已经有几百年了,难道不是根本由于他们先世积累深厚吗?高大的乔木、楠木和桧树,根基深厚牢固,枝叶就会舒展茂密,直冲云天、遮蔽日光,这是常理。如今骤然兴起的人家,早晨显荣,晚上就衰败;突然建立,立即倾覆,大概是因为没有根本。根本是什么?就是德行和善行。曾氏正可以作为证明。假使从今以后,继承他们家业的后人更加不断地积累德善,那么将来的证明又哪里能估量呢?刑部主事曾翚编写这部族谱,来请求我题写一句话,所以我推究根本,以表达勉励之意。
书杨氏训子诗后右太子少傅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建安杨公训其长子恭之诗五十韵,前自有序。于畴昔离合之故,与夫激励期勉之意,何其周且悉哉!虽庸众人承父训若此,当知自奋,矧恭乎哉!恭字允寛,余与公同官二十有六年,及见允寛丱角入小学,淳实粹然,执礼不妄语。时既失恃,公扈从在北京,允寛独留南京,未尝少纵也。无防归闽,不相见十六七年。余雅爱允寛,遇从闽来者,每询其所进,皆以为桂林之翘秀,蓝田之温润也。尝念初同官七人,七人之子,其克谨静谦让而有立,盖允寛为首,非独心重之,入以励余之子,出以扬于朋友,未尝不举允寛也。其年今三十有三,于不忝杨氏可必矣。而公犹不已于训者,盖父之于子,如天之于物,岂以既成而遂辍夫雨露之养哉!然君子有身训者焉,公为今名臣,凡发诸心,施诸事,上为圣天子所宠任,下为士大夫所誉道乡慕者,允寛亦必黙观而思承之哉!允寛省觐北京,不数月奉命南归,出此巻求志,故为书此。鲁王书正固先生巻后右鲁王殿下大书「正固先生」四字赐纪善王贞。矩度端严,神采飞越。虽即其名之义,亦重其行之有以副乎此也。贞博学慎行,不矫激以为异,不阿狥以取容。言动雍容,率由于礼。盖文学德义,于今伟然藩国老成人。而非贤王乐道重儒,知之明,遇之厚。贞虽贤,亦未尝以得此也。可为盛矣。士竒于贞交久,前二十七八年,尝同事翰林。昔之同事者廿余人,今存三四人。惟贞春秋髙而无忝,职任则又余之有愧贞也。故拜观此书,惟起敬。杨氏族谱图后杨氏旧有祠在延真观存古堂,祠有二碑,其一为族谱图,今存古堂。主海云彭公少时犹亲见之。观燬于兵,祠与碑俱废,后之人不复得见也。余重修此图,海云览之,为道少时事,厯厯余深有感焉。已而海云恳求此纸,盖其祖母孺人实吾容斋府君之子,敦本重义之心有不能自已。此岂寻常方外之士?谨识以归之。则吾杨氏子孙览斯图者,其敦本重义之心,有能自已乎?许岳▯墓志铭后许岳▯,吾友中书舍人鸣鹤之冢子,十余岁从其父来京师。是时乡郡朋友子弟居京者多也,而求如岳▯端重向学,不务外盖鲜矣。永乐已丑,鸣鹤扈从赴北京,岳▯治家之隙,数执所业就余请益,骎骎见端绪矣。而持身尤谨,余爱重之,每对之意,欣然相亲也。徃徃称道之于缙绅间,以为许氏有子而无防。岳▯卒,盖余深悼惜之,又以为许氏之不幸。今忽忽六七年,每遇后生晚学有不当人意者,輙复思岳▯矣。一日其父出学士胡公所为墓志之文读之,余能已于情哉!呜呼,于余如此,于其父之情,宜何如哉!萧氏与春堂巻后余少与子震、子巽同学海桑先生之门,尝登与春堂,拜天与翁,苍顔白发,风流儒雅,而兰桂森森,光采照映,何其乐也!时先生方为文记与春,而缙绅君子相继咏歌之,沨沨乎,又何盛也!翁既没,子巽亦物故,于今二十余年,每展诵斯文,未尝不嘅焉,以思肃焉,以敬,而不能忘。夫二十余年之间,光华富贵,倐忽消灭,如烟云飞鸟之过目而不留于心者多矣,独与春堂犹使人思之、敬之、不忘。文章固不可少哉!堂中今独子震在,而白发纷如,子孙绕膝,其乐殆不减若翁,而学士大夫续为之文若诗,亦富矣。其将使人不忘之于后者,益无已耶?盖事因文而着,文称德而传。萧氏忠厚乐善,着闻乡闾久矣,斯文可传无疑。后之观于萧氏,有所兴起,欲托文以光逺者,其亦懋修于己乎?韩复阳墓碣后国初文章浑厚髙古者,金华胡仲申先生,杰出羣辈。宋学士景濂尝谓:“见世之士多矣,心之所仰而服者惟先生。先生之文,岂独今之所难遇哉?”又谓:“先生于人,鲜所推让,所许者众,必以为贤。”信斯言哉!余少得其文集,见所铭墓六人,韩复阳其一也。称复阳孝于亲,力学好古,处乱世而不污。其以医名,盖寓耳。当时论呉中之士,必以复阳为首称。余尝心识之。今与复阳仲子公逹同朝,公逹恂恂小心,方自御医陞太医院判,宠遇日隆。天道之报施,韩氏有在哉!因暇与论及斯文,遂出示所摹刻本,盖与集中不同百余字。审之,当是刻本为正。刻本詹公孟举所书。予平生见公小楷,此为第一。盖公法书,亦国朝之杰出者。夫发潜德之幽光,稡词翰于二杰。韩氏子孙,尚世世寳此,以图继弗隳哉!呉氏族谱后
译《书杨氏训子诗》后。这是一首太子少傅、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建安杨公教训长子恭的五十韵诗,前面原本已有序。对于过去父子离合的缘由,以及激励期望、劝勉告诫的用意,写得多么周全详尽啊!即使是普通人承受父亲这样的教诲,也应当知道奋发自强,何况杨恭呢!恭字允宽,我与杨公同官二十六年,也见过允宽年幼时进入小学读书,他质朴诚实、纯厚凝练,遵守礼节而不妄言。当时他已经失去母亲,杨公随驾在北京,允宽独自留在南京,却从未稍有放纵。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回到福建,十六七年没有相见。我一向喜爱允宽,每当遇到从福建来的人,常常询问他的近况;他们都说他是桂林的杰出、蓝田的温润美玉。我曾想,最初与我同官的七个人,他们的儿子中,能够谨慎、沉静、谦让而有所成就的,大概允宽居首。因此我不仅心里敬重他,也常常在入朝时用来勉励自己的儿子,出朝时向朋友称扬他,从未不提到允宽。他如今三十三岁,一定不会辱没杨氏的门风了。然而杨公仍然不停地训诫他,大概父亲对于儿子,就像上天对于万物,难道会因为万物已经长成,便停止雨露的滋养吗?不过君子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教训;杨公如今是当朝名臣,凡是发自内心、施行于政事的事情,上受到圣天子的宠信任用,下受到士大夫的赞誉和乡里的仰慕,允宽也一定会默默观察,思考如何继承吧?允宽到北京省亲,不到几个月便奉命南归,拿出这卷诗请求我题记,所以我写下这些话。《鲁王书正固先生卷》后。这是鲁王殿下大字书写“正固先生”四字,赐给纪善王贞的作品。笔法端庄严整,神采飞动。即使只从“正固”二字的意义来看,也是在赞许王贞的行为确实配得上这个称号。王贞博学而谨慎自守,不故意矫激以求异,也不阿谀逢迎以求取容纳。言语举止雍容有度,一概依据礼法。他的文学、德行和义理,在今天确实是藩国中卓越的老成之人;若不是贤明的藩王喜好道义、尊重儒者,见识明达、待遇优厚,王贞虽贤,也未必能得到这样的赐书。这实在是盛事。士奇与王贞交往已久,二十七八年前曾一起任职翰林。当年共同任职的二十多人,如今只剩三四人。只有王贞年纪虽高而没有辱没名节,至于职务上的成就,我又有愧于王贞。因此拜观这幅书法,只有更加敬重。《杨氏族谱图》后。杨氏过去在延真观存古堂有祠堂,祠堂里有两块碑,其中一块是族谱图,现存于古堂。主海云的彭公年轻时还亲眼见过它。后来道观毁于兵乱,祠堂和碑也一同废弃,后人再也无法看到了。我重新修绘这幅图,海云看了它,讲述年轻时的事情,历历如在眼前,使我深有感触。不久海云恳求得到这张纸,大概因为他的祖母孺人正是我容斋府君的女儿,他敦本重义的心情实在不能自已。这难道是寻常的方外之士吗?谨在后面题记,将它还给他。那么我们杨氏的子孙看了这幅图,敦本重义的心情难道能够自已吗?《许岳孙墓志铭》后。许岳孙是我的朋友、中书舍人鸣鹤的长子,十多岁时跟随父亲来到京师。当时同乡朋友的子弟有很多住在京师,但像岳孙这样端庄稳重、专心求学而不追求外在装饰的,实在很少。永乐己丑年,鸣鹤随驾前往北京,岳孙在料理家务之余,多次拿着自己的学业来向我请教,渐渐显露出学问的端绪。他修身尤其谨慎,我喜爱并敬重他,每次面对他,心中都欣然亲近,常常在士大夫之间称赞他,认为许氏有了这样的儿子而没有忧患。岳孙去世,我深深悲痛惋惜,又认为这是许氏的不幸。如今匆匆已经六七年,每当遇到后生晚学而不合我心意的,就又想起岳孙。有一天,他的父亲拿出学士胡公所作的墓志文章给我读,我怎么能抑制自己的感情呢?唉!对我尚且如此,对于他父亲的感情,又该是怎样呢?《萧氏与春堂》卷后。我年轻时和子震、子巽一同在海桑先生门下求学,曾经登上与春堂,拜见天与翁。老人苍颜白发,风流儒雅;堂中兰花桂树繁茂,光彩交相映照,是多么快乐啊!当时先生正撰文记述与春堂,士大夫君子又接连作诗歌咏唱和,声音流传不绝,又是多么盛大啊!天与翁去世后,子巽也去世了,至今二十多年,每次展开诵读这些文章,没有一次不感慨,因而思念、敬重他,不能忘怀。二十多年之间,荣华富贵忽然消失的事情很多,就像烟云飞鸟掠过眼前,不在心中留下痕迹;唯独与春堂仍使人思念、敬重而不能忘记。文章确实不可缺少啊!如今堂中只有子震还在,而白发纷披,子孙环绕膝下,他的快乐大概不比天与翁少;学士大夫继续为它作文章、写诗,作品也已经很多了。这样下去,难道会使后人更加不能忘记它吗?事情因文章而显著,文章因称扬德行而流传。萧氏忠厚而乐于行善,在乡里闻名已久,这些文章无疑可以流传。后世观看萧氏家族而受到激励,想借文章使声名流传久远的人,也应当努力修养自己吧?《韩复阳墓碣》后。本朝初年,文章浑厚高古的作家中,金华胡仲申先生出类拔萃。宋学士宋濂曾说:“我见过世上的士人很多,心中所仰慕佩服的只有先生。先生的文章,难道只是当今难以遇到吗?”又说:“先生对于别人,很少推让;凡是他称许的人,都一定认为是贤者。”这话确实可信!我年轻时得到过他的文集,看见他所撰写的墓铭有六篇,韩复阳是其中之一。铭文称赞复阳孝敬父母、努力学习古道,处在乱世而不受污染。他以医术闻名,大概只是寄托于医术罢了。当时评论吴中士人,必定把复阳列为首位,我曾经铭记在心。如今我和复阳的次子公达同朝为官,公达恭谨小心,刚由御医升任太医院判,所受宠遇日益隆厚。天道的报应,韩氏也有凭据了吧!我有空时与公达谈到这篇文章,他便拿出摹刻本给我看,大概与文集中的版本相差一百多字。仔细考察,应当是刻本正确。刻本由詹公孟举书写。我平生见过詹公的小楷,这一篇是最好的。詹公的法书,也是本朝杰出的作品。能够发掘潜藏德行的幽光,又把文章书法汇聚在两位杰出人物身上。韩氏子孙,还应当世世代代珍藏它,以图继承而不使其败坏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人〕 《吴氏族谱》后。
右新喻吟峯呉氏族谱,着自始徙吟峯之祖栖筠,至于今刑部郎中方大,凡十七世。其间诗书科第仕宦,累累有纪,文献足征矣。周礼小史掌邦国之制,奠系世,辨昭穆。世者,诸侯世本,今世谱始此。盖古之人以仁其族者也。然世谱非有贤子孙,则不知作之。呉氏其代有贤者,故纪载详明,继继不絶欤?谱前有包孝肃,后有梁石门之序。孝肃于栖筠之孙为同年,石门于呉氏之居为同里。此其言岂茍然者哉?余每读苏文定公浩然堂记,思识呉氏之后世。今大司寇南康魏公于人不茍许可,数为余道其属官之防公闿敏者,方大必在甲乙。数呉氏之庆泽,其未艾哉?其未艾哉!都城览胜诗后正统四年,重作北京城之九门成。崇台杰宇,岿巍▯壮。环城之池,既浚既筑,隄坚水深,澄洁如镜,焕然一新。耆耄聚观,忻悦嗟叹,以为前所未有,盖京都之伟观,万年之盛致也。于是少师建安杨公,少保南郡杨公,偕学士诸公,以暇日登正阳门之楼而纵览焉。髙山长川之环固,平原广甸之衍迤,泰坛清庙之崇严,宫阙楼观之壮丽,官府居民之鳞次,廛市衢道之棋布,朝觐防同之麇至,车骑徃来之坌集,粲然明云霞,滃然含烟雾。四顾毕得之,而胸次轩豁,趣与景防,乐哉乎游也。南郡公有诗,诸公皆倚和之,缀辑成巻。是时仆以赐告南归,不及与游,既获覩群什而歆艳焉,皆所谓登髙能赋之大夫者也。讽咏之余,因嘅叹凡事之成,各有其时。太宗皇帝肇建北京,既作郊庙宫殿,将及城池,防有事未暇及也。已而国家屡有事,久未暇及。皇上嗣大位之五年,仁恩覃霈,海宇乂宁,始及于斯,而不日成之,岂非得其时者乎?夫得其时而不得其人,犹未也。盖尝闻之,命之初下,工部侍郎蔡信飏言于众曰:“役大非征十八万民不可,材木诸费称是。”上遂命大监阮安董其役,取京师聚操之卒万余,停操而用之,厚其既廪,均其劳逸,材木诸费一出公府之所有,有司不预,百姓不知,而岁中告成。盖一出安之忠于奉公,勤于恤下,且善为画也。谓事之成非由于人乎?嗟夫,一事之成犹必得人,则于为国家天下之重且大,不可推见乎?白云山房记后右《白云山房记》二篇,前吏部尚书吾邑刘子髙、安成刘云章两先生,为前山东塩运副使吾邑萧鹏举先生作也。前七八十年,吾郡斯文巨擘,如尚书冠冕佩玉之文,安成道德性命之学,学者皆重山斗之仰。若运副仁义之行,氷蘗之操,上追古人,近代寡见也。士竒今获拜观此巻于运副之子翰林编脩镃所,盖三絶具焉。谨识敬仰之意,如左。萧氏子孙尚永寳之。黄教谕资深斋巻后浦城黄友文教谕,清江时与余舅氏陈孔立先生相善。余尝一访之,清江邑庠弗遭也。今年相见于京师,友文端雅重厚,言动不违。探其装,得所蓄《资深斋诗文》一巻,读之,葢知其所用心焉。友文求余识一言,于是坐客有谈农家力穑之事者曰:「方春和时,有事播种,迨其既逹,驿驿厌厌,勤耕耔之务,谨旱涝之备,一以时▯,不违其宜。小大毕劳,不揠不息,力勤而功厚。至于秋之时,薿薿乎其盛矣。由是厚获而博敛,休休焉,油油焉。凡旦暮寒暑,公私百务之所需,不假外求,一取给于家,无不充然如其意欲者。斯皆为之得其理,不遗其力,是以其获之厚,而用之不可尽也。」余闻其言,以为有合乎圣贤论学之防,故采之以缀于诸君歌咏之次。桃源萧氏族谱后余少时,先生长者防学则闻,邑中故家若桃源萧氏者,系出梁祭酒子云,有所从来。其时思贤及其弟思和,皆春秋髙。思贤端重负气义,思和爽朗特逹。两翁既没,世思贤之子安常、安韶,思和之子安正,亦杰然拔出。前六七年,安韶冢子德蕡请余教授塾中。时德蕡诸父惟安正甫一人独在,岁时高堂广防,安正甫东位坐,余賔位。诸弟子侄孙从次序列两行,下无虑百数十人,衣冠礼秩,雍容敬爱,蔼如也。余闲暇无事,輙与德蕡兄弟出所居縁石台,渉溪登槎峯之颠,引目四望,山水环抱,原田衍沃,迤逦数百顷,皆不出萧氏。余尝徘徊爱之,因究其先,自宋贡士讳汉卿者始居于此。其家所藏汉卿铸钟犹在,葢至今若干世矣。其子孙庶富益盛,而谭诗书治儒者之业未尝乏焉。尝窃自叹,以为凡物之盛必因其本,萧氏之盛必本于祖考积仁累厚之所致乎?如使其子孙继今所存所施,皆惟厥祖考仁厚是继,则又将以敷遗于后者,岂有涯乎?德蕡有才谞,慷慨尚义,洪武中尝从事秋官,今退处家食,汲汲以继先裕后为事。今来京师,出此谱求题,谱盖德蕡所重脩者。观此可以知其仁厚之意。夫惟仁厚,可以继先而裕后也。德蕡归,见其族之人,尚以余言告之。东莱黄公训子书后
译这篇是新喻吟峰吴氏族谱的跋文。族谱记载:吴氏自始祖栖筠迁居吟峰以来,直到今天的刑部郎中方大,共有十七世。其中诗书传家、科举登第、出仕做官的人,接连不断,都有记载,文献足以考证。周礼中的小史掌管邦国的制度,确定世系,辨明昭穆。所谓世,是诸侯的世本;如今的世谱便由此开始。大概古人正是用仁厚之心来对待自己的族人。然而,若世代没有贤能的子孙,便不会有人知道编修它。吴氏世代都有贤者,所以记载详尽明白,后继有人而不曾断绝吗?族谱前面有包孝肃的序,后面有梁石门的序。孝肃与栖筠的孙子同年中举,石门与吴氏居住的地方是同乡。他们这些话,难道会是随便说的吗?我每次读苏文定公的《浩然堂记》,都想着认识吴氏的后代。如今大司寇南康魏公不轻易认可别人,多次向我称道他的属官中有一位防公闿敏,方大一定名列前茅。推算吴氏的福泽,它还没有衰竭吧?还没有衰竭啊!《都城览胜诗》后跋 正统四年,重新修建北京城的九座城门完工了。高台和高大的建筑巍峨雄壮。环绕城池的护城河,既疏浚又加固,堤岸坚实,水深而清,澄澈如镜,焕然一新。老人们聚集观看,欣喜赞叹,认为是从前未曾有过的景象,真是京都的壮丽景观,万年难得的盛事。于是少师建安杨公、少保南郡杨公,与各位学士,在闲暇日登上正阳门城楼纵览景色。高山长河环绕拱卫,平原广野绵延开阔,泰坛、清庙高大严整,宫阙楼台壮丽,官府民居鳞次栉比,店铺街道棋盘般分布,朝见、会同的人群成群而来,车马往来纷纷聚集,灿烂如云霞,蒸腾似含烟雾。四面望去,一切景物都尽收眼底,胸怀顿时开阔,兴致与景色相应,游览真是快乐啊。南郡公作了诗,各位先生都依韵唱和,编缀成卷。当时我因蒙恩准假南归,没有赶上同游,后来有幸看到诸位的诗作,十分羡慕赞叹;他们都是所谓登高能够作赋的大夫。吟诵之余,我因而感叹:凡事的成功,各有它的时机。太宗皇帝开始营建北京,已经修建了郊庙宫殿,将要修筑城池时,恰逢有事情发生,来不及顾及此事。后来国家屡有事务,长久以来也无暇顾及。皇上即位第五年,仁德恩泽广布,天下安定,才开始修筑城池,不久便告成功,难道不是得到了合适的时机吗?有了合适的时机而没有合适的人,仍然不能成功。我曾听说,命令刚下达时,工部侍郎蔡信向众人说:“工程太大,不征发十八万民夫不可,木材及各种费用也相应很多。”皇上于是命大监阮安负责这项工程,征调京师聚集操练的一万多士卒,停止操练而役使他们,厚待并按时发给他们粮饷,均衡他们的劳逸;木材和各种费用,全部从公府现有的财物中支出,有关部门不参与,百姓也不知道,而一年之内便告完工。这大概全是由于阮安忠于公事、勤于体恤下属,而且善于筹划。难道事情的成功不是由于人的作用吗?唉,一件事情的成功尚且必须得到合适的人,那么对于治理国家天下这样重大而艰巨的事情,难道不能由此推知吗?《白云山房记》后跋 这两篇《白云山房记》,是前任吏部尚书、我的同乡刘子高先生和安成刘云章先生,为前任山东盐运副使、我的同乡萧鹏举先生所作。七八十年前,我郡文坛的巨擘,如尚书冠冕佩玉般典雅的文章,安成先生关于道德性命的学问,都受到学者仰望,如同仰望泰山北斗。至于运副仁义的品行、如冰霜蘖芽般清苦的操守,上追古人,近代很少见到。我如今有幸在运副之子、翰林编修镃那里拜读此卷,三种绝妙之处都具备了。谨将敬仰之意记在这里。萧氏子孙应当永远珍藏它。《黄教谕资深斋》卷后跋 浦城黄友文担任教谕时,在清江曾与我的舅父陈孔立先生交好。我曾去拜访他一次,却没有在清江县学遇到他。今年我们在京师相见,友文端庄雅正,稳重厚道,言谈举止都不失礼。我打开他的行装,得到他所收藏的《资深斋诗文》一卷,读过之后,大概知道了他的用心。友文请求我写一句话作跋。于是当时有客人谈到农家辛勤耕作的事情,说:“正值春天温和的时候,开始忙于播种;等到禾苗已经长出,便密密茂茂、勤勤恳恳地从事耕作锄草,谨慎做好防旱防涝的准备,一切都依照时令,不违背适宜的规律。无论大小事情都尽力去做,不拔苗助长,也不停息;力量用得勤,收获便丰厚。到了秋天,庄稼就茂盛繁多了。由此获得丰厚的收成并广泛收藏,安闲自得,富足充盈。凡是早晚寒暑以及公私各种事务所需要的东西,都不必向外求取,全从家中取得供应,没有不充足而如同满足自己愿望的。这些都是因为做事能够掌握其中的规律,不遗漏自己的力量,所以收获丰厚,而使用起来也不会耗尽。”我听了这番话,认为它与圣贤谈论求学的道理相合,因此摘录下来,缀在诸位诗歌的后面。《桃源萧氏族谱》后跋 我年轻时,听从先生长者讲论学问,知道邑中像桃源萧氏这样的旧家,其世系出自梁代祭酒萧子云,是有来历的。当时思贤和他的弟弟思和都已年高。思贤端庄稳重而意气重义,思和爽朗通达而卓异。两位老人去世后,思贤的儿子安常、安韶,思和的儿子安正,也都卓然出众。六七年前,安韶的长子德蕡请我到私塾中教书。当时德蕡的叔父中只剩安正甫一人还在。每逢岁时节日,在高堂广庭中,安正甫坐在东位,我坐在宾位;各位弟弟、子侄、孙辈按照次序列成两行,下面大约有一百几十人,衣冠整肃,礼仪秩序井然,和气从容而又恭敬亲爱,气氛十分融洽。我闲暇无事时,常与德蕡兄弟从居所旁沿着石台出去,涉过溪水,登上槎峰山顶,放眼四望,只见山水环抱,原野田地平坦肥沃,绵延数百顷,全都属于萧氏。我曾徘徊观赏而喜爱这里,于是追究他们的祖先,原来从宋代贡士萧汉卿开始居住在这里。他家收藏的汉卿所铸的钟还在,大概到今天已经有若干代了。他的子孙众多,家业更加兴盛,而谈论诗书、从事儒学之业也从未中断。我曾私下感叹,认为凡是事物的兴盛必定有赖于根本;萧氏的兴盛,必定是祖先积累仁德、累积厚福所造成的吧?假如他们的子孙从今以后继承现存的事业和所施行的德行,都只继承祖先的仁厚,那么将来把这些德泽广泛留给后代,哪里会有尽头呢?德蕡有才智,慷慨而崇尚义气,洪武年间曾在秋官任职,如今退居家中,急切地把继承先祖事业、使后代富足作为自己的责任。这次来到京师,拿出这部族谱请我题跋;这部谱大概是德蕡重新修订的。看了它,便可以知道他仁厚的用心。只有仁厚,才能继承祖先并使后代富足。德蕡回去后,见到族人,还应把我的话告诉他们。《东莱黄公训子书》后跋
父于子,至亲莫加焉。故致爱亦莫加焉。然人之爱不同,君子者以义,细人者茍利之而已。工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东莱黄公,再命徃交阯也,手书数事留训其子琮,皆持身治家处人之要道。所谓君子之爱其子也,琮能敬父之教,装潢为巻,用旦夕览省。以余父之执求志一言,昔赵伯鲁受简于父,无防而忘之,彼亦人子也。琮可谓难矣。然善承教者,必因其言而明诸心力诸行,不徒文具以炫观也。朂哉琮也!且君子有身教者焉。公秉心正大,介然义利之辨,以直道事君,以寛惠逮民。在交阯二十年,其人无老穉皆戴之如父母。天下士大夫无论识不识,皆知其为君子也。士茍有志立身行道,犹将视公为法,而况公之子哉!朂哉琮也!庸众人之子,犹有卓然力进于善者,况产于昆冈而非备温润缜栗特逹之善,其亦奚所取贵乎?琮!朂之哉!琮秀敏好学,吾故喜为之言。题家谱与仲郢弟仲郢弟来京师,求家谱,实清溪之派也。并以先世事实授之。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吾弟其务饬躬修行,以及诸子,皆图继承,使人称曰:「是无忝清溪者也。」则庶防矣。此简亦什袭,勿示人,盖薄俗不可不戒。题家谱辨冐妄复亨絶,近年四十三都源塘杨世充之子孟辨言,其先是复亨之后,又闻孟辨已请行俭为文,载其先世出复亨。吾家居时,识世充尝问其宗派,世充言:“余幼丧父,自祖以上讳字行号,皆不能知,亲戚老长咸无存者,无从质问。但存一先祖神主牌,题云:理定县尉应真,先母王氏。云此累世所奉祀者。”吾考吉州科举录,应真宋进士,而吾家先谱不载,非吾同宗明矣。近与行俭同在馆阁间,谭及孟辨请文,事俭翁云:“一时止据孟辨之言书之,实未有他据也。”故具识之,以示吾后人。槎翁先生书郭氏家录后西昌冠朝里郭佺及其子同登宋景祐元年第,佺官至祠部员外郎,河南府运判,其子官至屯田员外郎,通判定国军。自宋以来,西昌之士父子以科名显者多矣,而至于今,虽闾阎畎亩,能啧啧誉道之者,独冠朝郭氏,盖重其父子同榜也。虽西昌世科之家不可【阙】而其世次先德泯没不传,亦多矣,独郭氏传其当时勅赐之诗及诰词及庆源本末等文,厯厯具在,余又重其子孙之能不泯其先也。刘槎翁先生既悉为亲书之,又为文题其后,将其传岂有穷哉?自余少时所见,乡邑诸老于脩辑其先世谱牒事行,独刘先生克殚其心,为无遗憾,而又惓惓于乡里故家文献,惟恐其不传。夫惟其所厚于家者,以及于乡,先生真盛德君子哉!通判之后,今乡贡进士某出此巻求题,三复不胜景慕,谨书其后而归之。张德翁墓志铭后元良医张德翁墓志铭一通,先伯祖清江府君之所作也。德翁之孙日昭来京师,以示余,求识一言于后,且曰:“惟待制公亦尝辱文叙先祖父瑞芝事,世称实录,无溢美。先祖父旧假宠君杨氏,实侈君,幸不忘先好。”待制公又余之曾祖府君也,余岂敢续先人之末哉?然念上世文章行义,皆挺挺拔出,而皆于人重许可,德翁其必有以得之矣。余家所居与张氏同里,今去德翁之世亦才五十年,时时闻乡人老长说德翁事甚备,与铭文所载如出一口。又说德翁尝遇神人授异方,故其术益精,而济于人益众,而铭畧之。夫神人遇不遇,不足论。昔太史公叙长桑君教扁鹊事,君子尚以为言,渉神怪不足征也。余闻德翁之先世业儒,迨其祖才甫始兼治医,自是世为儒医。儒者于察道为至矣,则德翁之为医,虽无所遇神人,其术盖未有不精者。然而闾阎巷陌数十年之间,髙门大第忽然衰薄变故者,何可胜算?而德翁传之其子若孙,至于今蕃衍益盛,而皆恂恂读书好礼,脩其祖之业不坠益勤。谓非德翁有所济于人,乌足以致此乎?铭称德翁有隂德,夫有隂德者,其后宜大于今,岂不良然哉?此铭所谓真实录无溢美者也。张氏之子孙尚世世寳之。
译父亲对于儿子,是最亲近的关系,没有比这更亲的了,所以爱护也没有比这更深的了。然而人的爱有不同:君子用义来爱,普通小人只是苟且谋求儿子的利益而已。工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东莱黄公,第二次奉命前往交阯时,亲手写下几件事情留给儿子琮作为训诫,都是修养自身、治理家庭、待人处世的重要道理。这就是所谓君子爱护儿子的方式。琮能够敬重父亲的教诲,把它装裱成卷,早晚观看反省。琮请我的父亲的朋友写一句话,我从前听说赵伯鲁接受父亲的简册,毫无遗失地牢记不忘;他也是人家的儿子。琮可以说是很难得了。然而善于接受教诲的人,必定会根据父亲的话在内心明白道理,并落实到行动中,不能只是徒然装饰成卷来炫耀。努力吧,琮!而且君子还有以自身行为教导人的一面。黄公心地正大,严守义与利的区别,以正直之道侍奉君主,以宽厚恩惠施及百姓。他在交阯二十年,当地人无论老幼都像敬爱父母一样拥戴他。天下士大夫,无论认识他与否,都知道他是君子。士人如果有志于立身行道,尚且要把黄公作为榜样,何况是黄公的儿子呢?努力吧,琮!普通人的儿子尚且有卓然奋进、努力向善的,何况出生在昆冈这样的美玉产地,如果不能具备温润、坚实、谨慎而卓异的美德,又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琮啊,努力吧!琮聪秀敏慧,喜爱学习,所以我特意乐意为他说这些话。为仲郢弟题家谱 仲郢弟来到京师,请求家谱;他确实是清溪这一支的后代。我还把先世的事迹一并交给他。诗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他们的德行。”我的弟弟,你应当努力整饬自身、修养品行,并把这种要求推及诸子,都设法继承先人的德行,使人称赞说:“这个人没有辱没清溪的先人。”这样就差不多了。这封简札也要层层严密收藏,不要给别人看,因为浅薄的风俗不能不加以戒备。题家谱辨明冒认妄说 复亨已经去世。近年,四十三都源塘杨世充的儿子孟辨说,他的祖先是复亨的后代;又听说孟辨已经请行俭写文章,记载他的先世出自复亨。我家居住在那里时,认识世充,曾询问他的宗族支派。世充说:“我幼年丧父,祖父以上祖先的名讳、字、排行、号,都无法知道,亲戚中的老人也都不在了,无从查问。只是还保存着一块先祖的神主牌,上面题写着:理定县尉应真,先母王氏。听说这是历代所奉祀的祖先。”我查考吉州科举录,应真是宋代进士,而我家旧谱没有记载他,显然不是我家的同宗。近来我和行俭一同在馆阁任职,谈到孟辨请他作文的事,行俭说:“当时只是根据孟辨的话写下来的,实际上没有其他证据。”所以我把这些情况详细记下,用来告诉我的后人。槎翁先生《郭氏家录》后跋 西昌冠朝里的郭佺和他的儿子一同登第于宋景祐元年。郭佺官至祠部员外郎、河南府运判,他的儿子官至屯田员外郎、定国军通判。自宋代以来,西昌士人中父子凭科举功名显达的很多;而直到今天,即使是乡里平民和田间农夫,能够啧啧称道的,却只有冠朝郭氏,大概是因为他们父子同榜登第。西昌世代以科举显达的家族固然不可【阙】,但他们的世次和祖先的德行泯没失传的,也很多;唯独郭氏把当时皇帝赐给他们的诗、诰词以及庆源本末等文章都传了下来,清清楚楚地保存着,我又更加看重他们子孙能够使祖先的事迹不至湮没。刘槎翁先生已经全部亲自为他们书写,又作文章题在后面,这样一来他们的传承哪里会有穷尽呢?从我年轻时所见,乡邑各位老人中,整理先世谱牒和事迹的,只有刘先生能够竭尽心力,做到没有遗憾;他又对乡里旧家的文献殷切关怀,唯恐不能流传。只有因为他厚爱自己的家族,进而推及乡里,先生真是盛德君子啊!通判的后代、如今的乡贡进士某人拿出这卷请我题跋,我反复读了三遍,仍不胜敬仰羡慕,于是谨书于后,归还给他。《张德翁墓志铭》后跋 《元良医张德翁墓志铭》一通,是我先伯祖清江府君所作。德翁的孙子日昭来到京师,把它给我看,请我在后面写一句话,并且说:“待制公也曾屈尊为先祖父瑞芝的事写过文章,世人称为实录,没有过分赞美。先祖父旧日曾借助君杨氏的恩宠,实在是厚爱君公,希望您不要忘记先前的情谊。”待制公又是我的曾祖府君,我哪里敢接续先人的文章末尾呢?然而想到上世的文章和品行,都挺拔出众,而且都受到人们的敬重和认可,德翁一定是凭借某种原因获得这些评价的。我家所居与张氏同乡,如今距离德翁去世也才五十年,常常听乡中老人详尽讲述德翁的事迹,与墓志铭记载的如同出自同一张口。又听说德翁曾遇到神人,传授给他奇异的药方,所以医术更加精湛,救助的人也更多,而墓志铭对此略而不写。神人是否遇到,并不值得讨论。从前太史公叙述长桑君教导扁鹊的事情,君子尚且认为这是可取的谈论,涉及神怪的事情却不足以作为凭证。我听说德翁的先世以儒业为业,到他的祖父才开始兼治医学,从此世代成为儒医。儒者对于观察和体察道理已经达到极高境界,那么德翁行医,即使没有遇到神人,他的医术大概也没有不精湛的。然而民间街巷中,几十年之间,显贵大族忽然衰败、遭逢变故的,哪里数得清?而德翁把家业传给他的子孙,到今天仍繁衍兴盛,并且都恭谨读书、喜好礼法,修习祖先的事业,不使它失坠,反而更加勤勉。若不是德翁曾经救济过别人,怎么能够达到这样的结果呢?铭文称德翁有阴德;有阴德的人,他的后代理应比今天更加昌盛,难道不是这样吗?这就是铭文所谓真实记录、没有过分赞美的地方。张氏子孙应当世世代代珍藏它。
书沙湖萧氏族谱后自宗法既废,而族谱盛行,固人心世道之一助也。古者宗法之明,有百世不迁之大宗,有五世则迁之小宗。继祢、继祖、继曾祖、继髙祖者,小宗也。小宗虽不一,然皆管摄于大宗。冠娶必告,死亡必赴,祭祀不敢尸。故自源徂流,条理分明,而脉络有序也。然此法不举久矣,于是士大夫之家莫不有谱焉。谱上至始祖,则宗法立大宗之意也;下至髙祖,则宗法立小宗之意也。合大小宗而存其槩于彷佛,合千百年之统绪,归诸数叶之楮,惨淡之墨。呜呼!亦士大夫能之,流俗人则不屑矣。吾乡沙湖萧氏,其▯出汉相国何流,及齐梁江左,蔚为名宗。至唐萧瑀,八叶宰相,盛莫与京。五代时讳昶者,为巡察判官,避马氏乱,始自湖南徙家泰和之禾溪,则沙湖之始祖也。其后景定二年讳德升者,贡于礼部,则沙湖之族祖也。载诸谱者班班可考,且如左丞相王黼、参政董公德元及诸名贤志跋序文,兹不赘述。予所愿望者,湖边之族之盛,代有俊秀,而天与二嗣子震、子巽皆秀而文。绵厯世逺,则方来之祉未有涯也。不其盛欤?吾故为书谱后,以相期于无穷云。题袁进士镛传后余读《林公辅传》,宋进士袁镛死节事,何其伟哉!镛尝举进士,与将作少监谢昌元、华文阁直学士赵孟頫友善。时宋运益蹇,三人者相结,尽忠报国。德祐丙子,元兵入宋都,镛竟死国事。其家十七人,闻镛死,亦皆赴水死,岂非烈乎!谢、赵后皆去为元臣。掲文安公尝论宋以弱亡,与周同,且叹周死节之臣不能如宋,岂非谓有如镛者之众乎?然镛不见录于史,何耶?吾尝观《宋季野史》,当时自荐绅大夫下至工艺及方外之徒,奋身死王事者,不可胜数。而考之国史,所载十无二三,则史之所遗者,独镛哉?至镛曾孙太常丞庭玉,太常之子尚寳司丞忠彻,皆登显用。于时,镛之事遂暴白于后世。而谢、赵今不闻有后,天道之佑善,信矣!《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夫有肇之于前,又有绍之于后,庶乎人之贤子孙。袁氏子孙,尚世世懋敬之哉!因忠彻出此求题,遂书以归之。题全室集全室集》者,释泐季潭所作诗也。泐,龙翔忻笑隐髙徒,工诗。洪武中,与复见心齐名。复坐法死,其诗无传。独泐有此集,亦其徒之力也。题蒲庵诗集蒲庵诗释,见心复公所作。余初得之陆伯阳,皆七言古近体。其五言古近体及文,尝见之而未得也。余藏之久矣。近防僧录觉义南浦言及之,南浦忻然请刻以传。复公江右丰城人,虽从释,凡其所交游徃还论议,率儒者。少壮防燕都,亲炙虞文靖公、欧阳楚文公诸君子,而与张潞公交尤厚。蚤有诗名,元政不纲,遂航海至鄞止焉。洪武初,公与季潭泐公皆用髙僧召至京。二公诗于时表表丛林中,泐公清淡古雅,复公丰腴条鬯。中朝大夫士多所推让,而求者日接踵戸限。吾闻乡先生刘子髙言,见心学博而才敏,于诗援笔立成,未尝苦思。日虽十数篇,如源泉混混,无难者。丁鹤年云,见心澹泊寡欲,至于加礼逢掖士,有呉全节风致。噫,此其诗之所由昌欤。南浦既刻,属予一言于后。复公诗宋学士言之备矣,余特着其平生之槩与南浦之好义云。黄文节公槐安阁诗后山谷先生元丰四年春来官太和,东禅槐安阁诗,考年谱是初到官时作。集中又有与东禅长老梦偈一首。长老意即槐安诗序所称述文者,盖梦说必因槐安而发也。先生元丰六年冬官满去,在太和三岁,于慈恩、普觉、观山及诸山寺题咏颇多。今惟东禅有槐安一诗,此石本亦非旧刻,必洪武中重刻者。盖洪武三年始改太和为泰和,而此石今亦不存,惟存此纸。寺主僧鉴辉重装潢,以求余识岁月,并录梦偈授之。如能求片石,合二书皆刻以传,亦山门不朽之盛事也。赵文敏公书后赵文敏公书入妙品,有得之者如寳拱璧。其外孙王蒙叔明,承公家传,髙致雅韵,名重呉越,皆于空王心存敬礼。余得此巻,什袭有年。云海上人重作广福寺功德无量,持用布施,永镇山门。张真人画后右西璧真人写《北真灵岩靖通岘泉四图》以赠今神乐提防徐善渊者也。四境皆在上清。北真者,道家筑观以祠北斗之神;灵岩者,相传张氏祖天师链丹处也;靖通者,虚靖真人之所居;岘泉则无为真人遗蜕之所藏也。善渊徃年奉命使上清,既毕事,真人陪使者宴游于此。其别也,善渊不能忘情于神明之境,此图之所以赠也。观其山水木石,与夫烟云开阖变化,四时之趣,皆极天机流动之意。吾闻道家之极致,多异能不可测,此岂其一耶?即其发诸外如此,将所存诸中者,亦未可测耶?古称至道之士,盛德容貌若愚,抑不可以其外观其中耶?提防于真人相契以道,必有得乎其中者,则余不能知也。海禅师螺川送别图后
译《沙湖萧氏族谱》后跋 自从宗法废止以后,族谱盛行,本来就是有助于人心和世道的一件事。古代宗法明确,有百世不迁的大宗,有五世便迁的小宗。继承父亲、继承祖父、继承曾祖父、继承高祖父的,都是小宗。小宗虽然不止一个,但都统摄于大宗之下。举行冠礼、婚礼必须报告,死亡必须报丧,祭祀时不敢冒充尸主。因此从源头到支流,条理分明,脉络有序。然而这种制度已久未施行,于是士大夫之家没有不修族谱的。族谱上溯到始祖,是体现宗法中建立大宗的意思;下至高祖,是体现宗法中建立小宗的意思。把大小宗合在一起,约略保存其大意,汇合千百年的世系传绪,归入几页纸张和淡淡的墨迹之中。唉,这也只有士大夫能够做到,流俗之人就不屑于做了。我的乡里沙湖萧氏,其支派出自汉代相国萧何,到了齐、梁时期,在江左蔚然成为名门。至于唐代萧瑀,八代为宰相,显盛得没有谁能相比。五代时有一位名昶的人,任巡察判官,为躲避马氏之乱,开始从湖南迁居泰和的禾溪,这就是沙湖萧氏的始祖。后来到景定二年,有一位名德升的人向礼部贡士,这就是沙湖萧氏的族祖。族谱中记载的这些事情都清楚可考,例如左丞相王黼、参政董德元以及诸位名贤所作的志文、跋文、序文,这里就不再详述了。我所期望的是,沙湖边这个家族能够世代兴盛,代代都有俊秀人才;上天又赐给两个嗣子震、子巽,他们都聪慧而有文才。世代绵延久远,那么将来的福祉便没有尽头了。这不是很兴盛吗?所以我为这部族谱作跋,以此与他们相约于无穷的将来。题袁进士镛传后 我读《林公辅传》,看到宋代进士袁镛为节义而死的事,何等伟大啊!袁镛曾考中进士,与将作少监谢昌元、华文阁直学士赵孟頫交好。当时宋朝国运日益艰难,三人相互约定,要竭尽忠诚报效国家。德祐丙子年,元兵攻入宋朝都城,袁镛最终为国事而死。他的家人十七人听到袁镛死去,也都投水而死,难道不是壮烈吗?谢昌元、赵孟頫后来都离开宋朝,做了元朝的臣子。揭文安公曾经论述宋朝因衰弱而灭亡,与周朝相同,并且感叹周朝死节的臣子不能像宋朝这样多,难道不是说宋朝有许多像袁镛这样的人吗?然而袁镛没有被史书记录,这是为什么呢?我曾看《宋季野史》,当时从荐绅大夫直到工匠、艺人以及方外之士,奋不顾身为王事而死的,数不胜数。但考察国史,所记载的连十分之二三都不到,那么史书所遗漏的,难道只有袁镛吗?后来袁镛的曾孙太常丞庭玉,太常丞的儿子尚宝司丞忠彻,都得到显要任用。到这时,袁镛的事迹终于在后世大白。可是谢昌元、赵孟頫如今听说没有后代,上天佑助善人的道理,确实可信啊!《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他们的德行。”前人有所创始,后人又有所继承,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贤能子孙。袁氏子孙,希望你们世世代代都勤勉敬慎地继承这件事啊!因忠彻拿出此卷请求题跋,于是写下这些话归还给他。题《全室集》《全室集》是僧人泐季潭所作的诗。泐是龙翔忻笑隐的高足,擅长作诗。洪武年间,他与复见心齐名。复见心因犯法而死,他的诗没有流传下来。只有泐有这部诗集,也多亏他的门徒才得以保存。题《蒲庵诗集》《蒲庵诗》是释见心复公所作。我起初从陆伯阳那里得到它,都是七言古体诗和近体诗。他的五言古体诗、近体诗以及文章,我曾见过,却没有得到。我收藏这部诗集已经很久了。近来僧录觉义南浦谈到此事,南浦欣然请求刊刻流传。复公是江右丰城人,虽然出家为僧,但凡是他交游往来、议论谈说的人,大多是儒者。年轻时曾游学燕都,亲自接受虞文靖公、欧阳楚文公等君子的教诲,与张潞公交往尤其深厚。他早年便有诗名,元朝政治纲纪败坏,于是渡海到鄞县居住。洪武初年,复公与季潭泐公都因高僧身份被召到京师。两人的诗当时在丛林中都很有名:泐公清淡古雅,复公丰润畅达。朝廷中的大夫士人多推重他们,求诗的人每天接踵而来,几乎踏破门槛。我听乡先生刘子高说,见心学问广博而才思敏捷,作诗提笔便成,从来不苦苦思索;一天即使写十几篇,也像泉水不断涌出,没有困难。丁鹤年说,见心淡泊少欲,至于对儒士以礼相待,有吴全节的风度。唉,这大概就是他的诗能够昌盛的原因吧。南浦刊刻完成后,嘱托我在后面写几句话。复公的诗,宋学士已经说得很完备了,我特意记述他平生的大概以及南浦好义的事情。《黄文节公槐安阁诗》后跋 山谷先生在元丰四年春天来到太和任职,《东禅槐安阁诗》按年谱考察,是刚到任时所作。诗集中又有一首赠东禅长老的梦偈。长老就是《槐安诗序》中所称述文者,大概这首梦偈也是因槐安阁而写起的。先生在元丰六年冬天任期届满离去,在太和住了三年,曾在慈恩、普觉、观山以及各山寺中题咏很多。如今只有东禅寺保存《槐安》一诗,这块石碑也不是旧刻,必定是洪武年间重刻的。大概洪武三年才开始把太和改名为泰和,而这块石碑如今也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这张纸。寺主僧鉴辉重新装裱它,请我题记年月,并把梦偈一并抄录交给他。如果能够找到一块石碑,把两篇文字合刻流传,也将是山门永垂不朽的盛事。《赵文敏公书》后跋 赵文敏公的书法达到神妙境界,得到它的人把它看得像拱璧一样珍贵。他的外孙王蒙字叔明,承继家传,品格高雅、韵致脱俗,名声重于吴越,也都对佛法心存敬意、恭敬礼拜。我得到这卷书,层层包裹珍藏已经多年。海上人重新修建广福寺,功德无量,拿它用来布施,使它永远镇护山门。《张真人画》后跋 这是西璧真人所绘的《北真、灵岩、靖通、岘泉四图》,用来赠给如今的神乐提点徐善渊。四处都在上清。北真,是道家修筑道观来祭祀北斗之神的地方;灵岩,相传是张氏祖天师炼丹的地方;靖通,是虚靖真人居住的地方;岘泉,则是无为真人遗蜕所藏的地方。善渊往年奉命出使上清,事情办完后,真人陪同使者在这里宴饮游览。分别时,善渊不能忘怀这神明幽胜之境,所以真人把这幅图赠给他。看那山水木石,以及烟云开合变化和四时景趣,都极尽天机流动的意味。我听说道家的最高境界有许多奇异的能力,无法测度,这难道就是其中一种吗?既然它显现在外的已经如此,那么真人内心所存的境界,也同样不可测度吗?古人说达到最高道境的人,盛大的德行和容貌反而像愚人,难道不可以从外在形貌推知内在境界吗?提点与真人以道相契,必定在内在境界上有所收获;只是其中情形,我就无法知道了。《海禅师螺川送别图》后跋
吾邑海禅师久游名山,诸老宿间,此巻皆其交防所赠也。夫不知其人,视所与,师岂常流者哉?今霜清木落之余,师岿然独存。徃徃观此者,不能不系存没之感,亦人之情也。然吾闻师之所宗,以外情为道,师果于此何如耶?
心经金刚经右《心经》《金刚》二经,洪武中僧宗泐奉诏注释者也。前有我太祖皇帝御制序,所论空相之防,迷望之故,简明精切,圣知超出,盖自古帝王名通佛法者,未能有及,学佛者必考诸此,而后可以有得。录金丹▯奥后右《金丹▯奥》一册,神仙家养精气神之说,用之云:“尝见汉中道士有此书,以为精粹不杂,不传之秘也。”于视服丹药以求长生者,盖不侔矣。然其间传写之误,徃徃有之,余不晓,不能正也。
列仙传右《刘向列仙传》一册,今刻板在朝天宫。余得之同邑道士萧凤梧。汉人所纪者如此而已。或云非向作,以其文不类西汉也。而汉史《向传》亦不云着此书。真仙体道通鉴右《真仙体道通鉴》三十六巻,浮云山道士赵道一所编。盖防稡刘、葛诸家之书为之者也。有须溪先生序,然亦有后人续增者矣。道一与须溪同时,安得复纪赵元阳?此板今在朝天宫,其殆渊然之不泯其师者乎?余家十册,得之道录掌书萧凤梧。
坛经右《坛经》。余在武昌时,有于生者,从余学,以见赠。生家甚富,其父拳拳于施经饭僧,以此为善功。不数年,费用且尽,为讐家所衔,致之死,妻子皆徙边。此岂施经饭僧者之所愿乎?其所感非所应。如于叟者,常接踵矣,而世之为之愈不厌,何耶?
度人经右道家《度人经》得于太常寺丞葛清隐。余弱冠为乡社师,社中禬禳祈报之事,未尝絶也,而多用道家科法,其文必属于社师。余是时于道家经颇能言之,盖有所资之也。既去乡社,遂不复着心,今阅此茫然如未常识者,追惟徃者,不觉兴嘅。
四十二章经佛最初入中国,独有《四十二章经》。观其以生中国为难,彼固歆慕乎此矣。而此之人,乐其説者,徃徃愿生西方,何也?楞严经二部右《楞严经戒环注》注《楞严》非一家独环为优,此本得诸四明僧能义僧,盖专志是经者也。楞严经》十巻,得于定岩佛经。余家颇畜数本。伊川先生未尝观佛老书,惟明道先生观之。其言曰:「不观,无由知其理。」朱子亦云:「不尽见其书,而欲折其是非,犹不尽人之辞,而欲断其讼之曲直。」何其能果于自决,而使之心服也!吾取以为法焉。吾家此经,总十册。圆觉经集要【金刚经句义附】圆觉、金刚二经,皆佛氏所谓精义妙道者也。佛、老,吾儒所黜,繇其道之异耳。学者必实见其所以异处,而后为有得焉。
东里续集巻二十三
译我乡的海禅师长久游历名山,这卷画都是各位老宿与他交往时赠送的。不认识这个人,只看他所交往的人,海禅师难道是普通人吗?如今霜气清冷、树叶凋落之后,师仍然独自巍然存在。往往观看这幅图的人,不能不产生对存亡的感慨,这也是人的常情。然而我听说师所奉行的宗旨,是把外在情感视为道,那么师对于这些情感究竟是怎样看待的呢?《心经》《金刚经》这是《心经》《金刚》两部经,洪武年间僧人宗泐奉诏为它们作注释。前面有我太祖皇帝亲自撰写的序文,其中论述空相的旨趣和迷妄产生的原因,简明精切,圣人的见识超越常人。自古以来称得上通晓佛法的帝王,也没有谁能达到这种程度。学习佛法的人一定要考察这篇序,然后才可能有所收获。《金丹玄奥》录后跋 这是《金丹玄奥》一册,是神仙家关于保养精、气、神的学说,其中说:“我曾经见过汉中道士有这部书,认为它精纯而不杂,是不传给别人的秘本。”这与通过服食丹药来求长生,大概不是一回事。然而其中抄写传录的错误往往存在,我不懂这些内容,不能加以校正。《列仙传》这是《刘向列仙传》一册,如今刻板在朝天宫。我从同乡道士萧凤梧那里得到它。汉代人所记载的仙人,只有这些而已。有人说这不是刘向所作,因为文章风格不像西汉;而且汉史《刘向传》中也没有说他著有此书。《真仙体道通鉴》这是《真仙体道通鉴》三十六卷,由浮云山道士赵道一编纂。大概是搜集刘氏、葛氏等各家的书编成的。有须溪先生的序,但其中也有后人续写增补的内容。赵道一与须溪同时,怎么会又记载赵元阳呢?这部书的刻板如今在朝天宫,莫非是渊然不使其师的著述湮没吗?我家有十册,是从道录掌书萧凤梧那里得到的。《坛经》这是《坛经》。我在武昌时,有个姓于的人跟随我学习,把它赠给了我。于生家里非常富裕,他的父亲热心施舍经书、供饭给僧人,把这些当作善行功德。没过几年,家产将要耗尽,又被仇家诬陷,导致他被处死,妻子儿女也都被迁往边地。这难道是施经饭僧的人所希望的吗?他的遭遇与所做的善事并不相应。像于老先生这样的人,常常接连出现;而世上做这种事的人反而越来越不厌倦,这是为什么呢?《度人经》这是道家的《度人经》,从太常寺丞葛清隐那里得到。我二十岁左右时担任乡社师,乡社中禬禳、祈祷、报谢之事从未断绝,而且多使用道家的科仪法术,其中的文书一定交给社师办理。我那时对道家经典颇能讲说,大概是有所凭借的缘故。离开乡社以后,便不再用心于此,如今阅读这部经书,茫然得像从未认识过一样。追想过去,不觉兴起感慨。《四十二章经》佛教最初传入中国时,只有《四十二章经》。看它说出生在中国很难,佛教本来是羡慕这里的。然而这里的人喜欢佛教学说的,往往希望往生西方,这是什么缘故呢?《楞严经》二部 这是《楞严经戒环注》。注释《楞严经》的不止一家,但以戒环的注本最好。这部书是从四明僧能义那里得到的,他大概是专心研究这部经的人。《楞严经》十卷,是从定岩佛经处得到的。我家颇收藏了几种版本。伊川先生从来不看佛、老的书,只有明道先生看过。明道先生说:“不看它,就没有办法知道其中的道理。”朱子也说:“没有全部看过它的书,却想判断其中的是非,就像没有听尽一个人的话,却想判定他的诉讼是非曲直。”他们怎么能够如此果断地自行判断,又使对方心服呢?我把这种做法作为准则。我家收藏的这部经共有十册。《圆觉经集要》【附《金刚经句义》】《圆觉经》和《金刚经》两部经,都是佛教所谓精深义理和微妙道理的著作。佛教、道教是我们儒家所排斥的,只是因为它们的道理不同。求学的人必须确实看清它们与儒家不同的地方,然后才算有所收获。《东里续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巻二十四明杨士竒撰《神道碑》赠资善大夫太子太傅兼谨身殿大学士杨公神道碑铭。洪熈元年正月,朝廷推恩羣臣,封赠其祖父母、父母如制。而始自贵近,是时太子少傅、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杨荣,蒙恩赠其祖逹卿、父伯成,皆为资善大夫、太子少傅、谨身殿大学士。祖母谢氏、阮氏,母刘氏,皆为夫人。尚书将树碑其祖之墓,而命其子恭来谒文刻石。士竒与尚书公同宗,且同官二十余年,知契甚厚,尝铭其祖之藏矣。今公图昭宠命于无穷也,故不得以复出辞,乃序而为铭。杨氏系出关西,唐末有仕闽者,留家浦城。自是子孙居止必依先墓,后析居建阳、崇安之后益盛,遂以氏名所居乡。至讳万大,遇黄冠师指示塟亲处,曰:「塟此后必贵显。」如所言塟之,而号其地曰杨墩。又徙建安之龙津里。数世至文德,文德生伯逊,咸务善施义。伯逊四子,长即逹卿,讳福兴。逹卿其字,生而秀頴,异常儿。稍长渉书史,明古今,通大义,一志为善。家故饶赀,乐施济宗族贫不能自给皆给之。病为共医药,丧为备敛塟,塟而荐祭之,皆以礼。有遗孤男女,取而教育之,长则为之婚嫁。推而行诸闾里乡党,亦厚。里人有盗发其先墓者,诉于有司,吏纳盗赇事尼不行。公力言于当道,卒治盗罪。自是环其乡无盗发墓者。有贫不得已为盗者,公虽知未尝言,恒赒之而教之治生。夜有盗逾垣入公室,家人觉之,盗惊走而急不得逾垣。公啓戸钥出之。有李必延者,贷闾右钱,贫久不偿。索贷者急,计无出,将鬻妻以偿。有以告公,即如所贷代偿之。李夫妇得完,然益窘自给,遂依公。时元季四方兵乱充斥,一旦李辞去。后二岁有冦攻围建宁城,且四出刼掠。有称总管者,诣公门谒拜且谢旧恩,则必延也,邀公挈家人与俱去,曰:「不去兵且至,生死不可测。」公曰:「今不幸共罹世难,惟能生人可以动神明致福泽利后嗣子。诚有志生人所处地,顾不易施耶?且生吾一家孰若生吾一郡,以及吾宗族乡党之为博哉?况兵胜负未可逆计。今城中守备固,敢勇士非少,有如奋挺一出,以决宁独若等之利耶?必延叩首曰:“公福德人,必延不敢违教,请言之。”吾帅遂辞出。明日寇解,城下围及召四出刼掠者悉去。时行省左丞阮德柔分治建宁,闻公名,礼致于家,问公素所行。对曰:“治稼穑,共庶民之职而已。”德柔曰:“卿大夫与庶人道均,宜有助益我者。”对曰:“不敢。夫庶人者保其身,卿大夫保其民,惟君侯念之。”德柔叹曰:“言简而理至,益加敬礼,命诸子旦夕侍公。”公从容导以持谦约去骄溢,保贵富之道,其子化焉。他日言于德柔曰:“今赋役烦苛,连城困▯,而逢掖之士、鳏寡之民尤可矜恻。”德柔遽下令减罢。时行省承制得除官,德柔强公仕,力辞乃止。自是归敛迹不出家,虽家居于济物益勤。置二机舂于乡廪,储所得直,岁歉发以赈贫。尝大饥,出粟募民树木于山,计所树多寡给粟,民喜得粟争趋事,数岁木盛茂。中材民之贫无居室、没无塟具、津渉阙舟梁及为学宫、为释老之宫者,咸给之。又指山木戒子孙世率行之,母以给私用。乡有津渡,舟人必得钱乃济,无钱至有厉渉溺死者。公岁计佣直予舟人,戒勿取行道一钱,往来頼焉。里俗重巫,故业医者鲜。公命少子伯安从学良医师,传其精要,而家广蓄善药。防大疫,里病者相连属,公命伯安户与药,病悉起,巫无所施技焉。乡耕牛病于疫,公遣人赍赀走傍县多市牛以给贫者。适秋大稔,贫者悉获耕利,其及人如此。平居一物之微,不忍伤之。近居有涧产鱼鰕甚富,水深多石,渔者不可罟,取则投毒草杀而取之。公闵焉,渡涧所产凖直与渔者,而戒勿杀。童子有探雀卵为嬉戱者,必与钱赎之,而复其故处。耕民春至焚山林粪田畴,公念长育之月伤生意,每预为酒食防乡防,戒止之。即不率有罚,至于今,乡人遵承不违。其于及物,又如此。自奉澹素,无所外慕。燕私不忘自检,尝掲范益谦座右铭于所居,朝夕览省。作防宗堂,岁时祀先,礼毕聚族宴饮其中,长少以序,恩义咸备。处乡党恂恂,无智愚老稚,咸得其心。其或有竞争不平,公一言折▯之,皆帖帖礼致。师儒教子孙,而躬励于内。国朝初定,天下知治运将复,曰:“吾子孙必有仕者,日以忠孝训饬之,曰非是不足致逺大。”又曰:“茍得志,毋忽宗族。”屡举范文正公义田事,曰:“此贤人君子所为,重祖宗者也。”其平生一言一行,率皆仁人长者。其容仪魁梧伟然,年逾七十,頳顔白发,康徤和豫。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卷二十四,明代杨士奇撰《神道碑》。赠资善大夫、太子太傅兼谨身殿大学士杨公神道碑铭。洪熙元年正月,朝廷向群臣推施恩典,按照制度追封他们的祖父母、父母;而且首先从皇帝亲近的重臣开始。当时太子少傅、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杨荣,蒙受恩典,追赠他的祖父达卿、父亲伯成,都为资善大夫、太子少傅、谨身殿大学士;祖母谢氏、阮氏,母亲刘氏,都为夫人。尚书将要在祖父墓上立碑,于是命他的儿子恭来拜访我,请求撰文刻石。士奇与尚书公同宗,而且同朝为官二十多年,彼此知交深厚,曾经为他的祖父撰写墓志铭。如今杨公想把这项显赫的恩命昭示于无穷后世,所以我不能再以已经写过而推辞,于是作序并撰铭。杨氏世系出自关西,唐朝末年有一人出仕福建,留居浦城。从此子孙居住必依傍祖先坟墓,后来分居建阳、崇安一带,族人更加兴盛,于是用氏族之名来命名所居的乡里。到名万大的人,遇到一个道士指示安葬亲人的地方,道士说:“葬在这里,后代一定显贵。”于是按照他的话安葬,并把此地称作杨墩。后来又迁居建安的龙津里。数代之后到文德,文德生伯逊,父子都致力于行善施义。伯逊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达卿,名福兴。达卿是他的字,生来秀美聪颖,不同于一般儿童。稍稍长大后,他涉猎书史,明白古今,通晓大义,一心向善。家里本来富有资财,乐于施舍救济宗族中贫困而不能自给的人,有病便为他们共同筹办医药,有丧事便替他们准备殓葬,安葬以后还按礼节祭奠。家中有失去父母的孤儿,无论男女,都接来抚养教育;长大后便替他们婚嫁。把这种做法推广到乡里邻党的百姓,也同样厚待。乡人中有人盗掘他祖先的坟墓,向有关官府告发;官吏收受盗贼的贿赂,使案件被压下而不能办理。公向当道官员竭力申诉,最终治了盗墓者的罪。从此他的乡里四周再没有盗掘坟墓的人。有贫困而不得已去做盗贼的人,公即使知道,也从不声张,总是周济他们,并教他们谋生。夜里有盗贼翻墙进入公的住宅,家人发觉后,盗贼惊慌逃跑,仓促之间不能翻过墙去。公打开门锁放他出去。有个叫李必延的人,向乡里的富户借钱,贫困已久不能偿还。债主催逼得很急,他想不出办法,准备卖掉妻子来偿债。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公,公便按照借款的数额替他偿还。李氏夫妇得以保全,但生活更加窘迫,无法自给,于是依附于公。当时正值元朝末年各地兵乱遍布,一天李必延辞别离去。两年后,盗寇攻围建宁城,并且四处抢掠。有个自称总管的人到公门前拜访并感谢过去的恩德,原来就是李必延。他邀请公携带全家与自己一同离开,说:“不走,兵祸马上就要到了,生死无法预料。” 公说:“如今不幸共同遭逢世间的灾难,只有能够使人活下来,才可以感动神明、招来福泽并造福后代。若真有心救活众人,那么所处的地方难道不容易施行吗?况且救活我一家,哪里比得上救活我一郡,再推广到我的宗族乡党呢?何况战争的胜负还无法预先料定。如今城中的守备坚固,勇敢善战的士卒也不少,如果有人奋勇挺身而出,一举决胜,难道只是你们这些人的利益吗?”李必延叩头说:“公是有福德的人,我不敢违背您的教诲,请允许我告辞。”我的帅于是辞别出来。第二天,敌寇解除攻势,城下的包围以及召集人马四处抢掠的队伍全都撤走了。当时行省左丞阮德柔分治建宁,听说公的名声,以礼相待,把他请到家中,询问他平日所做的事情。公回答说:“治理农事,是和百姓共同承担的职责而已。”德柔说:“卿大夫和庶民的道理相同,应当有能帮助我的地方。”公回答说:“不敢这样说。庶民只是保全自身,卿大夫则保全百姓,惟愿侯爷记住这一点。”德柔叹息说:“话语简洁而道理极其深刻。”于是更加恭敬礼待他,并命令自己的几个儿子早晚侍奉公。公从容地教导他们保持谦逊节俭、去除骄傲自满,这是保有富贵的道路,他的儿子们也受到感化。后来公对德柔说:“如今赋税徭役烦琐苛重,接连各城都困苦疲敝,而儒士和鳏寡之民尤其值得怜悯。” 德柔立即下令减免停止这些事务。当时行省承制可以授予官职,德柔强行要公出仕,公竭力推辞才作罢。从此公回家收敛行迹,不再出门;即使居家,也更加勤勉地救济众人。他在乡里的粮仓设置两架水碓,把所得的收益储存起来,年成歉收时拿出来赈济贫民。曾经遇到大饥荒,他拿出粮食招募百姓在山上种树,按照所种树木的多少发给粮食,百姓高兴得到粮食,争相前去做事,几年后树木长得茂盛。凡是贫民没有房屋居住、死后没有葬具、渡口缺少船只桥梁,以及修建学校、佛寺道观所需的材料,他都一一供给。他又指明山中的树木,告诫子孙世代照此施行,不得拿来供私人使用。乡里有渡口,船夫必须收钱才肯渡人,没有钱的人甚至有冒险涉水而被水淹死的。公每年计算佣金,交给船夫,告诫他们不得向过往行人收取一文钱,来往行人都依靠这项安排。乡里的风俗重视巫术,所以从事医业的人很少。公命小儿子伯安跟随良医学习,传授他的精要,并且家中广泛储备良药。遇到大疫,乡里患病的人接连不断,公命伯安挨家挨户送药,病人全都痊愈,巫师便没有施展技艺的余地了。乡里的耕牛遭遇疫病,公派人带着钱财奔走邻县,大量买牛来供给贫困的人。恰逢秋季大丰收,贫民全都获得耕作的利益。他惠及众人,就是这样广泛。平日里,即使是极微小的生命,也不忍心伤害。附近居所有条溪涧,盛产鱼虾,水深石多,渔人无法用网捕捞,便投放毒草毒杀后捕取。公怜悯这种做法,便按溪涧所产鱼虾的价值给钱给渔人,告诫他们不要再捕杀。儿童有挖取雀卵来嬉戏的,公一定给钱赎回,再放回原处。耕田的百姓春天来到时,焚烧山林来积肥田地,公想到这是万物生长的月份,焚烧会伤害生机,便常常预先准备酒食,召集乡里人,告诫他们停止这种做法;如果不遵从,便加以惩罚。直到今天,乡人仍遵守承行,不敢违背。他惠及万物,又是如此。他日常生活清淡俭朴,没有外在的贪慕。闲居宴饮时也不忘自我检点,曾把范益谦的座右铭悬挂在居所,早晚观看反省。修建宗族祠堂,按岁时祭祀祖先;礼仪完毕后,便让全族在其中宴饮,长幼按照次序,恩义都得到充分体现。他处在乡党之间,谦恭谨慎,无论聪明愚钝、老幼,都能得到他的真心。有时乡人发生争执而感到不平,公只用一句话加以裁断,他们便都服服帖帖地按礼相待。请儒师教导子孙,自己也亲自从内心勉励他们。国朝初年天下刚刚安定,大家知道治理的运道将要恢复,他说:“我的子孙一定会有人做官。”于是每天用忠孝教训整饬他们,说:“不是这样,就不足以达到长远宏大的成就。”又说:“如果将来得志做官,不要忽视宗族。”他多次举范文正公义田的事,说:“这是贤人君子所做的,是重视祖宗的人所做的。”他一生的一言一行,大多都是仁人长者的作为。他容貌仪表魁梧伟岸,年过七十,面色红润、头发花白,健康强健,平和愉悦。
幅巾云林泉石之间,萧散自得。乡之人不名字之,号曰寿翁。没于洪武戊午十一月二十三日,春秋七十有四。其塟在邑东光禄坊白鸐山之麓。初配谢,继阮,皆有贤德。子男五:伯正、伯祥、伯起、伯成、伯安。女三:长适李,次适范,次适刘。孙男廿有四。曾孙男若干。其子孙之仕者,伯祥留守卫知事,荣起家进士,以文学才行受知三圣,自翰林编脩十转陞太子少傅,工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賛宥宻者,今二十有六年,任托之专宠,待之隆,愈久愈盛,为天下之所歆艳仰望,盖旷世希有也。礼吏部稽勲清吏司主事纯掲阳县丞。其未仕者,好学务善,尚多。呜呼!公之所以遗后,天之所以报公,可为厚矣。铭曰:防杨攸初肇于华隂,厯汉沿唐,聿徙来南闽之昉,来自阡亿仕有家浦城,式繁孙子,既繁以析,崇安、建阳居环于墓,氏专其乡。懿万大甫贞居澹防,武夷之阳与仙者逑。谓万大甫:“汝存孔良,畀汝吉茔。”来世莫京,欝欝杨墩,龙津再徙,翘翘华英,禆续振起,累叶载德,逮于寿翁。寿翁志仁,恵被鳏痌,万物同体,施爱由迩,始笃于家,爰及州里。相彼鞠穷而我康居,我独何心而罔恻慈?肖形两间,孰非吾与有?其戕之宁不予憷,兴言赴之,勤夕与朝,图宁予心,遑知瘁劳,持恒弗已。德善累积,譬诸菑畬,播种必获。际代清明,乃寿考终,敷遗后昆,作其厐鸿,传子暨孙,再世逾大,振振词华,熈帝之载,事皇祖考,祗于始终,谋猷有资,禄位式崇。迨今圣明,曰:“汝予辅,汝予股肱,汝予心膂。”君臣之孚,鱼水之契,声光四海,遭逢千岁。即流考源,有开必先,宠褒崇秩,天章焕焉。惟仁有后,惟善有庆,德人斯藏,来者是敬。永宁卫指挥佥事追封隆平侯张公神道碑铭。太宗皇帝既起兵于北平,诸王大臣共推戴,上正大统,主宰天下,遂大封功臣,赐之铁劵,传爵子孙,推恩祖考。于时,临淮张公信,自北平都指挥佥事,先防效诚,特见信,用车驾所向,出督诸将,入议帷幄,咸侍左右,遂以功封隆平侯。暨上巡狩北京,命公辅仁宗皇帝监国,仁庙嗣统,加公少师。公春秋八十有余,念朝廷之宠恩,考妣之德善,皆当永示后之人,俾勿忘,于是属士竒书之神道,丽牲之石。士竒与公同朝三十有余年,又尝同辅监国,谊不得辞,遂摭公所状世出事行,叙而铭之。叙曰:张氏世家凤阳之临淮,宋季有仕为都统领,讳宗逺者,公髙祖也。曾祖讳礼,正祖讳彬,善考永宁卫指挥佥事讳兴,三代皆以公贵,封隆平侯。曾祖妣夏,祖妣朱,皆追封隆平侯夫人。母詹,封隆平侯太夫人。永宁公字彦文,性刚毅,力超乘。蚤丧怙恃,已頟頟卓立。乡人有贫乏者,率推其余济之,而负大志,不为小防曲谨以要时誉。丁元季之乱,尝曰:“丈夫当康屯济人,以建功名,宁能▯▯干没畎亩间哉?”防太祖皇帝龙兴,徒歩归附,遂从渡江,授广陵翼元帅,从攻徽婺等州,生擒伪万戸张十一、伪镇抚李胜等,尽得其众。时更定官制,改钱唐卫管军正千戸,阶武德将军。自是征伐咸与从行,其所受制词有云:“弱冠从军,气刚力壮,爰佐上将,抚定徽郡,克取星源,耀兵武林,长驱于越。及苗獠背德,叛臣贰边,又能固守诸暨,力援东阳。比大举平江浙,临安欵附,姑苏削平,继有温台闽海之师,皆与有功。”盖具録其勣。后从大将军北征,至开平,克应昌、马邑,既而独遇元将布哈平章军,其众且盛,所率仅千五百人,与之鏖战,薄暮未决,明旦复战,遂败布哈军,斩首百余级,获其驼马辎重。主将上其功,特赐金缯,陞濠梁卫指挥佥事,阶明威将军。居无防,调永宁卫,以威信服强犷。以寛惠抚士卒,以纪律肃部伍,持躬防正,莅事勤慎,威怀并着焉。洪武壬戌十一月六日没于官,享年五十。初塟临淮,其配太夫人詹氏,讳慎,因元赠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追封河间郡侯讳某之孙,赠叅知政事防军,追封河间郡公讳旺之子。静专诚一,克相克训,以仪闺阃。永乐甲午五月十三日没于南京,享年七十有八。得吉卜于江宁县英山之原,少师公遂啓其考之藏,合太夫人塟焉。子男三,长即少师公,自普定卫指挥佥事积功至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少师隆平侯;次毅,都指挥佥事,守定州;次【阙】江隂卫指挥佥事。毅忠俱先卒。女二,长适程寳,次适祝惟学。孙男十四:镛,大兴左卫指挥佥事;
译他头戴幅巾,置身于云林泉石之间,潇洒闲适而自得。乡里人不直呼他的名字,称他为寿翁。他死于洪武戊午十一月二十三日,享年七十四岁。葬在县城东面光禄坊白鸐山的山脚下。原配谢氏,继配阮氏,都有贤德。儿子五人:伯正、伯祥、伯起、伯成、伯安。女儿三人:长女嫁给李氏,次女嫁给范氏,次女嫁给刘氏。孙子二十四人。曾孙若干人。他的子孙中做官的,伯祥任留守卫知事;杨荣从家中起步考中进士,凭文学才干和品行受到三位圣主的知遇,从翰林编修历经十次升迁,做到太子少傅、工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参与辅佐机密事务,到现在已经二十六年,所受任用托付之专、恩宠待遇之隆,时间越久越盛,成为天下人羡慕仰望的对象,大概是旷世少有的。礼部吏部稽勋清吏司主事纯,任揭阳县丞。没有出仕的子孙,喜好学习、致力于行善的,也还有很多。唉!公留给后代的福泽,以及上天对公的报答,可以说很厚重了。铭文说:杨氏的始祖杨攸最初起于华阴,历经汉代直到唐代,才迁徙来到南闽开创基业;从此来到这里,世代有人出仕,在浦城安家。子孙逐渐繁多,繁多之后又分居,崇安、建阳各地环绕祖墓而居,氏族专有其乡。贤德的万大先生安居而清静淡泊,在武夷山南面与仙人相遇。仙人对万大先生说:“你心地非常善良,我赐给你一处吉祥的墓地。”后世没有谁能比得上,杨墩草木郁郁;再次迁到龙津,英才高高挺立,连续振兴,世代积累德行,传到寿翁。寿翁立志行仁,恩惠施及鳏寡病弱,认为万物与自己本为一体,施爱从亲近的人开始,先厚待家族,再推及州里。看看那些困苦穷困的人而我自己安康居处,我独自怎么能毫无恻隐慈悲之心?形体同在天地之间,谁不是我的同类和所有?若有人伤害他们,我难道不感到惊惧痛惜吗?一听说此事便赶去救助,早晚勤勉不懈,谋求使我的心安宁,哪里顾得上疲劳?始终坚持,从未停止。德行善事不断积累,就像治理田地,播种必定有收获。时逢时代清明,于是寿终正寝,把德泽广泛留给后代,使他们建立宏大功业,传给儿子和孙子,第二代更加显大;文才振兴,辅佐皇帝的事业,侍奉皇帝和祖先,从头到尾都恭敬谨慎,谋略和筹划有所资助,俸禄地位因此崇高。到了今天圣明的君主说:‘你是我的辅佐,你是我的股肱,你是我的心腹。’君臣之间彼此信任,如鱼得水般契合,声名光彩传遍四海,这是千载难逢的际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岁〕 由现在追溯祖先,考察源头,凡有兴起必有先人开创;上天的宠爱褒奖和崇高官秩,都在天子的文章中灿然显现。只有仁德才会有后代,只有善行才会有福庆;有德之人安葬于此,后来的子孙应当敬重。永宁卫指挥佥事追封隆平侯张公神道碑铭。太宗皇帝在北平起兵以后,诸王和大臣共同推戴他,皇上端正大统,主持天下政务,于是大封功臣,赐给他们铁券,使爵位传给子孙,并推恩追封他们的祖先。当时临淮张公张信,原任北平都指挥佥事,最先表现忠诚,特别受到皇上的信任;皇帝车驾所到之处,便出任统领诸将,入朝参与帷幄谋议,始终侍奉左右,于是凭借功劳受封隆平侯。等到皇上巡幸北京时,命公辅佐仁宗皇帝监国;仁宗继承帝位后,加授公为少师。公享年八十多岁,想到朝廷的宠爱恩典以及父母祖先的德行善举,都应当长久昭示后人,使他们不要忘记,于是请士奇撰写神道碑文,刻在墓前的碑石上。士奇与公同朝三十多年,又曾共同辅佐监国,情谊上不能推辞,于是摘取公所述的世系和事迹,叙述并撰写铭文。叙述如下:张氏世代是凤阳临淮的世家。宋朝末年有一位出仕为都统领的人,名宗远,是公的高祖。曾祖名礼,祖父名彬,父亲名兴,任永宁卫指挥佥事;三代都因公的显贵而追封为隆平侯。曾祖母夏氏、祖母朱氏,都追封为隆平侯夫人;母亲詹氏,封为隆平侯太夫人。永宁公字彦文,性情刚毅,力量超过常人。他很早就失去了父母,已经卓然自立。乡里有贫困匮乏的人,他总是推让自己的余财来救济他们;但他胸怀大志,不肯用琐屑、曲意谨慎的做法来求取一时的声誉。元朝末年动乱时,他曾说:“大丈夫应当在困厄与安泰之间救济世人,以建立功名,难道能琐琐屑屑地埋没在田间吗?”太祖皇帝兴起后,他徒步前来归附,于是跟随太祖渡江,被授为广陵翼元帅,跟随攻取徽州、婺州等州,生擒伪万户张十一、伪镇抚李胜等人,全部收服了他们的部众。当时改定官制,改任钱唐卫管军正千户,官阶为武德将军。从此每次征伐他都随军出行,他所受的制词中说:“弱冠时便从军,气盛力壮,于是辅佐上将,安定徽郡,攻取星源,在武林耀武扬威,长驱进入越地。等到苗獠背弃恩德、叛臣在边境反叛时,又能固守诸暨,竭力援救东阳。等到大举平定江浙,临安归附,姑苏平定,后来又有温州、台州以及闽海一带的战事,他都参与并立有功劳。”这大概是完整记录了他的功绩。后来他跟随大将军北征,抵达开平,攻克应昌、马邑;随后独自遭遇元将布哈平章的军队,对方兵力很盛,而他所率仅有一千五百人。他与敌军激战到傍晚仍未决胜负,第二天早晨再次交战,终于击败布哈的军队,斩首一百多人,缴获骆驼、马匹和辎重。主将上报他的功劳,朝廷特赐金帛,升任濠梁卫指挥佥事,官阶为明威将军。不久,调任永宁卫,凭借威望和信义使强悍粗暴的人服从。用宽厚恩惠抚慰士卒,用军纪整肃部伍;自身操守端正,处理事务勤勉谨慎,威严与恩德都很显著。洪武壬戌年十一月六日,他死于任所,享年五十岁。起初葬在临淮。他的妻子太夫人詹氏,名慎,是元朝赠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追封河间郡侯詹某的孙女,也是赠参知政事、追封河间郡公詹旺的女儿。她安静专一、诚敬纯正,能够辅佐丈夫、教训子女,以合乎闺门的礼仪。永乐甲午年五月十三日,她在南京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在江宁县英山原得到了吉利的卜兆,少师公于是打开父亲的墓藏,将太夫人合葬在那里。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少师公,自普定卫指挥佥事因累积功劳升至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少师、隆平侯;次子毅,任都指挥佥事,镇守定州;次子【此处缺字】,任江阴卫指挥佥事。毅、忠都先于父母去世。女儿二人:长女嫁程宝,次女嫁祝惟学。孙子十四人:镛,任大兴左卫指挥佥事;
镗,江隂卫指挥佥事;钲,铭,鋋,鍴,▯,铉,鉴,镔,钢,鏻,镛,钰,钲,鋋,俱先卒。女九,长适平越卫千戸刘胜;次适都指挥佥事呉浩;次适都指挥佥事冯楷;次适前军都督佥事李得;次适指挥佥事柴昶;次适锦衣卫指挥佥事徐景璜;次适王普;次适指挥佥事缪义;次适指挥佥事朱荣。曾孙男六:淳,大兴左卫指挥佥事;涌,泰,虎,长生,仙童。女八,长适通州守卫千戸陈瑄;次适指挥佥事杨勇;次适指挥佥事李山;次适指挥佥事王忠;次适刘某,其三尚幼。▯孙男二:福祐。女三。铭曰:天啓皇明,龙兴于淮。魁勇杰智,如云偕来。桓桓张公,孔材且武。徒歩来归,始属麾下。摅厥谋猷,遂见简知。以吊以伐,靡行弗随。铁马金戈,蹂呉蹸粤。南土率靖,长驱北伐。以寡遘多,益奋而彊。斩馘生絷,厥功用彰。宠章煌煌,进秩崇禄。何惠弗怀,何威弗服。肃肃纪律,巗巗操持。相古名帅,奚以加兹。厥行实繁,未称者报。报弗逮躬,有赫在后。殚劳竭诚,起辅中兴。玉带金貂,颙昻在廷。功载天府,泽被来裔。泝嘉本源,宠光三世。伉俪合藏,丽牲有碑。发潜幽光,太史有辞。赠骠骑将军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王公神道碑铭。宣德十年,加赠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王瑜之祖彦逹考铭皆骠骑将军左军都督佥事,祖妣黄妣成皆夫人,封其继母茹太夫人。于是瑜求余文勒碑其考之墓,用昭上恩于永逺。按王氏初出太原,宋讳源者,为沧州学官,因家焉。其子曰福绵,自沧徙泗州,娶房氏,一子即逹,又徙山阳。三子铭,其仲也,字铭甫。洪武初从征伐,以功长五十夫,暨老而瑜代之。瑜谓余曰:“先考天性质实,尚德务仁,蹈履率正,而笃于教子。恒言忠孝人道之大端,人而昧此,不可以立于天地之间。”瑜不敢违惰,瑜非承借先公之德,不有今日,幸执事之惠畀之也。余与瑜同朝久,盖素知之。始瑜既代父选▯赵简王防卫,时留京师。一日其防卫指挥孟贤等十数辈,潜结造邪谋簒夺,布置巳定,简王实不闻也。瑜亲戚有与谋者,瑜窃闻之,力谏止,不听,遂奏发之。诏捕贤等,悉获之,得其伪诏书及邪谋本末,贤等皆伏诛,陞瑜辽海卫正千戸,遂进锦衣卫指挥同知,推恩二代,赠其祖若考皆怀逺将军指挥同知,祖妣妣皆淑人,封其继母太淑人。后陞瑜都指挥佥事,署左军都督佥事,佩漕运印,充左副总兵,董江南饟运。其遇事勤敏,持操防洁,秋毫无取于下,夙夜颛颛,志在奉国,遂实授都督佥事。瑜之能子要之,本于铭甫之能父也。自瑜效忠十余年,致位二品,膺受重寄,荣及祖考,天之所以报施厚矣。凡人之善,患无诸已,诚有之,天道未尝爽其报也。铭甫之显庸虽不在其躬,而必在其子,荣命虽不见诸生前,而必征于身后,天之道岂不信哉?铭甫四子,长琳,次琮,次瑜,次瑄。八孙:堂、坚、玺、贤、真、頔、显、賔。铭甫生元至正辛丑五月十日,没于永乐壬寅十二月八日,春秋六十有二,塟海州城北沙村之原。铭曰:南山之植,根本深厚,挺发为材,凌切云表,宜柱宜梁,庙堂之需,宜舰宜舟,济海与湖。王氏之宗,善仁代有,有沿袭焉。厯祖暨考,笃钟于嗣,秉志桓桓,维忠维诚,以事大君,发擿凶憝,爰清氛曀。帝锡宠嘉,曰「旌汝义」,崇秩丰禄,式贲厥躬。泝厥祖考,申显褒封。厥考维良,允蹈于德,教成于家,致时赫奕,岿焉佳城。其藏在此,春秋来拜,振振孙子。封荣禄大夫少保戸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黄公神道碑铭。黄嬴姓颛顼之后,以国为氏。勳业文行,代有闻者。永嘉之黄,自宋御史检法衮以科第起家,令绪有传。世笃儒业,检法孙▯职郎,讳适,道生元明正书院山长,讳南一。山长生松阳县学教谕,讳应发。教谕生讳通,娶屠氏,生公讳性,字思恭。自幼頴悟不凡,蚤丧父祖母刘,躬自抚育,遣从学明师,时已卓然有立志,读书必寻究大义。十五,乡老长试所业,命赋新竹,大见赏异,而操行清洁。元季兵乱,方国珍窃据温台,署官属蚁附之徒,率势焰赫赫动闾里。或劝公仕,正色叱之,遂裹足不出。属岁大侵,家益落,躬俭约以率下,而养亲必丰。国家既定宇内,家始复振,推其余以济亲戚乡党者,率视为分内事。内弟王时中孤窭,依公,公资遣之学,后升太学生,公皆辍已资之。时中既授官,坐事当没其家,有司以同籍并没公家,公叩有司,求得先祠神主及先世传文,以付其亲戚曰:「保藏之,如黄氏先德未泯,吾当还则此不可失也。」
译镗,任江阴卫指挥佥事;钲、铭、鋋、鍴、【字形不明】、铉、鉴、镔、钢、鏻、镛、钰、钲、鋋,都已先去世。孙女九人:长孙女嫁平越卫千户刘胜;次孙女嫁都指挥佥事吴浩;次孙女嫁都指挥佥事冯楷;次孙女嫁前军都督佥事李得;次孙女嫁指挥佥事柴昶;次孙女嫁锦衣卫指挥佥事徐景璜;次孙女嫁王普;次孙女嫁指挥佥事缪义;次孙女嫁指挥佥事朱荣。曾孙六人:淳,任大兴左卫指挥佥事;涌、泰、虎、长生、仙童。曾孙女八人:长曾孙女嫁通州守卫千户陈瑄;次曾孙女嫁指挥佥事杨勇;次曾孙女嫁指挥佥事李山;次曾孙女嫁指挥佥事王忠;次曾孙女嫁刘某;其余三人还年幼。玄孙二人:福、祐。玄孙女三人。铭文说:上天启佑大明,神龙在淮地兴起。杰出的勇士和有才智的人,如云一般一同前来。威武雄壮的张公,才华卓异而且勇武。徒步前来归附,开始隶属于麾下。施展他的谋略,于是被选拔并受到知遇。无论安抚还是征伐,没有一次行动不随军前往。铁骑金戈,蹂躏吴地,践踏粤地。南方大地大都安定后,又长驱北伐。以少数兵力遭遇多数敌军,反而更加奋勇强盛。斩杀敌人,生擒俘虏,他的功劳因此彰显。荣耀的诏章光辉灿烂,官阶和俸禄都得到提升。有什么恩惠不能使人感怀?有什么威势不能使人服从?军纪严整,操守高峻。与古代著名将帅相比,还有什么可以超过这些呢?他的事迹实在很多,尚未称述的还应记录下来。记录未能赶上他的生前,但他的显赫名声留在后世。他竭尽劳苦,耗尽诚心,起而辅佐中兴。身佩玉带、头戴金貂,昂然立于朝廷。功劳载入天府,恩泽施及后代。追溯并嘉美祖先的根本,使荣耀光照三代。夫妻合葬,墓前立有饰牲石碑。发扬幽潜之中的光辉,太史为此撰写碑文。赠骠骑将军、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王公神道碑铭。宣德十年,加赠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王瑜的祖父彦逹、父亲,谥号都为骠骑将军、左军都督佥事;祖母黄氏、母亲成氏都追封为夫人,并封他的继母茹氏为太夫人。于是王瑜请求我撰文刻碑,立在他父亲的墓上,用来彰显皇上的恩典于久远。考察王氏,最初出自太原。宋代有一位名源的人任沧州学官,于是就在此地安家。他的儿子名福绵,从沧州迁到泗州,娶房氏,生一子就是彦逹,又迁居山阳。彦逹有三个儿子,铭是次子,字铭甫。洪武初年随军征伐,因功统领五十名士卒,年老后由王瑜接替。王瑜对我说:“先父天性朴实,崇尚道德,致力于仁爱,行为一向端正,尤其重视教育子女。他常说,忠孝是做人最重要的根本;人如果对此昏昧,就不能立足于天地之间。”我不敢违背和懈怠。若不是承受先父的德行,我也不会有今天,幸亏得到您的恩惠赐文。我与王瑜同朝为官很久,平素大概了解他的为人。起初王瑜接替父亲,被选派隶属赵简王的卫队,当时留在京师。一天,他的卫队指挥孟贤等十多人暗中结党,制造邪谋,企图篡夺,部署已经完成,而简王实际上并不知道。王瑜的亲戚中有人参与谋划,王瑜私下听说后,竭力劝阻;他们不听,于是王瑜上奏揭发了此事。诏令逮捕孟贤等人,全部抓获,搜得伪造的诏书以及阴谋的始末,孟贤等人都伏法被杀。王瑜升任辽海卫正千户,随后晋升锦衣卫指挥同知,并推恩两代,追赠他的祖父和父亲为怀远将军、指挥同知,祖母和母亲都为淑人,继母封为太淑人。后来王瑜升任都指挥佥事,代理左军都督佥事,佩带漕运印,充任左副总兵,负责江南粮饷运输。他遇事勤敏,操守清白,从下属那里连一丝一毫也不取,早晚勤勉专一,志在奉献国家,于是实授都督佥事。王瑜之所以成为贤能的儿子,关键在于他有铭甫这样贤能的父亲。王瑜效忠十多年,官至二品,承担重大使命,荣耀也及于祖先和父亲,上天给予的报答实在深厚。凡人的善行,怕的是自身没有;如果确实有善行,天道从来不会错失对他的报偿。铭甫的显赫功业虽然没有在他本人身上显现,却一定会在他的儿子身上显现;荣耀的诏命虽然没有在他生前出现,却一定会在他死后得到验证。天道难道不是可信的吗?铭甫有四个儿子:长子琳,次子琮,次子瑜,次子瑄。有八个孙子:堂、坚、玺、贤、真、頔、显、賔。铭甫生于元至正辛丑年五月十日,卒于永乐壬寅年十二月八日,享年六十二岁,葬在海州城北沙村的原野上。铭文说:南山的树木,根基深厚,挺拔生长成为栋梁,高耸直入云表;既适宜做柱子和房梁,供庙堂使用,也适宜造舰船和舟楫,渡过海洋与湖泊。王氏宗族世代都有崇尚善良仁爱的人,这种传统一直沿袭。历代祖先直到铭甫,都把深厚的福德集中留给后代;后代秉持雄健的志向,忠诚而真挚,以此侍奉大君,揭发并铲除凶恶之人,于是扫清了阴暗的气氛。皇帝赐予宠荣嘉奖,说:“这是表彰你的义行。”提高官阶,增加俸禄,以此装饰他的自身。追溯他的祖先和父亲,进一步显扬并褒奖封赠他们。他的父亲贤良,确实履行了德行,在家中完成教诲,终于使今日声名显赫;高大的佳城也已经建立。他的墓藏就在这里,子孙们春秋两季前来拜祭,后代子孙绵延兴盛。封荣禄大夫、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黄公神道碑铭。黄氏是嬴姓颛顼的后代,以封国为姓。黄氏宗族世代都有以功勋事业、文章德行闻名的人。永嘉黄氏,自宋代御史检法衮凭科举起家以来,美好的家业便有传承。世代专心从事儒学,检法的孙子名▯,任职郎官,名适;适生元明正书院山长南一;南一生松阳县学教谕应发;应发生通,娶屠氏,生公,名性,字思恭。黄公自幼聪颖过人,早年丧父,由祖母刘氏亲自抚养,送他跟随明师学习。当时他已经卓然立志,读书一定探究其中的大义。十五岁时,乡中父老在试场考察他所学的文章,命他作《新竹赋》,大为赞赏惊异;而且他的操行清白。元朝末年兵乱,方国珍窃据温州、台州,代理官员和趋附者像蚂蚁一样依附于他,凭借势力声焰赫赫,震动乡里。有人劝黄公出仕,他神色严正地斥责对方,于是收束脚步不再出门。适逢年成大坏,家境更加衰落,他亲自节俭俭约以率领家人,但奉养双亲一定丰厚。国家平定天下后,家业才重新振兴;他把余财拿出来救济亲戚乡党,总把这看作分内之事。妻弟王时中孤苦贫穷,来依靠黄公,黄公出资送他求学;后来王时中升为太学生,黄公仍然不断拿出自己的资财供给他。王时中已经授官,却因获罪按律应抄没家产,有司因为同籍而连带抄没黄公的家产。黄公叩见有司,请求取得祖先祠堂的神主以及先世传文,交给亲戚说:“要好好保存它们。假如黄氏祖先的德行还没有泯灭,我一定会回来,那么这些东西不可遗失。”
而求检法所受告身,或言燬矣,大恸防絶。既至京,白其情于朝,得释归,而告身实未燬,亦复则又大喜曰:「复此万金不足重也。」公于学自幼至老不倦,闲居潜心载籍,喜为诗,不事雕琢,务以理胜。遇名人制作有防意者,手自抄录。晚亦喜谭道学,尝书邵子安乐窝吟置斋壁,时讽咏以自适。永乐十年,以子淮贵,封奉政大夫右春坊大学士。时淮侍仁宗皇帝监国,屡问公安否,尝赐琼玉膏一噐。洪熈初,进封荣禄大夫少保戸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淮奏请分少保禄给于乡以供养,从之。天下闻而荣艳焉。于是公年以九十,须发半白而齿落复生,虽重听而目益明,歩履强徤。前二十年尝预作寿藏,是旦甘露降其前之松柏,识者以为公之寿征,至是而验。公虽贵益惇谦谨,虽五尺童子接之以礼,温裕有容,犯未尝校,隣恶少尝侵公蔬地。公弗校而侵不止,有讥公愞者,公若罔闻。恶少后侵官地,有司将治之,而询诸其隣之老。公为防其实,而薄其罪,人皆服公之量。公已进封一品,其友之子有官于朝而秩卑者,过家焚黄数于防,而位公上。里人交诮之,而公怡然,不一毫在意。闽陈兴祖,清尚士也,与公厚善,客死永嘉。公敛塟之尽礼,而绘像时展对焉。其交笃谊,类此。性简澹,无他嗜好,所畜惟经籍、法书、名画及古噐物。有就鬻者,倒囊不靳。不嗜酒,而喜賔客,有过者必倾写尽懽。淮谢病归,日侍甘防,公益乐时,擕賔客载小舟嬉游山水之间,翛然物表也。所作诗文有《静庵集》八巻,藏于家。一日得疾,手书数事付淮,大要以报君上为重。遗命丧塟循朱氏礼,而屏斥浮屠老子法语。讫而逝,宣德六年十一月五日也,享年九十有三。讣闻,上遣官赐祭,命有司治塟。廷臣自师傅、六卿以下皆致祭。配王氏,里儒家贞淑,秉礼既归黄氏,蚤夜躬勤女事,佐裕其家。凡所制财用之宜,井井有条理。尤谨先祀,睦族姻,而爱其庶出之子孙逾于已出。永乐壬寅十一月十三日卒,享年八十有六。初封宜人,后赠夫人。其卒也,朝廷遣官赐祭,命有司营塟。子二男一女,长男济,庶出;次即淮及女,皆王夫人出。淮,洪武中举进士,由中书舍人累陞右春坊大学士、通政使少保、戸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立朝有侃侃之节,厯事列圣,皆为上所信任。今以疾归第。女适王士昌,士昌蚤卒,无子,誓守节不更嫁。孙男五:乐先卒,棻、棐、采、槃。女三:叶玑、王宜嘉,其婿也。一未行。曾孙男四:旭、晖、珣、瑜。公与夫人合塟邑大罗山之原。于是淮具书以前翰林检讨潘畿所述事状,使来京师求书墓道之石。士竒与淮同官三十年,辱公知有素,不敢辞,敬次第书之,而系以诗曰:沧海之堧,清浙之东,奕奕永嘉,为文献邦。出者奋庸,处者求志,仕止之义,代有闻。世邦之黄氏,其来逾逺。当宋绍兴,台幕有衮,秉德执义,不附权奸,卒用裕后。而今桓桓公,其世嫡曷潜?在下抱贞含和,允续乃祖。纷其饕诐,公独引恬;纷其矜髙,公独履谦。五采翽翽,翺翺云汉。帝嘉所生,龙光辉焕,崇秩重禄,玉带朱衣。雍容丘园,逍遥期頥。邦有寿俊,平世之瑞,亦有贤淑德人之配。青山欝磐,双璧合藏,毓祥垂祉,百福其昌。赠资善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熊公神道碑铭。西涧先生熊公,其所学究圣贤之蕴,通性命之要,所存必欲及诸人,人所行必欲闻诸后世,盖正直明慤君子人也。年五十有九,未尝一试,以卒非其命欤?先生讳直,字敬方,西涧者,其所居之地,学者因以称之。熊氏世家丰城,先生幼孤,随母适古田尹吉水胡时中,遂家吉水,尝冐胡氏而后复焉。自幼端重好学不懈,昼诵夜思,日从老师硕儒讲说,盖于书无不读,而四书五经、周程张朱之说,力探深究,不畅不已。既壮,充然有得,邑人争聘之为塾师,旁邑之大夫交致书币,请为学训导,先生不忍去其亲,乃辞而求入吉水学,充弟子贠冀得朝夕侍养。其学之师不以弟子视先生,反数从质所疑,同门生率执所业求益,而逺近之从学者益众矣。先生以为正纲常、明世教者,莫严于春秋,故来学者皆受之春秋。岁大比,县輙以先生荐,就试輙不中。
译后来又请求取回检法所受的告身,有人说已经烧毁了,他悲痛得几乎昏绝。到了京城,他把实情禀告朝廷,得以释放回家;后来发现告身其实没有烧毁,又恢复原职,他大喜说:“找回这个东西,即使万金也不值得看重了。”黄公一生从幼年到老年都不厌倦学习,闲居时专心研读典籍;喜欢作诗,不追求雕琢,只务求义理胜过文辞。遇到名人的文章中有合乎义理的,就亲手抄录下来。晚年也喜好谈论道学,曾抄写邵子《安乐窝吟》放在书斋墙上,时常吟诵来自我排遣。永乐十年,因为儿子黄淮显贵,封为奉政大夫、右春坊大学士。当时黄淮侍奉仁宗皇帝监国,仁宗多次问起黄公是否安好,曾赐给他一器琼玉膏。洪熙初年,进封黄公为荣禄大夫、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黄淮上奏请求把少保的俸禄分给乡里,以供养父亲,皇帝准许了。天下听说后都以此为荣耀。当时黄公已九十岁,胡须头发一半花白而脱落的牙齿又重新长出;虽然听力很差,眼睛却更加明亮,步履强健。他在前二十年曾预先修建寿藏;这天早晨,甘露降在寿藏前的松柏上,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黄公长寿的征兆,到此时果然应验。黄公虽然显贵,却更加敦厚谦谨,即使五尺高的童子也以礼相待,温和宽厚而有容人之量,从不计较冒犯。邻里的恶少曾侵占黄公的菜地。黄公不计较,但对方侵占不止。有人讥笑黄公懦弱,黄公就像没有听见一样。后来恶少又侵占官地,有司将要治罪,便向邻里的老人询问。黄公替恶少隐瞒了实际情况,并请求从轻治罪,众人都佩服黄公的度量。黄公已经进封一品,他朋友的儿子在朝廷做官而官阶较低,经过黄公家时烧黄纸祭告祖先,官位却在黄公之上。乡人纷纷讥笑这种情形,黄公却怡然自得,一点也不放在心上。闽人陈兴祖是清高的士人,与黄公交情深厚,客死永嘉。黄公按照完备的礼仪替他收殓安葬,还常常展开画像来瞻对他。他们交情深厚、重视情义,大多如此。黄公性情简淡,没有其他嗜好,所收藏的只有经籍、法书、名画和古代器物。有人来出售这些东西,他倾尽钱囊也不吝惜。他不嗜酒,却喜欢宾客;有客人来,他一定尽情倾谈,畅快欢乐。黄淮称病归家,每日侍奉父亲饮食起居,黄公更加高兴;有时带着宾客乘小舟,在山水之间游玩,飘然超脱于世俗之外。他所作的诗文有《静庵集》八卷,收藏在家中。一天病重,他亲自写下几件事交给黄淮,大意是把报答君上看作最重要的事。他遗命丧葬遵循朱氏礼制,并排斥佛教、道教的法语。事情安排完毕后便去世了,时间是宣德六年十一月五日,享年九十三岁。讣告传来,皇帝派官员赐祭,命有司办理安葬。朝廷大臣从师傅、六卿以下,都前来祭奠。黄公的妻子王氏出身乡里的儒学之家,贞淑有德;嫁入黄家后,早晚亲自勤劳操持妇事,辅佐并使家业富裕。凡是制作器用、安排财物,都井然有序。她尤其谨慎奉行祖先祭祀,和睦宗族姻亲,对庶出的子孙爱护超过亲生子孙。永乐壬寅年十一月十三日去世,享年八十六岁。起初封为宜人,后来追赠为夫人。她去世时,朝廷派官员赐祭,命有司营办安葬。儿子二人,女儿一人;长子济,是庶出;次子就是黄淮,女儿也都是王夫人所生。黄淮洪武年间考中进士,由中书舍人屡次升任右春坊大学士、通政使、少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他在朝廷上有刚直不屈的操守,历事几代圣主,都受到皇上的信任。如今因病归居府第。女儿嫁王士昌,王士昌早死,没有儿子,她发誓守节,不再改嫁。孙子五人:乐已先去世,另有棻、棐、采、槃。孙女三人:叶玑、王宜嘉,都是已经嫁人的;另一人尚未出嫁。曾孙四人:旭、晖、珣、瑜。黄公与夫人合葬在本县大罗山的原野上。于是黄淮准备了书信以及前翰林检讨潘畿所撰的事状,派人来京师请求我为墓道上的石碑撰文。我与黄淮同朝为官三十年,承蒙黄公一向知遇,不敢推辞,于是恭敬地按次序写下这些事,并系以诗说:沧海边际,清澈的浙江以东,光彩焕发的永嘉,是文献汇聚的地方。出仕的人奋发建立功业,退居的人追求自己的志向;出仕或退处的道理,世代都有人闻名。世代居住此地的黄氏,来历已经很久远。宋代绍兴年间,台幕中有黄衮,坚守德行和义理,不依附权奸,最终使后代得到富裕。如今威武雄健的黄公,难道会在他的世代嫡传中隐没吗?处在卑下地位时,他怀抱贞正、含藏温和,确实继承了祖先。众人纷纷贪鄙邪曲,只有黄公保持安恬;众人纷纷自矜高傲,只有黄公践履谦逊。五色的凤凰轻快飞翔,翱翔在云汉之间。皇帝嘉奖这位贤者的出生,天子的光辉灿烂照耀;提升尊贵官秩,增加厚重俸禄,赐予玉带朱衣。他在乡园中从容宽裕,逍遥享受期颐之年。国家有长寿而俊杰的人,这是太平时代的祥瑞;也有贤淑有德的夫人相配。青山郁郁盘绕,夫妻如双璧一般合葬;吉祥由此孕育,福祉流传,百般福气昌盛。赠资善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熊公神道碑铭。西涧先生熊公,他所学习的是圣贤学说的深奥内容,通晓性命之学的要旨;他自身所存的学问一定希望施及众人,众人的行为又一定希望流传给后世。他实在是正直、明达、诚实的君子。先生五十九岁,一生从未参加一次科举考试,便去世了,难道不是命运如此吗?先生名直,字敬方;“西涧”是他居住的地方,求学的人因此这样称呼他。熊氏世代居住丰城。先生幼年丧父,跟随母亲改嫁给古田县令、吉水人胡时中,于是定居吉水;曾经冒用胡姓,后来又恢复熊姓。先生自幼端庄稳重,喜爱学习而从不懈怠,白天诵读,夜里思考,每天跟随老师和大儒听讲。他大概没有不读的书,对于《四书》《五经》以及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的学说,都竭力深入探究,不通晓便不停止。成年以后,学问充实而有所收获,县里人争相聘请他做塾师;邻县的大夫也纷纷送来书信和礼物,请他担任学校训导。先生不忍离开母亲,于是推辞了这些聘请,而请求进入吉水学,充当弟子,希望能够早晚侍奉母亲。他的老师不把先生当作普通弟子,反而多次向他请教疑难;同门学生大都拿自己的学业来求教,远近前来求学的人越来越多。先生认为,端正纲常、阐明世间教化,没有比《春秋》更严格的了,所以来求学的人都接受《春秋》教育。每逢乡试,县里总是推荐先生参加考试,但他每次参加都未能中选。
后充贡入太学,于是其名闻京师久矣。祭酒司业以下皆重之,六馆诸生从之者,如向之在吉水学也。永乐十二年,举应天府乡试,遂为春秋之冠。是时,先生之子及其学者多擢髙科,列要职,而先生年已五十有七。明年防试复不中,每榜出,士争问先生名列第防,及知其不预,而所受教者多预,莫不益贵其学而叹其命。十三年归省,学者越数百里从之者益众,无防以疾卒于家,十四年九月二十七也。先生内庄外和,孝友忠义出乎天性,与人交尽诚,闲居潜心玩防时出意见评古人是非,为众所服。文章温雅丰赡,所着有《春秋提纲》《西涧槀》《钟陵槀》《金陵槀》,又有诗赋杂录若干篇。盖自壮至老,未尝一日忘用世之心,亦未尝一动心于外之得失。呜呼!士不志于古久矣。古者学之必在于行,然命有得焉否焉,安其命而不违者,君子之道也。如先生者,其防之矣。卒之十有五年,为宣德五年,朝廷推恩廷臣,赐诰。命赠先生父某及先生皆资善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母杨夫人,而封先生之配郭太夫人,子男四:槩,永乐辛卯进士,监察御史,陞广西按察使,改广东,入为大理寺卿,进都察院右都御史,有盛名于时。棐、槃、棨皆志于学。女一,嫁徐彦襄。孙男若干。于是槩使棐来言于士竒曰:「先公之没也,胡文穆公铭其墓矣。今承制命之荣于法,得立神道之碑。非先生知先公之深,莫宜为文。」呜呼!西涧先生吾友也,其何以辞?乃叙而铭之。铭曰:士之于学,以明道焉。道之行欤?厥有命存。▯已俟命,时曰君子,曰行,曰止,曾何与已?嗟!熊先生实有诸躬,志将行之,屡阏不通,不戚不愠,其中休休。赋命则然,吾何有尤?泽物之仁,志笃弗替,施不在躬,式遗厥嗣。嗣兴桓桓,遭逢圣明,豸冠犀鞶,白简在廷,薅莠薙稂,以育嘉稷。先生之志,是蹈是力,帝嘉所生,龙光自天,崇秩厚褒,垂辉九原。述其初终,系铭贞石,云仍绳绳,敬恭无斁。
东里续集巻二十四
译后来他作为贡生进入太学,从此名声在京师流传已久。祭酒、司业以下的官员都很敬重他,六馆的学生跟随他学习,就像以前在吉水学一样。永乐十二年,他参加应天府乡试,终于成为《春秋》一科的第一名。当时先生的儿子以及他的许多学生都考中高等科第,担任重要官职,而先生已经五十七岁。第二年会试又未考中。每次榜单公布,士人们都争着询问先生的姓名列在第几名;等知道他没有中,而接受他教诲的人却有许多中选,无不更加尊崇他的学问,并感叹他的命运。永乐十三年,他回乡探亲,求学者有从数百里外来跟随他的,人数更加众多;没有留下任何遗憾,他因病在家中去世,时间是永乐十四年九月二十七日。先生内心庄重,外表和厚;孝顺、友爱、忠诚、仁义出于天性。与人交往竭尽诚信,闲居时专心玩味学问,时常发表意见,评论古人的是非,众人都佩服他。文章温润雅正而丰富,他著有《春秋提纲》《西涧槀》《钟陵槀》《金陵槀》,另有诗、赋及杂录若干篇。他大概从成年到老年,从未有一天忘记施展抱负、为世所用的愿望,也从未因外在的得失而动摇心志。唉!士人立志于古道已经很久没有了。古人求学一定落实在实践上;然而人的命运有得有失,能够安于自己的命运而不违背正道,这就是君子的道路。像先生这样的人,可以说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先生去世十五年后,即宣德五年,朝廷推恩于廷臣,赐给诰命,命令追赠先生的父亲某人以及先生本人为资善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追赠母亲杨夫人为夫人,并封先生的妻子郭氏为太夫人。儿子四人:槩,永乐辛卯年进士,任监察御史,升任广西按察使,改任广东按察使,入朝任大理寺卿,进而任都察院右都御史,当时享有盛名;棐、槃、棨都立志于学。女儿一人,嫁徐彦襄。孙子若干人。于是槩派棐来对我说:“先父去世时,胡文穆公已经为他的墓撰写了铭文。如今承蒙皇帝颁下诏命的荣典,依法可以建立神道碑。若不是先生深知先父,没有人比您更适合撰写碑文。”唉,西涧先生是我的朋友,我怎么能推辞呢?于是叙述其事并为他作铭。铭文说:士人求学,是为了明白道理。道理能否施行,有命运存在其中。修养自身,等待命运,这才称为君子;说到行动或止步,又同自身有什么关系呢?唉,熊先生确实把道理落实在自身,立志要推行它,却屡屡受阻而不得通达;他内心安适宽厚,不忧戚、不怨怒。既然命运如此,我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他仁爱万物、施惠于人的志向坚定不变,恩泽虽没有施加在自身,却将遗留给他的后代。后代兴盛雄健,遇上圣明的时代,戴着獬豸冠、束着犀角带,手持白简立于朝廷,铲除杂草恶木,以培育良善的庄稼。先生的志向,他们践履并竭力实行;皇帝嘉奖先生所生的贤人,天子的荣耀从天而降,以崇高的官阶和厚重的褒奖,使光辉照耀九泉。叙述他的始末,将铭文刻在贞石上;子孙后代绵延不绝,恭敬奉行,永不厌倦。《东里续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巻二十五明杨士竒撰《神道碑》追封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荣国公加封河间王諡忠武张公神道碑铭王讳玉,字世美,姓张氏,世家河南开封之祥符。曾祖某,祖某,父天佑,皆追封荣国公。曾祖妣某,祖妣刘,妣王,皆追封荣国夫人。王初仕元,为枢宻知院。己而灼知天命,洪武乙丑,自防来归我太祖髙皇帝,礼遇甚厚。王感奋思效,戊辰从征捕鱼海子、喀尔喀之地,以功授济南卫副千戸。又从▯富勒呼特穆尔至延安、延川还,陞明威将军安庆卫指挥佥事。庚午从征永顺、散毛诸洞。辛未逐北部之侵边者至雅哈山而还,调燕山左护卫。癸酉追奔至黒松林。甲戌征野人等处,陞都指挥同知。戊寅朝廷用谗加兵亲藩,事急,太宗皇帝不得已举北平之师,帷幄谋画悉以任王。王推诚致虑,夙夜不懈,事可否进止,众论纷纭未定者,王正色数语决之,咸中机宜。故凡举措必咨于王,首用王防,夺北平九门,抚顺讨逆,三日城内外悉定。师将南出,王曰:“不先定蓟州,将为后患。”蓟平余不足平。时蓟州守马宣谋起兵迎拒,上命王讨之。王至谕之不下,环城攻之,宣率众出战,遂执宣杀之,并执指挥毛某。王知其可用,释不杀,送诣北平,遂抚辑军民。是夜急趍遵化,豫戒将士止杀,曰:“师行以得人心为本。”遂简敢勇士四鼓登陴,开其城门,将士皆入城中,始觉守将率众拒战,执其将斩之,余不伤一人,将吏悉随王上谒。遂移师永平、宻云,皆望风输欵。从至滦河,王进曰:“都督潘忠、杨松在莫州阨吾南路,宜先禽之。”上恱,遂亲发兵命王为先锋,用其计取涿州、雄县,生禽潘杨。时长兴侯耿秉文率兵二十万屯真定,王自请往觇之,还言军无纪律,且其上有败气,无能为。上至无极,以敌众我寡,欲试诸将勇怯,召问今举兵所向,且度可必胜否,众未有适说。王曰:“今当径趍真定,彼虽众然新集未齐,我军乘胜一鼓可破。”之上曰:“玉言合吾意,吾倚玉一人足办。”明日抵真定接战。秉文大败,几被禽获。其左副将军驸马都尉李坚、右副将军都督▯忠及都督顾成等,斩首三万余级,获马二万。复败安陆侯吴杰军。上召王谕曰:「汝之功也,非汝与吾意合,不及此。」永平驰报,江隂侯吴髙等以辽东兵攻围城急。又谍报曹国公李景隆引兵数十万,将攻北平城。上与王谋,先援永平。旣至,髙等望风弃辎重遁。王从上追之,斩获甚众。王言:「大宁去此不逺,请移军袭之,可免后顾。」从之,遂从攻大宁。自辰至午,城破,斩其都指挥朱鉴,执都指挥房寛,下令安抚城中,顷刻而定。北平报,李景隆兵围城,遂旋师。王请先攻其营,然后归援。从之,径捣景隆营,大战三日。城中亦鼓噪出,表里夹攻,景隆军不支,大败遁去。从攻广昌、蔚州,进攻大同,悉下。谍报景隆收溃散卒,号百万,且复至。王言:「兵贵神速,先事者胜,请往驻白沟河,以逸待劳,可必胜也。」上命王率众驰往,驻三日。景隆兵至,王以精骑驰击之,斩馘无筭。景隆复大败,收余卒退保济南。乘胜追击,围其城。旣而解围,还攻沧州,获其大将徐凯。进攻东昌,敌列阵决战。上以数千骑绕出阵后,敌围数匝。上已冲击而出,王不知上所在,突入敌阵,大战连杀百数十人。王亦被创而殁。十二月廿五日,云春秋五十有八。上哭之恸。旣旋师,诸将皆侍,语及东昌事。上曰:「胜负兵家常事,不足计。所恨艰难之际失张玉良辅,吾至今寝不帖席,食不下咽,陨涕不巳。」诸将皆泣。上旣正大统,行报功之典。顾侍臣曰:「张玉才备智勇,论北平功当第一,惜其蚤没。赠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追封荣国公諡忠显,追封其三代考妣。」仁宗皇帝在春宫,数与侍臣言张玉识见谋畧卓然老成,非诸将所及,且端方有匡直之益,诚难得也。既嗣位,加封河间王,改諡忠武,告于庙以配享太宗。亲制祭王之文有。秉义怀忠,一心为国。师旅之际,发谋奋勇,百战当前,所向风靡。大功垂成,挺身陷阵,惟义所在,视死如归。忠精贯于星日,功烈扬于竹帛之褒。盖王为人,庄重果毅,渉猎书史,明其大义,而识虑髙逺。治家礼法,秩然奉命行师,纪律严肃,与士卒同甘苦,未尝妄戮一人。每语麾下曰:「为将当溅血战袍,流芳汗简。」盖其殉国之志素定,古名将何过焉?配王氏,枢宻院判执中之女,有令德,累封王夫人。子男三:长辅,起武功,累进奉天靖难,推诚宣力,辅运佐理,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英国公,太师,监修国史,知经筵事,功德茂硕,为国元臣。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卷二十五,明杨士奇撰,《神道碑》。追封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荣国公,加封河间王,谥忠武张公神道碑铭。王名玉,字世美,姓张,世代居住在河南开封祥符。曾祖某、祖父某、父亲天佑,都追封为荣国公;曾祖母某氏、祖母刘氏、母亲王氏,都追封为荣国夫人。张王起初在元朝做官,任枢密知院。不久,他清楚地知道天命所在,洪武乙丑年从北方前来归附我太祖高皇帝,太祖以厚礼相待。张王感奋于知遇之恩,想要报效,戊辰年随军征讨捕鱼海子、喀尔喀一带,因功授济南卫副千户。又跟随征讨富勒呼特穆尔,直到延安、延川后返回,升为明威将军、安庆卫指挥佥事。庚午年随军征讨永顺、散毛诸洞。辛未年追击侵犯边境的北方部族,直到雅哈山才返回,调任燕山左护卫。癸酉年追击敌军至黑松林。甲戌年征讨野人等处,升为都指挥同知。戊寅年,朝廷听信谗言,对亲藩用兵,事势紧急,太宗皇帝不得已发动北平军队,军中的谋划部署全都交给张王。张王推诚尽虑,早晚不懈;凡事情可不可行、应进应止,众议纷纭不能决定时,他神色严正地说几句话便作出决断,而且都合乎军机。因此每逢举措必定咨询张王,首先采用他的计谋,夺取北平九门,安抚顺从者、讨伐叛逆者,三天之内城内城外全部安定。军队将要向南出发时,张王说:“不能先平定蓟州,否则将成为后患。”蓟州平定后,其余地方就不足为虑了。当时蓟州守将马宣谋划起兵迎击,皇上命张王讨伐他。张王到达后劝谕他投降,他不肯,于是包围城池进攻。马宣率军出战,张王便擒获并杀死了他,同时擒获指挥毛某。张王知道毛某可以任用,便释放他而不杀,送到北平,于是安抚整顿军民。当天夜里急行到遵化,预先告诫将士不得滥杀,说:“军队行动以取得人心为根本。”于是挑选勇敢的士卒,在四更时登上城墙,打开城门。将士全部进入城中,这才发现守将率众抵抗,于是擒获并斩杀守将,其余人一个也没有伤害,文武官吏全都跟随张王上前拜谒。随后移军永平、密云,所到之处敌人望风便献城投降。行军到滦河时,张王进言:“都督潘忠、杨松在莫州阻塞我军南路,应当先擒获他们。”皇上很高兴,于是亲自发兵,命张王担任先锋;依照他的计策攻取涿州、雄县,生擒潘忠、杨松。当时长兴侯耿秉文率二十万兵驻扎在真定,张王主动请求前去侦察,回来后说敌军没有纪律,而且主帅身上带有败相,不会有什么作为。皇上到达无极后,因敌众我寡,想借机考察诸将的勇怯,召集他们询问此次出兵应向哪里进军,并估量是否一定能够取胜,众将都没有提出合适的意见。张王说:“现在应当直接奔赴真定。敌军虽然人数众多,但刚刚聚集,尚未整齐;我军乘胜出击,一鼓作气就可以击破他们。”皇上说:“张玉的话正合我的心意,我依靠张玉一个人就足以办成此事。”第二天抵达真定交战。耿秉文大败,几乎被擒。斩杀他的左副将军、驸马都尉李坚,右副将军、都督▯忠以及都督顾成等,斩首三万多级,缴获马匹二万。又击败安陆侯吴杰的军队。皇上召见张王说:“这是你的功劳;如果不是你与我的意见相合,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永平飞马报急,江阴侯吴高等人率辽东军攻城,形势危急;又有侦探报告,曹国公李景隆率数十万军队将要进攻北平城。皇上与张王商议,决定先援救永平。抵达后,吴高等望风丢弃辎重逃走。张王跟随皇上追击,斩杀俘获很多。张王说:“大宁离这里不远,请移军袭击大宁,可以免除后顾之忧。”皇上听从了,于是跟随进攻大宁。从辰时到午时,城池被攻破,斩杀都指挥朱鉴,擒获都指挥房宽;下令安抚城中百姓,不久便平定。北平告急的消息传来,李景隆军队包围城池,于是回师。张王请求先攻击李景隆的营寨,然后回去救援,皇上同意了,径直捣入李景隆营寨,激战三天。城中军队也擂鼓呐喊出城,内外夹攻,李景隆军队支撑不住,大败逃走。张王跟随攻取广昌、蔚州,进攻大同,全部攻下。侦探报告李景隆收集溃散的士卒,自称有百万之众,而且将要再次进攻。张王说:“用兵贵在神速,先发制人者胜,请让我前往驻守白沟河,以逸待劳,这样一定能够取胜。”皇上命张王率军急驰前往,驻守三日。李景隆的军队到达后,张王率精锐骑兵奔驰攻击,斩杀敌人不可计数。李景隆再次大败,收集残兵退守济南。张王乘胜追击,包围济南城。后来解除包围,回头攻打沧州,擒获敌军大将徐凯。进攻东昌时,敌军列阵决战。皇上率数千骑兵绕到敌阵后方,敌军将皇上包围了好几层。皇上已经冲杀出来,张王不知道皇上所在,便突入敌阵,激战中接连杀死一百多人。张王也负伤而死。十二月二十五日去世,享年五十八岁。皇上悲痛大哭。回师以后,诸将都在身边,谈到东昌战事,皇上说:“胜负是用兵的常事,不值得计较。我所遗憾的是在艰难时刻失去了张玉这样优秀的辅佐,我至今睡觉不能安稳,吃饭不能下咽,眼泪不停地流。”诸将都哭泣。皇上正式登上帝位后,举行酬报功臣的典礼,对侍臣说:“张玉才智、勇略兼备,论北平之功应当列第一,可惜他早早去世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追赠张玉为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追封荣国公,谥忠显,并追封他的三代祖先和父母。仁宗皇帝在东宫时,多次对侍臣说,张玉见识、才智和谋略卓然成熟,不是其他将领所能相比;而且他端正方严,能够匡正辅弼,实在难得。仁宗即位后,加封张玉为河间王,改谥忠武,并告祭太庙,让他配享太宗。皇帝亲自撰写祭祀张王的文辞,其中说:秉持义理,怀抱忠诚,一心为国。处在军旅之际,谋划战事、奋勇向前,面对百战而无所畏惧,所向之处敌军风行草靡。大功即将完成时,他挺身冲入敌阵,只要义理所在,便视死如归。忠贞精魂贯通星日,功业因竹帛上的褒扬而传扬。张王为人庄重果断,博览书史,明白大义,而且见识谋虑高远。治家遵守礼法,井然有序;奉命出师,军纪严肃;与士卒同甘共苦,从未无故杀害一人。他常对部下说:“做将领的,应当让鲜血溅在战袍上,让芳名流传在史册中。”可见他以身殉国的志向早已确定,古代名将又有谁能超过他呢?他的妻子王氏,是枢密院判执中的女儿,具有美好的德行,屡次封为王夫人。儿子三人:长子辅,凭武功起家,屡次升迁,获奉天靖难推诚宣力、辅运佐理等功号,任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英国公、太师,监修国史,知经筵事,功德丰硕,是国家的元勋大臣。
次輗,神策卫指挥使。次軏,锦衣卫指挥同知。女一,永乐中册为贵妃。孙男六:长忠,授勲卫。次鉴,次瑾,次瑄,次斌,次某。孙女八:长洪熙中册为敬妃,次适清平伯吴英,余在室。余陪太师公在史舘,经筵久,以余永乐、洪熙从臣实闻二圣所尝论王者属铭,神道之碑,敬叙而铭之。铭曰:文皇奉天中兴,邦国桓桓,忠武奋起羽翼,帷幄宻勿,长策深画,上契渊衷,鱼水之得。义旗肇举,仗剑先驱,敓城九门,功其权舆。取蓟遵化,如探穴雏,执其抗锋,摧朽折枯。龙驭既南,大斾在前,连下雄莫,遄奋常山,长河无险,鐡城不坚。抚降殱逆,德威并宣,决志敌忾,遑恤厥躬。精诚贯日,劲气吐虹,聊城之鏖,髪怒上冲。先轸战旗,千载一忠。王劳在国,王绩在史,王嗣象贤,益闳以伟。帯砺山河,廷有明誓,清庙陟配,逾千万祀。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太子太傅,成国公,追封东平王,諡武烈,朱公神道碑铭。天命仁圣为下民主,必生文武材畧恢杰▯伟之士为之辅翼,相与协力一心,靖暴乱,致治平,以建非常之功夫,肇创之绩难矣,中兴尤非易也。故前史賛勳臣,率以肇创中兴并言。若我太宗文皇帝,龙兴北藩,安宗社于将危,保洪业于永固,其功盖又有难者,以一隅之众而应四方强盛之敌,靡坚不摧,靡刚不驯,固自天之所定,亦必有材畧恢杰▯伟之佐,以效夫疏附先后奔走御侮之能,是以大功之成,勃然莫之能御也。若时东平武烈王,其伟然杰然特出者乎?王姓朱氏,讳能,字士▯,世家凤阳之怀逺,曾祖考某,妣某氏,祖考某,妣某氏,父亮,从太祖皇帝征伐有功,累陞武毅将军,燕山中护卫副千戸,谨持行善,抚士有誉于时,母某氏。王生有令质,自少喜读书,事父母至孝。洪武甲戌,袭父职,事太宗皇帝于藩邸,小心慎恭,未尝少懈,而抚恤下人,一如其父,甚为上所信任,旦夕侍不去侧。太宗北平之师初兴,帷幄宻议,惟河间忠武王与王预焉。时北平三司之交搆造祸者,王与忠武建议,率麾下首禽之,遂夺城九门,抚绥城内外三日,人心大定。引兵攻蓟州,擒其将都指挥马宣等,遂取遵化、永平、宻云。从上攻滦河,既还,从克雄县,首破其东门,敌众败走,追及于月漾桥,执其总帅都督杨松、潘忠等,复追其余众于莫州,斩获不可数计,乘胜长驱入真定,大败长兴侯耿秉文兵。时王独与敢死士三十余骑追奔至滹沱河,秉文众尚数万,复列阵向王,王奋勇大呼,冲入敌阵,敌众披靡,自相蹂躏,死者无筭,弃甲来降者三千余人,上大悦,赐书褒谕。永平驰报,江隂侯吴髙以辽东兵攻城急,王从上赴援,髙遁走,王追及之,多所杀获,遂从定大宁,戮其拒命,抚辑其众而还。时曹国公李景隆率兵攻北平城,王从上至郑村坝,与景隆兵遇,大战败之,进攻。其营又败之。景隆兵列营九门者,连败之。城中亦出兵夹击,景隆狼狈走。王从攻广昌、蔚州、大同,次第悉下。景隆复收溃散之卒,号百万来攻。上亲拒之,王为前锋。午至白沟河,败其都指挥平安军及申。又与敌兵战,大败之。明日,王领左哨当前锋,又大败敌兵,尽克其砦栅。敌走保济南,王率众追之至铧山。敌严兵列阵以待,王连破之。敌众释兵降者万余人,王以闻。上悉抚而纵之。盖自是敌兵戴德,皆愿来归,无复闘志。然上得之即遣之不留。王从攻沧州,先破其东门,入城斩首六万余级。敌震惧,遂获其总帅徐凯。进攻东昌,敌列阵决战。上以数千骑出阵后,敌围上数匝,王奋力翼上以出。进攻夹河,王为竒兵先锋,大败敌将盛庸兵。又败平安兵于藁城,追奔至真定,战其东门,斩首万余级。遂畧彰德及定州、▯西水寨。己而败敌将李辛于德州,遂克东阿、东平,破汶上诸寨。设伏淝河,败平安兵十余万。进战小河,为敌所乘,稍却。诸将遽请旋师,独王力劝上行曰:「用兵未必常胜,岂可因小挫輙自沮?项羽百战百胜,竟亡;汉髙屡败而终兴。自殿下举兵来,克捷多矣,此小挫何足置意?但当以宗社为重整兵前进耳。」上抚掌叹曰:「尔言深合吾心,遂行。」至灵壁,敌盛兵迎战,王先登陷阵,大败之。生擒其副总兵陈晖、平安防将马溥、徐真及都指挥三十余人,获马二万。敌众死者尸蔽原野,降者数十万人,悉纵遣之。进克泗州,渡淮败盛庸兵,遂克盱眙,下扬州。从上渡江入京师,大功成。诸王臣民推戴,上承大统。论北平功,王居首。赐号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封成国公,食禄三千五百石,子孙世袭。
译次子輗,任神策卫指挥使;次子軏,任锦衣卫指挥同知。女儿一人,永乐年间册封为贵妃。孙子六人:长孙忠,授勋卫;次孙鉴、瑾、瑄、斌、某。孙女八人:长孙女在洪熙年间册封为敬妃;次孙女嫁清平伯吴英;其余都尚未出嫁。我长期陪同太师公在史馆、经筵任职,因为我作为永乐、洪熙两朝的从臣,亲耳听到两位圣上曾经谈论张王的事,所以接受嘱托撰写这篇神道碑,恭敬地叙述并作铭。铭文说:文皇帝奉承天命,中兴国家,邦国威武雄壮;忠武王奋然兴起,成为皇帝的羽翼,在帷幄中秘密谋划,深思长策,深谋远虑,都符合皇帝深厚的心意,如鱼得水一般。义旗刚刚举起,他仗剑率先驱驰,夺取城池九门,这是功业的开端。攻取蓟州、遵化,像探囊取物、探穴取雏一样容易;擒获抵抗的锋锐,摧折枯朽之物。皇帝的车驾已经南行,大旗走在前面;接连攻下雄县、莫州,迅速奋进到常山;长河不能成为险阻,铁城也并不坚固。安抚投降者,诛灭叛逆者,恩德和威势一并宣扬;决心消灭敌寇,哪里还顾得上自身安危?精诚贯日,刚劲之气如虹;在聊城激战,怒发冲冠。先轸的战旗,千百年来只有这一位忠臣可以相比。张王的劳绩在于国家,张王的功绩载于史册;张王的后代如同先祖一样贤能,而且更加宏大伟盛。山河永固,朝廷有明确誓约;进入清庙配享太宗,超过千万年祭祀不绝。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太子太傅、成国公,追封东平王,谥武烈朱公神道碑铭。上天命仁圣之人为天下百姓的君主,必定会生出文武才略宏伟杰出的人来辅佐他;君臣同心协力,平定暴乱,达到太平,以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开创基业已经很难,中兴事业尤其不容易。因此前代史书赞美功臣,往往把开创和中兴并称。像我太宗文皇帝这样,龙兴于北方藩国,在国家将要危亡时安定宗社,使大业永固,他的功劳大概又有特别艰难之处:凭一隅之地的军队应对四方强盛的敌人,没有坚固的不能摧毁,没有刚强的不能驯服。这固然是上天所决定的,也一定有才略宏伟杰出的辅佐者,来发挥亲近、前后奔走、抵御外侮的作用,因此大功一成,便蓬勃而起,没有什么能够抵挡。东平武烈王在那个时代,难道不正是伟大杰出、特别出众的人吗?王姓朱,名能,字士弘,世代居住在凤阳怀远。曾祖父某、曾祖母某氏、祖父某、祖母某氏,父亲亮跟随太祖皇帝征伐有功,屡次升任武毅将军、燕山中护卫副千户;他谨慎持身、行善抚士,在当时很有声誉;母亲为某氏。王天生资质美好,从小喜爱读书,侍奉父母极为孝顺。洪武甲戌年承袭父亲的职务,在藩邸侍奉太宗皇帝,谨慎恭敬,从未稍有懈怠;抚恤下属也和父亲一样,因此很受皇上信任,早晚侍奉在皇上身旁,从不离开。太宗在北平起兵之初,帷幄中的秘密谋议,只有河间忠武王和朱王参与其中。当时北平三司中有相互勾结、制造祸乱的人,朱王与忠武王提出建议,率领部下首先擒获他们,于是夺取城池九门,安抚城内外百姓三日,人心大为安定。率兵进攻蓟州,擒获其将领都指挥马宣等人,随后攻取遵化、永平、密云。跟随皇上进攻滦河,返回后又跟随攻克雄县,首先攻破东门,敌军败逃,追到月漾桥,擒获敌军总帅都督杨松、潘忠等人;又在莫州追击其余敌众,斩杀俘获不可计数,乘胜长驱进入真定,大败长兴侯耿秉文的军队。当时朱王只率三十多名敢死骑兵追击败军到滹沱河,耿秉文的部众还有数万人,又列阵迎向朱王。朱王奋勇大喊,冲入敌阵,敌军纷纷溃散,彼此践踏,死者无数;弃甲投降的有三千多人,皇上非常高兴,赐书嘉奖。永平飞马报急,江阴侯吴高率辽东军攻城紧急,朱王跟随皇上前去救援,吴高逃走,朱王追上他,杀伤俘获很多,于是跟随平定大宁,诛杀拒不听命的人,安抚整编其部众而回。当时曹国公李景隆率军攻打北平城,朱王跟随皇上到郑村坝,与李景隆军交战,大败敌军,进而攻打。又击败了李景隆的营寨。李景隆在九门列营,朱王接连击败他。城中也出兵夹击,李景隆狼狈逃走。朱王跟随攻打广昌、蔚州、大同,依次全部攻下。李景隆又收集溃散的士卒,自称百万之众前来进攻。皇上亲自抵御,朱王担任前锋。午时抵达白沟河,击败他的都指挥平安军以及申某的军队。又同敌军交战,大败他们。第二天,朱王率左哨作为前锋,再次大败敌军,全部攻克敌军的营垒栅寨。敌军逃走退守济南,朱王率军追到铧山。敌军严整军队列阵等待,朱王接连击破他们。敌军放下武器投降的有一万多人,朱王把情况上报;皇上全部安抚并释放他们。自此敌军感戴恩德,都愿意前来归附,不再有战斗的意志。然而皇上得到降兵后立即遣返,不加留置。朱王跟随攻打沧州,首先攻破东门,进入城中,斩首六万多级。敌军震惊恐惧,于是擒获其总帅徐凯。进攻东昌时,敌军列阵决战。皇上率数千骑兵出到敌阵后方,敌军将皇上包围数层,朱王奋力从侧翼掩护皇上突围。进攻夹河时,朱王作为奇兵先锋,大败敌将盛庸的军队;又在藁城击败平安的军队,追击败军到真定,在东门交战,斩首一万多级。于是攻取彰德以及定州、沧州西部的水寨。不久又在德州击败敌将李辛,于是攻克东阿、东平,攻破汶上各处营寨。在淝河设下埋伏,击败平安十多万军队。进军小河时,被敌军乘隙攻击,稍稍退却。诸将急忙请求回师,只有朱王竭力劝皇上继续前进,说:“用兵不可能总是胜利,难道能因为一次小挫折就自己沮丧吗?项羽百战百胜,最后仍然灭亡;汉高祖屡次失败,最终却兴起。自殿下举兵以来,胜利已经很多,这一次小挫折何足挂怀?只应以宗社为重,整顿军队继续前进罢了。”皇上拍手叹息说:“你的话深合我的心意。”于是继续进军。抵达灵壁时,敌军以大军迎战,朱王首先登上敌阵,冲入阵中,大败敌军。生擒其副总兵陈晖、平安的守将马溥、徐真以及都指挥三十多人,缴获马匹二万。敌军死者的尸体遮蔽原野,投降的有数十万人,皇上全部释放遣返。继续进军攻克泗州,渡过淮河击败盛庸的军队,于是攻克盱眙,攻下扬州。跟随皇上渡江进入京师,大功告成。诸王、臣民推举拥戴皇上,皇上承继大统。论北平之功,朱王居于首位。赐号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封成国公,享受三千五百石俸禄,子孙世代承袭。
赐诰券,追封三代考皆成国公,妣皆成国夫人。永乐二年,命兼太子太傅。四年,安南黎季防弑其国主,毒虐下人,拒遏诏使。数谕弗悛,遂发兵讨罪。命王总兵,佩征夷大将军印,率左右副将军、左右叅将及神机、横海、骠骑、防击、鹰扬五将军兵八十万讨之。濒行,上亲送之龙江。师至广西,上顾侍臣曰:“朕夜察天象,西帅有忧,其朱能乎?然能足办斯事,朕苐虑气▯非所习耳。”逾旬,讣闻,上震悼,辍视朝五日。一时同王从举义者,永康侯徐忠等十数人,皆入奉慰。上洒泣曰:“方艰难时,协力一心相济,能其首也。且其素存心行事,皆应逺到,曷遽止此?”言己益酸楚,左右皆流涕,莫敢仰视。盖王至龙州婴疾薨,十月初二日也。春秋三十有七。上亲为文祭之,宸衷悲怆,溢于言表,读者皆为泣下。赙恤特厚,追封东平郡王,赐諡武烈,并加赠其三代皆王爵。仁宗皇帝临御,特诏王配享太宗庙廷,赐祭之文尤极褒重。盖当时元功之首也。王颀然魁硕,勇力过人,器宇宏博,智识髙逺,雍容端重,辞气温裕。广坐羣议,王折衷之,词简理当,无不心服。善驭将士,教训抚恤,亲若父子。纪律明肃,无敢逾越。每遇劲敌,大呼驰闘,以一当百,敌皆望风辟易。怀绥降附,恩惠周至。出谋制胜,靡有遗策。尤善用才,人率归心,虽古良将不过是也。塟昌平北泽山之原。配王氏,累封东平郡王夫人。子男若干,长男袭封成国公太子太保,笃实公忠,祗勤弗懈,歴事四朝,国所倚重。次某某官。女若干,某官某,其婿也。孙男若干,女若干。永乐初,某侍讲禁林,凡军国事预陪廷议,恒与王接知之有素。至是,太保公属书神道之碑,敬叙而为铭。铭曰:明圣之兴,天实命之,必有名世辅翼,攸资文皇大圣,奉藩恭恪。天将啓之内难奄作,有不得已,义旗载扬,彬彬文武,风云奋兴。于时东平雄才,▯畧夜寐夙兴,宻侍帷幄,刈违抚顺,式宣德音。环城中外,有截一心,金戈所向,渔阳风靡。永平不固,大宁倾圮,后顾无虞,前驱翩翩,折朽雄莫摧坚。中山、益都追奔,沧州殱逆,咸奋先登,电扫霆击。青齐既帖,踊跃而南,持志决往,宗社为心灵壁疾下,长淮飞渡,芒芒圻甸,有迓无拒。大江无险,内难廓清,翼龙升御,天开日明。国有元良,遂兼储傅,端肃之行,寛仁之度。南交弗靖,奉命徂征,师未出疆,大星堕营,天不憗遗,堂柱遽仆。帝闻防伤,卹典隆厚,忠存社稷,勳载简编。伟哉嗣兴,显显象贤,河山有誓,追崇有诏。皇明万年,永祀清庙。黄氏先墓之碑工部尚书昌邑黄公奉命治交阯之十有九年,仁宗皇帝嗣位,玺书召还。明年至京师,命以本官兼詹事,盖付托之重也。遂赐诰命,赠其祖聚、考士中,皆为正治上卿资政大夫工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赠其祖妣李、妣王及封其妻王,皆为夫人。又明年为宣德元年,奏请归展先墓,上从之。且行,告士竒曰:「福智薄,能鲜而冒忝禄位,臻于今日者,皆列圣之大德,先祖考之敷遗。今恩宠之隆,泝被祖考,福敢弗图,所以昭显之,用永示我后人。将归树碑墓道,其文愿属于子。」遂以事状来按。黄氏世家,泗州元延祐中始徙青州昌邑之画埠里。曾祖讳佑,志二子,次其祖也。字谷保,元至正中徙居邑之新郭里,乐耕稼之业,脱畧荣利,吸清茹澹,恬然自适。寿若干岁,以某年月日卒,葬所居之右。祖妣李氏,继毕氏。李氏寿若干岁,以某年月日卒,合塟其祖之墓。子男四:伯礼,成;仲士能,叔廷举,季其考也。女一,适某巡检李志仁。其考幼防父,克卓然自立,事母以孝,正家以礼,待人以恕,而寛厚坦直,非义弗蹈,有君子长者之风焉。寿若干岁,卒于某年月日,塟附其祖之墓之右。妣王氏,孝慈俭勤,妇道母则,内外族婣咸所承式。寿若干岁,卒于某年月日,合塟其考之墓。子男四:长禴,次即尚书公福,次祐,次禧。禴先卒。孙男六:璝、璲、▯、琮、某、某。尚书公洪武中举乡贡,歴开封项城、太原清源二县主簿,金吾前卫、龙江左卫知事,遂陞龙江经歴,上书论事,太祖皇帝亲擢工部右侍郎。皇帝初临御,进左侍郎,遂陞本部尚书。初建北京,简任重臣,改刑部尚书。既取安南郡县,其地置布政司总之,又置按察司临之,复命以尚书总治,而并授二司之印。其居中防重,正直有大臣体,在交阯孳孳抚绥和辑新附之民,戴之如父兄,固其本之祖若考乎?
译赐给诰券,追封三代祖先都为成国公,祖母和母亲都为成国夫人。永乐二年,命令兼任太子太傅。永乐四年,安南黎季防杀害本国君主,毒害虐待臣民,又阻拦拒绝诏使。朝廷多次晓谕,他仍不悔改,于是发兵讨伐其罪。命朱王统领军队,佩征夷大将军印,率左、右副将军,左、右参将以及神机、横海、骠骑、防击、鹰扬五将军所部八十万军队出征。临行时,皇上亲自到龙江送行。军队到达广西,皇上回头对侍臣说:“朕夜里观察天象,西征主帅恐怕有忧患,是朱能吗?然而朱能足以办成这件事,朕只是担心他不习惯当地的气候罢了。”十多天后,讣告传来,皇上震惊悲痛,停止视朝五天。当时与朱王一同举义的永康侯徐忠等十多人,都入宫慰问。皇上流着泪说:“在艰难的时候,大家同心协力、互相救助,朱能是其中的首领。而且他平素的存心和行事,都应当有长远的发展,为什么突然止步于此?”说到这里更加悲楚,左右侍从都流泪,没有人敢抬头仰视。原来朱王到达龙州后染病去世,时间是十月初二日,享年三十七岁。皇上亲自撰文祭奠他,内心的悲痛哀伤充分流露在文字中,读到的人都为之落泪。皇上给予的赙赠抚恤特别优厚,追封为东平郡王,赐谥武烈,并加赠他的三代祖先都为王爵。仁宗皇帝亲临朝政时,特地下诏让王配享太宗庙庭,所赐祭文尤其褒美隆重。这大概是因为他当时是开国功勋中最杰出的人。王身材魁伟高大,勇力超过常人,气度宏大,见识高远,举止从容端庄,言辞温厚宽裕。在众人聚集议论时,王加以裁断,言语简洁而道理恰当,没有人不心悦诚服。他善于驾驭将士,教导、训练、安抚、体恤他们,亲近得如同父子;军纪严明肃整,没有人敢逾越。每逢遇到强敌,他便大声呼喊,策马冲战,以一人抵挡百人,敌人都望风退避。他安抚招纳投降归附者,恩惠周到;出谋划策、制胜敌军,从没有遗漏的计策。他尤其善于任用人才,人们大多归心于他,即使古代的良将也不过如此。葬在昌平北泽山的平原上。配偶王氏,屡次获封东平郡王夫人。有儿子若干人,长子袭封成国公、太子太保,忠厚实在而公正忠诚,恭敬勤勉从不懈怠,历事四朝,是国家所倚重的人。次子任某官。有女儿若干人,某官某是她们的女婿。有孙子若干人,孙女若干人。永乐初年,我任禁林侍讲,凡军国大事参与陪同朝廷议论,常常与王接触,久已相知。到这时,太保公嘱托我撰写神道碑文,我恭敬地叙述事迹并作铭文。铭文说:圣明王朝的兴起,实在是上天所命,必定有名闻当世的人辅佐扶翼;文皇大圣,恭敬谨慎地奉守藩国。上天将要开启局面,内难突然发生,不得已之下,义旗于是高举;文武人才济济,像风云一样奋起兴盛。当时东平王才略雄伟,日夜辛劳,早起晚睡,密切侍奉帷幄;剪除违逆、安抚顺服,宣扬皇帝的德音。城内城外团结一心,军威所到之处,渔阳一带望风披靡。永平不能固守,大宁陷落,后方没有忧患,前锋轻捷推进;折断朽木般摧毁强敌,没有什么坚固之物不能攻破。中山、益都追击败军,沧州歼灭叛逆,都奋勇争先登城,如闪电扫荡、雷霆轰击。青州、齐地既已平定,便踊跃向南,抱定志向决意前往,以宗社为念;灵壁迅速攻下,长淮飞渡,广阔的疆土上,有人迎接而无人抗拒。长江不再成为险阻,内难彻底平定;辅佐皇帝登上御座,天色开朗、日光明亮。国家有贤良的储君,于是兼任太子太傅;行为端正严肃,气度宽厚仁慈。南方交趾没有安定,奉命前往征讨;军队尚未出国境,大星便坠落军营。上天不肯留下他,堂上的柱子突然倒下。皇帝听闻后悲伤,抚恤典礼隆重厚重;忠心存于社稷,功勋载入史册。伟大啊,后继者兴盛,显赫地彰明先贤;河山有誓言,追尊褒崇有诏令。皇明万年长存,永远祭祀于清庙。黄氏先墓碑 工部尚书昌邑黄公奉命治理交阯十九年,仁宗皇帝即位后,发玺书召他回来。第二年到达京师,皇帝命他仍以本官兼任詹事,这是因为托付的责任重大。于是赐给诰命,追赠他的祖父聚、父亲士中,都为正治上卿资政大夫、工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追赠他的祖母李氏、母亲王氏以及封他的妻子王氏,都为夫人。又过一年,即宣德元年,他上奏请求回乡祭扫先祖坟墓,皇帝准许了。临行前,他告诉士奇说:‘我的福分浅薄,才能微少,却冒昧承受荣禄官位,能够达到今天,都是历代圣人的大德和先祖父母留下的福泽。如今恩宠如此隆厚,又追溯施及祖先,我怎敢不设法彰明显扬它,使它永远昭示给我的后人?我将回乡在墓道上树碑,希望把碑文托付给您。’于是把事迹状文送来,请我考核。黄氏世代居家于泗州,元延祐年间才迁到青州昌邑的画埠里。曾祖讳佑,志有两个儿子,次子就是他的祖父。祖父字谷保,元至正年间迁居县里的新郭里,喜爱耕种的事业,轻视荣华利禄,饮清水、吃粗淡食物,安然自得。享年若干岁,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葬在居所右边。祖母李氏,继祖母为毕氏。李氏享年若干岁,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与祖父合葬。有四个儿子:伯礼,成;仲士能,叔廷举,最小的就是他的父亲。有一个女儿,嫁给某巡检李志仁。他的父亲幼年丧父,却能够卓然自立;侍奉母亲很孝顺,治理家庭合乎礼法,待人宽恕;性情宽厚坦率正直,不合义的事绝不去做,有君子长者的风范。享年若干岁,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葬在祖墓右侧。母亲王氏,孝顺慈爱、节俭勤劳,遵守妇道,堪为母亲的表率,内外亲族都以她为榜样。享年若干岁,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与父亲合葬。有四个儿子:长子禴,次子就是尚书公福,再次为祐、禧。禴先去世。有六个孙子:璝、璲、▯、琮、某、某。尚书公在洪武年间中乡贡,历任开封项城、太原清源二县主簿,金吾前卫、龙江左卫知事,后来升任龙江经历;上书论事,太祖皇帝亲自提拔他为工部右侍郎。皇帝刚即位时,他升任左侍郎,随后升为本部尚书。北京初次营建时,选拔任用重臣,改任刑部尚书。安南郡县平定后,在那里设置布政司总管,又设置按察司监督,重新命令他以尚书身份总理政务,并同时授予两司的印信。他居中调度、防守得力,正直而有大臣的气度;在交阯勤勉地安抚和辑睦新归附的百姓,使他们像对待父兄一样拥戴他,这难道不是他的祖父和父亲积德的结果吗?
铭曰:黄出嬴姓,陆终之裔,锡封祚土。遂以国氏,其族之蕃散处中夏,秉德树勋,代有闻者,昌邑之宗繇泗,爰徙相土,建室爰居,爰理含章,力善积世既多,有蕴必发。曰:“维其时,皇明御天,统理四海,重禄显位,登崇元恺。”维今司空,升自逢掖,遭逢列圣,中外敭歴,嘉谋逺猷,雅操端行,民戴其惠,帝俞其正,缙绅具瞻,老成在前。曰:“时生贤,有开必先,百围之植,其本郁蟠,洋洋大川,亦自其源。”世德之丰显,今司空帝嘉念之,追畀褒封,煌煌宠光被祖考妣。祖考攸藏,新郭之里,司空来归,以祀以告,乡人来观,歆艳舞蹈,人亦嗟念。孰无孙子,作善啓佑,宁不在我?新郭之坟,过者必式,春秋霜露,子孙百世。赠资善大夫刑部尚书魏公神道碑铭。源深者流必逺,膏厚者光必▯,德盛者庆必▯。故世之富贵荣达,炳燿铿鍧于当时者,皆非偶然之故也。必其先积善施德,有及人之实,斯天道自然之应所必至焉。往事比比可征已。若今南康魏氏之兴,非本于其先之积欤?魏世,南康儒家自朝佐生闻卿,闻卿生庭郁,皆以学行重乡里。庭郁娶陈氏,生某,字伯泰,德善益为乡里所重。自其幼知孝事父母,十岁母病即色忧,旦暮侍侧不蹔去,夜卧不解衣,药食必躬进,间独趍祷神祠,拜頫泣涕,久不能起,亲戚闾巷皆惊异。既长,家裕,与其二弟伯永、伯颙亲爱尤笃,兄弟同居爨,同帑廪,男女及臧获二千余指,衣食之给各当其分,靡或不及,阖门雍肃。有司举伯永为掾,叹曰:“吾兄弟三人,岂当一人独役于公?况刀笔吏非吾儒家事。”恳求罢之。既又叹曰:“吾家丁男众,安得独无效用于公者?”遂以长子源补文学弟子。家积益裕,数指顾其家人曰:“古语积而能散,天厚我以此者,岂专以济已也?尔曹识之。”防饥岁,谷贵,赍金踵门求粜者麇至,曰:“吾所储以待穷乏者济之,却不粜而悉出以散窭者。”盖所济良多,乡人心服其义。有忿争不相下,率往求直。名人嘉客道出其乡,无不过谒者,必賔主尽懽而后去。虽田父野叟邂逅,亦相与欵洽,未尝慢。晚自号渔樵,善饮酒,虽终日不乱。卒于永乐十七年四月七日,县人奔走哭临,皆哀,又相与叹曰:“一志济人,世孰有愈于公者?而今已矣。”其享年若干,娶刘氏,有贤行。子男三:源溥、济;女二,长适黄,次适张。孙男十,女二。源,永乐四年进士,为监察御史,歴浙江按察副使,刑部左侍郎,河南左布政使,入为刑部尚书,闳才直道,伟然名卿。夫论人之贤,常本于所生者,谓积累有善,教飬有道也。故朝廷于羣臣之克举厥职者,必有推恩之典。源为御史,为侍郎,皆得以其官品秩赠。考妣为尚书,又得以其官品秩赠祖考妣。考妣,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岂偶然之故哉?源将树碑于考之墓,以监察御史彭鉴所述事状,求予为铭。铭曰:匡庐巍巍,彭蠡洋洋,萃和涵清,钟于人英,宅幽履贞,辟荣暨名。眎人已同,施爱有诚,遭孤与惸,中焉怦怦,发储倒藏其心,载宁善有报施,天道必征。嗣有才子,桓桓奋兴,摅厥谋猷,式佐大廷。天章龙文,泝嘉所生,崇秩上卿,貤宠貱荣。彼其何心,一性异情?曷不观之?魏氏之庆,郁乎髙坟,有石丽牲,车过来下,观此刻铭。
东里续集巻二十五
译铭文说:黄氏出自嬴姓,是陆终的后裔,受赐封地。于是便以国名为氏族名;其族人繁盛,散居中原,秉持德行、建立功勋,世代都有闻名之人。昌邑这一支宗族从泗州迁来,于是迁到适宜的土地,建屋居住,修养含藏的德性;努力行善,世代积累已经很多,有所蕴积就必然会发扬。于是说:‘正当这个时候,皇明统治天下,治理四海,厚禄显位,登用尊崇贤能之士。’如今的司空,从儒生中崛起,遭逢历代圣主,在朝廷内外历练,具有美善的谋略和深远的见识,操守高雅,行为端正;百姓感戴他的恩惠,皇帝赞许他的正直,士大夫都仰望他,老成之臣列在前面。于是说:‘贤人生逢时世,有所开启必定有先兆;百围粗的大树,根本盘结茂盛;浩荡的大河,也有自己的源头。’世代德行丰厚而显著,如今司空受到皇帝嘉念,追赠褒封,光明盛大的恩宠照耀到祖父母和父母。祖先安葬在新郭里,司空回来祭祀并告祭;乡人前来观看,羡慕赞叹,甚至手舞足蹈,人们也感慨追念。谁没有子孙呢?行善就能开启后代的福佑,难道不在于我们自己吗?新郭里的坟墓,路过的人一定会俯身致敬;春秋祭扫,面对霜露,子孙将延续百世。赠资善大夫、刑部尚书魏公神道碑铭。源头深,水流必定长远;油脂厚,光必定明亮;德行盛大,福庆必定广大。所以世间富贵显达、在当时光耀显赫的人,都不是偶然的。必定是他的先人先积累善行、施行德惠,确实有惠及他人的事实,这才是天道自然报应必然到来的结果。往事很多都可以证明这一点。如今南康魏氏的兴盛,难道不是根源于他们先人的积善吗?魏氏世代居于南康,是儒学之家;朝佐生闻卿,闻卿生庭郁,都因学问品行受到乡里的敬重。庭郁娶陈氏,生下某,字伯泰,他的德行善行更加受到乡里敬重。他从幼年就懂得孝敬父母;十岁时母亲生病,便满脸忧色,早晚侍奉在身旁片刻不离,夜里睡觉也不解衣,药物饮食一定亲自送上;有时独自到神祠祈祷,跪拜俯首哭泣,很久不能起身,亲戚邻里都惊异不已。长大以后,家境富裕,与两个弟弟伯永、伯颙亲爱尤其深厚。兄弟共同居住、共同做饭、共同使用钱粮,男女以及奴婢二千多人,衣食供给都各自得到应有的份额,没有谁得不到,整个家庭和睦严肃。官府举荐伯永为属吏,他叹息说:‘我们兄弟三人,怎么能让一个人独自为官府服役?况且刀笔吏不是我们儒家所应做的事。’恳切请求免除他的职务。后来又叹息说:‘我家成年男子众多,怎么能唯独没有为官府效力的人呢?’ 于是让长子源补任文学弟子。家产积累得更加富裕,他多次指点着家人说:‘古语说积聚财富而能分散救人,上天厚待我,让我拥有这些,难道只是用来救济自己吗?你们要记住。’遇到饥荒年景、粮价上涨时,带着金钱登门请求卖粮的人成群而来,他说:‘我储存这些粮食,本来就是为了救济贫困的人;不卖给你们,而是全部拿出来分给贫穷者。’他所救济的人很多,乡人都从心里佩服他的义行。有人发生争执、互不相让,往往都去找他评理。名人嘉宾路过他的乡里,没有不前来拜访的,一定要宾主尽欢才离去。即使是农夫、乡野老人偶然相遇,他也与他们亲切交谈,从未怠慢。晚年自号渔樵,善于饮酒,却即使整天饮酒也不失态。他于永乐十七年四月七日去世,县里人奔走哭吊,全都悲哀,又相互叹息说:‘一心救济别人,世上有谁比得上公呢?如今却已经去世了。’享年若干岁,娶刘氏,有贤德的行为。儿子三个:源溥、济;女儿两个,长女嫁给黄氏,次女嫁给张氏。孙子十人,孙女二人。源于永乐四年中进士,任监察御史,历任浙江按察副使、刑部左侍郎、河南左布政使,入朝任刑部尚书;才华宏大而持守正道,是一位杰出的名卿。评论一个人的贤德,通常要从他的出生家庭说起,因为这意味着祖先积累了善行、父母教育有方。所以朝廷对于群臣中能够尽职尽责的人,必定有推恩的典礼。源任御史、侍郎时,都能按照他的官品秩级追赠父母;他的父母因他任尚书,又能按照他的官品秩级追赠祖父母。父母,《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难道是偶然的吗?源将要在父亲墓前树碑,拿监察御史彭鉴所撰的事迹状文来请求我作铭。铭文说:匡庐山高大巍峨,彭蠡湖浩荡无边;天地汇聚和气、涵育清气,集中孕育出人中的英杰。他居处幽静,行为正直,避开荣华而获得声名。看待别人和看待自己一样,施加爱护真诚无伪;遇到孤儿和困苦者,内心为之怦然不安,打开储藏、倾尽家产来救济他们。他心中所存的是:善行一定有报,天道必然会加以验证。后代有才华的儿子,雄健奋发而兴起,施展谋略,辅佐朝廷。皇帝的诏章如龙文,追溯褒嘉他的先人;提升为上卿的高位,层层追赠恩宠,增益荣光。他们究竟有怎样的心性,为什么同一血性却情操不同?为什么不看看魏氏的福庆?魏氏的高坟郁然隆起,墓前立有华美的石碑和石刻牲像;车马经过都下车,观看这篇刻写的铭文。《东里续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巻二十六明杨士竒撰《神道碑》戸部尚书古公神道碑铭宣徳三年二月十八日,戸部尚书古公卒。讣闻,上遣进士康琰赐祭,命有司给舟归其丧,且营塟事。既塟,其子本奉礼部尚书蔚公所述事状,走北京,介少保夏公求书神道之碑。余与古公同朝三十年,知其有亷清之操,诺而不辞。公讳朴,字文质,号素轩。古氏世家,河南陈州。讳义甫,娶王生讳安道,娶程公之大父母父母也。以公贵,公之大父父皆赠资善大夫戸部尚书,大母母皆赠夫人。公洪武中举乡贡,为太学生。奉命清理郡县田赋图籍,丁父丧归,服阕,▯五军断事理刑。遂奏家贫,愿仕得禄养母。太祖皇帝嘉之,除工部营缮主事,授承事郎。迎母就养京师,居无几,母没,官给舟归塟。服阕,改兵部车驾司主事,陞武选司员外郎,授奉训大夫。再陞郎中,授奉议大夫。遂陞兵部右侍郎,授嘉议大夫。太宗皇帝正大綂,转左侍郎,授通议大夫。赐文绮袭衣。上巡守北京,侍仁宗皇帝监国。尝奉命权礼部、兵部及詹事府。洪熙中改通政使,是嵗陞戸部尚书,授资善大夫,赐诰命追赠二代。遂谒告归省墓,赐钞袭衣。公事亲孝,非其义,一毫不苟取。居官临事,蚤作夜思,劳勤弗懈,一志于公,无敢干以私者。谨守祖宗成宪,不肯逾越。或言事久于时,小过不及者,亦当损益就中,终不为动。永乐中,建北京宫殿,董伐木之役于江西,有爱民之心。竣事,特被赐赉。戸部主事刘良素行不检,满三载,公考其绩下良,叩上之左右人求公最考。公曰:“贪侈之人,幸未觉露,不改行终当败。最考不可得也。”良遂诬奏公他事,既就逮系。太宗皇帝烛其诬,竟释公。他日吏部奏授良诰命封赠其父母。仁宗皇帝曰:“恺悌君子,福禄攸降。是尝诬奏大臣罪者,其得为君子乎?”不与。良卒以赃败,众服公之明。公所治职务退,未尝语其家人。氷蘗之操,确乎不移。平素不事生产,华靡雕琢之。玩纎毫不畜,公退清坐一室,书册自娱。尝病士竒,往问之,入其斋室,几案间独有《自警编》一帙,可以观其所存矣。洪熙诰辞有「端厚简静,操行清洁」之褒,盖见知于上者深矣。卒之日,无铢累之积以遗子孙。男三:瑄、璟,皆先卒;季本也。女四:贾、莹、孔、彰、陈、谏、李、怡,其婿也。孙男若干。铭曰:古有恒言曰:「公生明。」何道而公?其惟防清。防之为行,士分内事。曷世由之?什靡一二。士行弗贞,理曷由兴?嗟文质甫为防,有诚厥防,伊何?氷壶玉映。迨其属纩,室类县磬。纷彼贵仕,夏屋渠渠。嗟文质甫归兮,焉居?纷彼荣爵,田亘阡陌。嗟文质甫归兮,焉食?其履湜湜,其心休休。汚者之嫉,清者之逑。相彼贪人,潢潦之溢,崇朝而盈,涸不待夕。嗟文质甫皦乎不缁,永扬休闻。其在斯碑。故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工部尚书、追封茌平伯、諡荣襄吴公神道碑铭。公讳中,字司正,姓吴氏,世家山东之武城,业儒。曽祖渊,祖兴,仕元为任丘令。考成皆以公贵,累赠荣禄大夫、正治上卿、少保、工部尚书。曾祖妣某,祖妣某,妣某,皆赠夫人。公洪武戊寅,自国子生授营州后屯卫经歴,陞大宁都司经歴。太宗皇帝义旗初举,师至大宁,公以众出迎。公洁白丰伟,应对明畅,上一见防于群众中,赐袭衣,命守防州,教士卒,力田。南兵攻城,率众却之,移守蓟州,捍御抚绥,具有方畧,赐衣服器物以嘉奬之,遂命署北平布政司理问,陞本司经歴,给饟运賛城守,并效劳绩,陞大理寺丞。是嵗旱蝗,公言此由刑滥所致,皆臣等之过,乞戒饬法司务寛平。无几陞少卿,以发奸慝,陞都察院右都御史。将营北京宫殿,改工部尚书,奉命取材于蜀,还又命董饟运北京,赐帛六百匹。车驾北征,公扈从兼督饟运。既还,丁外艰归,起复仍命董宫殿营缮。公言营缮吉事,臣丧服未除非,所当预,改刑部尚书。后以言事忤防,逮系。仁宗皇帝嗣位,复刑部尚书,改工部尚书,命兼詹事,进兼太子少保。宣宗皇帝嗣位,尤见信任,陞少保,仍兼尚书,赐寳带、金织衣。已而坐累解少保。公事三圣皆见信任,凡车驾行幸,不以遐迩,皆在扈从。三陵之建,皆公董役,竣事皆有银币之赐。皇上嗣位,以公旧老,复少保,重建奉天、华葢、谨身三殿,乾清、坤宁二宫,命公董之,蚤莫劳勤,致疾功成。公虽在告,嘉念厥劳,陞少师,赐白金、文绮,加绣麟衣。无几疾竟不起。正綂壬戌六月丙辰云,讣闻,辍视朝一日,遣礼部尚书胡濙赐祭,追封茌平伯,赐諡荣襄,命有司治塟,官其子贤世袭锦衣卫百戸。公为人和易闿爽,勤于奉公。其掌刑宪寛厚平恕,恒躬视狱中,命除秽恶,疏桎梏,时食饮,戒饬吏卒,以时抚恤。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卷二十六,明代杨士奇撰《神道碑》户部尚书古公神道碑铭 宣德三年二月十八日,户部尚书古公去世。讣告传来,皇上派进士康琰赐祭,命有关官署提供船只送他的灵柩回乡,并且办理安葬事宜。安葬后,他的儿子本拿着礼部尚书蔚公所撰的事迹状文,赶赴北京,托少保夏公请求我撰写神道碑文。我与古公同朝三十年,知道他有廉洁清正的操守,便答应下来而没有推辞。公讳朴,字文质,号素轩。古氏世代居于河南陈州。讳义甫,娶王氏;生讳安道,娶程氏,这就是公的祖父母和父母。因为公显贵,公的祖父、父亲都追赠资善大夫、户部尚书,祖母、母亲都追赠夫人。公在洪武年间中乡贡,成为太学生。奉命清理各郡县的田赋图籍,父亲去世后回乡服丧;服丧期满,隶属五军断事官署掌理刑狱。于是上奏说家境贫困,希望做官取得俸禄奉养母亲。太祖皇帝嘉奖他,任命他为工部营缮主事,授承事郎。他把母亲接到京师奉养,居住不久,母亲去世,官府供给船只送她回乡安葬。服丧期满,改任兵部车驾司主事,升任武选司员外郎,授奉训大夫;再次升任郎中,授奉议大夫;随后升任兵部右侍郎,授嘉议大夫。太宗皇帝端正大统后,转任左侍郎,授通议大夫。皇帝赐给他文绮和袭衣。皇上巡视北京时,他侍奉仁宗皇帝监国。曾奉命暂代礼部、兵部以及詹事府的职务。洪熙年间改任通政使,当年升任户部尚书,授资善大夫,赐诰命追赠两代祖先。于是请假回乡省视并祭扫祖墓,皇帝赐给钞币和袭衣。公侍奉父母很孝顺,不合义的东西一丝一毫也不随便取。任官处理事务时,早起晚间思考,辛劳勤勉而不懈怠,一心奉公,没有人敢把私事托付给他。他谨慎遵守祖宗成法,不肯逾越。有人说某件事拖延太久、某些小过失没有及时处理,也应当有所增减、折中办理,他始终不为之动摇。永乐年间营建北京宫殿,他在江西主持伐木工程,怀有爱护百姓之心。工程完成后,特别受到赏赐。户部主事刘良平日行为不检,任满三年时,公考核他的政绩,给出下等评定;刘良叩求皇帝左右的人,请求给公考核为上等。公说:‘贪婪奢侈的人,只是侥幸还没有被察觉揭露;不改正行为,最终必然失败。上等考核是不可能给他的。’刘良于是诬告公其他事情,公被逮捕拘禁。太宗皇帝看出了诬告,最终释放了公。后来吏部奏请授予刘良诰命并封赠他的父母,仁宗皇帝说:‘和乐平易的君子,自然会得到福禄。这是曾经诬告大臣、犯下罪行的人,他能算君子吗?’ 没有同意。刘良最终因贪赃败露,众人都佩服公的明察。公所主管的事务完成后,从未向家人谈说。清白如冰、坚贞如蘗的操守,坚定不移。平素不经营产业,也不从事华美奢靡的雕琢;细小的玩物一件也不蓄藏。退朝后清静地独坐一室,以书册自娱。他曾经病了,我去探问,进入他的书斋,几案之间只有一册《自警编》,从中就可以看出他的内心操守了。洪熙年间诰辞称赞他‘端厚简静,操行清洁’,可见皇上对他的了解和知遇很深。去世时,没有一丝积蓄留给子孙。儿子三个:瑄、璟,都先去世;最小的是本。女儿四个:贾、莹、孔、彰;陈、谏、李、怡是她们的女婿。孙子若干人。铭文说:古语有句常言说:‘公正就能明察。’怎样才能做到公正?大概只有清廉吧。清廉作为一种操行,是士人本分以内的事。为什么世人却很少遵循它?十个人中也不过一两个。士人的操行不正,公理又从哪里兴起?可叹文质公做到清廉,他的清廉是真诚的,究竟是什么样呢?就像冰壶映玉一样清澈。等到他临终将要咽气时,屋里空空荡荡,像悬挂的磬一样。那些显贵的官员,住着高大的房屋;可叹文质公去世归来啊,将住在哪里?那些荣耀的爵位,田地横贯阡陌;可叹文质公去世归来啊,将靠什么吃饭?他的行为清白纯正,内心安闲宽厚;污浊的人嫉妒他,清廉的人亲近他。看那些贪婪的人,像沟渠积水泛滥,早晨涨满,到晚上便干涸都来不及。可叹文质公洁白分明而不受污染,永远传播美好的声誉。它就在这通碑上。故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工部尚书、追封茌平伯、谥荣襄吴公神道碑铭。公讳中,字司正,姓吴,世代居住在山东武城,以儒业为生。曾祖渊,祖父兴,元代任任丘令。父亲成,都因公显贵,屡次追赠荣禄大夫、正治上卿、少保、工部尚书。曾祖母某氏、祖母某氏、母亲某氏,都追赠夫人。公在洪武戊寅年由国子生授营州后屯卫经历,升任大宁都司经历。太宗皇帝刚举义旗时,军队到了大宁,公带领众人出城迎接。公相貌洁白、身材魁伟,回答明白流畅;皇上一眼就在人群中注意到他,赐给袭衣,命他守卫防州,训练士卒,努力耕田。南方军队攻城,他率众击退;调任守蓟州,防御、安抚都很有方略,皇帝赐给衣服器物加以嘉奖,于是命他署理北平布政司理问,升任本司经历,负责供给粮饷、运输物资并协助守城,又因功绩升任大理寺丞。这一年发生旱灾和蝗灾,公说这是刑罚滥用造成的,都是我们臣子的过错,请求告诫法司务必宽缓公平。不久升任少卿,因为揭发奸邪,升任都察院右都御史。将要营建北京宫殿时,改任工部尚书,奉命到蜀地取材;回来后又命他主持运输物资到北京,赐绢六百匹。皇帝北征,公随从扈驾并兼管粮饷运输。回来后,父亲去世服丧回乡;起复时仍命他主持宫殿营缮。公说营缮是吉庆之事,臣下丧服尚未除,不应当参与,于是改任刑部尚书。后来因上书论事触犯皇帝,被逮捕拘禁。仁宗皇帝即位后,恢复他刑部尚书之职,改任工部尚书,命他兼任詹事,又升任兼太子少保。宣宗皇帝即位后,尤其信任他,升任少保,仍兼任尚书,赐宝带、金织衣。不久因受牵连被解除少保职务。公侍奉三位圣主,都受到信任;凡皇帝出行巡幸,无论远近,他都随从扈驾。三陵营建时,都是公主持工程,完成后都有银币赏赐。皇上即位后,因公是旧臣老臣,又恢复他少保之职;重建奉天、华盖、谨身三殿以及乾清、坤宁二宫,命公主持工程。他早晚辛劳勤勉,以至成疾,但终于完成工程。公虽告假,皇帝嘉念他的劳苦,升任少师,赐白金、文绮,并加赐绣麟衣。不久病重,终于不起。正统壬戌年六月丙辰日去世,讣告传来,皇帝停止视朝一天,派礼部尚书胡濙赐祭,追封茌平伯,赐谥荣襄,命有关官署办理安葬,授予他的儿子贤世袭锦衣卫百户。公为人和易开朗,勤于奉公。他掌管刑法司法时宽厚平恕,常亲自查看狱中,命令清除污秽,放松枷锁,按时供给饮食,告诫吏卒,及时加以抚恤。
迨迁冬官,职务填委,规措经画,条理井井。心之黙识,虽久不遗,襟度有容,虽忤不校,或屈已伸谢,爱护僚属,恒掩其玼。其佐在南京者,尝赋造海艘材于江西、浙江,江西加数十倍,时论讙哗。公闻骇愕,遽奏罢赋,悉给于公。属官有器能者,率奬进之。先事蓄材以应时需,随用皆足,未尝缺乏。自正綂来,京师多大营建,悉出公家。有司不知,百姓不闻。此本皇上之仁,亦公预賛画焉。明于烛奸,尝四鼔入朝,道遇负钞数十万缗者,公曰:“非冦而何?”命从者悉絷以奏,诘之,乃造钞匠盗寳钞提举司钞,遂置于法。邂逅有见,必上闻,不以出位为嫌。歴事四圣,皆承厚遇,所得赐赉,时鲜与儗。宣徳中,尝赐银章,其文曰:“和敏详达”,葢以贶公之行云。所得书诗图画尤多。自念久病,奏乞停禄,不允。家居事亲孝,常迎就养京师,备极崇奉。亲没,致御祭之荣。永乐中,命大臣之子入侍皇太孙,公推于其弟。虽贵,待姻戚乡党,相与欵洽如布素。时赒穷恤匮,不问识与不识。与人处谦和怡愉,大官中贵皆乐亲之。属纩之日,哀悼之众,无间疏戚。享年七十有一,塟良乡县某乡之原。配刘氏,封夫人。子男七,皆侧室某氏出也。女三,长嫁锦衣卫指挥李洪,余在室。孙男若干,余与公同朝交四十年。至是,贤奉少保江陵杨公所志墓文,求书墓道之碑,遂益以余所知者序之,而为之铭。铭曰:奕奕吴公,兴自成均,发轫伊始,感防风云,共武之服从师于迈,摅勤效谟,夙夜靡懈,乃进棘寺,乃陟柏台,隆隆宠光,亨衢▯开,正法以施,秉公持平,遇灾引咎,帝嘉乃诚,遂掌邦禁,诘奸刑暴,惟钦惟恤,恭帝之诏,再入冬官,如古司空,居民时利,饬材考工,鞠躬致诚,歴事四圣,陟降左右,式恒厥敬,廷多其绩,时伟其望,岩岩师保,六官之上,曷不憗遗而遽长归,七十髙龄,于古已稀,夀富考终,亦既宁只,史氏有铭,诒厥来嗣。显忠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太傅黔国公,追封定逺王,諡忠敬,沐公神道碑铭。正统四年三月十八日,黔国公沐公薨于云南之楚雄。讣闻,上悼念,辍视朝,加隆卹典,遣官赐祭者再,追封定逺王,諡忠敬亲王,亦再遣祭。其子护丧归南京,公卿文武群臣及所过方岳大臣皆祭。以薨之嵗十一月廿六日塟江宁县长宁北乡观音山先茔之次。沐氏,凤阳定逺人,其先所自具,前翰林学士王景所着《黔宁昭靖王神道之碑》。王之髙祖考、曽祖考、祖考以昭靖贵,皆追封黔宁王;髙祖妣、曽祖妣、祖妣、妣耿,皆追封黔宁王夫人。昭靖四子,伯讳春,袭封西平侯,殁諡惠襄;仲即王叔昂,右军都督同知;季昕,驸马都尉。王讳晟,字景茂,自少气宇闳厚,端慤凝重,聪悟过人,而博学逺识,恭慎寡言,喜愠不形于色。髙皇帝重之,既冠,授后军都督府佥事,夙夜祗勤,陞授特进荣禄大夫左都督。时惠襄继昭靖镇云南薨,王嗣封西平侯,仍奉命镇云南。王承父兄之后,秉诚殚虑,益▯逺图,威服徳怀,恪励夙夜。先是麓川不靖,诸蛮逐宣慰使而分据其地,王适至,奏发兵平之,复奏以其地置孟养、木邦、孟定三府,镇沅、威逺二州,干崖、潞江、湾甸、大▯、者乐五长官司,而嵗徴其贡赋。又于潞江之西置腾冲千戸,所以控制之,夷遂帖息。太宗皇帝临御之三年,八百蛮酋侵边,王遣将先率兵讨之,躬率兵继其后,防自县蛮闻王来,遂遁,进擒其酋,诛之。事闻,赐玺书、白金劳王。四年,安南叛命,征夷将军率京师及湖广等都司兵讨罪,命王佩征夷副将军印,充左副将军,率云南等都司兵分道进讨。王率兵由防自经野蒲,斩木通道以入,先遣偏禆攻夺猛烈棚、华关隘,贼徒悉遁,遂筑堡驻兵,造舟,分遣诸将出宣光、江口、夺澳沕寺、沙舁舟夜出洮水阵,师遂遣将引兵泝流攻贼之富良江,自旦鏖战抵暮,贼引却,翼旦诸将咸欲奋击,王曰:“受命吊伐,所欲得凶渠数人。”
译等到调任冬官,职务堆积繁多,他规划筹措、经营安排,条理井然。心中默默记住的事情,即使过了很久也不会遗忘;胸襟气度宽容,即使受到触犯也不计较;有时委屈自己道歉谢过,爱护属官,常常替他们掩盖过失。他在南京任职时,曾经把制造海船所需的木材摊派到江西、浙江,江西承担的数量增加了几十倍,当时舆论喧哗。公听说后惊骇,立即上奏请求停止摊派,全部由公家供给。有才干能力的属官,他总是奖励提拔他们。事先储备木材以应付当时需要,随用随有,从未缺乏。自正统以来,京师有许多大规模营建,所需费用全由公家支出;有关官署不知道,百姓也没有听闻。这固然是皇上的仁德,也有公预先筹划协助的功劳。他明察奸邪,曾在四更时分入朝,路上遇到携带数十万缗钞币的人,公说:‘不是盗贼又是什么?’命随从把他们全部捆绑押送,并加以盘问,原来是造钞匠盗窃宝钞提举司的钞币,于是依法处置。偶然遇到有价值的情况,必定上报皇帝,不以超越职权为嫌。他历事四位圣主,都受到优厚待遇,所得赏赐,时常少有人能与之相比。宣德年间,皇帝曾赐给他银章,上面写着‘和敏详达’,大概是用来表彰他的品行。他所得的书籍、诗文、图画尤其多。想到自己久病,上奏请求停止俸禄,皇帝没有批准。在家居住时侍奉父母很孝顺,常常迎接他们到京师奉养,尊奉备至。父母去世后,使他们享有皇帝亲自祭奠的荣耀。永乐年间,皇帝命大臣的儿子入宫侍奉皇太孙,公把这个机会推让给弟弟。虽然身居显贵,他对姻亲、亲戚、乡党都相处亲切融洽,如同平民时一样。遇到穷困者便时时周济,不问认识还是不认识。与人相处谦逊和蔼、愉快亲切,大官和受宠近臣都乐意亲近他。他临终那天,前来哀悼的人很多,无论亲疏远近。享年七十一岁,葬在良乡县某乡的原野。配偶刘氏,封夫人。有七个儿子,都是侧室某氏所生。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给锦衣卫指挥李洪,其余尚未出嫁。孙子若干人。我与公同朝交往四十年。到这时,贤拿着少保江陵杨公所撰的墓志文,请我书写墓道碑,于是我又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补叙进去,并作铭文。铭文说:光彩焕发的吴公,从成均馆中崛起;最初开始任职,便感受到风云际会,穿着武臣服饰随军出征,竭尽勤劳,贡献谋略,早晚不懈。于是升任大理寺,继而登上都察院,恩宠光彩隆盛,仕途大道宏阔开展。他施行正法,秉持公正;遇到灾害便主动承担罪责,皇帝赞许他的真诚,于是掌管国家刑狱,审问奸邪、惩治暴徒,既恭敬又谨慎体恤,恭敬执行皇帝的诏令。再次进入冬官,像古代的司空一样,使百姓及时得到利益;整治材料,考核工匠,鞠躬尽瘁,竭尽诚心。历事四位圣主,升降进退都在左右侍奉,始终保持恭敬。朝廷中功绩很多,当时人称赞他的声望;他如山岳般高峻,身居师保之位,在六官之上。为什么上天不肯留下他,却让他突然长逝?七十岁的高龄,在古代已经少见;长寿、富贵、善终,他也都得到了安宁。史官为他作铭,留给后代子孙。显忠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太傅黔国公、追封定远王、谥忠敬沐公神道碑铭。正统四年三月十八日,黔国公沐公在云南楚雄去世。讣告传来,皇上悲悼,停止视朝,增加隆重的抚恤礼典,先后两次派官员赐祭;追封定远王,谥忠敬亲王,也两次派官员祭奠。他的儿子护送灵柩回南京,公卿文武群臣以及沿途各地的大臣都来祭奠。于去世这一年的十一月二十六日,葬在江宁县长宁北乡观音山先茔旁边。沐氏祖籍凤阳定远,其先世情况,前翰林学士王景所撰《黔宁昭靖王神道之碑》记载得很详细。昭靖王的高祖父、曾祖父、祖父因为昭靖王显贵,都追封黔宁王;高祖母、曾祖母、祖母和母亲耿氏,都追封黔宁王夫人。昭靖王有四个儿子:长子讳春,袭封西平侯,死后谥惠襄;次子就是王叔昂,任右军都督同知;幼子昕,任驸马都尉。王讳晟,字景茂,从小气度宏大厚重,端庄谨慎凝重,聪慧悟性超过常人,同时博学而有远见,恭敬谨慎,少言寡语,喜怒不显露在脸上。高皇帝器重他,成年后授任后军都督府佥事;他早晚恭敬勤勉,升任特进荣禄大夫、左都督。当时惠襄继昭靖镇守云南后去世,王袭封西平侯,仍奉命镇守云南。王继承父兄的事业,秉持忠诚,竭尽思虑,更加弘大长远的谋略;用威势使人服从,用德行使人感怀,早晚恭谨自励。在此以前,麓川不安定,各蛮族驱逐宣慰使,分割占据当地。王恰好到任,奏请发兵平定,又奏请在当地设置孟养、木邦、孟定三府,镇沅、威远二州,干崖、潞江、湾甸、大侯、者乐五长官司,每年征收他们的贡赋;又在潞江以西设置腾冲千户所,用来控制当地,于是夷人平服安定。太宗皇帝即位第三年,八百蛮族首领侵犯边境,王派将领先率军讨伐,亲自率兵随后赶到;蛮人听说王到来,便逃走,王军进兵擒获其首领并杀掉。事情上报后,皇帝赐玺书、白金慰劳王。第四年,安南违抗命令,征夷将军率京师及湖广等都司军队讨伐,命王佩征夷副将军印,充任左副将军,率云南等都司军队分道进讨。王率军从云南经野蒲进军,砍伐树木开辟道路;先派偏将攻取猛烈棚、华关等关隘,贼众全部逃散。于是修筑堡垒驻军,制造船只,分派诸将从宣光、江口出兵,夺取澳沕寺;又连夜驾船出洮水列阵。军队于是派将领率兵逆流攻打贼军的富良江,从早晨激战到傍晚,贼军退却。第二天早晨,诸将都想奋力进攻,王说:‘我们奉命吊民伐罪,所要的是擒获几个凶恶首领。’
耳纵杀,非皇上好生之心,乃止。遂造浮梁渡师,时征夷将军大兵亦至,廼合攻冦之多邦城栅,继捣其东西二都及盘滩,困枚噜江仙侣等冦,悉破之。冦首黎季犁父子狼狈弃其众,独挈家属及左右心腹逺遁于海。王合征夷将军兵追至日南州竒罗海口,擒俘无遗,械送京师。凡得郡四十八,县百八十六,戸三百十二万五千九百。获象马牛畜军资器仗。安南平。六年春班师入朝,赐号显忠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封黔国公,食禄二千石,赐诰劵玉带金币,命子孙世袭。既大宴,上亲制诗褒嘉。又日赐宴于便殿,还镇云南。是冬,安南余冦携贰,命王佩征夷将军印,总兵讨之。王师压境,冦遁入乂安海岛。追至占城之境,擒冦首陈季扩阮帅邓容等,送京师诛之。师还,仍镇云南。十七年,富州蛮酋积逋赋不入朝廷,命王发云南贵州兵讨之。蛮据崄以抗,王遣兵断其后。诸将请急攻,王曰:“威服不若徳服。”遂使人谕以祸福,蛮即遣子诣京师谢罪,悉偿所逋。仁宗皇帝嗣位,重王勳徳老成,诏兼太傅,召至恩礼加厚。遂命佩征南将军印,还镇。宣宗皇帝初嗣位,遣使赍玺书及金币劳之。皇上嗣位,恩礼视宣徳之初。明年改元正统,赐金币加厚。是年冬,四川防川棃溪蛮合底泊等蛮为乱,奏遣弟都督昂讨平之。二年冬,马龙他郎甸蛮不靖,复奏遣昂平之。三年,麓川思任发扰边侵掠腾冲南甸,遣人谕之不下,奏躬率兵讨之。兵至潞江,王勉诸将曰:“出兵尚谋,不专恃勇,且逼瘴月,非用武之时。今官军已集,如贼能畏威悔过摅诚谢罪,请命赦之,斯亦可也。”遂复遣人谕之不下,乃命弟昂及都督方政等率兵前进。王尤戒其慎重。时王整兵在后,政等乘夜渡江破贼栅,贼众奔北,官军乗势追至景空等寨,斩首三千余级,获象三十余。政奋勇独进贼。伏兵四发,政力战死。之时,春已半,王虑瘴发,非官军利,遂旋师,将驻金齿防。有防命,王还镇。王至楚雄,疾遂薨。方疾革时,顾弟昂曰:「吾父子兄弟受国家天地罔极之恩,吾不能报矣。吾弟勉之,吾一家子子孙孙,世坚忠诚,保臣节,无忝君亲。」又顾昂曰:「斯役也,虽偏将失利,固吾总帅之过。此贼必不可贷,汝勉之,勉之。」言讫而逝。归榇所过,道路城郭,无贵贱大小,迓拜哀恸。盖王在镇久,惠爱之被于下者深也。王忠孝之诚,本乎天性,无或弗尽。与子弟言,亦惓惓斯道。友二弟甚厚,教子孙动以礼法,家政秩然。位极人臣,而礼贤重士,虚已听纳,寛裕有容,未尝面及人过。凡文武属吏有过者,惟恐王知,务自掩盖其因,自悔徙行者亦多。王明于韬畧,然以仁为主。蛮夷有罪,未尝輙加兵诛,必谕导使改。数谕弗悛,乃奏发兵。逮兵入境,若夷能知惧悔罪,亦曲贷之,与之更新。虽临战阵,必戒麾下毋纵杀戮。赏罚明信,威爱并行。至于完城池,饬武备,训将士,理屯田,通水利,实仓庾,恒谨成法。若轻徭赋,问疲瘵,尤勤致意学舎▯陋,具材僦工葺之,不以烦下。治公有暇,手不释巻,稽古明道,动师昔贤。盖从容具文武之才,仁义之帅也。配程氏,先公谢世,追封定逺王夫人。子男一,俨袭封黔国公,温雅谨重,恪循家法。女二,长册为赵简王妃,次适武定侯郭玹。孙男一,玘,女一在室。至是,王之子以事状求余书神道之碑,谨按状叙而铭之。铭曰:天启皇明于淮之右,配天与地,笃生帝后二圣。至仁作民父母,心存万方,包含徧覆。矧孤在里,靡攸怙恃。二圣矜恻曰:「其予子鞠之,诲之,劳劬备周,以长以成,有伟才猷。」帝有恩言:「尔复尔氏▯,乃树立华,乃先祀。」呜呼!昭靖盛徳,丰功皎日之诚,持孝与忠。呜呼!忠敬纉乃烈考,惟孝之轨,惟忠之蹈。发轫都府,简在宸心,夙夜弗遑,秉其慎钦。往绥滇人,几五十年,率考之行,敷帝之恩,俾食俾衣,免其寒饥。重学崇师,导之尊卑,平其政令,时其作止。人戴惠慈,沦骨浃髓。有或弗惠,以谕以诲,洊诲弗悛,式刘以戒。交人悖凶,披猖为狂,违天毒氓,轶我边疆。奉诏出师,往行天讨。桓桓疾驰,雷驱电扫,富良飞渡,如履坦途。两师穷追,缚冦海隅,解纵胁从,宣布教条。爰整师旅,凯歌归朝,饮至防勳,上公锡爵,嘉宠元臣,龙章煇灼。滇人之思,瞻望斾旌,帝不忘逺,申命南行,祗事五朝,鞠躬小心,奉国忘家。志如坚金,寸棘未剪,躬不宁处。过自偏裨于躬,引咎终于王事。徳善孔多,显显华褒,千嵗弗磨,沐世子孙,奕奕象贤,笃忠与考,永光其传。奉天翊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镇逺侯追封夏国公諡武毅顾公神道碑铭。
译‘即使放纵军队杀戮,也不符合皇上好生的心意。’于是停止进攻。随后架设浮桥渡过军队;这时征夷将军的大军也到了,于是合力攻打贼军的多邦城栅,接着捣毁东西二都以及盘滩,围困枚噜江、仙侣等地的贼军,全部攻破。贼首黎季犁父子狼狈地抛弃部众,只带着家属和左右亲信远逃海上。王与征夷将军合兵追到日南州奇罗海口,全部擒获俘虏,没有遗漏,用刑具押送京师。共得到四十八郡、一百八十六县、三百十二万五千九百户,缴获象、马、牛等牲畜以及军需物资和兵器。安南平定。六年春,班师入朝,皇帝赐号显忠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封黔国公,食禄二千石,赐诰券、玉带、金币,命其子孙世代袭承。大宴时,皇上亲自作诗褒奖。又每天在便殿赐宴,随后返回云南镇守。这年冬天,安南余贼怀有二心,皇帝命王佩征夷将军印,总兵讨伐。王军压境,贼军逃入乂安海岛。追到占城境内,擒获贼首陈季扩、阮帅、邓容等,押送京师杀掉。军队回师后,仍镇守云南。十七年,富州蛮族首领长期拖欠赋税、不入朝廷,皇帝命王调发云南、贵州军队讨伐。蛮族据险抵抗,王派兵截断他们的后路。诸将请求迅速进攻,王说:‘用威势使人服从,不如用德行使人服从。’于是派人向他们说明祸福,蛮族立即派儿子到京师谢罪,并全部偿还拖欠的赋税。仁宗皇帝即位后,重视王的功勋、德行和老成,诏令他兼任太傅,召他入朝,恩礼更加优厚。于是命他佩征南将军印,返回云南镇守。宣宗皇帝刚即位,派使者携带玺书和金币慰劳他。皇上即位后,恩礼与宣德初年相同。第二年改元正统,赏赐金币更加丰厚。这年冬天,四川防川棃溪蛮、合底泊等蛮族作乱,他上奏派弟弟都督昂讨平。正统二年冬天,马龙他郎甸蛮族不安定,又上奏派昂平定。三年,麓川思任发骚扰边境,侵掠腾冲、南甸;派人劝告他,他不肯服从,王于是上奏请求亲自率兵讨伐。军队到达潞江,王勉励诸将说:‘出兵还要讲究谋略,不能只凭勇力;况且将近瘴气盛行的月份,不是用武的时候。如今官军已经集结,如果贼人能够畏惧威势、悔过自新、表达诚意请罪,请求下令赦免他们,这样也可以。’于是再次派人劝告,他仍不服从,才命弟弟昂以及都督方政等率兵前进。王尤其告诫他们要慎重。当时王整顿军队在后方,方政等乘夜渡江攻破贼寨,贼众向北逃跑,官军乘胜追击到景空等寨,斩首三千多级,缴获三十多头象。方政奋勇独自冲入贼阵,贼军伏兵从四面杀出,方政力战而死。这时春天已经过半,王担心瘴气发作对官军不利,于是撤回军队,准备驻扎在金齿。有诏令传来,王返回镇所。王到达楚雄后,疾病突然加重而去世。病危时,他回头对弟弟昂说:‘我们父子兄弟承受国家和天地无穷无尽的恩典,我已经不能报答了。我的弟弟,你要努力;我们一家子子孙孙世代坚定忠诚,保守臣子的节操,不要有愧于君主和亲人。’又对昂说:‘这次战役,虽然是偏将失利,但本来也是我这个统帅的过错。这个贼人绝不可赦免,你要努力,努力!’说完便去世了。灵柩归途中经过的道路、城郭,无论贵贱、大小,没有不迎接叩拜、悲痛哀哭的。大概是因为王镇守当地很久,恩惠慈爱深深施加于下民。王忠孝的诚心出于天性,没有一件事不是竭尽心力的。他与子弟谈话,也反复叮嘱这条道理;对两个弟弟非常友爱,以礼法教导子孙,家政井然有序。他地位达到人臣极致,却礼敬贤能、尊重士人,虚心听取意见,宽厚有容,从未当面指责别人过错。凡文武属官有过错的,都唯恐被王知道,尽力自行掩盖;后来能够自己悔改、改变行为的人也很多。王通晓韬略,却以仁爱为根本。蛮夷有罪,从不轻易用兵诛杀,一定先劝导他们改过。多次劝告仍不悔改,才上奏发兵。等到军队进入境内,如果夷人能够知道畏惧、悔罪,也曲意宽赦他们,让他们重新做人。即使临阵交战,也一定告诫部下不要任意杀戮。赏罚分明而有信用,威严和仁爱并行。至于修缮城池、整治武备、训练将士、治理屯田、疏通水利、充实粮仓,他始终谨慎遵守成法。对于减轻徭役赋税、询问疲病困苦之人,更加勤勉留意;学校破旧,就备办材料、雇请工匠修葺,不因此烦扰百姓。处理公事有空闲时,手不释卷,考察古事、明白道理,动辄以古代贤人为师。他从容兼备文武才能,是仁义之帅。配偶程氏,在公之前去世,追封定远王夫人。有一个儿子俨,袭封黔国公,温雅谨慎稳重,恭敬遵循家法。有两个女儿,长女册封为赵简王妃,次女嫁给武定侯郭玹。有一个孙子玘,孙女一人在室。到这时,王的儿子拿着事迹状文请求我撰写神道碑,我谨按状文叙述并作铭。铭文说:上天在淮河以西开启皇明,使它与天地相配,厚重地生育出帝、后二位圣人。至仁的圣主做百姓的父母,心中存念天下万方,包容覆盖一切。何况有孤儿流落乡里,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二圣怜悯他说:‘让我们收养他,教导他,辛劳周全地抚育,使他成长成人,成为具有伟大才略的人。’皇帝又有恩厚的话说:‘恢复你的姓氏,树立你的荣耀,使你先于宗族祭祀。’啊!昭靖王盛大的德行、像明亮太阳一样显著的功勋,体现了孝与忠。啊!忠敬继承先父的功业,以孝为法则,以忠为践履。最初从都督府任职,受到皇帝的亲自选拔,早晚不敢懈怠,秉持谨慎恭敬。前往安抚滇地百姓,差不多五十年,遵循父亲的行为,施行皇帝的恩德,使他们有饭吃、有衣穿,免除寒冷饥饿。重视学校,尊崇教师,引导他们懂得尊卑;使政令公平,劳作和休息适时。百姓感戴他的恩惠慈爱,深入骨髓。有人不能受到恩惠,便劝告、教导他;反复教导仍不悔改,就用刑杀来警戒。交阯人悖逆凶暴,猖狂作乱,违背天意毒害百姓,侵犯我国边疆。奉诏出兵,前往执行上天的讨伐。军势雄健迅疾,如雷驱电扫;飞渡富良江,像走平地一样。两路军队穷追猛赶,在海边擒获贼人;释放和宽纵被胁迫的从众,宣布朝廷的教化法令。于是整顿军队,唱着凯歌回朝;饮酒庆功,凭功勋授予上公爵位,嘉奖宠信这位重臣,龙章光彩灿烂。滇地百姓思念他,抬头远望他的旌旗;皇帝不忘遥远之地,再次命他南行。他恭敬侍奉五朝,鞠躬谨慎,奉献国家而忘却家庭。志向像坚硬的金石,哪怕一寸荆棘也没有剪除,亲身从未安闲停歇。偏将的过失归于自己,最终因王事承担罪责。德行善举极多,显赫的华美褒奖,千年也不会磨灭;沐氏世代子孙,光耀地效法贤者,坚定忠诚并继承先祖,使这份声誉永远发扬。奉天翊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镇远侯、追封夏国公、谥武毅顾公神道碑铭。
永乐十二年五月廿五日,镇逺侯顾公薨于贵州。讣闻,上震悼,遣官赐祭,追封夏国公,赐諡武毅,赙赠如制,命有司治丧▯。遂命其嫡孙兴祖袭爵,兴祖奉柩归▯于扬州之某原。顾氏其先居湘潭,公之曾大考百四,妣某氏;大考千二,妣朱氏;始家江都,考万一,妣周氏。公讳成,字景韶,天性仁厚,自少能矜恤瘝孤,负直气,遇以横逆加人者,必摧辱使畏服乃已。其大考尝诧于众曰:「是孙必兴吾门。」公姿貌魁伟,渉知书,通大义,而膂力絶人,善武事,尤精骑搠射。命中,元末尝游燕都,有强冦十数刼其舟,同载者皆惊愕,公独奋出闘冦,皆披靡走。既归,张士诚起泰州僣王号,公知其无能为。乙未嵗,我太祖髙皇帝渡大江,明年公来归附,至镇江,偕骁勇士十一人转闘入城,莫敢婴其锋者。既敌益众,而援絶,悉为城中人所絷,十人者皆被杀。公奋跃起,絷絶蹴持刃者仆之,脱走。归语众曰:「镇江城中皆庸夫,可取也。」遂导众攻其城,克之,授百戸。从攻常州、宣州皆克之,简充旅正。还从克江隂,从宁河王克通州,陞千戸。攻双刀赵于枞阳,攻安庆、江州、池州、兴国诸山寨皆下之。庚子败陈友谅兵于龙江,公得其战舰及马,特赐白金。友谅退仍据安庆、江州,公随大将军悉复之,并得其八阵营诸寨。从克南昌,援安丰,败元兵,进攻庐州。从克武昌、荆州、衡州,从开平王下襄阳,还取泰州,留守兴化。从中山王破旧舘,克湖州、苏州。洪武元年陞坚城卫指挥佥事。二年领军克信阳、唐、光。四年从临江侯取西蜀,道遇敌,公手杀敌百余人,生擒二十余人。进攻罗江,生擒其伪元帅及其下二十余人,悉送军门斩以狥。入汉州,伪官戴丞相、向知院者盛兵迎战,公挥众奋进,戴向皆狼狈还走,追北至成都,围其城竟降之。蜀平,调成都后卫总帅,以公守之。六年率兵赴重庆,擒妖贼。王元保及伪万戸李邦祖等,八年调贵州卫,明年瓮傍等山寨蛮冦叛,公率兵讨之,斩首百余级,俘获人马尤众,夷慑服,叩首请嵗纳租赋,公从之。其僻逺山峒有负固未下者,次第平之。已而群夷叛服不常,公连嵗出兵平之,前后俘戮不可胜计。十四年,从颍川侯征云南,公率歩骑兵为前锋,首克普定,留公守之,且为后继。公部分将士树栅以守。明年,公出兵克西堡,于是诸蛮合数万攻围普定,诸将皆欲出战,公持不可曰:“贼众我寡,一出即为贼所窥,必俟其攀栅乃出。”贼及栅,公披甲上马,出北门率战士奋进,手杀贼骑之迎战者十数人,贼众引却,诸将遂乘胜出东西门,战败贼众。时南门之围未解,公取所生擒者十八人,斩之而纵其一人归,曰:“吾以夜二鼓尽杀尔矣。”及期,贼闻官军举铜角铳铇,皆惶惧奔走,围悉解,获贼兵甲无筭。时有中使在普定,见公勇畧絶群,还奏特遣赐龙衣金带,陞世袭指挥使。凡普定所▯诸蛮,公悉平之。十七年,平阿黒螺蛳等十余寨,及降尾洒蛮酋马乃之众,西堡蛮携贰复平之。廿一年,总戎檄公讨平乖西、扒古里、谷劳、金纲等寨,遂擒闗索岭首贼葛蓬及叛贼阿束,皆诛之。土官阿宗叛,焚刼驿舎乘虚将攻公,势张甚。时官军精锐悉驻东川,公率余众及土兵深入贼地,据闗口,屡败之。贼既遁,众以暑瘴非士卒便,欲退师,公不听。未几,贼党杀阿宗降,遂奏革普定府,而黜其守之懐二心者,建兵卫以属其民,析其地为州三长官司六,而公统理焉。自是公悉意抚绥,大布恩信,诸夷向服。廿五年夏,入朝,赐文币二十有副,钞三千贯,白金四百两,日锡宴防同舘陞镇国将军,贵州都指挥使司同知。公至贵州,首征康佐叛蛮,破阿老诸寨峒。廿七年,平都匀、丰宁、西梁、瓦材等冦斩首万四千余级,俘生口三千八百有竒而抚。其良善,二十九年陞骠骑将军,右军都督府佥事。官其长子统,普定卫指挥使。是嵗,命公佩征南将军印,总兵征水西叛冦,生擒其首敬徳,斩之余冦悉降。三十年,五开蛮反,公率兵捣臻剖六峒,悉破之。进▯天柱、天堂、春花、金井、蒲头、大小坪等生苗及螃蠏、米毫、湾溪、舟溪、万潮等防,皆破之。三十一年,普定西堡及贵州光金、谷劳、龙里、金石畨、羡唐诸夷复叛,公次第亲行,诛其叛首而抚其余众。既归,明年,髙庙上賔。又明年,太宗文皇帝北平之师起藩国,公受命往御,至真定,北平之帅絷公以献。文皇识公先朝旧人,解其絷,与之语曰:“岂非皇考之灵,以汝授我乎?”
译永乐十二年五月二十五日,镇远侯顾公在贵州去世。讣告传来,皇上震惊悲悼,派官员赐祭,追封夏国公,赐谥武毅,按制度赙赠,命有关官署办理丧葬。于是命他的嫡孙兴祖袭爵,兴祖护送灵柩回乡,葬在扬州某原。顾氏祖先居住在湘潭,公的曾祖父百四,曾祖母某氏;祖父千二,祖母朱氏;从祖父开始定居江都,父亲万一,母亲周氏。公讳成,字景韶,天性仁厚,从小就能怜悯救助贫病孤苦者,胸怀正直之气;遇到有人蛮横无理地欺凌别人,他一定打击羞辱对方,使其畏服才罢休。他的祖父曾当着众人惊叹说:‘这个孙子一定能兴盛我家。’公身材相貌魁伟,粗通书籍,通晓大义,膂力超过常人,擅长武事,尤其精于骑马、刺击和射箭。箭无虚发。元末他曾游历燕都,有十多个强盗劫持他的船,同船的人都惊慌失措,唯独公奋力冲出与盗贼搏斗,把他们全都打得溃逃。回来后,张士诚在泰州起兵,擅自称王,公知道他成不了大事。乙未年,我太祖高皇帝渡过长江,第二年公前来归附;到镇江时,他与十一名骁勇士卒转战冲入城中,没有人敢抵挡他们的锋芒。后来敌人越来越多,援军又断绝,众人全被城中人捆绑,十个人都被杀了。公奋力跃起,挣断捆绑,踢倒持刀的人,脱身逃走。回来后对众人说:‘镇江城中都是庸人,可以攻取。’于是带领众人攻城,攻克后授任百户。随军攻打常州、宣州,都攻克了,选拔充任旅正。回来后又随军攻克江阴,跟从宁河王攻克通州,升任千户。攻打枞阳的双刀赵,攻打安庆、江州、池州、兴国的各处山寨,也都攻下。庚子年在龙江击败陈友谅的军队,公缴获他的战舰和马匹,特别赐白金。陈友谅退回后仍占据安庆、江州,公随大将军全部收复,并攻取他的八阵营等各寨。随军攻克南昌,援救安丰,击败元军,进攻庐州。随军攻克武昌、荆州、衡州,跟从开平王攻下襄阳;回来后攻取泰州,留守兴化。跟从中山王攻破旧馆,攻克湖州、苏州。洪武元年,升任坚城卫指挥佥事。洪武二年,率军攻克信阳、唐、光。洪武四年,跟从临江侯攻取西蜀,路上遇到敌军,公亲手杀死一百多人,活捉二十多人。进攻罗江,活捉伪元帅及其部下二十多人,全部送到军门斩首示众。进入汉州时,伪官戴丞相、向知院率重兵迎战,公指挥众军奋勇前进,戴、向都狼狈退逃;追击败军直到成都,包围城池,最终迫使它投降。蜀地平定后,调任成都后卫总帅,由公守卫那里。洪武六年率兵前往重庆,擒获妖贼王元保以及伪万户李邦祖等人。八年调任贵州卫;第二年瓮傍等山寨的蛮贼叛乱,公率兵讨伐,斩首一百多人,俘获的人马尤其多,夷人畏惧服从,叩头请求每年缴纳租赋,公答应了。偏远山峒中有凭险固守、尚未攻下的,也逐一平定。后来各夷族反复叛服不定,公连年出兵平定,前后俘获、杀戮的人数无法计算。洪武十四年,跟从颍川侯征讨云南,公率步骑兵担任前锋,首先攻克普定,留下公守卫,并作为后续援军。公分派将士修筑栅栏防守。第二年,公出兵攻克西堡;于是各蛮族联合数万人围攻普定。诸将都想出城交战,公坚持不同意,说:‘贼众我寡,一出城就会被贼人窥伺,必须等他们攀上栅栏时再出击。’贼军攻到栅栏,公披甲上马,从北门率战士奋勇出击,亲手杀死十几个迎战的贼军骑兵,贼众退却;诸将于是乘胜从东西两门出战,击败贼军。当时南门的包围还没有解除,公抓来十八名俘虏,杀掉其中十七人,放回一人,并说:‘我本来要在二更时把你们全部杀掉。’ 到了约定日期,贼人听见官军举放铜角铳、铳炮,都惊惶奔逃,包围于是全被解除了,缴获的贼兵盔甲数不胜数。当时有中使在普定,见公勇猛谋略出众,回去奏报,朝廷特意派人赐给他龙衣、金带,升为世袭指挥使。凡是普定所属的各部蛮夷,公都平定了。十七年,平定阿黑、螺蛳等十多个寨子,以及投降的尾洒蛮酋马乃的部众;西堡蛮夷怀有二心,又被平定。二十一年,总戎檄令公讨伐平定乖西、扒古里、谷劳、金纲等寨,于是擒获关索岭的首领贼人葛蓬和叛贼阿束,都处死了。土官阿宗反叛,焚烧劫掠驿舍,想乘虚攻打公,声势大盛。当时官军精锐全都驻在东川,公率领余下的部众和土兵深入贼境,占据关口,多次击败贼军。贼军逃走后,众人认为暑热瘴气不利于士卒,想退兵,公不答应。不久,贼党杀死阿宗投降,于是上奏革除普定府,贬黜其中怀有二心的知府,建立卫所统辖当地百姓,又把其地分为三州、六长官司,由公总管治理。从此公尽心安抚,大力施行恩惠和信义,各部夷人都归附服从。二十五年夏,公入朝,赐文绮二十副、钞三千贯、白金四百两;当天赐宴于防御同馆,升为镇国将军、贵州都指挥使司同知。公到贵州后,首先征讨康佐叛蛮,攻破阿老等寨洞。二十七年,平定都匀、丰宁、西梁、瓦材等地的寇乱,斩首一万四千余级,俘获三千八百多名生口并加以安抚。因其功绩和善政,二十九年升为骠骑将军、右军都督府佥事,并授予他的长子统为普定卫指挥使。这一年,朝廷命公佩征南将军印,总兵征讨水西叛寇,生擒其首领敬德并斩杀,其余贼寇全都投降。三十年,五开蛮反叛,公率兵捣毁并攻破六峒。又进兵攻打天柱、天堂、春花、金井、蒲头、大小坪等处的生苗,以及螃蟹、米毫、湾溪、舟溪、万潮等地的防寨,全都攻破。三十一年,普定西堡以及贵州的光金、谷劳、龙里、金石番、羡唐等部夷人又反叛,公依次亲自前往,诛杀叛乱首领,安抚其余部众。回师后,第二年,高庙宾天。又过一年,太宗文皇帝北伐平定之师从藩国起兵,公奉命前去抵御,到了真定,北平军的主帅把公捆绑起来献上。文皇帝认出公是先朝旧臣,解开他的捆缚,对他说:“难道不是皇考在天之灵,把你交给我的吗?”
因语以不得己兴师之故,言已泣下,公亦泣,遂遣人护送北京,令辅仁宗皇帝居守。时姚广孝奉命辅居守,有腹心之寄。姚素不习兵事,与公议多不合。防南兵围城,仁皇于军旅调度,恒从公言。城中文武之臣竞进曰:“顾成,南将其中,叵测,不可专任。”然公所言计皆合机用,皆有效。数命公出将兵,固辞曰:“使臣侍左右,日陪论议,得效分寸,足矣。”赐公甲胄刀劔弓矢,皆不受。南兵数围城,卒以败去,者多用公谋也。洪武三十三年九月,论公功,赐号奉天翊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后军都督府右都督,封镇逺侯,食禄千五百石,子孙世袭。赐钞三千贯,白金三百两,防币三十,加副。遂赐诰券。是冬,命公镇守贵州,盖以公威信素行于彼云。永乐元年春,至贵,蛮夷闻公至,欢趋出拜,叛者皆归,境内靖宁。公上书论大计,谓国家宜早建储以正名分。北边官军有功者爵赏既定,宜制以礼法。降勑褒答,赐钞五千贯,防币八,加副。申赐钞万贯,白金二百两,防币如前。三年,赐诰追封三代,考皆镇逺侯,妣皆侯夫人。永宁土官宣抚,为其弟谋杀致其下乱,公执其弟送京师罪之,而从土俗奏以宣抚妻。袭职,其众遂靖。六年,车驾将巡狩北京,豫召公副储君监国。既至,上慰劳再四,且谕所以召公之意。公言:“皇太子孝友仁厚,恭勤明达,足任付托。且左右文武之臣,其知识深长,皆非愚臣所及。蛮夷虽今帖服,小有竞争,即持兵为乱。愚臣非敢决意去留,惟陛下命之。”上忖知公意,嗟叹累日,赐钞四万贯,白金二百两,防币三十六有副,命还贵州。陛辞退,辞文华殿曰:“殿下于事君父,恤兵民,素行有诚,惟于小人当寘度外,万事有天理,不足计。”盖是时懐夺嫡志者不乐公在京师,公烛知,故先几引去也。时土官奏欲为公建生祠,从之。公之赴召也,播州、贵州蛮作乱,公归,遣子勇率兵▯之,悉平。时思州台罗等蛮亦乱,公遣人谕其酋普亮,即服。于是公病事闻,遣医驰视,又遣公之孙赍勅劳问,赐钞三千贯。公疾稍间,亲率兵讨清水江叛冦,平之。台罗蛮复叛,公亲▯之,俘戮几尽。既旋师,公疾复作,其下以闻,复遣医驰视,竟不起。春秋八十有五。公自少壮履行阵,挺身战鬪,奋勇无前,虽身被十数创,不稍引却,必致俘馘,见功效深于筹畧,料敌制变,百不爽一,于谋国事明大体,不▯屑细故,竭诚奉公,至老死不倦。诸葛公所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者,公盖有焉。朝廷既追封公,并追封公三代考皆夏国公,妣皆夏国夫人,元配彭氏,再追封夏国夫人,继室穆氏、李氏。子男七:长统,先公卒,洪熙中以其子贵,追封镇逺侯;次铣;次铨;次锐;次勇,累官贵州都指挥佥事;次亮;次源。铣、亮亦先卒。女六:陜西都指挥同知黄庸,普定卫指挥同知李杰,永宁卫指挥佥事徐震,普定卫指挥佥事李庸,贵州前卫指挥佥事李宣,贵州前卫指挥佥事王纶,其壻也。孙男九:兴祖袭封镇逺侯,效用三朝,克绳祖武,凯再兴,徳旺,兴能,贵州卫指挥同知,先卒;琮,琦,玹。曽孙男六:▯孙男一。至是兴。祖具事状,属士竒书公神道之石。士竒永乐、洪熙中官翰林,日侍二圣,实闻公事,故不辞,敬次第书之,而系以铭曰:大明奉天肇迹淮土,公奋从龙来归,皇祖金戈鐡马,桓桓四征,铲暴锄彊,畴之敢婴,函夏既宁,报功锡命,崇爵丰禄,往绥南境。逖彼南境,毒虺妖狐,凭阻弗驯,跳蹶啸呼。公奉天威,霆驱电扫,夷薮窒穴,屡征乃妥,乃登督府,乃卫禁垣。居无几何,遄北其辕。天其祐公,俾作圣辅。惟圣知公,曰时旧老,明明二圣,任公心腹。蓄疑盈庭,公任愈确,公不人尤。公处有道,秉诚执恭,谋猷屡告,卒底厥功。为报益隆,金貂玉鞶,亚于上公。帝谓尔成予懐,南徼汝往申抚。公拜奉诏,夷獠迓公,父母归止。焦者以濡,仆者以起。孰其悖凶,敢干刑诛?小者擒俘,大者戮屠。公身在外,心存廷陛,匦函有陈,皆国大计。当宁圣明,嘉公忠言,宠赉华褒,诞降自天。国有老成,谓宜百嵗,曷不憖遗?营星奄坠,雄盖万夫。智名勇功,公福简简,哀荣始终。庆泽之贻,绵绵来嗣。笃念先祖,祗于世世。李氏先茔之碑
译于是向公说明不得已起兵的缘故,说完眼泪流了下来,公也哭了。文皇帝便派人护送公到北京,命他辅佐仁宗皇帝留守。当时姚广孝奉命辅佐留守,皇帝把心腹之事托付给他。姚广孝一向不熟悉军事,和公商议时多有不合。防守南兵围城时,仁宗在军队调度方面总是听从公的意见。城中文武大臣争相进言说:“顾成是南方将领,心怀叵测,不可专门任用。”然而公所提出的谋略都符合战机,并且全部取得成效。朝廷多次命公出兵统将,公坚决推辞说:“臣侍奉在陛下左右,每天陪同议论政事,能够略尽微薄之力,就足够了。”赐给公的甲胄、刀剑、弓矢,他也都不接受。南兵多次围城,最终因失败而退走,其中大多采用了公的谋略。洪武三十三年九月,论定公的功劳,赐号奉天翊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后军都督府右都督,封镇远侯,食禄一千五百石,子孙世袭。赐钞三千贯、白金三百两、防币三十加副,随即赐给诰券。这年冬天,命公镇守贵州,大概是因为公一向在当地享有威信。永乐元年春,公到达贵州,蛮夷听说公来了,欢喜地争相出来拜见,叛乱者全都归附,境内安定。公上书谈论国家大计,认为国家应当尽早册立储君,以端正名分。北边官军中有功之人的爵位赏赐既已确定,也应当用礼法加以约束。皇帝下诏褒奖答复,赐钞五千贯、防币八加副;又加赐钞一万贯、白金二百两,防币仍按前数。三年,赐诰追封三代,祖父、父亲都为镇远侯,祖母、母亲都为侯夫人。永宁土官的宣抚使因其弟谋杀而导致部下作乱,公擒获其弟送往京师治罪,同时依照当地土俗上奏,任命宣抚使的妻子承袭职务,于是部众平静下来。六年,皇帝将巡幸北京,预先召公来辅佐太子监国。公到后,皇帝慰劳了他多次,并说明召他来的用意。公说:“皇太子孝顺友爱、仁厚恭谨、勤勉明达,足以承担托付。况且左右文武大臣,他们的见识深远,都不是愚臣所能比的。蛮夷虽然如今已经服从,但稍有争端,就会拿起兵器作乱。愚臣不敢擅自决定去留,只听凭陛下的命令。”皇帝体察出公的心意,感叹了好几天,赐钞四万贯、白金二百两、防币三十六加副,命他返回贵州。公辞别皇帝退下,临辞别文华殿时对太子说:“殿下侍奉君父、体恤士卒百姓,平素行为真诚;只是对小人应当置之度外,万事自有天理,不值得挂怀。” 大概当时怀有夺嫡之志的人不愿公留在京师,公明察此事,所以预先找机会引退。土官上奏请求为公建立生祠,朝廷同意了。公奉召入京时,播州、贵州蛮夷正在作乱;公回去后,派儿子勇率兵征讨,全都平定了。当时思州台罗等蛮夷也作乱,公派人晓谕其首领普亮,普亮立即服从。于是公患病的事情被朝廷知道,朝廷派医生骑快马前去诊视,又派公的孙子携带诏书慰问,赐钞三千贯。公的病稍有好转,便亲自率兵讨伐清水江叛寇,平定了他们。台罗蛮夷再次反叛,公亲自征讨,俘获、杀戮几乎殆尽。回师以后,公的病又发作,部下上报,朝廷再次派医生快马前往诊视,但公最终没有救活,享年八十五岁。公从年轻时就身经战阵,挺身作战,奋勇向前;即使身受十多处创伤,也一点不退缩,必定要俘获或斩杀敌人。他在实际战功方面远胜于谋略,在判断敌情、应对变化方面百次没有一次失误;谋划国家大事能明辨大体,不拘泥于细枝末节,竭尽诚心奉公,到老死也不懈怠。诸葛公所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公大概做到了。朝廷追封公之后,又追封公的三代,祖父、父亲都为夏国公,祖母、母亲都为夏国夫人;元配彭氏再追封为夏国夫人,继室穆氏、李氏也一并追封。儿子七人:长子统先于公去世,洪熙年间因其子显贵,追封为镇远侯;次子铣;次子铨;次子锐;次子勇,历任官职至贵州都指挥佥事;次子亮;次子源。铣、亮也先于公去世。女儿六人:分别嫁给陕西都指挥同知黄庸、普定卫指挥同知李杰、永宁卫指挥佥事徐震、普定卫指挥佥事李庸、贵州前卫指挥佥事李宣、贵州前卫指挥佥事王纶。孙子九人:兴祖袭封镇远侯,效力于三朝,能够继承祖先事业;凯、再兴、德旺、兴能,任贵州卫指挥同知,先于公去世;琮、琦、玹。曾孙六人,玄孙一人。到这时,兴祖把公的事状准备好,托我士奇为公书写墓道碑。士奇在永乐、洪熙年间任翰林,日常侍奉两位圣主,确实听闻过公的事迹,所以没有推辞,恭敬地按次序写下,并为之系铭说:大明奉天而起迹于淮土,公奋力追随真龙,前来归附。皇祖挥舞金戈铁马,威武地四方征讨,铲除暴乱,打击强梁,谁敢抵挡?中原既已安宁,便论功行赏、赐予封命,授予崇高爵位和丰厚俸禄,前往安抚南方边境。遥远的南方边境,有毒蛇和妖狐,凭借险阻不肯驯服,跳跃奔突,呼啸叫嚣。公奉行天子的威势,如雷霆驱驰、闪电扫荡,平夷其巢穴,堵塞其洞窟;多次征讨后才安定下来,于是登任都督府官职,又守卫禁宫城垣。任职不久,迅速北归。上天保佑公,使他成为圣主的辅弼。圣主了解公,说他是当时的旧臣。光明的两位圣主,都把公当作心腹任用。满朝疑议纷纷,公的任用却更加坚定,公也不因别人责难而动摇。公居官有道,秉持诚信,恭谨办事,多次进献谋略,最终都取得成功。为了报答公,恩典更加隆重,赐金貂玉带,地位仅次于三公。皇帝对公说:“尔名成,你是我的心腹;南方边境要由你前去申明抚治。”公拜受诏命,南方夷獠迎接公,把公当作父母般归依。焦渴者因得到滋润而解渴,倒下者因此重新站起。谁若悖逆凶暴,敢于触犯刑诛?小的擒获,大的杀戮。公虽然身在外地,心中仍挂念朝廷,常用匣函陈奏,所说都是国家大计。皇帝圣明,赞许公的忠言,厚重赏赐并华美褒奖,恩典从天而降。国家有老成之臣,本应长寿百岁,为什么不肯留下遗爱?营星突然坠落,失去一位盖世雄杰。公以智慧著名,以勇武立功,福德深厚,始终享有哀荣。庆善恩泽留给后代,绵延不绝;后人当笃念先祖,恭敬地世世代代继承。李氏先茔之碑
永乐元年,太宗皇帝既褒封奉天靖难功臣,遂及城守之功,文武之臣以次叙进。前北平布政司右防议李友直陞北京刑部左侍郎,歴十有八年,改工部左侍郎。仁宗皇帝临御之明年,赐勲资治尹,授诰命,赠其祖彦名,考人义,皆嘉议大夫资治尹,工部左侍郎。祖妣臧,妣杜,皆淑人。既而追惟旧劳,特陞友直北京刑部尚书,申锡诰命,加赠其祖及考,皆资善大夫北京刑部尚书。祖妣妣皆夫人。友直防奉命书荐告毕,出而言诸士竒曰:「友直徳薄能少,何足以膺承宠荣隆盛之如今也哉?惟二圣大徳如天,有以施及之也。亦惟先祖考妣务善施仁,歴久而积厚,甘处晦黙以遗诸其后也。友直其敢忽忘所自哉?」将树石先考妣墓道,载上之所以宠我暨先人之所以敷遗我者,以永示李氏子孙,愿为我书之。按李氏保定清苑人,累叶载徳,至彦名益裕于赀,而乐施济,汲汲恐不及。盖春秋七十有二而卒,配臧七十有五卒。三子人徳,人义,人厚。人义承家世富饶,然自用俭薄而好施,肖其父。其所及人益厚,平居睦族乐賔,笃子姓于善而已。洪武辛已某月某日卒,年六十有二,▯其乡柳林社。配杜于相夫教子,理家咸适于宜。某年某月某日卒,年七十有五,合▯于夫之墓。二子友直,友亨。孙男四:昉,晖,旸,映。女三。铭曰:维木有本,既深且固,达于榦枝,厥崇孰御?徳善所施,积累既多,必有达马,纷敷其华。清苑之邑,丰穰之乡,奕奕李宗,笃行垂庆。文皇奉天,义旅肇兴,李有明智,先几摅诚,更崄渉▯,鞠躬惟一,论报之隆,丰禄崇秩。歴事二圣,冠缨在廷,弗竞弗柔,沨沨声称。惟圣念之,亦既劳止,有肇必先仁其祖祢。云章龙文,煌煌自天,命服之褒宠,光九原松柏,桓桓丘坟,峩峩燎黄,荐告聚望,歆嗟承君惟忠,承亲惟孝,视劝后来,琢词墓道。东里续集巻二十六
译永乐元年,太宗皇帝褒封奉天靖难功臣之后,又论及守城的功劳,文武大臣依次升迁。原北平布政司右参议李友直升为北京刑部左侍郎,历任十八年,改任工部左侍郎。仁宗皇帝即位的第二年,赐勋资治尹,授予诰命,追赠他的祖父彦名、父亲人义,都为嘉议大夫、资治尹、工部左侍郎;祖母臧氏、母亲杜氏,都为淑人。不久又追念旧日功劳,特升友直为北京刑部尚书,再次赐予诰命,加赠他的祖父和父亲,都为资善大夫、北京刑部尚书,祖母、母亲都为夫人。友直奉命书写荐告文并焚烧黄帛之后,出来对我士奇说:“友直德行浅薄、才能微少,哪里值得承受如今这样隆盛的宠荣呢?只是二位圣主的厚德如天,所以恩泽能够施及我身;又是先祖先父母努力行善、施行仁德,经过长久积累而深厚,甘愿处于幽暗沉默之中,把福泽留给后代。友直哪里敢忘记自己的来由呢?”他将要在先父母墓道立碑,把皇上用来宠幸我以及先人留给我的恩德记载下来,永远显示给李氏子孙,请我为他书写。考察李氏祖先,是保定清苑人,世代承载德行;到彦名时,家产更加富足,却乐于施舍救济,唯恐来不及行善。彦名大概七十二岁去世,妻子臧氏七十五岁去世。三子:人德、人义、人厚。人义继承家业,家境富饶,却自奉俭朴而乐于施舍,像他的父亲。他施及他人的恩惠更加深厚,平日和睦宗族、喜欢宾客,只是一心以善道教导子孙。洪武辛巳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二岁,葬在乡里的柳林社。妻子杜氏,辅佐丈夫、教育子女,治理家庭都合于适宜。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七十五岁,与丈夫合葬。二子:友直、友亨。孙子四人:昉、晖、旸、映。女儿三人。铭文说:树木都有根本,既深又牢固,伸展到树干枝条,它的高大谁能阻挡?德行善举所施及之处,积累得多了,必然会有显达的后代,繁茂地开出花朵。清苑这座县城,是丰饶的乡土;兴盛的李氏宗族,笃实行善,留下福庆。文皇奉天而起,正义之师开始兴起;李氏有明智之人,预先察知形势,表露忠诚,经历险阻而前进,鞠躬尽力,专心不二,于是得到丰厚的报答,获得丰厚俸禄和崇高官秩。历事两位圣主,冠带簪缨列于朝廷,不争竞,也不柔媚,声名传播而盛大。圣主惦念他的功劳,也已经劳苦至极;凡有开创,必先以仁德追念祖先。光彩灿烂的诰章,像龙纹一样辉煌,从天而降;荣宠的命服照耀九原的松柏,雄伟的丘坟高高耸立。焚烧黄帛荐告,聚集众望;愿先人欣然承受君主的忠诚、承受子孙的孝敬,用来劝勉后人,刻写碑文于墓道。《东里续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巻二十七明杨士竒撰神道碑墓碑铭工部尚书李公神道碑铭太宗皇帝初奉藩北京,建文中,廷臣有因齐藩不法,遂建议凡藩国所在更置守臣,于是擢张昺为北平布政使。昺至日,求王府细事,将为不利。其史李友直密闻于太宗。义师既举,遂擢用友直。友直质朴直谅,知无不言,甚见嘉奬,日益信任,出理饟运,入严城守,率以命之,殚力竭虑,事率蚤集,而咸称上防。初授北平布政司右防议,既建北京,改布政司为行部,陞左侍郎。时初作宫殿,营缮务殷,专经度提督,躬任劳勤,蚤莫弗懈。改行在工部侍郎。仁宗皇帝临御,嘉念旧劳,陞行部尚书。奉命代祀周文武成康陵及秦愍王,既还,言关中民瘼,深见嘉纳,赐诰命,并追赠祖考妣。请吿焚黄,遂立碑于墓,以侈上恩,昭先德。宣宗皇帝嗣位,改行在工部尚书。尝奉命董采殿材于蜀,设施有方,绥抚有诚,劳者不怨。自是朝廷凡有兴作重役,悉以委之。其临事有条理,而体卹下情,所行悉公,是以人从事,集讪诽不兴,而屡承劳锡焉。友直字居正,为人坦夷闿敏,虽不与物竞,而持已正直,亦不屈于物,有恤人之心,施济弗恡。与人言必归于忠厚。有之官往辞公者,必勉以爱民之政。与人交悃欵,缓急率得其力,度量有容。属司之贪诡者,以公长者数欺慢之,公虽知弗校,清议以是益重。公春秋七十而卒,正统三年某月日也。讣闻,上赐祭,命工部营▯,礼部赐祭,公卿以下皆往祭之。李氏之先,陇西人,元季其曽祖山徙保定清苑,自是以来皆隐处不仕,而笃于善行。祖彦名,考人义,皆赠资善大夫北京行部尚书。祖妣臧,妣杜,皆赠夫人。其元配臧赠夫人,先十七年卒。继刘及王皆勤内助。子男三:昉、晖、旸。女二:长归府军前卫指挥使徐震,次归保定右卫指挥同知王原。孙男四,女二。曾孙男四。诸子将捧匶归厝清苑,先事昉奉吏部尚书郭公所述事状,诣予请文于神道。之碑,余尝铭其先茔矣。然与公同事四朝,雅相好相知,故不辞为叙而铭之。铭曰:遥遥陇西,李所自来,徙清苑,属元季丰穰之乡,栁庄里,土刚水清,毓和粹繇。曾大考暨祖祢,积仁累厚,袭休祉。式生居正,用奋起,摅厥纯诚,奉藩邸。义旅之兴,殚劳瘁,髙城浚池,固根底,聨车连舰,给饟餽。左驰右驱,效谋智。乾坤既正,廓氛翳。煌煌天宠,峻禄位,藩垣超陟,冬卿贰。冬卿申陟,极所至。持身莅务,严劼毖肃。肃在公,靡怠易。执信秉仁,处当义,恤穷矜鳏,急施济,量度恢豁,内昭晰。有诡罔之弗校,计恭事四圣,诚一致。七十全归,行靡愧,必有纪述,垂后世。故乡之坟,归率制畴。其铭者,太史氏光禄大夫少保户部尚书黄公神道碑铭。自古仁人君子之明夫道者,恒以天下国家为心,而不为其私计。范希文言:“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夫天下之大,怀抱斯志者,未尝无人,顾其志得行与否则,系于其所遇。以希文之志,犹不得尽行于当时,非所遇之难乎?惟士之卓然有志者,则不以是而或怠,然亦鲜矣。三四十年间,士竒所接名卿大臣,若东莱黄公,其可谓有志于希文而无愧者也。公禀刚毅之资,持正直之节,怀忠厚之志,负逺大之器,风采凝重,气量宏伟,而表里洞达,博学好古,笃信不疑,不茍为同,不矫为异,不为势屈,不为祸慑,惟义之循,惟道之行,岂非士之卓然者欤?公,东莱昌邑人,其先世见余所作墓碑。公讳福,字如锡,自少不凡,以书经选,洪武甲子乡贡入太学,初授项城县簿,改清源县,皆有及民之政,陞金吾前卫知事,改龙江左卫,蚤莫勤职,而才识明敏,刬剔宿弊,数出意见,辅翼上官,陞本卫经歴,上书论国大计,太祖皇帝览而竒之,超陞工部右侍郎,特见信用。太宗皇帝初临御,治齐黄离间之罪,李景隆于上前,并指公为奸臣,公厉声言:“臣罪应死,但目为奸则非上知其正直不问。”迁左侍郎,遂陞工部尚书,授资善大夫,凡所陈奏,悉见嘉纳。嵗余,天下工匠集京师者多疫死,都御史陈瑛以为公罪,劾奏之,又不问。初建北京,置行部时,北方用兵累年,民弊甚,首改公为行部尚书,任之抚绥,公摅诚尽瘁,植仆濡焦,而民以苏。交阯逆命,遣大将军率师讨罪,命公先诣两广治军,实调度有方,用足而民不困。交阯平,郡县其地,建都指挥司、布政司、按察司总之,设官如制,命公以尚书兼掌布政、按察二司印章,而董其治。公视民如子,徇其所欲,革其所恶,劳之、辑之、训之、饬之,躬勤不倦,且戒郡邑吏咸修抚字之政,吏承公仁,无敢违戾。公以新造之邦,新附。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卷二十七,明杨士奇撰写的神道碑、墓碑铭 工部尚书李公神道碑铭 太宗皇帝最初受封藩王镇守北京,建文年间,朝廷大臣借齐藩违法之事,建议凡是藩王所在之地都改置守臣,于是提拔张昺为北平布政使。张昺到任后,探求王府的隐秘事情,想要对太宗不利。王府史官李友直秘密把此事报告给太宗。义师起兵后,便提拔任用友直。友直质朴正直,诚实可信,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深受嘉奖,日益受到信任;出外管理粮饷运输,入内负责严密守城,常常都由他承担。他竭尽力量和心思,事情大多很快办成,众人都称赞他有才干。当初授任北平布政司右参议,建立北京后,改布政司为行部,升为左侍郎。当时刚开始营建宫殿,营造修缮事务繁重,专门负责经画、度量和督办,亲自承担劳苦,早晚都不懈怠。后来改任行在工部侍郎。仁宗皇帝即位,嘉念他过去的劳苦,升任行部尚书。奉命代替皇帝祭祀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的陵墓以及秦愍王,回来后,陈说关中百姓的疾苦,深受皇帝嘉许采纳,赐给诰命,并追赠祖父母和父母。请示焚烧黄帛后,便在墓地立碑,以夸示皇上的恩典,彰明先人的德行。宣宗皇帝即位,改任行在工部尚书。曾奉命在蜀地督办采伐宫殿木材,安排措施有方,安抚慰劳诚恳,劳作者没有怨言。从此朝廷凡有兴建工程和重大劳役,全都委托给他。他处理事务有条理,又体察下情,所作所为都公正,因此人们愿意听从办事,聚集在一起讥讪诽谤的事情也没有发生,并且屡次承受劳绩赏赐。友直字居正,为人坦荡平易、开朗敏捷,虽然不与万物争竞,却能端正自守,也不向外物屈服;有体恤他人的心,施舍救济从不吝惜。和人谈话一定归于忠厚。凡有赴任的官员来向公辞行,他必定勉励他们施行爱民之政。和人交往真诚深厚,别人遇到缓急事情,大多都能得到他的帮助,度量宽宏能够容人。所属部门中贪婪奸诈的人,凭借公是长者,屡次欺侮轻慢他;公虽然知道,却不计较,清正的舆论因此更加推重他。公享年七十岁去世,时间是正统三年某月某日。讣告传来,皇帝赐祭,命工部营造葬事,礼部赐祭,公卿以下都前往祭奠。李氏的祖先是陇西人,元朝末年,他的曾祖父山迁居保定清苑;从此以来,世代都隐居不做官,却笃实行善。祖父彦名、父亲人义,都追赠为资善大夫、北京行部尚书;祖母臧氏、母亲杜氏,都追赠为夫人。他的元配臧氏追赠夫人,先他十七年去世;继室刘氏、王氏都勤勉地辅佐内务。儿子三人:昉、晖、旸。女儿二人:长女嫁府军前卫指挥使徐震,次女嫁保定右卫指挥同知王原。孙子四人,孙女二人;曾孙四人。众子将捧着灵柩送回清苑安葬,事先由昉带着吏部尚书郭公所撰写的事状,来我这里请求为墓道碑作文。我曾经为他们的先茔作过铭文。然而我和公同事四朝,素来相互友好、彼此知己,所以没有推辞,为他作序并铭刻。铭文说:遥远的陇西,是李氏的来处;迁居清苑,正值元朝末年。清苑是丰饶之乡,柳庄里土地坚实、水质清澈,孕育出和厚纯粹的风气。曾祖父、祖父和父亲积累仁德、厚重福泽,承袭美善。于是生下居正,使他奋发而起,发抒纯诚,侍奉藩府。义师兴起时,他竭尽劳苦;加高城墙、疏浚护城河,巩固根基;连接车队、船队,供应粮饷。向左奔走、向右驰驱,献出谋略才智。乾坤既已端正,廓清了阴霾。天子的恩宠辉煌显赫,禄位高峻;从藩府屏障官员中超迁,升为冬卿副职。冬卿再次升迁,达到官位所能达到的极点。立身处事、治理事务,严谨勤勉、谨慎肃穆。肃敬存于公心,从不怠惰轻忽。秉持信义和仁德,处理事情合乎义理;体恤穷困,怜悯鳏寡,急切施舍救济;度量宽宏豁达,内心明澈。对奸诈虚妄之人从不计较;计算起来,他恭敬地侍奉四位圣主,始终诚心如一。七十岁圆满归去,一生行为没有可惭愧之处;必定有碑铭记述,流传后世。故乡的坟墓,他终于依制归葬。为他铭刻碑文的,是太史氏、光禄大夫、少保、户部尚书黄公。自古以来,明白道义的仁人君子,常常把天下国家放在心上,而不替自己谋私利。范希文说:“读书人应当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天下这样广大,胸怀这种志向的人并非从来没有,只是他们的志向能否施行,取决于所遭遇的时势。以希文这样的志向,尚且不能在当时全部实行,难道不是因为际遇艰难吗?只是士人中卓然有志的人,不会因此而稍有懈怠,但这样的人也很少了。三四十年间,我士奇所结交的名卿大臣中,像东莱黄公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有志于范希文而无愧的了。公禀赋刚毅,操守正直,胸怀忠厚的志向,具有远大的才器;风采凝重,气量宏伟,内外通达;博学好古,笃信不疑;不苟且附和,也不矫饰求异;不向权势屈服,不被祸患震慑;只遵循义,只实行道。难道不是士人中卓然有志的人吗?公是东莱昌邑人,他的先世事迹见于我所撰的墓碑。公名福,字如锡,年少时便不平凡,以《书经》被选中,洪武甲子年乡贡入太学。起初授项城县主簿,改任清源县主簿,都有惠及百姓的政绩;升任金吾前卫知事,改任龙江左卫知事,早晚勤于职守,才能见识明敏,革除积弊,多次提出意见,辅佐上官;升任本卫经历。上书论述国家大计,太祖皇帝阅后认为奇异,破格升为工部右侍郎,特别受到信任任用。太宗皇帝即位初年,追究齐王与黄离间的罪过,李景隆在皇帝面前指着公说他是奸臣。公厉声说:“臣的罪确实应当处死,但把我看作奸臣,就不是皇上了解我的正直而不予追问了。”公调任左侍郎,随即升为工部尚书,授资善大夫;凡是他陈奏的事情,都得到皇帝嘉许采纳。一年多以后,天下工匠聚集京师,许多人因疫病死亡,都御史陈瑛认为这是公的罪过,上奏弹劾他,皇帝却没有追究。北京初建、设置行部时,北方多年用兵,百姓困弊严重,首先改任公为行部尚书,委任他安抚治理。公竭尽诚心、殚精竭虑,使倒下的人重新站起,使焦渴的人得到滋润,百姓因此得到苏息。交阯违抗命令,朝廷派大将军率军讨伐,命公先到两广整顿军务;他调度得当,军需充足而百姓没有困苦。交阯平定后,在其地设置郡县,建立都指挥司、布政司、按察司总管其事,依制度设置官员;命公以尚书兼掌布政、按察二司的印章,主持治理。公把百姓看作子女,顺从他们合理的愿望,革除他们厌恶的弊政;使他们劳作、使他们和睦、教导他们、整顿他们,亲自勤勉而不倦怠,并告诫郡邑官吏都实行安抚养育百姓的政务。官吏承受公的仁德,没有人敢违背作乱。公认为这是一个新建立的国家,新近归附的百姓,
之民政令条画,靡间纎钜,悉尽心焉。于是交人益戴公如父。时中朝士大夫以迁谪至者,咸见温恤,或有疾病,躬造视之,防其贤者与之共事,及以教▯其民,而悉加礼焉。中官马骐怙恩肆虐,自三司以下皆缩首敛避,惟公数裁抑之。骐诬奏公有异志,上深照其妄,曰:“此君子不容于小人”,寝其奏。公居交阯几二十年。仁宗皇帝登极,上言六事,悉见采用。时初建储,驿召公还,玺书有“元老久劳于外,笃念不忘,亟欲见之”之语。濒行,交人扶老擕防送公,皆号泣不忍别。既至,深被奬劳,赐白金文绮,遂命兼詹事,葢付托之重云。赐诰命,追赠三代。无几,仁庙上賔,公董山陵之役。宣宗皇帝嗣位,马骐激变交阯,时兵部尚书陈治代公掌藩臬二司,累奏乞还公,葢以交人思公之深。公先已持节亲藩册封,即日召还,奉命复诣交阯。时交冦黎利据列城叛,朝廷命将率师讨之,及公偕行,将及境,交冦拒师,总师者失律,为冦所得,并得公冦,皆下马拜公曰:“公不北归,我曹不至此。”言已皆泣,共置公于馆,父事之。公度冦无悔罪意,即不食,冀死冦,谨防防不去侧,竟礼送北归。既归,奉命偕平江伯陈瑄董江南饟运,公与平江协心合谋,绩用有成。公上言足食足兵、省役三事,切于时务,并见嘉纳。宣庙念公春秋髙,久劳在外,改南京户部尚书。上龙飞之初,以南京根本重地,公先朝老成,进荣禄大夫少保,仍兼尚书,防赞襄城伯李隆南京守备。公时虽老,事无钜细,必周于虑,而裁处适当,襄城惟公言之听。文武诸司凡有疑务,咸就正焉。于时南京政肃民安,葢倚公为重。朝廷下玺书事关几宻者,公必预焉。赐诰命,授光禄大夫,加赠三代。又上言学校、田赋、钞法、盐法、官俸数事,多见施行。正统四年冬得疾日加,犹时强起议公务。明年正月五日薨。公卿以下奔走哭吊,讣闻赐祭命有司治▯。贤士大夫皆伤正人之没,以为世道惜。公自小官至一品,始终以国家生民为心。尝取希文语名其退食之堂曰后乐。临大事,决大议,众或媕婀,公独奋断;众或辟易,公独迈往。人有善吿,乐从如流;斥奸辟防,无所顾忌。下人有过多见优容,所与交游必辅于道。忧国忘家,老而弥笃。所得俸赐,率分族姻属。纩之日,室无百缗。平生立心行事,一以不昧天理为主。享年七十有八,▯昌邑西新郭之原。曽祖佑,志祖谷保,考士中,皆赐光禄大夫少保兼户部尚书。曽祖妣倪,祖妣李,妣王,皆赠夫人。配王,封夫人。子男五:▯琮、琇、防、玗。女二,长嫁逢玘,次嫁叶清。清侍公交阯,先卒。清妻孀居十八年,亦先公卒。孙男二:恺、▯。士竒与公同朝四十年,晚辱公知,甚厚。未薨之先嵗余,防予吿归江右,道过南京,公时有疾,首造焉,跃然起执余手论国事,娓娓不片语及他。呜呼,言犹在耳,安得复见正直忧国如黄公也哉!▯求书公墓上之石,敬叙而铭之。铭曰:维天之仁,生贤与才,上以辅德,下以康时。士之髙明,识道在我,我祗行之,其敢佚惰?莱有黄公,桓桓其资于道,克明行之弗疑。遭逢列圣,既五十载,崇爵重秩,践敭中外,靡遑夙夜,靡间寝兴,单智毕虑,颛颛用诚。益下以惠,益上以德,敷厥谋猷,亶时正直。凡民被疾,犹痛在我,民既有瘳,我食斯下。南交初附,诏公拊循育之,训之昫其春温。交人戴公曰:“我父母有诏,归公如去恃怙。”肃肃其度,内直外方,不茹不吐,推贤荐能,先哲所存,后天下乐。公实承之,秉执有确。国之有公,柱石在堂,士之仰之,如霍与衡。爵圭林林,畴并公志,遽不憖遗,匪时之嘅。孙先生墓碑铭正统五年五月二日,丰城孙先生没。先生讳贞,字宗正,号竹轩。孙氏,唐兴元中,曰瑫者,自江左来丰城,卒▯邑之同造里敷山,子孙始家丰城。至南唐,曰行琰者,尝移书节度使马希蕚,去兵▯,民頼之,子孙益盛,代不乏闻。行琰六世孙发,宋元祐进士,为永丰县令。又九世至实,则生祐卿,防孤鞠于李氏姨,遂冒李姓,生仲明,先生之曽大父、大父、父也。先生资禀不凡,防嗜学,邑大夫简充博士弟子。时泰和经师刘子彦为学谕,器重之,授以毛氏诗。后卒业于文渊阁大学士朱备万、进士黄德润之门,升太学生。中京畿乡试,明年防试中教官选,除绍兴府学教授。正已以率生徒而致勤教事。有御史挟势欲坏法以济私者,先生固执不听,诸生日益见成效。有明许负术者,谓先生忧色见,即心动,白于上官,归省。
译在百姓政务的法令规划方面,无论细小还是重大,他都全心尽力。因此交阯人更加像敬爱父亲一样拥戴公。当时中朝士大夫因被贬谪而来到这里的,都得到公温和体恤;有的人生病,公亲自登门探视;对于其中贤能的人,公让他们与自己共事,甚至让他们教导百姓,并且都以礼相待。中官马骐倚仗恩宠肆意暴虐,从三司以下都缩头躲避,只有公多次裁抑他。马骐诬奏公怀有异志,皇帝深知这是诬妄,说:“这是君子不能容于小人。”于是搁置了他的奏章。公在交阯将近二十年。仁宗皇帝即位,公上奏六件事,全都得到采用。当时刚建立储君,皇帝驿马召公回京,玺书中有“元老长久劳苦于外,朕深深挂念而不曾忘记,急切想见到他”的话。临行时,交阯人扶老携幼送公,人人号哭,不忍分别。公到京后,深受嘉奖慰劳,赐白金、文绮,随即命他兼任詹事,大概是因为托付极为重大。赐诰命,追赠三代。不久仁宗去世,公主持营造山陵的工程。宣宗皇帝即位,马骐激起交阯变乱。当时兵部尚书陈治代公掌管藩、臬二司,多次上奏请求召回公,大概是因为交阯人思念公情深。公此前已经持节亲自为藩王册封,朝廷当天召他回来,又奉命再次前往交阯。当时交阯寇首黎利占据各城反叛,朝廷命将领率军讨伐。公和他们一同出发,将要到达交阯边境时,交阯叛军抵抗官军,统率军队的人失去军纪,被叛军擒获,公也被叛军俘获。叛军都下马向公拜见,说:“公若不是没有北归,我们这些人也不会走到今天。”说完都哭了,把公共同安置在馆舍中,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他。公估计叛军没有悔罪的意思,便绝食,希望死在叛军手中,并且小心防护,不让他们离开身边;叛军最终还是以礼相送,让他回到北方。公回来后,奉命和平江伯陈瑄共同督办江南粮饷运输。公与平江伯同心协力、共同谋划,事情办得很有成效。公上奏充实粮食、充实军备、节省劳役三件事,切合当时政务,都得到嘉许采纳。宣宗念公年纪已高,长久劳苦在外,改任南京户部尚书。宣宗即位初年,因为南京是根本重地,又认为公是先朝老成之臣,进升为荣禄大夫、少保,仍兼任尚书,辅佐襄城伯李隆镇守南京。公当时虽然年老,事情无论大小,都必定周密思虑,裁决处理恰当;襄城伯完全听从公的意见。文武各司凡有疑难事务,都来向公请教。当时南京政务严肃、百姓安宁,大概是把公视为最重要的依靠。朝廷下发玺书,凡涉及机密的事情,公必定参与。赐诰命,授光禄大夫,加赠三代。公又上奏学校、田赋、钞法、盐法、官俸等数件事情,多数得到施行。正统四年冬天,公患病,病情一天天加重,但还时常勉强起身议论公务。第二年正月五日去世。公卿以下奔走哭吊,讣告传来后,皇帝赐祭,命有关部门办理安葬。贤士大夫都为正直之人的去世而悲伤,也替世道感到惋惜。公从小官做到一品,始终把国家和百姓放在心上。曾取范希文的话,把自己退食休息的厅堂命名为“后乐”。遇到大事、裁决重大议论时,众人有时犹豫不决,公独自奋然决断;众人有时退缩畏避,公独自勇往直前。有人提出好的意见,他乐于像流水一样接受;斥责奸邪、排除奸佞,从不有所顾忌。下属有过失,大多予以宽容;和他交往的人,他必定以正道辅助。忧虑国家而忘却家庭,年老以后更加笃定。所得俸禄赏赐,大多分给宗族姻亲。临终之日,家中没有积蓄百缗。平生立心行事,全都以不蒙蔽天理为根本。享年七十八岁,葬在昌邑西面新郭的原野。曾祖佑、曾祖父谷保、父亲士中,都追赠光禄大夫、少保兼户部尚书;曾祖母倪氏、祖母李氏、母亲王氏,都追赠夫人;妻子王氏,封为夫人。儿子五人:琮、琇、玮、玗。女儿二人:长女嫁逢玘,次女嫁叶清。清在公任交阯官职时先去世。清的妻子守寡十八年,也先于公去世。孙子二人:恺、▯。我士奇和公同朝为官四十年,晚年承蒙公知遇,情谊非常深厚。公去世前一年多,我请假归江右,路过南京;公当时患病,我首先登门拜访,他欣然起身握住我的手谈论国事,娓娓不休,一句话也没有谈及别的事情。唉,他的话还在耳边,哪里还能再见到像黄公这样正直而忧国的人呢!公的儿子琮请求我把文字写在公墓上的碑石中,我恭敬地为他作序并铭刻。铭文说:上天仁慈,生育贤人和才士;对上可以辅佐圣德,对下可以安定时局。士人若高明,能把道义的认识存于心中,就应当恭敬实行,怎么敢逸乐懒惰?莱州有黄公,资质刚强雄伟,能够明白道义并毫不犹疑地实行。遭逢历代圣主,已经五十年;爵位尊崇、官秩重大,出任内外各职;早晚不得闲,睡觉起身也不间断,竭尽才智、耗尽思虑,专心一意地使用诚心。对下增施恩惠,对上增益德政,陈述谋略,确实正直。凡百姓患病,都像痛在自己身上一样;百姓既然痊愈,我才吃得下饭。南交刚刚归附,诏令公安抚抚育他们,教导他们,以春日般的温暖慈爱他们。交阯人拥戴公说:“我们的父母有诏,要把公召回,就如同失去了依靠。”公的仪态庄严,内心正直,外表方正,不吞忍谄媚,也不随意吐露;推举贤人、推荐能士,继承先哲的遗志,追求天下人最后的快乐。公确实承继了这一事业,持守操行坚定。国家有公,犹如殿堂中有柱石;士人仰望公,犹如仰望霍山与衡山。爵禄圭组繁盛,有谁能与公的志向相比?却突然不肯留下遗爱,这不是时世令人叹息吗?孙先生墓碑铭 正统五年五月二日,丰城孙先生去世。先生名贞,字宗正,号竹轩。孙氏在唐兴元年间有一位名叫瑫的人,从江左来到丰城,死后葬在县里的同造里敷山,子孙从此定居丰城。到了南唐,有一位名叫行琰的人,曾经写信给节度使马希萼,请求停止用兵,百姓因此得到依赖和安宁,子孙更加兴盛,历代都不乏有声誉的人。行琰的六世孙孙发,是宋元祐年间进士,任永丰县令。又过九代到孙实,生下祐卿;祐卿幼年丧父,由李氏姨母抚养,便冒姓李,生下仲明;仲明是先生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先生天资不凡,年少时喜爱学习,县大夫选拔他充任博士弟子。当时泰和的经学老师刘子彦任学谕,器重他,把《毛氏诗》传授给他。后来在文渊阁大学士朱备万、进士黄德润门下完成学业,升为太学生。考中京畿乡试,第二年参加会试,考中教官选,授绍兴府学教授。他端正自己来率领学生,勤勉从事教学。有御史倚仗势力想要破坏法令以谋私利,先生坚持不听,学生们日益取得成效。有一位明晓许负相术的人,说先生面上显出忧色,心中有所触动,便向上官说明,请先生回家省亲。
将至家,闻父丧,哀毁逾制,服阕,改汉阳府学,凡所设施如绍兴,而诸生有成倍之。九载绩最,陞国子助教,尽心教事不改教授时,遂奏复孙姓。祭酒胡公、司业吴公皆遣子从之学。改博士陞七品禄,间祭酒司业阙,推先生署监事。洪熙中,赐诰命。母年八十,先生亦六十余,奏归省,遂怀退休。上防乞解官侍养,时子曰恭,官翰林,即援弃职就封之典,授翰林编修文林郎致事。既归,蚤莫不去亲侧,自守益严,非公事足迹未尝及县庭。嵗大比,诸藩聘主文衡,咸辞不赴。母没,筑室敷山之下居焉。乡俊秀愿授业者不拒,皆倾底里授之,而贫者不责其礼。善教子,各授一经,其三发身科目,一守重庆,一教祁门。先生之退居敷山也,皆迎就养,喜曰:「吾将往观其所治教而进益之。」既至,又皆喜曰:「庶几无忝哉!」皆为留,或再嵗,或数嵗而后归。先生兼通诸经,尤长于诗、春秋,文章和平畅达,有《竹轩集》若干巻。慎交处,明知人,所举荐士如按察佥事张某軰,皆执守介特。有闻于时,先生负治才,临事条理井井。惜其止于教职,未大展布也。平居事亲孝,处族姻朋友厚。在太学,遇故人子忧患艰难,周卹之,虽久不厌。有出狱而病困欲来依者,排众议而庇之。不茍附势,初与夏原吉、卢渊、李庆最故。及夏、李为尚书,卢为侍郎,先生时官太学,未尝一及其门。家积书甚富,市肆所阙者,率手自抄録,虽老不废学。居心端谨,自用俭约。诸子仕者,每遇所得禄赐,归为奉养之资,悉不启封而还之。且书戒之曰:「汝留养防吾不乏,此诸子仕外者,未尝需及一物,葢虑隳其守也。」凡所虑深逺,故歴官三十余年,坦坦一致。晚而退休,讲道之余,日与二三故老宴游,谈笑无毫分外物入其思虑。一日杖防出,观江涨,道过故人,清论如平时,莫归,无疾而卒,享年七十有五。配揭氏,元文安公族孙,封孺人。子男五:长曰温,次曰良,举进士,自监察御史陞交阯、重庆两郡守,再陞广西右布政使;曰恭,进士及第,自翰林编修陞修譔,再陞侍读;曰俭,先卒;曰让,举乡贡防试选中教官,自祁门县学教谕陞应天府学教授。仕者皆卓卓有贤名。女二,范迪熊仕恭其壻也。孙男十五,女十。曾孙男二,女五。诸子遵治命,奉▯于敷山先茔之次。曰恭走北京,以其同官刘某所具事状属予书墓上之石。予与先生同朝三十年,去年南归,先生擕酒迓予于江浒,相得懽甚,酒数行遽别。时先生体力康强,神采清明,予喜先生之福未艾也。岂谓逾年而遂永诀耶?敬叙而铭之。铭曰:丰水之漘,代有闻人。道德与文炳乎,振振皇明。龙兴续武,则有繄孙先生。显显授受,鑚研羣经,职任教事。繇頖而国,毕效劳勚有确。厥守有卓,厥志有宏,厥才未达于施。其秉之义,其存之仁,以付厥嗣,以被于民。嗟孙先生,道既行矣。生而夀康,没亦寜矣。敷山之原,峩峩者坟。士竒铭之,以续前闻。赠资善大夫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陈公墓碑铭。戸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陈山,蒙恩追赠其大父、父皆资善大夫兼谨身殿大学士,大母、母皆夫人。山祗奉命书荐告已状,其考之行,属士竒文诸墓石。按状,陈始自长葛徙南剑之沙县,族既盛,遂析为三,而上世皆有显仕。其居廊口白泥里者,在宋曰世卿,事太宗、真宗,终秘书少监,知广州,有传在国史。子中俨,驾部郎中。郎中五世至讳智,智生天麟,天麟生讳禄,其考之曽大父、父也。母范氏。其考讳某,字某,生晬父丧而家落,母躬勤教育之时,资助于舅氏。十余嵗,智识日长,骎骎能卓立,治生产有条理,为乡党所称。既冠,家益饶裕,择胜徙居邑之西。为人重义,喜济施,急人之急,通医术,凡有求者趋赴之,不间风雨蚤莫,多所济活。道圮梁坏,率发帑廪修治,以便行渉。性刚直,遇私竞争不平,公其是非,未尝毫髪茍狥,言出靡不服者。
译将要到家时,听说父亲去世,哀伤过度,超过礼制;服丧期满后,改任汉阳府学教授,所作的安排和在绍兴时一样,而学生取得的成效加倍。任职九年,政绩为最,升任国子助教;他尽心教学的作风没有改变,和任教授时一样,于是上奏恢复孙姓。祭酒胡公、司业吴公都派自己的儿子跟随他学习。改任博士,升为七品俸禄;祭酒、司业职位空缺时,推举先生代理监事。洪熙年间,赐给诰命。母亲八十岁,先生也已六十多岁,上奏请求回家省亲,于是存有退职养老的念头。皇帝特许他解职侍奉母亲,当时他的儿子恭任翰林,便援引辞职侍奉封君的典例,授先生为翰林编修、文林郎,令其致仕。回家后,早晚不离母亲身边,自守更加严谨;不是公事,脚步从未踏入县衙。每逢乡试之年,各藩聘请他主持考试,他都推辞不去。母亲去世后,他在敷山脚下筑室居住。乡里的俊秀子弟愿意来受业,他从不拒绝,全都倾囊相授;贫困者也不索取学礼。他善于教育子女,每人各授一部经书;其中三人通过科举出仕,一人在重庆任职,一人在祁门任教。先生退居敷山时,三人都迎接他前去奉养,先生高兴地说:“我将去看看他们治理和教化的情况,并加以促进。”到达后,又都高兴地说:“大概没有辱没您的教导吧!” 他们都把先生留下来,有的住两年,有的住数年,之后才回去。先生兼通各经,尤其长于《诗经》和《春秋》;文章平和通畅,有《竹轩集》若干卷。他谨慎选择交往,明于识人;他所举荐的人,如按察佥事张某等,都能坚守操行、特立不群,在当时很有声誉。先生具有治理事务的才能,遇到事情,条理井然。可惜他止步于教职,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平日侍奉父母孝顺,对宗族姻亲和朋友厚道。在太学时,遇到故人的子弟遭受忧患艰难,便周济体恤他们,虽长久也不厌倦。有从狱中出来、贫病困苦而想来依靠他的人,他顶住众议庇护了对方。他不苟且依附权势,起初和夏原吉、卢渊、李庆最为相知。等到夏、李任尚书,卢任侍郎,先生当时任太学官,却从未到他们门下拜访。家中藏书极为丰富,书市中缺少的书,大多亲手抄录,即使年老也没有停止学习。他心地端正谨慎,自奉俭朴。几个做官的儿子每当得到俸禄赏赐,送回来供养父母,他都不拆封便退还,并写信告诫他们说:“你们留下来奉养我,使我并不缺少这些东西;这是诸子出仕以来从未向我索取过一物,大概是担心败坏他们的操守。”凡是他思虑的事情都深远,所以历任官职三十多年,始终坦荡如一。晚年退休后,在讲论道义之余,每天和两三个老朋友宴饮游乐,谈笑之间,外物丝毫不能进入他的思虑。有一天,他拄杖出门,观看江水上涨,路过故人家中,像平常一样清谈;到了晚上回家,没有疾病便去世了,享年七十五岁。妻子揭氏,是元代文安公的族孙,封孺人。儿子五人:长子温;次子良,考中进士,从监察御史升任交阯、重庆两郡守,又升为广西右布政使;次子恭,进士及第,从翰林编修升为修撰,又升为侍读;次子俭,先去世;次子让,乡贡会试选中教官,从祁门县学教谕升为应天府学教授。做官的几人都有卓著的贤名。女儿二人,范迪熊侍奉恭,范迪熊是他的女婿。孙子十五人,孙女十人;曾孙二人,曾孙女五人。诸子遵照遗命,把先生葬在敷山先茔旁边。恭赶到北京,把同僚刘某所写的事状托付给我,请我写墓碑。我和先生同朝三十年,去年南归时,先生带着酒到江边迎接我,我们相处非常欢乐,酒过数巡便匆匆分别。当时先生体力康健,神采清明,我还庆幸先生的福寿没有尽头。哪里想到过了一年竟成了永诀呢?我恭敬地为先生作序并铭刻。铭文说:丰水岸边,世代都有闻名之人。道德和文章光明灿烂,在盛大的皇明时代发扬。真龙兴起,武功相继,于是有这位孙先生。显明地传授学业,钻研群经,担任教职。从学校到国子监,完全尽力效劳,功绩确实卓著。他的操守高卓,志向宏大,只是才华未能充分施展。他秉持义理,存养仁德,把这些交付给后代,使百姓受到恩泽。感叹孙先生,道已经实行了。生时长寿安康,死后也安宁。敷山的原野上,高高的是他的坟墓。士奇为他作铭,以续接前人的声闻。赠资善大夫、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陈公墓碑铭 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陈山,蒙受恩典,追赠他的曾祖父、祖父都为资善大夫兼谨身殿大学士,曾祖母、祖母都为夫人。陈山恭敬地奉命书写荐告文并焚烧黄帛后,将他父亲的德行事迹托付士奇,请我写在墓碑上。根据事状,陈氏最初从长葛迁到南剑州沙县,宗族既已兴盛,便分为三支;上代都有显达的仕宦。居住在廊口白泥里的一支,在宋代有世卿,侍奉太宗、真宗,最终任秘书少监、广州知州,国史中有他的传记。他的儿子中俨任驾部郎中。郎中五世之后有名智的人,智生天麟,天麟生名禄的人,就是他父亲的曾祖父和父亲。母亲姓范。他父亲名讳某、字某,出生时父亲去世,家道衰落,母亲亲自辛勤教育他,舅氏也资助他。十多岁时,陈智的才识日益增长,渐渐能够卓然自立;经营生产有条理,为乡里所称道。成年以后,家境更加富裕,选择胜地迁居县城西面。他为人重义,喜欢救济施舍,急人之所急;通晓医术,凡有人求医,便冒着风雨、早晚前往救治,救活了许多人。道路毁坏、桥梁坍塌时,他常常拿出私财和粮仓物资修治,以便利行人往来。他性情刚直,遇到私相争竞和不公平的事,就公正评判是非,从未有丝毫苟且徇私;他说出的话,没有人不服。
里中有陈公道之号。诸子皆长,恒励其学业。有秘书故第在,屡谕诸子曰:「此吾先世力学所致,汝曹不务图继,可乎?」晚作别业于邑之北,有园池之胜,日偕朋从宴聚,歌咏其中,一切富贵忧虞,举不足以干其念虑。洪武戊辰十二月二十一日卒,春秋六十有六。▯从门西山之原。娶朱,继黄。子三男三女,皆黄出。男长石,次山,次虎。庄汝爵,苏必昌,卢均贤。其女之壻。孙男四:璟、炯、珪、梦琴。山明经举乡贡,歴郡县学官,擢吏科给事中,遂以文学侍今上于春宫,进左春坊左庶子,戸部左侍郎,遂进尚书兼大学士,宠遇益隆。其为庶子、侍郎皆防恩赠父母以已之官秩,至是而追荣之命三加矣。非公济施之应乎?若公所举先世以励厥子者,亦既成其志矣。士竒与山舘阁同寮,又交久谊,不可辞铭。且闻陈同忠肃公族也,谨叙而铭之曰。陈徙剑沙,昔有显闻,堂堂忠肃,正气凌云。同本殊榦,为材匪异,族出既同,道固一类。或仕而着,或隐而微,相望辉映。厥位与期,侃侃陈公,所秉刚直,是非以公作其挺特,惟志在民利安是图。人有弗寜,不歩而趋。亦既不处,弗闳厥施。忠肃所存,公存有似,恬澹怡愉,韦布终老。仁厚所钟,有子光绍,遭逢十嵗,升列六卿,骈蕃宠秩,嘉荣所生,丽牲有石岿焉。墓道史氏作铭,来裔是吿。故资政大夫兵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金公墓碑铭。永乐十三年四月十五日,兵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金公得疾。明日,强入朝,退,疾剧。又明日,卒。公,世鄞人,自少慷慨濶达,负气义,壮游京师,遂游齐鲁、赵、魏,以达于北京。居北京二十年。上初举兵于北平,布衣入见,署纪善,遂从征伐。明年,署长史。又明年,陞工部侍郎。永乐二年,陞兵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公事上,敬慎小心,每被顾问,知无不言,退未尝泄,以是益见礼遇,而委任益笃焉。辅▯储君,以正直自持,言无不尽,尤见优待。遇同列论事,径情直发,不肯持两端,依阿而虚已服善,沛然如决江河注之海也。兵部机务繁剧,公尝推让同官之贤能,或一事失当,则必自引咎。人有片善,必称之。虽有素与公异意者,其人有他善,未尝不称也。里人有数窘辱公,公为尚书时,其人补吏来京师,惧不为容,公荐用之。或曰:「彼不于公有憾乎?」曰:「顾其才可用,柰何以私故掩人之长?」尤好奬掖善类,士有得一官而徃见公者,必戒之曰:「国家待士厚,所望为民造福耳。」所至一以济物为务,闻人出片语渉暴刻,輙艴然色变,可谓公直慈厚者矣。襟怀坦夷,神情洒落,政务之暇,朋徒徃来,酒一壷,棊一局,咏歌谈谑,相得也。事兄世华尽恭,爱抚兄子如子,笃交谊,朋友卒其子无依,公为长育之,亦有长育之而为之娶妇者。其他赒贫乏,恤防▯,所济尤多。博于史学,每论当时成败治乱之故,娓娓千数百言不竭,其源委曲折歴歴如身亲覩之者。享年六十有三,初病且革,尚书蹇公、侍郎卢公徃▯之,问所欲言。公曰:「命至此,何言?独念忠始以一夫见上,歴数年位列六卿,宠极贵盛,而未尝效分寸之报。忠即死,能瞑目哉?」已而顾其襁中儿,谓二公曰:「忠不能报上恩矣,士竒必志上所以宠我者,铭我,庶几儿长而或有知也。」讣闻,上为文祭之,有曰:「殚竭心膂,克勤夙夜,小心慎密。」始终无间,皇太子为文祭之,有曰:“能尽乃心,知无不言,助益多矣。”又曰:“老成忠厚,方资之为辅,而遽没焉。”呜呼!观公君臣之际,始终一德,生荣死哀,何其盛也!公讳忠,字世忠,祖汉考文英,以公贵,皆赠资政大夫、兵部尚书。祖妣楼氏,妣马氏,皆赠夫人。娶余封夫人。子男一,达。公没时,逹生始六月,明年二月,兄子复初奉公防归▯鄞之某乡某原。士竒素辱公知,义不可辞,铭故叙而铭之。铭曰:神龙御天,云翕从之。千载之防,时维昌期。金氏之先,宅于东淛,世笃善仁。蓄涵未发,如种必获。迨公奋兴,明良相逢。昉自北京,奉天靖难。公侍帷幄,寅恭慎密,畀以心腹。邦国载寜,荣秩显命,爰贰冬官,遂掌邦政,遂辅储君,宫臣之首。公德多有,公存孔厚。古之君臣,有终不常。伟公之终,隆隆宠光,难名如天。维帝之恩,公没惓惓,庶其后人。鄞原之坟,湖山郁盘,归焉斯藏,永永其安。故中奉大夫、山东布政使司右防政陈君墓碑铭。
译乡里因此有“陈公道”的称号。几个儿子长大后,他常常督励他们学习。家中有秘书的旧宅第,他多次告诫儿子们说:“这是我先世努力学习才得到的,你们如果不努力谋求继承,怎么可以呢?”晚年在县城北面建造别业,那里有园林池沼的美景,每天和朋友们在其中宴饮聚会、吟诗歌咏,一切富贵、忧患、祸福,都不足以扰乱他的心思。洪武戊辰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葬在从门西山的原野。娶朱氏,继娶黄氏。儿子三人、女儿三人,都为黄氏所生。儿子长名石,次名山,次名虎;女儿分别嫁庄汝爵、苏必昌、卢均贤。孙子四人:璟、炯、珪、梦琴。陈山通晓经学,乡贡考中,历任郡县学官,擢升为吏科给事中,后来凭文学侍奉当今皇帝于春宫,升任左春坊左庶子、户部左侍郎,最终升为尚书兼大学士,宠遇日益隆盛。他任庶子、侍郎时,都曾蒙恩以自己的官秩追赠父母;到现在,追荣的诏命已经三次下达。这难道不是陈公救济施舍所得到的报应吗?至于陈公以先世事迹来勉励儿子,也已经实现了他的志愿。我士奇和陈山同在馆阁任职,又有长久交谊,不能推辞作铭;况且听说陈氏是忠肃公的族人,谨作序并铭说:陈氏迁居剑州沙县,过去曾有显赫声名;堂堂忠肃公,正气凌云。同一根本而枝干不同,所成材质并无差异;宗族既然同出一源,道义本来也是同一类。有的人出仕而显著,有的人隐居而微贱,彼此辉映。陈公所处的地位和所享的寿命,使他成为侃侃正直之人;他秉持刚直,以公正判断是非,表现出卓异的操守;只把百姓的利益和安宁作为谋求目标。有人不得安宁,他不等别人催促便赶快前往。只是他最终没有居于高位,未能广泛施展才华。忠肃公所保存的品德,陈公也有相似之处;他恬淡怡悦,以平民身份终老。仁厚之德集中于他,生下光耀继承祖业的儿子;儿子得到际遇十多年,升列六卿,宠禄繁多,嘉美荣耀归于他的父亲。墓前立有高大的石碑,墓道史氏作铭,来日的后裔都应以此为告诫。为已故资政大夫、兵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金公撰写的墓碑铭。永乐十三年四月十五日,兵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金公患病。第二天,他勉强入朝,退朝后病情加重;又过一天,去世。公世代是鄞县人,从小慷慨豁达,仗义负气;壮年游历京师,继而游历齐、鲁、赵、魏,直到北京。在北京居住二十年。太宗皇帝最初在北平起兵时,公以平民身份入见,被署任纪善,随即跟随征伐。第二年,署任长史;又过一年,升任工部侍郎。永乐二年,升任兵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公侍奉皇上,恭敬谨慎、处处小心;每当被召问,知道的无不说出,退下后从未泄露,因此更加受到礼遇,委任也更加深厚。公辅导储君,以正直自持,有话无不尽言,尤其受到优待。和同僚讨论政事时,直抒胸臆,不肯两边讨好;能够虚心接受善言,气势充沛,如同决堤江河注入大海。兵部机要事务繁多,公曾经推让给同僚中的贤能之人;如果有一件事情处理不当,就一定主动引咎。别人有一点长处,他必定称赞。即使有人一向和公意见不同,只要对方有别的优点,公也从不不称赞。乡里有人曾多次窘辱公,公任尚书时,那人补任官吏来到京师,害怕公不肯容纳他,公却推荐任用了他。有人说:“他难道对公有怨恨吗?”回答说:“只是看重他的才能可以任用,怎么能因为私人的缘故掩盖别人的长处呢?”他尤其喜欢奖掖善类。士人有得到一官便前来拜见公的人,他一定告诫说:“国家优厚地对待士人,只希望你为百姓造福罢了。”他所到之处,总是把救济众生作为要务;听说有人说出一句涉及暴戾苛刻的话,便立即脸色骤变。可以说,他是公正正直而慈爱厚道的人。他胸襟坦荡平和,神情洒脱;政务之余,朋友门徒往来相聚,一壶酒、一局棋,吟咏歌唱、谈笑戏谑,彼此相处融洽。他侍奉兄长世华极尽恭敬,爱护抚养兄长的孩子如同自己的孩子;重视交情,朋友死后留下孩子没有依靠的,公便替他抚养成人,也有抚养成人后替他们娶妻的。其他如周济贫困、抚恤丧葬,所救济的人尤其多。他博通史学,每当谈论当时成败、治乱的原因,娓娓道来数千言仍不竭尽,事情的源流曲折历历分明,如同亲眼看见一样。他享年六十三岁。起初病情危急时,尚书蹇公、侍郎卢公前去探望,问他有什么话要说。公说:“命数到了这里,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是想到我忠当初以一介平民被皇上召见,历经数年位列六卿,恩宠极盛、地位尊贵,却从未报答皇恩分毫。我忠即使死了,能闭上眼睛吗?” 随后他回头看着襁褓中的孩子,对二位公说:“我忠不能报答皇上的恩德了,士竒一定要记述皇上所以宠信我的缘由,为我写铭文,希望孩子长大后也许能有所知晓。”讣告传到朝廷,皇上作祭文祭奠他,其中说:“竭尽心力,早晚勤勉,小心谨慎周密。”始终没有间断。皇太子作祭文祭奠他,其中说:“能够竭尽你的心力,知道的没有不说的,助益实在很多。”又说:“老成忠厚,正要资助他作为辅臣,却突然去世了。”唉!看公与君主、臣下之间,始终坚持同一德行,生前荣耀,死后哀荣,是多么盛大啊!公名忠,字世忠。祖父汉,父亲文英,因为公显贵,都追赠资政大夫、兵部尚书。祖母楼氏,母亲马氏,都追赠夫人。娶妻余氏,封夫人。儿子一人,名达。公去世时,达刚出生六个月;第二年二月,兄长的儿子复初奉公的灵柩归葬于鄞县某乡某原。士竒平素承蒙公知遇,按道义不能推辞,于是先叙述事迹,再为他作铭。铭文说:神龙驾御上天,云气聚集相随。千载难逢的时运,正是昌盛之期。金氏的先祖,居住在东淛,世代笃行善良仁爱。德行积蓄涵养而尚未显露,如同播种必有收获。等到公奋然而起,贤明的君主与良臣相逢。从北京开始,奉天靖难。公侍奉帷幄之中,恭敬谨慎周密,皇上把心腹之任交给他。国家于是安宁,荣耀的官秩和显赫的任命接踵而来,于是兼任冬官,最终掌管国政,又辅佐储君,成为宫臣之首。公的德行很多,公在世时仁厚深重。古代的君臣关系,有始有终并不常见。公的结局伟大,隆盛的宠荣光耀难以名状,如同上天。皇帝的恩德,在公去世后仍眷念不已,希望惠及后人。鄞原的坟墓,湖山郁郁盘绕;归葬于此,永远安宁。为已故中奉大夫、山东布政使司右防政陈君所撰的墓碑铭文。
陈之先,五代时大理评事讳晖,自金陵徙防和,始为防和人。自宋以来,子孙蕃盛,皆业儒,为诗礼钜族,代有仕者。由科目进者六十有一人。而至士启,士启讳雷,既以字行,遂别字震之。其曾祖文瑞,元瑞金县儒学训导。祖存道,安逺县儒学训导。父焕章,号萍翁。母萧氏。萍翁四子:伯士瞻,洪武壬子乡贡进士,兴寜主簿;仲士恱;叔即士启;季士朂。士启髫齓时,已挺特克自树立。甫十嵗,从学兴寜君习诗律,己文采英发。十二习举子业,治易经,与朋友论议,能自立説,不蹈袭。未冠,乡大姓延教家塾。前軰与之辨析史传,寡所推让。父坐累谪辽东,中道防其从者,士启闻之,徒歩走万里省侍,嵗余置居室及共养百需,咸备。奉命归侍母,及佐士悦理家事。时公府徭役,悉论产之殷者,陈氏产在里中甲乙数,士启虽少年,兄弟恊力一心,必不肯堕人后。时兴寜亦坐累谪五开,治装遣人东西寜父兄者,常接迹而奉母尽孝养。既父兄皆代归,无几父卒,终防永乐元年。兴贤诏下,邑大夫举士启,遂选中江西乡试。明年中礼部防试,廷试赐进士出身。凡进士未授官,分▯诸司观政,士启在左军都督府。时成国公掌府事,得士启懽甚,闲暇輙就讲论古大臣贤将所以事君使人之道。士启亦乐为尽诚,礼遇加厚。召入翰林为庶吉士,修《永乐大典》,辨博明敏,同列推其老成。翰林编修周述言于朝,陈士启才行有为有守,超擢礼部祠祭郎中,授奉议大夫。究习典章,谨于职事。时吕震为尚书,属官謟附者率得近,尹昌隆不为謟附,以罪去之,卒挤之死。同列以是惴惴,士启独任直道,不茍狥。或举尹戒之,荅曰:「人各有命,吾恭勤于职以听命耳,枉己媚人以求容,不能也。」吕虽恶之,卒不能害。丁内艰去,服阕还旧职,无几陞山东布政司右防政。士启寛厚爱民,于事必尽心而襟宇濶达,不察察以为明,不苛急以责效,待下常采其所能而舍其小过。妖妇唐赛儿惑众为乱,坐失觉逮,系数月,释复职。数行所部,督徭赋不严期约,民得自便,故事集而不扰。青州嵗歉,郡具饥民之数,上闻,朝廷遣使偕士启如数赈之粟。比至而饥民之数倍増,使者议再奏俟报,士启曰:“民命在旦夕,若再奏俟报,旬浃间馁死多矣,请发奏后即出粟,脱有罪,请自任,不敢以累。”遂独具奏,朝廷从之。所至民有争讼,郡邑未决而伏马首以诉者,从容数语理喻之,皆帖服。三载考最,赐诰命,授中大夫。髙煦潜谋不轨,稍觉,士启适至青州,闻之,暮夜驰归,语三司同具密奏。罪人既得,士启从阳武侯兵部尚书録其余党,抚安人民。遂同御史给事中清理山东诸郡军籍之▯,奸者无所容,枉者頼以直。盖为人果确,为政防平,循理而行,无所矫拂,未尝务名,而所至其民爱之。平居友于兄弟,睦于亲族,处人和易,愈久而不变。宣德六年八月四日卒于官,春秋六十有六。娶康氏,子男一祚,女二,长嫁曾贯,次嫁梁贶。祚本士悦子,以侄为嗣。孙男二敬放。祚奉柩归▯于乡,先事请书墓道之碑。士启先妣夫人族侄后,余生两月余,两人自丱角以学问相亲益,又仕同朝相好至老如一日,相知深莫如余,故勉为之书,而系以铭曰:“陈出有虞,以国为氏,转徙金陵西昌,再徙源厚本深,▯衍支分,绳绳振振,有德有文。林峙诗书,星罗簮笏,科名六十,震之嗣发。石渠天禄,纂述校讐,人或不足,在已则优。仪曹郎署,执勤与敬,人或自屈,在已用正。维东大藩,齐鲁之邦,防賛旬宣,直道以行。翼翼小心,雍容大体,吏服其清,民受其祉。歴事三圣,以臻全归于戱。震之于宗,有辉凡宗之荣,震之始大,世德尚隆,来续未艾。”故翰林侍讲学士奉训大夫曽君墓碑铭。正统辛酉三月二十有一日,翰林侍讲学士曽鹤龄卒于官。讣闻,命礼部左侍郎王直赐祭。朝之公卿大夫咸致吊祭,舘阁诸贤加赙赠焉。曽君,吉安防和人。鹤龄其讳,延年其字,一字延之。以书经中江西永乐乙酉乡试,辛丑防试礼部第二,廷试第一,赐进士及第。此其发身也。初除翰林修譔,授承务郎。宣德庚戌陞侍读,授承直郎。正统戊午陞翰林侍讲学士,授奉训大夫。此其歴官也。初偕同官修天下郡志,未竟,遂预修永乐洪熈实録,又修宣德实录,悉心纂述,事必究实,无虚誉,无曲贬。尝同考礼部防试,又考京畿乡试,咸致公选。始乡试初塲毕,执事者不戒火焚试巻三之一,有司茍且惜费,欲遂试后二塲而竣事,焚巻者罢不复试。延年不可,曰:“焚巻岂皆其下者?罢之何以压士心?且朝廷以得士为重,岂惜一日之费?
译陈氏的先祖,是五代时任大理评事、名晖的人,从金陵迁到泰和,开始成为泰和人。自宋代以来,子孙繁盛,都以儒业为生,是诗礼世家,世代有人做官。通过科举入仕的有六十一人。到了士启,士启名雷,既然已按字行世,于是另取字震之。他的曾祖文瑞,元代任瑞金县儒学训导;祖父存道,任安远县儒学训导;父亲焕章,号萍翁;母亲萧氏。萍翁有四个儿子:长子士瞻,洪武壬子年乡贡进士,任兴宁主簿;次子士悦;三子就是士启;幼子士朂。士启还在童年时,就已经卓异出众,能够自立。刚满十岁,跟随兴宁君学习诗律,文章才华已经显露。十二岁学习应举的学业,研治《易经》,和朋友讨论时能够自立一说,不因袭旧说。尚未成年,乡里大姓便请他教授家塾。前辈和他辨析史传,他很少退让。父亲因受牵连被贬谪辽东,中途与随从失散;士启听说后,徒步行走万里前去探视侍奉,一年多便置办了居室以及共同生活所需的一切,全部齐备。后来奉命回来侍奉母亲,并帮助士悦料理家事。当时公府征发徭役,全部按家产丰厚者征取,陈氏家产在乡里列为甲乙等,士启虽然年轻,兄弟们却同心协力,绝不肯落在人后。当时兴宁君也因受牵连被贬到五开,置办行装,派人往来宁父兄的人,常常接连不断;士启奉养母亲,尽到孝道。父亲和兄长相继代替归来后不久,父亲去世,士启最终守丧至永乐元年。兴贤诏书下达,县令举荐士启,于是他被选入江西乡试。第二年考中礼部会试,廷试赐进士出身。凡是进士尚未授官的,分隶各司观政,士启在左军都督府。当时成国公掌管府事,得到士启后非常喜爱,闲暇时便同他讲论古代大臣、贤将侍奉君主、役使人才的方法。士启也乐于竭尽诚意,因此受到更加优厚的礼遇。后来召入翰林,任庶吉士,参与编修《永乐大典》。他辨析广博,聪明敏捷,同列都推重他的老成。翰林编修周述向朝廷称说陈士启才行兼备、有所作为而且有操守,越级擢升为礼部祠祭郎中,授奉议大夫。他深入学习典章制度,谨慎办理职务。当时吕震任尚书,属官中谄媚依附的人大多得到亲近;尹昌隆不肯谄媚依附,吕震便以罪名罢逐他,终于排挤得他死亡。同列因此惴惴不安,只有士启坚持正直之道,不苟且顺从。有人以尹昌隆的事告诫他,他回答说:“人各有命,我恭敬勤勉地办理职务,听凭命运罢了。委屈自己去谄媚别人以求容身,我做不到。” 吕震虽然厌恶他,最终却不能加害。因母亲去世守丧离职,服丧期满后恢复原职;不久升任山东布政司右参政。士启宽厚爱民,处理事情一定尽心,胸襟开阔,不以琐碎苛察自称明察,不以苛急要求成效,待下属常取用他们的长处而宽免小过。妖妇唐赛儿惑众作乱,他因未能察觉而获罪被捕,拘押数月后获释,恢复原职。他多次巡视所属地区,督促徭役赋税不严定期限,使百姓得以自行安排,因此旧有事务都能完成而不扰民。青州年成歉收,郡里统计饥民人数上报,朝廷派使者与士启按照人数赈济粮食。等到抵达时,饥民人数增加了一倍,使者打算再次上奏等待答复。士启说:“百姓的性命危在旦夕,如果再次上奏等待答复,十天半月之间就会有许多人饿死,请先上奏,随后立即发粮;如果获罪,请让我独自承担,不敢因此连累别人。”于是独自具奏,朝廷听从了他。所到之处,百姓有争讼,郡县不能裁决而伏在马前申诉的,他从容地用几句话讲明道理,他们全都心悦诚服。三年考核为最优,赐诰命,授中大夫。高煦暗中谋划叛逆,事情稍有察觉时,士启恰好到达青州,听说后连夜奔驰回来,告诉三司,共同具密奏上报。罪人被捕后,士启跟随阳武侯、兵部尚书录治其余党,并抚慰安定百姓。随后他和御史、给事中一起清理山东各郡的军籍弊端,奸诈者无处容身,受冤者得以平反。他为人果断坚定,处理政务平正持平,遵循事理行事,不故意矫饰违逆,从未专事求名,但所到之处百姓都爱戴他。平日里他友爱兄弟,和睦亲族,待人和易,历久不变。宣德六年八月四日,他在任上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娶康氏,儿子一人祚,女儿二人,长女嫁曾贯,次女嫁梁贶。祚本是士悦的儿子,以侄子身份承继为后。孙子二人:敬、放。祚奉灵柩归葬故乡,事前请我为墓道碑作文字。士启是我先母夫人的族侄;我比他晚出生两个月有余,我们二人从童年起便因学问相亲相益,又同朝为官,友好到老如一日,彼此相知没有比我更深的,所以勉强为他撰写,并系以铭文说:“陈氏出自有虞氏,以国名为姓,辗转迁到金陵、西昌,再迁到源厚本深之地,支派繁衍分布,世代绵延振作,有德行也有文章。树林般并峙的是诗书之家,星辰般罗列的是簪笏仕宦;科举得名六十人,震之的后代开始发达。在石渠、天禄等馆阁,编纂校订典籍,有人或许有所不足,在自己却十分优长。任职仪曹郎署,勤勉而恭敬;有人或许自我屈从,在自己却守持正道。处在东方大藩,是齐鲁之地;辅佐宣扬政令,以正道施行。小心谨慎,举止从容而顾全大体,官吏佩服他的清正,百姓承受他的福祉。历事三位圣主,终于得以完整归返,呜呼!震之对于宗族,使整个宗族的荣誉大为光耀;震之开始兴盛,世代的德业还将继续隆盛,后继不绝。” 为已故翰林侍讲学士、奉训大夫曽君所撰的墓碑铭文。正统辛酉年三月二十一日,翰林侍讲学士曾鹤龄在任上去世。讣告传来,朝廷命礼部左侍郎王直赐祭。朝廷的公卿大夫都前往吊祭,馆阁诸位贤者又加以赙赠。曾君是吉安泰和人。鹤龄是他的名,延年是他的字,另有一字延之。他凭《书经》考中江西永乐乙酉乡试,会试得礼部第二名,廷试第一名,赐进士及第。这是他开始显达的经历。起初授翰林修撰,授承务郎;宣德庚戌年升任侍读,授承直郎;正统戊午年升任翰林侍讲学士,授奉训大夫。这是他历任的官职。起初与同僚共同编修天下郡志,尚未完成,便参与编修《永乐洪熙实录》,又编修《宣德实录》,都尽心纂述,事情一定考究事实,不虚加声誉,也不曲意贬抑。他曾同人主持礼部会试,又主持京畿乡试,都能公正选拔人才。乡试第一场刚结束,办事人员没有防备火灾,烧毁了三分之一的试卷;有关部门苟且惜费,想让考生照常考完后两场便结束,试卷被烧毁的人不再补试。延年不同意,说:“被烧毁的试卷难道全都是成绩最差的吗?停止补试,凭什么安定士子的心?况且朝廷把得到人才看得最重,难道还吝惜一天的费用吗?
必更试。”有司具二説请防,卒从延年,遂别命题试士,论大服。奉命代祀神农、虞舜之陵及南岳,咸严诚敬。此其所治职也。平居惇孝友,初与兄椿龄同中乡试,独留养亲。椿龄赴防试,遂登第为翰林庶吉士,无几卒。延年归▯之,而教诲其遗孤,男女有成长,皆为之婚嫁。于待寡姊孤甥,皆厚。此其行之着于家也。为人和厚易直,交际以诚,表里不二。发言处事,公而不私,能以义正人,亦乐受善言。虽嫉邪恶,而辞气雍容,小人不怨。此其发诸已而施诸人也。防嗜读书,长益勤励,黙识讲析经史,通贯其学也。形诸著作,和平简洁明理为务,不事工巧。有诗赋序记传铭賛若干巻,藏于家。其文也,诲人必先德行而文艺次之。若诲人于文,必导之经术,使寻究防归,后多成名。其施教也。曽始居金陵,自唐光州团练使庆之孙延搆避五季之乱,徙西昌。五世至孝子肃,四子俱起科第,自是而子孙益蕃。其先所自也。又十世至元瑞金教谕约,其曽。祖也,洪武中,沔阳黄蓬湖官九韶生,赠翰林修譔,伯髙其祖及考也,封太安人,胡氏其妣也,陈氏,兴寜县簿士瞻之女,封安人,其配也。五男:长序,举进士,授行人司行人;次防,选乡贡;次应;次庶;次庾。二女:长嫁胡仲璇;次嫁严时,其子也。八男四女,其孙也。旦入侍朝,退即舘阁,偕其僚谈论訚訚,莫归。得痰疾,遽不起。其属纩日也,自癸亥至辛酉,五十有九年,其夀也。西昌某乡某原其▯也,重交游之谊,序其事行世。次之槩使刻置墓道,其寮之长士竒也,序行于墓,必有铭,古之制也。铭曰:西昌文献有鄫氏,唐之季叶繇升至,后有孝子宋盛,际四男彬彬,五擢桂,厥嗣振振,显不匮,司教瑞金,沿十世,迨其曽孙奋励,志明经,射防起魁第,峩冠褒衣,陟近侍,承明延阁,聨俊乂,石室金匮,述有继,恪单乃心,厘乃事,庶明于道,正于义,叙劳稽勣,进禄位,奄其归,全靡怍愧,岿乎斯丘,太史志式祗承,续在来裔。
东里续集巻二十七
译必须重新考试。”有关部门具陈两种意见请示,最终听从延年,于是另行命题考试,舆论大为佩服。他奉命代替朝廷祭祀神农、虞舜的陵墓以及南岳,都严肃而虔诚恭敬。这是他所负责的职务。平日里他敦厚孝友,起初和兄长椿龄一同考中乡试,却独自留下奉养父母。椿龄赴会试后,考中进士,成为翰林庶吉士,不久去世。延年将他归葬,并教诲他的遗孤;子女长大后,都替他们办理婚嫁。对于寡居的姐姐和孤单的外甥,也都厚待。这是他在家庭中表现出的品行。他为人和厚平易正直,与人交往真诚,表里如一。说话办事公正而不徇私,能以道义纠正别人,也乐于接受善意的劝告。虽然嫉恶如仇,但言辞语气雍容,小人也不怨恨他。这是他从自身发出的品行以及施于他人的表现。他平生喜爱读书,年长后更加勤勉,默记、讲解、分析经史,学问贯通。表现在著作上,以和平简洁、阐明道理为主,不追求工巧。有诗、赋、序、记、传、铭、赞若干卷,收藏在家。他教育人时,总是先讲德行,文艺放在其次;如果教人学习文章,一定引导他们学习经术,使他们探究根本道理,后来多能成名。这是他施教的情形。曾氏最初居住在金陵,是唐代光州团练使曾庆的孙子曾延搆为避五代乱世而迁到西昌。五代之后传至孝子曾肃,四个儿子都通过科举显达,从此子孙更加繁盛。这就是他的先世来源。又传十世到元代瑞金县教谕曾约,这是他的曾祖。洪武年间,沔阳黄蓬湖官九韶生,追赠翰林修撰;伯高是他的祖父和父亲,封太安人;胡氏是他的母亲;陈氏是兴宁县主簿士瞻的女儿,封安人,是他的妻子。五个儿子:长子序,考中进士,授行人司行人;次子防,选为乡贡;次子应;次子庶;次子庾。两个女儿:长女嫁胡仲璇,次女嫁严时。八个男子、四个女子,是他的孙辈。他早晨入朝侍奉,退朝后便到馆阁,和同僚高谈阔论,直到无人回去。后来得了痰疾,突然不起。他临终之日,自癸亥年至辛酉,共五十九年,这是他的寿数。葬在西昌某乡某原。因为看重交游情谊,我叙述他的事迹,使之流传后世。次子概请人刻石置于墓道;他的同僚之长是士竒。叙述品行于墓碑,必定还要有铭文,这是古代的制度。铭文说:西昌的文献世家有曾氏,从唐代末叶由曾升传下来的;后来有孝子曾宋盛,到了他的四个儿子,个个文采出众,五人登科折桂。他们的后代振作兴盛,显达不断;掌教瑞金,延续十代,直到他的曾孙奋发努力,立志精通经学,在乡试中考取第一,戴着高冠,穿着盛服,升任近侍,出入承明、延阁,和俊杰联袂;石室金匮中的典籍,编述事业后继有人。他恭谨竭尽心力,整治你的事务,希望明白道理、端正合乎义理;考核功劳,进升俸禄官位,忽然归去,终身无愧。此丘巍然高耸,太史撰志式表恭敬承奉,后世子孙还将继续下去。《东里续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巻二十八明杨士竒撰墓碑铭怀庆知府李君墓碑铭河南怀庆府知府李君,正统四年七月初七日卒于官。既归▯泰和千秋乡罗团之原。又明年,其子诚奉翰林侍讲余君学防所述事状,走北京求书墓上之石。余今年七十有七,衰倦甚,顾尚縻公务,日勉强不前,乞退而未得,而何能应人之求?故有求者率力辞郤,虽忿且怨不恤,而诚恳恳求不已,则又念李君持身爱民,吾邑之卓卓者,且素厚,不忍固辞。李氏家防和西郭文溪之上,其曽大父宗明,大父云龙,父又新,有孝友之行。母萧氏。李君讳湘,字永怀。自少端重谨饬,嗜学,入乡校,从师授《春秋》经,业成,上北京大学。永乐中选,歴刑部都察院,以才能称,擢东平知州。断断以持已爱民为务,常禄外非其义,一无所茍取。而勤于公,旦莫治事,不少休,视民如子,训之励之,谆谆无厌倦意。非甚悖不輙施笞罚,徭役必验力厚薄,民皆恱服。州城之东有大村坝,源出防山,雨溢数为民患,奏发民丁筑防捍之,患乃已。州及所辖五邑地旷多芜废,课民垦辟,仓廪充牣。嵗歉赈贷,咸有备。祀典祠坛,公府廨宇,整饬一新。增修学舎,明教化,有称齐鲁之间。前之为守者得罪去,后以宥复,李君用召还,民怀之不置,羣诉于朝,请复之。车驾征北边,诏山东西民随军给饷,运道逺多死亡,李君率东平民行抚绥有道,讫完民以归。在东平十余年,始终一致。正统初,诏廷臣举郡守,礼部尚书毗陵胡公举李公,遂陞怀庆知府。命下,东平之民争挽留不可,扶老擕幼,涕泣送数十里外。既至怀庆,一用所以治东平者治其民,民欣欣戴君如父母。怀庆有兵卫,素挟势厉民,李君随事裁制,不动声气,而兵帖然不敢以肆。在怀庆三年,郡人以安,上下交誉之,无间言。李公惇厚温裕,孝友如其父,处人以诚,能赴其急,不以贵贱贫富而移所守。呜呼!今其巳矣。其享年五十有七。其配朱。氏,其子男四:诚、譛、譓、谆;女三:萧鸾、刘载、言朱箎。其婿也。孙男三:珽、玘、珎。铭曰:为士所本曰持其身,为政所重莅民有仁。温温李君,执徳静嘉,履谦蹈恭,悃愊无华。学成而仕,遭时奋庸。一州五邑,董治郓邦。颛颛夙夜,求民之莫导,民之勤莫息。蚤作尊卑长防,教民以礼,务善去恶,俾民承祉。躬防举正,表率于下,休声洋洋,洽于齐鲁。圣明急治,察最陞秩。怀孟名邦,古二千石治教所被。三载有成,民之戴之。怀郓一情,不逮下夀。噫,其己矣!循良之防,靡愧前史。江山盘回,故乡有坟。后欲求之,视此刻文。礼部左侍郎章公墓碑铭正统二年十二月初四日,行在礼部左侍郎章公卒于位。讣闻,赐祭,命有司具舟还其防,且营▯事。自公卿以下皆致祭,将以明年某月日▯。先事,其孤瑾奉翰林侍读学士李君时勉所述事状,求书墓上之碑。按章氏世家防稽,髙祖斌,宋景定中举乡试第一人。曽祖某,祖某,妣某氏。考某,妣某氏。公讳敞,字尚文,质庵其号。自防頴敏嗜学,稍长骎骎有立志。父母及乡闾长老皆逺大期之。文学日有进。永乐癸未,群试于乡,擢诗经魁。明年登进士第,选为翰林庶吉士,与曽棨等二十八人同奉诏进学文渊阁。恩宠隆洽,为四方学者所歆艳。文学愈益进,与修永乐大典。壬辰擢刑部江西清吏司主事,授承直郎。究心狱事,夙夜式勤,虽时系囚繁,理决无滞。推情处律,必协于中。复召至北京,入翰林修四书五经性理大全书,遂留行在刑部。西山有刼盗,诏捕之急。捕者掩执行路数百人以闻。上命刑部尚书覆讯,如实悉斩以徇。尚书以付公讯,公悉辩其枉,惟一人实盗以闻,遂诛盗而尽释枉者。都城外迫莫商人数軰投止道傍,何千戸舎夜有盗刼商人。商人疑有所为,将闻于官。何不能明,即自经死。事闻,诏五城兵马捕盗,如三日不获,盗兵马坐纵盗罪。既三日不获,兵马惧,遂摉索何隣比廿余家,得钞数万缗,即执隣为盗,送诣刑部。公验钞悉非逺来者,且无他物,以诘兵马。兵马具实对,廿余家悉得释。陞本司贠外郎,授奉训大夫。遂陞郎中,授奉议大夫。无几丁外艰,服阕,改吏部考功郎中。考覈公明,小人不便造谤蔑之,屹不变。洪熙中赐诰命,追赠其考为考功郎中,封其母太宜人。无几丁内艰,嵗余起复,改验封郎中,遂陞礼部右侍郎,授嘉议大夫。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卷二十八,明代杨士竒撰墓碑铭。怀庆知府李君墓碑铭。河南怀庆府知府李君,于正统四年七月初七日在任上去世。归葬泰和千秋乡罗团的墓地后,第二年,他的儿子诚带着翰林侍讲余君学防所撰的事状,赶到北京,请求我把文字写在墓碑上。我今年七十七岁,衰老疲倦得很,加上还被公务牵系,每天勉强支撑,想辞官退隐却未获准,又怎么能答应别人的请求呢?所以凡有所求,我大多竭力推辞,即使对方愤怒怨恨也不顾;但诚恳不断地请求,我又想到李君操守严正、爱护百姓,是我们乡里卓然出众的人,而且平素交情深厚,实在不忍坚决推辞。李氏家族居住在泰和西郭文溪之上。曾祖父宗明,祖父云龙,父亲又新,都有孝友的品行;母亲萧氏。李君名湘,字永怀。自幼端庄稳重,谨慎自持,喜爱学习,进入乡校跟从老师学习《春秋》经,学业成就后,赴北京入太学。永乐年间被选用,历任刑部、都察院,因才能著称,升任东平知州。他专心以持守自身、爱护百姓为务,平常俸禄之外不合义的东西一概不肯苟取。对公事勤勉,早晚办理政务,一刻不少休息;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孩子,教导勉励他们,谆谆不倦。不是十分悖逆的,不轻易施以笞罚;征发徭役一定核验各户财力厚薄,百姓都心悦诚服。州城东面有大村坝,水源出自防山,雨水泛滥,多次成为百姓的祸患;他上奏请求征发民丁修筑堤防抵御,祸患才停止。州及所辖五县土地广大,很多荒芜废弃,他督促百姓开垦,仓廪充实。年成歉收时赈济借贷,都有准备。祭祀所用的祠坛、公府衙舍,都整修一新;增修学校,彰明教化,在齐鲁之间很有声誉。前任知州获罪离任,后来因宽宥复职,李君奉召还朝,百姓怀念他不忘,纷纷到朝廷申诉,请求让他复任。皇帝出征北方边境,下诏山东东西百姓随军供应粮饷,运输道路遥远,死伤很多;李君率领东平百姓,行军抚慰安置都有方法,最终使百姓完整归来。他在东平十多年,始终如一。正统初年,诏令朝廷大臣举荐郡守,礼部尚书毗陵胡公举荐李公,于是升任怀庆知府。任命下达,东平百姓争相挽留而不能,扶老携幼,哭泣着送出数十里。到了怀庆,他完全采用治理东平的方法治理百姓,百姓欣然拥戴他如同父母。怀庆有军卫,向来倚仗势力欺凌百姓;李君遇事裁制他们,不动声色,军士便服帖,不敢放纵。在怀庆三年,郡中百姓得到安宁,上下都交口称誉他,没有异议。李公敦厚温和,孝顺友爱如同他的父亲;待人真诚,能够救助别人的急难,不因贵贱贫富而改变自己的操守。唉!如今他已经去世了。他享年五十七岁。妻子朱氏。儿子四人:诚、譛、譓、谆;女儿三人:萧鸾、刘载、言朱箎是他的女婿。孙子三人:珽、玘、珎。铭文说:士人立身的根本,在于守持自身;为政最重要的,在于以仁爱治理百姓。温和厚道的李君,守持美善的德行,履行谦逊,践行恭敬,内心诚实质朴而不事浮华。学业成就后出仕,逢当时盛世奋发建功;统辖一州五县,治理郓地。勤勤恳恳地早晚操劳,寻求百姓的疾苦,为百姓的辛劳而不敢停息。早起尊敬上下长幼,以礼教导百姓,努力行善、去除邪恶,使百姓承受福祉。亲自考察并举荐正直者,作为下属的表率,美好的声名远播齐鲁。圣明的君主急于治理国家,考察政绩优异,升迁官秩。怀孟是著名地区,古代二千石官吏治理教化所及之处;三年便有成效,百姓拥戴他。怀庆、东平同样深情相待,却没有等到高寿。唉,他已经去世了!清廉善治官员的行迹,不愧于前代史书。江山曲折环绕,故乡有他的坟墓;后人想要考察他,就看这篇刻文。礼部左侍郎章公墓碑铭。正统二年十二月初四日,行在礼部左侍郎章公在任上去世。讣告传来,皇上赐祭,命有关部门准备船只送还他的灵柩,并办理安葬事宜。从公卿以下都前来祭奠,准备在第二年某月某日下葬。在此之前,他的孤儿瑾带着翰林侍读学士李时勉所撰的事状,请求我把文字写在墓碑上。考察章氏世代居住在会稽。高祖斌,是宋景定年间乡试第一名。曾祖某,祖某,祖母某氏;父亲某,母亲某氏。公名敞,字尚文,号质庵。自幼聪颖好学,渐渐长大后很快立下志向。父母以及乡里长老都对他寄予远大期望,文学日益进步。永乐癸未年,在乡试中考取《诗经》魁首;第二年考中进士,被选为翰林庶吉士,和曾棨等二十八人一同奉诏进入文渊阁学习。恩宠优厚,四方学者都羡慕他。文学更加精进,参与编修《永乐大典》。壬辰年擢升刑部江西清吏司主事,授承直郎。他专心研究狱讼事务,早晚勤勉,即使当时囚犯众多,审理判决也没有滞塞;推究情由、依律处置,必定恰当合宜。后来又召到北京,进入翰林编修《四书五经性理大全书》,于是留在行在刑部任职。西山有劫盗,诏令急速捕捉。捕盗者拘捕了行路的数百人上报,皇上命刑部尚书复审讯问,若属实便全部斩首示众。尚书把这件事交给公审讯,公全部辨明他们是冤枉的,只有一人确实是盗贼,上报后便诛杀盗贼,完全释放被冤枉的人。都城外有几名迫莫商人投宿在路旁,何千户家夜里发生盗贼抢劫商人的事。商人怀疑何千户有所参与,准备上告官府。何千户无法辩明,便自缢而死。事情传到朝廷,诏令五城兵马捕盗,如果三天不能捕获,兵马司便以放纵盗贼治罪。三天后仍未捕获,兵马司害怕了,于是搜查何千户邻近的二十多家,得到数万缗钞票,便把邻居拘捕当作盗贼,送到刑部。公检验钞票,发现全不是从远方得来,而且没有其他赃物,便以此责问兵马司。兵马司据实回答,二十多家人全都获释。公升任本司员外郎,授奉训大夫;又升任郎中,授奉议大夫。不久遭父丧,服丧期满后改任吏部考功郎中。他考核官员公正明确,小人感到不便,便造谣诋毁他,他坚定不变。洪熙年间赐诰命,追赠他的父亲为考功郎中,封他的母亲为太宜人。不久遭母丧,一年多后起复,改任验封郎中,随即升任礼部右侍郎,授嘉议大夫。
安南耆老奉请命,黎利权署国事,上从之。特命公及通政徐琦赍诏命利,且抚绥其国人。两人皆谙大体。熟故事,雍容有度。既至,宣扬徳意,举国忻戴,而敬礼有加。将行,且厚致馈金珠香缯累百计,悉郤之。利等跪请再三曰:“小人事大之常礼也,非假此无以将下,诚愿不为黩。”曰:“吾軰奉天子命来,用辑寜。若等惟事上如事天,保下如保赤子,永终不渝可也。货贿将诚末矣。”竟却之,一毫无所取。利遣使人奉表及方物,随公等诣阙谢,且宻附所馈物令奏以纳公等,而不令公等知也。行将出,竟其从有泄之者。公两人索其装得之,叹曰:“若听其所为,即吾軰外却而内欲也。”遂取封识,授其边吏俾归。利还,赐诰命,赠其祖若考皆嘉议大夫,礼部右侍郎。祖妣妣皆淑人。黎利死,朝廷以公奉使不忝,再命赍诏命利之子麟署国事。及境,其边吏识公者舞抃拜曰:“天朝子育下邦,不受金大人,赍诏复至矣。”奔走豫告麟,凡所以迎奉礼益恭。其归而秋毫无受,如初至。既还,前之嗣封晋王者以罪废,已革其防卫卫之庐舎土田防卫军,先以徙戍边,惟存一千。嗣王得防索有司,悉归庐舎土田。有司奏言:“予民已久,若悉归之,当敓三万余家之居佃,且今惟一千军无用,悉归。”上命公往审度处置。公至,言于嗣王曰:“今陛下临御,惟恐或有一人失所。殿下以至亲受藩屏之托,必同此心。若狥千军之欲,而失三万余民之心,臣知殿下必不为。”王意解,语公曰:“吾惟侍郎之从。”公遂计画而分之,于是一千军咸获足给,三万余民家不觉有损,皆恱。归转左侍郎。公在礼部,尚书胡公政尚寛大,公以严肃佐之,同德协志,相与共济。公于吏欺虽小不恕,遇▯事必言于胡公商计革之。程督庶务,恒尽心焉,曰:“吾为佐,其道应尔也。”为人明敏疏达,遇事能果,不肯媕婀依随。敬老礼贤,交友以义。其友有过,能面直之,或困于忧患,极力援之,虽数无厌。所居好植花卉,闲暇焚香阅简册,临古法书而已一日夙兴,朝防道中,风疾骤作,舆归。是夕卒,享年六十有二。元配叶氏,先卒,再赠至淑人。继室赵氏,封淑人。子男五:璨、瑾、正统元年进士璠、璵、瑛。女一,嫁钱康孙。男一,恩。女四。公为庶吉士时,于士竒往还,久而益亲。呜呼,于今已矣!铭曰:章世儒家有闻,自宋大比賔兴,褒然魁贡。迨公嗣奋,在今圣朝,振其声光,式闳以髙。延阁承明,益广其学。爰属司冦賛理于辟,致明与慎,夙夜靡遑。念彼古人,死狱求生,听词审情,以覈枉直。无枉弗直,平反多绩,转迁考功。卓特持公,不以誉毁而易其中。升贰春官,祗佐三礼,秉乃直清,亦严治纪。再使南交,将命允宜。行槖之旋,不増毫丝,有犹有为。秩秩条理,歴官四朝,毖终如始。既全以归,无沗斯文。史铭其墓,用谂来昆。故奉直大夫、右春坊右谕徳黎君墓碑铭。右春坊右谕徳黎君,以正统二年十一月谒告归清江,得疾卒于家。其孤统,以翰林侍读习嘉言所状事行,求书墓碑。余闻而哀之曰:「呜呼!黎君之擢第也,为良进士;入风宪,为良御史;于长民,为良郡守;于近侍,为良辅臣。柰何遽止于斯乎?」黎之先,见余所作其考墓表。其曽大考允诚,大考惟琇,考宗瑞,妣邹氏,以君贵,考赠右春坊右谕徳妣赠宜人。君兄弟三人,其季即君,讳恬,字潜煇。天资清淑,生六七嵗,知慕学问,累从明师,得其防,归而自进其功。永乐壬辰,擢马铎榜第二甲进士。无几,丁内艰,去。服阕,除陜西道监察御史。以正直扬风裁。嵗辛丑,朝廷以灾异求言,群御史同上奏,实君具草,歴诋大臣之任事者,无忧国恤民之心,剀切激厉,无顾避。上曰:「御史言是,任事者不能堪。」后荐御史之才可用于上,皆陞知州而处之逺方。
译安南的耆老奉请诏命,黎利权署国事,皇上同意了。特意命公和通政徐琦携带诏书任命黎利,并抚慰安定当地百姓。二人都通晓大体,熟悉旧例,举止从容而有分寸。到达后,宣扬皇帝的恩德旨意,全国都欣喜拥戴,对他们更加恭敬礼待。将要出发时,黎利等人又厚重地赠送金珠香料彩帛,累计数百件,二人全部推辞。黎利等人跪请再三说:“小国臣下侍奉大国的通常礼节就是这样;如果不借助这些东西,便无法表达我们的心意,实在希望不要嫌弃。”公说:“我们奉天子命令前来,是为了使你们和睦安宁。你们只要像侍奉上天一样侍奉皇上,像保护婴儿一样保护百姓,永远不改变,就可以了。财货贿赂实在是末节。”最终仍然退还,一丝一毫也没有取。黎利派使者奉表章和地方物产,随公等到朝廷谢恩,并暗中把所赠财物夹带在其中,请求上奏让朝廷收下而不让公等知道。出发将要离境时,随从中竟有人泄露了这件事。公二人搜查行装找到财物,叹息说:“如果听任他们这样做,就是表面推辞、内心贪求了。”于是取出封识,交给边吏让其带回。黎利回国后,朝廷赐给公诰命,追赠他的祖父和父亲都为嘉议大夫、礼部右侍郎,祖母和母亲都为淑人。黎利去世后,朝廷认为公奉使没有辱命,再次命他携带诏书,命黎利的儿子麟代理国事。到了边境,认识公的边吏手舞足蹈地下拜说:“天朝像养育子女一样对待属国,不接受金钱的大人又带着诏书来了!”他们奔走预先告诉黎麟,所有迎接奉承的礼节更加恭敬。公回来时,像初次到来一样,丝毫没有接受财物。此前继承封为晋王的人因犯罪被废黜,已经革除他的护卫、卫所房舍、土地和护卫军,先前迁往边地戍守的只留下了一千人。继任的王请求有关部门归还全部房舍、土地和军队。有关部门上奏说:“这些东西已经给予百姓很久了,如果全部归还,就会夺取三万多户百姓的居处和佃地;况且如今只有一千军队,已无实际作用,应全部归还。”皇上命公前往审度处置。公到后,对继任的王说:“如今陛下临御天下,只怕有一个人失去安身之处。殿下以皇帝至亲接受屏藩国家的托付,必定也有同样的心意。如果顺从一千军人的欲望,却失去三万多百姓的心,我知道殿下必定不会这样做。”王意解,说:“我只听侍郎的。”公于是筹划分配,使一千军人都得到足够供给,三万多户百姓也没有察觉受到损失,大家都很高兴。回朝后转任左侍郎。公在礼部时,尚书胡公施政崇尚宽大,公以严肃辅佐他,二人同德同心,共同成就政务。对于属吏的欺骗行为,即使很小也不宽恕;遇到弊端必定告诉胡公,商议整顿革除。他督促办理各项事务,总是尽心尽力,说:“我作为辅佐者,按道理就应当如此。”他为人明敏豁达,遇事果断,不肯含糊依附。敬重老人,礼待贤者,以道义交友。朋友有过错,能够当面直言规劝;有人困于忧患,便竭力援助,即使多次相助也不厌倦。他居住时喜欢栽种花卉,闲暇便焚香阅读书册,临摹古代法书而已。有一天早早起身,在朝会途中,忽然刮起猛烈的风,只好乘轿回去;当天晚上便去世了,享年六十二岁。原配叶氏先去世,后来追赠至淑人;继室赵氏,封淑人。儿子五人:璨、瑾、璠,正统元年进士,璵、瑛。女儿一人,嫁钱康孙。孙子一人,名恩。孙女四人。公任庶吉士时,和士竒往来,时间越久交情越亲密。唉,如今他已经去世了!铭文说:章氏世代是有声望的儒家,自宋代大比选士、宾兴人才以来,常有突出者考取贡士第一。到了公这一代奋发而起,在当今圣朝振扬声名光彩,使家声更加宏大崇高。出入延阁、承明,学问更加广博。于是主管刑狱,辅佐审理案件,做到明察而谨慎,早晚不得闲暇。想到古人,宁可死于狱中也要为人求生;听取诉词,审察实情,核验冤屈与正直。没有冤屈不予纠正,平反案件功绩很多,转任考功。卓然持守公正,不因赞誉诋毁而改变内心。升任春官副职,恭敬辅佐三礼,秉持正直清廉,也严肃整治纲纪。第二次出使南方交阯,奉行使命确实合宜。行囊回来时,丝毫没有增加,仍有所作为。办事有条不紊,历任四朝官职,始终谨慎如一。既然保全名节归来,也没有玷辱此篇文章。史官为他铭刻墓碑,借此告诫后世子孙。为已故奉直大夫、右春坊右谕徳黎君所撰的墓碑铭文。右春坊右谕德黎君,于正统二年十一月请假回清江,在家得病去世。他的孤儿统带着翰林侍读习嘉言所撰的事行状,请求我撰写墓碑。我听说后哀悼他说:“唉!黎君考中进士,是优秀的进士;进入风宪系统,是优秀的御史;治理百姓,是优秀的郡守;在皇帝近侍之列,是优秀的辅臣。为什么突然止步于此呢?”黎氏的先世,见于我为他父亲所作的墓表。他的曾祖父允诚,祖父惟琇,父亲宗瑞,母亲邹氏;因君显贵,父亲追赠右春坊右谕德,母亲追赠宜人。君兄弟三人,君排行最小,名恬,字潜煇。天性清正美善,六七岁时便知道仰慕学问,多次跟从名师,得到其要旨,回家后自己不断增进功业。永乐壬辰年考取马铎榜第二甲进士。不久遭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授陕西道监察御史。凭正直声望振扬风纪。辛丑年,朝廷因灾异征求意见,众御史一同上奏,实际由君起草,历数任事大臣没有忧国恤民之心,言辞恳切激烈,不顾忌避讳。皇上说:“御史说得对,任事大臣不能承受。”后来把推荐的御史中有才干、可以任用的人,都升为知州,安置在远方。
君得交阯南灵州,尤僻逺。君怡然曰:「圣人不鄙九夷,我何人哉?」既至,教爱其民如子,民皆父师事之。政化既行,防黎利反,其众日盛。总帅王通孱弱不能制,为吏所胁,遂矫制勒三司郡县官吏,悉解职守,随通北归。君时在行。既归,通及协谋者皆坐法,朝廷以事不出于众,悉置不问。宣徳七年,士竒率同官言黎恬文学操行可任近侍,遂命为右春坊右谕徳授奉直大夫。时春坊事简,奉防入翰林,与纂述考最,赐诰追赠其考妣。预修宣庙实録,简充经筵官,奉命考礼部防试者二,用心公正,时多得人。遂谒告归,展先墓,赐道里费,给驿舟。既展墓,树碑墓侧,退而洽其亲戚乡里,懽甚。将行,得疾,医药乆弗效,以正统三年正月廿二日卒,享年五十有一。君笃孝友之行,而磊落有大志,耻屑屑流俗,事学博而正,论议沛然,为文章波澜藻丽而根于理,存心公平于论人之邪正,事之枉直,靡不服之。尽心公务,未尝茍且,非其人弗与处,容。色防白如玉,仪度恭肃,人不可犯,而雅度洒落,良朋胜友,卒然邂逅,诗酒倡和,酬酢率极懽而罢。其藏脩之斋,名熈熈,所着有诗文集若干巻。其娶先敖氏,赠宜人;继王氏,封宜人。子男四:统缙、颂、生颢;生女二:傅徴贤、罗某其婿也。孙男二:升生、冕生。其▯以卒之嵗某月日,▯在某原,与敖宜人合▯焉。黎君,余考礼部防试时所取士,又以同乡故,相知深而相与久。其仲兄慎兄子经,皆有文学于余往还。余尝谓:「清江自刘氏公是公非,而后有一家三人聨璧辉映者,今再见于黎氏。」居无何,慎卒,经又卒。黎君每向余道其兄与侄,未尝不泣下,余亦为之感叹。岂意又于今哀悼黎君哉?铭曰:清江之黎,代袭诗礼。繇淦三洲,徙版城里。自其髙曽,潜徳弗扬。迨其大考,武弁奋庸,卓卓潜辉,笃志问学,升自贤科。秋空雕鹗,铁冠白笔,北面在廷,用振宪纪,用张国经。触邪指佞,动植有知。昔之所学,今惟行之。既斥遐僻,俾治夷类,不贱鄙之躬,勤抚字夷,亦有心曰:“我仁侯,父之母之,而肯以尤?”既陞桂芳,所职辅导,词苑经帷,在帝左右,方将显庸,曷遽殒亡?松栢中仆,不至柱梁。呜呼!潜辉其藏,我铭后有考徴,庶其犹生。故通议大夫、资治尹、吏部右侍郎郑君墓碑铭。国家罢中书,陞六部。吏部所职简,用贤才,考察政绩而进退之,为治平之资。故士大夫非明且公,不足以称吏部之任。葢吏部得人,而后百司可望得人;百司得人,而后民生可望不失其所。吏部所系,岂细故哉!旴江郑诚,文实为吏部侍郎十余年,殆其称吏部之任者欤?宣庙临御,于用人尤甚重。廷臣三品以上有阙,必命众佥举。又勅吏部,凡方面郡守阙,令廷臣三品以上各举所知。吏部审其当否,始奏授官。葢尧舜用人之道也。文实前后所举数十人,悉副舆议。其于中外诸司政之得失,才之髙下,行之邪正,博知悉识,尤熟典故。上前间有顾问,敷奏详明,无所遗失。虽由乆在铨司,亦其存心之正,用意之専也。于调官必度务之繁简,才之称否而处之。治公事必循旧章,于賛黜陟,率公冢宰所倚任焉。驭下吏不威而严,下亦莫敢欺之。或有乘间为欺者,輙觉之,召谕使改,不輙加罪。大官中贵有所干凡不可者,必从容以理对,不肯茍狥。亲故有干弗得者,造诬腾诽以蔑之,知之弗校。葢其为人明敏敬慎,和厚果毅,恕而有容也。郑氏旴儒医家,宋季其先号仁斋者,尝为抚州儒学教授。髙祖祯仕元,为抚州医学录。曽祖铭,洪武初歴彭泽、南陵二县典史。祖瀚逺,父守中,皆隠处。母王氏,继母傅氏。文实自幼秀頴,嗜学。甫十嵗,监察御史行县察试,嘉之举为邑学生。从明师授春秋。弱冠选中江西乡试,遂入太学,充监生,为祭酒胡公所爱,恒侍左右。年廿四擢吏部司务,精勤职事,已起声誉,陞考功贠外郎,授奉训大夫。丁内艰,服阕改文选贠外郎。两司郎中虽老成自居然,皆服其能而徳其助。陞文选郎中,授奉议大夫。洪熙中赐诰,推恩封赠其父母五品。
译君被派往交阯南灵州,那里尤其偏僻遥远。君欣然说:“圣人尚且不鄙视九夷,我是什么人呢?”到任后,教导爱护当地百姓如同子女,百姓都像侍奉父亲和老师一样侍奉他。政令教化已经施行,适逢黎利反叛,势力一天比一天壮大。总帅王通懦弱不能制服,又受属吏胁迫,于是擅自伪造制书,勒令三司及郡县官吏全部解职,随王通向北归去。君当时正在随行。回朝后,王通及共同谋划的人都依法治罪;朝廷认为事情并非出自众官,便全部置之不问。宣德七年,士竒率同僚上言,认为黎恬有文学操行,可以任近侍,于是任命他为右春坊右谕德,授奉直大夫。当时春坊事务简少,他奉诏进入翰林,参与纂述,考核为优,赐诰命,追赠其父母;参与编修《宣庙实录》,选充经筵官;奉命主持礼部会试两次,用心公正,当时有许多人才被选出。于是请假回乡,扫墓祭祖,获赐路费并供应驿船。祭扫祖墓后,在墓旁立碑,又退下来会聚亲戚乡里,十分欢乐。将要启程时患病,医药长久无效,于正统三年正月二十二日去世,享年五十一岁。君笃行孝友,胸襟磊落而有大志,以拘泥于流俗为可耻;学问广博而正当,议论充沛;文章波澜壮阔、辞藻华美而根本在于义理;内心公平,评论人的邪正、事情的曲直,没有人不服气。他尽心办理公务,从不苟且;不是合适的人,便不与之相处,不因容貌而改变原则。他面色洁白如玉,仪态举止恭敬严肃,使人不敢冒犯;但平时风度洒脱,与良朋益友偶然相逢,便吟诗饮酒相和,酬答往来,通常极尽欢乐才散。他藏书修业的书斋名为熈熈,著有诗文集若干卷。原配敖氏,追赠宜人;继室王氏,封宜人。儿子四人:统、缙、颂、生、颢;女儿二人:傅徴贤、罗某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二人:升生、冕生。按去世那年的某月某日下葬,葬在某原,与敖宜人合葬。黎君是我主持礼部会试时录取的士子,又因同乡相识,所以彼此相知深厚、交往长久。他的二哥慎、兄长的儿子经,都有文学,和我往来。我曾说:“清江自刘氏之后,已有一家三人如联璧般光辉照耀;如今黎氏又再次出现。”过了不久,慎去世,经也去世。黎君每次向我说起他的兄长和侄子,没有不流泪的,我也为此感叹。哪里想到如今又要哀悼黎君呢?铭文说:清江的黎氏,世代承袭诗礼。由淦水三洲迁到版城里。自高祖、曾祖以来,潜藏的德行没有显扬。到了他的曾祖父,武职出身而奋发建功;到了潜辉,卓然显著,专心致志学习,凭贤能科举升进。秋空中的雕鹗,铁冠白笔的御史,面向朝廷立身,振肃宪纪,张大国法。弹劾邪恶,指斥奸佞,使动植物仿佛也有所知。过去所学的,如今都亲自实行。既被斥往偏远之地,便让他治理夷类;他不以身处鄙远为耻,勤勉抚育夷民,也有这样的心意:“我是仁慈的长官,把他们当作父母子女,又怎么肯因此责怪他们呢?”后来升入桂芳之列,所任职务是辅导太子,出入词苑经筵,侍奉皇帝左右,正要显著建功,为什么突然殒亡?松柏中途倒下,不能成为栋梁。唉!潜辉已经埋藏于此,我的铭文将来还可作为考证,希望他的精神犹如生存。为已故通议大夫、资治尹、吏部右侍郎郑君所撰的墓碑铭文。国家废除中书省,升置六部。吏部所掌的事务简要概括说,就是任用贤才,考察政绩,据此升降进退官员,为治理太平提供人才。因此士大夫若不明察而公正,就不足以胜任吏部的职务。大概吏部得到合适的人才,百官各司才有希望得到合适的人;百官各司得到合适的人,百姓的生活才有希望不失所。吏部所关系的事情,难道是小事吗?旴江郑诚,字文实,任吏部侍郎十多年,大概就是称得上胜任吏部职务的人吧?宣宗临朝,对任用人才尤其重视。朝廷三品以上官职有空缺,必定命众臣共同推举;又命吏部,凡各方面和郡守有空缺,令三品以上朝臣各自举荐所知之人。吏部审查是否合适,然后才上奏授官。这大概就是尧舜任用人才的方法。文实前后举荐数十人,全都符合舆论公议。他对于朝廷内外各司政务的得失、人才的高下、品行的邪正,广泛知晓、全部熟悉,尤其熟悉典章旧故。皇上有时在面前询问,他陈奏详尽明白,没有遗漏。虽然这是因为久任铨选之司,也因为他存心正直、用意专一。调任官员时,必定衡量事务的繁简以及才能是否相称而安排。办理公事必定遵循旧章,在赞助黜陟方面,通常是公卿宰辅所倚重的人。驾驭下属官吏,不显威严却自有严肃,下属也没有谁敢欺骗他。有时有人乘隙欺骗他,他便立即察觉,召来告诫使其改正,并不轻易加罪。大官和受宠近臣有所请托而事情不合义理的,他一定从容地据理回答,不肯苟且顺从。亲近故旧有请求却没有得到满足,便捏造诬陷、散布诽谤来诋毁他;他知道后也不计较。大概他为人明敏、敬慎、和厚而果毅,宽恕而有容人之量。郑氏是旴江的儒医世家,宋末他的先祖号仁斋,曾任抚州儒学教授。高祖祯在元代任官,做过抚州医学录;曾祖铭,洪武初年历任彭泽、南陵二县典史;祖父瀚远、父亲守中,都隐居不仕。母亲王氏,继母傅氏。文实自幼秀异聪颖,喜爱学习。刚满十岁,监察御史巡行县邑考察试验,嘉许他,举荐为县学生。跟随明师学习《春秋》。二十岁时考中江西乡试,进入太学,成为监生,受到祭酒胡公的喜爱,常侍奉左右。二十四岁升任吏部司务,精勤办理职务,已经声名渐起,升考功员外郎,授奉训大夫。遭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文选员外郎。两位司郎中虽然以老成自居,却都佩服他的才能,感激他的帮助。升任文选郎中,授奉议大夫。洪熙年间赐诰,推恩封赠他的父母为五品。
宣徳初陞吏部右侍郎,授嘉议大夫。居官恒四鼓兴,朝退即坐公堂,底莫治职务,虽事丛脞而条理井井且益自淬砺,其誉益重,赠封其祖父皆嘉议大夫吏部右侍郎,祖母母皆淑人,遂进通议大夫资治尹。文实事亲孝,亲癠必色忧。母没哀毁,友诸弟,待臧获有恩,事师如父,师没厚礼其家。交处以诚,有沦落忧患,极力拯之,遇名贤子孙率异视之。宋髙宗赐吕頥浩御札,流落民间,文实识为前江西佥宪吕升故物,叹曰:“此世之寳也。”购以归。吕所行槩类此。春秋四十有九而卒。讣闻,上悼叹,命礼部赐祭,有司营▯。朝自公侯师保尚书暨御史近侍六卿之属,率往吊祭。其舆皁及所居闾巷细民,皆嗟咨惜之,亦有流涕者。初得疾遽革,医罔效,家人忧惊苍黄,将叩道家者祈禳。文实厉色曰:“生死命也,吾素行可无怍,何事于禳?”遂止。独以亲老不得终飬,自恸,语不他及。是夕卒,正统三年十一月一日也。前五年有推人始生年月日辰以决夀者,言文实嵗行及午应止。噫,信其命矣。夫其配黄氏,封淑人。子男一垕,女一,皆幼。卒之明年春,将归防▯其乡,黄氏使垕奉刑部侍郎何君文渊所述事状来拜请墓碑。余与文实同大江之西,又同朝久,故叙而铭之。铭曰:郑出姬姓,以国氏,代有文献。昔闻世天建皇明,启隆治,选贤任能,布列位。天官实重,鉴衡寄厥卿暨佐,必简畀。文实起旴秀,出萃明经,入官卓尚志,三奋崇陟冢宰贰。致励夙夜,敦劼毖庶士,济济升以彚。审厥臧否,稽所事,致公与明,平不陂。曰进曰退,中以制厥所推毂,必既试。温温处物,色不厉,弗妩弗迕,一循义。曷遽夺之?弗▯施,嗟其全归,靡怍愧。佳城鬰郁旴之涘,后欲考之,此其防。赠嘉议大夫刑部右侍郎杨君墓碑铭。杭有君子曰杨孟潜,没三十年,其子刑部右侍郎寜,以前翰林侍讲匡南余鼎所志墓文,吿余曰:“先君受追赠恩至三品,法得立碑于墓,敢请刻辞。”余闻孟潜之行于士君子矣,又与寜同朝厚善,为之序曰:杨本沈氏,世家杭之钱塘,业儒。元杭州路学教授某,既卒,其子夀之始生,母杨以鞠于舅氏,遂防舅姓。生徳文,配傅孟潜之大考妣考妣也。孟潜讳升,自幼凝重不凡,天性孝友。髫龄已立志学问,而旦暮侍养,不去亲侧,得亲之懽。一弟笃爱之终身。洪武丙子,以春秋选乡试,明年防试中副榜,授教谕星子县。年甫二十余,惇持师道,端威仪,明讲说,自旦达夕,躬勤弗懈。言动虽微不茍,屹然类老成人。学者翕然服从。前庶子庐陵邹缉,方正不茍许可,时佐教星子,独加礼孟潜,道誉之不置口。星子学贤科累嵗不荐士,郡邑及学官惑于堪舆家言,学地不利,谋徙置。孟潜适至,毅然曰:“学业至,未有不荐者。”竟不徙。其于学者,诱掖奬劝,忠爱恳到,久而弥笃。三年学荐二人,又四年荐四人,皆登第。自是科不乏。升九载考绩陞邵武府学教授,无几调徽州府学,施教一如星子。所至诸生皆从授春秋,大比而升者比比,善教之效有闻于时。其为人纯实和易,服用俭素,非道之言未尝出口。与人交悃欵言,出而信。其去也,皆思之,久不忘。平生以事亲为切要,得禄必迎就养。有欲以理民荐之者,力谢却曰:“今幸在散地,旦夕获侍亲侧,而柰何欲夺之?”乃止。永乐甲午,留北京,以疾卒。卒时老亲及妻子皆在徽,甚贫,惟以不获终养为憾。徽人闻之,为筑室学舎之侧,以处其家。非积行之诚有以致之乎?卒于是年十一月晦,享年四十有三,▯钱塘之花家原。以寜贵,累赠至嘉议大夫刑部右侍郎。嗜为文章,诗雅淡近古,所述有《拙斋藁》《春秋正义》藏于家。配袁氏,封太淑人。子男二,长即寜,举进士,擢官刑部主事,陞郎中,用佐武功,陞刑部右侍郎;次宜,女二,长嫁监察御史刘安定,次嫁某;孙男若干。铭曰:行莫先孝,颛颛厥诚,道贵善教,羣才以成忠厚之存,平直之行,天有报施,身后洊荣,有赫嗣兴,峩冠在廷,振华履亨,既崇以闳,钱塘之原,归展先茔,贻后树碑,太史之铭。赠嘉议大夫工部右侍郎周君墓碑铭。
译宣德初年升任吏部右侍郎,授嘉议大夫。他在任上常常四更起身,退朝后便坐在公堂,直到天晚仍办理职务;即使事务琐碎繁多,也安排得井井有条,并且更加自我磨炼,声誉更加隆重。追赠、封赠他的祖父、父亲都为嘉议大夫、吏部右侍郎,祖母、母亲都为淑人,于是晋升通议大夫、资治尹。文实侍奉父母孝顺,父母生病必定面带忧色;母亲去世后哀伤毁损身体;友爱诸弟;对待奴仆也有恩惠;侍奉老师如同父亲,老师去世后厚待其家人。与人交往真诚,遇到有人沦落忧患,便竭力救助;遇到名贤的子孙,通常特别看待。宋高宗赐给吕颐浩的亲笔诏书,流落民间,文实认出是前江西佥宪吕升的旧物,叹息说:“这是世间的珍宝。”便买回收藏。凡是吕升的事迹,大多也像这样。享年四十九岁去世。讣告传来,皇上哀悼叹息,命礼部赐祭,有司办理安葬。朝廷中从公侯、师保、尚书以及御史、近侍、六卿等,都前往吊祭。他乘舆的轿夫、奴仆以及所居街巷的平民,也都叹息惋惜,有人甚至流泪。他刚患病便病情危急,医治无效,家人忧惧仓皇,准备请道士祈祷禳解。文实严肃地说:“生死是命,我平日的行为可以无愧,还有什么要祈禳的?” 于是停止了。只是因为父母年老而不能奉养到终身,他独自悲痛,除此之外没有谈及别的事。当晚去世,这一天是正统三年十一月初一日。五年前有个推算人的出生年月日时来判断寿命的人,说文实按年岁行运到午年便应当终止。唉,他的命数果真如此。妻子黄氏,封淑人。儿子一人垕,女儿一人,都还年幼。去世第二年春天,准备把灵柩归葬故乡,黄氏让垕带着刑部侍郎何文渊所撰的事状,来拜见请求墓碑文字。我和文实同属大江以西人,又同朝为官很久,所以叙述其事并作铭文。铭文说:郑氏出自姬姓,以国名为氏,世代都有文献德业。过去听说苍天建立大明,开启隆盛的治世,选拔贤能,任用人才,分布列置官位。天官吏部实在重要,把鉴别衡量人才的职责寄托给它的卿佐,必须慎重选择任用。文实从旴江秀士中崛起,出类拔萃地精通经学,入仕后卓然有志,三次升迁,达到宰辅副职。竭力早晚勤勉,敦促勉励众士,人才济济,逐步升用。审察他们的善恶,考核所办事务,做到公正明察,平正而不偏。该进则进,该退则退,居中裁制;所推举的人,必定先经过考验。温和地处理事务,脸色不严厉,不谄媚,也不违逆,一切依循义理。为什么突然夺走他的生命?未能广泛施行其德政,可叹他完整归去,没有羞愧。佳城郁郁,在旴江之滨;后人想考察他,就看这篇墓志。赠嘉议大夫、刑部右侍郎杨君墓碑铭。杭州有一位君子,名叫杨孟潜。他去世已经三十年了,他的儿子刑部右侍郎寜,拿着以前翰林侍讲匡南余鼎所撰写的墓志文章,对我说:“先父承蒙追赠恩典,官阶达到三品,按法可以在墓上立碑,冒昧请您撰刻碑辞。”我早已从士大夫那里听说过孟潜的品行,又与寜同朝为官、交谊深厚,于是为他写了这篇序:杨氏本是沈氏,世代居住在杭州钱塘,以读书为业。元代杭州路学教授某去世后,他的儿子夀之才出生;母亲杨氏把他抱到舅氏家抚养,于是改从舅姓。夀之生了德文,德文娶傅氏为妻,傅氏就是孟潜的祖父母。孟潜名升,自幼沉着端重,不同凡俗,天性孝顺友爱。年幼时就立志求学,但早晚侍奉父母,不离亲身旁,使父母得到欢悦。他十分疼爱唯一的弟弟,一生不变。洪武丙子年,他因《春秋》经学被选参加乡试;次年参加会试,列入副榜,授任星子县教谕。那时他才二十多岁,却敦厚地坚持师道,端正威仪,讲说明白,从早到晚亲自勤勉而不懈怠。言语举止虽是细微之处也不苟且,屹然像老成的人。学生们全都诚心服从。前庶子、庐陵人邹缉为人方正,不轻易认可别人,当时恰好辅佐星子县学,却唯独对孟潜格外礼敬,称赞他的声誉不绝于口。星子县学连年在贤科考试中都不能荐举士子,郡县和学官受到堪舆家的说法迷惑,认为学宫地势不利,谋划迁移学宫。孟潜恰好到任,毅然说:“学业只要达到要求,就没有不能被荐举的。”最终没有迁移。他对待学生,诱导扶助、奖励劝勉,忠诚慈爱而恳切周到,时间越久越加深厚。三年中,学宫荐举了两人;又过四年,荐举了四人,这些人都考中了进士。从此以后,科举考试中不再缺少人才。杨升任职九年,考核政绩后升为邵武府学教授,不久调任徽州府学教授,施教如同在星子县一样。他所到之处,诸生都跟随他学习《春秋》;在乡试、会试等大比中升第的人接连不断,善于教化的成效当时便有声誉。他为人纯厚诚实、和蔼平易,衣服用品俭朴素淡,不合乎道理的话从未出口。与人交往诚恳坦白,说出的话必定兑现。他离开以后,人人都思念他,长久不能忘怀。他一生把侍奉父母看作最要紧的事,得到俸禄一定迎接父母来奉养。有人想荐举他治理百姓,他竭力推辞说:“如今幸好身在闲散之地,早晚都能侍奉父母身旁,为什么要夺走这份机会呢?”那人才作罢。永乐甲午年,他留在北京,因病去世。去世时,年迈的父母和妻子儿女都在徽州,家境十分贫困,他只遗憾不能终身奉养父母。徽州人听说后,在学舍旁为他的家属修筑房屋,让他们居住。若不是他平日积累善行的诚心,又怎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呢?他死于这一年十一月的晦日,享年四十三岁,葬在钱塘花家原。由于他的儿子寜显贵,屡次追赠,最终赠至嘉议大夫、刑部右侍郎。他喜爱写文章,诗歌雅淡,接近古风;著述有《拙斋藁》《春秋正义》,收藏在家中。妻子袁氏,封为太淑人。儿子二人:长子就是寜,中进士,升任刑部主事,又升郎中,因辅佐武功而升任刑部右侍郎;次子宜。女儿二人:长女嫁监察御史刘安定,次女嫁某。孙子若干人。铭文说:人的品行没有比孝更优先的,他对孝道专一而真诚;为师之道贵在善于教导,使群才得以成就。他一生忠厚,行为平正直率;上天自有报偿,身后屡获荣宠。显赫的后代兴盛起来,戴着高冠立于朝廷,振作声华而行事亨通。既然墓地高大宏敞,就让他归葬钱塘原野,前往祭扫祖先坟茔,并为后世留下这块碑,让太史撰写铭文。赠嘉议大夫、工部右侍郎周君墓碑铭。
宣徳五年,上命越府长史周忱为工部右侍郎,赐玺书,俾廵抚南直▯苏常诸郡,兼董其饟事。忱单心毕力,靡间夙夜,上有资于国用,下有及于民生。三年,赐诰嘉奬,而褒赠其考为嘉议大夫工部右侍郎。于是忱以礼部侍郎章敞所述其考府君事状,求余为铭,将勒石于墓。余与府君生同嵗,居同郡,又与忱有同朝斯文之雅,不得辞。府君讳森,字秉昻,周之先会稽人。唐御史中丞勍率兵讨黄巢,留镇九江,子孙因家焉。七世孙太子詹事世修徙南昌之武寜,又四世至宋敷文阁学士友贤。五世不分,诏旌其门。其子两浙宣抚汝翼,汝翼子瑞州知府应合,应合子天骥,元吉州路总管,赠江西行省防知政事,追封庐陵郡公,又因家焉。郡公五子,长横州路治中讳志道,府君髙祖也。曽祖忠州判官讳圭,祖南康路知事讳鉴,父讳润,世称遗安先生,时重其学行。元季避兵乱于吉水之月冈,又因家焉。母李氏,知学有徳,善遗安。年四十未有子,脱服饰为,取侧室黄氏,生府君。幼读书警敏有立志成童综理其家事,井井间出。长里徭赋,邑大夫重之。壮而襟宇闿豁,才器充伟,有司屡欲荐用之,輙以亲老辞,而奉养克孝。亲疾躬治药食,不去侧者累日。亲没哀毁,嵗时恒谨祀事。尝改厝所生母,举柩过门,将奉置堂中行祀礼,姻戚中泥隂阳家忌者交尼之。府君曰:“人子事死如事生,安有亲过门而不入家者?”脱有祸,森不悔。女兄没,诸甥皆客逺外,防▯悉自已出。妻之母卒,未有▯地,即出地▯之。或言此地大利后人,柰何推畀异姓?府君曰:“茍可利后,在彼犹在此也。”与人交惇信义,喜賔客觞酌谭论,虽终日不倦。负直气,有过者面折之,然能为人解纷排难,而庇其乡里。有造伪钞者,事觉而枉逮其里人,力为白之于官。近乡尝有盗刼掠富家,里中无頼亦动心,潜结将发,府君察知,徧诣谕之祸福曰:“彼刼敓者,即朝莫为鱼肉,若等寜可效之耶?”又召其首谋者,闭于家,得不发,不旬日,官尽捕近乡冦戮之,而没入其家。里无頼者,皆诣府君叩头谢曰:“微公,我等悉以冦死矣。”葢里人頼其惠者非一。尝舟行,舟中人失物,疑同载者窃,将执送于官。府君曰:“此疑事,即为代偿。”数日得真窃者,失者大惭。府君平居乐积书教子。忱初习举子业,手录前軰名人程文成帙,授之为式。忱举进士,奉诏进学翰林,日有长益。暨擢刑部主事,进贠外郎,有防能名。府君喜,屡至京视之而加励焉。府君于学通其大防,旁通医卜,尤嗜郭景纯▯法。有困于窭者,从府君求吉地改▯其亲,葢冀免于窭。府君曰:“吉地非可求,茍有善行,将自遇之。”其操术如此。洪熙中,以忱贵,封奉议大夫,越府右长史。忱奏分其禄之半于乡,以养。宣德六年九月廿二日卒,礼部以闻,命进士甘瑛赐祭。春秋六十有七。配龙氏,元义兵防军复皋之女,有贤行。先廿七年卒,继胡初赠封,皆宜人。龙后进赠淑人,胡太淑人。子皆龙出,男四:忱、恫、恪、怡。恫先卒。二女,长适陈行恭,次适萧肇成。孙男八,女八。曽孙男五,女四。府君之▯,以卒之明年四月廿九日,合于里仙狮石之南龙淑人之墓。铭曰:繄周之先,显有阀阅。昉越徙洪,又转徙吉。吉守桓桓,斯文攸尊。吉人徳公,永言耐。轩公之桐乡,青原白鹭。公之子孙,逢掖章甫,始来月冈。公四叶孙,晚际承平,于于丘樊。月冈再传,曰秉昻。甫才足剸繁,知足达务,韬巻弗用,逍遥徜徉。厥有誉闻,施家暨乡,有伟嗣兴,扬于明庭。秉志摅诚,式贰冬卿,上裨朝家,下惠黔首。帝曰俞哉,防恩父母。峩峩丘坟,有石丽牲,述行载荣,爰勒斯铭。太史吴先生墓碑铭先生讳勤,字孟勤,姓吴氏。其先自大梁徙荆州,至箎官南康,遂家匡庐之阳。至晢为永新簿,又家永新。其曽祖讳原道,祖讳文振,考讳师尹。元名进士,为永丰丞。母龙氏,一夕梦紫衣大士,寤而先生生。幼頴异,五嵗知慕学,七嵗日读数千言。成童,四书五经皆成诵。未冠,为文章,下笔濡然,而必根于理,未尝茍作。永丰君经学擅名大江之西,先生与弟仲谨皆负才气,英迈杰出,人称吴氏二凤。先生有志科第,乡前軰咸期必中。永丰君曰:“吾老矣。”乃不果行。永丰君捐舘,元政日隳,所在冦盗充斥。先生叹曰:“世若此,吾可坐视耶?”乃列弭盗数防,徃告吉安守臣纳苏罗丹。纳苏罗丹知礼,先生而不能用,去之而州里冦盗益甚。往避于洪,居无几,伪汉兵围洪,有欲荐先生于行省平章多通者,先生闻而止之,曰:“此人已无固志。”
译宣德五年,皇上命令越府长史周忱担任工部右侍郎,赐给玺书,让他巡抚南直隶的苏州、常州等郡,同时主管粮饷事务。周忱专心尽力,早晚不分,为上可以资助国家用度,为下可以惠及百姓生计。三年后,皇上赐诰书嘉奖,并褒奖追赠他的父亲为嘉议大夫、工部右侍郎。于是周忱拿着礼部侍郎章敞所撰写的父亲府君行状,请求我撰写墓铭,将刻在墓石上。我与府君同年出生,居住在同一郡,又与周忱同朝为官而有文士之谊,因此不能推辞。府君名森,字秉昻,周氏的先祖是会稽人。唐代御史中丞勍率兵讨伐黄巢,留下镇守九江,子孙因此定居在那里。七世孙太子詹事世修迁居南昌武寜,又过四代,出了宋代敷文阁学士友贤。周氏五代不分家,诏令表彰其门。友贤的儿子是两浙宣抚汝翼,汝翼的儿子是瑞州知府应合,应合的儿子是元代吉州路总管、追赠江西行省参知政事、追封庐陵郡公的天骥,周氏又因而定居在那里。郡公有五个儿子,长子是横州路治中志道,府君的高祖。曾祖是忠州判官圭,祖父是南康路知事鉴,父亲名润,世人称他为遗安先生,当时很看重他的学问和品行。元朝末年,他们为躲避兵乱迁居吉水月冈,后来又在那里定居。母亲李氏,懂得学问而有德行,善于承继遗安先生的志业。她四十岁还没有儿子,便脱下华美衣饰,纳侧室黄氏,生下府君。府君幼年读书,机警聪敏,有志向;到了成童之年便总理家中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偶尔还显露出才能。里中赋役繁重,县令很看重他。成年后胸襟开阔,才干器识充实宏伟,有司多次想荐举任用他,他总是以父母年老为由推辞,却能尽孝奉养。父母生病时,他亲自调制药物、准备饮食,数日不离身旁。父母去世后,他悲哀憔悴;每逢岁时祭祀,总是谨慎办理。他曾经改葬生母,抬棺经过家门,准备迎入堂中举行祭礼,亲戚中相信阴阳家禁忌的人纷纷阻止他。府君说:“子女侍奉死者应如同侍奉生者,哪有亲人的棺木经过家门却不让她进入自家呢?”即使有灾祸,周森也不后悔。姐姐去世后,几个外甥都寄居远方,安葬费用全由他自己承担。妻子的母亲去世,没有墓地,他便拿出自己的地为她安葬。有人说这块地对后人很有利,怎么能推给异姓?府君说:“如果确实能使后人获利,那么给他家和给我家是一样的。”他同人交往敦厚守信,喜欢宾客来饮酒谈论,虽整日如此也不疲倦。他有刚直之气,对有过错的人当面斥责;但也能替人排解纠纷、解除困难,庇护乡里。有人制造伪钞,事情败露后,官府却冤枉逮捕了他的乡人,府君竭力向官府为他们申辩。邻乡曾有盗贼抢劫富家,乡里的无赖也动了心,暗中结伙准备发动。府君察觉后,逐一前往,向他们说明祸福,说:“那些抢劫的人,早晚会成为鱼肉,难道你们也可以效法他们吗?”又召见首谋者,把他关在家中,使事情没有发生。不到十天,官府就把邻乡的盗贼全部捕获并杀掉,抄没了他们的家产。乡里的无赖都到府君面前叩头道谢说:“若不是您,我们全都要因做盗贼而死了。”乡人受他恩惠的,大概不止这一件事。他曾乘船出行,船中有人丢失财物,怀疑是同船的人偷窃,准备把那人送到官府。府君说:“这是一件尚有疑问的事,就由我代为赔偿吧。”几天后找到了真正的盗窃者,失主十分惭愧。府君平日喜欢积藏书籍、教育儿子。周忱起初学习举子业,亲手抄录前代名人的程文,编成册子,交给他作为范式。周忱中进士后,奉诏入翰林进学,每天都有长进。等到升任刑部主事、进为员外郎,便有了能干的名声。府君很高兴,多次到京城看望他并加以勉励。府君治学通晓大义,同时旁通医术、卜筮,尤其喜爱郭景纯的葬法。有贫困得无力安葬的人,来向府君求取吉地改葬亲人,大概是希望借此摆脱贫困。府君说:“所谓吉地不是可以强求的,如果有善行,自然会遇到。”他的操守和行事就是这样。洪熙年间,因为周忱显贵,府君被封为奉议大夫、越府右长史。周忱上奏,把自己俸禄的一半分给乡里,用来奉养父亲。宣德六年九月二十二日,府君去世,礼部将此事上报,皇帝命进士甘瑛赐祭。享年六十七岁。妻子龙氏,是元代义兵防军复皋的女儿,有贤德。她早于府君二十七年去世,继妻胡氏后来也被追赠封号,二人都为宜人;龙氏后来进赠为淑人,胡氏为太淑人。儿子都是龙氏所生,共四人:忱、恫、恪、怡。恫先去世。女儿二人,长女嫁陈行恭,次女嫁萧肇成。孙子八人,孙女八人;曾孙五人,曾孙女四人。府君于去世次年四月二十九日安葬,与里仙狮石南面的龙淑人墓合葬。铭文说:周氏的先祖,显赫而有门第。起初从越地迁到洪,又转迁到吉。镇守吉地的人威武刚健,斯文由此受到尊重。吉地的贤人感念周公,永远称颂而不忘。轩公的桐乡,青原与白鹭,都是周氏的旧迹。周公的子孙身穿儒服、头戴章甫,起初来到月冈。周公的第四代孙,晚年遇上太平盛世,安闲地居处于丘陵林野之间。月冈传到第二代,有一人名秉昻。他的才干足以处理繁杂事务,明白事理,通达政务;却把才学收藏不用,逍遥自在地往来游息。他在家族和乡里的声誉卓著,后来有伟大的后嗣兴起,在朝廷上显扬。秉持志向,倾吐忠诚,以副贰冬卿之职;对上辅助朝廷,对下惠及百姓。皇帝说“好”,又追加恩典于他的父母。高高的坟丘上,陈列着祭牲,记述他的品行并载明荣誉,于是刻下这篇铭文。太史吴先生墓碑铭。先生名勤,字孟勤,姓吴。他的先祖从大梁迁到荆州,到了箎任南康官职,便定居在匡庐山南面。后来到晢任永新县主簿,又定居永新。他的曾祖名原道,祖父名文振,父亲名师尹。师尹是元代有名的进士,任永丰县丞。母亲龙氏,一夜梦见紫衣大士,醒来后便生下先生。先生幼年聪颖奇异,五岁便知道仰慕学习,七岁每天能读几千字。到了成童之年,《四书》《五经》都能背诵。尚未成年便能写文章,落笔流畅,但一定以义理为根本,从不苟且创作。永丰君在大江以西以经学著名,先生与弟弟仲谨都才气出众、英迈杰出,人们称吴氏兄弟为“二凤”。先生有志于科举,乡里的前辈都认为他一定能考中。永丰君说:“我已经老了。”于是先生没有成行。永丰君去世后,元朝政局日益败坏,各地盗贼充斥。先生叹道:“世道到了这个地步,我难道能坐视不管吗?”于是列举平息盗贼的几条办法,前往告诉吉安守臣纳苏罗丹。纳苏罗丹懂得礼法,虽赏识先生却不能任用他;先生离去后,州里的盗贼更加严重。他前往洪地避难,不久,伪汉军队包围洪地。有人想把先生荐给行省平章多通,先生听说后制止,说:“这个人已经没有坚定的志向了。”
明旦,多通果遁。城陷,先生趋间道归乡里。国朝兵下吉安,纪律严肃,先生曰:“此真吊伐师也。”往谒其总帅,时淮南郭子章防谋幕府,相得懽甚,署先生官太和,不就。洪武初,诏下兴学,徴儒师,郡举先生,中书考经义第一,奏除武昌府学教授。严师道,正学规,训励诸生,多成才者,如中书防政方鼐,国子祭酒吴启,皆出其门。居数年,先生援例去官。楚昭王聘为诸子师,而賔敬之。先生非周孔之道不陈,故礼遇久益厚。永乐初,召修太祖髙皇帝实录,先生明故实,谨书法,时推直笔。书奏,赐白金文绮,改教授开封府学,施教如武昌。周定王亦厚礼之。至开封之又明年,以疾不起,永乐三年二月二日也,春秋七十有六。定王遣官致祭,藩宪大臣及郡太守以下皆躬祭,诸生哀慕不已。明年归▯于乡。先生孝事父母,恭爱兄弟,教育孤侄如子。其胷次明净,矩度雍容,不严而肃。其学无所不究,喜道诱后进,恒尽底里。士子咸乐亲之。非圣之书不以教尝。见学者玩扬子太▯文,正色曰:“曷不究心孔孟哉?”取予以义。在楚府日,蜀献王、湘献王皆遣使奉书币,致愿见之意。广西藩宪亦请主乡试。文衡先生叹曰:“楚国待我厚,古贤王礼士,不是过也。我岂当外交?”一切谢却。湖广行省防政吴云,于先生故相好。云卒于官,二子贫不能归,先生扶持之,使立。又教其仲子学。凡于亲故及名贤之后,汲汲奬借。于利虽微,不茍取。初罢教授归,诸生奉赆,一芥无所受,曰:“诸贤惟勉进不懈,即勤受惠矣。”处物和厚,人片善,扬誉之不置,未尝启口及人过失。至论事公是非,不肯媕婀依随。忧人之忧,急人之急,常如不及。喜賔客至者,未尝以空匮废礼。闲暇时诵佛经。学者疑而质之,先生▯然曰:“先夫人遗命也,非敢徼福。”楚府纪善贝翺闻之,叹曰:“朱夫子所记尹和靖之孝也。”先生不忘其先,自号匡山樵者,晚更号凷翁。文章浑厚雅则,所着有《匡山樵者集》《六义斋集》《鹤山集》若干巻,藏于家。配孺人萧氏,淑慎慈惠,式勤内助。先十年卒。子男一,善存;女一,归胡光大。孙男三:耘耔、耕;曽孙男六。士竒甫冠,拜先生于武昌,往还七年,深辱教爱。后同在史舘,旦暮益亲宻将赴开封,所以命之者甚厚。未捐舘先十日,书来示诀别之意,而讣踵至矣。呜呼!儒师老成,世岂复有吴先生哉?时先生之甥胡君光大述为行状,而约解君大绅铭墓。余书墓上之石,独余久未及为。今年善存走六千里外趋余皋缓之罪,尚可闻乎?敬叙而为铭:铭曰:凡士求道于先觉师,惟先觉明为▯为蓍。猗嗟先生,研深函博,秉义蹈仁,表厥仪则。遭时孔屯,心急拯焚,匍匐有言,彼聩罔闻。大明丽天,光被四表,嘉重有道,升泮以教。济济兟兟,来游来歌,相廷贤关,蜚英振华。奕奕亲藩,河间行治,秩秩賔筵。仲舒正谊,廼趋召命,廼职史书春秋之志,式严褒诛。阳煦霜肃,表里不间。有德有言,斯文冠弁。璞玉在山,草木承辉。嗟乎先生,曷不憖遗?先生之藏,其封六尺,永怀先觉,过者必式。故奉议大夫、郑府右长史頼君墓碑铭。正统六年八月十五日,郑府右长史頼君没于家。其子翰林编修世隆缞绖奉监察御史薛希琏所述长史君事状,求余书墓上之石。頼之先自江右徙汀之清流,世有科第,袭厚徳。髙祖讳寜,曽祖讳霖,祖讳李宗,考讳福兴,皆持行不仕。长史君讳添贵,字景望,晚号澹庵。生晬而孤,母陈育之,训之。长而悟解,頴敏,从学县博士,兼通书春秋礼经,工为文章。永乐乙酉,选乡贡。明年防试礼部,中教官选,授浙江丽水县儒学教谕。九载,以绩最陞教授。需阙言于朝,愿仍就教谕,从之。除仁和县学,九载绩又最,当陞诸生列状乞留防简,陞郑王府伴读。侍王之国凤翔,每长史缺,即命君署其职事。凤翔学者率从之受经。其仲子世隆,官翰林,恩典得封父母。君既援弃职就封之例,王重其去,即举奏为右长史,从之。授奉议大夫。
译第二天早晨,多通果然逃走了。城池陷落后,先生从小路赶回乡里。明朝军队攻下吉安后,军纪严明,先生说:“这才是真正吊民伐罪的军队。”他前去拜见总帅,当时淮南人郭子章在幕府中参与谋划,两人相处十分欢洽;总帅任命先生为太和官员,他没有赴任。洪武初年,诏令兴办学校、征召儒师,郡里荐举先生;中书省考核经义,他名列第一,于是上奏任命他为武昌府学教授。他严格遵守师道,端正学校规章,教诲勉励诸生,许多人都成了才,其中如中书参政方鼐、国子祭酒吴启,都是出自他的门下。任职数年后,先生援照惯例辞官。楚昭王聘请他做诸子的老师,并以宾客之礼敬重他。先生不讲周公、孔子之道以外的学说,因此楚王对他的礼遇日益深厚。永乐初年,朝廷召他参与修撰太祖高皇帝实录;先生明悉旧事,谨慎运笔,当时都推许他为直笔。实录修成上奏后,皇帝赐给他白金、文绮,改授开封府学教授,施教如同在武昌。周定王也厚礼相待。到开封的第二年,他因病不起,时间是永乐三年二月二日,享年七十六岁。定王派官员前来致祭,藩府、宪司大臣和郡太守以下官员都亲自祭奠,诸生悲哀仰慕不止。次年归葬乡里。先生孝顺侍奉父母,恭敬友爱兄弟,教育孤侄如同亲子。他的胸襟明净,行为法度雍容,不显严厉却自有肃然之气。他的学问无所不究,喜欢用道理诱导后辈,总是把自己的见解毫无保留地讲出来,士子们都乐于亲近他。他从不拿非圣贤之书来教育人。看见学生玩味扬子《太玄》的文章,便严肃地说:“为什么不专心研究孔孟之道呢?”他取舍一切都以义为准。在楚王府任职时,蜀献王、湘献王都派使者带着书信礼物,表达希望见他的意思;广西藩司、宪司也请他主持乡试。文衡先生叹道:“楚国待我如此优厚,古代贤王礼敬士人,也不过如此。我怎么能对外另有交往呢?”于是全部谢绝。湖广行省参政吴云,过去与先生交情很好。吴云死在任上,两个儿子贫困不能归葬,先生扶助他们,使他们能够立足,又教导其中的次子学习。凡是亲友以及名贤之后,他都急切地奖掖帮助。对于利益,即使很微小也不苟取。他最初罢去教授职务回乡时,诸生送给他路费,他一丝一毫也没有接受,说:“诸位贤者只要努力上进、不懈怠,就是勤勉地报答我了。”他待人和厚,有人有一点长处,便不断为之宣扬赞誉;从不主动说及别人的过失。至于评论事情的公正与是非,他不肯含糊依从。为他人的忧患而忧患,为他人的急难而急迫相助,常常唯恐来不及。喜爱宾客来访,从不因家中贫乏而废弃礼数。闲暇时他诵读佛经。学生疑惑而询问他,先生坦然说:“这是先夫人的遗命,我不敢借此祈求福报。”楚府纪善贝翺听说后叹道:“这正是朱夫子所记载的尹和靖的孝行。”先生不忘先人,自号“匡山樵者”,晚年又改号“凷翁”。他的文章浑厚雅正,著作有《匡山樵者集》《六义斋集》《鹤山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妻子孺人萧氏,贤淑谨慎、慈爱惠和,尽力辅佐内政;早于先生十年去世。儿子一人,善存;女儿一人,嫁胡光大。孙子三人:耘、耔、耕;曾孙六人。士竒刚成年时,在武昌拜见先生,往来七年,深受他的教诲和爱护。后来两人同在史馆,朝夕相处更加亲密。先生将赴开封时,临行前对士竒嘱咐得十分厚重。先生去世前十天,曾来信表示诀别之意,但讣告随即就到了。唉!像这样老成的儒师,世上难道还会再有吴先生吗?当时先生的外甥胡君光大撰写了行状,并约请解君大绅为他撰墓铭。我把文字写在墓碑上,唯独墓铭久久没有来得及写。今年善存跋涉六千里来到我这里,请我宽恕迟延之罪,这难道还来得及听见吗?我恭敬地叙述此事并作铭。铭文说:凡是士人向先觉的老师求道,只愿先觉之人明白得如龟卜蓍占般可以取信。啊,先生啊,钻研深厚,学识广博;秉持义道,践行仁德,树立起表率和法则。遭逢时局极其艰难,心中急于拯救如同救火;匍匐奔走进言,而那些昏聩之人却不肯听闻。大明如太阳高悬天空,光辉遍照四方;朝廷嘉许并重视有道之士,升入学宫施教。众多英才整齐而来,来游学,来歌咏;朝廷贤关之中,人才汇聚,英名飞扬,光彩振作。显赫的亲王藩府,实行河间王的治道,宾客宴席庄重有序。像董仲舒那样端正义理,于是趋赴召命;又任职史馆,书写《春秋》褒贬之旨,严明褒奖与诛责。阳光温煦时如春日,霜气严肃时如秋令,表里始终没有间隔。有德行,有文章,成为斯文中的冠冕。璞玉藏在山中,连草木也承受它的光辉。可叹先生啊,为什么不肯稍稍留在人世呢?先生的墓藏,封土高六尺;后人永远怀念先觉,经过墓前一定俯身致敬。故奉议大夫、郑府右长史赖君墓碑铭。正统六年八月十五日,郑府右长史赖君在家中去世。他的儿子、翰林编修世隆身着丧服,拿着监察御史薛希琏所撰写的长史君行状,请我把文字写在墓石上。赖氏的先祖从江右迁到汀州清流,世代有人科举及第,承继深厚德行。高祖名寜,曾祖名霖,祖父名李宗,父亲名福兴,都守持品行而不出仕。长史君名添贵,字景望,晚年号澹庵。出生满一岁便成为孤儿,母亲陈氏抚养并教导他。长大后悟性通达、聪颖敏捷,跟随县学博士学习,兼通《书》《春秋》《礼经》,擅长写文章。永乐乙酉年,被选为乡贡。次年参加礼部会试,入选教官,授浙江丽水县儒学教谕。任职九年,因政绩最优升任教授。朝廷等待职位空缺时,他上言希望仍任教谕,朝廷准许了,授任仁和县学教谕。又任职九年,政绩再次最优,诸生联名写状请求留任,朝廷于是升他为郑王府伴读。他随王到凤翔,长史有空缺时,郑王便命他代理长史职务。凤翔的学者大多跟随他学习经书。他的次子世隆任翰林官,按恩典可以封赠父母。君援照弃官就封的惯例,郑王看重他的离去,便举奏任命他为右长史,获得批准,授奉议大夫。
无几丁内艰去。既服阕,以疾终于家,享年六十有二。君为人坦直,存心忠厚,孝于亲友,于兄弟睦,于宗戚诚于交友,以恭逊居乡党,以诗书行义,成其子,以致知力行励学者而施教,孜孜不倦,恒躬率先之学者后多由科目升擢要官,有名于时。其待诸生如子,有为怨家诬搆,郡守恶其抗直,将黜为吏者,君力为直之。有负官租不能偿者,倒囊代之偿。前官所收廪米,嵗久腐坏,有司责民之守廪者偿,民窭不能偿,将自经,君捐已俸代偿。葢于排难解纷,周急济乏,率谓当然。其在藩府也,从容正道,随事献替,甚为王所重。平生利一芥不茍取,处事必当理。朋友死无所归,尽礼▯之。▯人启土筑垣,得白金一器,有告君请分之者,不听。惇义遗利,槩类此。其学有本源,未尝惑于老佛邪説。所着有经义若干篇,古文若干篇,诗若干首,存于家。其配曽氏,子男五:长世昌,次世隆,宣徳庚戌进士,擢官翰林;次世安,次世和,次某。女二:长嫁王瓘,次尚防。孙男十其▯以正统七年墓在其邑某原铭曰緼仁积厚,逢掖世,振振绳绳,续续继。蚤孤克奋,卓特志,上探虞周,究洙泗,抉隐阐奥,发经义。黉宫坐正,皋比位,诜诜童冠,左右萃。讲道授业,开蒙蔽,昕旰亹亹,殚劳勚。声实茂起,光昭防。亲藩毗辅,式简畀。怀忠沥诚,秉正议,匡直视古,靡怍愧。内笃孝友,推施济凡诸士行,殆乎备。既没而寜,此其竁铭以表之。太史氏。
东里续集巻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巻二十九明杨士竒撰墓表
译不久,他遭逢母亲丧事而离职。服丧期满后,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二岁。君为人坦率正直,存心忠厚;孝敬父母亲友,兄弟和睦,对宗族亲戚真诚,与朋友交往恭敬谦逊;在乡里以诗书行义自持,成就儿子,并以致知力行来勉励学生和施行教化,孜孜不倦,总是亲自率先示范。他的学生后来多由科举升为显要官员,在当时很有名声。他把诸生当作儿子一样对待。有人被仇家诬陷构害,郡守厌恶那人的抗直,准备把他贬为小吏,君竭力为他申辩昭雪。有人欠官租无法偿还,他便倾囊代为偿付。前任官员征收的廪米,因年久腐坏,有司责令看守粮仓的百姓赔偿;百姓贫困无力偿还,准备自缢,君便拿出自己的俸禄代为偿还。大凡排解困难、调停纠纷、救济急难贫困,他都认为是理所当然。在藩王府任职时,他从容地坚持正道,遇事提出规劝和补救意见,深受郑王器重。一生中,即使一丝利益也不苟取,处理事情必定合乎道理。朋友去世后无处安葬,他便依礼将其安葬。属吏挖土筑墙时,得到一件白金器物,有人告诉君并请他分取,君不答应。他崇尚义理而遗弃私利,大都如此。他的学问有根本,从未被老子、佛教的邪说迷惑。著作有经义若干篇、古文若干篇、诗若干首,收藏在家中。他的妻子是曾氏。儿子五人:长子世昌,次子世隆,宣德庚戌年中进士,升任翰林官;次子世安,次子世和,次子某。女儿二人:长女嫁王瓘,次女嫁尚防。孙子十人。他于正统七年安葬,墓在本县某原。铭文说:积聚仁德,深厚家声;世代身着儒服,振作谨慎,绵延相继。幼年丧父却能奋发,志向卓异;上探虞舜、周公之道,深究洙泗之学,剖析隐微,阐明奥义,发明经书义理。在学校端坐正席,居于师席之位;众多童生冠者聚集左右。讲说道理,传授学业,开启蒙昧;从早到晚勤勉不止,竭尽劳苦。声誉和实际才德日益兴盛,光明照耀朝廷;辅佐亲王藩府,于是被简拔任用。怀抱忠心,倾尽诚意,秉持正论;匡正直道,仰视古人而无愧。内心笃厚,孝顺友爱;推己及人,施舍救济。各种士人的德行,他几乎全都具备。去世以后安宁长眠,所以把这些刻在墓穴之铭上,以此表彰他。太史氏。《东里续集》卷二十八。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卷二十九,明代杨士竒撰写墓表。
奉议大夫尚寳司卿张君墓表正统七年二月三日,尚寳司卿张信彦实卒于官。张氏世居山东掖县之进士乡,其祖若父皆以行称于乡。祖曰二,父曰五。母于氏,见余所作墓铭。父母三子,彦实其季也。孝友出于天性,自防虽饥渴食饮不先父母。父防哀毁,母病数更医不效益。困闻人肉可疗久疾,即自刲煮液进之,遂瘉。永乐初,乡里上其行,有司以达于朝。下御史验之,信诏旌其门,命为尚寳司丞,授承直郎,进承徳郎。居家事二兄如父,壮老贱贵一致。居官治职务勤慎,处同寮有善能让,有过举率自引咎。其度有容,同寮或造诬毁之,或挟势陵之,一不校如罔闻。然遇行不当理,必据义执辞,不以出位为嫌。前尚寳卿朱琇軰行尊且有宠于上,亦严惮彦实,然心恒徳其忠于已。九载陞尚寳少卿,阶奉训大夫,进奉直大夫。侍仁庙监国,凡上表奏则翰林书辞,用寳函封毕,授尚寳以髤版夹防,然后行。一日所上髤版内夹▯故纸,既达行在,内侍以闻,命臬司诘所自。仁庙召翰林尚寳询之,故彦实对云:“在函封内,臣不敢预知;函封外则臣之罪。”遂遣彦实自陈,其同官在扈从者教之,援翰林以觊幸免。彦实曰:“不敢自欺,况敢欺君。”臬司论彦实不敬,有防薄罚,复职,以是廷论重之。仁庙嗣位,首进尚寳司卿,授奉议大夫,赐诰命,以所授散官追赠其父,封其母太宜人。又九载,加四品禄。彦实乐闻善言,初官侍近日,接内閤诸公,自念我为庶民,望斯人如在云汉,何由得聆一辞?今幸旦暮相亲,其可自弃?袖鲁论一编,遇静间处輙揖请教。二三公皆乐为之尽。既终篇,常涵泳不厌,而日临写智永千文一过不废。其为人闿敏易直,谦和无竞,交处有诚。享年六十有六而卒。娶杨氏,封宜人。子男二:昱、昻。昻为伯兄后,袭旗手卫正千戸,从征麓川夷,积功至本卫指挥同知。彦实疾甚,适昻奏防归。将复行,昻忧恐不忍去,侧将白其情于朝。彦实闻之曰:「受君命,可顾私耶?」趣昻行。后三日,彦实卒。临终清明如此。女一嫁都指挥胡寛,孙男二:源、浩。彦实之将易箦也,顾家人无他嘱,但言:「少师公知我,我死必求公书墓石,即死含笑地下,无憾矣。」既卒,朝之卿大夫咸往吊祭。于是昱昻将奉柩归应天府,祔▯城南凤楼乡于宜人之墓之次,遂奉尚寳卿朱礼所述事状来致治命。状固不若余知之悉也。嗟乎!彦实孝亲敬兄,为子为弟之道得矣;事君不欺,亦得为臣之道。此士行之大者,若其他行亦多可书,故为之书,俾刻焉。赠奉直大夫右春坊右谕徳黎君墓表。正统元年六月,临江之清江故处士黎君,以子恬贵,承诰命赠奉直大夫右春坊右谕德,配邹氏赠宜人。恬请告归,举焚黄之典,求余表其考妣之墓。士竒于恬素有斯文之契,今又同在史舘,不得辞。按翰林修譔,习嘉言状:黎氏之先析自新淦三洲,居清江之板城里,族益蕃衍,世笃诗礼。曽大父子信,大父允诚,皆隠不仕。父惟琇,元季兵乱,率众保其乡,归国朝,授昭信校尉通州卫百戸。自昭信而上,皆有厚徳。奉直讳应本,字宗瑞,有孝友忠信之行,勤诗书,敦用礼义,治家严肃,于嫁娶丧祭,咸遵古式,厚于宗姻,训饬子孙及族人子弟,悉就规矩。奉直为人端恪和豫,虽沍寒盛暑,私居不见惰容,公正明决。里中有竞争不能平,咸徃求直推所,有以济匮乏,虽数不厌。乡号长者,疏达有才具。弱冠朝廷新作京师城,令民陶甎以代赋,邑推举奉直董造运,又推长千夫治海舶,又推长万石区赋者十余年,皆不亟不徐,而事豫集。葢爱人有诚,制事有道,而未尝私其一毫之入。是时同事有迂视奉直而急私慢公,以偾及身家者,未尝不自悔其不为奉直也。奉直于隆师尚友,尊贤敬徳,恒恐不及。事石门梁先生尤笃,又遣子从之学。至于张编修美和,刘山隂仲修,皆所厚善,而凡一时名人硕士,率相交处。所居城南多沃壤,闲暇课僮奴耕艺自适,名其堂曰耕乐,又作松庵以贮书籍图画,旦莫吟咏其中。素嗜作诗,而老益工。其自少壮至老,未尝一日无公私之务,而其中萧散闲适,恒自余裕。春秋五十有五,卒以永乐四年三月三日。邹氏同里人,淑徳令仪,允配君子。后奉直七年卒,永乐十一年六月六日也,春秋六十有六。今合▯新喻官塘里金盆山之原。子男三:孟珵,先卒;仲慎,以明经徴援,疾辞;后若干年亦卒;季恬,永乐壬辰进士,授陜西道监察御史,南灵。
译奉议大夫、尚宝司卿张君墓表。正统七年二月三日,尚宝司卿张信彦实在任上去世。张氏世代居住在山东掖县进士乡,他的祖父和父亲都因品行而在乡里著称。祖父名二,父亲名五。母亲姓于,见于我所撰写的墓铭。父母有三个儿子,彦实是最小的一个。他天性孝顺友爱,幼年即使饥渴,饮食也不先于父母。父亲去世时,他悲哀得形容憔悴;母亲生病,多次更换医生也不见效,病情反而加重。彦实听说人的肉可以治疗久病,便亲自割取自己的肉煮成汤汁进给母亲,母亲于是痊愈。永乐初年,乡里上报他的孝行,有司将此事转达朝廷。朝廷派御史核实后,诏令表彰他家,并任命他为尚宝司丞,授承直郎,后进为承德郎。他在家侍奉两个哥哥如同父亲,无论壮年老年、贫贱富贵,始终如一。在官府处理职务勤勉谨慎,同僚有长处便谦让给他人,有过错通常自己引咎。他器量宽容,同僚有的捏造诽谤,有的倚仗权势欺凌他,他一概不计较,像没有听见一样;但遇到行为不合义理的事,必定据理力争,不以越出职分为嫌。前尚宝卿朱琇等人品行尊贵,又受皇上宠信,也严肃畏惧彦实,但内心一直感念他的忠于职守。任职九年后,升尚宝少卿,阶官为奉训大夫,后进为奉直大夫。仁宗监国时,凡是上呈的表章奏疏,都由翰林撰写文辞,装入宝函封好,交给尚宝司用髹漆木版夹护,然后发送。一天,所上奏章的髹漆木版中夹着一张破旧纸,送到行在后,内侍将此事报告,仁宗命臬司查问纸张从何而来。仁宗召翰林和尚宝官询问此事,彦实于是回答说:“纸在封好的函内,臣不敢预先知道;至于函外的事,就是臣的罪过。”于是仁宗派彦实自行陈述,同僚中随驾的人教他援引翰林官来求得幸免。彦实说:“我不敢欺骗自己,何况敢欺骗君主呢?”臬司判定彦实不敬,给予薄罚,随后恢复职务,因此朝廷舆论更加重视他。仁宗即位后,首先晋升他为尚宝司卿,授奉议大夫,赐诰命,并以他所授的散官追赠父亲,封母亲为太宜人。又过九年,加给四品俸禄。彦实喜欢听取善言。起初任职侍近之官时,接触内阁诸公,心想自己原是平民百姓,仰望这些人如同在云汉之上,哪里有机会听到他们一句话?如今有幸朝夕相亲,怎么能自我放弃呢?于是把一部《鲁论》藏在袖中,遇到安静闲暇之时便作揖请教。二三位公卿都乐意为他尽力讲解。读完一篇后,他常常涵泳玩味而不厌倦;每天还临摹智永《千字文》一遍,从不间断。他为人开朗敏捷、平易正直,谦逊和顺,不与人争竞,和人交往真诚。享年六十六岁去世。妻子杨氏,封宜人。儿子二人:昱、昻。昻承继伯兄之后,袭任旗手卫正千户,跟随出征麓川夷,积累功劳,升至本卫指挥同知。彦实病重时,恰逢昻上奏请求回家。将要再次出发时,昻忧虑而不忍离去,正准备把自己的情况上报朝廷。彦实听见后说:“接受君主的命令,难道可以顾念私情吗?”催促昻立即出发。三天后,彦实去世。临终时仍然如此清醒明达。女儿一人,嫁都指挥胡宽;孙子二人:源、浩。彦实将要临终时,看着家人没有别的嘱咐,只说:“少师公了解我,我死后一定请他把文字写在墓石上;这样我即使死了也能含笑地下,没有遗憾了。”去世后,朝廷的卿大夫都前往吊唁祭奠。于是昱、昻将要扶柩归葬应天府,附葬城南凤楼乡宜人墓旁,便带着尚宝卿朱礼所撰的行状来请我完成遗命。行状当然不如我了解得详细。唉!彦实孝敬父母、尊敬兄长,做儿子、做弟弟的道理都做到了;侍奉君主而不欺骗,也尽到了做臣子的道理。这是士人品行中最重要的方面,至于其他品行也多有可书之处,所以为他写下这些文字,使人刻在墓上。赠奉直大夫、右春坊右谕德黎君墓表。正统元年六月,临江清江的故处士黎君,因为儿子恬显贵,承受诰命,追赠奉直大夫、右春坊右谕德;他的妻子邹氏也追赠宜人。恬请假回乡,举行焚黄的典礼,请我为父母的墓撰写墓表。我平日与恬有文士交谊,如今又同在史馆任职,不能推辞。考据翰林修撰习嘉言所写的行状:黎氏的先祖从新淦三洲分出,居住在清江板城里,族人日益繁盛,世代笃守诗书礼义。曾大父子信、大父允诚,都隐居不仕。父亲惟琇,元朝末年兵乱时,率领众人保卫乡里;归附明朝后,授昭信校尉、通州卫百户。昭信校尉以上的祖先,都有深厚德行。奉直大夫名应本,字宗瑞,有孝顺友爱、忠诚守信的品行,勤学诗书,崇尚礼义;治家严肃,婚嫁、丧葬、祭祀全都遵循古礼;厚待宗族姻亲,训诫子孙和族中子弟,使他们都遵守规矩。奉直大夫为人端正谨慎、和悦安详,即使严寒酷暑,独居时也不显出懒散的样子;处理事务公正明断。乡里有人争执不能公平解决,都来请他裁断;有人需要帮助以渡过贫困,他总是予以救济,多次也不厌烦。乡里称他为长者,通达而有才干。二十岁时,朝廷新建京师城池,命百姓烧制砖瓦以代替赋役;县里推举奉直大夫主管制造运输,又推举他统领千人治理海船,后来又推举他统领万石赋税,前后十多年,他做事不急不缓,却总能预先办成。这大概是因为他爱护别人真诚,处理事务有方法,却从不把其中哪怕一丝一毫的收入据为己有。当时同事中有人迂腐地看待奉直大夫,急于谋取私利而怠慢公事,以至于败坏事业、连累家身,没有不后悔自己不曾像奉直大夫那样行事的。奉直大夫尊重老师、敬爱朋友,尊崇贤者、敬重有德之人,总担心自己做得还不够。他尤其笃厚地侍奉石门梁先生,又派儿子跟随梁先生学习。至于张编修美和、刘山阴仲修,也都与他交谊深厚;当时的名人硕士,大多同他相交。他居住的城南有许多肥沃田地,闲暇时督促童仆耕种,自得其乐;给自己的堂屋取名“耕乐”,又建造“松庵”收藏书籍图画,早晚在那里吟咏。他一向喜爱作诗,年老后诗艺更加精湛。从少年壮年至老年,他没有一天没有公私事务,但内心却萧散闲适,总是从容有余。享年五十五岁,于永乐四年三月三日去世。邹氏是同乡人,有淑德和美好仪容,确实配得上君子。她在奉直大夫去世七年后去世,时间是永乐十一年六月六日,享年六十六岁。现在夫妇合葬于新喻官塘里金盆山的原野。儿子三人:孟珵先去世;仲慎因明经被征召任用,称病推辞,多年后也去世;幼子恬,永乐壬辰年中进士,授陕西道监察御史,南灵。
州知州、右春坊右谕徳皆以文行名于时。女三:孟先卒,陈孟韶,黄次声,其仲季之婿也。孙男六:经有,文学早卒;纲统,缙颂,生颢,生孙女五。曽孙男六:昌晟,生暠,生升,生冕,生昪,生曽孙女七。于戏!奉直君,才足以治政,徳足以长民,然生未尝霑一命,葢其志安于处也。而身后之命之必至者,教成于家之效,其亦为善自然之应也欤?敬为之表,以示后人云。奉议大夫礼部主客郎中王君墓表。松江之华亭有君子曰王叔髙甫,澹素而好徳,贞静而乐志,脱畧乎穷达死生之累。其子官朝署,考最绩,承疏恩封父母五品秩。叔髙甫为奉议大夫,礼部主客郎中。叔髙甫拜稽受命,而持恭谨谦抑,颛颛焉无一毫矜满自足,作于意见于色,而愈益饬励。其子钦厥职,以无沗荣命。年七十有三,嘅然曰:“即百嵗亦犹是耳。”昔杜牧之自志墓,豫身后事。吾虽无善以嗣古人,而得今人之名,能文者槩存其平生,且及目见之也。即死足矣。于是其子以求翰林侍讲学士临川王君又某年,叔髙甫捐馆。宣徳某年月日也,春秋几十有几?▯邑城南秋泾之原。其孤濬求余文刻墓上之石。按王氏之先居金陵,元至正中,讳徳彰为崇徳州都目,民徳之为建惠政碑。既老退居华亭,叔髙甫之考也。叔髙甫讳镐,蚤通经史,敬言行事,父母孝,兄锡为临川知县,卒于官,躬徃归其防,及其孤澂而教育,澂底于成立,后为浮梁知县,有称。此其行之着于家也。恒举所有振匮乏,恤灾患,助婚姻防▯之不能者。此其行之着于乡也。教其子孙及乡人之子弟,必在于孝弟忠信,学古务善。晚取古人存方寸之防,自号留耕道人。此其所存之厚也。叔髙甫于医药卜筮之书咸通,而尤好法书图畵琴瑟,又可想见其清韵。配邵氏处士憇之子,内助允淑,封宜人。子男三:孟淌,仲渲,季濬。濬永乐中自太学生擢礼部主事,陞郎中,歴事四朝,有能名。女一,归孙节。孙四:永育畿甸。呜呼!世之人霑一命者,或有快焉,自得驰骋其意气,扬扬不复图进于善道;又或汲汲营所欲,疲精神,劳筋骨,至耄耋而犹不止者,于视叔髙甫之事,岂不霄壤悬絶哉?叔髙甫之墓其宜有表也。
译州知州、右春坊右谕德,都以文章和品行闻名于当时。女儿三人:一人早亡;一人嫁陈孟韶;一人嫁黄次声,他是仲子、季子的女婿。孙子六人:经有,早年以文学著称而去世;纲、统、缙、颂、生、颢;孙女五人。曾孙六人:昌晟、生暠、生升、生冕、生昪、生;曾孙女七人。唉!奉直大夫才干足以治理政事,德行足以长久安抚百姓,但生前从未获得一项官命,大概是他的志趣安于隐处。然而他身后的追赠命令必然到来,是因为在家教子有成的功效,也许正是行善自然得到的报应吧?我恭敬地为他撰写墓表,以示后人。奉议大夫、礼部主客郎中王君墓表。松江华亭有一位君子,名叫王叔高甫,淡泊朴素而喜好德行,贞静自守而以志趣为乐,超脱于穷困、显达、生死的牵累之外。他的儿子在朝廷任官,考核政绩优异,承受皇帝特下的恩典,封赠父母为五品官阶。叔高甫被授为奉议大夫、礼部主客郎中。他拜谢叩头接受命令,始终恭敬谨慎、谦逊自抑,专一诚恳,没有丝毫骄矜自满的神色,反而更加自我整饬勉励。他的儿子恪尽职守,不使这份荣耀和诰命受辱。叔高甫七十三岁时,慨然说:“即使活到一百岁,也还是这样罢了。”从前杜牧曾亲自撰写墓志,预先安排身后之事。我虽然没有善行可以继承古人,但既然得到今人的声名,能够写文章的人大概还会保存我的一生,而且我还能亲眼看见这件事,那就足够了。于是他的儿子请翰林侍讲学士临川王君又撰文。某年,叔高甫去世,时间是宣德某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岁。葬在本县城南秋泾的原野。他的遗孤濬请求我写文章刻在墓石上。考察王氏先祖居住在金陵,元至正年间,德彰任崇德州都目,百姓感念他的德政,为他建立惠政碑。他年老后退居华亭,就是叔高甫的父亲。叔高甫名镐,很早便通晓经史,敬慎言语和行为;孝顺父母。哥哥锡任临川知县,死于任上,叔高甫亲自前往迎回灵柩,并抚养教育哥哥的遗孤澂,使澂成长成人。澂后来任浮梁知县,颇有声誉。这些就是他在家族中显著的品行。他常常拿出所有财物救济贫困,抚恤灾患,帮助无力办理婚嫁、丧葬的人。这就是他在乡里的显著品行。他教育自己的子孙和乡人的子弟,必定要求他们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守信,学习古人,致力于行善。晚年取古人保存于心中的道理,自号“留耕道人”。这就是他内心深厚的修养。叔高甫对于医药、卜筮之书都很通晓,尤其喜爱书法、图画、琴瑟,这也可以想见他的清雅情韵。妻子邵氏,是处士憩的女儿,善于辅佐内务,封宜人。儿子三人:孟淌、仲渲、季濬。濬在永乐年间由太学生升任礼部主事,又升郎中,历事四朝,以能干闻名。女儿一人,嫁孙节。孙子四人:永、育、畿、甸。唉!世上有人获得一项官命,便有的欣喜自得,任意张扬意气,再也不图在善道上进步;又有人急切经营自己的欲望,耗费精神、劳苦筋骨,直到老年还不停止。拿这些人同叔高甫的作为相比,难道不是天地悬隔吗?叔高甫的墓,确实应该有墓表。
前台州府通判陈君墓表前台州府通判陈君没十有四年,其子嶷以翰林侍读苗君所述事状求表其墓。苗君尝为余言,至于今乡之人皆能道君之忠厚有为,而台之君子仕于京者又为余言君学问之博,操守之严,世不多见。且知吾故人陈焕尝奏举君,君信贤乎哉?则表之以示后来,何辞?按陈之先,家谯唐,兵部尚书舜举之后,讳仙者始徙今凤阳之防城。君曽祖徳,仕元为金乡县尉。祖华甫,为河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理问,追封防城县男。父岱,官至山东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母何氏。君初名友亮,既被荐入见太祖,皇帝悦之,赐名岩,其字维石。自防有孝行,稍长一志于学,所习日有程度,不少懈,而资识明敏,器度宏伟,乡闾老长咸器重之。初荐至未授官,适湖广峒冦不驯,上命吏部选才识通辨者徃宣防抚谕,而君在行。及境,冦猝数百人持兵虓至,同行者皆色怖。君励声曰:“吾軰奉天子命来,何怖?”遂独前从容谕冦曰:“若等皆良民,圣天子念边臣乖于抚绥,致若等弗寜,故命使者来谕徳意。”遂具宣上防,冦感恱,悉弃兵罗拜,卒以帖服。既还,戸部奉遣督逋租于湖广之常徳至则察其土瘠人贫,白于朝,请令输钞帛代租,从之,一府赖焉。始授祁阳县江湘市巡检,察奸捜匿境内,以清。常徳知府钮衍荐其才,陞浙江慈溪县丞。县民困于田租之増额者,为奏罢之。尝久旱,躬走百里外祷鄞山之天井潭,翼日归,雨随注四鄙霑足,嵗大熟。在邑六年,有诏求贤,上元知县陈焕举君应诏,陞顺徳府通判,授承直郎,有惠政。丁内艰去,服阕改台州府通判,陞承徳郎,专督农事,周歴属邑,致勤弗倦,随原隰以课树艺,固陂堰以备水旱,教导有法,期约有程,而以惠恤为主,民利頼之,号之为佛云。时诣学宫劝励诸生,亲与讲析。将九载,召还。居无几,奉使命出,过防城,以疾卒于家。疾革顾其诸子曰:「吾得首丘,焉足矣?独恨食上之禄,未有报也。汝曹力农以供赋,务学以效用,庶几副吾心耳。」永乐廿二年正月初十日也。君持身端介,未尝茍取一毫,言动循礼,慎交际。居官一务厚民,葢年六十而卒。以卒之月廿五日▯邑东南之原。配李氏,有妇道。子男四人:岐、嶷、峥、▯。女二人,长归临海县儒学训导李青,次归蔡敬孙。男十有二人。嗟乎!古所谓恺悌君子,民之父母,非陈君其人欤?使陈君得一郡而专之,以施诸其人,岂下古循吏然?一时之为郡者,何必其优陈君哉?矧陈君之才,匪直一郡哉!今幸遭圣明,孳孳简求牧守之是亟,而陈君不逮,非陈君之命欤?非陈君之命欤?
萨孝子墓表孝子讳琅,字用谦,其先居今之顺天府宛平县,其父讳仲礼,仕元为福建行省捡校,因家闽县,其母沙氏。孝子生七年,捡校君没,其家素窭,母誓守节不更嫁,用长育遗孤男女。孝子时虽防,已能究知母心,卓卓有立志,旦莫躬采拾为养,间得一味而甘,必以归养。母恒弊弊焉,惟母之寒馁是忧,而已之寒馁劳瘁,未尝计也。舅氏金孟相,学行淳笃,稍暇輙徃从之,惟其训之听,力学弗懈,母心乐之。母疾,孝子昼夜侍左右,躬煑药进。及疾剧,众医罔所措,孝子夜露祷北辰,冀以身代母。母时不食饮已七日,忽苏,言曰:“适见人告我,尔有孝子,加尔夀三十四。”母疾少间,而成风痹,卧起皆孝子与其妻躬扶防,虽中裠防器,皆躬澣涤,愈久而愈勤。母卒,距复苏时实三十四月云。孝子居防,哀毁终身,语及亲悲不自胜。郡县欲荐举孝行及奏求旌表者,孝子闻之皆力辞。乡人林棠为着传,有司亦列其行于郡志上之。乡闾老长励其子弟事亲,必举孝子为説,有素不能事亲者,闻孝子之风,亦愧耻改行。孝子有女弟,抚爱甚厚,于利未尝茍取一毫。尝购马氏地作室,平治得白金一器,举以归马,马请内其半,拒不受。于废圃得一囊皆金珠,求其女归之。治家严肃,警其子,问学必以古人为师,凡与学者言,言躬行实践;与仕者言,言事君爱民;处乡党朋友,必诚必信,乐静安贞,未尝一渉迹贵势之门。春秋六十有六而卒,正统元年十一月某日也。娶林氏,其子二男,长琦举进士,今为翰林院编修;次璘早卒。三女皆有归。孙男一,文昌。琦从余在舘阁数年,余尝熟孝子之行,今琦奔讣将归,余吊之,琦奉史官陈叔刚所述孝子事状,泣拜请曰:“惟先人墓石未有表也,幸哀而畀之。”叔刚,孝子同里人,又言邑中尝旱,民耆老祷久而弗应,或曰:“岂非诚意弗至乎?”曷如致萨孝子偕。祷众应曰:「诺。」孝子闻之,即斋戒赴祷,遂雨。他日,里中火灾,势张甚,众无可柰何,共挽孝子。孝子及其众叩头吁天,祈哀矜,火遽熄。嗟乎!此岂声音笑貌之所能为也哉?孝子之墓,宜有表,不其然哉?不其然哉!
译前台州府通判陈君墓表。前台州府通判陈君去世已经十四年了,他的儿子嶷拿着翰林侍读苗君所撰的行状,请我为他的墓撰写墓表。苗君曾经对我说,直到今天,乡里人都能讲述陈君忠厚而有作为的品行;在京城做官的台州君子又对我说,陈君学问广博、操守严谨,世上少见。况且我还知道故友陈焕曾奏荐过陈君,陈君一定是贤人吧?那么为他撰表以示后人,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考察陈氏先祖,世居谯唐,是兵部尚书舜举的后代;名仙的这一支才迁到今天凤阳的防城。陈君曾祖德,元代任金乡县尉;祖父华甫,任河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理问,追封防城县男;父亲岱,官至山东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母亲何氏。陈君原名友亮,被荐举入朝见太祖后,皇帝喜欢他,赐名岩,字维石。他自幼便有孝行,稍长以后专心向学,所学每天都有进步,从不稍懈;同时资质见识明敏,气度器量宏伟,乡里的老人都器重他。最初被荐举却还没有授官,恰逢湖广洞寨盗贼不服管束,皇帝命吏部选拔才识通达、善于辩说的人前往宣示教化、抚慰劝谕,陈君就在其中。到达那里后,盗贼突然有数百人持兵器怒吼而来,同去的人都面露恐惧。陈君厉声说:“我们奉天子之命前来,有什么可怕的?”于是独自上前,从容劝谕盗贼说:“你们都是良民,圣明天子想到边地臣民没有得到妥善安抚,以致你们不得安宁,所以命使者前来宣谕他的恩德。”随即完整宣读皇帝的诏令,盗贼受到感动而喜悦,全都丢下兵器列队跪拜,最终顺服。回来以后,户部派他到湖广常德督征拖欠的租税;他到任后察知当地土地贫瘠、百姓贫困,便向朝廷申明,请求准许用钞帛代替租税,朝廷采纳了,一府百姓都得到便利。起初授任祁阳县江湘市巡检,察访奸恶,搜捕藏匿者,境内因而清平。常德知府钮衍荐举他的才干,他升任浙江慈溪县丞。县民因田租加额而困苦,他上奏请求免除增加的租额。曾经长期旱灾,他亲自奔走一百里到外地,向鄞山天井潭祈祷;第二天回来,大雨随即倾注,四境都得到滋润,年成大熟。他在县任职六年,适逢诏令求贤,上元知县陈焕荐举他响应诏令,升任顺德府通判,授承直郎,施行惠民政绩。遭逢母亲丧事离职,服丧期满后改任台州府通判,升承德郎,专门督理农事,周遍巡视属县,勤劳不倦;根据高地低地督促种植,巩固堤坝以防水旱,教导有方法,期限有安排,并以惠民抚恤为根本,百姓受益依赖,称他为“佛”。他常到学校勉励诸生,亲自同他们讲解分析。任职将满九年时,朝廷召他回京。不久,他奉使命出行,经过防城,因病死在家中。病危时,他回头对几个儿子说:“我能够死后归葬故乡,已经足够了;只是遗憾享用了朝廷的俸禄,却没有报答朝廷。你们要努力务农来缴纳赋税,努力学习以求任用,也许可以稍稍符合我的心愿。”时间是永乐二十二年正月初十日。陈君持身端正耿介,从不苟取一丝一毫,言语举止都遵循礼法,谨慎交际。任官时一心厚待百姓,大概享年六十岁去世。于去世当月二十五日葬在县城东南的原野。妻子李氏,具有妇德。儿子四人:岐、嶷、峥、▯;女儿二人,长女嫁临海县儒学训导李青,次女嫁蔡敬孙;孙子十二人。唉!古人所谓和乐平易的君子、百姓的父母,难道不是陈君这样的人吗?假使陈君能够专任一郡,把这些恩惠施加给郡中百姓,难道会低于古代的循吏吗?当时那些治理一郡的人,哪里一定比陈君优越呢?何况陈君的才能难道只限于治理一郡吗?如今幸逢圣明之世,皇帝勤勉急切地简拔寻求郡守县令,而陈君没有等到这一天,这难道不是陈君的命运吗?这难道不是陈君的命运吗?萨孝子墓表。孝子名琅,字用谦。他的先祖居住在今天顺天府宛平县;父亲名仲礼,元代任福建行省检校,因此定居闽县;母亲姓沙。孝子七岁时,检校君去世。家里一向贫困,母亲发誓守节不再嫁人,亲自抚养遗留下来的儿女。孝子当时虽然年幼,却已经完全懂得母亲的心意,卓然有志。早晚亲自采拾物品来奉养母亲,偶尔得到一种好吃的东西,也一定带回去供养。母亲总是疲弱不堪,他只忧虑母亲寒冷饥饿,对于自己的寒冷饥饿和劳苦憔悴,从未考虑。舅父金孟相学问品行淳厚笃实,他稍有空闲便前去跟从舅父学习,只听从舅父的教诲,努力学习不懈,母亲心里很高兴。母亲生病时,孝子昼夜侍奉左右,亲自煎药进奉。病情加重后,众医都束手无策,孝子夜里露宿祈祷北辰,希望用自己的生命代替母亲。母亲当时已经七天不能饮食,忽然苏醒,说:“刚才有人告诉我,你有一个孝子,特意增加你的寿命三十四岁。”母亲的病稍微缓解,后来却成了风痹病,起卧都由孝子和他的妻子亲自扶持,即使是便溺器具,也都亲自洗涤,时间越久越加勤勉。母亲去世后,他居丧哀毁,终身如此;一谈到亲人便悲痛得不能自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四月〕 郡县想荐举他的孝行,或上奏请求旌表,孝子听到后都竭力推辞。乡人林棠为他撰写传记,有司也把他的品行列入郡志上报。乡里的老人勉励子弟侍奉父母,总是以孝子为例;原本不能侍奉父母的人听到孝子的事迹,也感到惭愧羞耻而改正行为。孝子有一个妹妹,他抚养疼爱十分深厚,对利益从不苟取一丝一毫。他曾买下马氏的地来建房,平整土地时得到一件白金器物,便全部送还马氏;马氏请求留下其中一半,他拒绝接受。在废弃的园圃中又得到一袋金珠,便寻找失主归还。治家严肃,常警诫儿子;询问学业时必定要求以古人为老师。凡是同求学者谈话,总说要亲身实行、脚踏实地;同做官者谈话,总说要侍奉君主、爱护百姓;同乡里朋友相处,必定真诚守信。他喜欢安静,安于正道,从未踏入权贵势要之家。享年六十六岁去世,时间是正统元年十一月某日。妻子林氏。儿子二人:长子琦,中进士,现在任翰林院编修;次子璘,早年去世。女儿三人,都已出嫁。孙子一人,名文昌。琦跟随我在馆阁任职数年,我曾经详细了解孝子的品行。如今琦奔赴讣告准备归乡,我前去吊唁;琦拿着史官陈叔刚所撰的孝子行状,哭泣叩拜请求说:“只是先人的墓石还没有墓表,幸望您哀怜而赐给我一篇。” 叔刚是孝子萨某的同乡人。他又说,县中曾经大旱,百姓中的老人祈祷了很久却没有回应,有人说:“难道不是诚意还没有达到吗?”不如请萨孝子一同来祈祷。众人应声说:“好。”孝子听说后,立即斋戒前往祈祷,随即下起了雨。后来一天,乡里发生火灾,火势蔓延得非常猛烈,众人无可奈何,一同请孝子来。孝子和众人叩头呼天,祈求上天怜悯,火很快就熄灭了。唉!这难道是声音笑貌所能做到的吗?孝子的墓,确实应该立碑表彰,不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
夏伯亮墓表吴中有萧散闲适之士,曰夏伯亮氏。喜浮游江湖,而舟楫之行,因以迁易有无,济民之用,亦有什一之资于已也。其言曰:「吾之为是也,非若端木之少窭,亦非若胶鬲之丁衰世,惟其心之适于游矣。」葢尝逾大江,渉淮徐,道齐鲁,以达乎燕蓟,歴览其山川,而访问古人之遗事,以豁其胷臆。然犹自号商潜,凡所得货息有无,葢未尝计也。伯亮讳亮,世为苏之某邑人,其大父君实,父文通,母某氏。伯亮蚤防父,能挺特自立,事母孝,母数举其孝以训励诸孙。伯亮于亲之▯祭,皆谨而教其子,必务忠信孝弟,恒取古人言行以导诱之。居乡党,率交其贤者,与人处不自择利便,临利度义,周人之乏,赴人之急,不慕荣,不慕名。既老,子孙日众,乃买田淞南,筑室娄上,逍遥云林泉石之间,又号娄东散人。喜赋诗,写山水林木,有佳趣。好古善鉴别,于凡器物欵识及图画,定为某代某人,而第其品格,悉精当。洪熙中,用子贵封徴事郎,中书舎人命下而卒。是嵗三月十六日也,春秋七十有三。配石氏,有慈俭之行,式勤内助。子男四:昺、防、暠、晟。昺自永寜县丞陞中书舎人,防举进士,翰林庶吉士,中书舎人,吏部考功主事。女二,长适归安主簿陈益,次适龚珩。孙男四:钦、钺、鈌、铎。昺、防皆尝从余在翰林,而防冣久,自为状求表父之墓,故叙次而为之表曰:其秉之恒,其履之平,处澹适,清忘荣与名,既夀考终,有子在廷,惟天明明祐,善有徴。
译夏伯亮墓表 吴中有一位萧散闲适的士人,名叫夏伯亮。他喜欢漫游江湖,航行舟楫之间,便借此调剂物资的有无,帮助百姓所需,自己也从中得到十分之一的收益。他说:“我这样做,并不是像端木赐那样贫困,也不是像胶鬲那样生逢衰乱之世,只是因为我的心适合游历罢了。”他曾经渡过长江,经过淮、徐,取道齐、鲁,到达燕、蓟,遍览各地山川,并访求古人的遗事,以此开阔胸襟。然而他仍自号“商潜”,凡是所得的货物和利息、物资的有无,大概从未计算过。伯亮名亮,世代是苏州某县人。他的祖父君实,父亲文通,母亲为某氏。伯亮幼年丧父,能够挺立自强;侍奉母亲孝顺,母亲多次称举他的孝行来训诫勉励诸孙。伯亮对父母的安葬和祭祀,都谨慎办理,并教导自己的孩子,必定努力做到忠信孝悌;又常常取古人的言行来引导他们。他居住乡里,总是同贤者交往;与人相处不专挑对自己有利方便的,遇到利益便考虑合不合义,周济贫乏的人,救助有急难的人,不羡慕荣华,也不追逐声名。年老以后,子孙日益增多,于是在淞南买田,在娄上筑室,逍遥于云林泉石之间,又号“娄东散人”。他喜欢作诗,描绘山水林木,颇有佳趣。他喜好古物,善于鉴定辨别;对于各种器物的款识以及图画,能够判定为某一朝代、某一个人所作,并评定它们的品第,全部精确恰当。洪熙年间,因为儿子显贵,被授予征仕郎、中书舍人的封赠诰命,诏命下达时却去世了。这一年是三月十六日,享年七十三岁。妻子石氏,有慈爱俭约的品行,勤勉地辅助丈夫。儿子四人:昺、防、暠、晟。昺由永寜县丞升任中书舍人;防考中进士,任翰林庶吉士、中书舍人、吏部考功主事。女儿二人,长女嫁归安主簿陈益,次女嫁龚珩。孙子四人:钦、钺、鈌、铎。昺、防都曾和我同在翰林,而防相处最久;他亲自写了行状,请求为父亲的墓作表,所以我叙述其事,为他写下这篇墓表:他的操守始终如一,行为平正;处身于清淡自适之境,清白而忘却荣华与声名;既然享有高寿而终,又有儿子在朝廷任职。唯愿上天明察,保佑他;善行终究会有征验。
河南知府李君墓表先皇帝临御宵旰,劳勤图惟安民之道,简求贤俊任之牧守。廼宣徳五年,命监察御史李骥为河南知府,赐之玺书,命革民所恶,而与其所欲。河南地大务殷,其民数困于旱涝,又压以亲藩之重,其嬖近及将校,怙势厉民,民不胜▯。李君至,辛勤信诎,起仆濡槁,实虚而正纲纪,明宪度,民始有苏息。意而向之为厉者不得纵肆,咸不惬志,相率假亲藩势以摧君。朝廷闻之,悉捕假势者,置诸法。君政治益行,中贵人过洛阳,有逼取县帑白金去者,君闻之,遣吏驰追索之。中贵人知君遣追,俛首探怀中出以归之,黙不敢一语。在郡兴学礼贤,均赋役,弭冦盗,咸尽心焉,致勤职事,率昧爽坐公堂,或日中昃,不暇食。郡尝大疫,捐俸市药以济民。尝大旱,躬祷嵩岳,雨随降霑足。所治一州十三邑,吏惮其清,民徳其惠,邻郡民有争讼不平,率走庭下求直。为河南六年卒,卒之日,其僚属及民耆老哀之如防亲戚,古所称良二千石君其人哉?君讳骥,字尚德,生六嵗而孤,自少知务学,谨言行,见重于师友,治诗经,中山东乡试为太学生。洪武丙子,车驾临太学,亲防生徒十八人为给事中,君与焉,授戸科,奏罢关市检察商税苛细之▯。居无几,坐累免官,后用荐起知新乡县,为之有方,虽时供亿繁,而民无扰,招徕流亡数千戸,咸俾得所。丁内艰去,民犹数诣上官乞奏留,君不报。服阕,改知东安县,招抚流亡如新乡,劝课农桑,凡民所未便者,悉奏除之。县多狼,尝噬寡妇子,寡妇诉于君,君反躬自责,而白寡妇寃于城隍神,翼旦噬所有死狼云。廷臣交奏君治行,召为刑部浙江司郎中,议狱平恕,尝上疏言崇教化,重农桑,育贤才,选守令,惜民力,恤军士,汰冗官,养防能,抑幸进,简马政,通钞法等十四事,多见采纳。在刑部三年,又坐累谪戍邉。仁庙嗣位,下诏求贤,近臣奏举君。召为贵州道监察御史,愈益自奋,振举风纪,慷慨持论,未尝以讦为直。尝陈时务十事,皆嘉纳之。巡歴所至,斥奸贪,奬贤能,人用悦服。驭下以简,居官稍暇,手不释书册。堂室至廪庾,率揭铭以自警。所用物,虽几杖之微,必取正直,不可以茍。在河南,于治之后堂植梅竹松,恒退食其中,名堂曰「四友」,其一君自谓也。一日宴賔客堂中,谭笑之顷,奄卒。正统元年六月二十七日也,春秋七十。其先世居青州,业儒,后徙兖之郯城。曽大父绍宗,大父辉,祖父夀康。母朱氏,以君贵赠父监察御史,母孺人,封妻刘氏孺人。子男五:长隣,长垣县儒学教谕;次杰;次英;次辅;次恭。辅先卒。孙男二:兴道,兴邦。士竒与君同朝,素熟君徳,善于江陵杨公▯济。江陵公尝为君着传,至是又道隣求为墓文。嗟乎!李君外严重而内明恕,处也孝于亲,惇于乡。仕也所歴劳绩焯焯,而冰檗之操夷险不贰。尝自号「复一贞士」。考其平生隐显穷达,履之正,执之固。所云贞者,不其然哉?不其然哉!故特为之表。赠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刘君墓表。君讳循,字率性,姓刘氏,系出汉长沙定王发。初繇长沙徙安成,后由安成徙防和珠林,累累有科第,为防和之望。又由珠林徙吉水夏朗,又累累有科第,为吉水之望。宋咸淳元年进士,官至文林郎桂阳州教授,曰天声。其子益厚,始不事进取;而益厚子惟徳,孙永寜,皆以博学惇行见重于乡党。君永寜之子也,早知务学,师从父湘隂州同知鹤皋,任县丞长辅,及乡贡进士王光荐,咸器重之。治《书》经,博通子史百氏,有志举进士,业成而科辍。暨科复,父母俱没,慨然叹曰:“不及于养矣,禄奚为哉?”遂不出,志于训子弟,犹勉其从科举,曰:“学者固将行之,且吾世业不可无继也。”平居事亲孝,奉养▯祭皆以礼,抚弟妹恩意曲尽。以耕学立家,而行之以勤俭。为人公方,不肯茍且阿狥,言出而人服,襟宇洒落,喜种竹,环所居数千竿,题曰“竹斋”,时时掀髯歌咏其中,不与尘俗接也。葢年五十有五而卒。配王氏,继张氏。子男四:长鼎贯,永乐乙未进士,为监察御史;次亮;次敞;次衍。女三人:长适王若旦;次适张宗琏,永乐甲申进士,自刑部主事再陞为大理寺丞;次适曽传昌。孙男四:洪熙元年用鼎贯贵赠君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余未及识君,而与宗琏、鼎贯游,皆笃实自重,葢有以知君矣。而君弟纉述君之行,称其材猷智识,度越常情。学士曽公尝志君墓,叹其使得施所蓄,所至未可量,则君之处也,岂不足乎用世之具哉?非各有志乎?鼎贯又求余言,故为之墓表。故广西布政使司右防议林君墓表。
译河南知府李君墓表 先皇帝亲临朝政时,日夜操劳,勤勉谋划安定百姓的办法,选拔贤能俊杰任用为牧守。于是宣德五年,任命监察御史李骥为河南知府,赐给他玺书,命令他革除百姓所厌恶的事,满足百姓所希望的事。河南地域广大,事务繁多,百姓又多次困于旱灾水灾,加上受到亲藩势力的压迫;那些受宠的近臣和将校倚仗权势凌虐百姓,百姓不堪其苦。李君到任后,辛勤劳作,确实使困顿者得到伸展,使衰败者重新振作;充实空虚之处,整饬纲纪,明确法令,百姓才开始得到苏息。过去那些以欺凌百姓为能事的人不能再放纵肆意,全都心中不满,便纷纷借助亲藩的势力来毁谤李君。朝廷听说后,把所有借势之人都逮捕起来,依法处置。李君的政绩更加显著。有中贵人经过洛阳,强行索取县库白金带走;李君听说后,派吏员骑快马追索。中贵人知道李君派人追来,低头从怀中取出白金归还,一句话也不敢说。他在郡中兴办学校,礼敬贤者,均平赋役,平息盗寇,全都尽心竭力;为了勤于职守,往往天刚亮就坐在公堂上,有时到了太阳西斜,还没有时间吃饭。郡中曾发生大疫,他捐出俸禄购买药物来救济百姓。又曾逢大旱,他亲自到嵩岳祈祷,雨随即降下,滋润充足。他所治理的一州十三县,官吏畏惧他的清廉,百姓感念他的恩惠;邻郡百姓有争讼而感到不平的,往往跑到他的公堂下请求裁决。他任河南知府六年后去世。去世那天,他的僚属以及百姓中的老人悲哀他,如同失去了亲戚。古人所称的良二千石,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李君名骥,字尚德,六岁时父亲去世,自幼便知道致力于学习,言语行为谨慎,受到师友的敬重。他研治《诗经》,在山东乡试中考取,成为太学生。洪武丙子年,皇帝车驾来到太学,亲自选拔十八名学生任给事中,李君也在其中,被授予户科职务;他上奏请求停止关市检察商税中烦琐苛细的弊端。不久因受牵连获罪而免官,后来因推荐起用,任新乡县知县。他治理有方,虽然当时供应和劳役繁多,却没有扰害百姓;招徕流亡百姓数千户,使他们全都得到安置。因母亲去世服丧而离职,百姓仍多次到上官那里请求上奏挽留他,但李君没有答复。服丧期满,改任东安县知县,像治理新乡那样招抚流亡,劝导督促农桑;凡是百姓认为不便的事,全都上奏请求革除。县中狼多,曾经咬死寡妇的孩子。寡妇向李君申诉,李君反而躬身自责,并向城隍神申明寡妇的冤屈;第二天早晨,据说那只咬人的狼已经死了。朝廷大臣交相上奏称赞李君的政绩,召他任刑部浙江司郎中。他审议案件公平宽恕,曾上疏提出崇尚教化、重视农桑、培育贤才、选任守令、爱惜民力、体恤军士、裁汰冗官、培养防御才能、抑制侥幸求进、整顿马政、疏通钞法等十四件事,多数得到采纳。他在刑部任职三年,又因受牵连获罪,被贬谪戍守边地。仁宗即位后,下诏寻求贤才,近臣上奏推荐李君。召他任贵州道监察御史,他更加奋发,振举风纪,慷慨持论,从不把攻讦别人当作正直。曾陈述十件时务,都受到嘉许采纳。他巡行所到之处,斥责奸邪贪污,奖赏贤能之人,人们因此心悦诚服。他治理下属简约明快,任官稍有空闲,手中从不放下书册。从厅堂到住所、粮仓,他大都悬挂铭文来警戒自己。所使用的物品,即使是几杖之类的细小器物,也必定取用端正正直的,不可以苟且。任河南知府时,在治所后堂种植梅、竹、松,常常退食后在其中休息,将堂命名为“四友”,其中一友就是自称的自己。有一天,他在堂中宴请宾客,谈笑之间,突然去世。这是正统元年六月二十七日,享年七十岁。他的先世居住在青州,以儒业为生,后来迁居兖州郯城。曾祖父绍宗,祖父辉,父亲寿康。母亲朱氏,因为李君显贵,父亲被赠为监察御史,母亲为孺人;妻子刘氏封为孺人。儿子五人:长子隣,任长垣县儒学教谕;次子杰;次子英;次子辅;次子恭。辅先去世。孙子二人:兴道、兴邦。士奇与李君同朝为官,平素熟知他的品德,又同江陵杨公弘济交好。江陵公曾为李君撰写传记,到这时又告诉隣,请求我作墓文。唉!李君外表严肃庄重,内心明达宽恕;居家时对父母孝顺,在乡里敦厚。做官时所经历的功劳业绩显著,而清廉如冰、苦节如檗的操守,无论顺境逆境都不改变。他曾自号“复一贞士”。考察他一生的隐退与显达、困窘与通达,他所履行的是正道,所坚持的是坚定不移的操守。所谓贞,不正是这样吗?不正是这样吗?所以特意为他写下这篇墓表。赠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刘君墓表。君名循,字率性,姓刘,世系出自汉长沙定王刘发。最初由长沙迁到安成,后来又由安成迁到防和珠林,家族中屡有人考中科举,成为防和的望族。又由珠林迁到吉水夏朗,家族中又屡有人考中科举,成为吉水的望族。宋咸淳元年进士、官至文林郎桂阳州教授的天声,是他的先祖。他的儿子益厚开始不再求取功名;益厚的儿子惟德、孙子永寜,都因博学厚行而受到乡里的敬重。君是永寜的儿子,自幼便知道致力于学习,跟随父亲、湘阴州同知鹤皋以及任县丞的长辅学习,也受乡贡进士王光荐器重。他研治《尚书》,广泛通晓诸子、史书和百家著作,有志于考进士,学业已经完成,却遇到科举中断。等到科举恢复时,父母都已去世,他感慨叹息说:“已经来不及奉养他们了,求取俸禄又有什么用呢?”于是不再出仕,专心教导子弟,但仍勉励他们参加科举,说:“读书人本来就应当把所学实行出来,而且我家的世业也不能没有继承。”平日侍奉父母孝顺,奉养、安葬、祭祀全都合乎礼制;抚养弟妹,恩意周到。靠耕作和求学建立家业,又以勤劳节俭实行之。他为人公正端方,不肯苟且奉承,话一出口人们便信服;胸襟洒落,喜欢种竹,居所四周有数千竿,题名为“竹斋”,时时在其中捋须歌咏,不同尘俗往来。大约五十五岁时去世。妻子王氏,继妻张氏。儿子四人:长子鼎贯,永乐乙未进士,任监察御史;次子亮;次子敞;次子衍。女儿三人:长女嫁王若旦;次女嫁张宗琏,张宗琏为永乐甲申进士,由刑部主事再升任大理寺丞;次女嫁曾传昌。孙子四人:洪熙元年,因为鼎贯显贵,追赠君为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我没有来得及认识君,但与宗琏、鼎贯交游,他们都笃实自重,大概由此可以了解君。君的弟弟纉叙述君的事迹,称说他的才干、谋略、智慧和见识远远超过常人。学士曾公曾为君撰写墓志,感叹如果能让君施展所蓄积的才华,那么他所到之处的成就一定不可限量;如此看来,君的处世为人,难道不足以成为经世致用的人才吗?难道不是各自有自己的志向吗?鼎贯又请求我作文章,所以为他写这篇墓表。故广西布政使司右参议林君墓表。
广西布政使司防议林公,永乐九年九月七日卒,春秋五十有一。林之先居光州,固始唐末讳靖者,从王审知于闽,以功封忠烈侯,终于闽,子孙遂家福清之古隆。至元讳廷玉,隐居不仕,生考亭书院山长时中,山长生福建行省贠外郎子华公之父也。贠外元季镇潮州,又家于潮。公讳兴祖,字伯祯,幼頴敏嗜学,七嵗而孤,母陈守节不嫁,教育之。稍长,出从明师,十四能属文,十五从师授春秋经,日习举子业。家贫教授以养母,而能尽孝。母尝坐舅氏累及至县庭,将笞之,公叩头哭哀,请代笞,县并释其母子。翌日,县以礼币举孝防上京师,授山东蓬莱县主簿,持恭慎凛然冰檗之操。三年坐稽公务,降龙江驿丞,丁母忧去,服阕改仪真逓运大使,陞邵武府仓大使。郡中嵗饥,尚书夏公时巡抚福建,得便宜行事,郡集其属谓曰:“民莩可悯,孰能诣巡抚求赈者?”方隆暑惔赫,众莫应。公曰:“兴祖当行。”即怀郡牒,昼夜倍程以进。夏公览牒,从容未有言,公恳恳言民命危急,仰公如慈母,义形于色。夏公遽檄郡发廪,所活数万口。郡守丁原振荐公于朝,陞当涂知县,有寛惠恺悌之政,兴学以育才,表善以励俗,而防操如蓬莱,吏民戴之。满一载陞代府长史,赐勑谕及袭衣文绮。当涂耆老数十人伏阙下乞留,不得,皆涕泣去。公为长史,夙夜思所以匡辅之道,疏陈十余事,又随事直谏,不见聴。朝廷知之,召还改工部都水郎中。居无几陞广西右防议。时安南逆命,朝廷方出师讨叛,授之事命驰驿焉。既至,即躬诣边境周视崄易,绘图以进,且献所规画,又请兵之所加止罪叛逆,预禁将士俘获生口,用慰来苏之望。逾年安南平,郡县其地,调交阯绥辑降附,振起凋残,夙夜尽心焉。一日余冦复叛,公分守盘滩城,所招降三十余人皆在城中,冦围城急,主帅虑三十人为变。将尽杀之,公曰:“吾既许以不死,杀之,不信,将何以得后来者?且三十人何能为卒?不杀而冦解围去。”公在交阯再嵗,朝京师,至滕县卒。其为人端重有雅度,终日端坐,人未尝见其疾言遽色。事寡姊如母,训育孤甥如子,卒致有立。其友张礼闻为学正死賔州,子政孤弱不能归,公至广西,召与其子同学,业成,厚赆遣归。后政亦致显宦。公居官有实惠,及人性澹泊,不殖货利,家无余赀,惟积书数千巻。尝指示其子曰:“吾以是遗尔足矣,汝勉之。”好为古文,所赋诗有《棠隂清趣集》,藏于家。其配黎氏,故名族,有孝徳。后公十年卒。子男一,厚,永乐辛丑进士,今为郑州知州。女二,长归叚某,次归百戸周镇。孙男五:举、皋、翚、凖、翀。女二。公卒之明年,厚奉▯于郡韩山之东先茔之次。今二十年矣,具事状,介吾友彭子斐求墓表。余其防试礼部时,考官义不容辞,故叙次而为之表曰。孝笃于亲,行备于身,仕有及民。呜呼!伯祯君子哉,若人。
太常博士杨希淳墓表吾泰和杨颢,希淳,永乐辛丑进士,授太常寺博士,能谨其职事,有称于缙绅君子。三年,天官考其绩冣,援例奏授勅命,赠其考彦通文林郎太常博士,妣韦及故妻刘孺人,而封其继母周为太孺人。颢遂奏请归举焚黄之典,命下而病作,更数医不治。宣徳七年十二月初三日卒于北京,享年四十有五。搢绅君子闻其卒,皆嗟叹惜之。希淳为人笃实清慎,事亲能孝,事长能恭,处人能信,临财顾义。其贫未尝戚,贵未尝恃,直而不肆,质而不朴,澹而可亲。吾识其大父舜卿及其父,皆乡善人。希淳防试礼部时,余其座主也。其为博士也,公务甚简,余邀置隣居而辟馆延之授徒,凡再嵗,旦夕相接,察其言行,表里始终一致焉。呜呼!乡人俊秀,以言语政事驰声誉,自视髙出希淳上者比比而是,而夷考其行,平实如希淳者,葢无几人。吾恒私计希淳足以长保禄位,无颠蹶之患,而一疾遽已,非命也夫!非命也夫!然君子于希淳之论定矣。其弟希武以其榇归▯泰和,吾故书其行之槩,授之使表诸墓,其详见诸墓铭者,不复出也。
译广西布政使司参议林公于永乐九年九月七日去世,享年五十一岁。林氏的先祖居住在光州。唐末有一位名叫靖的人,跟随王审知到闽地,因功封忠烈侯,死于闽地,子孙于是定居福清古隆。到了元代,有名廷玉的人,隐居不仕,生下考亭书院山长时中;山长又生福建行省员外郎子华公的父亲。员外郎在元末镇守潮州,于是又在潮州定居。公名兴祖,字伯祯,幼年聪敏好学,七岁丧父,母亲陈氏守节不嫁,抚养教育他。稍长以后,出外跟从明师学习,十四岁能写文章,十五岁从老师学习《春秋》,每天学习举子业。家贫,便以教授学生来奉养母亲,同时能够竭尽孝心。母亲曾因受舅氏牵累,被带到县衙,将要受笞打,公叩头哭泣哀求代替母亲受笞,县令于是把母子一同释放。第二天,县令按照礼仪带着礼物荐举他,以孝廉身份送往京师;授任山东蓬莱县主簿,他保持恭敬谨慎,操守凛然如冰檗。任职三年,因耽误公务获罪,降任龙江驿丞;因母亲去世而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仪真递运大使,升任邵武府仓大使。郡中年成歉收,尚书夏公当时巡抚福建,获准便宜行事,召集郡属吏说:“百姓饿死,实在可怜,谁能到巡抚那里请求赈济?” 当时正值盛暑,天气炎热,众人没有回应。公说:“兴祖应当去。”随即把郡府文书藏在怀中,日夜兼程赶去。夏公看了文书,从容不语;公恳切地说百姓性命危急,仰赖您如同仰赖慈母,义愤之色显现在脸上。夏公立即下檄令郡中开仓,救活了数万百姓。郡守丁原振向朝廷推荐公,升任当涂知县。他施行宽厚仁惠、和乐亲民的政绩,兴办学校来培育人才,表彰善行来劝励风俗;操守仍如在蓬莱时,官吏百姓都拥戴他。任满一年,升任代府长史,赐给敕谕以及袭衣文绮。当涂几十位老人跪伏在宫阙之下请求挽留,不能如愿,都哭泣离去。公任长史时,早晚思考匡正辅佐的办法,上疏陈述十多件事,又随事直言劝谏,却没有被听取。朝廷知道后,召回他改任工部都水郎中。不久升任广西右参议。当时安南违抗命令,朝廷正要出兵讨伐叛乱,便授予他相关使命,让他乘驿马疾行前往。到任后,他立即亲自到边境周察险易,绘图进呈,并献上规划方案;又请求军队只惩办叛逆,不要滥及无辜,预先禁止将士俘获百姓,以慰藉归附者希望得到安生的愿望。过了一年,安南平定,朝廷在当地设置郡县;他被调去交阯安抚整顿降附之民,振兴凋残,早晚尽心办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有一天,余寇又反叛,公分兵守卫盘滩城;他招降的三十多人都在城中,贼寇包围城池,形势危急,主帅担心这三十多人会发生变故,准备把他们全部杀掉。公说:“我既然答应他们不死,如果杀了他们,就是失信;以后还凭什么招降别人?况且三十多人能做什么呢?不杀他们,贼寇自然会解围离去。”公在交阯两年,入朝回京,走到滕县去世。他为人端庄稳重,有高雅的风度,整天端坐,别人从未见过他疾言厉色。侍奉寡姊如同侍奉母亲,教养孤苦的外甥如同自己的孩子,终于使他们有所成就。他的朋友张礼闻任宾州学正时去世,儿子张政孤弱,不能回乡;公到广西后,召张政来同自己的儿子一起读书。学业完成后,赠送丰厚路费遣送他回乡,后来张政也做到了显贵的官职。公做官有实际惠政,对人和物都淡泊,不经营货利,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只有积存的书数千卷。他曾指给儿子看说:“我把这些留给你,就足够了,你要努力。”他喜好写古文,所作诗歌有《棠阴清趣集》,收藏在家中。他的妻子黎氏,是旧日的名门,有孝德。比公晚十年去世。儿子一人,名厚,永乐辛丑进士,现在任郑州知州。女儿二人,长女嫁给段某,次女嫁给百户周镇。孙子五人:举、皋、翚、准、翀。女儿二人。公去世的第二年,厚把他安葬在郡城韩山东面的祖坟旁。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厚备具事状,托我的朋友彭子斐请求我作墓表。我在礼部主持考试时,曾是他的考官,按情理不能推辞,所以叙述事迹,为他写下这篇墓表:对父母孝敬深厚,自身品行完备,做官能够惠及百姓。唉!伯祯真是这样的君子啊!太常博士杨希淳墓表 我们泰和的杨颢,字希淳,是永乐辛丑进士,被授任太常寺博士,能够谨慎办理职务,在士大夫君子中颇有声誉。任职三年,天官考核他的政绩为最优,援引成例上奏授予诰命,追赠他的父亲彦通为文林郎太常博士,母亲韦氏以及已故妻子刘氏为孺人,并封继母周氏为太孺人。杨颢于是上奏请求回乡举行奉诏焚黄的典礼,诏命下达时却病发了,换了几位医生也没有治好。宣德七年十二月初三日,他在北京去世,享年四十五岁。士绅君子听说他的死讯,都感叹惋惜。希淳为人笃实清廉谨慎,侍奉父母能够尽孝,侍奉长辈能够恭敬,与人相处能够守信,面对财物能够顾念道义。他贫穷时从不忧愁,显贵时从不倚仗权势;正直却不放纵,质朴却不粗野,淡泊而又使人亲近。我认识他的祖父舜卿和父亲,他们都是乡里的善人。希淳参加礼部会试时,我是他的座主。他任博士时,公务很少,我邀请他住在邻近的地方,辟置馆舍请他教授学生;前后二年,早晚相接,观察他的言语行为,发现他内外始终一致。唉!乡里的俊秀之士,凭借言语和政事驰名,自以为远在希淳之上的人比比皆是;但平心考察他们的行为,像希淳这样平实的人,实在没有几个。我常常私下估量,希淳足以长久保有俸禄官位,不会有倾覆失意的忧患,却因一场疾病突然去世,这难道不是命运吗?这难道不是命运吗?然而,君子对希淳的评价已经确定了。他的弟弟希武把他的灵柩运回安葬在泰和,我因此记述他一生的大概,交给希武,让他刻在墓上;详细情况见于墓铭,这里不再重复。
何子玉合▯墓表太医士何彦徴在京师,以医见重,公卿大夫而于余徃还十余年,相与尤厚。其为人孝友,平居致其父母之乐。既徴诣京,父母病且没,皆不获在侍下,语及輙泣涕澘然。一日具其父母之徳善,诣余拜且言曰:「不肖孤不孝,亲在不得尽终养之私,亲没既不能卓然有立以显扬万一,又不能图不朽于荐绅先生文字间,是重其不孝也。凡世之不泯其亲者,率有表着于墓。今窃愿徼惠下执事,余固乐道人善,矧惓惓孝子之心哉。」按何之先,汴人,宋有讳某,号进斋者,为国子学录,从髙宗南迁,始家镇江之丹徒,世业儒。至讳暹,字明徳,辛苦力学,遂名所居斋曰明德,用自儆。学成不仕,以医可以及人,遂精究岐黄之书,有名于世。其子煜,字景宣,亦深于医,而切于惠济所及人尤广。娶石井里儒家茅氏,生子男三人:子瓛、子玉某。子瓛务学,善楷法,洪武中召书诰西掖,既当授官,引疾辞。子玉彦徴之考也,讳璧,为人和厚谦慎,于事亲敬长咸当其分。宗戚有孤贫无依者,教育之底于成;鳏独者供养之终身。贤士君子多乐与之交,其礼度雍雍如也。卒于永乐戊子九月十日,春秋五十有七。配郭氏,元市舶副提举原徳之孙,处士源之子讳妙寜,生有令质,年二十有五归何氏。于事舅姑有妇道,相其夫有妻道,成其子有母道,可为女徳之备者欤。永乐庚子十月十日卒,春秋六十有七,合▯其邑之长乐乡凤凰山之左。子男二:彦徴、彦宗;女一,归吴祥先卒。孙男四:儁、仪、伦、佑;女四:吴信、杨悼其婿也,其二尚幼。曽孙男四,女二。考何氏之先,以儒医闻,若子玉之太父父所及人多矣。至子玉,其施于躬,仪于家,亦皆善人长者也。虽未尝显融于时,古称仁者有后,将其子若孙之振耀光大,庸可量哉?庸可量哉!
周宗苑甫墓表顾山之西麓,周氏暨阳名族也。世有善徳。暨阳多巨室,而至今言务善之家,必首推周氏。葢自其郡邑之贤守令,与士君子而下至闾阎畎畆,无间辞云。周氏至伯源,当元季冦乱,东西窜避,备尝艰苦。我国家平定海宇,始复故业,辛勤薙莽,除荒治田庐,以务本植善功未半,其乡哗讦之风起。伯源不幸陷诖误,谪戍山东,后徙云南。宗苑甫父也。宗苑甫讳阆,方其父去时,始成童。念其父志之未成也,奋起卓力,致勤蚤莫,家日以裕,而饬躬务学,孝友睦婣之行,见称乡党。公家徭赋,惟恐或后。又不幸陷哗讦者之诖误,谪戍广右,后以疾代归。方将优游田里,以奉亲教子,自适居无几,疾加竟不起。永乐五年十二月十六日也,春秋四十。明年▯顾山之隂,祔其祖之茔。宗苑甫仪观丰伟,端重阔达,有智识,忠信乐义,虽处艰难,细行必谨。平素急人之急,赒穷防防,视为当然。惜其不及下夀,且忧患之日多也。配夏氏,子男二,伯曰璂,仲曰珪,皆谨行如父。女二,李枢、郭琛,其婿。孙男三,振拱、某,女九。至是,璂珪痛其父之生不获伸也,将图伸于没之后,奉事状及书求表墓。呜呼!暨阳素称道院,葢谓风俗醇厚,清净无事也。数十年来,薫染邻邦,浇漓嚚讼之风,徃徃有作,虽不过千百之什一,然骋其险于伤人害物,善良何以遂安也?宗苑甫父子是已。宗苑甫虽忧患艰危之际,而立志持行颛颛不改,平时岂非君子者欤?故为之表。
东里续集巻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巻三十 明 杨士竒 撰
墓表
译何子玉合葬墓表 太医士何彦征在京师,因为医术受到重视;公卿大夫同我往来十多年,彼此尤其亲厚。他为人孝顺友爱,平日总是设法使父母快乐。后来何彦征赴京任职,父母病重将死,他都没能在父母身边侍奉;一谈到这件事便泪流满面。有一天,他详细写述父母的德行善举,到我这里行礼并说:“我这个不肖孤子不孝,父母在世时不能尽到终身奉养的心愿;父母去世后,既不能卓然立身来显扬他们的一点德行,又不能请士绅先生在文字中使他们流传不朽,这就更加重了我的不孝。世上凡是使父母声名不泯灭的人,大多都会在墓上有所表彰。如今私下希望求得您的恩惠。我本来就乐于称述善行,何况这是孝子恳切不已的心愿呢?”考察何氏的先祖,是汴地人。宋代有一位名某、号进斋的人,任国子学录,跟随高宗南迁,开始在镇江丹徒定居,世代以儒业为生。到了名暹、字明德的人,辛勤努力求学,于是把居室命名为“明德斋”,用来自我警策。他学成后不出仕,认为行医可以帮助别人,于是精心研究岐黄医书,在世上很有名声。他的儿子煜,字景宣,也精通医术,而且尤其切实地施行救济,使受惠的人更多。他娶石井里儒家茅氏,生有三个儿子:子瓛、子玉以及某。子瓛致力于学习,擅长楷书。洪武年间,朝廷召他到中书省西掖书写诰命,等到将要授官时,他以疾病为由辞谢。子玉是彦征的父亲,名璧,为人和厚谦慎,侍奉父母、敬重长辈都合乎本分。同族亲戚中有孤苦贫困、无所依靠的人,他便抚养教育,使他们有所成就;对于鳏夫寡妇和孤独无依者,则供养他们终身。贤士君子大多乐意同他交往,他的礼仪风度雍容和美。永乐戊子九月十日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妻子郭氏,是元代市舶副提举原德的孙女、处士源的女儿,名妙宁,天生有美善的资质,二十五岁嫁入何家。侍奉公婆有妇人的道德,辅助丈夫有妻子的道德,成就儿子有母亲的道德,可以说是女子德行的完备体现了。永乐庚子十月十日去世,享年六十七岁,与子玉合葬在本县长乐乡凤凰山的左侧。儿子二人:彦征、彦宗;女儿一人,嫁吴祥,吴祥先去世。孙子四人:儁、仪、伦、佑;孙女四人:吴信、杨悼是她们的女婿,另外两个尚且年幼。曾孙男四人,曾孙女二人。考察何氏的先祖,因为儒学和医术闻名,像子玉的祖父、父亲那样惠及他人的人很多。到了子玉,他施惠于自身,仪范于家庭,也都是善人长者。虽然不曾在当时显达,但古人说仁者必有后代;将来他的子孙能否振兴光大,哪里能够估量呢?哪里能够估量呢!周宗苑甫墓表 顾山西麓,周氏是暨阳的名门望族,世代都有善德。暨阳有许多大族,但直到今天谈到以善为务的家庭,必定首先推重周氏。大概从本郡县的贤能守令、士大夫君子,一直到乡里百姓和田间农人,没有不这样说的。周氏传到伯源时,正值元末寇乱,他东奔西避,尝尽艰难困苦。我国平定天下后,他才重新恢复旧业,辛苦开垦荒地,整治田地房舍;正当致力于根本事业、培植善行而尚未完成时,乡里诬告攻讦的风气兴起。伯源不幸陷入诬陷,被谪戍山东,后来又迁戍云南。他就是宗苑甫的父亲。宗苑甫名阆,他父亲离去时刚刚成年。想到父亲的志愿还没有实现,他奋发而起,昼夜勤劳,使家业日益富裕;同时修整自身,努力学习,孝顺、友爱、和睦亲族的行为受到乡里的称赞。官府的徭役赋税,他唯恐稍有迟误。又不幸被陷入诬告者的诬陷之中,被谪戍广右,后来因病代替服役而归。正准备优游田里,奉养父母、教育子女,自得地生活,却没过多久病情加重,终于不起。那是永乐五年十二月十六日,享年四十岁。第二年葬于顾山北面,附葬在祖坟旁。宗苑甫仪表丰伟,端庄稳重而胸襟开阔,富有智识;忠信而好义,即使处在艰难之中,细小的行为也必定谨慎。平日里他急人所急,周济穷困、救助贫乏,把这些看作理所当然。可惜他没有活到下寿,而且遭受忧患的日子太多了。妻子夏氏。儿子二人,长子璂,次子珪,都像父亲一样谨慎守行。女儿二人,李枢、郭琛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三人:振拱、某;孙女九人。到这时,璂、珪悲痛父亲生前未能伸展志愿,准备在父亲死后设法为他伸张,便带着行状和书信请求我为墓作表。唉!暨阳一向被称为道院,大概是说这里风俗淳厚,清静少事。几十年来,受到邻近地区风气的熏染,浮薄、好讼的风气常常兴起;虽然不过占千百人中的十分之一,但他们施展险恶手段伤害别人、损害事物,善良的人又怎能安居呢?宗苑甫父子就是这样的善人。宗苑甫虽然处在忧患艰危之中,却立定志向、坚持操守,专心不改;平时难道不是君子吗?所以为他写下这篇墓表。《东里续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卷三十 明·杨士奇撰 墓表
蒋志祥墓表泰和邑之西四十里曰严庄,其故家曰蒋。蒋氏之兄弟之贤者曰吾贯,吾望。卜改厝其考处士君,乃寓书及翰林编修萧镃所具处士君事状,求余表墓。余少尝闻蒋氏之德,善于其塾賔萧尚鲁先生,而今于蒋氏为婚姻家,不可以辞。按蒋氏之先居长沙,唐季曰绍録者,举进士,官至侍中,后避马氏之乱,徙泰和,初家梅溪里,数传至正卿,徙严庄。至必济,号竹庄。竹庄生宗周,元袁州学提举。提举生以信,处士君父也。世以仁厚致家于饶裕。处士君兄弟三人,处士其季,讳▯,字志祥。防失怙,而蚤有立志,逊父所遗资业于二兄。二兄不听,则裁取给用而已,不求有余也。二兄强从其志,于凡徭赋百需,悉不及季。乡里髙其行义。然处士躬勤力本,俭约率下,家亦用裕,然汲汲图绍世徳,拓故址,作堂名曰正心。岁时聚宗族及冠婚賔客燕享,悉于斯堂。族人不间疏戚贫富,咸相亲睦,有无共之。延名师教子侄,而躬程督于内,子侄亦皆循谨秩秩,遵奉处士君之教。处士君于乡邻赒穷恤匮,亦无间焉。为人质而温,直而不肆,于物无迕,然未尝茍狥。人无少长愚良,皆爱敬处士君,号为长者。故自少壮至老,所履坦坦,无忧患之干。盖年五十有五而卒,卒以永乐二年八月十八日。其配彭氏,继刘氏,皆有淑行。子男三,长吾敬,后处士君数年亦卒。次吾贯,吾望,咸善继述。女一,归刘民瞻。孙男十:恢亮,恢广,恢彦,恢贡,恢敏,恢俊,恢周,恢重,恢仰,恢硕,恢重。予子婿也。曾孙男十有三人。嗟夫,世之不古久矣!同气之亲,有竞毫末之利,相与防墙,甚至相目为秦越者,比比也。其有能让同父之业,为友恭之行者,盖千百之什一。若富而能仁其宗族乡里,非古之人乎?处士君其应表也。敬为之表,以示法其子孙乡人于无穷云。赠中议大夫、賛治尹、大理寺右少卿陈君墓表。士有效用于国,深被简知,而不为爵禄所縻,从容自得,不枉其道,必其智识明正,审内外之辨,察事几之微,确乎中而不可夺,此不谓之豪杰可乎?我国家龙兴之初,有若金陵陈中行先生者,殆其人欤?先生讳遇,中行其字,天资纯粹,自少笃学,博究经史,元至正中,授江东明道书院山长,温州路学教授,逺近从者纷集,讲下元纲不振,兵乱四作,遂弃官归隠,闲居一室,安澹守约,名其室曰静诚,乡里遂以静诚号之。先生悯世乱益甚,每夙兴焚香叩天,愿早生仁圣以活创残。我太祖髙皇帝定鼎金陵时,南台侍御史秦元之素知先生,入言于上曰:“陈遇有辅翼才,宜寘左右,使效禆益。”即日召见,与语大悦,礼待加厚,称先生而不名,日侍帷幄,賛几务,车驾幸其第者三,命之官輙辞。臣民既推戴,上登大寳,所承谘问,悉保国安民大计,先生竭心摅诚,多所献替,命为学士翰林者再,皆固辞。尝奉宻命,偕中官赵信往视浙江,还奏称防,赐白金,又命为礼部侍郎,又固辞。间遘疾,赐药,命中官挟太医院官视疗,时微寒,特赐锦被及上供米,既瘥入谢,上嘉奬,连称君子者三,又除礼部尚书,又固辞。自是不复强之以职,每召见锡赉必厚,或坐久必赐宴间,命廐马送归。先生秉义怀忠,非正道不陈,群臣以过被谴者,率为解释,上亮其诚,未尝为忤。数谕之曰:“卿老不欲仕,有子令带刀侍卫,叩首以子幼辞。”盖静澹恬退,始终一志,前后所得赐问宸翰颇多,眷待之厚,亚于勲戚。盖春秋七十有二而卒,卒于洪武甲子九月十九日,讣闻遣中官赐祭,加东园秘器及赙,命▯钟山长林之原,右春坊大学士董伦为志其塟。陈之先家于曹,宋龙图阁待制义甫,从髙宗南渡,累官金紫光禄大夫,没諡文忠,始家建康,至理宗朝武功大夫淮南诸路兵马都统制执中,先生曽祖。也祖文徳,元举进士,授溧阳州判。考辛之,淮南盐课提举。妣某氏。娶金华王氏,继维扬周氏,皆世族。子男四:孟杰、孟学、孟徳、恭。三女杰、徳俱早卒,女皆有归。孙男六:纲、纪、纯、绶、绍、综。女四:恭举乡贡,累官今为通政司左通政,有才名于时。朝廷以恭贵,累赠先生中议大夫、賛治尹、大理寺右少卿。周氏赠恭人。于是恭奉事状,拜求表墓。余闻先生志尚清逺,兴韵萧散,味道之余,游心绘事,尝写髙皇帝御容,妙絶当时。然未尝自名世,亦无能得之者。先生有弟中复,洪武中尝随入侍。永乐初,授翰林待诏。余数得晤语,其为人端重清雅,不茍言笑,间出论议,娓娓近道,亦妙绘事,为文皇帝所重。时中复子孟颙,以善书从余翰林,简静修洁,絶口不道绘事。余间与中复语及之曰:「此儿颇有志操,不屑意鄙事,走也。
译蒋志祥墓表 泰和县城西四十里有严庄,那里有一户旧家族姓蒋。蒋氏兄弟中贤能的,名叫吾贯、吾望。他们选择改葬父亲处士君,于是寄来书信以及翰林编修萧镃撰写的处士君事状,请求我为墓作表。我年轻时曾听塾宾萧尚鲁先生称说蒋氏的德行,如今我又同蒋氏结为姻亲,不能推辞。考察蒋氏的先祖居住在长沙,唐末有名绍录的人考中进士,官至侍中,后来躲避马氏之乱,迁到泰和,最初居住在梅溪里,传了几代到正卿,又迁到严庄。到了必济,号竹庄。竹庄生宗周,宗周任元代袁州学提举。提举生以信,是处士君的父亲。蒋氏世代凭借仁厚使家业达到富裕。处士君兄弟三人,处士排行最小,名玄,字志祥。幼年丧父,早早立下志向,把父亲遗留的资财产业让给两个哥哥。两个哥哥不肯接受,他便只取够日常用度的部分,不求有余。两个哥哥勉强顺从他的意愿,于是各种徭役赋税和一切需求,都不让幼弟承担。乡里人推重他的品行道义。然而处士亲自勤劳致力于农业,节俭并率先垂范,家业也因此富裕;但他又急切谋求光大世代德业,拓展旧宅,建堂命名为“正心”。每年时节,他召集宗族以及行冠礼、婚礼的宾客宴饮,都在这座堂中举行。族人无论亲疏、贫富,都彼此亲爱和睦,有无相通。聘请名师教育子侄,自己在内督促考核;子侄也都谨慎有序,遵守奉行处士君的教诲。处士君对于乡邻周济穷困、救助贫乏,也从不区别对待。他为人质朴温厚,正直而不放肆,对外物没有抵触违忤,却从不苟且顺从。无论男女老幼、愚笨贤能,人人都爱戴敬重处士君,称他为长者。所以从年轻到老年,他所走的道路平坦安稳,没有忧患侵扰。大约五十五岁时去世,死于永乐二年八月十八日。妻子彭氏,继妻刘氏,都有美善的品行。儿子三人,长子吾敬,在处士君去世数年后也去世;次子吾贯、吾望,都善于继承先业。女儿一人,嫁刘民瞻。孙子十人:恢亮、恢广、恢彦、恢贡、恢敏、恢俊、恢周、恢重、恢仰、恢硕;“恢重”一名原文重复。我的女婿也是其中之一。曾孙男十三人。唉,世道不古已经很久了!同胞兄弟之间为极小的利益争斗,彼此筑起隔阂,甚至把对方看作秦越之人,这种情况比比皆是。能够把同父兄弟的产业让给别人,实行友爱恭敬之行的人,大概千百人中只有十分之一。像这样富裕而能仁爱宗族乡里的人,不就是古人吗?处士君应当得到这篇墓表。吾敬特意为他写下墓表,想让他的子孙和乡人永远以此为法。赠中议大夫、赞治尹、大理寺右少卿陈君墓表。士人如果能够为国家效力,深受皇帝简拔知遇,却不被爵禄束缚,从容自得,不违背自己的道义,那么一定是见识明达端正,能审察内外的区别,洞察事机的细微,坚定地处于正道而不可动摇。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称为豪杰吗?我国开国之初,有一位金陵的陈中行先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先生名遇,字中行,天资纯粹,自幼笃志学习,广泛研究经史。元至正年间,授任江东明道书院山长、温州路学教授,远近来从学的人纷纷聚集。后来元朝纲纪衰败,兵乱四起,他便弃官归隐,闲居一室,安于清淡,守持简约,把居室命名为“静诚”,乡里于是以“静诚”称呼他。先生怜悯世道越来越乱,常常早起焚香叩天,希望早日降生仁圣之君来救活受创残破的百姓。明太祖高皇帝在金陵定鼎时,南台侍御史秦元之素来了解先生,入朝对皇帝说:“陈遇有辅佐之才,应当安置在左右,使他发挥辅弼助益。”当天皇帝召见先生,与他交谈后非常高兴,礼遇更加优厚,称先生而不直呼其名,每天侍奉帷幄,参与谋划政务;皇帝曾三次驾临他的府第,任命他做官,他总是辞谢。臣民推戴皇帝登上大位后,皇帝所咨询的全都是保卫国家、安定百姓的大计,先生竭尽心力、吐露诚意,提出了许多补救和更正的意见;皇帝两次命他任翰林学士,他都坚决辞谢。他曾奉密命,和中官赵信一同前往巡视浙江,回来后上奏称职,皇帝赐给他白金;又命他任礼部侍郎,他再次坚决辞谢。偶然生病,皇帝赐药,命中官带太医院官员前去诊治;当时天气微寒,特意赐给他锦被和御供米。他病愈后入宫谢恩,皇帝嘉奖他,接连三次称他为君子;又任命他为礼部尚书,他仍坚决辞谢。从此皇帝不再强迫他担任官职,每次召见和赐赉都十分优厚,有时坐谈久了便赐宴,间或命御厩中的马送他回去。先生秉持道义,心怀忠诚,非正道之言不陈说;群臣因过错受到责罚时,他往往替他们解释,皇帝明白他的诚意,从未因此怪罪他。皇帝几次对他说:“你年老而不愿做官,就让你的儿子出来带刀侍卫吧。”他又叩头,以儿子年幼为由辞谢。他清静淡泊、安然退处,始终志向如一。前后得到的赏赐、问候以及御笔墨迹很多,皇帝眷顾礼待之厚,仅次于功臣和外戚。大约七十二岁时去世,死于洪武甲子九月十九日。讣告传来,皇帝派中官赐祭,另外赐给东园秘器和丧赙,命令安葬在钟山长林原,右春坊大学士董伦为他撰写墓志。陈氏先祖居住在曹地,宋代龙图阁待制义甫跟随高宗南渡,历任官职至金紫光禄大夫,死后谥号文忠,才开始在建康定居。到理宗朝,武功大夫、淮南诸路兵马都统制执中,是先生的曾祖父。祖父文德,元代考中进士,授任溧阳州判。父亲辛之,任淮南盐课提举。母亲为某氏。娶金华王氏,继娶维扬周氏,都是世族。儿子四人:孟杰、孟学、孟德、恭。孟杰、孟德三人早逝,女儿都已经出嫁。孙子六人:纲、纪、纯、绶、绍、综。孙女四人。恭考中乡贡,历任官职,如今任通政司左通政,在当时以才干闻名。朝廷因为恭显贵,屡次追赠先生为中议大夫、赞治尹、大理寺右少卿;周氏追赠为恭人。于是恭带着事状,行礼请求我为墓作表。我听说先生志趣清远,神韵萧散,在体味道义之余,还寄情于绘画,曾经绘制高皇帝御容,精妙绝伦,当时无比。然而他从不以此自我扬名,也没有人能够得到他的画作。先生有弟弟中复,洪武年间曾随侍入宫。永乐初年,授任翰林待诏。我几次与他会面交谈,他为人端庄稳重、清雅,不轻易谈笑;偶尔发表议论,娓娓而谈,近于道理,也擅长绘画,受到文皇帝的重视。当时中复的儿子孟颙因善于书法跟随我在翰林任职,性情简静,修身洁己,绝口不谈绘画。我偶尔和中复谈到这件事,他说:“这个孩子很有志气操守,不屑于把心思放在这种低下的技艺上;我年轻时在先兄身边嬉戏,拿笔墨玩耍,先兄斥责我说:……”
少年在先兄侧戱弄笔墨,先兄叱曰:『吾岂他无一长,汝乃习其下者』。今虽老,每思前言,未尝不内愧然无及矣。」嗟夫!先生履素操洁,识明义正,革运之际,躬荷知遇,卒完所守以殁。虽一艺所耽,昔人不免春苑池之屈。先生浩然之存,不为时屈,非一时之豪哉!逮其后来,如中复父子,犹嗣承无忝,又可以观先生之刑于家也。惜其遭际对越之间,必有禆国及民之实,既不自言,其当时耆旧知先生者,又物故已尽,遂泯无传。故特书其大槩,俾恭刻石墓道。
族弟仲穆墓表吾西昌杨氏自始祖至吾兄弟凡十七世。自始祖以下初皆单传。至八世昉析二▯,皆居邑中。伯之▯七子居西城,仲之▯二子居东城。居西城者富甲一邑,莫或与等,而诗书行义卓卓出乡党。居东城者田园裁足给,其诗书行义与西城相髙,而忠信之行,文学之华,逺近钦服,而以进士得官累累有闻焉。自元季兵祸轇轕数十年,城邑荒隳,髙门大第莽苍榛荆,瓦砾中人民幸存者百殆一二,而流荡散徙无宁居焉。逮际皇明混一之运,有能复其故业,盖千百之十一。于时杨氏之后其仅存者皆退处山谿林谷间,虽不废诗书而自食其力,恬澹怡愉无外慕之心。族父与良,其一也。既携其家之澄江之南一舎许,择云亭乡之中村依先茔以居。娶龙氏、王氏,生五丈夫子,皆惇厚谨饬。其四曰伏生,字仲穆,事父母甚孝,养生▯祭一致其诚,谨持其身不敢有所逾越。教其子必曰毋忝先世,抚孤侄有恩意,处乡人恭而能下,有言人皆信服。平素力于善行,所不乐为者浮图老子之法。将卒犹以戒其子,盖年四十有九而卒。其卒以永乐十四年八月十九日。其大父以上见吾所着谱牒,其配邑西陈氏,元贑州路推官梅村先生曾孙,盖陈杨世婚姻家如古丰朱陈云。其子男五:徳崇、徳纯、徳修、徳渊、徳敷。女一。孙男十四,女五。曾孙男二。徳敷,正统二年进士,授大理评事。杨氏城西之▯以进士得官,实肇于徳敷,人皆以为有父之贤也。徳敷尝求表墓,故特为之书。
译“‘难道我没有别的长处吗?你却去学习其中最低下的一项。’如今我虽然老了,每当想起这句话,没有一次不感到内心惭愧,只是已经来不及了。”唉!先生操守朴素而清洁,见识明达、道义端正,在改朝换代之际,亲身承受皇帝的知遇,最终保持自己的操守直到去世。即使专心于一项技艺,古人也不免有春苑池之屈辱。先生浩然正气长存,不因时势而屈服,难道不是一时的豪杰吗?等到他的后代,如中复父子,仍然能够承继而不辱没先人,也可以看出先生以身示范、教化家庭的成效。可惜他在遭逢际遇、面见皇帝之间,必定有许多真正有益于国家和百姓的事情;但他自己不曾说起,当时那些了解先生的老臣也都已经去世,于是这些事终于湮没而无从流传。所以特意记述其大概,让恭刻在墓道石碑上。族弟仲穆墓表 我们西昌杨氏从始祖到我们兄弟,共有十七代。从始祖以下,最初都一代单传。到第八世杨昉时分成两支,都居住在县城中。伯祖一支有七个儿子,居住在西城;仲祖一支有两个儿子,居住在东城。居住西城的一支,富有程度在全县首屈一指,没有人能与之相比,而且诗书学业和品行道义都显著超过乡党。居住东城的一支,田园仅够供给生活,但他们的诗书学业和品行道义也同西城相当;他们忠信的行为、文学的光华,使远近的人都钦佩服从,并且屡屡有人因考中进士而做官闻名。自元末兵祸纷乱数十年以来,城邑荒废毁坏,高门大宅长满荆棘,瓦砾之间幸存的百姓百不存一二,流离逃散、迁徙不定。到了大明统一天下的时候,能够恢复旧业的,大概千百人中只有十人之一。当时杨氏后代中仅存的人,都退居山谷林野之间,虽然没有废弃诗书,却靠自己的劳力养活自己,恬淡愉快,没有向外追求的心。族父与良就是其中一人。他带着全家迁到澄江之南一舍左右的地方,选择云亭乡中村,依傍祖坟居住。他娶龙氏、王氏,生有五个儿子,都敦厚谨慎。其中第四个就是伏生,字仲穆;侍奉父母非常孝顺,父母在世时奉养、去世后安葬和祭祀,都同样尽其诚心;谨慎持守自身,不敢有任何逾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他教导儿子一定说:“不要辱没先世。”抚养孤侄,恩意深厚;与乡人相处恭敬而能谦下;他说的话人人都信服。平素努力行善,所不喜欢做的是佛教、道教之法。临将去世时还用这些话告诫儿子。他大约四十九岁去世,死于永乐十四年八月十九日。他祖父以上的世系,见于我所撰写的谱牒。他的妻子是县城西面的陈氏,元代赣州路推官梅村先生的曾孙女;陈、杨两家世代通婚,就像古代的丰、朱、陈三姓一样。他有五个儿子:德崇、德纯、德修、德渊、德敷;女儿一人。孙子十四人,孙女五人,曾孙男二人。德敷是正统二年进士,授任大理评事。杨氏城西这一支因进士而做官,实际从德敷开始,人人都认为这是由于有父亲的贤德。德敷曾请求我为墓作表,所以特意为他写下这些。
袁进士墓表正统四年八月十九日,泰和进士袁和卒于家,相知者皆悼惜之。盖惜其负才谞而未见诸用也。袁故邑中文献家,科第仕宦累累,有闻于宋。入国朝以科第进,昉见于和,又遽已矣,知者焉得而不惜哉?其髙祖以宁,曾祖务敏,皆恂恂温雅,为乡善士。吾童丱时,皆亲炙之。其祖克睿,父仲暹,亦克世其徳。余少皆与之同学。和字淑景,自少頴悟过人,好学问,从乡校师,同门皆推让之。御史及藩宪之臣行部入学宫,察试诸生文艺,皆奬重和。既去之他学,必举和以励众。由是江右十三郡六十九邑之学,皆知慕和。既选中乡试及防试中副榜,当授教官,有防令进学北京国子监,以俟下科,遂登正统元年进士第。循例观政礼部,奉使命广东,竣事还过家省父母。父以疾没,既殡矣,号恸乃起,北趋复命,遂请铭归▯。父居丧谨礼,服阕将诣京师,得疾遽卒,享年四十有六。其为人疏通警敏,善经画,明知人,揣事势,后当何若,率中。谨持其身,居家孝友,处宗戚朋友乡党有急,能赴。为文操觚立就,而皆傅理。有志事功,以用无往弗宜,而遽不起,岂非其可惜哉?母陈氏,前进士兴宁县主簿士瞻之女,初娶白氏,继室卓氏。子男七:胜、举、肇、敞、监、继、吉;肇余孙婿也。敞先卒。女二:长嫁梁英,次尚防。孙男一:昉。余仕于朝四十年,己未之春,始获防恩归展桑梓。时平昔亲交凋谢已尽,独淑景以姻家子弟,旦暮相往还,出入相扶助,谈论浃洽,余甚期望之也。别未数月,遽闻其讣,悼叹不已,故为辞哀之。使其子刻诸墓。辞曰:才之生兮,岂多?命不延兮,奈何?我懐之人兮,徒永嗟。封征仕郎虎贲右卫经歴仰君墓表。苏之长洲有孝友谨勑之士曰仰仁泽,乡邑宗婣重其行,无间言。尝以其子之贵,封征仕郎,虎贲右卫经歴,春秋六十有七而卒。吾友翰林检讨陈君继铭其塟,其子瞻告余曰:「铭掩诸幽矣,惟先人之笃行,宜白于外也,幸先生书其墓上之石,虽没不朽。」按陈君所述,仰氏家长洲仁泽,讳泽,父均达,母龚氏。父坐累谪戍五开,去苏数千里。仁泽时甫弱冠,留养母抚弟妹,然中心悲念父困苦逺道,日夜无已。一日跪白母:「儿请往省父母。」叹曰:「汝尚少,素未尝越戸限百步外,奈何冒险阻逺渉?」对曰:「儿年及丁矣,人行万里,岂皆其素熟哉?」遂辞母担簦独行,数月达父戍所。父子相见,欢甚,事其父曲尽爱敬,凡父日用所需措置悉备。又数月,父谕之曰:「吾岂不欲父子之同于此也?吾行时以汝母及弟妹付汝,自汝来,吾日夜念汝母及防男女之无所倚也。汝宁不体吾心乎?且吾在此足自给,汝母及弟妹之给不逮吾也,汝其归哉。」谕之再三,强辞归。归而孝事母,抚育弟妹皆尽心。弟没,又抚其遗寡孤甚厚。弟之妇,其外家有强之改适者,妇叹曰:「母子奚不足而他适乎?」守节不听。女兄及其夫相继殁,抚其遗孤如已子。赴族姻朋友闾巷之急,恒若不及。治家循礼度,而教子以忠信俭勤,安义命为要。噫,此其所为见重于乡邑宗姻者欤?卒于宣徳八年十二月廿一日。配邹氏,封孺人,先卒,合塟里中。章墓泾之原。子男二,长瞻,次恭;女一,适李防。孙男女皆五。瞻举乡贡,初擢虎贲右卫经歴,陞大理右寺副,遂陞大理丞,端直之存,平恕之施,清劲之操,卓然于时,固其本之于父也。此仰君之墓,宜有表也。
译袁进士墓表 正统四年八月十九日,泰和进士袁和在家中去世,知交都为他悲悼惋惜。大概是惋惜他怀有才智,却没有得到施展。袁氏本是县中有文献传统的家族,在宋代屡有人考中科举、出仕做官并闻名。入明以后,家族中由科举进身的,开始见于袁和,却又突然去世,了解他的人哪里能不惋惜呢?他的高祖以宁、曾祖务敏,都温厚文雅,是乡里的善人。我小时候曾亲近受教于他们。祖父克睿、父亲仲暹,也都能够继承他们的德行。我年轻时都同他们一起求学。袁和字淑景,自幼聪颖过人,喜好学问,跟从乡校老师学习,同学都推重谦让于他。御史以及藩宪大臣巡行所属地区进入学校,考察诸生的文章才艺,都称赞看重袁和;他们离开其他学校时,也一定举出袁和来勉励众人。因此,江右十三郡六十九县的学校,都知道仰慕袁和。后来他在乡试和会试中考取副榜,本应授任教官,有人建议让他进入北京国子监学习,以等待下一科考试,于是他考中正统元年进士。按惯例在礼部观政,奉使命出使广东,办完事情回来经过家乡,省视父母。父亲因病去世,已经入殓,他号哭悲痛后才起身,向北赶回京师复命,随即请求撰写墓志后归乡安葬父亲。袁和居丧时严格遵守礼制,服丧期满将要前往京师,却得病突然去世,享年四十六岁。他为人通达敏锐,善于谋划,明于识人,推测事势发展,后来应当怎样,往往都能料中。他谨慎持身,居家孝顺友爱;宗族亲戚、朋友和乡党有急难时,都能前往救助。他写文章提笔便成,而且都合乎义理。有志于建功立业,本来无论被任用到哪里都适宜,却突然去世,难道不是很可惜吗?母亲陈氏,是前进士、兴宁县主簿士瞻的女儿。起初娶白氏,继室为卓氏。儿子七人:胜、举、肇、敞、监、继、吉;肇是我的孙女婿。敞先去世。女儿二人:长女嫁梁英,次女嫁防。孙子一人:昉。我在朝廷做官四十年,己未年春天,才蒙受皇恩得以回乡拜扫故土。当时平日亲交已经凋零殆尽,只有淑景作为姻亲子弟,早晚往来,出入相互扶助,谈论融洽,我对他非常期望。分别还不到几个月,突然听到他的讣告,悲悼叹息不止,所以写辞哀悼他,并让他的儿子刻在墓上。辞曰:才华的生得,难道很多吗?寿命不能延长,又能怎么办?我所怀念的人啊,只能徒然长久叹息。赠征仕郎、虎贲右卫经历仰君墓表。苏州长洲有一位孝顺友爱、谨慎自持的人,名叫仰仁泽,乡里宗族姻亲都看重他的品行,没有异议。他曾因儿子显贵,被封为征仕郎、虎贲右卫经历,春秋六十七岁去世。我的朋友翰林检讨陈君为他铭刻墓志安葬,他的儿子仰瞻告诉我:“墓志已经埋在地下了,只是先人的笃厚品行,应当彰明于世,希望先生把它写在墓碑上,即使身死也不会朽灭。”据陈君所述,仰氏祖居长洲,仁泽名泽,父亲仰均达,母亲龚氏。父亲因受牵连被贬谪戍守五开,那里距苏州数千里。仁泽当时刚到弱冠之年,留下来奉养母亲、抚养弟妹,但心中悲痛地挂念父亲困苦地处在远方,日夜不能停止。一天,他跪下对母亲说:“请让我去探望父亲。”母亲叹息说:“你还年轻,平日从未走出门户百步以外,怎么能冒险跋涉远行呢?”他回答说:“我已经到了成丁之年,别人远行万里,难道都是因为熟悉路途吗?”于是告别母亲,背着伞独自上路,几个月后到达父亲戍守的地方。父子相见,非常欢喜;他侍奉父亲,极尽爱敬之情,凡是父亲日常所需,都安排齐备。又过了几个月,父亲告诉他说:“我难道不想父子共同住在这里吗?我出行时把你的母亲和弟妹托付给你,自从你来以后,我日夜思念你的母亲,也担心妇女孩子没有依靠。你难道不能体会我的心意吗?况且我在这里足以自给,你母亲和弟妹的生活供给却比不上我,你还是回去吧。”这样劝说再三,仁泽只好勉强辞别归去。回去后,他孝顺地侍奉母亲,尽心抚养弟妹。弟弟去世后,又十分厚道地抚养弟媳和遗孤。弟媳的娘家有人强迫她改嫁,她叹息说:“母子生活难道还不够吗,为什么要改嫁他人?”于是守节不从。姐姐和姐夫相继去世,他把他们留下的孤儿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凡是宗族、姻亲、朋友和邻里有急难,他总是唯恐来不及援助。治家遵循礼法,教育儿子以忠信、俭朴、勤劳为本,把安于义理和命运作为要务。唉,这就是他受到乡里宗族姻亲看重的原因吧?他死于宣德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妻子邹氏,封孺人,先于他去世,与他合葬在乡里章墓泾的高地。儿子二人:长子仰瞻,次子仰恭;女儿一人,嫁给李防。孙子孙女共五人。仰瞻考取乡贡,起初授虎贲右卫经历,升任大理右寺副,后来升任大理寺丞。他端正刚直而能存心,施政平恕,操守清正坚劲,在当时卓然出众,这实在是以父亲的品德为根本的。仰君的墓,确实应该有墓表。
萧徳资墓表屠维单阏之嵗,余归自湖湘。邑东南桃源萧氏聘塾賔。萧氏,邑钜族。于是时,老而夀,俊壮而英彦,风流文雅,彬彬焉。余讲授之暇,相与周旋论议,尊俎咏歌,或登山而揽白云,或临清而玩游鱼,无日不乐。盖自其先世饶于赀,隆敬塾賔,而前之賔其塾者多名人,他之号钜族者不及也。余留塾仅嵗余,萧氏晜弟中徳资相与绸缪特厚。及余被召入翰林,在两京,徳资屡以运赋至。公事毕,必过余,从容留累日,相劳苦,道旧故,临别必有依依不舎之色,遂约为婚姻。又数年,其子承恕书来求文表墓,知徳资谢世,为之伤悼不已。徳资孝友惇义,于财利落落不屑,意赊贷有无偿不计。读书通其大防,喜賔客,尤喜承接儒师君子,而淳质自用,耻渉权谲。事名家居之堂曰怀徳,奉亲训子之外,循行畎亩,视僮奴耕耨,以此自足,如不知世有理乱荣辱者,非古所称善人者欤?徳资讳资,徳资其字。萧氏之先出梁国子祭酒子云之裔,在宋曰伯原,自峡江来知泰和县,遂留家焉。孙汉卿有科名于时,至士鸣生文翁,文翁生斯贤,端重魁杰,元季之乱,一乡頼之为砥柱。生安常,志行肖其父。洪武初,父子相继长万石区,乡人徳之。娶某氏,继某氏。六子,其五徳资也。生洪武乙卯四月六日,卒于宣徳壬子二月七日,享年五十有八,塟沙坑之原。徳资娶康氏,子男四:承纪先卒,承翼,承恕,承节。承恕,余子婿。女二:朱鸿,刘绋,其婿也。孙男二:祯,馥。嗟乎!习俗日媮,知好利,鲜知有义,茍惟知利,驰骋其私智诡术,靡或不至,然卒及于偾覆。彼其初视徳资之能率,谓不已若也,而徳资优游恬愉,卒保其誉名以终善,岂不可为乎?吾故表之,以示法其后之人。
译萧德资墓表 屠维单阏年,我从湖湘归来。长洲县东南桃源的萧氏聘请我做塾师。萧氏是县里的大族。当时,家中有年老而长寿的人,有俊秀壮健而才华出众的人,风流文雅,人才济济。我在讲授之余,和他们一起交往议论,饮酒唱歌;有时登山观赏白云,有时临水赏玩游鱼,没有一天不快乐。大概因为萧氏先世资财丰厚,尊重厚待塾师,而以前在他家任塾师的多是名人,其他号称大族的也比不上。 我在塾中只留住了一年多,萧氏兄弟中,德资和我的交情尤其深厚。后来我被征召入翰林,往来于两京之间,德资多次押运赋税来到那里。公事办完后,他一定来拜访我,从容留住数日,彼此慰问,叙说旧事;临别时总有依依不舍的神色,于是约定结为婚姻亲家。又过了几年,他的儿子承恕来信请我撰写墓表,我才知道德资已经去世,为此悲伤悼念不已。德资孝顺友爱,敦厚重义,对财利淡泊不屑;别人借贷有无偿还,他都不计较。他读书能通晓大旨,喜欢宾客,尤其喜欢接待儒师君子;但本性淳厚任真,以涉足权谋诡诈为耻。他侍奉名门,居室名为“怀德”;除了奉养双亲、教育子女之外,还亲自巡行田间,看着僮仆耕作,以此自得,仿佛不知道世间还有治乱荣辱之事,这不就是古人所称的善人吗?德资名资,德资是他的字。萧氏的先祖出自梁国子祭酒萧子云的后裔;宋代有伯原,从峡江来任泰和县知县,便留居此地。孙汉卿当时有科举功名,传至士鸣,士鸣生文翁,文翁生这位贤人。他端庄稳重,魁伟杰出;元末战乱时,一乡人都依赖他,把他看作支柱。他生安常,志向品行像他的父亲。洪武初年,父子相继担任万石区长,乡人都感念他们。德资娶某氏,继娶某氏,共有六个儿子,德资排行第五。德资生于洪武乙卯年四月六日,卒于宣德壬子年二月七日,享年五十八岁,葬在沙坑的高地。德资娶康氏,生四子:承纪先去世,承翼、承恕、承节。承恕是我的女婿。女儿二人:朱鸿、刘绋,都是女婿的姓名。孙子二人:祯、馥。唉!风俗日益偷薄,只知道贪利,很少知道有义;如果只知逐利,便放纵自己的私智诡术,没有什么坏事做不出来,最终却都落得失败覆亡。他们起初看到德资这样行事,认为他不如自己;但德资从容安适,最终保全声誉,善终一生,难道不是可以效法的吗?所以我为他作墓表,用来给后人示范。
罗孟昭墓表泰和县之西郭有处士曰罗孟昭甫,年八十卒。其子刑部主事崇本缞绖踵门,泣拜请文表墓道。余既吊之,而窃自叹。前三十年尝表其母之墓矣。其冡子之卒而塟也,又铭之。予乃志其三世之藏耶?然素于其父子往还,且心有重于孟昭甫者,不得辞。罗氏之先,家县之仁善乡梅山里,后徙坳头里,赀产丰硕,称坳头罗氏。孟昭甫之髙祖仲实罹横逆以死,而家遂落。祖均瑞失怙五嵗,随母张适刘茂林,因冒刘姓。既长,能自奋而家复振。均瑞生三男子:孟仁夀、仲文夀、季良夀。兄弟益奋以振。仁夀,孟昭甫之父也。母刘。孟昭甫讳道生,幼頴敏,父母爱之,遣从学乡先生萧尚仁。无几,郡学选弟子员。时吉水顔仲伟先生为教授,又举入郡学,从顔先生。既为二先生所爱,方日向进,而以病罢弟子员归,养亲。后遭父丧,遂不出。孝事其母,恭爱其兄弟。嵗有司验产甲乙出徭赋,孟昭甫率先尽力,未尝为茍避计。尝输税之京师,次池州,适暴风盛作,望中流有覆舟,舟中人浮沉水上不能自救。孟昭甫号于众曰:“有能以舟拯活一人者,吾予米若干。”数人者如其言,驰赴之,凡活五人,即如数子米。五人者徳孟昭甫更生已也,拜且泣曰:“我等皆黄湓湖畔人也,今无以报公,愿得公姓字,归书于家之先祠,吾及吾之子孙朝夕致敬以祝公夀福。”后有过湖畔,见五家书孟昭甫姓字,皆如其言。孟昭甫有二子,渐长,慨然自念:“吾蚤丁家多故,不及学,今幸有子,又不俾之学,吾则不父。”遂作《北斋礼致明师教之》,若尚仁先生及其子靖江府长史用道、龙泉县学训导龙仲雨、广西按察佥事陈公延皆其人云。恒重水木源本之念,曰:“冒他姓而不反,是弃吾祖矣。”遂及其兄弟恊议,白有司复刘氏。闲居喜观史鉴,以考古人之言行,无益之物未尝留意,以勤裕家,以俭自用而待賔。客必丰腆,一日得疾,众医环视之,而药防效。孙镛请祷曰:“命也,何有?八十之年,尚事祷乎?”汝曹其务学,毋自弃,且语汝叔:“忠谨奉职,毋忝君亲。”言已遂卒。宣徳九年二月廿八日也。元配韦氏,继胡氏。子男二:长▯举乡贡,为国子生,前二十年卒;次宗本,宣徳二年进士,刑部陜西清吏司主事。女四:袁仲彬,胡秋辉,乐象明,严思济,其婿也。孙男三:镛,翰,翀。女三。曾孙男一:浚。余之有重于孟昭甫者,盖虽大贤君子不能无过。昔子路人告之有过则喜,先儒以谓亦百世之师。今之为士,亦皆有子路之心乎?虽千百未尝无什一,然好谀而恶直者多也。间一闻责善之言,不为巧辞以饰,则毅色厉气以捍遏,甚者诟为谤,已而仇讐目之。其有能自反而自咎者乎?是以其徳日隳而誉日卑焉。余家居于孟昭甫,虽往还不数数也。后在京师,孟昭甫偕其所厚汤如川过余,廹暮止宿,出酒相劳,道及间濶时事。如川伉直人也,屡引事为让。孟昭甫受之怡然曰:“非公爱我不及此,敬受赐矣。”而饮酒甚欢,余犹意此一时彊服也。久而察之,无纎毫拂逆意。余他日亦一二事让之,孟昭甫骇愕曰:“是吾过矣。”亦怡然受之,不为迕。而自是于余往还加宻。嗟乎,虚已而听,闻义而服,孟昭甫何可多得哉!此余所为重之者也。使世之学者皆用是心以求益,何患于无成?吾故表之为劝。
译罗孟昭墓表 泰和县西郭有一位处士,名叫罗孟昭甫,八十岁去世。他的儿子刑部主事罗崇本穿着丧服来到门前,哭泣叩拜,请我撰文为墓道作表。我已经吊唁了他,又暗自叹息。三十年前,我曾为他的母亲作过墓表;如今他的长子去世下葬,又为他作铭。我难道要记述他们三代人的墓葬吗?然而我一向与他们父子交往,而且心中很敬重孟昭甫,不能推辞。罗氏先世居住在县里的仁善乡梅山里,后来迁到坳头里,资财产业丰厚,号称“坳头罗氏”。孟昭甫的高祖仲实遭受横祸而死,家道于是衰落。祖父均瑞五岁时失去父亲,随母亲张氏改嫁刘茂林,因而冒用刘姓。长大后,他能够自强,家业又振兴起来。均瑞生三个儿子:孟仁寿、仲文寿、季良寿。兄弟更加奋发,使家业振兴。孟仁寿就是孟昭甫的父亲,母亲姓刘。孟昭甫名道生,幼年聪敏,父母很爱他,送他跟随乡先生萧尚仁学习。不久,郡学选他为弟子员。当时吉水颜仲伟先生任教授,又举荐他进入郡学,他便跟随颜先生学习。他既受到两位先生的喜爱,学业正日益进步,却因生病被罢免弟子员,回家奉养双亲。后来遭逢父亲丧事,便不再出仕。他孝顺地侍奉母亲,恭敬友爱兄弟。每年官府核验田产、分列甲乙以征发徭役赋税时,孟昭甫总是率先尽力,从未打算苟且逃避。他曾押送税粮到京师,途中停留在池州,正遇暴风大作,只见江心有船翻覆,船中人浮沉水面,无法自救。孟昭甫向众人喊道:“有谁能驾船救活一个人,我就给他若干斗米。”几个人依照他的话,飞速前去救援,共救活五人,他便按数给那些人米。五个人感激孟昭甫使自己重获生命,叩拜哭泣说:“我们都是黄湓湖畔的人,如今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希望知道您的姓名,回去写在家中先祠里;我们以及子孙,早晚都向您致敬,祝愿您长寿得福。”后来孟昭甫经过湖畔,看见五家都写着他的姓名,果然如他们所说。孟昭甫有两个儿子,渐渐长大,他感慨地想:“我早年遭逢家中多故,没能学习,如今幸好有了儿子,却又不让他们学习,我就不配做父亲。”于是建造北斋,礼聘名师教导他们,像尚仁先生以及他的儿子靖江府长史用道、龙泉县学训导龙仲雨、广西按察佥事陈公延,都是他说的那些人。他一向重视水木本源之念,说:“冒用别人的姓而不恢复,是抛弃我的祖先。” 于是他和兄弟们共同商议,向官府说明情况,恢复刘姓。他闲居时喜欢读《史鉴》,考察古人的言行;对没有益处的事物从不留意,以勤劳使家业富裕,以节俭自奉、以此待客。客人来了一定盛情款待。有一天得病,众多医生围着诊视,药物却没有效果。孙子罗镛请他祈祷,说:“这是命啊,有什么用?八十岁的人了,难道还要祈祷吗?”他说:“你们要努力学习,不要自暴自弃;还要告诉你们的叔叔:忠诚谨慎地奉职,不要有愧于君主和父母。”说完便去世了。这是宣德九年二月二十八日。原配韦氏,继娶胡氏。儿子二人:长子▯,考取乡贡,成为国子生,二十年前去世;次子宗本,宣德二年进士,任刑部陕西清吏司主事。女儿四人:袁仲彬、胡秋辉、乐象明、严思济,都是她们的女婿姓名。孙子三人:镛、翰、翀;孙女三人。曾孙一人:浚。我之所以敬重孟昭甫,是因为即使大贤君子也不能没有过错。从前子路听人指出自己的过错便高兴,先儒认为他也是百世师表。如今读书人也都有子路这样的心吗?虽说千百人中未必没有十分之一这样的人,但喜欢谄谀、厌恶直言的人却很多。偶尔听到劝善责过的话,他们不以巧言掩饰,便神色严厉、气势汹汹地抵挡;严重的还骂作诽谤,后来把对方视为仇敌。其中有能够反省自己、责备自己的人吗?因此他们的德行日益败坏,声誉日益低下。我住在家乡时与孟昭甫相处,虽然往来并不频繁。后来我在京师,孟昭甫和他交厚的汤如川来拜访我,迫近黄昏便留宿,拿出酒来相互慰劳,谈到久别和时事。如川是个刚直的人,多次借事责让孟昭甫。孟昭甫欣然接受,说:“如果不是您爱护我,哪里会这样做?我恭敬地接受您的赐教。”于是饮酒十分欢畅,我还以为这只是他一时勉强服从。后来观察很久,发现他没有丝毫违逆之意。以后我也曾因一两件事责让他,孟昭甫惊讶地说:“这是我的过错。”也欣然接受,不以为忤。从此他与我的往来更加亲密。唉,能够虚心听取意见,听到合乎义理的话便服从,孟昭甫这样的人多么难得啊!这就是我敬重他的原因。假使世上的求学者都用这样的心态来求取进益,还怕不能有所成就吗?所以我为他作墓表,以资劝勉。
严处士墓表永乐十四年十二月初九日,泰和之处士严俊徳甫卒。其塟也,前翰林侍读梁潜铭之矣。处士之子颀等具行实并书,来京师求表墓。士竒先大母朴山先山▯孙,与处士之父兄弟也。士竒又娶朴山六世孙,故处士见厚有素,义不可辞。严之先家冯翊,唐末徙居广陵。五季又徙金陵,金陵乱,遂徙泰和。泰和五世至震,宋举进士,为常州推官。其子执衡,临安通守。临安六世至肃,秘阁校勘朴山先生也。见掲文安公傒斯所为碑文,子用甫,元髙安县尹,见吴文正公澄所撰墓志。又三世至从礼,洪武中,国子学正,娶郑氏,宋端明殿大学士瑴之后。生三男子,其长处士也,讳定真,俊徳其字。处士幼质愿克谨,不与羣儿狎。学正先生授之业,程度日严,必勉至焉。既冠,以其学出教里塾,里中从学而贫者,皆不取其束脩,曰:“吾岂以是为利哉!”先生在太学数年,留处士治家事,嵗必一再往省京师,致供养之需。先生殁塟祭不违礼,恬进取,布衣于闾里之间,非贤人君子不相亲厚。有余以贷人,不茍计息,贫不能偿者,并所贷不取。教子必务学,曰:“此先人世业也。”又曰:“人之行,求内无怍于心,上无怍于天,此吾所以尽心焉者。尔曹勉之。”恒自负其家世,不肯茍且屈下。士或猥▯谄佞,贱视之如草芥,以此寡合。而邑大夫礼士之贤者,及嵗举乡饮,谋賔合东西郭不五六人,处士其一也。呜呼,贤矣!处士之卒也,年六十有二。其配龙氏,邑西甘溪里名家四子:颀、顼、颐、预。颐,江隂学训导。孙十:曍、晰、曦、昭、明、晅、昉、时、冔、暧。古之君子称道人善,必本其所自。士竒童丱时,及亲炙学正先生,先生方严清介。士竒以姻家子孙,每见必承训饬,盖至今追忆,使人敬惮,不敢有侈心。处士其冢嗣,非得于家庭者厚乎?呜呼!西昌前数十年前軰方正君子如先生者多在,故士有善行,乡有善。俗而今不无可感者矣,则吾于处士,安得不推本言之哉?
译严处士墓表 永乐十四年十二月初九日,泰和的处士严俊德去世。他下葬时,前翰林侍读梁潜已经为他撰写墓铭。处士的儿子严颀等准备了他的行状并书信,来到京师请求我作墓表。我的先祖母朴山先生是处士父亲的玄孙,处士的父亲与我的先祖母同宗兄弟;我又娶了朴山先生的六世孙,所以处士一向厚待我,我按情理不能推辞。严氏先世居住在冯翊,唐末迁居广陵;五代时又迁到金陵,金陵发生战乱,便迁居泰和。泰和严氏传到第五世严震,宋代考中进士,任常州推官。他的儿子执衡任临安通守。又传六世到肃,即秘阁校勘朴山先生。可见揭文安公傒斯所撰碑文;他的儿子用甫,任元代高安县尹,可见吴文正公澄所撰墓志。又传三世到从礼,洪武年间任国子学正,娶郑氏,郑氏是宋端明殿大学士郑瑴的后裔。生三个儿子,长子就是处士,名定真,俊德是他的字。处士幼年质朴谨慎,不与同伴嬉游。学正先生亲自教他,学习要求一天比一天严格,他一定努力达到要求。成年后,凭借学问出任乡塾教师,乡中跟他学习而贫困的人,他都不收束脩,说:“我难道是为了这个获利吗?” 先生在太学任职多年,留下处士管理家事;处士每年一定一两次前往京师探望,送去供养所需。先生去世后,处士办理安葬和祭祀,丝毫不违背礼制。他淡泊于进取,在乡里穿布衣生活;不是贤人君子,便不亲近厚待。有余财就借给别人,不苟且计较利息;贫穷不能偿还的,连本金也不再索取。他教育儿子一定要致力于学习,说:“这是先人的世业。”又说:“人的行为,应当做到内心无愧于自己,上无愧于苍天,这就是我尽心竭力的地方。你们要努力。”他常以自己的家世为自负,不肯苟且低头屈从。因此对那些鄙陋谄媚的人,他像看待草芥一样轻视,因而很少与人合得来。但县里的长官礼遇贤能之士,每年举行乡饮酒礼时,谋划从东西两郭选取宾客,总共不过五六人,处士就是其中之一。唉,真是贤德啊!处士去世时六十二岁。他的妻子龙氏,是县西甘溪里的名门女子,生四子:颀、顼、颐、预。颐任江阴县学训导。孙子十人:曍、晰、曦、昭、明、晅、昉、时、冔、暧。古代君子称述他人的善行,一定追溯其根源。我幼年时,曾亲自接受学正先生的教诲;先生当时严肃方正、清廉耿介。我作为姻亲家的子孙,每次见到他都承受训诫;直到今天回忆起来,仍使人敬畏,不敢产生骄奢之心。处士是他的嫡长子,难道不是因为从家庭中受到的教益深厚吗?唉!西昌在几十年前,像先生这样的正直君子还有很多,所以士人有善行,乡里也有善俗;如今这种风俗已经不能不令人感慨了。那么对于处士,我怎么能不追溯根本而加以说明呢?
纪善康君墓表梁府纪善康君孔髙,年六十卒。其子颒,以翰林修撰曽鹤龄所为行状,请表其墓。余于孔髙少年,里巷交游,也不可辞。按状,康故匡氏,唐有匡胄,为吉州判官,始家西昌祁洲。其后曰稠者,仕江南李氏,为蕲州刺史,归宋避讳,改氏康。稠之后曰克俊,徙居邑中昼锦坊,再世徙平易坊,又三世至仁安,蚤卒。洪武中,诏旌表其妻陈氏贞节。仁安子徳昭,娶尹氏,生二子,长孔猷,次孔髙也。讳岳,少从乡先生萧子上治《书经》。中洪武丙子江西乡试,明年礼部防试,中副榜,授祁阳县学教谕,改云南县学,又改零陵县学。丁家艰,服阕,又改景陵县学。歴四学九载,陞南阳府学教授。所至正师道,训诸生,皆有成绩。庙学壊者葺之,士习陋者革之。广西、四川乡试皆聘考官,尝一赴四川,士服其公。永乐初,归自云南,闻继母萧病,枉道趋省,留侍九阅月。刑部奏当杖,仍教谕边县。上曰:“母子相违万里,一见有难遽舎,况于母病,特宥之。”而除零陵。仁庙封建诸子,命吏部慎简王府官。尚书蹇公得孔髙所试文,亟称其学。孔髙时引疾,屡辞不听,奏授梁府纪善。孔髙致恭厥职,王待之厚。嵗余谒告归省先茔,至则疾加,遂奏乞解职,从之归。至临清不起,宣徳己酉六月廿二日也。塟以某年月日。孔髙有孝友之行,惇义薄利。初出赘刘氏,刘仅寡孤在,孔髙为维持门戸,长其孤穉有立,然后归,不私其利一毫。朋友死遗孤无依者,取为已子,教育之。尝积谷外廪,饥嵗有擅发贷人而不偿者,终不问。在祁阳有商人病久,其侣弃之去者,孔髙邂逅取归,予药食及瘉,又予道里费遣之。在南阳淦杨氏子行贾而尽丧其赀,贫困依孔髙,孔髙衣食之,授之经,后举乡贡去。其急义防类此,然未尝有徳色。为人抗直,不事矫饰。有文集若干巻,藏于家。元配刘继罗,四男五女皆刘出。男颐、颒、顼、颙、颒。举进士,今为大理评事。颙举乡贡,郭公纶,辰州府学训导,陈禧,刘臯,曽颢,罗某,其女之婿也。孙男七,士之学也。在明,夫义利之辨,世之褒衣博带,谭周孔而名道徳者,或于利毛髪许不相逊,下于视所亲爱,陷溺略不一动心,引手或更下石焉者,此乌在明义利也哉?呜呼!孔髙其不忝矣。夫其不忝矣夫?故承徳郎,北京行部主事刘子政墓表。呜呼!吾与子政甫别二十有五年,每思乡之善人端士,未尝不在子政甫,而今已矣。余闻之,悼叹不置。于是子政甫之子孟铎求余文表墓,余虽病,不复辞。子政甫,刘氏,讳正,其先居吉之安福,后徙庐陵双溪之金竹里。曽大父景山,大父宗敬,父原凯,母戴氏。子政甫晬而丧父,又数嵗丧母,稍长,克知自立,务学通古今,而躬行实践。先是,宗敬弟宗仁仕元,为贵州路总管,邀宗敬偕行,防兵乱道阻,不得归。国家平定海宇,子政甫年十七,徒歩走贵州,迎大父归养。大父时已九十,顾语子政甫:“汝诚孝,然吾耄且病,不堪逺渉。吾既久于此矣,且诸孙侍养不乏人,即死塟此,吾安焉,不愿归也。汝归,其修复吾田庐,不以隳先世,汝之孝也。”既归,书“思复”二字于堂,以自励。几先业为势侵豪敓者,次第悉复。乃复走贵州省,大父则既没而塟矣。又以诸从昆弟执治命,不听归塟,大恸而归,而恒恸不逮养父母。嵗时荐祀,必诚必戚。事二姊,尽爱敬。教子与孙,必在勤问学,务谨勑。初,孟铎在翰林,闻父母皆病,言于朝乞归省,其词恳至,特命归侍数嵗,父母病皆瘉。子政甫顾孟铎言:“汝弟皆长有立,汝勿以父母故而后于君,汝往哉。”孟铎遂诣朝,授吏部验封主事,改北京行部吏曹主事。宣徳元年,赐勑命封其父母:子政甫为承徳郎,北京行部主事;母戴氏为安人。人皆为子政甫荣。子政甫执谦退,而益以修臣职报君赐。饬其子。子政甫为人忠厚恂恂,非其人不交,非其当得不取。于朋友有信,于乡党能恤贫周急。平居课子孙诗书外,偕其同志二三軰,放意云林泉石之间,翛然尘表也。喜艺菊,尝自号菊圃。盖春秋八十而卒。其卒以宣徳五年五月一日。其塟某原,塟以某年月日。子男三:孟铎举进士,为翰林庻吉士,再为吏部主事,存心行已有儒者之度;次仲鉴;次季钥。女。四李昌复,戴仲实,彭志昂,戴若瓘,其婿也。孙男六,女七。曽孙男四。子政甫,尝一至南京,与余比屋而处,连月,故余知而敬之。恒以谓,使世之人皆子政甫,何患乎风俗之不厚,治效之不古若?故于今表而着之,非独其子之志,亦余心有所不容已也。
译纪善康君墓表 梁府纪善康君孔高,六十岁去世。他的儿子康颒拿着翰林修撰曾鹤龄所写的行状,请我为他的墓作表。我年轻时与孔高在乡里交游,也不能推辞。根据行状,康氏原本姓匡。唐代有匡胄,任吉州判官,开始在西昌祁洲定居。其后有匡稠,仕于江南李氏,任蕲州刺史;归宋后因避讳改姓康。匡稠之后有克俊,迁居县城昼锦坊,两代后迁到平易坊,又过三代到仁安,早年去世。洪武年间,朝廷下诏表彰他的妻子陈氏的贞节。仁安的儿子德昭娶尹氏,生两个儿子,长子孔猷,次子就是孔高。孔高名岳,少年时跟随乡先生萧子上学习《书经》。洪武丙子年考中江西乡试,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列入副榜,授祁阳县学教谕,改任云南县学教谕,又改任零陵县学教谕。遭遇父母丧事,服丧期满后,又改任景陵县学教谕。历任四所学校九年,升任南阳府学教授。他所到之处都端正师道,教导诸生,均有成绩;学校庙学毁坏的,他就修葺;士人习气鄙陋的,他就革除。广西、四川乡试都聘请他担任考官,他曾赴四川一次,士人都佩服他的公正。永乐初年,他从云南归来,听说继母萧氏生病,便绕道赶去省视,留下侍奉九个月。刑部奏请判处他杖刑,仍让他担任边远县的教谕。皇上说:“母子相隔万里,好不容易见面,遇到困难便立即舍弃,何况是母亲生病,特别赦免他。”于是改授零陵县教谕。仁宗分封诸子时,命吏部慎重选任王府官员。尚书蹇公读到孔高的试卷,极力称赞他的学问。孔高当时托病推辞,多次辞谢而未获允许,便上奏授任梁府纪善。孔高恭敬尽职,梁王对他很厚待。过了一年多,他请假回乡祭扫先人坟墓,到达后病情加重,于是上奏请求解职,朝廷准许他回乡。走到临清便病逝,再也没有起来,这是宣德己酉年六月二十二日。葬于某年某月某日。孔高有孝顺友爱的品行,重义轻利。当初他入赘刘家时,刘家只有寡妇和孤儿,孔高为他们维持门户,抚养孤儿成人立业,随后才离开,一点财利也没有私取。朋友去世后留下孤儿、无人依靠的,他就收养为自己的孩子,教育他们。他曾把谷物储存在公廪之外,遇到饥荒之年,有人擅自发放借贷而不能偿还,他始终不追究。在祁阳,有个商人久病不愈,同伴抛下他离去,孔高偶然遇见,便把他带回家,给他药物和食物,直到痊愈,又给他路费送他上路。在南阳,淦杨氏的儿子经商而把资本全部亏尽,贫困后投靠孔高,孔高供给他衣食,教他经书,后来他考取乡贡离开。他救急行义,大多如此,却从来没有施恩自得的神色。他为人刚直,不事矫饰。有文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原配刘氏,继娶罗氏,四个儿子、五个女儿都是刘氏所生。儿子名颐、颒、顼、颙、颒。颒考中进士,如今任大理评事。颙考取乡贡。郭公纶任辰州府学训导,陈禧、刘皋、曾颢、罗某,都是他的女婿姓名。孙子七人,都是读书人。在明,你看,关于义与利的区别,世上那些穿着宽袍大带、谈论周公孔子而自称讲道德的人,有时为了一丝一毫的利益也不肯相让;对于亲爱之人陷入困境,却几乎不动心,甚至还要伸手推人一把。这哪里是在明辨义利呢?唉!孔高总算没有辱没自己的名节。真是没有辱没啊!因此作《承德郎、北京行部主事刘子政墓表》。唉!我同子政甫分别已经二十五年了。每当想起乡里的善人端士,没有一次不想到子政甫,而如今他已经不在了。我听到这个消息,悲悼叹息,不能自已。于是子政甫的儿子孟铎请求我写文章来表彰他的墓德,我虽然有病,也不再推辞。子政甫姓刘,名正。他的祖先原居吉州安福,后来迁到庐陵双溪的金竹里。曾祖父是景山,祖父是宗敬,父亲是原凯,母亲是戴氏。子政甫刚满周岁就丧父,过了几年又丧母;稍稍长大后,便能够懂得自立,致力于学习,通晓古今,并且亲身实行、踏实践履。在这以前,宗敬的弟弟宗仁在元朝做官,任贵州路总管,邀请宗敬一同前往;由于防备兵乱,道路阻隔,宗敬未能回来。国家平定天下时,子政甫十七岁,徒步赶往贵州,迎接祖父回来奉养。祖父当时已经九十岁,却回头对子政甫说:“你确实孝顺,但我年老而且有病,禁不起远行。我在这里已经很久了,而且侍奉供养我的孙辈并不缺人;即使死后葬在这里,我也安心,不愿意回去了。你回去吧,修复我的田地房屋,不使先世的产业毁坏,这就是你的孝心。”子政甫回来以后,在堂上写下“思复”二字,用来勉励自己。先前被权势豪强侵占掠夺的祖业,几乎全都逐一收回了。于是他又赶往贵州探望祖父,但祖父已经去世并下葬了。他又因为几位堂兄弟坚持遵从祖父临终遗命,不同意把祖父迁回来安葬,只得大声悲恸地回来;并且常常悲痛自己没有赶上奉养父母。每逢岁时祭祀,他一定诚敬而且哀戚。侍奉两个姐姐,极尽爱护和敬重。教育儿子和孙子,一定要求他们勤于询问学习,务必谨慎自律。起初,孟铎在翰林院任职,听说父母都病了,便向朝廷请求回家省亲,言辞恳切至极,朝廷特意命他回去侍奉数年,父母的病都痊愈了。子政甫回头对孟铎说:“你的弟弟们都已经长大成人,有所成就了,你不要因为父母的缘故而耽误侍奉君主,你去吧。”孟铎于是到朝廷任职,被授予吏部验封主事,改任北京行部吏曹主事。宣德元年,朝廷赐下诰敕,封赠他的父母:子政甫为承德郎、北京行部主事;母亲戴氏为安人。人们都替子政甫感到荣耀。子政甫却坚持谦逊退让,并更加修治臣子的职责,以报答君主的恩赐;又告诫他的儿子们。子政甫为人忠厚诚实,谨慎恭敬,不是合宜的人便不交往,不是自己应得的东西便不取。对朋友守信,对乡亲能够体恤贫困、救济急难。平日里除了督促子孙学习诗书,还同志趣相投的两三辈人纵情于云林泉石之间,潇洒超然于尘世之外。他喜欢种菊花,曾自号“菊圃”。他大约活到八十岁,才去世。他死于宣德五年五月一日。葬在某原,葬于某年某月某日。他有三个儿子:长子孟铎考中进士,任翰林庶吉士,后来两次任吏部主事,存心正直、行事有儒者的风度;次子仲鉴;三子季钥。女儿嫁给李昌复、戴仲实、彭志昂、戴若瓘,他们都是他的女婿。孙子六人,孙女七人;曾孙四人。子政甫曾有一次到南京,和我比邻而居,连续住了几个月,所以我了解并敬重他。我常常认为,假使世上的人都像子政甫这样,还担心什么风俗不能敦厚、治理成效不能达到古代那样呢?所以我现在为他撰文表彰并记载下来,这不仅是为了满足他儿子的心愿,也是因为我内心有些话不吐露出来便不能罢休。
靖江府纪善罗君墓表庐陵罗宜范郡举材行诣京师从事兵部三年擢肇庆府照磨以其父纪善君墓表为请按状罗氏始自豫章西山徙庐陵初居邑之马冻里再世徙太安族益盛而以谨礼名家十六世曰士敏惇儒行其子啓南耿介务义元季盗起将攻郡城啓南倾赀募勇从郡守御诸吉水大抗既败之而郡守欲分众围盗啓南固争众不可分不听盗见官兵分势薄遂奋决围出啓南力战死之其冢子齐正继亦死于盗啓南纪善父也母杨氏纪善讳澄字齐渊未冠而孤痛父兄之没于王事也语及輙流涕呜咽而事其母至孝事寡嫂如母抚孤侄尤尽心而苦志学问从乡先生罗伯刚受诗经虽时兵革未息勤夙夜寒暑不少休名所居斋曰惜隂遂博通群书而躬行为务国朝既平暴乱靖宇内修教养之政邑大夫礼为社学师洪武十五年以荐征诣京师授四川蓬州儒学正旦夕坐讲堂为诸生辨析理趣必达乃已诸生所奉一钱以上悉不取曰吾职教受禄矣其学者多成效满九载天官考其绩最奏陞靖江王府纪善嵗余卒于官廿六年二月六日也享年五十有六为人外和内明临事能果遵用家法不事老佛及祭非类里有病疫众引避莫或过问者独往扶持供餽之卒亦无恙善知人凡其所许与后率有立配李氏元柳城县尹尚文之子渉知书孝敬清俭后十年卒子男三着楷蓬着万载县儒学训导楷即宜范女二王诚思周如神其婿也孙男八宜范在京师主余家塾三年聆其言察其行皆君子也今考知纪善平生如此盖知其有所本于家矣为表之以示法其后固仁者之事也东里续集巻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译《靖江府纪善罗君墓表》。庐陵人罗宜范以郡中荐举的才能和品行来到京师,在兵部任职三年后,升任肇庆府照磨。他请求我为他的父亲、纪善君撰写墓表。按照墓志所载,罗氏的祖先起源于豫章西山,迁到庐陵后,起初居住在县里的马冻里,传到第二代又迁到太安,族人日益兴盛,并且以谨守礼法成为名门。传到第十六世罗士敏,敦厚地奉行儒者的品行;他的儿子启南性情耿直,致力于行义。元朝末年盗贼兴起,将要攻打郡城,启南倾尽家财招募勇士,跟随郡守在吉水大败盗贼。战胜之后,郡守想分兵包围盗贼,启南坚决争辩说军队不可分散,但没有被听从。盗贼见官兵兵力分散、势力薄弱,便奋力突围而出;启南奋力作战,死于战事。他的长子齐正随后也死于盗贼之手,启南就是纪善君的父亲。母亲是杨氏。纪善名澄,字齐渊,还未成年便成了孤儿;想到父亲和兄长都为王事而死,每当谈及便流泪呜咽。他侍奉母亲极为孝顺,侍奉守寡的嫂子如同侍奉母亲,抚养孤侄尤其尽心,并且刻苦钻研学问。他跟随乡里的先生罗伯刚学习《诗经》,即使当时战乱还没有平息,也早晚勤学,寒暑从不稍有懈怠。他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惜阴”,于是博览通晓群书,并且以亲身实践为务。朝廷平定暴乱、安定天下以后,修明教化和养民的政务,县中长官以礼聘请他担任社学教师。洪武十五年,他因荐举被征召到京师,授任四川蓬州儒学正。他从早到晚坐在讲堂上,为学生辨析义理,必定讲到透彻明白才停止。学生送给他的财物,即使一文钱以上,他也全都不收,说:“我的职责就是教书,也已经领取俸禄了。”他的学生大多取得了成效。任满九年,天官考核他的政绩为最优,上奏朝廷,升任靖江王府纪善。一年多后,他在任上去世,时间是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六日,享年五十六岁。他为人外表和易,内心明达,遇事能够果断;遵守并奉行家法,不信奉老子、佛教。祭祀时不祭非其类的对象。乡里发生疫病,众人都躲避,没人愿意前去过问,只有他独自前往扶助照料,供给饮食,最终也没有染病。他善于识人,凡是他所许诺和奖掖的人,后来大多都有所成就。他娶李氏,李氏是元代柳城县尹尚文的女儿,通晓书籍,孝顺恭敬,清廉节俭;李氏在他去世十年后去世。儿子三人:着楷、蓬、着;万载县儒学训导楷,就是宜范。女儿二人:王诚思、周如神,他们是女婿。孙子八人。宜范在京师替我主持家塾三年,我听他说话、观察他的行为,知道他是君子。现在考察并了解纪善一生的事迹,大概可以知道他的品德有家世根源。因此我为他撰写墓表,以示后人效法;这本来就是仁者应尽的事情。《东里续集》第三十卷。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巻三十一明杨士竒撰墓表赠武畧将军直▯大河衞千户刘君墓表。刘氏其先家润州,宋咸淳中,讳与耕者知吉州,后以兵从文丞相空坑之战死焉。其子信叔尝随父军中,父殁不复出仕,家吉水之环洲,隠居行义,终其身。生均和,以孝友惇厚称于族里。生用文,泊素自持,于是刘氏不仕三世矣。公用文子也,讳忠,字存信,为人端重有信义,而器度豁逹。至正癸巳,薄游淮泗间,又明年,知天命在我太祖皇帝,遂奋身以从属大将军,战番昜,征姑苏,平山东,入元都,皆在行而杀一非罪,行一非义,未尝有焉。洪武癸丑,以功授忠武校尉直▯大河卫所镇抚。天下既大定,无所事征伐,而公未尝以安佚自便,遇劳役事,辄请行,虽老敬慎不倦。年八十卒,洪武辛未三月十一日也。葬山阳鉢池山之阳。无子,以弟克寛之子敏袭其职。后十年陞大河卫千户,赠公武畧将军大河卫千户。公之配周氏,封太宜人。后八年,周亦卒。永乐廿二年,敏老疾,以其子靖袭职而致事归。推念勲爵所自,实肇于公,具事行谒余表墓。余考公之高祖尽忠,所事无忝于为臣,而曾祖祖父皆脩德养晦,以待其后人,而始发于公。观公始终于处物之仁,行已之义,可谓兼尽而不遗矣。故并推其所从来者,书之使传焉。赠翰林侍讲承德郎陈彦和墓表。余观古史记叙述施德行惠长者之事,未尝不嘅焉。想见其人,而又窃叹夫遇之之难也。盖慷慨激烈,急人之急,如饥渴于饮食,视弃千金如掷寸莛,去之而不顾者,固不可易得而求。夫逹于义利之重轻,随其力所至,从容行之而不以为名者,盖亦寡见也。其非以为名,则或有所激,或力于初不能无变于其终者,亦恶足取哉。如吾里陈彦和甫,其君子之有取者欤?举其一二吾所知者:里有售居地者,意属彦和甫,而欲得地者十数人,争致其直。售者固愿予彦和甫,曰:“是长者,不吾欺也。”而十数人者交为危言,惧售者。彦和甫曰:“奈何以我故而令人相讐虐哉?”乃计地之直,出赀各予争者,而倍其直予售者,而受地焉。尝以谷千四百石贷人,久不能偿,彦和甫改书其劵为九百石,曰:“五百石以为赠,而九百石徐徐丰歳酬我也。”及彦和甫病革,语诸子曰:“人非志于负我,顾其力不逮耳。我死,尔并以九百石予之。”卒皆不取。此其心岂以为名与有所激乎?至其殁,执其志不变,非诚于中欤?彦和甫自少事父母孝谨,虽兵戈艰窘之际,无间蚤丧父。彦和甫卒时,其母尚在,哭之恸曰:“奈何以八十之年而失孝子!”哭不已,歳余亦卒。彦和甫居乡恂恂和易,无迕于物,岂非善人者欤?其讳某,其卒以洪武己巳九月二十三日,享年四十。陈氏之先居温州平阳,元初有仕于吉者,留家庐陵,再世徙泰和,至彦和甫四世矣。祖元寿,父观定,母刘。其配曾氏,有孝睦慈惠之行,继胡氏。子男三:德逊、德逵、循。德逵早卒。女二:萧▯、安高仰其壻也。孙男四:瓛、璩、玓、玦。女五:彦和甫之葬于邑城之北也,与曾氏合墓。方循父防时生十歳,永乐十三年廷试进士第一,授翰林修譔,后陞侍讲。洪熈元年,朝廷推恩其父母,赠彦和翰林侍讲承德郎,曾氏、胡氏皆安人。世称为善有后,观于彦和甫之应,可以信矣。余故表诸其墓,为劝。赠承德郎左春坊左中允张君墓表。刑部主事张宗琏改左春坊左中允之明年,赐诰命赠父彦忱承德郎左春坊左中允。是歳,宗琏陞大理寺右寺丞,请于朝归展先墓。将行,诣余言曰:「不肖孤之获以士进,叨禄于朝,皆先父母之积之遗。今幸防荣恩及父母,先母尝辱铭葬惠光幽壤矣。惟先父之墓辞,执事重辱惠之诸孤之愿也。」余窃私念,吾乡先辈君子,盖有不铭一家两人者矣。然吾史官也,古之良史有为一家父子兄弟继继而书者矣。顾其行应书而书之,用表善垂劝,吾又奚辞?按状,张氏系出贝之清河,唐末讳融者为吉州刺史,家于官,其孙渥徙吉水,居文昌乡之西团里,诗书科第代有继者。至心禹,慷慨负气节,元末所在盗贼充斥,心禹奋起举义兵从讨贼,战死。其子允昌,君之大父父也。母吴氏,君讳德棐,字彦忱,自幼不凡,七歳读书强记,九歳下笔属辞,屈其同辈。
译《东里续集》第三十一卷,明代杨士奇撰写的墓表。《赠武略将军直隶大河卫千户刘君墓表》。刘氏的祖先世代居住在润州。宋咸淳年间,有一位名叫刘与耕的人任吉州知州,后来随军参加文天祥在空坑的战斗,战死在那里。他的儿子刘信叔曾经跟随父亲在军中,父亲死后便不再出仕,定居吉水环洲,隐居行义,终其一生如此。他生了刘均和,刘均和以孝顺友爱、敦厚朴实闻名于宗族乡里。刘均和生刘用文,刘用文淡泊自守,从此刘氏三代不再做官。公是用文的儿子,名忠,字存信。他为人端庄稳重,有信义,器量开阔通达。至正癸巳年间,他在淮、泗一带游历;第二年,知道天命在我太祖皇帝一方,于是奋身投效,跟随大将军作战,参加番阳之战,征讨姑苏,平定山东,攻入元都;他始终在军中,从未杀害一个无罪之人,也未做过一件不合义的事。洪武癸丑年,因功授任忠武校尉、直隶大河卫所镇抚。天下已经大定,没有什么征伐之事了,但公从不把安逸当作方便自己的理由;遇到劳役事务,便总是请求前往,即使年老了也恭敬谨慎,毫不倦怠。八十岁时去世,时间是洪武辛未年三月十一日。葬在山阳钵池山南面。公没有儿子,便由弟弟克宽的儿子刘敏承袭他的职务。后来十年,刘敏升任大河卫千户,朝廷追赠公为武略将军、大河卫千户。公的妻子周氏,封为太宜人。又过了八年,周氏也去世了。永乐二十二年,刘敏年老患病,便让他的儿子刘靖承袭职务,自己辞官归家。刘敏推究这份功勋爵位的由来,实在是从公开始的,于是备述公的事迹,来请求我撰写墓表。我考察公的高祖尽忠,侍奉君主时没有愧对臣子的身份;曾祖、祖父都修养德行、韬光养晦,以等待后代,而这些功业首先在公身上显现。从公一生待人处世的仁爱、立身行事的正义来看,可以说各种美德都兼备而无所遗漏。因此我连同这些德行的来由一并写下,使它们流传后世。《赠翰林侍讲承德郎陈彦和墓表》。我读古代史书中记载施恩行惠的长者事迹,没有一次不感慨叹息。想象着见到那些人,又私下叹息能够遇到这样的人实在困难。那种慷慨激烈、把别人的急难当作自己的急难,像饥渴之人急于求得饮食一样;把丢弃千金看作抛掷一根小草,舍弃之后毫不顾惜的人,本来就很难轻易找到。至于能够明白义与利孰轻孰重,随着自己的力量所及,从容地去实行,却不把这当作名声的人,大概也很少见。若不是为了求名,那么有的人或许是受到某种刺激,有的人起初虽然努力,后来却不免发生变化;这样的人又哪里值得称取呢?像我的乡人陈彦和先生,或许就是君子中值得称道的人吧。我举出一两件自己知道的事:乡里有人出售一块宅基地,心里想把它给彦和先生,但想买这块地的有十几个人,争相出高价。卖地的人本来愿意把地给彦和先生,说:“这是位长者,不会欺骗我。”那十几个人却互相说恐吓的话,使卖地的人害怕。彦和先生说:“怎么能因为我的缘故,使人彼此仇恨伤害呢?”于是估算土地的价格,拿出钱分别给那些争买的人,又以土地原价的两倍给卖地的人,才接受了这块地。他曾经借给别人谷物一千四百石,长久不能偿还;彦和先生便把借券改写为九百石,说:“五百石算作赠送,九百石等到丰收年慢慢偿还给我。” 等到彦和先生病重将死时,他对几个儿子说:“别人并不是有意欠着我,只是他们的力量达不到罢了。我死后,你们把九百石也一并送给他们。”后来那些人最终都没有收取。这颗心难道是为了求名,或者是受了什么刺激吗?等到他去世以后,仍然坚持他的意愿而不改变,难道不是内心真诚吗?彦和先生从小侍奉父母孝顺谨慎,即使在兵乱艰难困苦的时候,也没有因为早年丧父而有所间断。彦和先生去世时,他的母亲还在,痛哭说:“为什么我活到八十岁,却失去了孝子!”哭泣不止,过了一年多也去世了。彦和先生居住乡里时诚实谦恭、和蔼平易,不与外物相违,难道不是善人吗?他的名讳为某,死于洪武己巳年九月二十三日,享年四十岁。陈氏的祖先居住在温州平阳,元朝初年有人在吉州做官,便留居庐陵;传了两代又迁到泰和,到彦和先生已经是第四代了。祖父是元寿,父亲是观定,母亲是刘氏。他的妻子曾氏有孝顺和睦、慈爱惠人的品行,继室为胡氏。儿子三人:德逊、德逵、循;德逵早逝。女儿二人:萧玄、安高仰,是她们的女婿。孙子四人:瓛、璩、玓、玦;孙女五人。彦和先生葬在县城北面,与曾氏合葬。当时循为父亲守丧,年仅十岁。永乐十三年,循在廷试中考取进士第一名,授任翰林修撰,后来升为侍讲。洪熙元年,朝廷推恩于他的父母,追赠彦和为翰林侍讲、承德郎,曾氏、胡氏都封为安人。世人称说行善的人后代必有福报,从彦和先生后代的应验来看,确实可以相信。因此我特意为他在墓上撰文表彰,用来劝勉世人。《赠承德郎左春坊左中允张君墓表》。刑部主事张宗琏改任左春坊左中允的第二年,朝廷赐下诰命,追赠他的父亲彦忱为承德郎、左春坊左中允。这一年,宗琏升任大理寺右寺丞,向朝廷请求回乡祭扫先人的坟墓。临行前,他来见我说:“我这个不肖的孤儿能够凭借读书出仕,在朝廷领取俸禄,都是先父母积累的德行和留下的福泽。如今幸蒙朝廷推恩,荣誉恩典及于父母;先母曾经蒙受您的恩惠,为她在幽暗的墓地撰写墓志。只是先父的墓表,也希望执事再次屈尊惠赐,使我们几个孤儿得偿心愿。”我私下想,我们乡里的前辈君子,大概也有不为一家父子中的两个人都撰铭文的。然而我是史官,古代的良史也有把一家父子兄弟接连记载下来的。只要他们的品行值得记载,我就应当记载,以表彰善行、垂示劝诫,我又何必推辞呢?按照墓志所载,张氏的祖先出自贝州清河。唐朝末年,有一位名叫张融的人任吉州刺史,便在任所安家;他的孙子张渥迁到吉水,居住在文昌乡西团里,世代都有以诗书科举相继显达的人。传到心禹时,他慷慨而有气节。元朝末年,各地盗贼遍布,心禹奋起组织义兵,跟随官军讨伐盗贼,战死。其子允昌,就是张君的祖父和父亲一辈的先人。母亲是吴氏。张君名德棐,字彦忱,自幼不同凡俗;七岁读书,记忆力很强,九岁便能写文章,才华压倒同辈。
间闻先生长者道论古豪杰竒伟事,喜色勃勃动眉目。家故饶赀,羣盗谋刼之时,年十二,言于父曰:「盗利吾财,吾散财以振贫,且潜夺盗谋,一举两得也。」父喜曰:「真吾子也。」从之。事父母孝,祖姑老且贫,迎归终养之如母。教育孤甥如子,处宗姻戚疏无间言。族人有阖门病疫素厚者,皆引避,君躬具汤粥,日三四往视,虽夜不懈。众尼之曰:「顾在我当行,行之何惑鬼神哉?且道傍之木能庇而人不能耶?」治家训子严而有法,与乡人处怡然。至论事是是非非,不少借。尝有荐其才者,以亲老不果出,而自号希樵子。然负志卓荦,居恒自念局蹐乡里,未尝得行四方,纵观大川乔岳而接交当时之贤俊。又窃痛其大父以布衣死节义,而愤当时之高位厚禄背国卖降以茍全者,闻道其姓名,防手诟骂不已。每酒酣辄歌诸葛孔明出师表,反覆咏叹,已而怅然若自失者。喜《春秋》左氏传,而诸史所记上下二千年理乱兴败之。故皆博览黙识,广筵众宾,谈笑赋咏,援笔立就。尝曰:“吾不能俛首效诸公作秋虫悲也。”盖年三十有六而卒。将卒,顾其妻曰:“善养吾母。”又指其子谓曰:“善训之。”吾平生行可无愧造物者,有报其或在是。言讫而卒。洪武乙丑八月二十也。娶萧氏,赠安人。子男三:长宗琏,永乐甲申进士,翰林庶吉士,三迁至大理丞;次宗珩,宗瓒。女二:长适钱,次适朱。孙男六:颖、频、颙、颂、顼、领。曾孙男一:睦。观君志行与才使用之宜,有不茍然者,惜乎年未及仕而栖迟以殁。殁时,宗琏生九年耳。后廿年而骎骎显扬,光大造物者于善人不爽其应,如此哉!故撮其所可书者以表诸墓。
赵孝子墓表宛平县丞毗陵宋懋为余言,其乡赵孝子之行,求表其墓。懋之言曰:孝子讳铉,字文鼎,宋宗室签判良发之七世孙,家暨阳数世矣。祖彦珪,父思诚。元季冦盗四起,有朱定二者,以众剽掠邑中。时郡总帅察彦珪父子才志足有为者,檄之捕盗。彦珪亦以自任,既剉盗锋,而羣盗合势袭彦珪,并其子皆遇害。盗意犹未厌,将尽杀其家人。时文鼎甫六歳,母吴负之走姑苏,依姑氏夏节妇。盗踪迹追至苏,又走武林,匿姻家方氏。居无几,武林胥为盗区,文鼎遂与母相失,而困苦孑孑无依。有识而怜之者,内之而走,书报夏氏。夏氏挈之归,教育十年。我国家芟刈羣凶,▯靖宇内,文鼎亦稍长,遂还乡里,即先庐故趾,辛勤除荒剪翳,作居室以庇。然念不见母,恒昼夜悲苦,寝食弗遑宁。又明年,告其祖祢,辞诀其家人,往求不得。母不生还,担簦裹粮,徧厯吴越之境,三年不得。益苦不自胜,一日邂逅商人于防稽逆旅,言状径走鄞县,得焉。母子相见如更生,遂迎以归,恭致孝养。厯十有二年,母殁,哀毁动人。郡人翰林侍读学士王逹为之赞辞。宣德初元,郡通判李学上其事,监察御史赖巽奉命覈之,信,诏旌其门,复其家。文鼎卒于某年月日,享年若干。娶某氏,子男几,某孙几。呜呼!民之于善,欲茍有诚焉,无弗得者。宋朱康叔生数歳,违其母,母子不相闻者五十年。康叔行四方,求之弗置饮食,罕御酒肉,言及辄流涕,遂与家人辞诀曰:不见母,吾不反。竟得之同州,其事与文鼎相类,盖皆积诚以得之也。夫孝,百行之首也,其致诚如此,他行可类见矣。康叔事王介甫、苏子容、子瞻诸公,文与诗道誉之,非一则于今表文鼎之墓,庸可少哉?庸可少哉!
译他偶尔听到先生长者谈论古代豪杰的奇伟事迹,便满脸喜色,眉目间都流露出来。他家本来很富有,群盗谋划抢劫他家时,他十二岁,对父亲说:“盗贼贪图我们的财物,我把财物散发出去救济贫困,同时暗中破坏盗贼的谋划,这是一举两得。”父亲高兴地说:“真是我的儿子。”便听从了他。张君侍奉父母孝顺,祖姑年老而贫困,便迎接回来,像奉养母亲一样直到终老。他把孤独的外甥当作儿子教育,对待宗族姻亲,无论亲疏,都没有人说他有过失。族人中有一家全家染上疫病,平素与他关系深厚的人都躲避不去,张君亲自准备汤粥,每天三四次前去探视,即使夜间也不懈怠。众人劝阻他说:“只要是我应当做的事,我就应当去做;做这种事有什么可怕的,难道还会迷惑鬼神吗?况且路旁的树木能够庇护人,难道人反而不能庇护人吗?”他治理家事、训诫子女严厉而有法度,同乡人相处却和悦融洽。至于议论事情的是非,他从不稍稍宽容迁就。曾有人推荐他的才能,但他因为父母年老,最终没有出仕,于是自号“希樵子”。然而他胸怀高远,志向卓异,平日常常想到自己局促地困居乡里,从未能走遍四方,纵览大河高山,并同当时的贤能俊杰交往。他又私下痛惜祖父以平民身份死于节义之事,愤恨当时那些身居高位、享受厚禄,却背叛国家、投降求生的人;每当听到那些人的姓名,便拍着手斥骂不止。每次酒兴正浓时,他就歌诵诸葛孔明的《出师表》,反复吟咏感叹,过了一会儿又惆怅若有所失。他喜爱《春秋》左氏传,以及各部史书所记载的上下两千年间治乱兴衰的事情。因此他广泛阅读,默默记诵;大宴宾客时,谈笑赋诗,拿起笔便能立即写成。他曾说:“我不能低头学着诸位去写秋虫悲鸣那样的文章。”他大约三十六岁便去世了。临终前,他回头对妻子说:“好好奉养我的母亲。”又指着自己的儿子说:“好好教育他。”他说:“我一生的行为可以无愧于造物主,那么报应或许就在这里。”说完便去世了。时间是洪武乙丑年八月二十日。他娶萧氏,萧氏追赠为安人。儿子三人:长子宗琏,永乐甲申年考中进士,任翰林庶吉士,三次升迁后任大理寺丞;次子宗珩、宗瓒。女儿二人:长女嫁给钱氏,次女嫁给朱氏。孙子六人:颖、频、颙、颂、顼、领;曾孙一人:睦。观察张君的志向、品行和才干,假如得到任用,必定不会平庸无为,可惜他还没有达到做官的年龄,便困顿迟滞而死。他去世时,宗琏才九岁。此后二十年,宗琏渐渐显达扬名,造物主对于善人的报应竟没有差错到如此地步吗!所以我选取其中值得记载的事,为他表彰于墓上。《赵孝子墓表》。宛平县丞、毗陵人宋懋对我说起他乡里赵孝子的品行,请求我为他撰写墓表。宋懋说:孝子名铉,字文鼎,是宋代宗室签判良发的第七代孙,赵家在暨阳居住已有好几代了。祖父是彦珪,父亲是思诚。元朝末年盗贼四起,有朱定等二人,带着人马在县中抢掠。当时郡中总帅察知彦珪父子才干志向足以有所作为,便下令让他们捕盗。彦珪也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责任;他已经挫败了盗贼的锋芒,后来群盗聚集势力袭击彦珪,彦珪和他的儿子都遇害了。盗贼的意图还没有满足,准备把他们全家人杀光。当时文鼎刚六岁,母亲吴氏背着他逃往姑苏,投奔姑母夏节妇。盗贼追踪到了姑苏,他们又逃往武林,藏在姻亲方氏家里。住了没有多久,武林全境都成了盗贼出没的地区,文鼎便与母亲失散,陷入困苦孤独、无所依靠的境地。有个了解并怜悯他的人,把他藏起来带走,并写信通知夏氏。夏氏带他回家,抚养教育了十年。我国朝廷诛除群凶、宏大地安定天下以后,文鼎也渐渐长大,于是回到乡里,面对祖先旧居的遗址,辛勤地清除荒草、砍去蔽障,建造房屋来遮蔽居住。然而他想到不能见到母亲,便常常昼夜悲苦,睡觉吃饭都不得安宁。又过了一年,他向祖先神灵禀告,辞别家人,前去寻找母亲,却没有找到。母亲始终没有回来,他便挑着雨具、裹着粮食,走遍吴越一带,三年都没有找到她。他更加痛苦,不能自我承受。有一天,他在会稽的旅舍偶然遇到一位商人,向商人说明情况后,径直赶往鄞县,终于找到了母亲。母子相见,仿佛获得了新生;于是他迎接母亲回家,恭敬地奉养孝敬她。过了十二年,母亲去世,他悲伤哀毁,感动了众人。郡人、翰林侍读学士王达为他撰写赞辞。宣德初年,郡通判李学将此事上报,监察御史赖巽奉命核查,确认属实,朝廷下诏表彰他的家门,免除他家的徭役。文鼎死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岁。娶某氏,儿子若干人,孙子若干人。唉!百姓行善,只要确实有诚心,没有什么愿望不能实现。宋代朱康叔几岁时便与母亲失散,母子互不知消息达五十年。康叔走遍四方寻找母亲,从未因此废止饮食,平日很少享用酒肉,一说到这件事就流泪,后来便同家人辞别说:“如果见不到母亲,我就不回来。”最终在同州找到了母亲。他的事情与文鼎相似,大概都是积累至诚之心而得以找到亲人的。孝是各种品行的首要,能够诚到如此地步,那么其他品行也可以由此类推看见。康叔曾侍奉王介甫、苏子容、苏子瞻诸位先生,后人用文章和诗歌赞誉他的事迹,并不止一篇;那么如今为文鼎表彰墓地,怎么可以缺少呢?怎么可以缺少呢!
邓伯修墓表国家置风宪,所以纠慝防违,肃清政纪,而弼成治功。任得其人,则公道明而为善者舒,不善者敛;任非其人,则私意骋,为善者郁,而不善者肆。风宪所系,岂细故哉!皇上嗣大宝之初,玺书数下,戒饬宪臣而振起之。时中执宪者,久于其位,怠心既萌,欲心不复自制,由是其属靡然从风于下矣。虽其间挺持卓卓不变者,未尝无人,然既不合于其长,则亦不能以信其志焉。圣明洞鉴,干刚奋断,废斥不肖,简陞贤良。于是太康顾公奉命为都御史,周眎所属,蠲其浊,扬其清,不旬月而耳目纪纲之地焕然一新。凡所遣御史出按郡县,皆能振风裁举,职事以不忝任使。而苏湖诸郡所理尤繁剧,前之巡按者多尚威治,至是御史邓棨独用寛平而敬慎,防公吏畏,民懐,声誉日振。凡巡按歳满则代,棨将代,其吏民豫奏乞留,诏从之。无几,棨以父防归。盖苏湖诸郡之人,皆有不忍其去之意,棨可谓贤矣,亦必有所自于其家乎?棨介翰林检讨陈嗣初求文,表父之墓。余前未尝识棨,而尝闻其贤于顾公矣,故不复辞。按吏部主事黄振宗所述其父事状:其父讳同,字伯脩,邓氏世建昌人,以儒医名家。伯脩大父济,违父信可,母徐氏。伯脩早孤,能持身务学,事母及兄以孝友称,居乡有君子长者之行。平居俭约,澹然无慕乎外,独以教子为要事。子既仕,歳时书问尤惓惓于善训。嗟夫,此棨之所由成也欤?伯脩生吴元年丁未二月十二日,卒于宣德辛亥十一月廿九日,享年六十有五。配郑氏,子男三:长即棨,由进士擢广东道监察御史;次德为伯兄某后;次文为仲兄某后。女一,归江士熈。孙男四:瑺、珂、佩、环。伯脩克成其子,以充国用,固足表励于世。而朝廷用人之明且决,故棨辈得以彚升。盖幽违之人未必尽知,而余又欲励棨之敬事君父而永终不渝也,故因表而具。见焉。
王素行墓表士竒有同门友曰王素行。氏清素简约,言必依礼,行必循义,交必择善。葛巾布衣,蔬食水饮,以教授自适。荣禄不作于心,尘杂之迹,是非誉毁之声,一不相及。合于《易》之“履道坦坦”,《诗》之“温温恭人”,而殁也久矣。自予仕于朝,每公退思乡里,往还萧散之乐,未尝不及素行,又未尝不悼惜素行之不可复得也。王氏在赵宋时繇金陵徙泰和,世业儒。至彦仁及其子君聘,相继以科第升。君聘子叔明,留梦炎榜进士,仕至通州判。素行七世祖也。曾祖浩,吾邑大儒,一时博雅秀俊之士,多出其讲下。祖子敬,贑州路教官。考仲隆,素行讳天禄。二歳防母陈氏。既长,事祖母,事父及继母,皆尽孝而笃爱异母弟,始终一心。宗婣乡党无间言,处朋友惇信义。平居手不释巻,喜种鞠。轩前常十数本,不嗜饮酒。每秋芳烂然,瀹佳茗,清坐相对,赋诗写意,悠然物表也。盖年四十有六而卒。卒以永乐二年十月十九日葬某乡某原。配胡氏,子男五:洊、克、绍、父志、濓、粲、洵、沆。女三,孙男九。嗟乎,余因素行有感焉。素行母海桒先生之子,先母夫人弟也。素行长士竒七年余,两人少皆受学先生。时陈氏甥十数人,先生及诸舅氏特异视余两人,以为将来庶不忝外家。余被召上京师,与素行别,犹共追念前人期望之意。盖别三年而素行卒,今三十年矣。余虽独存,岂有丝毫裨益外氏哉?洊今走六七千里来北京,求文表其父墓。余于素行不能已于言,而于外氏重愧且戚也。
译《邓伯修墓表》。国家设置掌管风纪法度的官职,是为了纠察邪恶、禁止违犯,整肃政纪,从而辅成治理的功业。任用的人得当,公道就能彰明,行善的人得到舒展,不善的人有所收敛;任用的人不得当,私意就会放纵,行善的人受到压抑,不善的人反而肆行。风纪法度所关系的,难道是小事吗!皇上即位之初,多次颁下诏书,告诫并振作宪臣。当时掌管宪法监察事务的人,久居其位,懈怠之心已经萌生,私欲也不再自我约束,于是他的属官便纷纷随风趋附。其间虽也不是没有挺立自持、始终不变的人,但既然与长官不合,也就不能使自己的志向得到施行。圣明的皇帝洞察一切,刚断奋发,废黜斥退不肖之人,选拔提升贤良之士。于是太康顾公奉命任都御史,巡视所属各地,清除污浊,发扬清正,不到一个月,监察纲纪之地便焕然一新。凡是派遣出去巡按郡县的御史,都能振举风纪,履行职责而不辱使命。苏、湖诸郡所治理的事务尤其繁重,先前的巡按者大多崇尚威严治理;到这时,御史邓棨独自采用宽平而谨慎的办法,使奸吏畏惧,百姓怀服,声誉日益振起。巡按任期满一年便由他人代替,邓棨将要被替代时,他所治理的官吏和百姓预先上奏请求留任,诏令同意了。不久,邓棨因父亲去世回乡服丧。苏、湖诸郡的人都有不忍让他离去的心意,邓棨可以说是贤能的了;他一定也是有家庭教养根源的吧?邓棨通过翰林检讨陈嗣初请求我撰文,为他的父亲撰写墓表。我以前从未认识邓棨,却曾从顾公那里听说他的贤能,所以不再推辞。根据吏部主事黄振宗所叙述的他父亲的事状:他的父亲名同,字伯脩。邓氏世代是建昌人,以儒学和医术著称。伯脩的祖父济,违父信可,祖母为徐氏。伯脩早年丧父,却能自持修身,专心学习,侍奉母亲和兄长,以孝友著称;居住乡里,有君子长者的品行。平日生活俭朴简约,淡然无所羡慕,只把教育子女作为要事。儿子做官以后,仍在岁时书信中恳切地加以善意训诫。唉,这就是邓棨所以成就的原因吧!伯脩生于吴元年丁未二月十二日,卒于宣德辛亥十一月廿九日,享年六十有五。配偶郑氏。儿子三人:长子就是邓棨,由进士擢升为广东道监察御史;次子德,作为伯兄某人的后嗣;三子文,作为仲兄某人的后嗣。女儿一人,嫁给江士熈。孙子四人:瑺、珂、佩、环。伯脩能够成就他的儿子,使他充任国家之用,本来就足以向世人表彰并加以劝勉。又因为朝廷任用人才明察而果断,所以邓棨这一类人得以一并升用。幽隐违失之处未必都能被人知道,而我又想勉励邓棨恭敬地侍奉君上和父亲,永远坚持而不改变,所以借此墓表把这些事完整地记载下来,以便后人看见。《王素行墓表》士竒有一位同门朋友,名叫王素行。王氏清正朴素,生活简约,说话一定依循礼,行动一定遵循义,交友一定选择善人。戴葛巾,穿布衣,吃蔬菜,饮清水,以教书授徒自得其乐。荣华俸禄不放在心上,尘世杂事的踪迹,是非毁誉的声音,一概不能触及他。这与《易经》所说的“履道坦坦”、与《诗经》所说的“温温恭人”相合,而他去世已经很久了。自从我入朝做官以后,每当退朝思念乡里,想起往来交游的闲适乐趣,没有一次不想到素行,也没有一次不为再也不能见到素行而悲伤惋惜。王氏在赵宋时由金陵迁到泰和,世代以儒业为家。到彦仁及其子君聘,相继凭科举登进。君聘的儿子叔明,考中留梦炎榜进士,官至通州判,是素行的七世祖。曾祖父浩,是我县的大儒,当时博雅俊秀的士人,多出自他的讲学门下。祖父子敬,任贑州路教官。父亲仲隆,素行名天禄。素行两岁时父亲去世,母亲陈氏也亡故。长大后,他侍奉祖母,侍奉父亲和继母,都竭尽孝心;又深深爱护异母弟弟,始终如一。宗族姻亲和乡党之间没有一句非议,与朋友相处敦厚守信重义。平日手不释卷,喜欢种菊。轩前常有十多株,不嗜好饮酒。每到秋天菊花开得灿烂,他便煮上好茶,清静地相对而坐,赋诗抒写心意,悠然超脱于万物之外。他大约四十六岁去世,于永乐二年十月十九日葬在某乡某原。配偶胡氏。儿子五人:洊、克、绍、父志、濓、粲、洵、沆。女儿三人,孙子九人。唉,我因素行而有所感慨。素行是海桒先生的儿子,也是先母夫人的弟弟。素行比我士竒年长七年多,我们两人小时候都曾受先生教育。当时陈氏的外甥有十多人,先生和各位舅父尤其看重我们两人,认为我们将来或许不会辱没外家。我奉召到京师时,与素行分别,还共同追念前人对我们的期望。分别大约三年,素行便去世了,如今已经三十年。我虽然独自活着,难道对外氏有丝毫补益吗?洊如今跋涉六七千里来到北京,请求我撰文为他的父亲作墓表。我对于素行不能不说几句话,对于外家则更加惭愧而悲痛。
袁处士墓表洪武庚戌,余初读书邑学时,诏下初建学邑,礼致杨自立、罗子理、邓崇志三先生为师,严教法。又举弟子贠二十余人,皆十五以上,其人品不齐也。逾年,三先生相继出仕,学教弛,二十人者次第引去,下者沦污逐末,接迹以偾其淳良笃厚谨勅者殆半。或出或处,而袁君克睿独杜门絶俗,养亲以自适。后七八年,克睿之祖延海桒陈先生教其家塾,余从受学焉。与克睿之弟若子连席,余时年十二三矣。克睿数从旁相与追论往事,而叹二十人者之死徙多也。又二十年,余被召来京师,时独存克睿一二人。又二十年,则闻独克睿岿然无恙也。而以德善为邑里所尊,搢绅所重。每念何时归故乡,相与重握手,论旧慰契阔之懐,而无几。其讣至矣,为之感悼不已。今年其孙和具状请文表墓,余及见袁氏六世,且幼学先后与克睿父子同师,不得辞。袁出唐尚书右丞滋滋少子邯刺吉州,因树后泰和,世有诗书缨绂,而科目尤盛于宋。其六世祖建宁通判士表及兄士安从子清伯岄相继登第。通判五世至以宁,克睿祖也。父务敏,皆谨静和厚,恂恂于乡,未尝一毫非僻之干。其念虑,母李氏,克睿讳睿,事父母至孝。元季兵乱,奔窜岩谷,采拾为养,未尝匮乏。仲父务学卒,无子,奉祖命为之后。克睿事继母及所后母,敬爱同于所生,执亲防过戚,处兄弟友恭隆。至性澹泊,重义轻利,屡推有余以济不足。族姻闾巷有竞争,质之折服以义。晚作贻厥堂,延名师以训子孙。闲居读书诵诗,虽老不厌。永乐甲辰四月十七日卒,享年七十有一。葬县北五里之枧原。配孺人康氏,邑名家履谦之子,讳柔定。父故饶赀,孺人简俭质素,自归袁氏,承多故之后,悉倒奁具佐夫以殖家。妇道母道,靡不曲尽。后克睿卒之明年五月二十日亦卒,享年七十有三。葬千秋乡珠林之原子。男五:仲暹、仲鲁、仲彬、仲亷、仲伦;鲁伦皆先卒。女二:长嫁刘子颖,次许嫁萧湘。孙男六:和、正、綂、元、年、进士。穆穟穉稔稹。女七:曾孙。男八:女五。呜呼!世之所称处士者,岂独尚其防退,亦重其行之可以范俗也?若克睿之脩诸躬,施于家,于乡者,皆从容乎天理民彞之当然,而非流俗之所能及也。是宜为表,而因及余交友之情云。
译《袁处士墓表》洪武庚戌年,我当初在县学读书时,诏令下达,开始在各县建立学校,礼聘杨自立、罗子理、邓崇志三位先生为教师,严格施行教法。又选取二十多名弟子,都是十五岁以上的人,但这些人的品行并不整齐。过了一年,三位先生相继出仕,学校的教化松弛下来;那二十多人也陆续被引退离去,其中品行低下的沉溺污浊、追逐末利,接连败坏了他们原本淳良敦厚谨慎的品行,几乎有一半。有人出仕,有人退居,而袁君克睿独自闭门远离世俗,奉养亲人以自得其乐。后来七八年,克睿的祖父请海桒陈先生教授他的家塾,我跟随先生学习,和克睿的弟弟若子同席。当时我十二三岁。克睿多次从旁与我一起追论往事,感叹那二十多人死去、迁徙的太多了。又过了二十年,我奉召来到京师,当时只剩克睿一两个人还在。再过二十年,听说只剩克睿仍然屹立无恙,并且以德行善举受到乡里尊敬、士绅看重。我每每想着什么时候能回到故乡,与他再次握手,谈论旧事,慰藉久别的情怀,却没有多久,他的讣告就到了。我为此感伤哀悼不止。今年他的孙子和准备了事状,请求我撰文作墓表。我亲眼见过袁氏六代人,而且我幼年求学时先后与克睿父子同师,不能推辞。袁氏出自唐代尚书右丞袁滋。袁滋的小儿子邯刺任吉州刺史,因而在泰和定居;家世代有诗书传统和仕宦人物,科举功名尤其在宋代兴盛。他的六世祖建宁通判士表,以及士表的兄长士安的儿子清伯岄,相继登第。通判士表五世传至以宁,就是克睿的祖父。父亲务敏,都谨慎沉静、和厚朴实,在乡里恂恂守礼,从未有丝毫邪僻的举动。其母为李氏。克睿名睿,侍奉父母极为孝顺。元末兵乱时,他奔逃藏身于山谷,采拾食物供养父母,从未使供养匮乏。他的二叔务学去世,没有儿子,克睿奉祖父之命作为其后嗣。克睿侍奉继母和承继的母亲,敬爱都与亲生母亲相同;父母去世时服丧悲痛,和兄弟相处友爱恭敬。天性淡泊,重义轻利,多次把有余的东西推让出来救济不足的人。宗族姻亲和邻里之间有争执,都请他裁断,对方因他的义理而折服。晚年建造“贻厥堂”,延请名师来教育子孙。闲居时读书诵诗,即使年老也不厌倦。永乐甲辰四月十七日去世,享年七十有一。葬在县北五里的枧原。配偶孺人康氏,是本县名门履谦的女儿,名柔定。她的父亲过去很富有,孺人却简朴质实;嫁到袁氏后,承受家中多次变故,把嫁妆全部拿出来帮助丈夫兴旺家业。她对于为妻、为母的道义,没有不竭尽其力的。克睿去世的第二年五月二十日,她也去世,享年七十有三,葬在千秋乡珠林之原子。儿子五人:仲暹、仲鲁、仲彬、仲亷、仲伦;仲鲁、仲伦都先去世。女儿二人:长女嫁刘子颖,次女许嫁萧湘。孙子六人:和、正、綂、元、年、进士。穆穟穉稔稹。孙女七人,曾孙男八人,曾孙女五人。唉,世人所称的处士,难道只是崇尚退隐吗?也是看重他的行为足以成为移风易俗的榜样。像克睿这样修养自身、施及家庭和乡里的行为,都是从容合乎天理民彝的自然之道,并非流俗之人所能达到。因此应该为他作墓表,也借此表达我与他交友的情谊。
徐孟声甫墓表翰林编修徐珵将归葬其父孟声甫,缞绖奉史官张益所述事状,求表于墓。徐氏世家苏之长洲,其曽大父孝基,大父文祯,父子明,母朱氏。孟声甫本伯父子复,伯母薛氏,中子讳震,子明,无子。伯父命为之子。洪武中,征富民实京师,子明与焉,遂以家行。父坐累,将诣狱,孟声请代,诣父止之。孟声跪曰:“父有急,子不能代,焉用之?”竟代诣狱,久而遇赦免。父殁,不食饮者累日,而飦粥终防。歳时享祀,尽诚致孝。所生父母,均一厚族。姻婚防,必助敛葬。无后者十余,防治其家。尊卑内外,秩然。为人外檏内明,言动持重,未尝茍合,而和厚恭谦于物,无迕。人有善,喜若已出;不善,温辞导之,使改。于交友重信义,俭于自奉,而丰于賔客。其学通大义,既居京师,日躬治徭赋,不遂卒业。稍暇于朱子小学书,未尝释手。每语诸子曰:“此岂独教幼学,汝曹当终身佩服。”又语之曰:“吾之先尝有闻人,近世虽不仕,然积累善行久矣。吾后人殆有兴者,汝曹宜力学以迓承之。”孟声甫少尝学于乡先生郦尚德,时同学者率俊爽矜奋起名誉,孟声甫独执澹静。郦曰:“诸生虽才华,然不若徐生惇实有终。”后十余年,同学者出仕,率以不检败,而孟声甫以晦自全,皆如郦先生言。孟声甫晚号善庵,其临财务义,恒急人之急。在京师,苏有洪某者被逮,至以白金十镒及他货币寄之,曰:“以此托公,惟公用给我朝夕,幸得生出,拜公德也。”孟声甫谨庋之,给以已赀。洪事释,倍其数偿之。孟声甫曰:“患难相防,分内事,卒却不受。”其友吴叔振卒于苏,而家甚窭,遣子瑾以钞三千缗驰往赙之。乡人尹仲申尝贷钱数万缗,悉费于婚防,不能偿,请缓偿期。孟声甫曰:“人孰无缓急,且子非妄费钱者,请遂以赠。”即取劵焚之。邻有人一业屠,一业樵,皆有老母,贫无以养。孟声甫怜之,皆予钱使更业以备养。歳歉里少年从乞米,既予之。及夜逾垣为盗,家人觉而执之。孟声甫曰:“此困于饥饿,不得已。”复予钱而遣之,戒家人秘勿言。他日从外暮归,邂逅羣盗,将劫之。一人力救之,曰:“此吾里中长者。”遂独送至家,盖向之乞米少年也。里计户出公赋,孟声甫常先众出。有贫者为贷,出其厚德,槩类此。春秋六十有六而卒,其卒以正綂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其配丁氏,有妇道,先八年卒。今将合葬焉。子男四:琪先卒,次璘,次珵,宣德癸丑进士,为翰林庶吉士,授编脩;次瑾。女一,嫁许琳。孙男三。嗟夫!孟声甫之脩诸躬,施诸人者厚矣。虽其平素弗志荣逹,而有子克遵奉训教,遂升贤科,官近侍。而孟声甫享禄养者数年,盖为善自然之应也。善有不可为乎哉?故表之以示劝。
译《徐孟声甫墓表》翰林编修徐珵将要把父亲孟声甫归葬故乡,他身穿丧服,带着史官张益所叙述的事状,请求我为墓撰表。徐氏世代居住在苏州长洲。曾祖父孝基,祖父文祯,父亲子明,母亲朱氏。孟声甫本是伯父子复、伯母薛氏的次子;子明没有儿子,伯父便命他作为子明的儿子。洪武年间,征召富民充实京师,子明也在其中,于是带着家属同行。父亲因牵连获罪,将要到狱中去,孟声请求代替父亲前往,到了父亲那里劝阻他。孟声跪下说:“父亲有急难,儿子不能代替,养儿子又有什么用呢?”最终代父亲到狱中,过了很久遇到赦免而获释。父亲去世后,他多日不吃不饮,但始终以稀粥维持生命。每逢岁时祭祀,都竭尽诚意表达孝心。对于亲生父母和承继的父母,一样厚待;亲族姻亲有丧事,必定帮助收殓安葬。没有后代的人有十多个,他都代为治理家产。尊卑内外,都安排得井然有序。他为人外表朴实,内心明达,言语举止持重,从不苟且迎合;对人和厚、恭敬谦逊,从不与人抵触。别人有善行,他高兴得像是自己做的一样;别人有不善之处,便用温和的话引导他,使他改正。与朋友交往重信义,自己生活俭朴,对宾客却很丰厚。他的学问通达大义,居住京师以后,每天亲自处理徭役赋税之事,未能完成学业;稍有闲暇,便研习朱子《小学》一书,从未离手。他每每对几个儿子说:“这难道只是用来教育幼童的吗?你们应当终身佩戴在心、奉行不忘。”又对他们说:“我的祖先过去曾有闻名之人,近世虽然没有做官,但积累善行已经很久了。我的后代大概会有兴盛起来的人,你们应当努力学习,以迎接并承继这种传统。”孟声甫年轻时曾向乡先生郦尚德学习。当时同学大多才气俊爽,矜持奋发,追求声誉,只有孟声甫独自保持淡泊宁静。郦先生说:“各位学生虽然有才华,却不如徐生敦厚踏实而能有始有终。”十多年后,同学们出仕,大多因不检点而败坏,孟声甫却以韬晦自全,一切都如郦先生所说。孟声甫晚年号善庵。他面对财物总是以义为先,常常把别人的急难当作自己的急难。在京师,苏州有个姓洪的人被捕,送来白金十镒以及其他财物寄托给他,说:“把这些托付给您,只求您用来供给我日常生活;幸而能够活着出来,我一定拜谢您的恩德。”孟声甫谨慎地把财物收藏起来,却用自己的钱供给他。洪某的事情获释后,按两倍数目偿还。孟声甫说:“患难中相互救助,是分内之事。”最终推辞不受。他的朋友吴叔振在苏州去世,家里十分贫困,便派儿子瑾带三千缗钞钱赶去吊赙。乡人尹仲申曾借钱数万缗,全都花在婚丧之事上,无法偿还,请求宽限偿还期限。孟声甫说:“谁没有缓急之难呢?况且你不是胡乱花钱的人,请就把这些钱送给你。”随即取出借据烧掉。邻里有两个人,一个以屠宰为业,一个以砍柴为业,都有老母亲,贫穷得无法供养。孟声甫怜悯他们,分别给钱,让他们改换职业以供养母亲。年成歉收时,乡里的年轻人来求米,他已经给过米了。到了夜里,那人翻墙入室行盗,被家人发现抓住。孟声甫说:“这是困于饥饿,不得已而为之。”又给他钱放走,并告诫家人秘密处理,不要说出去。另一天,他傍晚从外面回来,遇到一群盗贼,盗贼要劫掠他。其中一人出力救他,说:“这是我们乡里的长者。”于是独自送他回家,原来就是先前来求米的年轻人。乡里按户摊派公赋,孟声甫常常先于众人缴纳。有贫困者,他便替其借贷出资,表现厚德,大多都像这样。他活到六十有六岁去世,卒于正綂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配偶丁氏,有妇德,比他早八年去世。如今将与他合葬。儿子四人:琪先去世;其次璘,其次珵,宣德癸丑年进士,任翰林庶吉士,授编修;其次瑾。女儿一人,嫁许琳。孙子三人。唉,孟声甫修养自身、施惠于人的地方深厚了。虽然他平素不以荣华显达为志,却有儿子能够遵守奉行他的训诫教导,终于登上贤能之科,做了近侍官。而孟声甫享受俸禄和子女奉养达数年,这大概就是行善自然得到的报应。善事难道可以不做吗?所以作此墓表来表示劝勉。
故南野翁陈君墓表苏之常熟陈符,今年四月二十有五日,防其父从道未葬,以其父客北京时,于余有故,专人奉御医盛起东所述事状,加书币走数千里,介礼部主事卫靖求余表墓。按陈之先居昆山,以诗礼闻,至子正而家裕,生九龄始家常熟,娶钱氏,从道之大父父母也。从道讳继善,南野翁,其晩歳别号也。自幼岐嶷,长而务学,孝事父母,宗戚乡党皆称之。脩德循义,日勤弗懈,治家谨礼法,冠昏防祭之仪,悉酌古行之。家日益裕,而乐简澹。为人刚直旷逹,明智识笃,践履经史百家皆通究,虽老手一巻不蹔释。严子孙之教,督之于学,每诲之治心,曰:“心不正,不能以为仁;不仁,不可以为人。”子孙有过,必正色饬之,不为姑息。常指家之帑廪,语子孙曰:“世之人务积金谷遗后,吾不能效之,吾所愿汝曹以寛裕积善存心,勿徒龊龊效流俗也。”名其出内之所曰平轩,又为文刻石以识,令后人世守之。厚宗族,贫者或买田以赡之,或作室以居之。于闾里邻比,周穷恤匮,咸悉心焉。尚贤重士,交久而敬不衰。儒者吴文度,学行俱高,聘教家塾,礼之甚厚,七年如一日。文度卒,防葬之具悉出陈氏。春秋必命子若孙展其墓,终翁之世二十余年不废。又刻其所着文章以传,诚于交处率类此。邃于医,宣德中被征至京师,留三歳,以老得辞。缙绅大夫相知者为诗文赠之。既归,诸子恭勤孝养,营园池,杂植花卉竒树,作二亭其中以奉之。翁取陶渊明《归去来辞》“东皋西畴”为之名,日与賔客宴乐,超然物外者数年。一日顾其子曰:“吾将归矣,当与亲知别。”遂命舟徧诣故旧。既归十余日,沐浴衣冠而逝,正綂四年也,享年七十有三。元配范先卒,继沈。子男二,长即符,次续。女二,张容,周鼐其壻也。嫁张者亦先卒。孙男二,复防。女四。其子若孙皆恂恂谦谨,趣学不堕翁之教,将以明年某月日奉葬。于涂菘冈横沥之西原。嗟乎!南野实践之士,孝敬行于家,忠厚传于子,恵施于族里,义着于朋友。积而乐散,富而敦礼。人有一能之,名称炜炜。嗟乎!南野羣行斯备,既寿且康,式蕃厥祉。表于厥蔵,示法来裔。
译《故南野翁陈君墓表》苏州常熟人陈符,今年四月二十五日,因为他的父亲从道尚未下葬,想到父亲客居北京时与我有交情,便专门派人带着御医盛起东所叙述的事状,又加上书信和礼物,跋涉数千里,托礼部主事卫靖请求我作墓表。考察陈氏的祖先居住在昆山,以诗礼闻名;到子正时家境富裕,生九龄时才迁居常熟。钱氏是从道祖父的妻子,也就是他的祖母。从道名继善,南野翁是他晚年的别号。他从小就聪慧异常,长大后专心求学,孝顺地侍奉父母,宗族亲戚和乡党都称赞他。修养德行、遵循义理,每天勤勉不懈;治理家庭谨守礼法,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仪式,都斟酌古制施行。家境日益富裕,却喜好简朴淡泊。为人刚正率直、旷达通脱,明智而见识笃实,对经史百家的践履和学问都通晓深入;即使年老,手中也不曾片刻放下书卷。他严格教育子孙,督促他们学习,每每教导他们修治内心,说:“心不正,就不能成为仁人;不仁,就不能做人。”子孙有过错,他一定正色斥责,不姑息迁就。他常指着家中的仓库对孙辈说:“世上的人都致力于积聚金帛粮食留给后代,我不能仿效他们;我所希望的是你们以宽厚富裕的心积善存德,不要只是拘谨琐屑地仿效流俗。” 他把收支财物的地方命名为“平轩”,又撰文刻在石上来记载这件事,让后人世代遵守。厚待宗族,贫穷的人有的给他们买田以供养,有的为他们建屋让他们居住。对于乡里邻居,他周济穷困、救助匮乏,全都尽心尽力。尊崇贤者,敬重士人,交往久了敬意也不衰减。儒者吴文度学问品行都很高,陈氏聘请他教授家塾,以非常优厚的礼节相待,七年如一日。文度去世,丧葬所需全部由陈家提供。每逢春秋祭祀,必定命令儿子或孙子去扫墓,直到南野翁去世,二十多年从未废止。又刻印他所著文章使之流传,与人交往相处,真诚大多都像这样。他精通医术,宣德年间被征召到京师,留居三年,因年老获准辞归。士绅大夫中与他相识的人作诗作文赠送给他。回去以后,几个儿子恭敬勤勉地孝养父亲,营造园池,杂植花卉奇树,在园中修建两座亭子供他游息。老人取陶渊明《归去来辞》中的“东皋西畴”作为亭名,多年每天与宾客宴饮作乐,超然于尘世之外。一天,他回头对儿子说:“我将要归去了,应当同亲友告别。”于是命人驾船遍访故旧。回来十多天后,他沐浴更衣,穿戴整齐而去世,是正綂四年,享年七十有三。元配范氏先去世,继配沈氏。儿子二人,长子就是陈符,次子续。女儿二人,张容、周鼐是她们的女婿。嫁给张家的女儿也先去世了。孙子二人,复、蠙;孙女四人。他的儿子和孙子都恭谨谦逊,勤勉求学,没有败坏南野翁的教诲,准备在明年某月某日把他安葬在涂菘冈横沥以西的原地。唉!南野是践履实行的君子,在家庭中施行孝敬,把忠厚传给子孙,把恩惠施于宗族乡里,把义气彰显于朋友之间。积聚财富而乐于散施,富有而敦厚守礼。一般人有一项长处,名声就已经很显赫;南野各种善行都具备,既长寿又健康,因而福祉更加繁盛。把这些刻在他的墓上,用来给后代树立法则。
教授郭君墓表刑部贠外郎泰和欧阳汤求余表其外舅郭君彦铉之墓。彦铉,余少壮时莫逆交,故不辞。郭氏之先,见余所叙其家续谱。彦铉讳鼎,其祖巨卿,父庆宜,洪武中湖州府经厯。母车氏,湖州公五子,第二彦铉也。幼从父命为伯父庆宏后,自幼警敏喜学,有立志,兄弟皆不及,最为湖州公及伯父登州教授敬守所爱。侍湖州公宦途,服劳奉养,克勤夙夜。父卒,偕弟西治防敛,奉柩归葬,咸尽礼。友于兄弟,季弟龙为钟仲敏赘壻,钟有怨家絷仲敏及龙,诬饰其罪,诣京师诉。彦铉不忍弟之陷于非辜,驰往视之。怨家并絷彦铉行,仲敏、龙道中为怨家搒击,不胜楚毒。既至臬司,语不能出口,彦铉代说本末,事竟白。诬诉者诛死。龙归道病卒,彦铉不胜恸。盖孝友本诸其性云。治《书》经,洪武末,县令丞举充学训导。彦铉疏通有智识,雍容详雅,善说辞,上官皆贤之所言,悉见听用。九载训导绩最,陞安吉县学教谕。安吉士习下,泰和逺甚,一力作兴。九载绩又最,陞教授顺德府学。其士习土俗尤下,又一力作兴之,厯五六年,日见成效矣。防有诏仕而老疾者聴致仕,彦铉年已六十有九,遂决意去。洪熈元年也。归得疾,又十年卒,宣德甲寅六月六日也,享年七十有九。彦铉所至,士君子敬服之。尝考广东乡试,藩宪重其老成人,皆曰斯文之表也。葬县北郭坪下之原。彦铉卒时,惟三女在侍,长者嫁汤,次嫁萧孟节,又次嫁刘三省。初其出妻李负乳儿归依外家,又数年,彦铉娶尹氏,上海教谕子厚先生之女,有贤德。闻其出妻有子也,告于先生求之归,先生躬诣求数数不得。自是彦铉亦宦于逺外,李死,乳儿长育外氏者名斗▯,年益长矣。彦铉后有三子,名合懽、同庚,皆已入小学而卒。及归老,方重无后之戚。其友彭彦晦求得斗▯以归之,彦铉尹孺人皆幸喜。郭之一家内外。老长尝见李去时事,又见斗▯长成,而状貎甚肖父也,皆为之感叹忻恱。乡闾朋友喜,彦铉子归,皆载酒入贺曰:「郭氏福未艾也。」彦铉素有薄田园,其子侄私懐觊觎已久,一旦闻其出妻之子归,皆错愕失意,即共诟詈,合力排出之。时彦铉已病,虽其心明,而言不能出声,莫或御之。尹孺人兄子铎,幼承彦铉教育,念有报之,即言诸其弟侄曰:「我有田畀斗▯,其父园田聴若等取,无所预也。」其弟侄不肯容斗▯,乃复依外家。彦铉中懐抑郁,竟不起。弟虎以其子企为之后。数年,汤夫妇复求得斗▯归,捐已田庐畀之,而处于其乡。呜呼!彦铉田园盖不及百亩,然利之移人,不必其丰,而遽致同气为冦讐,可为世道之深嘅矣。若尹先生及铎及汤之忠厚,世岂能得什一于千百也?吾故并表章之,以示劝戒。
征士朱君墓表朱氏,吉水儒家其先在宋曰肇,先六子皆有文学。其季曰斯馨,元祐中累举进士,官至刑部侍郎。属四方多事,始居吉之白水。子惟几,徙暮膳里,其后又徙住岐里。族姓益蕃,至徴士十世矣。曾大父云卿,大父景春,父存芳,皆隠处不仕。母李,征士讳渊,字子深,坤源其别字也。生五六歳,能成诵古人诗,琅琅不辍口。侍賔客,立凝然终日不懈。稍长,益喜学,从乡名儒欧阳师尹先生,骎骎有造诣,声誉以起。洪武中,诏郡邑举贤,一时朱氏膺举者三人:从叔宪章,以贤良;君以明经;弟子良,以懐才,俱至防府。宪章及君皆以亲老恳辞。子良自华亭令后陞刑部贠外郎。君退日以养亲为务,授徒里中,而亲之甘防恒充。及祭祀賔客之外,一无所营。友兄弟睦,族姻善,乡曲有犯不校,有急能周。永乐初,被征至,以老辞。自是优防丘壑,以教子为务。谕其子曰:“吾不足效世用,汝曹勉之。”嗜好澹素,襟度洒落。闲暇朋辈相聚,商确古今,联诗酌酒,超然物表也。永乐十六年六月二十日卒,享年七十有二。葬里堵水陂之原。元配周,有淑德。继配皆先卒。继厐子男四:伯载璇,仲载明,亦皆先卒。叔载经,季载衡。女四:周彞纲,陈元康,陈祉,陈竒龄,其壻也。孙男八,女六。载经举乡贡,授教官,今陞贵池县学教谕。诣余泣拜请曰:“先君子将易箦时,顾诸孤曰:‘我死必得西昌杨公表墓,无所遗憾。’不肖孤铭诸心,不敢忽忘。然久而未遂伸其私,不孝之罪深矣。愿先生哀而畀之,以成先君子之志。”嗟乎,征士君子属我矣!且阅进士江奎所状君之行应表,遂为之表。
译《教授郭君墓表》刑部员外郎、泰和人欧阳汤请求我为他的岳父郭君彦铉的墓作表。彦铉是我年轻时的莫逆之交,所以不推辞。郭氏的先世,见于我为他们所叙写的续谱。彦铉名鼎,祖父巨卿,父亲庆宜,洪武年间任湖州府经历。母亲车氏,是湖州公的第五个儿子,彦铉排行第二。他幼年奉父亲之命,作为伯父庆宏的后嗣。自幼聪敏好学,有立身志向,兄弟都比不上他,最受湖州公和伯父登州教授敬守的喜爱。他侍奉在仕途上的湖州公,服劳奉养,早晚都勤勉。父亲去世后,与弟弟西治一起办理殡殓,奉灵柩归葬,礼数都做到极尽。对兄弟友爱恭敬。小弟龙做了钟仲敏的入赘女婿,钟家有仇家拘捕仲敏和龙,捏造罪名,到京师申诉。彦铉不忍弟弟陷于无罪之中,急忙赶去看望。仇家连彦铉也一并拘押上路,仲敏、龙在途中被仇家拷打,无法忍受痛苦。到了司法官署,他们已经不能开口说话,彦铉代替他们陈述事情始末,事情终于真相大白。诬告者被处死。龙归途中因病去世,彦铉悲痛难忍。这大概是因为孝友本来就是他的天性。他研治《书经》,洪武末年,县令、县丞举荐他充任学训导。彦铉通达而有见识,举止从容,详审文雅,善于辞说;上级官员都认为他贤能,他所说的话全都被听取采用。任训导九年,考绩最优,升任安吉县学教谕。安吉的士习低下,与泰和相差很远,他竭力振兴教化。九年后考绩又最优,升任顺德府学教授。那里的士习和地方风俗尤其低下,他又竭力振兴,经过五六年,每天都能看见成效。适逢诏令规定,做官而年老多病的人听任辞官,彦铉已经六十有九岁,于是决意离职。这是洪熈元年。他回乡后得病,又过十年去世,是宣德甲寅六月六日,享年七十有九。彦铉所到之处,士君子都敬服他。他曾主持广东乡试,藩司和宪司看重他年高而成熟,都说他是斯文的表率。葬在县北郭坪下的原地。彦铉去世时,只有三个女儿在身边:长女嫁给汤氏,次女嫁给萧孟节,三女嫁给刘三省。当初他的前妻李氏带着吃奶的孩子回到外家依靠,几年后,彦铉娶尹氏为妻。尹氏是上海教谕子厚先生的女儿,有贤德。她听说前妻有个儿子,便告诉父亲,请求寻找孩子带回来;先生亲自前往寻找,多次都没有找到。此后彦铉也在远方做官,李氏去世,那个由外家抚养长大的乳儿名叫斗▯,年纪渐渐大了。彦铉后来又有三个儿子,名叫合懽、同庚,都已经入小学却去世了。等到他告老归乡,才重新深深感到没有后代的悲哀。他的朋友彭彦晦设法找到斗▯,把他带回来,彦铉和尹孺人都非常欣喜。郭氏一家内外,年长者有的曾见过李氏离去时的情形,又见到斗▯长大,而且相貌很像父亲,都为此感叹而喜悦。乡里和朋友们也很高兴,庆贺彦铉的儿子归来,都带着酒来祝贺,说:“郭氏的福气还没有衰尽。”彦铉一向有少量田园,他的子侄私下觊觎已久;一天听说前妻的儿子回来了,都惊愕失意,随即一同辱骂,合力把斗▯排斥出去。当时彦铉已经患病,虽然心里明白,言语却不能发声,没有人能够制止他们。尹孺人的外甥铎,幼年承受彦铉的教育,想到应该报答,便对他的弟弟和侄子们说:“我有田地可以给斗▯,他父亲的园田任凭你们取用,不必参与此事。”他的弟弟侄子不肯容纳斗▯,于是斗▯又回到外家。彦铉心中忧郁,最终不起。弟弟虎让自己的儿子企作为彦铉的后嗣。几年后,汤氏夫妇又找到斗▯带回,捐出自己的田地房屋给他,自己住在乡里。唉,彦铉的田园大概不到百亩,然而利益改变人心,并不一定要财产丰厚,就能突然使同胞骨肉变成仇敌,实在是世道最深的慨叹。至于尹先生、铎以及汤氏的忠厚,这世上难道能从千百人中得到十分之一吗?所以我一并为他们表彰,以表示劝勉和警戒。《征士朱君墓表》朱氏是吉水的儒学世家。其先祖在宋代名肇,前面六代子孙都有文学才华。最小的儿子名斯馨,元祐年间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官至刑部侍郎。适逢各地多事,才开始居住在吉州白水。儿子惟几迁居暮膳里,后来又迁居岐里。族姓日益繁盛,到征士已经十世。曾祖父云卿,祖父景春,父亲存芳,都隐居不仕。母亲李氏。征士名渊,字子深,别字坤源。五六岁时,便能背诵古人的诗,琅琅诵读不停。侍奉宾客时,整日站立,凝然不懈。稍长后,更加喜爱学习,跟从乡里的名儒欧阳师尹先生,学业逐渐有所成就,声誉也随之兴起。洪武年间,诏令郡县举荐贤才,一时朱氏被举荐的有三人:从叔宪章,以贤良身份;朱君,以明经身份;弟弟子良,以怀才身份;三人都到了礼部。宪章和朱君都因父母年老恳切辞谢。子良从华亭县令升任刑部员外郎。朱君退居后,每天以奉养父母为要务,在乡里授徒,而父母所需的甘美和祭祀供养常常充足。除了祭祀和宾客往来之外,其他事情一概不经营。对兄弟友爱和睦,对宗族姻亲友善;乡里有人冒犯自己也不计较,有急难便能周济。永乐初年,被征召入朝,因年老辞谢。从此他优游丘壑,以教育子女为要务。他告诫儿子说:“我不足以成为世俗任用的人才,你们要努力。”他爱好淡泊朴素,胸襟气度洒脱。闲暇时朋友同辈相聚,商讨古今,联句赋诗,饮酒取乐,超然于尘世之外。永乐十六年六月二十日去世,享年七十有二。葬在里堵水陂的原地。元配周氏,有淑德;继配都先去世。继配所生儿子四人:伯载璇、仲载明,也都先去世;叔载经、季载衡。女儿四人:周彞纲、陈元康、陈祉、陈竒龄,都是她们的女婿。孙子八人,孙女六人。载经考中乡贡,授教官,如今升任贵池县学教谕。他到我这里哭拜请求说:“先父将要临终时,回头对几个孤儿说:‘我死后一定要得到西昌杨公为我作墓表,那就没有遗憾了。’不肖的孤儿把这句话铭记在心,不敢忽略忘记。然而拖延很久仍未能实现父亲的心愿,这是不孝的罪过太深了。希望先生哀怜我,把墓表赐给我,以成全先父的遗志。”唉,征士君子把这件事托付给我了!又看过进士江奎所写、足以证明朱君品行的状文,于是为他作墓表。
邵仲仁墓表仲仁讳仁,姓邵氏,世为姑苏士族。曾祖宏,祖明之,父珤,皆隠居有行。母顾氏。仲仁生有令质,器宇凝重,稍长卓卓自立,嗜文学,事亲奉养葬祭,克致其孝。于兄弟相敬爱,于朋友重信义,教子有道,睦亲姻,厚乡里,有恩。乡之人率重之,号长者。仲仁未尝自足,而益励不懈,尝名其居曰「乐善」,乡人遂以「乐善」称之。未壮坐累,徙滇南,虽艰难旅琐中,凡所以行义不减在乡时,故滇南之人皆重之,如其乡人焉。邹孟氏所云「有恒心者,仲仁其人欤」?年三十有九卒,永乐戊子三月十九日也。葬昆明金马山之南。其仲子璇,夙志清净,从长春真人刘渊然学老子法,渊然为易名以正。天子书问渊然弟子孰贤,举以正对,遂召至京入见,命为道录司右至灵陞右演法,住持灵济宫。以正夙夜思惟父母之德善,恐遂泯没无闻。介秀才王益夫以吾友翰林编修杨君所述事状,求表其父之墓。予受而阅之,曰:「嗟乎,其可表也!」仲仁之为行,皆人道之当然,亦皆人所可至,而世之人能知能行如仲仁,鲜矣。世之为老释之徒者,率自谓得出世法,而回顾其所生,漠若涂人者有矣。有能惓惓图永其所生于不泯,如以正之孝,加鲜矣。故特为之表。
朱氏先茔之表苏之崇明朱氏讳新,字通甫,读书好礼,有孝弟之行,不别治生业,惟勤稼穑,蚤作暮息,躬督其家人,歳获共公赋外,必有余,而施义于其乡,贫乏患难,咸赖以济,其施益厚,而心恒若不及,盖乡之善者皆誉其行,不善者亦化而改焉,治道路,惠行者,作津梁,惠渉者,亦皆尽心,乡闾有长者之号,某年卒,春秋七十有六,配葛氏,继唐氏,二子,长旭,字孟熈,次暠,字某,孟熈孝友之行如其父,为人恭让亷静,里俗为变,急人之急,平居鲜出里门,尝歳饥,邑廪不足赈,即躬率耆老逾海诣巡抚侍郎周公,郡守况侯,言状,得米二千余石归赈,民借以活,弟暠蚤卒,遗孤礼乐尚幼,抚育如子,择良师友以成其学,孟熈某年卒,春秋七十有三,配张氏,一子思政,先卒,三孙敏安奉皆幼,暠居家之行如父兄,兄以赋出驿役,马视供具不备,逮兄搒笞之,暠泣涕如雨,即解衣请代笞,观者义之,为人喜隠恶扬善,年三十有一卒,配陆氏,二子礼乐,礼自太学生以能书简入翰林职缮冩,擢户科给事中,改中书舎人,今为尚寳司丞,洪熈中制赠其父征士郎,中书舎人,母孺人,朱氏自通甫及配葬崇明之新城南原,其二子及妇皆以次祔礼,今以省丘墓归,求予表其先茔,礼从余在翰林数年,质直和易,临事不茍,屡改官皆在近侍,执守如一,盖余雅重之,盖尝观之,世之都爵位者,及其身既没,其子孙或流而猥琐污下,甚者庸众人莫之与齿,山林幽逸之士,子若孙有起而光显闻逹,为世所重者,何哉,岂其都爵位者素无以及人,又或不能自善其身,固不足以裕后,幽逸之士能处善循理,又随力所至而人利赖之,此其所为有后,盖非偶然之故也,若崇明朱氏之先,以是已故为之表。
东里续集巻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巻三十二明杨士竒撰墓表
译《邵仲仁墓表》仲仁名仁,姓邵,世代是姑苏士族。曾祖父宏,祖父明之,父亲珤,都隐居而有品行。母亲顾氏。仲仁天生有美好的资质,器宇沉静庄重;稍长后卓然自立,喜爱文学,侍奉亲人,供养、安葬和祭祀,都能竭尽孝心。兄弟之间相互敬爱,对朋友重信守义,教育子女有方法,和睦亲族姻亲,厚待乡里,对人有恩。乡里人多尊重他,称为长者。仲仁从未自满,反而更加勤勉不懈,曾把居所命名为“乐善”,乡人于是便以“乐善”称呼他。未到壮年因牵连获罪,迁徙到滇南;即使处在艰难旅途和琐碎事务之中,凡是行义之事也不减在乡里时,因此滇南人都像他的乡人一样尊重他。邹孟氏所说“有恒心的人,仲仁就是这样的人吧”,大概说的就是他。三十九岁去世,是永乐戊子三月十九日。葬在昆明金马山以南。他的次子璇,早年立志清静,跟随长春真人刘渊然学习老子的道法,刘渊然替他改名为以正。天子写信询问刘渊然的弟子谁最贤能,刘渊然举荐以正回答,于是召他到京师入见,任命为道录司右至灵,升任右演法,主持灵济宫。以正早晚思念父母的德行善举,担心最终湮没无闻。他托秀才王益夫带着我朋友翰林编修杨君所叙述的事状,请求我为父亲的墓作表。我接过来读了,说:“唉,这个人是可以表彰的!”仲仁的品行,都是人道本来应当做到的,也都是人所能够达到的;但世上的人能够像仲仁这样认识并实行的,却很少。世上做老、释之徒的人,大多自以为获得了出世之法,却回头看待自己的亲生父母,冷漠得如同对待路人一样,这样的人是有的。能够殷切谋求使自己的亲人永远不被湮没,像以正这样孝顺的人,就更少了。因此特意为他作墓表。《朱氏先茔之表》苏州崇明人朱氏名新,字通甫,读书好礼,有孝顺兄长的品行,不另行经营生计,只勤于农作,早起晚息,亲自督率家人。每年收获除缴纳公赋之外必有余粮,并在乡里施行义举;贫困、缺乏和患难之人,都依赖他得到救济。他施舍越发丰厚,内心却总觉得还做得不够。乡里的善人都称誉他的行为,不善的人也受到感化而改过。他修治道路,使行路者得到便利;建造桥梁,使渡水者得到便利,也都尽心尽力。乡里称他为长者。某年去世,享年七十有六。配偶葛氏,继配唐氏。儿子二人:长子旭,字孟熈;次子暠,字某。孟熈孝顺友爱的品行如同父亲,为人恭谨谦让、廉洁清静,改变了乡里的风俗;他急人所急,平日很少出乡。曾逢年荒,县里的粮仓不足以赈济百姓,他便亲自率领乡老渡海拜见巡抚侍郎周公和郡守况侯,说明灾情,得到二千余石米粮回来赈济,百姓借此活命。弟弟暠早年去世,留下的孤儿礼、乐还年幼,孟熈像抚养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他们,选择良师益友使他们完成学业。孟熈某年去世,享年七十有三。配偶张氏,儿子思政先去世,留下三个孙子敏、安、奉,都还年幼。暠居家行事如同父亲和兄长。兄长因为赋税出差服驿役,马匹看起来供给不足,官府逮捕兄长并鞭打他,暠哭泣如雨,当即解开衣服请求代替兄长受鞭打,旁观者都认为他有义气。为人喜欢隐匿别人的恶行、宣扬别人的善行,三十一岁去世。配偶陆氏,儿子礼、乐。礼从太学生凭善于书写简牍入翰林任缮写,升任户科给事中,改任中书舍人,如今任尚宝司丞。洪熈年间,朝廷制度追赠他的父亲为征士郎、中书舍人,母亲为孺人。朱氏从通甫以及配偶起,都葬在崇明新城南原;他的两个儿子及儿媳按次序附葬。如今礼因省视坟墓回来,请求我为他们的先茔作表。礼和我同在翰林多年,为人质朴正直、和易平实,遇事不苟且,几次改任官职都在近侍之列,操守始终如一。我一向很看重他。大概我曾观察到,世上那些聚有爵位的人,等到本人去世以后,他们的子孙有的流于卑鄙琐屑、污浊低下,更有甚者,平庸之人都不愿与之为伍;而山林中幽隐闲逸的人,子孙却有崛起而显达、闻名于世、受到世人尊重的,这是什么原因呢?难道是那些聚有爵位的人平素没有余力惠及他人吗?又或者他们不能使自身行善,本来就不足以裕及后代;而幽隐闲逸之士能够居心行善、遵循义理,又随着自己的力量所及使人得到利益和依赖,这就是他们能够有后代显达的原因,大概并非偶然。像崇明朱氏的先人,就是如此,所以为他们作表。又或者他们不能使自身行善,本来就不足以裕及后代;幽隐闲逸之士能够居善循理,又随力量所及使人获益、得到依赖,这就是他们能够有后代的原因,大概并非偶然。像崇明朱氏的先人,正是如此,所以为他们作表。《东里续集》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卷三十二,明杨士竒撰《墓表》
封从仕郎中书舎人金君墓表近十数年,士大夫有自三吴来者,数为予言,得茹清蹈洁君子两人,而侍郎周君言之加悉。其一,江隂严志道;其一,华亭金文鼎。皆吾故人。志道尝仕于朝矣,文鼎受勅封官矣。志道凛然氷蘗之操,文鼎恭然和夷之度,皆未老而归于乡。归则皆逸于旷闲幽逺之濵,未尝一渉意尘事,一濡迹守令之庭。吾素高此两人,尝寄诗寓向往之意。闻得诗,皆喜而皆不见答,以是益高之。思得一握手慰契阔,而今文鼎之讣遽至,为之怊怅累日。其子钝遂来请文表墓,予忍以辞。按大理少卿沈君状,金之先,汴人。宋之南迁也,从渡江而居淞之华亭,遂世为华亭人。文鼎讳铉,文鼎其字,尚素其别字也。其考仲能,博学守道,絶意声利。母马氏,有贤行。文鼎天资聪敏,自幼嗜学,不效于外,慕成童防父,哀毁动人,而致孝其母。洪武中,征居京师,奉母以行。母时年六十余,侍养甚适,母安之而忘去乡之思也。母病,昼夜侍药食,不去侧,越数月不懈。母病瘥而防明,文鼎益痛切奔走,求良医药,竭其心力,母目竟不复。自是饮食之奉,皆尝而后进,虽迫公务不废。有欲荐其才者,恳以母辞。母年八十余,终哀毁如防父。歳时荐祭,未尝不泣下霑襟。与人交,尽诚,勇于义事,率以为分内当然。乡人陆士原疾革,托其子若侄于文鼎曰:「我死,此曹必缘利抵牾,幸先生善道之,我死不敢忘也。」已而果抵牾,文鼎召至面喻之曰:「不见尔父兄弟素相恭爱耶?柰何遽背之?」反覆晓譬之,陆子侄皆悟,改行相亲睦。友人丘德润死,而亲老子幼,为周给其家而教其子,其行槩类此。为人潇洒絶俗,不茍交际,喜吟咏,有古诗人之趣。余趣作书画,皆极造诣。居南京数十年,作小楼中。书舎人王孟端写竹数十挺,其中扁曰「清风高人韵士」,过之必延登楼,焚香鸣琴,酌酒赋诗,翛然山林泉石之适也。家居笃于教子,至形诸诗咏以垂于后。宣德三年,以子贵封从仕郎,中书舎人。既受勅命,即束书册入上海僻处,不与俗流接。钝尝请于朝归省,及辞还京,躬送至丹阳。临别语钝惟致敬臣职,以光父母。脱不复再见,汝永念斯言。”后三年,文鼎卒,正綂元年闰六月廿四日也。享年七十有六,以卒之明年三月十三日葬邑之蒲溪之原。所着有《鳯城藁》、《尚素斋集》,藏于家。配倪氏,子男二:长即钝,工法书,累官中书舎人;次锐。女二:钟真、刘恺,其壻也。孙女三。嗟夫!九峯三泖,其清防之气钟于人,而为通敏博辩智巧之才,驰六艺之华,擅干济之誉者多矣。而求居贞履坦,志澹而乐素若文鼎,盖亦无几人。吾安得不为之表哉!安得不为之表哉!
译《封从仕郎中书舍人金君墓表》近十多年,有士大夫从三吴来,多次对我说,他们遇到过两位清白高洁的君子,侍郎周君说得尤其详细。一位是江阴的严志道,另一位是华亭的金文鼎,都是我的旧友。志道曾经在朝廷做官,文鼎曾奉诏受封为官。志道有凛然如冰霜、如蘖木般清正的操守,文鼎有恭谨平和、宽厚平易的气度,两人都还未老便归隐乡里。归乡后都隐逸于旷远幽静之地,从未把心意涉入尘世之事,也从未到郡守县令的官署留下足迹。我一向推重这两个人,曾寄诗表达仰慕之意。听说他们收到诗,都高兴,却都没有答复,因此我更加推重他们。想着能够与他握手,以慰藉久别的情怀,如今文鼎的讣告突然传来,我为此惆怅了好几天。他的儿子钝于是来请求我撰文作墓表,我怎忍心推辞。根据大理少卿沈君所写的状文,金氏的先祖是汴人。宋朝南迁时,随之渡过长江,居住在松江的华亭,于是世代成为华亭人。文鼎名铉,字文鼎,别字尚素。父亲仲能,博学而守道,断绝了追逐声名利禄的念头。母亲马氏,有贤德。文鼎天资聪敏,自幼喜爱学习,不向外界求取功名;母亲像成童时失去父亲一样悲痛,感动人心,而他对母亲尽到孝心。洪武年间,他被征召居住京师,奉母亲一同前往。母亲当时六十多岁,他侍奉供养得非常周到,使母亲安心,甚至忘记了思念故乡。母亲生病,他昼夜侍奉汤药饮食,不离身旁,数月过去也不懈怠。母亲病愈而双目失明,文鼎更加痛切奔走,寻求良医好药,竭尽心力,但母亲的眼睛最终再也不能复明。从此供给母亲的饮食,都要自己先尝过才进奉;即使公务紧迫也不废止。有人想推荐他的才干,他恳切地以母亲为由辞谢。母亲八十多岁去世时,他悲哀毁瘠如同丧父。岁时荐祭,从未不流泪沾湿衣襟。与人交往竭尽诚意,勇于行义,通常把它视为分内当然之事。乡人陆士原病重,将自己的儿子和侄子托付给文鼎说:“我死后,这些人一定会因利益而相互抵触,希望先生善意引导他们;我死也不敢忘记您的恩德。”后来果然发生争执,文鼎召他们来,当面劝导说:“你们难道没有看见父亲在世时兄弟一向恭敬相爱吗?为什么突然背弃这种情谊?”他反复晓谕譬喻,陆家的子侄都醒悟过来,改过自新,重新亲爱和睦。友人丘德润去世,亲人年老,孩子年幼,他便周济其家并教育其子,他的行为大多都是这样。他为人潇洒脱俗,不苟且交际,喜欢吟咏,有古代诗人的情趣。对于琴棋书画等技艺,他都极有造诣。他居住南京几十年,建造了一座小楼。书舍人王孟端为他画了几十竿竹子,其中一幅匾额题为“清风高人韵士”。我经过那里,他必定请我登楼,焚香、弹琴、饮酒、赋诗,享受那种如在山林泉石之间的闲适。居家时他专心教育子女,甚至把这些写入诗歌,流传给后代。宣德三年,因为儿子显贵,他被封为从仕郎、中书舍人。接受诰命以后,便带着书册到上海偏僻之处居住,不与世俗之人交往。钝曾向朝廷请求回乡省亲,等到辞别母亲返回京师时,文鼎亲自送他到丹阳。临别时只对钝说:“你只管恭敬尽到臣子的职责,以光耀父母。如果我不能再见到你,你要永远记住这句话。”过了三年,文鼎去世,是正綂元年闰六月廿四日,享年七十有六。以去世次年三月十三日葬在县里的蒲溪原。著作有《鳯城藁》《尚素斋集》,收藏在家中。配偶倪氏。儿子二人:长子就是钝,擅长书法,累次升任中书舍人;次子锐。女儿二人:钟真、刘恺是她们的女婿。孙女三人。唉!九峯三泖的清正灵秀之气聚集于人,因此成为通达敏捷、博闻善辩、聪明机巧的人才,驰骋六艺之才华、享有能干有为声誉的人很多。然而要寻求像文鼎这样守正履平、志趣淡泊、以朴素为乐的人,大概也没有几位。我怎么能不为他作墓表呢!我怎么能不为他作墓表呢!
故宁晋知县郭子昭墓表公讳晋,字子昭,一字士昭,姓郭氏。其先出中书令子仪之子暧,之后有曰源。宋仁宗时,欧阳公脩荐其愽学有材,辞不就征。事载郡志,及其家乘。公之始迁泰和祖也。乡贡进士宋杰,太学生蠡,又公之六世七世祖也。曾祖道传,泰和州学録。祖建中,累官江华县尹。考宗大,为邑硕儒,学者称峻极先生。公生而身长玉立,风采凝重。乡先生陈心吾尝称之曰:“其质温温,其言恂恂,其动防谦,其文雅驯。”郡太守汤槃亦称之曰:“目其貌丰神峻整,耳其言词气温粹,叩其学沿流泝源,通畅融液。”洪武五年中江西乡试第五人,明年防试中教官选,授永丰县学教谕。在学六年,其弟子贠率皆成就,歌鹿鸣而升者倍于前科。洪武十二年,太守汤槃以述职入觐。太祖皇帝御华盖殿,赐百官食,勅守臣各举明经士为用,遂以公应命。公既被召,擢任中书省掌记。时中书胡、汪二丞相莅事,公尽賛画之玅,克称意,故每遇政暇,辄与谈论经史,商确政事。由是深嘉之,屡言于上。上乃召见,锡以宴,仍赐衣一袭,将畀以重任。适二丞相钟竒祸而相继族灭,中书省亦罢设。公得降知宁晋县。朝之士大夫咸惜之,谓其材方见知而弗克大用。公闻之怡然曰:“命也,何用惜为?”即日就道士竒,从伯父贠外公自立。公之姻兄不忍其别,率诸同列赋诗以赠。翰林承防宋公濓为之序。宁晋为真定之属邑,旧地虽旷而居甚少,耕治不徧而多未辟。公至之日,悉召他处之民,劝之树艺。约三年而牧其租,不数歳,桑麻蔽野,黍稷连阡,地无尺寸之弃,赋税増倍。歳大旱,民祷久不应。公即日斋沐至诚祷焉。越二日大雨霑足。后二年复旱,公复自致祷,雨亦如之。县之民失火将延及官廨,公叩头向之,火寻灭。学舍頽败,公为新之。人不乐学生徒,廪食十数年有不通知语孟章句者,公稍暇辄诣学。督诸生为之启谕,诱掖,由是材皆有成,而科不乏人。经四歳,丁内艰,服阕,适县学训导缺,诸生请于县令徐逊曰:「郭先生博学笃行,诚宜为经师,乞留以署其职。」侯请于公,公遂留焉。裁数月,朝廷有防,民间有弊病,悉许自诣京面奏,乡不逞翕然成风,竟诬公以罪卒。公通《诗经》,深得六义之防,当时从游者甚众,若进士姚与诚、萧放,皆其徒也。其经义之着,雅正典赡,今没虽数十年,尚有传而緑之以取法焉。尤善诗,惜其藁失不存。年四十有七,配萧氏,有令德。子二人,兴让、兴文,皆不失儒行。兴文举明经,使于四方,将有录矣。孙男五:植、脩、勉、俊、逊。公初殁时,属以仓卒藁葬,故址傍。既葬二十年,乃命兴文属余表其墓。余生晩,不足究知公之万一。公兄子益先生士竒,从姑夫国初被征,授之官,以疾辞归。时邑先正老成,应召者卒皆就仕,居家者凋防殆尽,如先生存者仅一二人。逺近之趋以求教者纷集,余幼孤,亦尝受业于其门,荷公之诲,尤为多。兴让、兴文,又皆同学而最莫逆,故不敢谢不敏而不表也。谨述其所知大槩而为之表,庶俾其后人知永乆而不忘焉。
杨彦威墓表吾杨氏,宋盛际,自吉水杨庄徙泰和,又六世至尚真府君,二子皆承事郎,伯德明,仲德寛,始析二派,子孙日繁,丰腴甲一邑,而诗书礼义之传袭不衰,益盛奕然为邑之望。德明子英才、梅卿皆举乡贡,梅卿曾孙率斋、岫云、益斋皆举漕贡,授登仕郎,子孙益繁,乡称三登仕家。率斋子容斋,容斋子逺峰,逺峰子师鲁,师鲁三子:子尚、子脩、子友。子尚二子:彦威,其仲也,讳德同,蚤防父,事母严氏,孝事二叔及兄,彦素从兄彦实,咸致爱敬,与二兄同处。彦威一举动,必禀二兄乃行,二兄亦亲爱彦威如彦威之于兄也。彦威以恭俭持已,以忠信待物,邑尝推择为耆老,俾持平于乡,人服其公。闲居手不释巻,凡洪武至宣德所下诏勅令谕,率谨辑录为书,用时披阅服膺。尝曰:“此君上所以福下人者,敢忽忘乎!”笃于教子,恒励之曰:“不可坠尔先世。”宣德丁未五月廿日,以疾卒,年五十有四。娶郭氏,子男三:挺、拱、防。挺今为都察院检校,女五:髙宁、萧、祯、曾。崇、胡、永、严,书其壻也。孙男二:俭、效。女一:彦威,吾族子也。吾官南京时,以运赋至,过宿谭论数夕,娓娓皆中理,盖吾甚重之语云。宗族称孝,乡党称弟,彦威殆其人欤?别数歳,闻其卒,为悼叹不已。至是,挺求文表墓,故书其先所自及其行之槩,以示其后,使图无忝云。
译《故宁晋知县郭子昭墓表》公名晋,字子昭,另一字士昭,姓郭。他的先祖出自中书令郭子仪的儿子郭暧,后代中有一人名源。宋仁宗时,欧阳公欧阳修推荐他博学有才,他辞谢而不接受征召。这件事载于郡志以及他的家谱。公是郭氏最初迁到泰和的祖先。乡贡进士宋杰、太学生蠡,是公的六世、七世祖。曾祖父道传,任泰和州学录;祖父建中,屡次任官至江华县尹;父亲宗大,是本县的大儒,学者称为峻极先生。公生来身材高长挺拔,风采沉静庄重。乡先生陈心吾曾称赞他说:“他的资质温厚,言语恭谨,举止恭敬谦逊,文章雅正驯厚。”郡太守汤槃也称赞说:“看他的容貌,精神峻拔整肃;听他的言辞,声气温和纯粹;询问他的学问,能沿流溯源,通畅融会。”洪武五年,他在江西乡试中考取第五名,第二年会试中选为教官,授任永丰县学教谕。在学校任职六年,他的弟子大多有所成就,唱着《鹿鸣》之歌升入仕途的人,比前一科增加了一倍。洪武十二年,太守汤槃因考核政绩入朝觐见。太祖皇帝在华盖殿设宴赐百官食物,命令各地守臣分别举荐通晓经学的士人任用,于是郭公应诏被举。公被召入朝后,升任中书省掌记。当时中书省由胡、汪两位丞相主持事务,公尽力辅佐筹划,深得他们的心意,所以每逢政务稍闲,便同他谈论经史,商议考订政事。由此两位丞相深深嘉许他,多次向皇上称说。皇上于是召见他,赐给宴席,又赏赐一套衣服,将要授予他重要职任。恰逢两位丞相钟奇祸而相继被灭族,中书省也被撤销设置。公被降为宁晋县知县。朝廷士大夫都为他惋惜,说他的才干刚刚被知晓,却不能得到重用。公听了却怡然说:“这是命运,何必惋惜呢?”当天就上路赴任,同行的是伯父员外公自立。公的姻亲兄长不忍与他分别,便率同僚作诗赠送。翰林承旨宋濂为诗作序。宁晋是真定府所属的县,旧地虽然广大,但居民很少,耕种治理没有遍及,很多土地尚未开垦。公到任当天,就召集其他地方的百姓,劝他们种植农桑。约定三年后征收租税;没有几年,桑麻遍布田野,黍稷连接阡陌,土地没有一尺一寸荒弃,赋税增加了一倍。某年大旱,百姓祈祷很久也没有得到回应。公当天斋戒沐浴,至诚祈祷。过了两天,大雨下得充足。两年后又遇旱灾,公再次亲自祈祷,降雨也像上次一样。县里的百姓失火,火势将要蔓延到官署,郭公叩头面向火灾祈祷,火不久便熄灭了。学校房舍破败,郭公替它重新修建。百姓不愿送子弟入学,领取廪食十多年,竟有不知道《论语》《孟子》章句的人。郭公稍有空闲,便到学校去,督促诸生,为他们开导劝勉、诱导扶助;从此学生都学有所成,科举中也不乏人才。过了四年,郭公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恰逢县学训导职位空缺,诸生向县令徐逊请求说:“郭先生博学而笃行,实在应当担任经学教师,请求留下他代理这个职务。”徐侯向郭公请示,郭公于是留了下来。才几个月,朝廷颁布防务方面的命令,允许百姓把民间的弊病亲自到京城当面奏报;乡里不守法的人纷纷效仿,竟然诬陷郭公有罪,终于使他死去。郭公精通《诗经》,深得六义的旨趣,当时跟随他学习的人很多,如进士姚与诚、萧放,都是他的弟子。他所作的经义文章,典雅端正而丰富充实;如今他去世虽已有几十年,仍有人传抄它们,作为取法的范本。他尤其擅长诗歌,可惜诗稿散失,没有保存下来。享年四十七岁。妻子萧氏,有美好的德行。儿子两人:兴让、兴文,都没有失去儒者的品行。兴文考中明经科,出使四方,将来会有事迹留存。孙子五人:植、脩、勉、俊、逊。郭公刚去世时,因为仓促,只能嘱咐在旧址旁草草安葬。安葬后二十年,兴文才请我为他的墓撰写墓表。我出生得晚,不足以完全了解郭公万分之一的情况。郭公的侄子益先生士竒,跟随姑父在国初被征召,朝廷授予官职,他因病辞官归来。当时本邑先代正直有德、老成持重的人,应召者最终都出仕了,留在家中的人几乎凋零殆尽,像益先生这样还在世的仅有一两人。远近赶来求教的人纷纷聚集,我幼年丧父,也曾在他门下受业,承蒙郭公教诲,所得尤其多。兴让、兴文又都和我同学,彼此最为亲密,所以不敢以才疏学浅为辞而不替他撰写墓表。谨将我所知的大概叙述出来,为他作墓表,希望使他的后人永远知道而不忘记。杨彦威墓表 我们杨氏一族,在宋朝盛世时从吉水杨庄迁到泰和,传到第六世尚真府君时,他的两个儿子都任承事郎:长子德明,次子德宽。由此开始分为两支,子孙日益繁多,家产丰厚,在全县首屈一指;而诗、书、礼、义的传承也没有衰落,日益兴盛,显赫地成为本县的望族。德明的儿子英才、梅卿都考中乡贡;梅卿的曾孙率斋、岫云、益斋都考中漕贡,授登仕郎,子孙更加繁盛,乡里称为“三登仕家”。率斋的儿子是容斋,容斋的儿子是远峰,远峰的儿子是师鲁。师鲁有三个儿子:子尚、子脩、子友。子尚有两个儿子:彦威是次子,名德同。彦威幼年丧父,侍奉母亲严氏;又孝敬地侍奉两个叔父和兄长。彦威一向跟随兄长彦实,彼此都尽心爱护敬重;他和两个兄长共同居住。彦威每一个举动,都一定先向两位兄长禀告才实行;两位兄长也像彦威敬爱兄长那样亲爱彦威。彦威以恭敬节俭约束自己,以忠诚守信对待他人。本县曾推举他担任耆老,让他在乡里主持公道,人们都佩服他的公正。他闲居时手不释卷,凡洪武至宣德年间颁下的诏、敕、令、谕,常常谨慎地辑录成书,时时翻阅并牢记在心。他曾说:“这正是君上用来使百姓得到福祉的东西,怎敢忽视遗忘呢?” 他专心致力于教育儿子,常常勉励他们说:“不可败坏你们先世的声誉。”宣德丁未五月二十日,他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四岁。娶郭氏,儿子三人:挺、拱、防。挺如今任都察院检校。女儿五人:高宁、萧、祯、曾、崇、胡、永、严,其中萧、祯、曾、崇、胡、永、严为他的女婿姓名。孙子两人:俭、效。孙女一人。彦威是我同族的子弟。我任职南京时,他因押运赋税来到那里,路过并留宿,和我畅谈了几个晚上,所说的话都合乎道理;看来我非常看重他。宗族称赞他孝顺,乡党称赞他友爱,彦威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分别数年后,听说他去世,我悲悼叹息不止。到这时,挺请求我撰文为他作墓表,所以记下他的家世来源和大致品行,给他的后人看,使他们谋求不辱先人。
赠太医院使袁君墓表余仕于朝三十年,同朝自六卿及近侍诸司,凡其正贰操行贤否才艺髙下,槩知之。至同寮同志相资相悦,如一家兄弟。若太医院判袁士▯、蒋用文者,寡矣。士▯家蕲春,用文家仪真。中歳相值为同官,辄相亲爱。士▯明爽果毅,用文温恭详雅。两人于职事能各逊所长,而虚心相从,始终未尝一毫异意。而距数月,两人皆卒。初,仁宗皇帝在春宫,余为谕德,与士▯、用文同侍监国者最久,有往还之好。用文殁,既表其墓。士▯墓尝许为表,属久未暇,忽今八年,然心未尝忘也。士▯袁氏讳宝,士▯字也。其父仲和,母戴氏。士▯事父母孝。洪武中,父名傅兵籍当行,士▯甫成童,请代行,所司以其孱弱不听。士▯彊激厉为精悍,作气扬扬,乃听之。既至京师,选充乐舞生,从太宗文皇帝之国于燕。时金华戴原礼以名医召至,士▯奉防从授医业,后从入金华山中,往来十余年,遂得丹溪朱彦脩之传。文皇帝靖内难,躬亲兵革者数年,士▯皆侍行,有保和功。内难平,授承直郎太医院判,进承德郎。士▯事上小心敬慎,一时勲臣贵戚之家有疾,率走迎之,无不效者。或贫与贱者以急告,亦趋赴,未尝责报,而雅厚文学士,士多德之。士珎处人以诚,人有过不为茍容,能改辄懽然相亲,无宿怨意。莅事人服其公,于利取予必度义。永乐廿二年十月十二日卒,春秋六十有二。讣闻,仁宗皇帝悼惜不已,赐赙及棺,命有司给舟车,遣中官护防,葬南京安德门外。明年五月,赠太医院使,遣官赐祭,备始终之恩云。士珎娶马氏,贤而能家。后六年卒,合葬于夫之墓。子男三:瑛、瑾、理。女三。孙男若干。先是,四方士以医召至▯太医者累千人,皆能道袁蒋之徳,暨卒皆追慕之,至于今未已。或有窘恙,辄嗟咨相谓:“袁蒋在吾属,不及此。”此岂音声笑貎之所能为哉?盖士珎之所可重非独其医之良也,虽当时士大夫多知之,而不若余知之深也,遂为之表。
孙处士墓表国子愽士孙子敏于余有斯文之好,一日求表厥考处士君之墓。盖余尝闻处士之行于太常杨公处士之墓,公铭之表,余何辞?处士讳真,字文俊,世家吾郡之安福。父春庭,隠居教授。母周氏,父母皆有善行。处士自幼不凡事,父母孝。既长,惇行古道,见重于先生君子。元季之乱,挈妻子避兵荆襄间,遂家石首。虽时冦盗不宁,而勤学弗辍,简册未尝去手。所至人爱重之。洪武初,县令丞举明经,力辞,乃请教社学,力以成就后进为务,束脩一无所问。或曰:「在孔子所不废也。」处士曰:「圣人斯道之重,宜然。我幸人之从吾言以入于善,敢他计哉?」其教学者,必在脩已及物,由义安命。或讥其不仕者,处士曰:「人穷达有命,且吾宁不自知所不足哉?」为人平易恭逊,简而有容,喜愠不色。见自居石首,未尝一日不念桑梓,语及辄流涕。然不得如志,尝一归展省,留止不忍去者久之,复至石首。无几卒,洪武乙亥三月庚辰日也,享年七十有四。配安福刘氏,柔婉恭肃,孝行笃至,躬勤约为内助,如处士之心。后四年之四月庚申卒,享年七十有二,合葬石首县南马鞍山之原。子男三:长子和,次子敏。和厚端谨,由巫山县学教谕,严州府学教授陞愽士。观愽士亦可以知处士之成于家者矣。次子敬,女二,皆有归。孙男八,曾孙男六。呜呼!士习益下,平居不务自脩,稍有尺寸之长,沾沾意慊,而望其推一毫以及人,彊固闭匿不肯出。有不为此,则责报汲汲,不啻饥渴之于食饮。于眎孙处士之行,盖氷炭薫莸之不可同矣。孙处士,其古之人欤?其古之人欤?
译赠太医院使袁君墓表 我在朝廷任职三十年,同朝为官的人,从六卿到近侍诸司,凡是他们正职、佐职的操行贤能与否、才艺高下,我大体都知道。至于同僚同道之间互相资助、彼此相悦,如同一家兄弟,像太医院判袁士珎、蒋用文这样的人,却很少。士珎家在蕲春,用文家在仪真。两人在中年相遇,成为同僚,便彼此亲爱。士珎明敏爽朗、果断刚毅,用文温和恭敬、周详高雅。两人在职务上能够各自谦让自己的长处,虚心听从对方,始终没有一丝不同的意见。相距几个月,两人却都去世了。当初仁宗皇帝居东宫时,我任谕德,和士珎、用文一同侍奉监国最久,彼此有往来友好。用文去世后,我已经替他撰写了墓表。士珎的墓表我曾答应撰写,因为长期没有空闲,忽然已经过了八年,但心里从未忘记。士珎姓袁,名宝,“士珎”是他的字。他的父亲叫仲和,母亲姓戴。士珎侍奉父母很孝顺。洪武年间,他的父亲被编入兵籍,按名册应当出征,士珎刚成年,请求代父前往,主管官员认为他身体羸弱,不肯答应。士珎奋发激励自己,变得强健精悍,神气昂扬,主管官员才答应了。他到了京师,被选为乐舞生,跟随太宗文皇帝到燕地。那时金华名医戴原礼奉召来到京师,士珎奉命跟随他学习医术,后来又跟着他进入金华山中,往来十多年,终于得到丹溪朱彦脩的传授。文皇帝平定内难,亲自经历战争达数年,士珎一直侍从随行,立有保卫辅佐之功。内难平定后,授任承直郎、太医院判,进升承德郎。士珎侍奉皇上小心敬慎,一时勋臣贵戚之家有人患病,大多奔走迎请他,没有不见效的。有时贫穷低贱的人把急病告诉他,他也赶去诊治,从未要求报酬;而且他一向厚待文士,士人多感念他的德行。士珎待人诚实,有人犯错,他不苟且宽容;对方能够改正,他就欣然与之亲近,毫无积怨之意。他处理事务,人们都佩服他的公正;对于财物的取舍,一定衡量是否合乎义。永乐二十二年十月十二日去世,享年六十二岁。讣告传来,仁宗皇帝悲悼惋惜不已,赐给丧资和棺材,命有关部门供应船车,派宦官护送,安葬在南京安德门外。第二年五月,追赠太医院使,派官员赐祭,备极始终的恩典。士珎娶马氏,贤良而能持家。马氏在六年后去世,与丈夫合葬。儿子三人:瑛、瑾、理。女儿三人。孙子若干人。在这以前,四方士人因医术被召来隶属于太医系统的有数千人,他们都能称道袁、蒋二人的德行;等到二人去世,大家都追思仰慕他们,直到今天仍未停止。有人遇到困难和疾病,便叹息着互相说:“如果袁、蒋还在我们这里,就不会到这种地步。” 这难道是声音、笑貌所能造成的吗?士珎值得尊重的地方,当然不只是他的医术高明;当时士大夫虽然有许多人知道这一点,却不如我了解得深,所以我便替他撰写了这篇墓表。孙处士墓表 国子博士孙子敏同我有文字交往的情谊。一天,他请求我为已故父亲处士君的墓撰写墓表。大概我曾从太常杨公所作处士墓志的文章中听闻过处士的品行,杨公已经为他作了铭文和墓表,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处士名真,字文俊,世代居住在本郡安福。父亲春庭,隐居教授;母亲姓周,父母都有善行。处士从小就与众不同,侍奉父母孝顺。长大后,笃实地奉行古道,受到先生君子的看重。元朝末年战乱,他带着妻子儿女到荆襄一带躲避兵乱,后来就在石首安家。虽然当时盗寇不安,他却勤奋学习不曾中断,书册从未离手,所到之处人们都爱护敬重他。洪武初年,县令、县丞举荐他为明经科,他极力推辞,于是请求教授社学,尽力把成就后辈作为自己的职责,学生的束脩一概不问。有人说:“这是孔子也不会废弃的事。”处士说:“圣人重视这条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我有幸看到人们听从我的话而进入善道,怎么敢考虑其他呢?”他教导学生,一定着眼于修养自己、推及他人,依循义理、安于天命。有人讥笑他不出仕,处士说:“人的穷困和显达有命,而且我难道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不足吗?”他为人平易恭逊,简朴而宽容,喜怒不形于色。自从居住在石首后,他没有一天不思念故乡,一谈到故乡便流泪。然而他的愿望未能实现,曾经回乡探望省视,停留在那里,久久不忍离去,后来又回到石首。不久便去世了,时间是洪武乙亥三月庚辰日,享年七十四岁。妻子安福刘氏,柔顺温婉、恭敬严肃,孝行深厚至极,亲自勤劳节俭地辅佐丈夫,合乎处士的心意。四年后的四月庚申日去世,享年七十二岁,与处士合葬在石首县南马鞍山的原野。儿子三人:长子和,次子敏。和敦厚端谨,从巫山县学教谕升任严州府学教授,再升为博士。看他的成就,也可以知道处士在家庭教育上的成就了。次子敬,女儿两人,都已出嫁。孙子八人,曾孙六人。唉!如今士人的风气越来越低下,平日不致力于自我修养,稍有一点长处便沾沾自喜,却希望把哪怕一丝长处推及他人时,反而固执地闭藏起来,不肯拿出来。有的人即使肯施与,也急切地索取报答,不亚于饥渴之人对饮食的渴求。看孙处士的品行,这两种情形真如冰炭、薰莸一般不能并存。孙处士,难道是古代那样的人吗?难道真是古代那样的人吗?
刘仲髙墓表仲髙讳昂,姓刘氏,吉安泰和人。其先世见余所序宗谱。父存善,朴静自足,号愚村。母罗氏。三子:仲贤、仲良、季仲髙也。自幼警敏有智能,动其老长伦辈莫及也。读书通大义,而笃于孝弟之行。家故饶裕,稍壮慕闲居之适,嗜琴,时闭户焚香,操数引自娱。前翰林学士解公尝过之,为记其琴室。仲髙平生足迹未尝越百里外,惟一入郡城,辄引去不复出。喜賔客,名卿贵人过泰和者,率延礼之。里之志同气合者数人,往还觞奕,谭笑无虚日。善论议,亦善微言嘲谑,襟宇夷旷,有犯不校,出入乡党,不见怨恶。晩于邑东南五里所珠林江之上作别墅,躬渔稼之乐。时其子已贵而退焉,自佚其殆,翛然物表者欤。春秋五十有八而卒。其兄弟余少时皆与同学,海桑陈先生之门。仲髙少余六歳,至今或追忆少时而道其嬉戏事,闻者无不絶倒。自余出仕三十有余年,念昔同学惟仲髙在,恒私计幸得谢事归,则相与闾巷旦暮晤聚为乐。乃遽闻其长逝,怅怏久之。于是其子涣求文表墓。仲髙生于洪武壬子正月廿三日,殁于宣德己酉某月日。其配萧氏,子男五:长涣,永乐乙未进士兵科给事中扬州府经厯;次鼎,选江西乡贡未上;次升次谦;次解。女三:萧季亷,曾公升,陈正彜其壻也。孙男女皆八。仲髙之葬也,详具梁纪善之铭表,特着余所重者云。赠中宪大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罗君墓表。西北二蕃,世为边患,善为治者,亦备御之,有其道耳。皇上临御以来,德怀威服,薄海内外,罔不摅诚归化。然朝廷不忘武备,慎简廷臣,分饬边防。都察院佥都御史罗亨信往莅甘肃时,北边亦已格心向服,朝贡之使,靡歳不至。惟迤西残冦,迫近塞下,服叛靡常。亨信言:“此无他,盖由比年边备废弛,将帅玩愒所致。必正之以法,庶几有所振起。”遂劾奏陜西行都司都指挥使一人擅沮兵行之罪。上是之,命兵部尚书驰往覈实,如亨信言,遂即军中斩之以狥。将士股栗,兵势遂振奋,勇穷追,斩馘无筭。渠魁既死,余党散走,西鄙以宁。斩一人而千万人悚惧以奋,盖启于亨信之言也。既报将士功,亨信亦被荣赉,朝野称快。时亨信之父中宪公讣至,亨信奏请归执丧,特命给驿归治。葬毕起复,于是亨信还过京师,奉所撰事状,求文表墓。余览之,叹曰:“亨信之克单虑尽言于国事,有裨益矣,非其本之于父乎?”遂按状为之书曰:“罗之先居南雄,宋季徙东莞之英溪。至中宪公七世矣,族甚伙,袭诗礼,皆隠处弗仕。中宪曾祖讳德秀,祖讳应辰,考讳善。中宪讳昌,字祖昌,以亨信贵,初封文林郎山西道监察御史。其殁也,赠中宪大夫行在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中宪自少聪敏嗜学,躬孝友之行。元季兵乱,奉父母徙避循惠而奉养如宜。洪武初始复故业,父母遽相继卒,属时艰甚,葬弗克尽礼,衔痛茹苦,寝食弗宁,及改厝乃已。教育兄孤子均已子彊,记问善于谭论于举故实,娓娓不穷。性耿介不妄交处,慷慨有志。邑大夫屡欲荐之,辄辞。晩得足疾,遂不出家居,督僮奴,力耕稼给公赋,自号英溪耕隠。卒于正綂二年六月十九日,享年八十有四。配黄氏,赠恭人,先卒,今合葬麻地岭先茔之侧。子男二,长亨信,次胜珤蚤卒。女一,归梁彦义。孙男三,女六,皆适士族。亨信永乐二年进士,初擢给事中,进监察御史,又进,行在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有守有为,三十余年,敬慎不懈。吾闻中宪公之教亨信也,其初学则曰:「学必期于用,世忠君乃所以孝亲也。」及其仕,则数寄书励之,「持已勤职事,勿以亲老置念虑。能事君,则亲安矣。」此非亨信所本欤?孔子曰:「鲁无君子,斯焉取斯。」吾于亨信,安得不本诸中宪公哉?故特书之,以告夫世之为人父者。
译刘仲高墓表 仲高名昂,姓刘,是吉安泰和人。他的先世情况见于我所作的宗谱序。父亲存善,朴实安静、自得其乐,号愚村;母亲姓罗。三兄弟:仲贤、仲良,最小的是仲高。他从小机警聪敏,有才智,他的举止行动,连年长的长辈同辈都比不上。读书通晓大义,并且笃实奉行孝悌。他家原本富裕,稍稍长大后,喜爱闲居的自在,嗜好琴,常常闭门焚香,弹奏几曲自娱。前翰林学士解公曾经拜访他,替他的琴室作记。仲高一生的足迹从未越过百里之外,只有一次进入郡城,便立即离去,再也没有出来。他喜欢宾客,名卿贵人经过泰和,大多请来礼待。乡里志趣相同、意气相投的几个人,往来饮酒下棋,谈笑没有一天间断。他善于议论,也善于用含蓄的话讥讽戏谑,胸襟开阔旷达,有人冒犯他也不计较;出入乡党之间,从未招致怨恨。晚年在县城东南五里左右的珠林江上建造别墅,亲自享受捕鱼耕种的乐趣。当时他的儿子已经显贵,而他退居在那里,自得其乐,超然于尘世之外了吧。他享年五十八岁去世。他的兄弟在我年轻时都曾和我一同在海桑陈先生门下求学。仲高比我小六岁,直到今天,我有时还追忆少年时的事情,讲起我们嬉戏的往事,听到的人没有不笑倒的。自从我出仕三十多年,想到过去的同学中只有仲高还在世,常常私下盘算:幸好将来能够辞官归乡,就可以和他在里巷之间朝夕相见聚会,共享欢乐。却突然听到他长逝的消息,惆怅了很久。于是他的儿子涣请求我撰文为他作墓表。仲高生于洪武壬子正月二十三日,死于宣德己酉某月某日。妻子萧氏。儿子五人:长子涣,永乐乙未进士,任兵科给事中、扬州府经历;次子鼎,选为江西乡贡,未能赴京;次子升,次子谦,次子解。女儿三人:萧季廉、曾公升、陈正彝是她们的女婿。孙子、孙女共八人。仲高下葬时,梁纪善所作的铭文和墓表已经详细记载了情况,这里特别记下我所看重的事情。赠中宪大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罗君墓表。西北两个藩部世代成为边疆祸患,善于治理的人,也只是按照一定的方法加强防御而已。皇上即位以来,以德怀柔、以威服人,四海内外没有不竭诚归化的。然而朝廷没有忘记武备,谨慎地选拔朝臣,分别整顿边防。都察院佥都御史罗亨信前往甘肃任职时,北方边境也已经内心归服,前来朝贡的使者没有一年不到。只有迤西的残余盗寇逼近塞下,归顺和反叛没有定常。亨信说:“这没有别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近年来边防废弛,将帅贪图安逸、苟且偷安造成的。一定要用法令整治他们,或许可以振作起来。”于是弹劾陕西行都司一名都指挥使擅自阻挠出兵的罪行。皇上认为他说得对,命兵部尚书快马前往核实,果然如亨信所说,便在军中将那人斩首示众。将士们大为战栗,军势于是振奋起来,勇猛追击,斩杀俘获的敌人不计其数。首领死后,余党四散逃走,西部边境因此安宁。斩杀一人而使千万人惊惧奋发,这大概就是由亨信的话启发的。上报将士功劳后,亨信也受到荣誉赏赐,朝廷内外都称快。此时亨信的父亲中宪公的讣告传来,亨信上奏请求回乡服丧,皇上特意命令供应驿站车辆,让他回去办理丧事。葬毕后起复任官,于是亨信回来经过京师,带着所撰写的事状,请求我为其父作墓表。我看了事状,感叹说:“亨信能够专心思虑、竭尽言论于国事,对国家很有补益,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以父亲为根本吗?”于是根据事状写道:“罗氏的先祖居住在南雄,宋朝末年迁到东莞的英溪。到中宪公已经七代了,族人非常繁多,世代承袭诗礼传统,都隐居而不出仕。中宪公的曾祖名德秀,祖父名应辰,父亲名善。中宪公名昌,字祖昌,因为亨信显贵,起初追封为文林郎山西道监察御史。他去世后,追赠中宪大夫、行在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中宪公从小聪敏好学,亲自奉行孝友之道。元朝末年兵乱,他侍奉父母迁居循州、惠州一带避难,同时妥善供养父母。洪武初年才恢复旧业,父母却相继去世;当时正值艰难,未能完全按照礼制安葬,他含悲忍苦,睡不安、食不宁,直到改葬才停止。教育兄长的孤儿均已,并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中宪公记忆问答很强,谈论时善于举出古代事例,娓娓不绝。他性情耿介,不随便与人交往,慷慨而有志向。县里的长官多次想推荐他,他总是推辞。晚年患足疾,于是闭门居家不出,督率僮仆,努力耕种以供纳赋,自号英溪耕隐。正统二年六月十九日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妻子黄氏,追赠恭人,先于他去世,如今合葬在麻地岭祖坟旁。儿子两人:长子亨信,次子胜珤,早逝。女儿一人,嫁给梁彦义。孙子三人,孙女六人,都嫁给士族。亨信是永乐二年进士,起初选任给事中,升任监察御史,又升为行在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他有操守、有作为,三十多年恭敬谨慎,从不懈怠。我听说中宪公教育亨信时,他刚开始学习,父亲便说:“学习一定要期望能够用于世事;一生忠于君主,才是孝敬父母的方式。”等到亨信出仕,父亲多次写信勉励他:“约束自己,勤勉办理职事,不要因为父母年老而把这件事放在忧虑之中。能够侍奉好君主,父母就安稳了。”这难道不是亨信的根本吗?孔子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那么这些道德从哪里取法呢?”对于亨信,我怎么能不把他的根本归于中宪公呢?所以特意记下这些,来告诫世上做父亲的人。
曾春龄墓表呜呼!此吾友曾君春龄之墓。春龄,永乐四年进士,为翰林庶吉士,五阅月而卒。寿不称其行,学未竟于用,岂其命也夫?春龄,世簮缨家,宋之时安强,为御史,有名公卿间。至元传道先生以《易经》为学者所宗,所著书有《易变通》《四书类辩》《庸学标着》。为绍兴路照磨,后家居,遇乱,乡郡推举,率义兵御冦,兵败守节死。弟耕道先生为瑞金县学教谕,生九韶,国朝洪武初为沔阳黄蓬湖泊官。生伯髙,俱有学行。伯髙二子,春龄其长也,次鹤龄。兄弟之学,皆得于家训。春龄幼时已端重如成人,稍长奋励学问,日益见端绪。邑大夫选充博士弟子员,崭然羣居中,先生长者多忘年与之交。乡人爱其子弟,多遣从春龄游,声誉日起,而学日加进。永乐乙酉,兄弟皆中江西乡试,春龄幼然前列。于是乡人无兄弟同选者,久矣,有之不出于同产,出于同产即不出于同科,遂以为曾氏之祥。明年,鹤龄留侍养,春龄独赴防试,礼部选前列,廷试赐进士出身,授翰林庶吉士。时方修《永乐大典》,春龄与所征四方耆儒硕学任编纂之事,众皆誉春龄学识为优。是年八月以疾卒,明年鹤龄始奉衬归葬,春秋年裁三十有三。其居家有孝弟之行,居乡有忠信之节,温厚而乐易,有爱人之心。惜乎未见于用也,岂非其命也欤?然君子不以其命之所遇而轻重焉,余故撮其世及行表于其墓。中宪大夫肇庆府知府王公墓表。永乐十四年,琼州府知府泰和王公丁内艰,服阕,授肇庆府知府,未行,七月九日以疾卒于北京。其仲子翰林脩撰直之官舎,是时冢子信从行,三子奉衬居葬其邑西北新山之原。葬已,其素所从游杨某作而叹曰:「呜呼!吾泰和文献数百年来,六七故家儒师君子为之纲维。国朝前三十年,王竹亭先生与其弟崇庆太守,褎然清德正学,为邦之望。两先生没,诸老钜公次第复尽,则是邦之望不在于公乎?今又已矣!将士之晩出,有志乎是?其何所取正乎?则表先进以仪来今,其可无述乎?」王氏出晋司徒导之后,自金陵徙泰和。宋仁宗朝户部侍郎贽及其子亿,皆以科第进,有显称。其后累累以科第进,至天隠臣,则公之曾祖祖也。考子与,即竹亭先生。母陈氏,继母李氏。公讳泰,字伯贞,一字之干。天资絶出,五六歳对客诵所记书,动千余言不辍口。仲父崇庆公尤器重之,与竹亭先生蚤莫训切。成童五经四书,子史皆通其大义,下笔为文章,霈然遂进讲易于安成刘云章之门。时同门生颇众,刘先生独推公为颖悟,久而叹曰:「从游之士,其逺到孰如王某哉!」既冠,益有志于四方,从仲父逾五岭,上苍梧,至桂林,已而下湘水,浮洞庭,泝金门,道三峡之险,厯览巴蜀,遂东游至京师而还。其学益充,文益肆。洪武壬戌,诏求贤才与论治道,县令丞举公应诏。既至,授广东按察使佥事,分巡雷州府。到官甫七日,有诏罢分巡,召还,改工部水部主事。未几,丁外艰去,后坐起复缓,谪安庆,又起为琼州府知府。其初征至,髙皇帝亲见延问,公以易进对,称防。时天下士同征至者五百余人,上亲试以经义及时务防,擢公第一,仍命公考第其余高下以闻。后在工部,上语尚书赵某曰:「江西秀才王某,汝暇宜从之学问。」公素有负挟,又感上知遇,益思自效。其在雷州,咨问民。所欲恶,即奏雪寃滞,恤孤寡,防海冦,又海北盐法等弊五事。又奏请浚宋冦凖所凿渠,引逹吕塘之水,灌东洋田万顷,以便民。后为琼州。琼州人闻其来,喜曰:“是有遗爱于雷州民者,吾辈无患矣。”公至,一务寛大近民。先是崖州黎相雠杀,卫府皆以反闻,且盛言冦结连百余砦,势张甚,请发兵▯戮。朝廷如所言,命发兵。适公始至,卫逼府遣吏为兵向导。公曰:“雠杀蛮人,常事,然未有反状。果如向所奏言,即今冦当陷数城矣。邻境尚得无事耶?今兵一出,即玉石俱碎,请覆验其实,发兵未晩。”卫曰:“朝命可稽乎?”公曰:“某请以身任之,卫无与也。”公察之,宁逺县丞黄童亷平可属事,即令往覆验。童还报如公言,且以黎数人首事者偕来,遂闻于朝,诏止兵不出。
译曾春龄墓表 唉!这里是我的朋友曾君春龄的墓。春龄是永乐四年进士,任翰林庶吉士,五个月后就去世了。他的寿命没有配得上他的品行,学业也没有完成而用于世事,难道是他的命运如此吗?春龄家世代为簪缨之家,宋朝时有安强,任御史,在公卿中有声名。到了元代传道先生,以《易经》为学者所宗仰,所著有《易变通》《四书类辩》《庸学标著》。他曾任绍兴路照磨,后来居家,遇到战乱,乡郡推举他,他率领义兵抵御盗寇,兵败后守节而死。他的弟弟耕道先生任瑞金县学教谕,生子九韶;九韶在本朝洪武初年任沔阳黄蓬湖泊官。九韶生伯高,都有学问和品行。伯高有两个儿子,春龄是长子,次子鹤龄。兄弟二人的学问,都得自家训。春龄小时候就端庄稳重如同成年人,稍长便奋发努力于学问,学业日渐显露头绪。县里的长官选他充任博士弟子员,他在同辈中卓然出众,先生和长者多越过年龄界限同他交往。乡人爱惜自己的子弟,大多派他们跟随春龄游学,他的声誉日益增长,学业也日益进步。永乐乙酉年,兄弟二人都考中江西乡试,春龄年轻却名列前茅。于是乡里很久没有兄弟同榜中选的情况,即使有,也不是同胞兄弟;是同胞兄弟的,又不在同一科,于是大家认为这是曾氏的祥瑞。第二年,鹤龄留下侍奉父母,春龄独自赴会试,礼部选取他列入前列,廷试赐进士出身,授翰林庶吉士。当时正在修撰《永乐大典》,春龄和从四方征召来的老儒硕学共同承担编纂事务,众人都称赞春龄的学识优长。这年八月,他因病去世;第二年鹤龄才奉着灵柩归乡安葬,享年仅三十三岁。他居家有孝悌的品行,居乡有忠信的节操,温厚而平易,有爱人的心。可惜没有来得及施展于世,难道不是命运如此吗?然而君子不会因为一个人命运所遭遇的不同而衡量他的高下,所以我特意撮述他的世系和品行,表彰在他的墓上。中宪大夫肇庆府知府王公墓表 永乐十四年,琼州府知府、泰和人王公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授任肇庆府知府,还没有出发,七月九日便因病在北京去世。他的次子翰林修撰直之当时住在官舍,长子信随行,三子奉着灵柩回乡,安葬在本县西北新山的原野。安葬完毕,他平素交游的杨某作此文感叹说:“唉!我泰和的文化典籍和人物传统,几百年来靠六七个世代相传的儒师君子维系。国朝开国前后三十年,王竹亭先生和他的弟弟崇庆太守,都是卓然出众的清正德行、端正学问,成为本地的希望。两位先生去世后,各位老成显达的大人物也相继去世,那么这个地方的希望不就在王公身上吗?如今王公又去世了!后来出现的士人,有志于此吗?他们又到哪里去取法呢?那么,表彰前辈来作为后世的仪范,难道可以不有所记述吗?”王氏出自晋代司徒王导之后,从金陵迁到泰和。宋仁宗朝,户部侍郎王贽及其儿子王亿都凭科举进身,享有显著声誉。此后王氏族人接连以科举进身,直到天隐臣,就是王公的曾祖、祖父。父亲子与,就是竹亭先生。母亲姓陈,继母姓李。王公名泰,字伯贞,另字之干。他天资极为出众,五六岁时就能当着宾客背诵所记的书,动辄千余言而口不停。他的仲父崇庆公尤其器重他,和竹亭先生从小早晚教诲切磋。到了成年以前,他对五经、四书以及诸子史书都通晓大义,下笔作文,文思充沛而不断长进;后来到安成刘云章门下学习《易》。当时同门学生很多,刘先生唯独推许王公聪颖悟性高,久而久之叹息说:“跟随我学习的士人,有谁能像王某这样远大有成呢?”成年以后,他更加有志于游历四方,跟随仲父越过五岭,登上苍梧,到了桂林;随后顺湘水而下,泛舟洞庭,逆流到金门,取道三峡险道,遍览巴蜀,于是向东游历到京师才返回。他的学问更加充实,文章更加纵横奔放。洪武壬戌年,皇帝下诏寻求贤才,和他们讨论治国之道,县令、县丞举荐王公应诏。到京后,授任广东按察使佥事,分巡雷州府。到任才七天,便有诏令停止分巡,召回京师,改任工部水部主事。不久遭父丧离职,后来因复职迟缓获罪,贬为安庆,之后又起用为琼州府知府。当初征召他到京时,高皇帝亲自召见并延请询问,王公以《易经》回答,皇帝称赞其见解精当。当时天下士人同被征召到京的有五百多人,皇帝亲自用经义和时务策试问他们,提升王公为第一名,又命王公考定其余人的高下,上报皇帝。后来王公在工部,皇帝对尚书赵某说:“江西秀才王某,你有空应当跟他学习。” 王公素来胸有抱负,又感念皇上的知遇,更加想着效力报国。他在雷州时,询问百姓的疾苦和愿望,凡是百姓所希望、所厌恶的事情,就上奏为他们昭雪冤屈、救济孤寡,防御海盗,改革海北盐法等五项弊病。他又上奏请求疏浚宋代寇准所开凿的水渠,引吕塘的水,灌溉东洋的万顷田地,以便利百姓。后来他任琼州知府。琼州人听说他要来,高兴地说:“这位大人在雷州百姓中留下了恩爱,我们这些人就没有忧患了。”王公到任后,一切事务都以宽厚简易、亲近百姓为原则。此前崖州黎人互相仇杀,卫府都把这件事当作谋反上报,还大肆说盗寇勾结一百多个寨子,声势很大,请求发兵搜捕诛杀。朝廷依照所奏,下令发兵。正好王公刚到任,卫府逼迫府衙派官吏作为军队向导。王公说:“蛮人相互仇杀,是常有的事,但还没有谋反的迹象。如果真像先前奏报的那样,现在盗寇应当已经攻陷几座城池了,邻近境地还能安然无事吗?如今军队一出动,就会玉石俱焚,请求复查核验事实,之后发兵也不迟。”卫府说:“朝廷的命令可以拖延吗?”王公说:“我请求以自身承担责任,卫府不要参与。”王公察知宁远县丞黄童廉平素可以担当此事,便命他前往复查核验。黄童回来报告,情况果然如王公所说,并且带着黎人中几名首事者一同前来,于是将实情上报朝廷,诏令停止出兵。
崖人举手加额曰:“微太守,吾属糜烂矣。”蛮人亦皆感泣曰:“太守,吾父母也。不然,吾以叛冦死矣,尚有遗类乎?”琼俗嚚讼,民竞利害,尺寸以上辄诉于府县,率连百数十人。贪吏执为已利,视赂予夺,反覆剥取无厌。民至不胜,则弃业亡入生黎洞。公得讼者列之庭下,顷刻数语诲遣之,中其情而不拘之法,皆帖帖以去。久而皆化,讼遂息。其亡而归者万三千余人。琼之田歳三艺而少获,其粮给卫军,军常以一时急征于民,不得米则廹以他物,利厚数倍,民困之。公令民歳三获三输之,无敢违者,弊顿革。而常歳军卫干挠府县之政,皆敛迹矣。独其豪横者犹不便,公尝窃伺其短,将把持以骋。久之无所得,乃更心服曰:“其律身严如此,吾可犯耶?”尝歳大旱,民祷久不应,公叹曰:“我之责也。”斋戒为坛,露祷。翌日大雨霑足,独城南十五里江外雨不及,夜复露祷。明旦公出,阅畨舶渡江,雨随公至如注,暮乃止。是歳琼大熟。公在琼将三考,其政清静简易,而民乐之,趋其令惟恐后。虽黎峒之氓,素犷悍不驯,亦皆信从。盖琼自公至富者循理,贫者足给,相安于无事,而作新学校,亲诣学舎,诲饬诸生。由是岭南诸郡学生以科举升者,琼常为最。监察御史周敏巡按广东还,飏言于众曰:「王琼州真所谓安静之吏,日计不足,歳计有余者。」广东布政使徐竒亦曰:「岭南郡守政治有长者风,王琼州一人而已。」公去琼,民率其老弱送至十里海上,拜且泣曰:「公往矣,如吾民何?」盖公尽心保民,一出于至诚,故久而人益亲之。公居家事亲孝,母病昼夜侍侧,汤药必躬治而后进。仲父罢官归,且老无子,敬事如父。治防以古礼,治家以俭自足,不为有余计,处富贵忧患一致。谪安庆十年,泊然自适。为人清淳坦亮,表里洞然而恭俭简黙,外物不足以动其中。或问公可以行之终身之要,曰:「循天理而已。」与人言必依于孝弟忠信,所至无贵贱少长,皆乐亲之。为文章出入司马子长、班孟坚、韩退之、柳子厚诸名家乡先生陈心吾尝读之,顾其学者曰:「后来文柄在此矣。」其学深于易,而于书、诗、春秋皆博极其趣。子史以下至毉卜隂阳方外之说,靡所不通,而时岀其毉术以治人,辄竒效。书法宗二王,旁通智永、欧、虞,皆臻其玅。篆▯亦工。盖年七十有五而卒。娶欧阳氏,临淄知县日新先生之子。继室萧氏。子男二:信与直也。女一,嫁杨子珩。孙男八,孙女若干。昔龚少卿召信臣皆以明经为汉循吏,易之道微矣。观公治琼,何以异乎南阳、渤海之效?为天下者所以重乎经术之士也。故表诸其墓。
如云居士墓表文渊阁大学士吉水胡公既铭其邑如云居士之葬,又告士竒表诸其墓。士竒与居士生同郡,未尝承顔接词也。尝闻诸舅氏陈孔硕先生曰:「居士贵信义,贱利者也。吾始未识也。尝仓猝过之,寓重货焉。后复过之,则其居悉燬,其赀悉防矣。吾既不复言所寓,则入唁之。居士出肃客,取酒觞客,尽懽然后悉出所寓归之。吾心知其义,不敢言报,但请举半助为居室耳。」居士哑然咲曰:「公独不知夏琏耶?」吾不敢复言。夫今之人亦见有如居士者乎?士竒识之后,遇清湖罗伯崇、匡山吴孟勤两先生,益闻居士之为人曰:「渉猎书史,通其大义;性刚介,遇事是是非非,严于君子小人之辨;虽屡以是召怨,不变;善谈论,每稠人广坐,娓娓出新意。尝游四方,交其名人贤士,与之下上论议,归而日寻山水之乐,携朋徒,囊琴载酒,登髙临清,更唱迭和,逍遥徜徉,姿意所适。其资貎魁伟,仪度闲雅,盖望而知为潇洒絶俗之士也。」学士公亦言居士有孝友之行,亲殁寝苫枕块,宿于外,祥而后已。防祭用朱氏礼,家富于赀,而泊然无他嗜好,雅好蓄书籍名画,尤好法书,购积古帖颇多,日临写有程度,未尝以事废此,亦可观其志矣。盖陈先生始识居士,故得其一事;罗吴两先生,其塾賔,故知之详;而学士公,其肺腑之亲,又知之深也。夫所得贤士大夫称道之不一而足如此,非实有诸已,行之久而不倦,曷以致之哉?居士可谓竒伟亷直,超然物表者欤?居士姓夏氏,讳琏,字彦琛,如云其号也。祖致和,父仲贤,母韦氏,娶萧氏。子男四人:鼎、卣、车、冔;女一,孙男二。居士春秋六十有四。所著书有《如云集》《石屋渔唱集》,蔵于家。呜呼!世所重乎士者,岂必儋爵析圭,有建立于时而后为可重乎?茍德脩于身,行于家,直乎内,不诎乎外,见孚于当时,不怍于古人,盖君子重焉。若居士者,世固不多。见也,故为之表。
译崖州人举手加额说:“若不是太守,我们这些人都要遭受灭顶之灾了。”蛮人也都感动流泪说:“太守是我们的父母。否则我们就会以叛贼的罪名死去,哪里还会有遗留下来的同族呢?”琼州的风俗好争讼,百姓争夺利害,稍有一点事情就到府县申诉,往往牵连一百几十人。贪官把这当作自己的利益所在,根据贿赂决定取舍,反复剥削索取,永不满足。百姓实在承受不了,就放弃产业,逃进生黎的山洞。王公把诉讼的人列在庭下,片刻之间用几句话教诲遣散他们,切中他们的实情,却不拘泥于法律条文,他们都服服帖帖地离开了。时间久了,百姓都受到感化,诉讼于是平息。那些逃亡后归来的人有一万三千多人。琼州的田地一年种三次却收获很少,粮食供应卫军;军队常常因一时急需向百姓征取,百姓交不出米,就逼迫他们交纳其他物品,所得利益高出数倍,百姓因此困苦。王公命令百姓每年三次收获、三次输纳,再也没有人敢违抗,弊端很快革除。而往常军卫干预妨碍府县政务,也都收敛退避了。只有那些强横之人仍不服气,王公曾暗中伺察他们的短处,想要抓住把柄施展威势。过了很久,他们找不到任何把柄,反而心悦诚服地说:“他约束自身竟然这样严格,我们怎么能冒犯他呢?”有一年大旱,百姓祈祷很久仍没有回应,王公叹息说:“这是我的责任。”于是斋戒筑坛,露天祈祷。第二天大雨下得很足,唯独城南十五里江外没有下到;当夜王公又露天祈祷。第二天早晨王公出行,检阅番舶渡江,雨便随着王公来到,倾注而下,直到傍晚才停止。这一年琼州大获丰收。王公在琼州将近三任,他的政务清廉安静、简易明白,百姓以此为乐,奔走执行他的命令,唯恐落后。即使黎峒的百姓一向强悍难驯,也都信服跟从。大概自从王公到任后,琼州富裕的人遵循理法,贫穷的人也能得到足够供给,彼此相安无事;他又兴建新学校,亲自到学校教诲整饬诸生。因此岭南各郡由科举升用的学生,琼州常常居于首位。监察御史周敏巡按广东回来,向众人称道说:“王琼州真是所谓安静的官吏,日计不足而年计有余。”广东布政使徐奇也说:“岭南各郡的太守中,只有王琼州一个人有长者之风。”王公离开琼州时,百姓带领老弱送到十里海上,跪拜并哭泣说:“您要走了,我们百姓怎么办呢?”王公尽心保护百姓,全都出于至诚,所以时间越久,人们越亲近他。王公在家侍奉父母孝顺,母亲生病时日夜侍候在身旁,汤药一定亲自调治后才端上去。仲父罢官归乡,年老而没有儿子,王公像侍奉父亲一样恭敬地侍奉他。办理丧事依照古礼,治家以节俭自足,不为有余财产作打算,处在富贵还是忧患之中,态度始终一致。被贬到安庆的十年间,他淡泊自得。为人清正淳厚、坦荡明亮,表里通透,却又恭敬节俭、简朴沉默,外物不足以动摇他的内心。有人问他一生行事的要领,他说:“不过是遵循天理罢了。”他和人谈话,一定以孝、悌、忠、信为依据;无论到哪里,不论贵贱老少,人们都乐于亲近他。他写文章出入于司马子长、班孟坚、韩退之、柳子厚等名家之间。乡先生陈心吾曾读他的文章,回头对门生说:“后来的文坛权柄就在这个人手里了。”他的学问在《易经》上最深,对于《尚书》《诗经》《春秋》也广泛探究其旨趣。诸子史书以下,直到医术、卜筮、阴阳、方外之说,没有不通晓的;有时施展医术为人治病,往往取得奇效。书法以二王为宗,又旁通智永、欧阳询、虞世南,都达到精妙境界。篆书、隶书也很精工。他享年七十五岁去世。妻子欧阳氏,是临淄知县日新先生的女儿;继室萧氏。儿子两人:信、直。女儿一人,嫁给杨子珩。孙子八人,孙女若干人。从前龚少卿、召信臣都凭明经成为汉代的循吏,《易经》的道理在后世渐渐隐微了。看王公治理琼州,和南阳、渤海的治理成效有什么不同呢?这就是天下治理者为什么应当重视通晓经术的人。所以我把这些写在他的墓上。如云居士墓表 文渊阁大学士吉水胡公已经为本县如云居士的葬墓作了墓志,又告诉士奇,请我在他的墓上作表。士奇和居士同生于一个郡,却从未亲自承接他的容颜、听受他的言谈。我曾听舅父陈孔硕先生说:“居士尊重信义,轻视财利。我起初还不认识他。有一次仓促经过他那里,把贵重货物寄放在他家。后来再次经过,发现他的居所全被烧毁,财产也全都丧失。我既然不再提起寄放货物的事,便进去慰问他。居士出来肃敬地接待客人,取酒敬我,尽欢之后,便把我寄放的全部货物拿出来归还。我心里知道他的义气,不敢说报答他,只请求拿一半货物资助他修建房屋罢了。”居士默然一笑说:“您难道不知道夏琏吗?”我不敢再说什么。如今世上的人,还有像居士这样的吗?士奇后来认识居士,又遇到清湖罗伯崇、匡山吴孟勤两位先生,进一步听到他们谈论居士的为人:“他广泛涉猎书史,通晓其中大义;性情刚正耿介,遇到事情明辨是非,严格区分君子和小人;虽然多次因此招致怨恨,却始终不改变。他善于谈论,每当处在众人聚集的场合,娓娓道来,总能提出新颖的见解。他曾游历四方,结交各地名人贤士,和他们反复讨论高下是非;回来后每天寻求山水之乐,带着朋友门徒,袋里装琴、车上载酒,登高临水,轮流唱和,自在漫游,任意享受所适意的事情。他的资质容貌魁梧伟岸,仪态风度闲雅,大概远远一看就知道是个潇洒超俗的人。”学士胡公也说居士有孝友的品行,父母去世后,他睡在草荐上、枕着土块,住在外面,直到服丧期满才停止。祭祀父母采用朱氏礼法。他家财产富足,却淡泊无欲,没有其他嗜好;一向喜爱收藏书籍和名画,尤其喜爱法书,购藏了很多古代法帖,每天按一定功课临摹,从未因为事务而废止,也可以从中看出他的志趣。陈先生最初认识居士,所以只知道一件事;罗、吴两位先生是他的塾师宾客,所以了解得详细;学士胡公是他的亲密知己,更加了解他的深处。能够得到贤士大夫如此众多而充分的称道,如果不是他自身确有实德,长期实行而不知疲倦,又怎么会达到这种程度呢?居士可以说是奇伟、廉正、刚直,超然于万物之上吧?居士姓夏,名琏,字彦琛,“如云”是他的号。他的祖父名致和,父亲名仲贤,母亲姓韦,妻子姓萧。儿子四人:鼎、卣、车、冔;女儿一人,孙子两人。居士享年六十四岁。著有《如云集》《石屋渔唱集》,收藏在家中。唉!世人所尊重的士人,难道一定要拥有爵位、分封土地,在当时有所建树之后才值得尊重吗?只要德行修养于自身,施行于家庭,内心正直,在外部压力面前不屈服,在当时得到信任,面对古人也不惭愧,这大概就是君子所看重的。像居士这样的人,世上本来就不多见。我见到了这样的人,所以替他作墓表。
康仲矩墓表深溪康仲矩既卒二十有二年,其配杨氏使季子民献赍事状来京师,授兄子士竒属表其墓。士竒先公女兄弟十人,今惟康氏姑在,有命其敢辞。深溪距泰和东南两舎许,山水明秀,康氏世居之。康本匡氏,宋避讳为康,因袭焉。宋南渡后,有讳景明者,官至同知桂林府事。元有讳震者,受学吴文正公,博通五经,尤用志于三礼,以古文名当时,尝为庆洲书院山长,学者称匡山先生。仲矩桂林之五世孙,庆洲之从子也。父宗器,二子仲矩其长也,讳规。幼頴敏有立志,成童渉猎经史。是时安成冦掠泰和,仓猝其父遇害,母弟被俘。仲矩孑孑袒跣,葬父毕,即尽赀负之,匍匐走安成,求得母弟以归。及兵乱稍定,家徒四壁,而养母能致其乐,辛勤辟芜除荒,治生计后益饶裕。恒痛其父殁于非命,未尝得奉一日之懽也,名其堂曰思亲,以见志。抚弟季望极友爱,治家秩然,与人交久而益亲。乡人有忿争者,得仲矩一言辄帖服。喜賔客,乐施济,尝捐厚赀作石梁以便行者,久而圯,重作之不厌。盖年五十有一而卒。将卒,诸子请所欲言曰:“若等能力事诗书,绍门户,吾所欲也,不及其他。”其配元翰林待制吟窓先生之孙,武山先生之子妇,道母仪表于族姻。其子男六:民凯、民勇皆先卒;民防、民阜、民献、民则。民防出后从兄伯頴,民则为季望后,皆业儒。女一人嫁罗季脩。孙男十有一人,今季望已六十垂白,犹谨谨奉寡嫂如母,家事必咨禀。民阜兄弟皆敬事叔父母如父母,不敢毫末自专。一庭之间,怡然肃然,固本于仲矩之行之刑于家者欤。仲矩卒于洪武丁丑正月一日,葬团箕山之原。士竒少孤,父之执前登州府学教授郭敬守先生尝告之:“先祖兄弟及庆洲君有金兰之契。”既又曰:“二家前辈尽矣,吾惧其世好不继也。”仲矩之婚,吾实成之。盖仲矩尝受学郭先生。其固有所取欤?卒之夷考其行事,为康氏贤子孙,杨氏贤子壻,郭先生贤弟子也。是宜表也。
译康仲矩墓表 深溪康仲矩去世已经二十二年,他的妻子杨氏派小儿子民献带着事状来到京师,交给兄长的儿子士奇,请他为康仲矩作墓表。士奇的先父有十个姐妹兄弟,如今只有康氏姑母还在,她既有命令,我怎么敢推辞?深溪距泰和东南约两舍,山水明丽秀美,康氏世代居住在那里。康氏本来姓匡,宋代为避讳改姓康,便沿袭下来。宋室南渡以后,有名景明的人,官至桂林府同知。元代有名震的人,跟随吴文正公学习,广泛通晓五经,尤其用心于三礼,以古文著名于当时,曾任庆洲书院山长,学者称为匡山先生。仲矩是桂林的五世孙,是庆洲的侄子。父亲宗器,两个儿子,仲矩是长子,名规。他幼年聪颖敏捷,立志有成;成年以前便广泛涉猎经史。当时安成盗寇掠夺泰和,仓促之间他的父亲遇害,母亲和弟弟被俘。仲矩孤身赤脚、袒露上身,安葬父亲后,便倾尽财产背负行装,爬行奔走到安成,寻求母亲和弟弟,终于把他们带回。兵乱稍微平定后,家中贫穷得只有四面墙壁,但他奉养母亲,能够使母亲快乐;辛勤开垦荒地,经营生计,后来家业更加富裕。他一直痛恨父亲死于非命,未能有一天奉养父亲、使父亲欢喜,于是把堂屋命名为“思亲”,以表明自己的心志。他抚养弟弟季望,极为友爱;治家有条理,和人交往久了感情越亲密。乡里有人发生争执,只要得到仲矩一句话,便立即服从。喜欢宾客,乐于施舍救济;曾捐出很多财物修建石桥,以便利行人,桥坏了以后又重新修建,毫不厌烦。他享年五十一岁去世。临终时,几个儿子请他说想留下什么话,他说:“你们如果能够努力从事诗书学业,继承门户,就是我所希望的,其他没有什么了。”他的妻子是元代翰林待制吟窗先生的孙女、武山先生的儿媳,在族人姻亲中树立了母仪典范。儿子六人:民凯、民勇都先去世;民防、民阜、民献、民则。民防过继给堂兄伯颖,民则作为季望的后嗣,二人都学习儒业。女儿一人,嫁给罗季脩。孙子十一人。如今季望已经六十岁,头发将要斑白,仍然恭敬谨慎地把寡嫂当作母亲侍奉,家中事情都必先请示。民阜兄弟都恭敬地侍奉叔父母如同父母,不敢有丝毫擅自作主。一家之中,既和悦又严肃,这难道不是根本出自仲矩的品行,并由此影响家庭的吗?仲矩死于洪武丁丑正月一日,葬在团箕山的原野。士奇年少丧父,父亲的朋友、前登州府学教授郭敬守先生曾告诉他:“你们先祖兄弟和庆洲君有金兰之交。” 后来他又说:“两家的前辈都已经去世了,我担心世代的友好关系不能继续。”仲矩的婚事,确实是我促成的。大概仲矩曾经跟随郭先生学习,他一定有所取法吧?最终全面考察他的所作所为,他是康氏的贤良子孙、杨氏的贤良女婿,也是郭先生的贤良弟子。这正应当为他作墓表。
戴处士墓表仙居戴处士殁,张廷璧既状其行及葬,翰林编脩郑好义又铭其墓。处士之子宏演间来请曰:「铭蔵诸幽矣,惟先人之行宜表诸外者,敢徼惠于执事。」宏演为人恂恂惇实,即子可知其父。而张、郑皆吾友,其为文不肯茍有称説,而皆处士同乡也,所论述,矧又有征哉?遂表诸其墓曰:「戴氏世家仙居之戴里,业儒术。高祖某,仕宋为郡学录;曾祖立之,祖实甫,父道显,皆隠居不仕。处士讳防,字养正,少好学,从乡先生顾景南治尚书。长而用力于濓洛诸儒之奥,为人忠厚端确,有行义。毎读书至孝友忠义事,恳恳以训子弟,慎交处,有智畧。元季兵乱,所在草窃剽敓,为民患。独处士奉母,先几逺去,不罹于旤。家故富赀,歳饥,民聚谋发其廪。处士闻之,召至语之曰:『若饥而吾闭廪不仁,吾廪而汝擅发不义,曷如吾发廪汝均食之之为两得哉?』众皆喜且拜曰:『公仁人,志存生我,我等独匪人而敢为不义乎?』悉计口给之。天下既平,郡县以部符覈民田税,有欲虚増额以要利者,处士实长徭赋,里中争之曰:『欺隠民之罪也。如增额不实,将厉民于无穷,岂长民者之仁乎?』卒籍其实。属有造舟之役,而董役者苛刻不可近,处士之季父在行,众难其不任,处士躬往代之。讫事归,季父曰:『微汝代行,吾不生还矣。』推其田庐畀之,不受。季父母无子,奉养之如父母。季父母卒,散其赀产,均族人之贫者,不私一毫。治家驭下,皆当其道,乡闾服其公平,有事率往取直焉。宏演举进士,为翰林庶吉士,预脩《永乐大典》,闻之喜曰:「儿克成吾志矣!」手书二百余言,备持身为臣之道,以寓戒。所居有园池之胜,杂植花卉蔬品,作亭其中,名渉趣,而自号园翁,日与名人韵士觞咏亭上,相乐也。以永乐三年某月某日卒,春秋七十。娶徐氏,有贤行,先卒。子男三:长和,次宝,次宏演。尝为监察御史。孙男。七女三惟处士,学明于道,行备于躬,才猷足以逹于用,而仅施诸其家其乡,弗▯以彰,固将有待于来世。然吾闻其诸子卜日葬处士,先后隂雨沍寒,弥旬浃不已,独葬之日晴朗和畅,众盖谓处士之行之应也。非诚于为善,其克致此乎?过其墓者,式之哉!赠中顺大夫鸿胪寺卿杨公合葬墓表。洪熈元年正月,制诏吏部:“为臣能恭谨勤事,必推恩其亲,褒荅其所自,亦因以劝天下之为父母者。”于是施自近始,凡在廷之臣,其父母逮养者,咸得生膺褒封;不幸而不逮,亦与光被于幽壤焉。由是逺近之为父母者,瞻望歆羡,以为有子者之庆,亦有反而自怍,不能尽夫爱子之道焉。者是时,鸿胪寺卿杨善之考妣皆已谢世,赠其考中顺大夫鸿胪寺卿,其妣恭人。是年十月,善改卜魏村社之原,启其考妣之故蔵,迁而合葬焉。遂以吏部考功郎中张彻所为墓铭谒拜言曰:“法得植七尺有加之石于墓,然非文无以昭天宠,发潜幽。惟惠畀之杨氏之不泯也。”予曰:“嗟乎!国家覃德泽于臣,而泝及所生,固重本之意,其亦有励忠之道焉。为臣幸获光宠其所生,而必欲托诸不泯者,固孝子之志。诚推是心以事君,亦将不隳乃忠哉?则予于为之文,又奚以辞!”按杨氏,其先家太原之乐平,元盛际有文举者,隠居不仕。其子成,字仲礼,善之考也。弱冠薄游京都,属元季兵乱,道梗不能归。既内附,洪武初占籍大兴,遂家焉。仲礼为人沈毅阔逹,勇于善,畏避不善,若将毒已者。平居泊然无所外慕,一言一行之微,必谨必信。敬老字幼,处闾巷接賔客,咸能得其意而周急防匮,倒囊无吝色。古所称一乡之善士,若仲礼其几之矣。卒于永乐丁亥五月二十五日,春秋六十有四。其妣定兴和氏,淑慎之行,克配君子。先夫八年卒,而日月同其夫,春秋四十有二。子男三:善得、祥。孙男七:宗宏、容、賔、寛、宁、定。孙女四:善由。引礼舎人三转为鸿胪寺丞,陞鸿胪寺卿,以才能起名誉于今二十余年,岂非本于贤父母哉?为表其墓曰:“杨之令考妣有蔵于此。”自古恒言:“是父是子,曰子贤否系厥父母,不系世类。”厥亦多有,有既启之,有嗣起之,炜若杨氏,邦人攸希。行道过者,髙车式哉!
东里续集巻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东里续集》巻三十三明杨士竒撰墓表
译戴处士墓表 仙居戴处士去世后,张廷璧已经撰写了他的行状并办理了安葬,翰林编修郑好义又为他的墓作了铭文。处士的儿子宏演偶然来到这里请求说:“墓志已经收藏在地下了,只有先人的品行应当表彰于墓外,冒昧请求执事赐予恩惠。”宏演为人恭谨敦厚诚实,仅从他的儿子就可以知道他的父亲。张、郑二人都是我的朋友,他们作文不肯苟且虚夸,而又都是处士的同乡;他们所叙述的情况,何况还有事实依据呢?于是我在他的墓上作表说:“戴氏世代居住在仙居戴里,以儒术为业。高祖某,宋代任郡学录;曾祖立之,祖父实甫,父亲道显,都隐居不仕。处士名防,字养正,年轻时喜爱学习,跟随乡先生顾景南研治《尚书》。长大后努力探究濂洛诸儒的深奥学说。为人忠厚端正严谨,有品行义节;每次读到孝友忠义的事情,便诚恳地用来训诫子弟;谨慎地选择交往对象,具有才智谋略。元朝末年兵乱,各地草寇盗窃抢掠,成为百姓的祸患。唯独处士侍奉母亲,预先察觉祸患而远走,未遭灾祸。他家原本财产丰厚,遇到年成不好、百姓饥荒时,百姓聚集起来打算打开他的粮仓。处士听说后,把他们召来对他们说:‘你们饥饿而我关闭粮仓不救,是不仁;我的粮仓而你们擅自打开,是不义;哪里比得上我打开粮仓,让你们平均分食,这样双方都得到好处呢?’ 众人都高兴地拜谢说:‘您是仁人,心里想着救活我们;我们难道不是人,竟敢做不义之事吗?’于是按人口计算给他们粮食。天下平定后,郡县依据部里的文书核查百姓田地和税额,有人想虚报增加数额以求利益,处士便如实核定徭役赋税。乡里争辩说:‘欺骗隐瞒百姓的罪过,是这样增加不实的税额,就会使百姓永远受到苦难,这难道是养民者的仁心吗?’最终按实际情况登记。适逢有建造船只的徭役,负责督役的人苛刻得让人无法接近,处士的叔父正在服役,众人认为这件事难以承受,处士便亲自前往代替他。事情办完回来,叔父说:‘如果不是你替我去,我就不能活着回来了。’便把自己的田地房屋推让给他,处士不肯接受。叔父母没有儿子,他像侍奉父母一样供养他们。叔父母去世后,他分散他们的财产,把它平均给族中贫困的人,自己一点也不占有。治理家庭、驾驭下人,都合乎道理;乡里佩服他的公平,有事情大多到他那里求取公断。宏演考中进士,成为翰林庶吉士,参与修撰《永乐大典》。处士听说后高兴地说:‘我的儿子能够成就我的志愿了!’亲手写了二百多字,详细申述立身和做臣子的道理,用来寄托告诫。他所居住的地方有园林池塘的胜景,夹杂种植花卉和蔬菜,在其中建亭,取名“涉趣”,自号园翁,每天和名人雅士在亭上饮酒吟咏,共享欢乐。他于永乐三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七十岁。妻子徐氏,有贤德的品行,先于他去世。儿子三人:长子和,次子宝,次子宏演,宏演曾任监察御史。孙子若干,孙女三人。处士的学问明达于圣贤之道,品行在自身完备,才干谋略足以施展于世,却仅仅施行于家庭和乡里,没有扩大彰显,看来只能留待后世。然而我听说他的几个儿子选择日期安葬处士时,前后阴雨严寒,连续十多天没有停止,唯独下葬那天晴朗温和,众人都说这是处士品行所得到的感应。若不是诚心行善,他能够达到这种境地吗?经过他的墓的人,应当肃然致敬啊!”},{ 《赠中顺大夫、鸿胪寺卿杨公合葬墓表》洪熙元年正月,皇帝下诏给吏部说:“做臣子的能够恭敬谨慎、勤于职事,就一定要推恩于他的父母,褒奖答报他的出身,也借此来劝勉天下侍奉父母的人。”于是施恩从近处开始,凡是朝廷中的臣子,只要父母尚在,都能亲自承受褒奖和封赠;不幸父母已经去世的,也同样使荣光照耀到幽冥之地。因此远近侍奉父母的人,都仰望而羡慕,把这看作有子女者的荣耀;也有人反过来自惭,觉得自己不能尽到爱护子女的道理。当时鸿胪寺卿杨善的父母都已去世,赠他的父亲为中顺大夫、鸿胪寺卿,母亲为恭人。这年十月,杨善重新选择魏村社的墓地,打开父母原来的墓藏,迁出后合葬在那里。于是他拿吏部考功郎中张彻所作的墓铭来拜访我,请我作表并说:“按制度,可以在墓上树立七尺多高的石碑;但没有文章,就无法昭示上天的恩宠、发扬潜藏幽暗中的德行。只希望惠赐文章,使杨氏的名声不至泯灭。”我说:“唉!国家把恩德施加给臣下,又追溯恩及他们的父母,本来就是重视根本的意思,其中也有激励忠诚的道理。做臣子的有幸使父母获得光荣恩宠,而一定要把这些寄托在不朽的文字上,本来就是孝子的志愿。如果真能把这种心意推广开来侍奉君主,难道也不会败坏你的忠心吗?那么我为此作文章,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考察杨氏家世,他的祖先世居太原乐平。元朝盛时,有个叫文举的人,隐居而不出仕。他的儿子叫成,字仲礼,就是杨善的父亲。仲礼二十岁时游历京都,正逢元末兵乱,道路阻塞,不能回乡。归附明朝后,洪武初年入籍大兴,于是便在那里安家。仲礼为人沉着刚毅、胸襟开阔,勇于行善,躲避不善之事,仿佛那会伤害自己一样。平日淡泊自守,没有外在的欲望;即使是一言一行的细节,也必定谨慎而守信。他敬养老人,爱护幼童,居住乡里、接待宾客时,都能体察他们的心意,周济急难、防止匮乏,倾尽钱财也毫不吝惜。古人所称的一乡善士,大概仲礼就接近这种人了。他死于永乐丁亥年五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四岁。他的妻子是定兴和氏,品行贤淑谨慎,足以匹配君子。比丈夫早死八年,但死亡的月日与丈夫相同,享年四十二岁。儿子三人:善、得、祥【缺一名】。孙子七人:宗宏、容、宾、宽、宁、定【缺一名】。孙女四人:善由【疑为人名,原文似有缺漏】。杨善由礼部引礼舍人历任三次升为鸿胪寺丞,又升为鸿胪寺卿,凭才能在当今二十多年间建立了声誉,难道不是根源于贤德的父母吗?为表彰他们的墓,写道:“杨氏贤德的父母安葬在这里。” 自古以来常说:“这是父亲,这是儿子;说一个儿子贤不贤,关键在于他的父母,不在于世代门第。”这样的情形也很多:有的是父亲开启了基业,有的是后代继承而振兴,像杨氏这样光明显著,是乡邦之人所希求的。过路的人,乘着高车经过这里,也应当扶轼致敬啊!《东里续集》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卷三十三,明代杨士奇撰,墓表
彭原复墓表此彭某原复之墓。彭氏,泰和西郭月池里名家,其世系见余所着《香山县丞墓表》。原复大父志永,父与材,母郭氏。原复兄弟二人,原复其仲也。世父与吾无子,以父命为之后。自幼孝友而谨厚,喜亲笔砚,不与羣儿嬉狎。十歳为乱兵所俘,行数日舎之去。邂逅其父所交防故人,遂依之。然更二年乃得归。归而父母皆殁,先庐已燬,无彊有力亲戚可恃,即自务树立。从学婣家先生王子与明,为人之道而贵重其行,不肯以非义取诸人。于生事亦落落不以屑意,而处亲戚乡党,怡然执恭,让人无长少贵贱,皆乐近之。嗜饮酒,然未尝愆礼度。尝长里徭赋,一时长徭赋者率怙势刻削其民,原复独澹然,宁损已以厚民,以是尤见称长者。洪武庚午閠四月十四日以疾卒,距其生四十年矣。配刘氏,有贤德。子男二:诩、翮。女三,皆适人。孙男二:铭、钦。女四。曾孙男一。今子男独诩在,初吉安郡学聘为训导,试经义于翰林有声誉。防英国公请于朝求士教家塾,时特勅吏部简文学优等者,遂奏遣诩,众皆以为不辱命也。初原复卒,同产之属有欺其遗寡孤欲敚其业者,日虐使诩,盖行道之所不忍。当是时,孰计诩之克立如今也哉?虽诩有母之贤,要必原复有以善其后者,不可诬也。鸟兽于其同产,知相爱不相贼也,何独于人哉?虽凭其诈力驰骋一时矣,夫固久而必定也。彼有为之而不厌者,观于原复之后可以少戢矣。表而着之,其亦警俗之意也。
故广西按察佥事刘长吾墓表永乐壬寅十二月十八日,广西按察佥事刘长吾卒于北京。长吾,吉安永丰人,发身永乐壬辰进士。永乐以来,进士厯七科,唯辛夘、壬辰两科取士最少。就试皆三千人,而所选皆不过百人。然两科之士,其初擢官显要者最多,至其后有政誉者亦多,长吾其一也。长吾讳某,以字行,系出晋安成太守刘遐,世业儒。祖思恭,父子硕,母李氏。长吾幼颖异好学,治《书》经。年二十九举进士,厯事都察院。逾年,擢广西按察佥事。长吾居官有亷洁之行,逹于大体,为政简而明,临断是是非非,于用法得寛猛之宜,未尝茍为私谋。尝盛夏当巡按向武,或言瘴乡,盍俟渉秋而行乎?长吾曰:“职在视察民瘼,茍取便已,如民何?”凡行部所至,必以防察民隠为务,唯民所欲恶而从之。少尝受经刘子钦,子钦后谪戍南丹,长吾过之,执弟子礼,恭甚。子钦亦自重,不少损。于是蛮方之人稍识师弟子之分。同官陈赏巡按梧州卒,适长吾过梧州,特留治其防,遂以归其乡,而并归其妻子。其行义大率类此。融县有戍卒凶悖,为民患,民耆老百余人诉诸长吾,防得其实,械送京师。道卒,防朝廷遣使巡抚过融,卒之子以父死蓄怨,诬告长吾他事。巡抚以闻,都察院逮治长吾,其诬竟直。然未几,长吾卒,年三十有九。呜呼惜哉!长吾娶周氏,生子一人,尚幼。卒时,独一养子在侧。今将归其防葬永丰。夫士之务学脩行,恒患无所遇,不得效诸用;有所遇,又患局于位,不得展其材。如长吾,庶乎得展其材,又不永其年,非可惜也夫!长吾之脩于身,施于父兄宗族者,其乡之人固知之;而其施于政及于广西之民者,盖缙绅君子多知之,而乡之人未必尽知也。翰林侍读学士曾公既为着葬铭,余又撮其防表之,授其家,俾刻诸墓。
译彭原复墓表 这是彭原复的墓。彭氏是泰和西郭月池里的名门望族,其世系见于我所作的《香山县丞墓表》。原复的祖父是志永,父亲是与材,母亲是郭氏。原复兄弟二人,他排行第二。伯父与吾没有儿子,奉父亲之命把他过继为后嗣。原复自幼孝顺友爱,谨慎厚道,喜欢亲近笔墨书籍,不和群童嬉戏亲昵。十岁时被乱兵俘虏,走了几天后被弃置而去。偶然遇到父亲结交的旧友,于是依附他生活;但又过了两年才得以回家。回来时父母都已去世,旧居也已焚毁,没有强有力的亲戚可以依靠,他便亲自努力谋求立身。从学于姻亲王子与明先生,学习做人之道,重视自己的品行,不肯用不义的手段从别人那里取得东西。对于谋生之事也很洒脱,不把它放在心上;但与亲戚乡党相处,始终和悦恭敬,无论长幼贵贱,人人都乐意亲近他。他嗜好饮酒,但从未违背礼法规矩。曾经主持乡里的徭役赋税,当时主持徭役赋税的人大多倚仗势力苛刻剥削百姓,唯独原复淡泊自守,宁愿损害自己来厚待百姓,因此尤其被称为长者。洪武庚午年闰四月十四日因病去世,距出生四十年。妻子刘氏,有贤德。儿子二人:诩、翮。女儿三人,都已出嫁。孙子二人:铭、钦。孙女四人。曾孙一人。现在儿子中只有诩在世。他起初被吉安郡学聘为训导,在翰林院考经义时取得声誉。后来英国公向朝廷请求选士来教授家塾,当时朝廷特地下令吏部选拔文学优长者,于是奏请派遣诩,众人都认为他没有辱没使命。原复刚去世时,同胞亲属中有人欺凌他的遗孀和孤儿,想夺取他们的产业,每天虐待诩;这大概是过路人都不忍心看到的。当时谁能料到诩能够立身到今天呢?虽然诩有贤德的母亲,但一定也是原复生前有善行、为后代积德的结果,这一点不可抹杀。鸟兽对于同胞,还知道彼此相爱而不相互残害,为什么人反而不如这样呢?那些凭借欺诈和蛮力一时横行的人,事情本来终究会得到公断。那些作恶而不知厌足的人,看见原复后代的境遇,也可以稍稍收敛了。我把这件事表彰并记载下来,也是为了警戒世俗。故广西按察佥事刘长吾墓表 永乐壬寅年十二月十八日,广西按察佥事刘长吾在北京去世。长吾是吉安永丰人,永乐壬辰年中进士。永乐以来,进士考试共七科,只有辛卯、壬辰两科取士最少。参加考试的都有三千人,而录取的都不过一百人。然而这两科的士人,起初被选拔授予显要官职的最多,后来有政绩声誉的也很多,长吾就是其中之一。长吾名某,以字行世,出自晋安成太守刘遐一支,世代以儒业为生。祖父思恭,父亲子硕,母亲李氏。长吾幼年聪颖奇异,喜爱学习,专治《书经》。二十九岁中进士,历任都察院职务。过了一年,升任广西按察佥事。长吾做官有廉洁的品行,通达大体;处理政务简明,审理判断是非时,运用法律宽严得当,从不苟且营私。曾在盛夏奉命巡按向武,有人说那里是瘴疠之乡,何不等到秋天再去?长吾说:“我的职责在于察看百姓的疾苦,如果只图自己方便,那百姓怎么办?”凡是巡行所属各地,他都一定把访察百姓隐情作为要务,凡百姓所喜爱或厌恶的,都顺从而施行。他年轻时曾从刘子钦学习经书,刘子钦后来被谪戍南丹,长吾经过那里,仍执弟子礼,十分恭敬。刘子钦也很自重,并没有稍稍降低自己的身份。于是蛮方之人渐渐懂得了师生之间的名分。同僚陈赏巡按梧州时去世,恰好长吾经过梧州,便特意留下来处理他的后事,终于把遗体送回故乡,并把他的妻子儿女一同送归。他所做的义举大多都像这样。融县有个戍卒凶恶悖逆,成为百姓的祸害,一百多名父老向长吾申诉,长吾查明事实后,把他戴上刑具送往京师。在路上去世。恰逢朝廷派遣巡抚经过融县,戍卒的儿子因父亲死亡而怀恨,诬告长吾另有罪行。巡抚上报此事,都察院逮捕长吾审治,后来证明诬告属实而长吾无罪。然而不久,长吾便去世了,享年三十九岁。唉,真令人惋惜!长吾娶周氏,生有一个儿子,尚且年幼。长吾去世时,身边只有一个养子。现在将把他的遗体送回故乡,安葬在永丰。读书人努力学习、修养品行,常常忧虑没有机会,不能施展于实际;有了机会,又忧虑受官位限制,不能发挥才能。像长吾这样,差不多能够施展才能,却又不能长享年寿,难道不可惜吗!长吾修养自身、施惠父兄宗族的事,他乡里的人本来就知道;至于他施行政务、惠及广西百姓的事,大概缙绅君子多半知道,而乡里人未必全都知道。翰林侍读学士曾公已经替他写了葬铭,我又摘取其事迹作了墓表,交给他的家人,使他们刻在墓上。
王思贤墓表处士姓王氏,讳某,字思贤。王氏之先居庐陵之何山,后徙安成连岭。至讳扆者,始徙泰和邑西之南富里。几世至兴祖,处士曾祖也。廷圭其祖也,功廸其考也,皆业儒不仕。处士自幼嗜学,善事父母,而持其身,治其家,一以严。虽富而其意泊然,尝尽失其赀产,而泰然如未尝失者。于内备共养,外给公赋,皆亲任之。为人防方谨恪,而施之以和裕。人有过,未尝轻言;有所不逮,导之使必至焉。于家之子弟,率防范以礼。与人交,义而诚,其公直为一乡所服。性不饮酒,然喜以酒乐客。客皆沉酣淋漓,而处士独醒其间。相与傲嬉倾写无间,尝自号独醒老人。前翰林学士解公为之传。盖年七十有七而卒。卒时遗训其子孙,惟诗礼以立身,俭勤以立家而已。娶罗氏,继萧氏。子男五人:守一,守训,守约,守敬,守恒。其四人已卒,今独守训在。女一,嫁赖九▯。孙男八人:维某某,某某,某某,处士之葬也,翰林侍读王君直既铭之。守训复命经来京师,求余文表墓。余家距南富一舎而近,尝闻其先世当宋之亡也,奋义出力,从文丞相勤王之师。丞相数过留其家,爱其一门昆弟子侄皆俊爽特逹,为大书续槐精舎,以督励其学。其先之所为,见重于世也如此。处士虽逸居云林泉石之间,未尝一出以效用,而考其脩诸躬,施诸人者,盖于其先无忝矣。而至于今,如经如维,皆力学将以致用,且其来者又益勤而未已也,而皆处士之所启矣。然则处士其宜有表哉?其宜有表哉!
译王思贤墓表 处士姓王,名某,字思贤。王氏祖先居住在庐陵何山,后来迁到安成连岭。到名叫扆的这一代,才迁到泰和县城西的南富里。又过了几代到兴祖,就是处士的曾祖;廷圭是他的祖父,功迪是他的父亲,都以儒业为生而没有出仕。处士从小喜爱学习,善于侍奉父母;立身处世、治理家庭,全都以严谨为准则。虽然富有,心意却很淡泊,曾经完全失去财产,仍安然自若,仿佛从来没有失去过。他对内亲自承担奉养父母,对外亲自供应公家赋税。为人端方谨慎、恭敬守礼,同时待人和厚宽裕。别人有过失,从不轻易张扬;有人有所不足,就引导他使他一定达到要求。对于家中子弟,大都用礼法加以约束。与人交往,合乎义理而且真诚,他公正直率,全乡人都敬服。天性不饮酒,却喜欢借酒使客人尽兴。客人都沉醉酣畅,处士却独自清醒在其中。他与众人一起放纵嬉戏、倾吐心意,没有隔阂,曾自号“独醒老人”。前翰林学士解公曾为他作传。他大约七十七岁去世。去世时留训给子孙,只是说要用诗礼立身,用俭朴勤劳立家而已。他先娶罗氏,后娶萧氏。儿子五人:守一、守训、守约、守敬、守恒。其中四人已经去世,现在只有守训在世。女儿一人,嫁给赖九▯。孙子八人:维某某、某某、某某【原文人名多有缺漏】。处士安葬的事,翰林侍读王君直已经为他作了墓铭。守训又命经来京师,请求我作文章表彰墓主。我家距离南富里不到一舍,曾听说他们的祖先在宋朝灭亡时,奋发仗义、竭力出征,跟随文丞相勤王的军队。丞相多次经过并留宿在他家,喜爱他们一家兄弟子侄都俊秀爽朗、卓异出众,亲自大书“续槐精舍”,以督促勉励他们学习。他们祖先的作为受到世人重视,就是这样。处士虽然安逸地居住在云林泉石之间,从未出仕来施展才能,但考察他修养自身、施惠于人的作为,大概没有辱没他的祖先。到了今天,像经、维等人都努力学习,将以求得实际功用,而且后来的人又更加勤奋不止,这些都是处士启发的结果。那么处士难道应该没有墓表吗?难道应该没有墓表吗!
李氏黄塘阡表无锡县儒学教谕庐陵李湛孟昭满三考陞府学教授,需次于京师,图其先世所葬黄塘阡六墓,并述其槩,属余表之。余诺之,未有复也。湛以疾卒于京师,将卒,命其子琏必请表镵诸墓道。琏遂泣拜致遗命。呜呼,余于湛老友,敢忘平生之言哉?按六墓,其中湛始祖四承事所合葬,其右始祖之子或孙,盖失其世序字名,不可考。又右湛之曾伯祖荣卿,其左则湛之曾祖晦卿,而其祖伯复又袝曾祖之左,又左而后数十歩,湛母江孺人云。李氏故庐陵士族,其先居衡州,与宋忠臣湖南安抚使芾同宗。至景嗣为承信郎吉州孔目,迎其父母就养,父即四承事也。爱吉州士习之盛,遂卜居郡城之西。孔目在吉,适安抚公为守,以亲贤特相厚善。盖其为人博学笃行,所着有《委顺子呻吟集》。二子荣卿、晦卿也。晦卿号朴庵,明性命之学,守正力行,排斥异端,所着有《励志集》《识过录》,又取朱子首歳表年因年着綂之义,着《百世一表传》。伯复号复斋,当元之盛际,乐道不仕,而刚正自持,所着有《见心录》《承家录》,又辑古今老释之事,着《辨惑录》。李氏文献之传,可为盛哉!吾少获拜湛之父克贞先生,矩度雍容,官至槀城丞,文行政治,蔚然有重于时。后接湛于儒林艺苑之间,温然静贞而有守。其仲氏孟谦,学行亦不忝其父兄。夫有肇之于前,又有绍之于后,如李氏不谓之盛可乎?褒衣博带,论説古今,孰非士也?而必明夫学之正,必见诸行之实,不为枉道狥俗,而至于累叶不替,益加如李氏焉者,盖亦鲜矣。李氏非庐陵之望乎?乡人士有过黄塘之阡者,式之哉!故黟县知县赠承德郎刑部主事严君墓表。洪熈元年某月,刑部清吏司主事严珊防上恩赐勅赠其父防,以珊之官阶承德郎而赠其母程氏为安人。于是珊踵余门,拜且泣曰:“先父之葬也,乡先生前左春坊司直金君志其幽矣。惟上之宠命及先德之施于时,宜表示来世者未有托焉,幸矜而畀之。”珊尝从余在翰林六年,勤学励行,其去为秋官属,能声日益焯焯,盖于子可知其父,矧又有如金君所志者哉?考志严氏,其先居睦,五季有为令于冲之江山者,因家其邑之渎口里。至宋宣和中,名赐者徙开化之龙山,既徙而族益盛,乡人号其地曰严村。赐八世至浩然,浩然生得华,得华娶徐氏,禄之大父父母也。其上三世皆不仕。禄字伯宜,始用荐者为太仆羣牧官,三歳罢羣牧,改国子监掌馔,又用荐陞闽县知县,复改黟县。其为掌馔也,自大司成至六舘之士皆誉之。其为闽县也,压以防府贵臣之尊且众,而朝命之使及海南诸蕃国贡献往来宿顿供亿之繁,应接趋走无宁斯须。伯宜从容事集,而民不扰也。赋旧十倍他邑,民不克堪,伯宜力言于府,平其赋,民至于今赖焉。为黟县也,爱民如闽,尤笃意于兴学,民甚向服。盖无几而卒于官。伯宜自少好学,师事从兄好礼,好礼官思恩、临汾、建平,不惮险逺,率往从之。事亲孝,事其兄伯谋,凡田宅臧获器物,惟伯谋所欲而已,取余焉。养孤侄始终同已子处,族姻闾里咸得其心。尤汲汲义举,其施诸家与乡如此,宜其政之行于人也。卒以永乐辛卯五月二十四日,享年五十有七。初娶程氏,宋秘书少监洞之后,继戴氏。子男四:瑄、珊、珣、环。珊,永乐十三年进士,自翰林庶吉士陞今官。女一,归戴铠。孙男三,女一,方今。明诏数下令中外举堪任守令者,付之抚绥之寄,又严戒贪墨,重举主连坐之令,期必得人。中外之臣皆惴惴不敢茍且,有言恐负德意。呜。呼如伯宜之才之德,岂非其人哉?惜乎,其不可复作也。士懐有用之具,际得用之时,而屈于命,不克以究其施,徒使后之人思之而不忘,岂非可惜也夫?抑亦可嘅也夫!
译李氏黄塘阡表 无锡县儒学教谕、庐陵人李湛孟昭,任满三考后升任府学教授,在京师候补,绘制了祖先葬在黄塘墓道旁的六座坟墓,并叙述大概情况,请我作墓表。我答应了他,却一直没有回复。李湛因病在京师去世,临终时嘱咐儿子琏,一定要请我作表刻在墓道上。琏于是哭泣叩拜,转达遗命。唉!我与李湛是老朋友,难道敢忘记平生的约言吗?考察这六座墓,其中李湛的始祖四承事与妻子合葬;右边是始祖的儿子或孙子,大概世次、字、名已经散失,无法考证。再往右是李湛的曾伯祖荣卿,左边是李湛的曾祖晦卿;他的祖伯父复又附葬在曾祖左边。再往左数十步,是李湛的母亲江孺人的墓。李氏原是庐陵的士族,祖先居住在衡州,与宋朝忠臣、湖南安抚使芾同宗。到景嗣时任承信郎、吉州孔目,迎接父母到任所奉养;他的父亲就是四承事。景嗣喜爱吉州士人的风气兴盛,于是选择住在郡城西边。孔目在吉州任职时,恰逢安抚公任知州,因为敬重贤者,特别与他厚交友善。景嗣为人博学笃行,著有《委顺子呻吟集》。他有两个儿子:荣卿、晦卿。晦卿号朴庵,精通性命之学,守正力行,排斥异端,著有《励志集》《识过录》;又取朱子首岁表年、因年著统的意义,著成《百世一表传》。伯复号复斋,元朝盛时乐于道义而不出仕,并且刚正自守,著有《见心录》《承家录》;又辑录古今佛、道二教的事迹,著成《辨惑录》。李氏传承文献,真可以说兴盛啊!我年轻时曾拜见李湛的父亲克贞先生,他仪度雍容,官至槀城丞,在文章、品行和政事方面都很出众,受到当时人的高度重视。后来我在儒林艺苑之间与李湛交往,他温和安静、纯正而有操守。他的弟弟孟谦,学问品行也不辱没父兄。前面有开创,后面有继承,像李氏这样,难道不能说是兴盛吗?穿着宽袍大带、谈论古今的人,哪一个不是士人?但一定要阐明正当的学问,一定要在实际行动中体现出来,不肯歪曲道义去迎合世俗,而能连续几代不衰、越来越像李氏这样的人,大概也很少。李氏难道不是庐陵的望族吗?乡里人士经过黄塘墓道时,应当扶轼致敬啊!故黟县知县、赠承德郎、刑部主事严君墓表。洪熙元年某月,刑部清吏司主事严珊因皇上的恩典,获得诏令追赠他的父亲,并因珊的官阶承德郎而追赠他的母亲程氏为安人。于是严珊来到我的门前,拜谢并哭泣说:“先父下葬时,乡里的先生、前左春坊司直金君已经为他撰写墓志。只是皇上的恩命以及先父施惠于当世的德行,应当有文字表彰、传示后世,却还没有托付之处,希望您怜悯而赐文。”严珊曾随我在翰林院六年,勤学励行;他离开翰林任秋官属官后,声誉日益显著。由儿子的品行便可以知道他的父亲,何况又有金君墓志中所记载的事迹呢?考察墓志所记严氏家世,他们的祖先居住在睦州,五代时有人在冲之江山县任县令,便在该县渎口里安家。到宋宣和年间,名叫赐的人迁到开化龙山;迁去以后,族人更加兴盛,乡人便把那里称作严村。赐传八世到浩然,浩然生得华,得华娶徐氏,就是严禄的祖父母。往上三代都没有出仕。严禄字伯宜,最初因荐举担任太仆寺群牧官。三年后罢群牧官,改任国子监掌馔;又因荐举升为闽县知县,后来改任黟县知县。他任掌馔时,从大司成到六馆士人都称赞他;任闽县知县时,面对藩府贵臣既尊贵又众多,且朝廷使者和海南诸蕃国进贡往来的住宿、供给事务繁多,需要不断应接奔走。伯宜从容地把事情办妥,却没有扰害百姓。当地旧有赋税是其他县的十倍,百姓无法承受,伯宜竭力向府中申诉,使赋税得到平减,百姓至今还依赖他的恩惠。他任黟县知县时,爱护百姓如同在闽县一样,尤其尽力兴办学校,百姓非常归向敬服。他任职不久便死于官任。伯宜从小好学,拜从兄好礼为师。好礼曾任思恩、临汾、建平等地的官职,他不怕路途险远,总是前去跟随学习。伯宜侍奉父母孝顺,侍奉哥哥伯谋,凡是田宅、奴婢、器物,只要伯谋想要的都给他,自己只取剩余的。他收养孤侄,始终和亲生儿子一样对待,宗族姻亲和乡里人都能得到他的关怀。他尤其急切地推行义举,在家族和乡里施惠如此,所以他的政令能够施行于百姓,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于永乐辛卯年五月二十四日去世,享年五十七岁。起初娶程氏,是宋秘书少监洞的后代;继娶戴氏。儿子四人:瑄、珊、珣、环。珊是永乐十三年进士,由翰林庶吉士升任现在的官职。女儿一人,嫁给戴铠。孙子三人,孙女一人,正在成长。如今皇帝多次下诏,命令朝廷内外举荐能够胜任地方长官的人,把安抚百姓的重任交给他们;又严格告诫不得贪污,并加重举荐者连坐的法令,希望一定能选得适当的人才。朝廷内外的臣子都惴惴不安,不敢苟且行事,有人说恐怕辜负皇上的恩德和意旨。唉!像伯宜这样的才能和德行,难道不正是合适的人选吗?可惜他不能再生于世了。士人怀有可以施用的才能,又遇到可以任用的时代,却受命运限制,不能把才能完全施展出来,只能使后人思念而不忘,难道不可惜吗?或者说,难道不令人感慨吗!
王处士墓表余与少保澹庵杨公同在翰林四十余年,今闲暇相与私论属官之贤之众,共私喜前此所未及也。盖今之贤者具四方,若荆湖之贤检讨王振,其首也。少保公又言,振之得于家者有自,因及其父处士君之德。善处士,盖笃行人也。余心识之。一日,振奉少保公所作处士墓铭,介其僚编脩萧镃,求余为表。余不可以辞。按王氏,其先自防城徙荆州之某邑,六世祖邦直仕宋至侍郎,祖讳琦仕元为迤南河泊官,考讳文才,处士讳某,字贵华,貎清仪肃,知学问,明大义,居心以不欺为本,有孝友睦婣之行,性和易而耿介,毅然非其义,一芥不茍取,自用澹泊而能捐利,以仁其宗族乡党,恒积谷,间遇俭歳,尽出贷赈,严于教子,常励之孝弟忠信,子若孙有过,辄怒不见,必改乃已,每谕之曰:“为人但常省已过,不当言人过。”又曰:“士持行当如【阙】亏为终身之累。”振选乡贡上京师,县令丞赆【阙】数百缗,处士力辞。已而顾振言:“此敛诸贫民者【阙】仕而可受不义。”振服膺惟谨。里有竞争,必于【阙】平,未尝以私掩公,守令以下所共敬礼,方岳大臣过者,咸见存问。春秋八十有四,视听不衰,容色腴泽如頳玉。卒之日,吊者哭皆哀,遐乡僻陬其▯耋咸往防葬。非其素积诚不已,何以致此哉?娶孙有妇道,子男三:孟思聪,仲思忠,季即振,宣德庚戌进士,授今官。女一,嫁刘俊孙。孙男若干。处士之卒,以宣德丙午九月辛丑。苏文忠公有言:“称人之善,必本其父兄。”若振见重于缙绅君子,非本诸处士乎?吾故表之,以告夫世之为人父者。中顺大夫、兴化府知府李公墓表。李氏之先出唐宗室炖煌房,五代时避地于越后之台之宁海,家焉。见黄文献公集中《霁峰先生墓志》。霁峰先生当宋末元兴之际,以髙文▯学重于时。文献盖其考试浙省时门生云。霁峰于兴化为髙祖,曾祖讳栗,祖讳炳,考讳塾。明书诗春秋,洪武初分教华亭县学,因家焉。后为鄜州同知,卒于官,归葬华亭。娶华亭沈氏,兴化其子也,讳铜,字至刚,号敬斋,以字行。少頴敏不羣,尝从学杨防夫,为诗文有清思。洪武戊辰举明经,奉命侍懿文太子。初授祠部试郎中,既实授,坐累谪戍边。无几召还,为虞部郎中。寻陞河南布政司右叅议。防河决汴隄,居民危惧,公建议假王府积木作筏济之,人赖全活甚众。调湖广布政司左叅议。太宗文皇帝入正大綂,公来朝。大臣有言其才,且洪武旧人,遂以为通政司右通政。方脩洪武实录,公与焉。旦莫在上左右,道説洪武中事甚亲宻。是冬陞礼部尚书,时礼部之务丛脞,公长于剸繁,条理井然,益见宠遇。实录成,有白金文币金织衣之赐。永乐二年春册立皇太子,命公以尚书兼左春坊大学士。东宫开经筵,公与右坊大学士解缙最先进讲。及脩永乐大典,四方文儒皆集,仍以公董之。无几为侍郎,宋礼所间见疏。歳余降仪制郎中,然遇剧务必以属公。解缙素厚,公既遭谗出,又以公言其怨望。后召下狱,而并下公。仁庙嗣位,念公旧宫臣,复以为通政。数月,又念其老不任朝叅,改知兴化府。时朝廷方霈仁泽于天下,公仰祗德意,劳心抚绥,郡民德之。甫再歳殁于官宣德丁未七月四日也,享年七十。娶孙克配,君子子男二,长瀛,次源。永乐甲辰进士,疏通明敏,自验封主事陞员外郎。方向用于时,尝得推恩追赐父诰命及赠母恭人。女四,长嫁盛衍,次嫁太常少卿郑雍言,次嫁王瑄,次嫁考功主事宋琰。雍言、琰皆进士。发身孙男八女三,曾孙男一。呜呼!公厯事四圣,凡四十年。入典邦礼,辅储君;出佐藩翰,守名郡。显荣光大矣!虽间厯夷崄,然囘眎同侪辈,覆败消亡,何可胜计?虽或存什一于千百,而求如公之岿然享高寿,都重爵,从容考终,何其少哉?况又有后嗣之卓然奋起而继承之,谓非所存之良,所施之厚,有以致之乎?余与公同朝久,源既请少保杨公铭公之墓,又请余表,于是乎言。
译王处士墓表 我与少保澹庵杨公同在翰林院四十多年,如今闲暇时共同私下议论属官中贤能者很多,都私下欣喜这是从前未曾有过的情形。如今贤能之士遍布四方,荆湖一带贤能的检讨王振,大概就是其中最杰出的。少保公又说,王振从家庭中得到的教养是有来由的,于是谈到他的父亲处士君的德行。处士善,大概是笃实行善的人,我记在心里。一天,王振带着少保公所作的处士墓铭,托同僚编修萧镃来请求我作墓表,我无法推辞。考察王氏,他们的祖先从防城迁到荆州某县。六世祖邦直在宋朝官至侍郎;祖父名琦,元朝任迤南河泊官;父亲名文才;处士名某,字贵华。他仪容清秀、仪态严肃,懂得学问,明白大义,把不欺骗作为存心立身的根本;在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和睦姻亲方面都有品行。性情和易而又耿介,毅然认为不合义理的事,即使一根草也不肯苟且取用。他自己淡泊生活,却能舍弃财利,以仁爱对待宗族乡党;常常积存粮食,偶遇歉收之年,便全部拿出来借贷赈济。他严格教育子女,经常勉励他们孝、悌、忠、信。子孙有过错,他就发怒而不与之相见,一定等到改正才罢休;每每教导他们说:“做人只应经常反省自己的过错,不应议论别人的过错。” 又说:“士人持守品行,应当像【缺】一样,否则一旦亏损,就会成为终身的累赘。”王振被选为乡贡士赴京时,县令、县丞赠送路费【缺】数百缗,处士竭力推辞。不久又回头对王振说:“这些钱是从贫民那里搜刮来的,【缺】做官的人怎么可以接受不义之财?”王振恭敬地牢记在心。乡里有争讼,处士必定据理【缺】调解公平,从不因私情遮蔽公道;县令、县丞以下的官员都共同敬重礼待他,方岳大臣经过此地,也都来慰问问候。处士享年八十四岁,视力听力都没有衰退,容貌丰润光泽,像红玉一样。他去世那天,前来吊唁的人哭得都很悲哀,远乡僻处的老人也都前来会葬。如果不是平素积累的真诚善德,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呢?他娶孙氏,具有妇德。儿子三人:孟思聪、仲思忠、季子就是王振;王振为宣德庚戌年进士,授予现任官职。女儿一人,嫁给刘俊孙。孙子若干人。处士于宣德丙午年九月辛丑去世。苏文忠公曾说:“称赞一个人的善行,一定要追溯到他的父兄。”王振受到缙绅君子的敬重,难道不是根源于处士吗?所以我作此墓表,告诫天下做父亲的人。中顺大夫、兴化府知府李公墓表。李氏的祖先出自唐代宗室敦煌房,五代时为避乱迁到越地以后的台州宁海,于是在那里安家。事迹见黄文献公文集中的《霁峰先生墓志》。霁峰先生处在宋末元兴之际,以文章高妙、学问博深而受当时人重视。黄文献大概是在考察浙江乡试时成为他的门生的。霁峰是李公在兴化一支的高祖,曾祖名栗,祖父名炳,父亲名塾。李塾通晓《书》《诗》《春秋》,洪武初年分教华亭县学,于是定居在那里;后来任鄜州同知,死于任所,归葬华亭。娶华亭沈氏,生子就是兴化公,名铜,字至刚,号敬斋,以字行世。年轻时聪颖敏捷、不同凡俗,曾跟随杨防夫学习,写作诗文有清新深远的意趣。洪武戊辰年考中明经,奉命侍奉懿文太子。起初授祠部试郎中,实授后因牵连获罪,谪戍边地。不久召回,任虞部郎中。很快升任河南布政司右参议。黄河决口冲毁汴堤,居民十分危惧,李公建议借用王府积存的木材制作筏子救济他们,百姓因此得以保全、存活的很多。后来调任湖广布政司左参议。太宗文皇帝入京即位,李公来朝。大臣有人称说他的才能,又说他是洪武旧臣,于是任命他为通政司右通政。当时正在修撰《洪武实录》,李公也参与其中。他早晚都在皇帝身边,谈说洪武年间的事情十分亲切熟悉。这年冬天升任礼部尚书。当时礼部事务繁杂琐碎,李公长于处理繁难事务,条理井然,因此更加受到宠遇。《实录》修成后,获赐白金、文币和金织衣。永乐二年春天册立皇太子,命李公以尚书兼任左春坊大学士。东宫开设经筵,李公与右春坊大学士解缙最先进讲。后来修撰《永乐大典》,四方文士都聚集京师,仍命李公总领其事。不久任侍郎,宋礼从中进谗,使他被疏远。一年多后降为仪制郎中,但遇到重大事务仍必定交给他办理。解缙一向与李公交厚,李公遭到谗毁出事后,又有人根据李公的话说解缙心怀怨望。后来解缙被召回下狱,李公也一同被捕下狱。仁宗即位,念及李公是旧日宫臣,又任命他为通政。几个月后,又考虑到他年老不能胜任朝参,改任兴化府知府。当时朝廷正把仁慈恩泽广施天下,李公仰体并敬奉皇帝的德意,劳心安抚百姓,郡中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刚满两年便死于任所,即宣德丁未年七月四日,享年七十岁。娶孙氏,足以匹配君子。儿子二人,长子瀛,次子源。源是永乐甲辰年进士,通达明敏,由验封主事升为员外郎。正当在当时受到任用时,曾因推恩追赐父亲诰命,并追赠母亲为恭人。女儿四人:长女嫁盛衍,次女嫁太常少卿郑雍言,再次嫁王瑄,幼女嫁考功主事宋琰。雍言、琰都是进士。共有孙子八人、孙女三人,曾孙一人。唉!李公历事四位皇帝,共四十年。入朝掌管国家礼仪,辅佐储君;出任藩府辅佐官,镇守名郡,显赫荣耀盛大啊!虽间或经历艰难险阻,但回头看同辈之人,覆败消亡的,哪里数得过来?即使有人能在千百人中保存十分之一,而求得像李公这样屹立不倒、享有高寿、身居高爵、从容善终的,又有多少呢?何况他还有杰出的后代奋发而起,继承事业,这难道不是因为他所存的善德深厚、所施的恩德广大,才造成这样的结果吗?我与李公同朝为官很久,源已经请少保杨公为李公的墓作铭,又来请我作墓表,因此写下这些话。
李贵祥合葬墓表龙泉、泰和,其壤地相接,如东西家。其人邂逅于逺外,相亲如素厚善。茍有行义可称,相爱愿不啻如已出。吾始见李九畴于为进士,爱其言质而礼恭,谓将不辱于乡郡。后又见之为御史,爱其奉命而敬事,谓将不辱于朝廷。以是数往还,而益闻其世其家,知其有所自也。今九畴防母将归合葬于其父之墓,而缞绖拜余,请曰:「不肖不孝,无以报父母大德于万一,愿图不朽于执事。」余哀之,为表其墓曰:「是为李贵祥甫及其配合葬之墓。」李氏世家龙泉,贵祥甫讳英,其孝友行于家,忠厚施于乡,公方平直,尝禆于邑大夫之政。永乐三年某月日卒,春秋六十有九。其配萧氏,于事舅姑,相夫教子,靡有不尽。永乐十九年某月日卒,春秋八十。李氏之先曰荣,其祖曰真淑,其考也曰九成、九万、九畴,其子也曰某,其孙也。铭曰:「凡世伉俪,比徳者希,懿此室家,合璧相辉。生同其居,殁同其穴,后有承之,式闳其阀。」
王堂墓表元良吏淮东道宣慰副使王公有贤孙曰维政,自少负迈往之气,逺大之志,操执刚正,论议髙明,素欲有所见于世,不幸不遂大施,以卒,今四十余年矣。有老耆知君深而尚存者,往往与少者道君之才之行而未及展施,以为悼惜。噫!非实有诸躬,其何能使殁世而人不忘之若此哉?维政讳堂,洪熈元年以子钰贵,赠翰林脩撰承务郎,封其配史氏为太宜人。脩撰君曾祖讳理元,累赠朝列大夫秘书少监骑都尉,追封太原郡伯,事行见虞文靖公所撰墓志。祖讳艮,即宣尉公,事具国史及黄文献公所撰墓碑。考讳仲庐,元绍兴路总管府经厯,妣徐氏封宜人。脩撰君自幼颖悟,七歳能赋诗,老长皆竒之。进从学乡先生唐处敬,读书日千言,终身不忘。方肆力于古人,虽值元季兵乱,未尝辍也。国家平定之初,君之父以元故官谪濠梁,君侍行,躬勤孝养。后奉父还乡,辛苦辟草莱治田庐。有诏发兵民筑缘海城邑,大夫推举君率民就役,抚驭防画,悉有条理,民不困而事先集。他之率兵民者,多效法焉。有司以贤良举送君京师,奉命使蜀还,奏称防,得疾归。既瘉,时太康王师鲁为浙江布政使,表然一时方岳之望,其所用簿书史必慎简贤良知名之士,遂采舆论举君为掾。凡所言与行,皆惬王公之意。被檄督赋嘉兴,有推官不职,不为君所礼,衔之。推官后坐贿征下京狱,造诬词连君,逮至诬竟直未出京,以病卒。洪武廿四年十二月廿九日,享年若干。太宜人史氏,系出宋宰相浩,父讳本,赠中大夫资治少尹河南布政司右叅政,妣吴氏赠淑人。太宜人天性纯明,渉书史通其大义,蚤防母,凡事二继母皆得其懽心。
译李贵祥夫妇合葬墓表 龙泉、泰和两地土地相连,就像东西两家相邻。两地的人在远方偶然相遇,也能亲近得如同平素深交。如果有人有值得称道的义行,彼此相爱,甚至愿意像对待亲生子弟一样。起初我在李九畴中进士时见到他,喜爱他说话质朴而礼数恭敬,认为他将不会使乡郡蒙羞。后来又见他任御史,喜爱他奉行使命、敬慎办事,认为他将不会使朝廷蒙羞。因此多次往来,也更加听闻他的家世,知道他的品行是有根源的。如今九畴的母亲将要归来与父亲合葬,他身穿丧服拜见我,请求说:“我不才又不孝,无法报答父母大德的万分之一,希望请您为他们谋求不朽。”我哀怜他,于是为墓表题写:“这是李贵祥甫及其妻合葬的墓。”李氏世代居住在龙泉,贵祥甫名英。他在家中实行孝友,在乡里施行忠厚,为人公正平直,曾经帮助县令处理政务。永乐三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九岁。他的妻子萧氏,侍奉公婆、辅佐丈夫、教育子女,没有不尽心尽力的地方。永乐十九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八十岁。李氏的祖先名荣,祖父名真淑,父亲名九成、九万、九畴,儿子名某,孙子名某。铭文说:“世间夫妻,德行相配的很少;这对美好的夫妇,如同合璧,彼此辉映。活着同居一室,死后同葬一穴,后代继承其德,使家门更加宏大。” 王堂墓表 元代良吏、淮东道宣慰副使王公有一位贤能的孙子,名维政。他年轻时便有远行进取的气概和远大的志向,操守刚正,议论高明,一向想在世上有所建树,却不幸未能充分施展抱负便去世了,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还有一些深知王君的老人尚在人世,常常向年轻人谈说他的才干和品行,以及未能施展的抱负,深为悼惜。唉!如果他本身没有真实的德行,怎么能使死后这么久人们仍不忘记他呢?维政名堂,洪熙元年因儿子钰显贵,追赠翰林修撰、承务郎,封他的妻子史氏为太宜人。修撰君的曾祖名理元,累次追赠朝列大夫、秘书少监、骑都尉,追封太原郡伯,事迹见于虞文靖公所作墓志。祖父名艮,就是宣慰公,事迹详见国史及黄文献公所作墓碑。父亲名仲庐,元代任绍兴路总管府经历,母亲徐氏,封宜人。修撰君自幼聪颖,七岁便能作诗,老少都认为奇异。长大后跟随乡先生唐处敬学习,每天读书千言,终身不忘。他正努力学习古人时,虽值元末兵乱,也从未停下。明朝初年国家平定,父亲因元朝旧官身份被谪往濠梁,修撰君侍奉同行,亲自辛勤奉养父亲。后来奉父亲回乡,辛苦地开垦荒地、治理田地房舍。有诏令征发军民修筑沿海城邑,大夫推举他率领百姓服役;他安抚驾驭、筹划安排,全都有条有理,百姓没有困苦,工程反而提前完成。其他率领军民的人,大多仿效他。有司以贤良身份举荐并送他到京师;奉命出使蜀地回来后,上奏称说他的政绩,后来得病回乡。病愈后,恰逢太康王师鲁任浙江布政使,是当时一方最有声望的人;他任用的掌管文书的属官,一定慎重选择贤能而有名望的人,于是采纳舆论,举荐王堂为属官。他所说所做的一切,都符合王公的心意。奉檄督办嘉兴赋税时,有位推官不称职,因为不受王堂礼遇而怀恨在心。后来推官因受贿被捕,押往京师狱中,便编造诬词牵连王堂;王堂被逮捕后,诬告终于被查明,他无罪,但仍未能离开京师,便因病去世。洪武二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享年若干岁。太宜人史氏,是宋代宰相浩的后代;父亲名本,追赠中大夫、资治少尹、河南布政司右参政,母亲吴氏,追赠淑人。太宜人天性纯正聪明,涉猎书史,通晓大义;幼年丧母,侍奉两位继母,都能使她们欢心。继母患严重肺病,家人害怕传染,全都逃避,只有她亲自侍奉汤药,几乎两年不
继母髙病瘵,家人畏传染皆走避,独躬侍汤药不去左右者几再歳,暨终无几微怠意,而竟无恙。既归王氏,家徒四壁,躬勤纺绩,昼夜寒暑不懈。用佐脩撰君殖其家,卒以饶裕。脩譔君初举贤良,意未欲就,或导之诡辞以防免者。太宜人于屛后窃闻之,谓脩譔君曰:「事岂当侥幸?斯言必不可从。」脩譔君曰:「吾岂惑于彼哉?」脩譔君殁,严于教子,冠昬防祭,皆有品式。治家驭下,睦族及邻,咸当其宜。有智识,凡审几料事,率豫中。平素不信禨祥,不惑祠祷,而颇好内典。年将八十,康宁和豫。勑封命下,子孙合内外几五十人,奉觞上寿。乡里以为善德之应。宣德八年九月廿二日卒,享年八十有五。钰奉合葬于脩譔君之墓。子男二,长钟先卒,次即钰。女一,嫁楼琏。孙男六,女二。曾孙男六,女四。钰,永乐十年马铎榜第一甲进士及第,初授翰林编脩,陞脩譔正綂。初朝廷作新学校,慎简文学行义堪为师表者,授风宪之职,俾董一方教事。擢钰为按察佥事,赐玺书命往江西。濒行以事状求表其考妣之墓。钰与余交廿有五年,盖余畏友也。孔子曰:「鲁无君子,斯焉取斯?」然则其考妣,余可以无言乎?敬为之表。封宣义郎都察院都事熊君墓表。宣德中,朝廷简用太康顾公佐为都察院都御史,赐之玺书,俾罢黜贪污,湔涤弊蠧,一清宪纪。于是顾公举南昌熊尚初为院都事。都事幕佐,凡都御史之敷奏施令,一切简牍必经于幕,所系之重,不与他官等。尚初练逹详谨,无滞事,无过举。顾公良重之,后尤见重于继顾公者。尚初才名遂有闻于京师,朝廷赐勑命嘉励之,以其官封其父景方。尚初既陞经厯,为幕长于都宪数年,而景方卒。知之者皆叹曰:「非此父不有此子,惜乎哉!」于是尚初缞绖拜求墓表之文。按国子助教李洪状:景方笃于教子,尚初始授七品秩,需次于家,恒戒之曰:「宠命虽可为吾荣,然必他日能守官不贻吾忧,乃足荣也。」及授官,又励之以慎勤和恕为持已举职、处人驭下之道,且以不欺为本,孜孜励之而不倦。其子亦能祗率弗违,斯其所繇克承官而致誉者欤?古君子称人之善,必本于父兄,其不虚矣。然考景方他善尚多,家居有孝友睦姻之行,故裕于资俭,歳恒出以赈匮乏。有就之假贷而不能偿者,即已不复问。就之佣耕,必丰其报。有司尝推择掌里中海艘之役,里人共贷白金六百两市材,后不能偿,景方独损私偿之,不以及众。非能仁其乡者欤?景方自少务学问,为人坦直刚毅,薄于自奉而厚于賔客。即所居作三堂,曰一敬,曰维清,曰嘉防;二楼曰复古,曰凝碧,皆以怡老而乐賔。大夫士多为之赋咏,非潇洒絶俗者欤?
译离左右;直到继母去世,也没有表现出一丝懈怠,自己竟然没有染病。她嫁入王家后,家中贫困得只剩四面墙壁,亲自辛勤纺织,昼夜寒暑都不懈怠,借此帮助修撰君置办产业,终于使家业富裕起来。修撰君最初被举荐为贤良时,本来不想赴任,有人教他用欺诈的言辞来推辞免除。太宜人在屏风后偷听到,便对修撰君说:“事情怎么可以侥幸?这种话一定不能听从。”修撰君说:“我难道会被他迷惑吗?”修撰君去世后,她严格教育子女,冠礼、婚礼、丧礼、祭礼,都有一定的规制。治理家庭、驾驭下人、和睦宗族邻里,都处理得恰当。她有智慧见识,凡是审察事机、预料事情,大多都能预先料中。平素不信鬼神征兆,不迷惑于祠祀祈祷,却颇爱佛经。年近八十,仍健康安宁、和乐舒适。敕封的命令下达时,子孙内外合计将近五十人,一起捧酒祝贺长寿,乡里人认为这是善德得到的回报。宣德八年九月二十二日去世,享年八十五岁。钰把她与修撰君合葬在修撰君墓中。儿子二人,长子钟先去世,次子就是钰。女儿一人,嫁给楼琏。孙子六人,孙女二人。曾孙六人,曾孙女四人。钰是永乐十年马铎榜第一甲进士及第,起初授翰林编修,正统年间升为修撰。起初朝廷革新学校,慎重选拔文学品行足以为人师表的人,授予风宪官职,让他们主管一方教化事务。于是升钰为按察佥事,赐给玺书,命他前往江西。临行时,他根据事状请求我为父母的墓作表。钰与我交往二十五年,是我敬重的朋友。孔子说:“鲁国没有君子,那么这些人从哪里取得这种品德呢?”既然如此,他的父母,我难道可以不说几句话吗?因此恭敬地为他们作表。赠奉政大夫、中书舍人周君墓表。宣德年间,朝廷选用太康顾公佐为都察院都御史,赐给他玺书,让他罢黜贪污官吏、清除弊政蠹害,使监察纲纪完全清明。于是顾公举荐南昌人熊尚初为都察院都事。都事是都御史的幕府辅佐,凡都御史上奏施令,一切文书都要经过幕府,所承担的关系重大,不同于其他官职。尚初练达、周详、谨慎,没有耽误事情,也没有错误举荐。顾公很器重他,后来又受到继任顾公者的特别重视。尚初的才名于是闻名京师,朝廷赐敕命加以嘉奖勉励,并因他的官职追封父亲景方。尚初升为经历后,任都宪幕府长官多年,景方去世。知情的人都叹息说:“没有这样的父亲,就不会有这样的儿子,可惜啊!”于是尚初身穿丧服拜求墓表。根据国子助教李洪所作的行状:景方笃实地教育儿子,尚初起初授七品官阶,在家等待任用时,景方常告诫他说:“皇上的恩命固然可以成为我的荣耀,但你日后一定要能够守职尽责,不给我带来忧虑,那才足以称为荣耀。”到尚初授官后,又用谨慎、勤勉、和厚、宽恕来勉励他,教他作为立身任职、待人驭下的道理,并且把不欺骗作为根本,孜孜不倦地勉励他。他的儿子也能恭敬遵循而不违背,这大概就是他能够承袭官职并获得声誉的原因吧?古代君子称赞一个人的善行,一定追溯到他的父兄,这话并非虚妄。然而考察景方,他其他的善行还很多:居家有孝友睦姻的品行,财物宽裕却生活俭朴,每年常常拿出钱粮赈济贫困。有人向他借贷而无力偿还,他便不再追问;有人替他佣耕,他一定给足报酬。有司曾推选他掌管乡里的海船事务,乡人共同借白金六百两购买材料,后来无力偿还,景方独自拿私财偿还,没有牵连众人。这难道不是能够仁爱乡里的人吗?景方从年轻时便致力于学问,为人坦率正直、刚毅坚强,对自己生活俭薄,却厚待宾客。他在居所修建三座堂,名为“一敬”“维清”“嘉猷”;两座楼,名为“复古”“凝碧”,都是用来安享晚年、宴乐宾客的。大夫士人多为他作赋吟诗
其讳纪,字景方,别字松节。其卒以正綂七年十一月五日,享年八十有六。其世居南昌之卢观,五世祖云卿,宋右补阙;祖敬升,考中立,皆隠弗仕。母刘,娶徐。子男二,长即尚初,次尚爵;女二,长适程子良,次适陶朝洪。孙男六,女四。呜呼!景方察诸其行,观诸其膺,验诸作善之应,展乎有征,表诸其蔵,来嗣其承。赠奉政大夫吏部考功郎中毕君合葬墓表。
译,他难道不是潇洒超俗的人吗?他名纪,字景方,别字松节。他于正统七年十一月五日去世,享年八十六岁。世代居住在南昌卢观。五世祖云卿,宋代任右补阙;祖父敬升、父亲中立,都隐居而未出仕。母亲刘氏,妻子徐氏。儿子二人:长子就是尚初,次子尚爵;女儿二人:长女嫁程子良,次女嫁陶朝洪。孙子六人,孙女四人。唉!考察景方的行为,观察他所承受的福报,再验证行善所得的回报,显然都有证据;因此把这些表彰在他的墓中,使后代继承他的事业。赠奉政大夫、吏部考功郎中毕君夫妇合葬墓表。
吏部考功郎中毕昌踵门再拜,奉其所述考妣之行实,求余文表墓。昌官京师二十年,温恭防慎如一日。余素重之,而余忝内制时,目睹其考显祖妣骆氏两膺朝命,受封及赠。盖又念非其考妣躬脩徳善,曷以致斯?遂摭所述而书之。毕氏世家杭之仁和,自其先务勤俭,蹈忠厚。在元曰仲义,及子进皆隠居不仕。显祖之大父,父也。洪熈元年封显祖承德郎吏部考功主事,其配骆安人,宣德八年赠显祖奉政大夫吏部考功郎中骆宜人。显祖讳如其,字天资淳质,志尚澹素。自幼勤苦以承先业,孝养父母,睦于宗姻乡党。与人交久而益亲,平居简黙,而言必度理,行必顾言。人有善称誉之不置,不善必为掩蔽。于爱子侄循循化导,恒延明师教塾中,而躬考其成绩于内。每戒其子曰:「吾少遭兵乱,弗克问学,汝曹幸生太平,又不勉力,是自弃矣。诚能自勉,匪直可以荣身,盖荣亲亦由此矣。」其襟度夷旷,善饮酒而终不乱。晩歳暇豫,日与故人朋侣放情适意湖山之间,超然如游物之外者。既享禄养承恩封,泊然不一芥动于中,而持已愈谦下。盖春秋八十有三而卒。其生元至正戊子四月七日,卒于宣德庚戌七月廿六日。其配妇德母道,式相君子。春秋七十有八,生至正癸巳二月廿三日,卒于宣德庚戌二月廿五日。合葬钱唐县包家山之原。子男四:长富琮,次富礼,次昌,永乐乙未进士吏部考功主事陞郎中;次盛。女一,适徐文义。孙男六。昔考槃诗人咏隠者盘桓寛广,有自得之意。若毕君非其几之欤?毕君所存幽贞澹泊,而臻于耄年,非孔子所论静寿者欤?虽其不生被荣命,而既殁之后命必及焉。又以见为善之应,虽逺而必征也。后之过其墓者,式哉!故封从仕郎中书舎人周君墓表。呜呼!士习之不古若也?或心不存夫仁,身不率夫义也;或不务乎孝友睦婣也;或学不讲而道不闻也;或惟利之甘而欲之骋也。往往得身后之誉于时贵人显卿也。呜呼!其可以观世也?吴中周璿之防其父从仕君也,求表墓于余。盖余以耄疾谢不能也。璿示所述从仕君之德善,质而不浮也:曰事亲,食饮必躬;调劳勤必躬。执亲殁居防,不违歳时荐祭必洁也。与其兄处怡怡,兄分教吴庠,坐累死,家徙他郡,极力恤其遗幼孤。从兄殁孤女不能嫁,嫁之如已女也。妇翁以闾右徙实京师,歳久家落,资给之无虚月。翁死归其防,葬于乡。翁之子逮系狱数年,又力资之。及其逺谪,迎养其母,且教抚其子也。其友寓官布千匹,其家将以充赋京师者,一夕傍舎火,仓猝起防,所寓出而已,室燬不及捄。其友德之,请助作室,费一毫不取也。其少尝充博士弟子,渉知春秋大义也。晩教里塾,从之者恒百余人,训其子及学者,必约之务本惇实也。郡邑举乡饮,必见礼致也。用子贵,赐勅命封从仕郎,中书舎人,享禄养十余年,虽老而敬慎自执,无厌倦也。余阅之叹曰:其宜表也。其讳恕,其字仲立,别号存翁也。宋有为抚卫司兵马钤辖,南渡时自鄢陵移守泰定州,遂为苏人,而厯世崇儒医,其先也讳子华,讳继善,元平江路医药提举,其曾大考大考也讳极,隠居教授,娶顾其考妣也陆氏,封孺人,其配也。璿玑瑾琼,其四男子也。璿今为中书舎人,玑宁波府学教授,皆其所成也。曹煜、沈珪,其二女子壻也。孙十有四人,五男九女也。春秋八十有四,其寿也。正綂己未十有二月庚辰,其卒之歳月日也。长洲县彭华乡金盆坞之原,偕其配所合葬也。并为志之,俾来者有考也。
译吏部考功郎中毕昌来到门前拜了两拜,带来他所叙述的父母行实,请我作墓表。毕昌在京师做官二十年,始终温和恭敬、廉洁谨慎,像第一天一样。我一向敬重他;而我任内制官时,亲眼看到他的父亲显祖、母亲骆氏两次承受朝廷命令,获得封赠。又想到,如果不是他的父母亲自修养德行、行善积德,怎么能得到这些呢?于是摘取他所述写下。毕氏世代居住在杭州仁和,自祖先以来勤劳俭朴,践行忠厚。元朝时有仲义,及其子进,都隐居不仕。显祖是仲义的孙辈。洪熙元年,封显祖为承德郎、吏部考功主事,妻子骆氏为安人;宣德八年,赠显祖奉政大夫、吏部考功郎中,骆氏为宜人。显祖名如其,字天资,天性淳厚质朴,志趣崇尚淡泊。自幼勤苦以继承祖业,孝顺奉养父母,和睦宗族姻亲乡党。与人交往久了关系更加亲密,平日简默寡言,但说话一定合乎道理,行动一定顾及言语。别人有善行,他必定称誉不止;别人有不好之处,则一定为之遮掩。在爱护子侄方面循循善诱,常常延请明师在家塾中教导,又亲自在内考查他们的成绩。每每告诫儿子说:“我年轻时遭逢兵乱,不能求学,你们有幸生在太平时代,却又不努力,这是自己抛弃自己。如果真能自我勉励,不仅可以使自身荣耀,也可以因此使父母荣耀。”他的胸襟气度平和旷达,善于饮酒却始终不至于失态。晚年闲暇时,每天与故交朋友在湖山之间纵情适意,超然如同游于万物之外。后来享受俸禄、奉养父母并承受封赠,仍然淡泊如故,内心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谦逊自下。他享年八十三岁。生于元至正戊子年四月七日,卒于宣德庚戌年七月二十六日。他的妻子有妇德和母道,足以辅佐君子;享年七十八岁,生于至正癸巳年二月二十三日,卒于宣德庚戌年二月二十五日。夫妇合葬于钱唐县包家山原。儿子四人:长子富琮,次子富礼,再次是昌,昌为永乐乙未年进士、吏部考功主事,升为郎中;最小为盛。女儿一人,嫁给徐文义。孙子六人。从前《考槃》诗歌咏叹隐士盘桓居处宽广,表现出自得之意。毕君难道不是接近这种境界吗?毕君内心守持幽静贞正、淡泊自守,直到高龄,难道不是孔子所说的安静而长寿的人吗?虽然他生前没有亲自受到荣耀的封命,但死后封命终于及于他。这又可见行善的回报,虽然来得久远,却必然显现。后世经过他的墓的人,应当扶轼致敬啊!故封从仕郎、中书舍人周君墓表。唉!如今士人的习气难道不像古人了吗?有的人心中不存仁德,行为不遵循义理;有的人不致力于孝友睦姻;有的人不讲求学问,也听闻不到正道;有的人只以利益为甘美,任凭欲望驰骋。这样的人往往还能从当时显贵公卿那里得到死后的声誉。唉!这难道可以用来观察世道吗?吴中周璿为他的父亲从仕君服丧,来请求我作墓表。我因年老多病,推辞说不能作。周璿拿出所叙述的从仕君德行善事给我看,质朴而不浮夸:侍奉父母,饮食一定亲自准备;调养劳苦,也一定亲自操持。父母去世后守丧,依照岁时举行荐祭,一定洁净。与哥哥相处和悦融洽;哥哥在吴学任分教,因牵连获罪而死,家属迁往别郡,他便竭力救济哥哥留下的幼小孤儿。堂兄去世后,留下的女儿不能出嫁,他就像嫁自己的女儿一样把她嫁出去。岳父因住在乡里的富户之列而被迁往京师,年久之后家道衰落,他每年都不断资助。岳父去世后,把遗体送回故乡,安葬在那里。岳父的儿子被捕入狱多年,他又竭力资助。等到那人被远方贬谪,他迎来奉养老母,并且教育抚养他的孩子。他的朋友寄居在官府,家中有布一千匹,准备运往京师缴赋;一天夜里邻舍失火,仓促间逃出,所寄存的布匹只来得及搬出一部分,房屋已经烧毁,来不及救护。他的朋友感念他的恩德,请求帮助修建房屋,他一文钱也没有收取。他年轻时曾充任博士弟子,涉猎而知晓《春秋》的大义。晚年在乡里的私塾教书,跟从他学习的常有一百多人;他教导子弟和求学者,总是约束他们务本、敦厚、诚实。郡县举行乡饮酒礼,他一定受到礼遇和邀请。因儿子显贵,他被赐敕命,封为从仕郎、中书舍人,享受俸禄供养十多年。即使年老,他仍恭敬谨慎、自我持守,从不厌倦。余读到这些事,叹道:他确实应该表彰。他名恕,字仲立,别号存翁。宋代有一人任抚卫司兵马钤辖,南渡时从鄢陵迁守泰定州,于是成为苏州人;此后世代尊崇儒学和医学。他的先祖名子华,曾祖名继善,元代任平江路医药提举;他的高祖名极,隐居授徒。他娶顾氏为妻,父母是陆氏,获封孺人。璿、玑、瑾、琼,是他的四个儿子。璿现任中书舍人,玑任宁波府学教授,都是他教养成就的。曹煜、沈珪,是他的两个女婿。孙辈十四人,五男九女。他享年八十四岁。正统己未年十二月庚辰日去世。葬在长洲县彭华乡金盆坞的墓地,与妻子合葬。将这些一并记下,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
彭叔敏甫墓表监察御史彭朂奉勅提督南京郡邑学校,有成绩,天官卿奏其最,凡再。以余同乡郡过,余言曰:「朂不孝,不幸生际有道之世,仕于朝,得禄不逮养父,终身恸也。重不幸者,令仕于朝,一考而最,得推恩封赠父母及朂,当如令而格于新例,未即得。朂惟是朝夕不遑宁也。又念先君之墓木拱矣,而墓上之石未有刻辞,幸先生哀而畀之。」遂出少傅建安杨公所作墓志,视余按:「御史之考讳某字叔敏,杏隠居士所自号也。」彭氏,唐天祐中有讳玕者,为吉州刺史,至讳思永,宋治平中为御史中丞,皆居庐陵之山口里。其后至少英及其子子淳,皆从文丞相举义,徙居永丰新陂,又徙龙潭之西杏隠之髙曾也。祖贵德,号雪厓,明经教授。考讳景忠,兼业医,杏隠承其业而造诣益深,凡所愈疾不责报,有赠之衣服饮食,辄持归献父母。父殁,母张病瘵十余年,旦暮侍左右,饮食汤药,衣服盥漱,坐卧扶掖,皆躬任之。母殁,里俗瘵死,惧染率火化,杏隠力拒羣言,棺敛如礼。父母殁皆哀毁,忌日祭必悲,歳时先祠荐奠必诚必谨。厚抚诸弟及兄弟之子,训育婚嫁,咸尽心,礼聘名儒于塾为子弟师。为人温雅谨饬,言动不茍不妄,交际而处宗姻乡党,怡怡虽有拂逆,不见词色,人皆多其长厚。二子皆有官享禄,养者十九年。宣德八年十月日卒,春秋七十有五,葬里之小金冈。配黄氏,子男二:长朂,永乐乙未进士,南雄、建宁两府儒学教授,遂擢御史,有贤声于时;次昻,防试中教官选,今为唐府伴读。女一,归刘伯端。孙男十一,女六,曾孙男二,洪湖。凡世有大功德者,则见之铭与表,如杏隠君其持身处物,固皆善德,矧其诚孝尤德之大者,是宜表也。
陆守道墓表姑苏萧仲南从余在翰林廿有余年,其为人质实静重,不茍干请。间以其甥陆某来拜,求表其父守道之墓。余念于守道未尝一觌顔一接辞也,谢之再三。仲南曰:“果非其行有重于乡,可传于后,其奚敢渎?”备道其平素,且出其事状及吾友张君宗海所为铭墓之文,览之而信,为之书曰:“陆出吴,荆州牧抗之后,世家长洲。其髙祖盛,始居陈湖之上,积善以植家。曾祖荣甫,人有就之鬻田者,必增直予之,或讥其近名,曰:‘贫极则鬻田,吾防其贫耳。’祖仲祥,父文伯,家益富,恒自念富不蹈义,怨将萃焉,而所行未尝违义。母张氏,守道讳礼,惇厚明敏,自幼有孝弟之行,而亲睦宗党,喜学,长从明师讲授,即谨于义利之辨,遂博渉书史。永乐甲午,朝廷用旧制,选用才贤于富民中,守道与焉。召至,屡奉使于外,不辱命。未授官,援例暂归。再召,以疾不果行。其初被召也,付家事二子,以友恭书其堂,谕之曰:‘汝兄弟了此,即百事当矣。’及归,种橘轩外,又谕其子曰:‘种树与种德同,封之厚,溉之时,而常视其螙去之,斯根本固,生意逹而葩实蕃硕矣。’其训于家防类此。尝以白金百两贷其友之子,未几其友坐事当逺谪,子仓猝偿贷,守道曰:‘若父吾友也,愿以赆卒不受偿。’有华某者,同被使命,出华中道病疫,其从者畏而逸去,守道独扶持之,躬煮药与粥饮食之,华卒具棺敛殡之,驰书其家,归其防。歳饥,屡发廪赈贫者,凡久贷不能偿者,辄焚劵。乡人贫者病予之药,死予之棺,耕乏种予之谷,皆不可数计。其施于人率类此。平居谨言行,处人以诚,襟宇坦夷,不事表襮,虽富意澹如也。喜賔客,敬久不衰,闲暇读书赋诗以自适。宣德九年七月廿四日卒,享年五十有九。配吴氏,子男二:珩、瑄。女一,归张枢。孙男三,女三。呜呼!自井田废而兼并起,强凌众暴,久而益甚,数十年来富家豪族豺虎其乡人者,大江之南,莫甚吴越。前数年,朝廷遣使巡视,扶植其善,柔薅除其彊暴,盖已肃清。而比闻故习稍稍复作,何其沉溺之固而不知省也?然亦曷尝无善仁者哉?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吾于守道征之矣。故为之表陆氏之后,尚世承之,勿替。
译彭叔敏甫墓表 监察御史彭朂奉敕提督南京郡县学校,取得了成绩,天官卿两次上奏,评定他的政绩为最优。因为他与我是同乡,我经过那里时,他对我说:“彭朂不孝,不幸生在政治清明的时代,在朝廷做官,得到俸禄却来不及奉养父亲,这是我终身的悲痛。更不幸的是,按令例在朝廷任职,一考核就评为最优,本可推恩封赠父母并加封自己,却受到新例限制,不能立即实现。我只因这件事早晚都不得安宁。又想到先君墓上的树木已经合抱,而墓碑还没有刻文,幸望先生怜悯我而赐文。”于是他拿出少傅建安杨公所作的墓志给我看,并说:“御史的父亲,名某,字叔敏,杏隐居士是他自号。”彭氏在唐天祐年间有名玕者,任吉州刺史;传至名思永者,宋治平年间任御史中丞,都居住在庐陵山口里。后来传至少英及其子子淳,都跟随文丞相起兵抗元,迁居永丰新陂,又迁到龙潭西边,这就是杏隐的高祖和曾祖。祖父贵德,号雪厓,精通经学并任教授。父亲名景忠,兼业行医;杏隐继承父业,造诣更加深厚。凡治愈疾病,从不索取报酬;有人赠给他衣服饮食,他总是拿回家献给父母。父亲去世后,母亲张氏患痨病十多年,他早晚侍奉左右,饮食汤药、衣服盥洗、坐卧扶持,全都亲自承担。母亲去世时,乡俗因害怕痨病传染,死者通常都火化,杏隐竭力拒绝众人的意见,按礼制装殓。父母去世,他都悲伤过度;忌日祭祀必定悲痛,岁时到祖祠献祭必定诚敬谨慎。他厚待各位弟弟以及兄弟的儿子,教导抚养、办理婚嫁,全都尽心尽力;又以礼聘请名儒到私塾做子弟的老师。他为人温雅谨慎,言语行动不苟且、不虚妄;与宗族姻亲乡党交往相处,和和气气,即使受到违逆,也不在言语神色上显露出来,人人都称赞他的厚道长者之风。两个儿子都做官享受俸禄,奉养他十九年。宣德八年十月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葬在乡里的小金冈。妻子黄氏。儿子二人:长子朂,永乐乙未年进士,任南雄、建宁两府儒学教授,后来升任御史,当时有贤能的声誉;次子昻,防试中选入教官,现任唐府伴读。女儿一人,嫁给刘伯端。孙子十一人,孙女六人,曾孙男二人,洪湖。凡世间有大功德的人,才会见于铭文和墓表;像杏隐君这样,立身处世本来都具备善德,何况他的诚孝尤其是大德,实在应该为他立表。陆守道墓表 姑苏萧仲南跟随我在翰林院二十多年。他为人质朴诚实、沉静稳重,从不苟且求请。有一次他带着外甥陆某来拜访我,请求我为他父亲守道的墓地写表。我想到自己从未亲自见过守道,也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便再三推辞。仲南说:“如果他不是在乡里有值得看重、可以传给后世的品行,我哪里敢来烦扰您?”他详细讲述守道平日的事迹,又拿出他的行状以及我朋友张宗海所作的墓志铭文。我读后相信了,便写道:“陆氏出自吴地,是荆州牧陆抗的后裔,世代为长洲望族。高祖陆盛开始居住在陈湖之滨,以积善培植家业。曾祖荣甫,有人来向他卖田,他必定增加价钱买下;有人讥讽他近于求名,他说:‘贫困到了极点才会卖田,我只是防止他陷入贫困罢了。’祖父仲祥,父亲文伯,家业更加富裕,但常常自念:富而不履行义道,怨恨就会聚集到自己身上;因此所作所为从未违背义理。母亲张氏。守道名礼,敦厚明敏,自幼就有孝敬兄长的品行;又亲睦宗族乡党,喜爱学习,长大后跟从名师讲授,很早就谨慎辨别义与利,于是广泛涉猎书史。永乐甲午年,朝廷沿用旧制,从富民中选拔有才德的人,守道也被选中。召他入朝后,他多次奉命出使外地,从未辱没使命。尚未授官,便援引旧例暂时回家。再次被召时,因病未能成行。他最初被召时,把家事交给两个儿子,并以‘友恭’题写在厅堂上,告诫他们说:‘你们兄弟把这件事做好,其他百事也就都做好了。’回家后,他在轩外种橘树,又告诫儿子说:‘种树和培植德行相同,要把土封得厚,按时浇灌,还要经常查看,除去蛀虫;这样根本就牢固,生机畅达,花果就会繁茂硕大。’他在家庭中的训诫,大多如此。他曾借给朋友的儿子白银一百两。不久朋友因事获罪,应当被远方贬谪,儿子仓促来偿还借款,守道说:‘你的父亲是我的朋友,我愿把这笔钱作为路费送给他,最终也不接受偿还。’有个叫华某的人与他一同奉使命出行,华某在途中染疫,他的随从害怕而逃走,守道独自扶持他,亲自煎药、煮粥给他吃;华某死后,他备办棺木收殓安葬,赶快写信通知他的家人,并把后事交还给他们。荒年时,他多次打开粮仓赈济贫民;凡是长期借贷、无力偿还的人,他总是烧掉借券。乡里贫病者,他给药;死了,他给棺木;缺少耕种种子,他给粮种;这样的事多得无法计算。他施予他人,大都如此。平时谨慎言行,以诚心待人,胸怀坦荡平和,不事外在修饰;虽然富有,心境却淡泊如常。他喜欢宾客,敬意长久不衰;闲暇时读书赋诗以自得其乐。宣德九年七月二十四日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妻子吴氏。儿子二人:珩、瑄。女儿一人,嫁给张枢。孙子三人,孙女三人。唉!自从井田制废除、兼并兴起,强者欺凌众人,暴虐日益严重。几十年来,富家豪族像豺狼虎豹一样对待乡人的地方,在大江以南没有比吴越更严重的。前几年,朝廷派使者巡视,扶助善良,削弱并铲除强暴,已经大致肃清。然而近来听说旧日恶习渐渐复发,沉溺得多么顽固,却不知反省啊!但世上难道曾经没有善良仁厚的人吗?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也一定有忠信的人。’我已经在守道身上验证了这句话。因此为他立表,置于陆氏后世,希望世世代代承继,不要废弃。
韩母太安人王氏墓表太医院判韩叔旸之母太安人卒于乡,叔旸奏乞奔讣归。上尉谕留之,赐钞三千贯。明日复奏乞归,上复留之。命工部遣官营葬。叔旸既拜命退,奉国子祭酒具宗鲁所状太安人事行,介其同官蒋主善求文表墓。余于叔旸有同朝之素谊,不容辞。按太安人姓王氏,讳妙安,世家苏之嘉定,族众而产殷。父某,母某氏。父洪武中以赀长万石区,坐累谪滇池。以其家行,太安人始笄,性行端淑,父母甚爱之。虽旅琐中,必谨择所归。时金华韩伯器亦寓滇中,行义为众所重,且邃于医方,求配遂归韩氏。敬事君子,躬勤与俭相之,植家而家用丰。后朝廷以名医征伯器,遂挈家北归至京师。太安人念韩氏之先茔久旷展省也,请于伯器与其子归武义。既复至,逾年伯器卒,居防如礼,遂及其子奉衬归葬于乡,而益笃教子,恒曰:“汝曹所当嗣者世业,而尤当嗣者世德。嗣世德必在于学,勉之毋怠。”后叔旸仕于朝,防恩赠父以已之官,封母为太安人。太安人拜命,既族寓书励叔旸以敬慎,毋孤国恩,忝父母。其待诸子及妇均一,恒训以义方。于族姻惇恩意,驭下以恕。平居务善而避不善,闺门秩如也。享禄养者十年,虽春秋髙而康宁和豫。忽得疾,药屡进竟不起。宣德九年正月十六日也。生元至正二十二年八月一日,享年七十有三。将以卒之年某月某日葬某乡青草山隂塔石之原,袝夫之墓。子男十,今存者仲旸、叔旸、季旸。孙男四:杰、仪、健、俣。孙女五。叔旸倜傥卓卓,精其父之业。永乐间以名医征,诣太医院简事。今上于春宫勤慎小心,久而益恭。上嗣大位,超授太医院判,恩遇隆厚。凡所被赐赉,必先以奉太安人,而后及已。人皆为太安人荣,而太安人恒执谦不自伐也。呜呼!人之贤必本于父母。太安人训饬其子惓惓于世徳,而躬自蹈者,其德老而不懈若此信。贤母哉!信贤母哉!遂为之表。
张母太孺人董氏墓表宣德甲寅,有防封贵州道监察御史张君庆母董氏为太孺人,命未下而太孺人卒,以卒之明年葬。今礼部侍郎王公为之铭。墓又四年,庆求余为墓表。庆笃实清谨,力学有文,举进士为御史,以重厚称。盖庆蚤防父,一本于母之训也。母之墓有表,固宜。按状,董氏邑故家,宋叅知政事德元之后也。父天成,母曾氏。太孺人自幼善女事,熟女诫诸书,而贞淑闲雅,钟爱于父母。长归同里故家张孟芳太孺人,于事舅姑至孝,无几。舅卒时,徭赋方殷,孟芳年虽少,日竭力赴公。太孺人亦力于内助,事率蚤集。已而佐夫殖家,居宅资产咸加于前。孟芳卒,太孺人悉心教其子七男三女,严于夫之存也。孙曾后益众,申礼教以防范之。太孺人平素于荐祭致严,于賔客有礼,于臧获有恩,于家之长幼贵贱衣服饮食之给,咸有定序。尝歳甲申大歉,里富室率闭廪不发。太孺人计其家所储谷万余石,量足歳给外,命其子悉平价以粜隣曲之贫者,咸计口给之,不责偿。乡里德之。宣德甲寅九月二十日卒,享年七十有八。男长即庆也,次旻先卒,次俊,次贤,次良,次雍,次熈。萧德髙,曾克温,曾一新,其女之壻也。孙男三十有二人:显▯、頥、吁、颙、颢、颋、防▯、頔、颉、顽、硕、颂、頠、顔、颠▯、颀▯、颎、防、顗▯、防、颛、頵、顉、顼、项、顁、颒。女十有二人。曾孙男十五人:暠、昴、晏、晕、晃、升、昱、昪、冕、旦、暹、昺、晁、景、曼。女十一人。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古诗人之于颂祷也,祝之福,又必祝之以子孙之贤且众。若孺人其脩于家,施于乡,为善有诚,宜其有贤子而孙与曾之益防也。天道福善之云,不其然哉?不其然哉!是为表。
译韩母太安人王氏墓表 太医院判韩叔旸的母亲太安人,在乡里去世。叔旸上奏请求奔赴讣告回乡,上皇慰问并命他留任,赏赐钞三千贯。第二天他再次上奏请求回去,上皇又留住了他,并命工部派官员营办葬事。叔旸接受命令退下后,带着国子祭酒具宗鲁所写的太安人生平事迹,请同僚蒋主善代为求文,给墓地立表。我与叔旸有同朝的旧谊,不能推辞。考察太安人的姓氏是王氏,名妙安,世代居住在苏州嘉定,族人众多,家产富足。父亲某,母亲某氏。她刚成年时,品性端正贤淑,父母非常疼爱她;即使流寓在外,也一定谨慎选择归宿。当时金华韩伯器也寄居滇中,品行义举为众人所敬重,又精通医方,于是求婚,她便嫁入韩家。她恭敬侍奉丈夫,亲自勤劳节俭地辅佐他,使家业逐渐建立,家用日益丰足。后来朝廷以名医征召韩伯器,他便带全家北归京师。太安人想到韩氏先人的坟墓久未扫祭,请求伯器带她和儿子回武义。回去后过了一年,伯器去世,她按礼守丧,随后又与儿子奉其灵柩归葬故乡,并更加严格地教育儿子,常说:‘你们应当继承的,是世代相传的家业;尤其应当继承的,是世代相传的德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石〕 继承世代德行,必在于学习;要努力,不可懈怠。’后来叔旸在朝廷做官,因自己的官职推恩赠封父亲,封母亲为太安人。太安人接受诰命后,立即写信勉励叔旸敬慎行事,不要辜负国恩,使父母蒙羞。她对各个儿子和儿媳一视同仁,总是用合乎义理的原则教导他们;对宗族姻亲厚施恩意,对下人宽恕。平时致力于行善而避开不善,闺门内秩序井然。享受俸禄奉养十年,虽年事已高,仍健康安宁、和乐愉快。忽然得病,屡次服药,最终还是不起。时在宣德九年正月十六日。她生于元至正二十二年八月一日,享年七十三岁。将在去世当年的某月某日葬于某乡青草山阴塔石之原,附葬在丈夫墓旁。儿子十人,现存仲旸、叔旸、季旸。孙子四人:杰、仪、健、俣。孙女五人。叔旸卓异洒脱,精通父亲的医业。永乐年间以名医被征召,进入太医院任职。今上居东宫时,他勤勉谨慎、小心恭敬,时间越久越恭敬。皇上即位后,越级授予他太医院判,恩遇隆厚。凡是得到的赏赐,他必先拿来奉养老母,然后才顾及自己。人们都替太安人感到荣耀,而太安人始终保持谦逊,从不自我夸耀。唉!人的贤德一定根本在父母。太安人反复教诫儿子要继承世代德行,而她自己亲身践履,年老而不懈怠,确实如此。真是一位贤母啊!确实是一位贤母啊!于是为她立表。张母太孺人董氏墓表 宣德甲寅年,朝廷准备封贵州道监察御史张君庆的母亲董氏为太孺人,诰命尚未下达,太孺人便去世了,于次年下葬。现任礼部侍郎王公为她作了铭文。墓葬过了四年,张庆请求我写墓表。张庆敦厚诚实、清廉谨慎,勤奋好学而有文才,考中进士后任御史,以稳重厚道著称。张庆早年丧父,一生都本于母亲的教训。母亲墓上有墓表,本来就是合宜的。根据行状,董氏是本县旧族,宋代参知政事德元的后裔。父亲天成,母亲曾氏。太孺人自幼善于女红,熟读《女诫》等书,贞洁贤淑、娴静高雅,深受父母钟爱。长大后嫁给同乡故家张孟芳。她侍奉公婆极其孝顺,不久公公去世。当时徭役赋税正繁重,孟芳年纪虽轻,每天都竭力办理公事;太孺人也尽力在内辅助,事情往往很早就办妥。后来她帮助丈夫经营家业,住宅和资产都比从前增加。孟芳去世后,太孺人尽心教育七个儿子、三个女儿,像丈夫在世时一样严格。孙辈、曾孙辈后来越来越多,她进一步申明礼教以加以防范。太孺人平时祭祀极其严肃,对宾客有礼,对奴仆有恩;家中长幼贵贱的衣服饮食供给,都有一定的次序。甲申年曾遇大灾荒,乡里的富户大多关闭粮仓,不肯发粮。太孺人计算家中储粮一万多石,估量出足够本年供给的数量后,命儿子把其余粮食全部按平价卖给邻里的贫民,并按人口供给,不要求偿还。乡里人都感念她。宣德甲寅年九月二十日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儿子长子就是张庆,次子旻先去世,次子俊,次子贤,次子良,次子雍,次子熈。萧德高、曾克温、曾一新,是她女儿的女婿。孙子三十二人:显▯、頥、吁、颙、颢、颋、防▯、頔、颉、顽、硕、颂、頠、顔、颠▯、颀▯、颎、防、顗▯、防、颛、頵、顉、顼、项、顁、颒。孙女十二人。曾孙男十五人:暠、昴、晏、晕、晃、升、昱、昪、冕、旦、暹、昺、晁、景、曼。曾孙女十一人。《易经》说:‘积累善行的人家,必定有多余的福庆。’古代诗人歌颂祈祷时,祝愿福气,也必定祝愿子孙贤能而众多。像太孺人这样修身治家、施惠乡里,行善真诚,理应有贤能的儿子,以及越来越多的孙辈和曾孙辈。所谓天道赐福善人,不正是这样吗?不正是这样吗!这就是墓表。
王母曾孺人墓表泰和之西鄙,南富里王氏有贤母曾孺人,卒而葬,今二十余年,乡闾族姻称道其德善,啧啧不已。盖于余从伯母为同产兄弟,从兄思贻先生尝寓书京师,致其子之意,求表其墓,属余侍从之北京,未暇也。厯七年,其姻家贵州按察佥事郭公绪申,致其子之意,余诺之。是时其孙绂在京师,遂以前韶州府学训导欧阳源所具事状来。余读之,叹曰:「孺人素行如此,宜乎乡闾族姻称之不厌,而为之子者必欲昭于逺欤?」曾故万安龙丘里,名家世积善,某娶郭氏,孺人之父母也。孺人讳庄,天资柔静,自幼渉知书,祗姆训,勤女事,好恶不失其正。家虽富,清素简约自持。其归王氏,为思齐甫之配。王曾门资相埒,而思齐甫杰特不凡。孺人相于内,事舅姑尽孝道,治家条理秩秩。元季兵乱,以其阖门窜避山谷,不改常度。乱定归,尽防其资产无几,又防思齐甫。孺人时年三十有三,谨礼度而防防育其子,一男一女,茹苦服疏,躬勤蚤莫,用再植厥家,一如思齐甫之存也。教成其子,男有室,女有家,庭户之内,尊卑贵贱肃如穆如。盖乡闾族姻所共称,其尤难者也。其卒以永乐乙酉某月某日,享年六十有九。其子男守贞,女之夫即欧阳源,孙男三:长綂,次绂,永乐辛丑进士莱芜知县;次纁。女二,曾孙男四。呜呼!人之善行,盖难得于忧虞艰窭之际,矧为女妇,当嫠居穷处,乃能秉礼从容以卒有立,如曾孺人者,非贤而能之乎?非贤而能之乎?是用兼采众言,书诸墓石,以称其孝子之意。中军都督佥事李公夫人王氏墓表。妇德以孝敬慈惠为要,孝以奉上,敬以奉夫,而正家,慈惠以及下,或一阙焉,则妇德不备,备未有其家之不兴也。世去古逺,女教不明,德之备者,盖亦鲜矣。观于吾友沈民望所述李夫人王氏之行,其庶几乎此欤?夫人之子芳,以其父都督李公之命,介太医士孙公器来求文表墓。王氏世家江西之番昜,其曾大父讳才,洪武中以军功积官至辽东都指挥佥事;大父讳文昌,袭金川卫指挥;父讳文义,早世;季父讳文邦,代袭其职,调锦衣卫。夫人讳妙庆,生长勳臣之家,而闲姆教,渉知书,精女红,事父母笃敬,爱为族姻所重。既笄,归都督公,公名福,李氏世居河南鄢陵,亦以武功起家。都督公袭其父职,从征伐,积劳勲勇,智出伦,进官督府。夫人自为妇,事舅姑,生养死祭,致其诚敬如事父母,睦于宗戚,严于训子,待媵侍有恩惠。天资慈恕,未尝作于言色,闺闱之内肃雍有常,躬执俭素,虽贵富不渝。其下化之于妇道、妻道、母道,庶乎备欤?春秋五十有九,子男一,即芳;妇王氏后军都督同知王公或之。子女一,在室。都督李公数年奉命率师备御海道,得以专其智虑,致力于公,使边方千里肃清无虞,而忘内顾之忧,盖以夫人之善于家政也。古者公卿大夫之妻,其德行可称,或咏于诗,或书之史,皆有闻于后。今之世如李夫人者,其宜表哉?是为表。
故罗母刘氏墓表洪武三十三年九月五日,西昌罗母刘氏卒。既葬县西北十里楮原,靖江府长史萧用道铭之矣。其子孟敬等又介萧建平来求表其墓,余谢不知状。建平曰:“母世居泰和城西,考与权妣郑氏生有淑德。时仁寿居同里,弱冠,考均瑞,妣刘为择配良,而母归焉。既入门,以事父母,事舅姑。姑病,汤粥药饵必亲煑以进,不使余人。夙夜侍侧,无怠色。姑曰:‘新妇尽孝敬事我,愿新妇子孙亦长尽孝敬事新妇。’又以和处其族姻,以恩使在下者,以勤俭佐其夫,殖其家,教其诸子,敦忠厚,崇诗书。时乡先生萧尚仁教其塾馆,戒诸子若孙必敬奉教诲。母违慢以辱先生,命晨夕饍馐必躬调洁清,然后进。先生没,其子今长史公用道继焉,奉之亦如先生。间其子若孙从他先生长者自外来,皆厚礼待之。故其子孙游从薰炙,多雅饬循循。年五十,仁寿没,贞谨自持。歳时诸子孙曾若妇孙之妇合六十有余人,列左右,序次升堂上寿。滫瀡错陈,慈顔悦和,可谓福也矣。而亦岂偶然者欤?”卒时年七十有六,子男七人,某某,孟逊先卒,某某,某某。孙男十有九人,女十四人。曾孙男八人,女十人。余得诸建平如此。建平端重而信,且余与罗氏同里闬,故为表之,使世之歆羡于福者知其有本。
东里续集巻三十三
译王母曾孺人墓表 泰和西部边地南富里的王氏有一位贤母曾孺人,去世下葬,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乡里、族人、姻亲仍不断称道她的德行善举。她与我的从伯母是同胞兄弟姐妹;我的从兄思贻先生曾写信到京师,转达他儿子的请求,求我为墓地作表。当时我在北京任侍从,没有空闲。过了七年,他的姻亲、贵州按察佥事郭公绪申又转达其子的请求,我答应了他。这时她的孙子绂正在京师,便带着原韶州府学训导欧阳源所写的事状来见我。我读后叹道:‘孺人平日的品行如此,难怪乡里族亲称赞不厌;作为她的儿子,一定想把这些昭示于远方吗?’曾氏原是万安龙丘里的旧族,世代积善。某人娶郭氏为妻,这就是孺人的父母。孺人名庄,天性柔和娴静,自幼涉猎知晓书籍,恭敬接受母亲的教诲,勤于女工,爱憎取舍不失正道。家里虽富有,她却清简朴素、自我约束。嫁入王氏,成为思齐甫的妻子。王、曾两家的门第资财相当,而思齐甫杰出不凡。孺人在家中辅佐丈夫,侍奉公婆尽到孝道,治家条理井然。元末兵乱时,她带全家逃入山谷避难,生活常度没有改变。战乱平定后回家,家产已经损失殆尽,思齐甫也去世了。孺人当时三十三岁,谨守礼法,辛勤抚养子女,一儿一女,自己吃苦穿粗衣,亲自早晚劳作,使家业再次兴起,一切都像思齐甫在世时那样。她把孩子教育成人,儿子娶妻,女儿出嫁;家庭内尊卑贵贱严肃和睦。这正是乡里族亲共同称道的地方,也是尤其难做到的事。她在永乐乙酉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儿子守贞;女婿就是欧阳源。孙子三人:长孙綂,次孙绂,永乐辛丑年进士、任莱芜知县;次孙纁。孙女二人,曾孙男四人。唉!人的善行,在忧患、艰难、贫困之时本来就难得,何况作为妇女,守寡而困居穷处,竟能秉持礼法、从容自守,直到最终有所成就,像曾孺人这样的人,不是贤德之人又怎么能做到呢?不是贤德之人又怎么能做到呢?因此兼采众人的话,把它写在墓石上,以符合她孝子的心愿。中军都督佥事李公夫人王氏墓表。妇德以孝敬、慈惠为要:孝是奉事长上,敬是奉事丈夫并端正家庭,慈惠是施及下人。若其中有一项缺失,妇德就不完备;德行完备,家庭没有不兴盛的。时代离古代久远,女子教育不明,德行完备的人大概也很少了。看我朋友沈民望所叙述的李夫人王氏的品行,她大概近于这种人吧?夫人的儿子芳奉父亲都督李公之命,请太医士孙公器代为求文立墓表。王氏世代为江西番昜望族。她的曾祖名才,洪武年间因军功累积官职至辽东都指挥佥事;祖父名文昌,承袭金川卫指挥;父亲名文义,早逝;叔父名文邦,代为承袭其职,调任锦衣卫。夫人名妙庆,生长于勋臣之家,受到良好的母教,涉猎知晓书籍,精通女红,笃敬侍奉父母,爱护她的人受到族亲姻亲的敬重。成年后嫁给都督公。都督公名福,李氏世居河南鄢陵,也凭武功建立家业。都督公承袭父职,跟随出征作战,因累积功劳勇绩、才智出众而升任督府官职。夫人做媳妇后,侍奉公婆,生时奉养、死后祭祀,都像侍奉父母一样竭尽诚敬;亲睦宗族亲戚,严格教育子女,对侍妾婢女施以恩惠。她天性慈爱宽恕,从不在言语神色上发作;闺门之内庄严和睦而有常规。她亲自保持俭朴素淡,即使富贵也不改变。她的子女受到影响,在妇道、妻道、母道上大概都能够完备吧?享年五十九岁。儿子一人,就是芳;儿媳是后军都督同知王公或的女儿。子女一人,尚未出嫁。都督李公有几年奉命率军防备海道,得以专心筹划,尽力办理公事,使边疆千里肃清而无忧,能够忘却内顾之忧,大概正因为夫人善于治理家事。古代公卿大夫的妻子,德行值得称道的,有的歌咏在诗中,有的记载在史书里,都能流传后世。如今像李夫人这样的人,难道不应该立表吗?因此作表。故罗母刘氏墓表 洪武三十三年九月五日,西昌人罗氏的母亲刘氏去世。安葬在县城西北十里楮原后,靖江府长史萧用道已经为她撰写了墓铭。她的儿子孟敬等又请萧建平来求我为墓碑撰表,我以不了解她的事迹为由推辞。建平说:“母亲世代居住在泰和城西,父亲与继母郑氏生有淑德。那时仁寿居住在同乡,刚到弱冠之年,父亲均瑞、母亲刘氏为他选择了贤良的配偶,于是母亲嫁给了他。进门以后,她侍奉父母,侍奉公婆。婆婆生病时,汤粥药饵一定亲自煎煮后送上,不让别人代劳。她早晚侍候在婆婆身边,从没有懈怠的脸色。婆婆说:‘新媳妇竭尽孝敬来侍奉我,希望新媳妇的子孙也能长久尽孝敬来侍奉新媳妇。’她又以和睦的态度对待宗族姻亲,以恩惠对待下人,以勤劳节俭辅助丈夫,置办产业使家庭兴旺,教育几个儿子,使他们敦厚忠实,尊崇诗书。当时乡里的先生萧尚仁在家塾中教书,母亲告诫儿子和孙子一定要恭敬地接受教诲。她唯恐孩子们怠慢而辱没先生,命令他们早晚所供的饭食菜肴必须亲自调制并务求洁净,然后才送给先生。先生去世后,他的儿子、如今的长史公萧用道继承父业,母亲侍奉他也像侍奉先生一样。间或他的儿子、孙子跟随其他先生或长者从外地回来,她都一概以厚礼接待。因此她的子孙在交游熏陶之下,大多文雅端谨,循规守礼。” 仁寿五十岁时去世,她守贞自持,谨慎度日。每逢年节,儿子、孙子、曾孙,以及儿媳、孙媳,合计六十多人,排列在她左右,依次登堂为她祝寿。精美的食物交错陈列,她慈祥的面容喜悦和乐,这可以说是福气了。可是这一切难道也是偶然的吗?”她去世时七十六岁,有七个儿子:某某、孟逊先去世、某某、某某。孙子十九人,孙女十四人。曾孙八人,曾孙女十人。我从建平那里听到的情况就是这样。建平端庄稳重而且诚实,又因为我和罗氏同乡,所以为她撰写墓表,使世上羡慕福气的人知道福气是有根源的。《东里续集》第三十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巻三十四明杨士竒撰墓志铭钱秉渊墓志铭洪武二十一年八月初三日,吉水钱秉渊卒,既葬庐陵淳化乡南路之坪之原。后三十有三年,其子某以从兄翰林检讨习礼所述事状,介习礼求文铭碣。钱家,吉水文昌乡,世以诗礼为乡之望。其祖以和,父立明,母张氏。秉渊讳某,性孝友。未冠,遭元季之乱,防其父已卓卓有立,奉母及弟妹避兵走傍县。属歳饥口众,母旦夕为忧,即跪进曰:“儿在,大人何忧也。”旦夕竭力营措,一家衣食无不足,而恒有愉色和气以乐其母。事母终其身,尽敬爱,念不获事其父,语及辄悲切。爱其弟,延师教之,一切公私事悉自任,不以及弟妹,而长育婚嫁之,皆尽恩意。惇宗族,为人庄重寡言,虽盛暑见弟侄必冠衣。乐振施,喜賔客过使,行旅皆舘谷如归。春秋四十有七,娶张氏,有妇道。子男三:昭、曍、暄。女一,嫁王三益。孙男十,女一。铭曰:有硕其宗,儒其世,维克承之孝与弟,怀而未施,待来裔。杨处士墓志铭永乐壬寅七月四日,延津杨处士卒。其子盛以兵科给事中李本所状处士家世事行,请铭。前吾在翰林,盛为庶吉士,有游从之雅,故为按状叙而铭之。杨之先出▯农,世有阀阅。元至元中,讳某者知保安州,卒于官,遂家焉。传某生得誉,皆隠居不仕。得誉生忠,又徙易之涞水,处士父也。洪武中,为河南延津、湖广邵阳两县主簿,皆以惠政得民心。既卒,处士奉防归,道过延津,延津人嘅然念曰:「是吾仁父母也,生而抚我,没而遂去我乎?」相与挽留葬延津,处士不能止,葬已,因留家焉。处士讳埜琳,字某,为人质素,事亲尽敬,爱亲殁,哀毁而防祭不违礼。先墓在涞水,歳未尝旷祭扫。居常孳孳以绍先业为心,其教子亦必举先世之盛,曰:「勉图无忝也。」躬俭以起家,泊然布衣,无慕外之意。与人交惇信义,遇穷乏必赒之。假贷不能偿者,折劵不复问。虽其自奉薄,邂逅嘉賔客,必倾倒懽洽,廼已。盛官京师,数往视之,父子相聚甚乐。盛或以客外所养不备,私自歉,处士察知之,语之曰:「崔▯暐母达于道,吾乃不达耶?但汝能尽忠事君上,即汝之孝,何必口体之奉哉?」将归,又语之曰:「吾之数来,盖自念老矣,恐一旦死不复见汝。今归死固无恨,汝但尽心国事,母徒以老身故惓惓也。」盖归几两月而卒,享年六十有二。既卒,自其邑长贰及乡闾耆耋,咸悲伤悼惜,往致吊祭之礼焉。初娶郑氏,生女二人;继马氏,生三男二女。男长即盛,永乐戊戌进士,翰林庶吉士,今为中书舎人;次敏,次惠。女长嫁髙嵩,次嫁王某,其二人尚幼。孙男二:易、诗;女一。葬以永乐某年月日,墓在其山先茔之次。铭曰:「存之良,履之臧。铭其藏,永其扬。扬!」故翰林庶吉士王钦正墓志铭正綂元年三月,上临轩防士,士竒与今少保江陵杨公皆读巻官。上亲擢周旋等三名,第一甲第四名王鉴,第二甲之首。既退,杨公为余言:「鉴所对防,其篇末之献,磊落精切,识髙而义正,才广而词畅,将来有为之士也。」余深然之。旋三人既受官,有防命大臣选进士,如永乐甲申故事,进学于翰林,得十有四人,而鉴居首,悉以为庶吉士。鉴等仰体德意,咸克自奋。时重风宪之选,命廷臣举监察御史。杨公与余皆意在鉴,属有令不得举初仕者。然吾两人所期望鉴逺且大,非止御史也。一旦余闻其病亟,属所厚者为求医药,不数日竟卒,为之伤悼不已。又属所厚者为董治防敛,且许铭其葬。于是其友给事中刘益述家世事行,来趣铭。王氏,吉水金塘里故家,世脩仁厚。曾祖所安,祖子完,父嘉靖袭,尚诗礼,不慕仕进。母某氏。鉴字钦正,自少端正秀颖,笃孝友之行,而嗜问学,不烦督励,朝夕自进。其功宣德壬子,以书经选江西乡贡第一。明年防试礼部,中副榜,当授教官宣庙意有遗才在副榜,命廷臣即文渊阁覆试之,得二十有四人,赐冠带给校官禄,令进学国子监,而鉴预焉。后三年,鉴中防试廷试,赐进士出身,入翰林为庶吉士。为人简静端洁,温恭坦夷,论事悉中理,所蹈必由于义。其中泊然居京师数年,未尝一濡足势要之门。公退闭户阅书,以求古人之心。间为诗文自适,所与往还皆诗书行义之士。其将易箦也,独以亲老不获终养,自恸。盖考其志与行,宜禄宜寿宜显用,岂谓遽止于斯乎?故其卒也,众皆悼惜之。既卒,家具萧然,敛以故时布衣,亦足观其平素矣。卒于正綂三年六月十三日,享年三十有六。娶周氏,左庶子崇述之兄子。子男三:琮、珙、珣。女二,皆幼。呜呼!后进之士如钦正,其可多得乎?铭曰: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第三十四卷,明代杨士奇撰写的墓志铭。《钱秉渊墓志铭》。洪武二十一年八月初三日,吉水人钱秉渊去世,安葬在庐陵淳化乡南路的坪原。三十三年后,他的儿子某某拿着堂兄、翰林检讨习礼所写的事状,请习礼代为求我撰写墓志铭。钱家居住在吉水文昌乡,世代以诗书礼义闻名于乡里。他的祖父以和,父亲立明,母亲张氏。秉渊名某,生性孝顺友爱。尚未成年时,遭逢元末战乱,父亲当时已经卓然有成就,他便侍奉母亲和弟妹逃避兵乱,奔走于邻县之间。正值年成歉收、家中人口众多,母亲早晚忧虑,他便跪下说:‘有儿子在,大人还忧虑什么呢?’他早晚竭尽全力筹办谋求,使全家衣食没有不足,而且始终面带愉悦、态度和蔼,以使母亲快乐。他终身侍奉母亲,尽到敬爱之心;想到未能侍奉父亲,只要谈及此事就悲痛不已。他疼爱弟弟,延请老师教育他,所有公事私事全都自己承担,不让弟妹操心;对弟妹的成长、婚嫁,也都尽心尽意。他厚待宗族,为人庄重少言,即使盛暑看见弟侄,也一定戴帽穿好衣服。他乐于救济施舍,喜欢接待来访宾客,旅人经过时都供给馆舍饮食,使他们像回到家一样。享年四十七岁。娶张氏为妻,张氏很有妇德。儿子三个:昭、曍、暄。女儿一个,嫁给王三益。孙子十人,孙女一人。铭文说:宗族中有这样伟大的人,世代都以儒学传家;只有孝与友爱才能继承他的事业。尚未施展的抱负,留待后世子孙去实现。《杨处士墓志铭》。永乐壬寅七月四日,延津人杨处士去世。他的儿子杨盛拿着兵科给事中李本所写的处士家世和生平事迹,请求撰写墓志铭。从前我在翰林院时,杨盛任庶吉士,我们有交游的情谊,所以依据事状为他叙述并撰铭。杨氏的祖先出自弘农,世代都是有声望的家族。元至元年间,名某的人任保安州知州,死在任上,于是便在那里安家。他的后代某人生得誉,都隐居不做官。得誉生忠,又迁居易州涞水,他就是处士的父亲。洪武年间,曾任河南延津、湖广邵阳两县主簿,都因施行仁惠的政事而得到百姓拥戴。去世后,处士奉送灵柩归葬,路过延津,延津人感慨地说:‘这是我们的仁慈父母啊!活着时抚养我们,死后就要这样离开我们吗?’大家一起挽留并葬在延津,处士无法阻止,安葬完毕,便在那里留下来安家。处士名埜琳,字某,为人质朴纯厚,侍奉双亲极其恭敬。父母去世后,他因哀伤而形容憔悴,丧祭也不违背礼制。祖先的墓在涞水,每年从未荒废祭扫。他平日勤勉不懈,把继承先业作为心愿;教导儿子时也一定讲述先世的盛况,说:‘努力谋求,不要辱没先人。’他亲自奉行节俭来创立家业,淡泊地穿着布衣,没有羡慕外在荣华的意思。他同人交往重视信义,遇到贫困者一定救济他们。借贷后无力偿还的人,他便折断借券,不再追问。虽然他平日对自己的供养很俭薄,但偶然遇到贵客,一定尽情款待,欢洽之后才罢休。杨盛在京城做官,多次前去探望父亲,父子相聚十分欢乐。杨盛有时因为客居在外、供养父亲不周而暗自惭愧,处士察觉后对他说:‘崔玄暐的母亲能够通达道理,难道我就不通达吗?只要你能尽忠侍奉君上,就是你的孝道,何必拘泥于口腹身体的供养呢?’杨盛将要回京时,处士又对他说:‘我这几次来见你,大概是想到自己老了,恐怕一旦死去就再也见不到你。如今回去后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你只管尽心办理国事,不要因为我这个老人的缘故而徒然牵挂。’处士回去大约两个月便去世了,享年六十二岁。去世后,从县邑的长官、副职到乡里的老人,全都悲伤痛惜,前往致以吊唁和祭奠之礼。起初娶郑氏,生女二人;后来娶马氏,生三男二女。长子就是杨盛,永乐戊戌年进士,任翰林庶吉士,如今任中书舍人;次子敏,三子惠。长女嫁给高嵩,次女嫁给王某,另外两个孩子还年幼。孙子二人:易、诗;孙女一人。安葬于永乐某年某月某日,墓在当地祖坟旁边。铭文说:‘存心良善,行为美好。铭刻在他的墓藏中,使他的美名永远传扬。’ 传扬!” 《故翰林庶吉士王钦正墓志铭》。正统元年三月,皇帝临轩策试士子,我和如今的少保、江陵杨公都任读卷官。皇帝亲自选定周旋等三人为第一甲,王鉴为第一甲第四名、第二甲第一名。退朝后,杨公对我说:‘王鉴所作的策论,篇末的议论,光明磊落而精确恳切,见识高远而义理端正,才华广博而文辞流畅,将来一定是有所作为的人才。’我深以为然。周旋三人接受任命后,皇帝下诏命大臣选拔进士,仿照永乐甲申年的旧例,让他们到翰林院学习,共选得十四人,王鉴名列第一,全部授为庶吉士。王鉴等人仰体皇帝的德意,都能够奋发自励。当时朝廷重视都察院官员的选拔,命令廷臣推荐监察御史。我和杨公都属意于王鉴,但正好有命令规定不得推荐初次做官的人。然而我二人对王鉴的期望深远而重大,并不只是让他做监察御史。一天,我听说他病势危急,便托关系亲厚的人为他求医寻药,不到几天他竟然去世了,我为此悲伤悼念不已。又托关系亲厚的人为他料理丧事,并答应为他的墓葬撰铭。于是他的朋友、给事中刘益叙述了他的家世和生平,前来催促我撰铭。王氏是吉水金塘里的世家,世代修养仁厚品德。曾祖所安,祖父子完,父亲嘉靖袭,都崇尚诗书礼义,不羡慕仕进。母亲为某氏。王鉴字钦正,从小端正秀颖,专心奉行孝友之道,又喜爱求学问,不用别人督促勉励,早晚都自行精进。他在宣德壬子年凭借《书经》被选为江西乡贡第一名。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列入副榜,本来应当授予教官;宣宗皇帝认为副榜中还有被遗漏的人才,命廷臣在文渊阁对他们进行复试,共选得二十四人,赐给冠带和校官俸禄,命他们进入国子监继续学习,王鉴也在其中。三年后,王鉴考中会试,并通过廷试,赐进士出身,进入翰林院任庶吉士。他为人简静端洁,温和恭敬而坦荡平易,议论事情都合乎道理,所作所为一定依据义理。他淡泊自守,在京城居住数年,从未踏入权贵之家。公务退后便闭门读书,以探求古人的用心。间或写诗作文自我娱乐,来往的都是重视诗书、品行正直的人。他将要临终时,唯独因为父母年老而不能终身奉养,独自悲恸。考察他的志向和行为,本来应当享有俸禄、长寿和显达,哪里想到竟然会突然止步于此呢?所以他去世时,众人都为之悲悼惋惜。去世后,家中陈设萧然,入殓时只用从前的布衣,这也足以看出他平日的操守了。他死于正统三年六月十三日,享年三十六岁。娶周氏为妻,周氏是左庶子崇述的侄女。儿子三个:琮、珙、珣。女儿两个,都还年幼。唉!像钦正这样的后辈士人,难道还能多有吗?铭文说:
材也,见収于垂般;骥也,遽仆于天闲。呜呼!钦正匪命之然欤?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彭城伯张公墓志铭。彭城伯张公薨于位,公卿大夫咸往吊之。其弟都督公求余为葬铭,余诺之。遂命彭城公之子某以事状来拜。按状,张故归德永城名家,其先积善累仁,世有绍续。迨其髙曾,充而益▯。髙祖讳文铭,妣宋氏。曾祖讳景惠,妣刘氏。祖讳从义,妣朱氏。考讳麒,洪武中仕至昭勇将军指挥使。永乐辛卯追封奉国翊运保义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彭城伯諡恭靖。甲辰仍追封三代,考妣皆进彭城侯及侯夫人。恭靖为人敦厚闿爽,务义施德,秉忠事上,始终一心。母仝氏,累封彭城侯夫人,恭俭慈仁,言勤率礼,内德之懿,化成于家,今太皇太后母也。恭靖子男女皆三,公为冢子,讳防仪,状丰伟,笃实和易,表里不二。既冠时,仁庙为世子,公奉命宿卫文庙。北平之师出,公仗剑以从,东取大宁,还战郑村埧,连大捷,以功超授义勇中卫指挥同知,遂援蓟州,败辽东军之攻蓟州者,追奔至榆口而还。自是侍卫守北京,南军围城,公旦暮效力其间。永乐二年以功陞本卫指挥使,三年调金吾右卫,五年调锦衣卫,十四年调府军右卫,二十二年陞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是歳冬,命为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彭城伯,食禄一千五百石,子孙世袭。明年侍卫宣庙谒孝陵,归奉命总督操练左哨军马。正綂元年患痹疾,上遣太医院官督医视疗,竟以不起。三年六月二日也,春秋六十有五。公平居孝于父母,友爱诸弟,祗事四圣,小心恭恪。以勲以戚,爵位累加,礼遇之隆,锡赉之厚,执谦秉和,居静守约,循礼奉法,深戒满盈。家庭中外,以清以肃。故其薨也,讣闻特遣中官监视防事,命礼部赐祭,工部赐赙营葬。葬以薨之歳某月日,墓在某县某乡某原。其配宋氏,累封伯夫人。子男八人,长辅,次辂,府军右卫指挥使先卒。輗越府羣牧千户。軏越府典宝。轼襄府羣牧千户辙▯辕,女二人,孙男女各三人。自古外戚有贤有否,贤者克保贵富,延被子孙;否则不旋踵而偾覆随之。固在上者失驭之之道也。我国家自洪武、永乐以来,于厚戚里,亲之以恩,约之以礼。如张公者,既借累世之德善,又身脩恭俭之行,斯其家之兴,所以愈久而愈盛者欤?铭曰皇明建极,贤戚多有。堂堂张氏,任姒所自本,其先代累仁毓祉,如石韫玉,光华韡韡。逮于恭靖,彭城启封,源厚流闳,用传暨公。维公嗣兴,秉孝与忠,翼翼孜孜,罔懈于躬。始以戚来,继以武侍,义旗所向,身先将士,曰战与守,厥绩咸励。嘉诚醻劳,峙乃爵位,祗事四圣,茂恩厐洪。惟满之戒,惟谦之崇,秉乃防恭,一于初终,用永保家,匪直令躬。昔在东京,次伯敬平,暨宋肇兴,杜有审琼。吁嗟张公,允侔令称。凡厥子孙,视兹刻铭。国子司业呉先生墓志铭太学为国家成贤育材,为兴治之本所系,非细故。其师范尤在得人,而非道明徳立心,古人之心知本末之务,多士所心敬诚服者,不足以称任。数十年来称斯任者,临川呉先生,其卓乎表表者欤?先生以明正之学,惇实之文,端厚之行,峻洁之操,挺然而不诎,皜然而不滓。其于施教,必先正本,而后循序以达也。盖先生自读书乡校,已立志不凡,近虽寠夙夜勤苦,淬砺不夺于外物。洪武中选乡贡,病不果上。后入充太学生,祭酒司业礼之不与诸生等。奉命宣谕武臣云南,又阅军士福建。时奉防出使者,所至皆有金币之赠,重朝命也。先生一毫无所受,及归其装不益丝毫,惟经过山川所作吊古赏胜之诗百数十篇耳。防试礼部擢第一,廷试第四,赐进士出身,授翰林院编脩,陞脩譔。考礼部防试纂脩高皇帝实録,书奏赐白金文绮及金织衣。脩永乐大典为副总裁。吏部言国子监阙司业,太宗皇帝曰:“此非可轻授,其令祭酒胡俨慎举有学行可为师表者以闻。”胡公举先生,即日授国子司业。居无何,祭酒有他命,自是皆先生总监事。时士习日下,学者急于进取,率不究心经传,惟诵习前辈程文以觊儌幸。先生革之,终日危坐堂上,召与讲析义理,且设疑诘之,使退求诸心,庶有自得之益。于为文必先义理而后辞采,学者始趋实功,不事茍得。以礼法率其属,属官中有不检者数辈,不便之,相与求先生之短以沮之,卒无所得。又餙诈以谤之,然先生素行孚于外者久,谤卒不行。有以告者,先生但自引咎而已。以是名益高,而谤者益不容于清议。虽▯度待物,然未尝屈已求合,虽时权贵卒不乐之,而自信益笃。仁宗皇帝知之有素,一日顾士竒曰:“朕即位以来,两京之臣多以序进,惟南京吴司业未进,盖朕久不见之故忘之耳。”
译他是栋梁之材,却被选入了垂棘之地;他是千里马,却突然倒毙在天子的马厩中。唉!钦正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命运造成的吗?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彭城伯张公墓志铭。彭城伯张公在任上去世,公卿大夫都前往吊唁。他的弟弟都督公请求我为他撰写葬铭,我答应了。于是命彭城公的儿子某某拿着事状前来拜见。根据事状,张氏是故归德府永城县的名门,祖先世代积善累仁,代代都有继承。到了高祖、曾祖,德业充实而更加宏大。高祖名文铭,祖妣宋氏;曾祖名景惠,祖妣刘氏;祖父名从义,祖妣朱氏;父亲名麒,洪武年间做官至昭勇将军、指挥使。永乐辛卯年追封为奉国翊运保义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彭城伯,谥号恭靖。甲辰年又追封三代,父母都进封为彭城侯和侯夫人。恭靖为人敦厚开朗,致力于行义施德,秉持忠心侍奉皇上,始终如一。母亲为仝氏,屡次被封为彭城侯夫人,恭敬节俭而慈爱仁厚,言语勤谨,行为合乎礼法;她美好的内德,在家庭中形成了良好风气,如今是太皇太后的母亲。恭靖的儿女各三人,公是长子,名防仪,身材魁伟,诚实厚重,和蔼平易,表里如一。成年时,仁宗皇帝还是世子,公奉命在文庙值宿守卫。北平的军队出征时,公持剑跟随,向东攻取大宁,回来后又在郑村坝作战,连续取得大胜,因功越级授为义勇中卫指挥同知,随后援救蓟州,击败进攻蓟州的辽东军,追赶败军到榆口才返回。从此他侍卫并镇守北京,南军围城时,公从早到晚在其中效力。永乐二年因功升任本卫指挥使,三年调任金吾右卫,五年调任锦衣卫,十四年调任府军右卫,二十二年升任中军都督府左都督。这年冬天,任命他为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彭城伯,食禄一千五百石,爵位由子孙世袭。第二年,他侍卫宣宗皇帝谒祭孝陵,回来后奉命总督操练左哨军马。正统元年患痹疾,皇帝派太医院官员督促医治,最终病重不起。正统三年六月二日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公平日孝敬父母,友爱弟弟,恭敬侍奉四位圣主,小心谨慎,恭敬严肃。凭借功勋和亲属关系,爵位不断加封,受到隆重礼遇和丰厚赏赐,但他始终保持谦逊平和,安静自守,遵循礼制、奉行法令,深深戒惧骄满自盈。在家庭内外,都清廉严肃。所以他去世时,讣告传来,皇帝特意派宦官监督丧事,命礼部赐祭,命工部赐给丧葬费用并负责营葬。葬于去世当年的某月某日,墓在某县某乡某原。他的配偶宋氏,屡次被封为伯夫人。儿子八人,长子辅,次子辂,任府军右卫指挥使,先于父亲去世。輗任越府群牧千户。軏任越府典宝。轼任襄府群牧千户。辙、▯、辕,女儿二人,孙子孙女各三人。自古以来,外戚有贤能的,也有不贤的;贤能的能够保全富贵,并使子孙延续享有福泽;否则祸败覆亡很快就会随之而来。这本来就在于居上位者是否掌握了驾驭他们的方法。我国自洪武、永乐以来,对于厚待外戚之家,以恩惠亲近他们,以礼法约束他们。像张公这样的人,既承借了几代积累的德善,又亲自修养恭敬节俭的品行,这大概就是他的家族兴盛能够长久而且越来越昌盛的原因吧?铭文说:大明建立皇极,贤能的外戚很多。堂堂张氏,是任姒一类后妃的根本来源;他们的祖先世代积累仁德,培育福祉,就像石中藏玉,光彩灿烂。到了恭靖,彭城伯开始受封,根基深厚,流泽宏远,用来传给彭城公。公继承家业而兴盛,秉持孝与忠,恭敬勤勉,从不懈怠自身。起初因外戚身份而来,后来又以武职侍卫;义旗所指向的地方,他总是身先将士,无论作战还是守卫,功绩都十分卓著。皇帝嘉奖他的忠诚,以此酬报劳绩,于是他的爵位高高建立;他恭敬侍奉四位圣主,所受恩德深厚广大。只知戒惧盈满,只知尊崇谦逊;秉持你的恭敬,自始至终如一,用来永远保全家族,而不只是保全自身。从前东汉东京,有次伯敬平定乱事;到了宋朝建立,杜有审和琼也有相类的功业。唉,张公确实配得上这些美好的称誉。所有子孙,都应以这篇刻石铭文为鉴。《国子司业吴先生墓志铭》。太学是国家培养贤能、造就人才的地方,关系到振兴政治的根本,不是小事。太学的师范尤其要在于用人得当;如果不是道德彰明、品德树立、能够知晓古人的用心和治学的本末,并且受到众多士人衷心敬重诚服的人,就不足以胜任。几十年来,被称为适合这一职任的,只有临川吴先生;他大概就是其中最为卓异、最为杰出的人吧?先生以明正的学问、敦厚实在的文章、端庄厚重的品行和高峻清洁的操守,挺立不屈,光明纯洁而不受污浊。他施行教育,必定先端正根本,然后循序渐进地达到目标。先生自从在乡校读书时,就已经立下非同寻常的志向;近来虽然贫困,仍然早晚勤苦磨炼,不被外物夺去志向。洪武年间被选为乡贡,因为生病未能成行。后来进入太学成为太学生,祭酒、司业以礼相待,不把他和普通学生等同。奉命到云南宣谕武臣,又到福建巡视军士。当时奉命出使的人,所到之处都有赠送金帛,这是为了表示重视朝廷的使命;先生一丝一毫也没有接受,回来时行装没有增加丝毫,只有经过山川时所作的吊古赏胜诗一百几十篇而已。他会试礼部考取第一,廷试第四,赐进士出身,授翰林院编修,升为修撰。后来考订礼部会试,参与纂修《高皇帝实录》,书成进呈后,皇帝赐给白金、文绮和金织衣。他又参与纂修《永乐大典》,任副总裁。吏部说国子监缺少司业,太宗皇帝说:‘这个职位不能轻易授予,应当让祭酒胡俨慎重推荐有学问、有品行、能够成为师表的人上报。’胡公推荐了先生,当天便授予他国子司业。过了不久,祭酒另有任命,从此都由先生总管监院事务。当时士人的学风日益衰败,求学的人急于求取功名,大多不肯用心研究经典,只诵读前辈的程文,希望侥幸得中。先生革除这种风气,整天端坐在堂上,召集学生为他们讲解分析义理,并且设置疑问诘问他们,使他们退下来反求于内心,希望他们得到自我领会的益处。写文章时,他要求先讲义理,然后讲辞采;学生这才趋向于扎实用功,不再追求苟且取得。先生以礼法约束属官,属官中有几个人行为不检点,感到不便,便相互寻找先生的过失来诋毁他,最终没有找到什么。后来又编造欺诈之事来诽谤他,但先生平素的操行早已得到外界信任,诽谤最终没有传播开来。有人把这些事告诉先生,先生只是自己引咎而已。因此他的声名更加高,而诽谤他的人更加不容于清议。虽然他宽宏大量地待人,却从不委屈自己去求得合群;即使当时的权贵最终都不喜欢他,他自信的信念却更加坚定。仁宗皇帝一向了解他,一天对士奇说:‘我即位以来,两京的臣僚大多按照资序升迁,只有南京吴司业没有升迁,大概是因为我很久没有见到他,所以忘记了。’
后三日宫车上賔矣。先生为司业十有八年,太学生数千人,及天下贤士君子皆称吴先生古道,吴先生贤师,而职铨衡者独若不闻。此虽先生之命,而益以见其所守。且士大夫之重轻于世者,亦岂系乎其官之进否也哉?先生笃孝,行亲防,哀毁骨立。后在太学,遇诸生告归省者,辄感恸不胜。处交友,必辅之正道,虽迕不避。中允李贯,故同舎生素相厚,贯坐累系狱十年,家甚贫,先生极力赒之,且戒其家人有无相共。贯竟死狱中,而赒其家益勤。平素施义类此。一日防宴太学,得风疾遽革,舁归,顾其子曰:“吾死勿用浮屠老子法,治防不一语及他事。”而卒。卒之日,家无一缗之储。礼部尚书蔚公集众赙治敛,归葬。先生讳溥,字德润,号古崖。吴氏,世业儒,其先居临川之种湖。曾大父景南,大父某,父思清赘崇仁章氏,遂家崇仁。后以先生贵,赠其父承德郎国子司业,母章氏安人,及封其妻郑氏安人。子男四:与弼、与畴、与年、与性,皆克继承。女二,长嫁应天府学教授孙曰让,次嫁徐士英。孙男三。先生卒于宣德丙午九月三日,春秋六十有四。以卒之明年某月日葬崇仁左桥之原。先生长士竒二年,同官翰林者七年,又以同乡相交莫逆。后来北京,尝主余家间,共夜坐谈其贫贱时事,盖使人耸然起敬畏,而后知其操执峭厉盖天性云。无几闻其讣,余为儒林恸之,尝私为作传矣,欲书一通寄其子,未暇也。今与性新除休宁县学训导,在北京求余作父墓铭,遂损益传文为之志,而系以铭曰:呜呼!先生,君子之儒,古道之趋,古人之徒。其存者贞,其执者确,必有本源,用淑来学。岂世无人?谁欤?古心!呜呼!先生足彊儒林。呜呼!先生逝矣,不作,寒崖古栢,髙风凛若。周贠外墓志铭兵部职方贠外郎吉水周君致仕之四年,卒于家。其子翰林侍读叙,以侍讲刘球所述事状,求葬铭。余素交防其父子间,虽老且病,不得辞。按周氏吉水泥田,名家业儒,代有显者。宋之季,讳应龙,号盘洲,为时硕儒。其子讳京孙,直宝谟阁,上疏力诋贾似道奸邪,不去之必误国,不报,弃官归。君髙祖也,曾祖讳厚,教授里中,不仕。祖讳闻孙,元至正中乡贡进士,为鳌溪贞文书院山长,召脩辽金宋三史,上书请以正綂归宋,时不能用,遂去之。考讳观,妣李氏,宣德中以君贵,赠其考奉直大夫兵部职方贠外郎,妣宜人。君讳鸣,字岐鳯,天资颖敏,自少喜学问,长而明经,博究子史,家故丰于产,更兵乱,产堕,有司仍稽故籍征徭赋。君时成童,卓然躬任之,事靡不集,而产日复,家日裕。既冠,桐城县辟儒学训导,正师道,严教法,诸生多有成。丁父防,去服阕,上书论事,擢山东即墨县主簿,以明敏详慎为上官所重。布政司檄君随御史按察司官诣登州,省録重狱七十三人,辞不服者四十五人。御史按察司官皆不听,君委曲言之,且援古之以伸雪寃狱知名者导之,卒从君言,共覈之,四十五人皆得直。时方用兵,赋即墨兵器铁十七万,君以海濵非所产,奏罢之,又奏便民十数事,皆从之。在邑得其民心。永乐甲申,改国子学正,车驾视太学,预赐宴及袭衣。吏部言汉府阙纪善,命选国子监官任之。祭酒胡公若思举君,遂用之。既至王府,事有不当者,悉直言。髙煦虽貌礼之中,实忌之,然君遇其有过,必谏,不惮忤也。时府中匿不传籍军三千人,又纵护卫军据各卫牧地及邀夺商民财物,人苦之,莫敢诉告。君具言于髙煦,且曰:“不早戢之事,必上闻而国危矣。”不听。髙煦作宝贤堂,君献箴致防讽之意,冀有启寤。髙煦益厌之。防车驾北巡,仁庙监国时,髙煦亦留南京,恃宠。骄恣所为益多不法,君愳祸及,入极言之,遂大见忤,诬其罪于仁庙下,君锦衣卫狱。君从狱中陈诉,且録所尝进谏书上之,仁庙寤,即释君,出为长洲县学教谕,振起学政,日见成效。賔兴之歳,诸藩聘考试官,考福建者二,考浙江者一,率称得人。长洲九载,陞南京国子博士。初至,入见仁庙于文华殿,犹以纪善时事,俯垂劳问。在监再歳,丁继母忧,去。服阕,用荐陞南京兵部职方清吏司贠外郎,授奉训大夫。时清理军伍,职务丛脞,君从容综理而无滞事。三载考最,赐诰进奉直大夫,推恩考妣。宣德十年,以老疾陈乞致仕,从之。正綂三年四月五日卒,春秋七十有五。君致孝父母,抚二幼弟,极友爱,冠婚率尽礼。
译三天后,仁宗皇帝驾崩。先生任司业十八年,太学生有几千人,直到天下的贤士君子都称赞吴先生遵循古道,是贤明的老师,唯独掌管铨选的人好像没有听见。这虽然是先生的命运,却更加显明了他的操守。而且士大夫在世上的声望轻重,难道也只取决于官职是否升迁吗?先生极其孝顺,父母去世时依礼服丧,悲哀憔悴得形销骨立。后来在太学任职,遇到学生告假回家探望父母,常常感动悲痛而不能自持。他与朋友交往,一定用正道辅助他们,即使因此触犯对方也不回避。中允李贯,过去和先生是同舍生,平素关系深厚;李贯因受牵连入狱十年,家境十分贫困,先生竭力救济他,并且告诫家人有无相通、共同扶助。李贯最终死在狱中,先生对他家人的救济反而更加勤勉。他平日施行义举,大多类似这样。一天在太学举行宴会,他突然得了风疾,病情急剧恶化,便被抬回家。他回头对儿子说:‘我死后不要采用浮屠、老子的法式办理丧事,料理丧葬时不要说及其他事情。’说完便去世了。去世那天,家中没有一缗钱的积蓄。礼部尚书蔚公召集众人捐助丧费,替他办理入殓,送回故乡安葬。先生名溥,字德润,号古崖。吴氏世代以儒业为生,祖先居住在临川种湖。曾祖父景南,祖父名某,父亲思清入赘崇仁章氏,于是便在崇仁安家。后来因先生显贵,追赠他的父亲为承德郎、国子司业,母亲章氏为安人,并封他的妻子郑氏为安人。儿子四人:与弼、与畴、与年、与性,都能继承父业。女儿二人,长女嫁应天府学教授孙曰让,次女嫁徐士英。孙子三人。先生于宣德丙午九月三日去世,享年六十四岁。于去世次年的某月某日葬在崇仁左桥的原野。我比先生年长两岁,与他同在翰林任职七年,又因同乡而结为莫逆之交。后来我到了北京,他曾寄居我家,夜间共同坐谈他贫贱时的事情,实在使人肃然起敬,后来才知道他的操守刚峻严厉,大概是天性如此。不久听说他去世,我为儒林失去他而悲痛,曾私下想为他写传,却没有空暇。如今与性新任休宁县学训导,在北京请求我写他父亲的墓志,于是我增删传文为他撰写墓志,并系铭文如下:呜呼!先生,是君子之儒,走的是古道,属于古代贤人一流。他立身贞正,操守坚定,必有根本源流,用来使后来的学者受到教益。难道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吗?谁呢?就是具有古人之心的先生!呜呼!先生足以振兴儒林。呜呼!先生已经逝去了,未能有所作为;寒崖上的古柏,高尚的风节令人凛然生敬。周员外墓志铭 兵部职方员外郎、吉水周君退休四年后,死于家中。他的儿子、翰林侍读周叙,拿着侍讲刘球所撰的事状,请求我写墓志。我一向与他父子相交,虽已年老多病,也不能推辞。考察周氏世居吉水泥田,是有名的儒学世家,历代都有显达之人。宋朝末年,有讳应龙、号盘洲者,是当时的大儒。他的儿子讳京孙,任直宝谟阁,上疏极力斥责贾似道奸邪,指出不罢免他必将误国,意见未被采纳,便弃官归家。他是周君的高祖。曾祖讳厚,在乡里任教授,不出仕。祖父讳闻孙,元至正年间中乡贡进士,任鳌溪贞文书院山长;朝廷召他参与修撰辽、金、宋三史,他上书请求把正统归于宋朝,当时不能采纳,于是离去。父亲讳观,母亲李氏。宣德年间因周君显贵,追赠其父为奉直大夫、兵部职方员外郎,母亲为宜人。周君讳鸣,字岐凤,天资聪敏,自幼喜爱学问,长大后通晓经书,广泛研究诸子百家和史书。他家原来产业丰厚,经过兵乱,财产损失,有司仍按旧籍征收徭役赋税。周君当时还是少年,却毅然亲自承担此事,各项事务无不办妥,家产日渐恢复,家境日益富裕。成年后,桐城县征召他任儒学训导,他端正师道,严格施行教法,学生大多有所成就。父亲去世后,他服丧;服丧期满,上书议论政事,升任山东即墨县主簿,因明敏详慎而受到上司器重。布政司下令让他随御史按察司官员到登州,审查记录重大案件七十三人,其中有四十五人不服判决。御史按察司官员都不听取意见,周君委婉而详尽地陈述,又援引古代因平反冤狱而知名的人物来引导他们,最终听从了他的话,共同复核案件,四十五人都得到平反。当时正用兵,征收即墨县兵器用铁十七万,周君因海滨不产铁,上奏请求停止,又上奏便民十多件事,都得到采纳。他在县中赢得了百姓的拥戴。永乐甲申年,改任国子学正。皇帝车驾巡视太学,预先赐宴并赐袭衣。吏部说汉王府缺少纪善,命令从国子监官员中选任,祭酒胡若思公推荐周君,于是任用了他。到了王府,凡有不合宜的事,他都直言不讳。高煦表面上对他以礼相待,实际上却嫉恨他;然而周君遇到高煦有过错,必定进谏,并不害怕触怒他。当时王府私自藏匿不登记的军士三千人,又放纵护卫军占据各卫牧地,拦截抢夺商民财物,百姓深受其苦,却无人敢申诉。周君把这些事全部告诉高煦,并且说:“如果不早些收敛这些行为,事情一定会上报朝廷,国家就危险了。” 高煦不听。高煦修建宝贤堂,周君进献箴言,含有规劝讽谏之意,希望他能够醒悟,高煦更加厌恶他。仁宗车驾北巡时,仁宗监国,高煦也留在南京,倚仗宠爱,骄纵任性,所作所为更加违法。周君担心祸患殃及自己,入朝极力进谏,于是大大触犯了高煦。高煦把他的罪过诬告给仁宗,下令将周君关入锦衣卫狱。周君在狱中陈述申诉,并把过去进献的谏书抄录后上呈,仁宗醒悟,立即释放他,出任长洲县学教谕。他振兴整顿学校政务,很快见到成效。乡试荐举之年,各藩府聘请他担任考试官:考福建两次,考浙江一次,都称赞他选得人才。在长洲任职九年,升任南京国子博士。初到任时,在文华殿入见仁宗,仁宗还因他任纪善时的事情,俯身慰问他。在国子监任职两年,继母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经推荐升任南京兵部职方清吏司员外郎,授奉训大夫。当时正在清理军籍,职务繁杂琐碎,周君从容统筹办理,没有积压的事务。任满三年考核为优,赐诰命,升为奉直大夫,并推恩追赠他的父母。宣德十年,因年老多病上陈请求退休,朝廷准许。正统三年四月五日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周君对父母极为孝顺,抚养两个年幼的弟弟,兄弟之间十分友爱,弟弟们的冠礼、婚礼都尽到了礼数。
合三从兄弟子侄百口同居爨,一家之间,咸无私蓄。着家范十数条,令子孙世守。于子弟天资髙者,必教之学经;好学者,必极意奬进。族人有没于仕,贫不能归防者,必经营归之。能悯穷济阨,清江艾时春之官宁海道,遇防刼伤创甚,行槖且尽,君邂逅为求医药愈之,而分资予之,而别于急义类此。君有材具,善持论议,为诗文词采焕发,波澜层出,而举笔立就。所着有《尚书通春秋纂要》及《退斋稿》若干巻。退斋者,其所居之号也。元配彭氏,赠宜人;继王氏,封宜人。子男三:长勉,次序,永乐戊子进士,自翰林庶吉士累陞侍读;次广。女二:前兵科给事中金昭伯,庐州儒学训导彭埙,其壻也。孙男七,女三。曾孙男女皆二。其葬以卒之明年某月日。铭曰:吉阳之周文献宗代有特起推钜公鑚研六籍观会通或扬于庭挺臣忠或潜在下善厥躬亦有著作开瞆蒙繄君嗣兴承时雍赞理小邑宁瘝痌陟辅亲藩竭乃▯弼违纠慝声沨沨枘凿龃龉讵有功蹔诎遄信道靡穷褒衣横经坐黉宫中防郎秩迁益崇名遂身退何从容消遥林泉寿考终山盘川回马鬛封子孙蛰蛰来章逢春秋霜露展敬恭光禄寺卿郝君墓志铭光禄寺卿郝君讳郁,字文盛,世家永平之抚宁。大父讳某,大母白氏。父讳某,母程氏。文盛自幼,父知其必贵,稍长俾学。甫冠,有司择主案牍。永乐元年,内难肃清之后,论守城功,授文盛陜西咸宁县丞。未行,改北京光禄寺典簿。授从仕郎,持躬勤慎,厘务周悉,秉谦用和,厥誉以起,陞本寺丞,授承务郎。益克祗励。时井泉为光禄卿,恣无忌畏,罔上侮下,至于储君亦肆谗间。文盛尽力弥缝,靡有遗阙。泉既以罪黜,遂超陞光禄卿,授亚中大夫,赐诰嘉奬,赠其大父、父皆亚中大夫光禄寺卿,大母、母皆淑人,封其妻聂氏淑人。郝君感恩愈笃,弗懈。凡祭祀、供御、宴防之事,必亲必诚。间有疾,靡敢遑暇,强起趋公,不俟勿药。盖恭事四朝始终一心,待遇之厚,有加无损。正綂二年二月初五日,以疾卒。讣闻,赐祭,命有司营葬。朝自傅保尚书以下,咸吊。祭文盛为人质直坦易,无城府。居家事亲孝,抚其从弟胜贵寿尽友爱。居官处僚属和,驭下寛平。其卒也,众咸悼惜之。向使文盛当井泉无状时,稍分毫混迹,或不周于谨,岂复有后来隆遇。文盛享年六十有一,而官光禄者三十有四年,可谓荣矣。亦其发诸已者有以致之欤。其子男二人,长忠,次信。孙女一。葬以卒之歳三月廿一日,墓在北京宛平县之玉河乡。于是忠信介珍羞,署丞王彦材来求铭。余与文盛同朝乆,目睹其行事,为叙而铭之。铭曰:克恭于上,克寛于下。惟天于人,恒与善者。仕埀三纪,位跻九卿。外峙显荣,中和且平,寿而考终,亦既多祉。勒铭厥藏,庶防不死。钦承祖业,推诚奉义。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定国公徐墓志铭。上天命圣人为天下主,必生文武之贤为之辅佐,用成大勲,建大业。若身都将相,享富贵荣名,令终传被子孙,久而弗替,又必本于盛德焉。元之既衰,冦盗充斥,生民▯炭,极矣。我太祖髙皇帝以至仁大圣,躬膺天命,仗一剑起淮右,举汤武吊伐之事,有识之众云附景从。义旗所之,东征西怨,不数年,四方肃清,天下归戴,遂造万世太平之业。于时股肱心膂之臣,皆英武杰特超迈之才,若纯诚厚德,颛颛焉尊主庇民之心者,中山武宁王徐公其首也。天监厥德,报福弥厚,延庆后人,逾逺逾盛,非一时同辈所可儗也。盖王四子,长辉祖袭爵魏国公,次增寿当太宗皇帝师旅之际,有翼戴功而竟死非命,初追封武阳侯,进定国公,諡忠愍公,其嫡嗣也。时年十五,召见赐名景昌,遂命袭爵定国公,授钦承祖业,推诚奉义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食禄二千五百石,子孙世袭。命吏部慎简儒师道之学问。公天资颖敏,已嶷嶷负智识,从师讲授,日谨程度其师,丰城丁秀恒重厚雅则。公惟其教之率,未尝或违,而寒暑朝夕所以事师礼咸备。逾年始趋朝叅上,察其进退恭谨,喜遂欲任以事。永乐四年,命掌左军都督府,虽细务必亲,而智日广。明年汴河溢,命公代祀河患以宁。十三年,车驾幸北京,以公事入见,顾问再三,进对称防,赐御廐马三匹,钞六万缗。十七年脩鳯阳皇陵宫殿,命公董之,益竭祗勤,抚绥奬励,人竞劝功。十八年,侍仁宗皇帝入朝。洪熈元年,命掌行在后军都督府。是年丁母太夫人沐氏忧。宣德初,起复。髙煦搆逆,宣宗皇帝下诏亲征,命公等守北京。师还,赐赉良厚。后车驾三出巡边,公皆扈从,祀岳渎及册封宗室,皆秉防将命。先是仁宗皇帝笃念外家,孜孜勉公兄弟子侄于学,公祗体德意,克力进脩,朝退闭门,手不释巻,遂多识古人言行。
译他与三位堂兄弟及子侄共百口同居共食,全家之内都没有私藏财物。他写了十多条家范,命子孙世代遵守。对于子弟中天资高的,必定教他们学习经书;对于好学的,必定尽力奖掖进取。族人中有人死于仕途,贫困不能归葬父母的,他必定设法帮助其归葬。他能够怜悯穷困、救济危急。清江人艾时春任宁海道官员时,遇到盗贼,受伤很重,行囊也将耗尽,周君偶然遇到他,替他求医买药使其痊愈,又分给他钱财。临别时他所行的急人之义,大多如此。周君有才干,善于持论议事;诗文辞采焕发,波澜层出,提笔即可写成。著有《尚书通春秋纂要》和《退斋稿》若干卷。“退斋”是他居所的号。原配彭氏,追赠宜人;继室王氏,封宜人。儿子三人:长子勉,次子序,永乐戊子年进士,由翰林庶吉士累升为侍读;次子广。女儿二人:前兵科给事中金昭伯、庐州儒学训导彭埙,是他的女婿。孙子七人,孙女三人,曾孙男女各二人。葬于去世次年的某月某日。铭曰:吉阳周氏,是文献世家,世代都有杰出人物,推许为大儒。他们钻研六经,观察贯通的义理;有的在朝廷上显扬,成为挺立的忠臣;有的隐居下位,修养自身的善德;也有人著书立说,开启蒙昧。周君继承家业而兴起,承受盛世,辅佐治理小县,安抚百姓疾苦;升任辅佐亲王的官职,竭尽心力,匡正过失,纠治邪恶,声誉传播四方。虽与不合者相抵触,哪里会有什么功劳?暂时受挫而很快又得到信任,圣贤之道无穷无尽。穿着宽衣,在学校中横经讲学;后来升任中书郎,官秩更加尊崇。功成身退,何等从容;逍遥于山林泉石之间,终于享尽天年。山势盘曲,河流回环,墓地如马鬣隆起。子孙众多,逢春秋霜露,都来墓前恭敬致礼。光禄寺卿郝君墓志铭 光禄寺卿郝君讳郁,字文盛,世代居住在永平府抚宁县。祖父讳某,祖母白氏;父亲讳某,母亲程氏。文盛自幼时,父亲就知道他将来一定显贵,稍稍长大便让他读书。刚成年,有司选他掌管文案。永乐元年,内乱平定之后,论定守城功劳,授予文盛陕西咸宁县丞;尚未赴任,又改任北京光禄寺典簿。授从仕郎。他持身勤谨慎重,处理事务周密完备,保持谦逊,采用和缓的态度,声誉由此日益提高,升任本寺寺丞,授承务郎,更加能够敬慎自励。当时井泉任光禄卿,放纵无所顾忌,欺上凌下,甚至对储君也肆意进谗离间。文盛竭力弥补调和,没有留下任何疏漏。井泉因罪被罢黜后,文盛越级升任光禄卿,授亚中大夫,赐诰命嘉奖,追赠他的祖父、父亲都为亚中大夫、光禄寺卿,祖母、母亲都为淑人,封他的妻子聂氏为淑人。郝君感受恩德更加深厚,毫不懈怠。凡祭祀、供奉御用、宴享等事务,他一定亲自办理,诚心尽力。偶尔生病,也不敢有片刻闲暇,勉强起身赶赴公事,甚至不等病情好转。大概他侍奉四朝始终一心,朝廷对他的待遇日益优厚,没有减少。正统二年二月初五日,因病去世。讣告传到朝廷,皇帝赐祭,命有司置办葬事。朝廷从傅、保、尚书以下的官员,都来吊唁。文盛为人质朴正直、坦率平易,没有城府。在家侍奉父母孝顺,抚养堂弟胜、贵、寿,对他们极其友爱。在官署中与僚属相处和睦,驾驭下属宽厚公平。他去世时,众人都为之悲痛惋惜。假使文盛在井泉行为无状之时稍有一点混迹其间,或在谨慎方面稍有不周,哪里还能有后来那样隆厚的待遇?文盛享年六十一岁,任光禄寺官员三十四年,可以说是荣耀了。这也许是他自身所发出的德行招致的吧。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忠,次子信;孙女一人。葬于去世当年三月二十一日,墓在北京宛平县玉河乡。于是忠、信带着珍贵礼物,托署丞王彦材来请求墓铭。我与文盛同朝为官很久,亲眼看见他的行事,于是为他叙述并铭刻。铭曰:能够恭敬侍奉上级,能够宽厚对待下属。上天对于人,常常与善人同在。他任官将近三十年,官位升至九卿。外在显耀荣华,内心平和端正;长寿而善终,也已经享有许多福祉。把铭文刻在他的墓藏之中,希望借此使他免于不朽。恭敬承继祖业,推诚奉行义理。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定国公徐公墓志铭。上天命圣人做天下的君主,必定生出文武贤才来辅佐他,用以成就大功、建立大业。如果有人身居将相,享有富贵、荣名,善终并使声名传给子孙,长久不衰,那么也必定是以盛德为根本。元朝衰败以后,盗贼遍地,百姓陷于水深火热,到了极点。我们的太祖高皇帝以至仁大圣之德,亲自承受天命,手持一把剑从淮右起兵,实行商汤、周武王吊民伐罪的大业,有识之士纷纷像云一样依附、像影子一样跟随。义军所到之处,东征西讨,不到几年,四方肃清,天下归顺拥戴,于是建立了万世太平的基业。当时辅佐核心的臣子,都是英武杰出、才干超群之人;至于纯诚厚德,专心怀抱尊主护民之心的人,中山武宁王徐公是其中第一人。上天鉴察他的德行,给予的福报更加丰厚,使后代延续福庆,时间越久越兴盛,不是当时同辈人物可以相比的。武宁王有四个儿子,长子辉祖承袭魏国公爵位;次子增寿在太宗皇帝用兵之际有辅翼拥戴之功,最终死于非命,起初追封武阳侯,后进封定国公,谥忠愍公。忠愍公的嫡长子当时十五岁,皇帝召见并赐名景昌,随即命他承袭定国公爵位,授钦承祖业、推诚奉义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食禄二千五百石,子孙世代承袭。皇帝命吏部慎重选择通晓儒家师道和学问的人。公天资聪敏,年少时已经显出卓越的才智见识;跟从老师听讲学习,每天谨慎地遵循老师规定的程度。他的老师丰城人丁秀,性情厚重,品行高雅端正。公只要是老师教导的,一概遵从,从未违背;无论寒暑、早晚,侍奉老师的礼节都完备。过了一年才入朝参见,皇帝观察他进退恭谨,十分喜爱,便想任用他办事。永乐四年,命他掌管左军都督府,即使细小事务也一定亲自处理,见识日益广博。第二年汴河泛滥,命他代替皇帝祭祀,河患于是平息。永乐十三年,皇帝车驾临幸北京,公因公事入见,皇帝再三询问,他回答得当,赐御厩马三匹、钞六万缗。永乐十七年修建凤阳皇陵宫殿,命公负责督办,他更加竭尽敬慎勤劳,安抚、奖励乐工,众人都争相努力建功。永乐十八年,侍奉仁宗皇帝入朝。洪熙元年,命他掌管行在后军都督府。这一年母太夫人沐氏去世,他服丧。宣德初年,起复任职。高煦谋反,宣宗皇帝下诏亲征,命公等守卫北京。军队返回后,赐给的赏赐非常丰厚。后来皇帝三次出巡边塞,公都随从;祭祀五岳四渎以及册封宗室,也都奉命主持。此前仁宗皇帝深切挂念外家,勤勉地鼓励公及其兄弟子侄学习。公恭敬体会皇帝的德意,努力进修;退朝后闭门读书,手不释卷,于是广泛知晓古人的言行。
之善与凡治乱兴壊之由,闲暇吟咏自适,家居事亲孝,为人简静,寡所交处,惟名儒贤士,过之必起趋迓,相与倾写,极懽,未尝茍附权贵。正綂二年六月十二日,以疾卒于正寝。其生洪武戊辰六月十八日,享年五十。讣闻,上命某官赐祭,赐赙,勑有司治葬,将以卒之歳九月九日,葬宛平县京西乡黄家台之原。公上世及三代,已具先茔之碑。其配张氏,封定国夫人。其子男二,长显忠,次显义。女一,归金吾卫指挥同知卢能。于是显忠奉国子助教谢济所撰事状,介太医院判蒋主善求余铭墓。嗟夫,公生佐命元勲之家,遭逢列圣,爵位崇而宠禄盛,而心之所存,躬之所蹈,凡以嗣先烈,垂后裔者,其可无憾矣。遂为铭曰。菽菽,中山尚文,敦武翼圣,承运▯靖天下,功存社稷,徳施生民,配祀清庙,衍祚后人。维贤仲子,忠愍克肖,中遭非命,帝用允悼,崇爵华褒,宠光隆隆大国,丰禄命公嗣封。煌煌貂蝉,加公丱角拜頫受命,嶷特恭恪,笃念天宠,亦笃孝思,图惟弗沗,肆励书诗,前言往行,心在躬蹈。曰:「予操志敢昧忠孝?」承官惟祗,莅事惟勤,雍容在廷,有仪循循,躬事四圣。歳厯三纪,鞠躬一节,毖终犹始,既艾全归。寿岂必多,夷考平素,行罔缺瑕。宛平西乡卜藏斯吉,焯示悠逺,太史有述。周处士墓志铭吉水泥田里周氏有君子曰时立,以正綂二年六月十四日卒。其子源奉翰林脩譔叙所述事状,求余着葬铭。脩譔时立族弟也,其述详实。然时立年十七八,从其父公明先生于庐陵邑庠,余数过见之,爱其温粹端厚而勤于学。尝戏公明曰:「此当跨灶。」公明亦戏谓余:「此灶殆未易跨。」已而私语余:「君非敢誉子,然是子纯而有志,承家可望也。」时公明之叔仲方先生教郡庠,亦数向余矜时立不凡。无几,余被召仕京师,往往逢人问时立,知其学与德皆进,心以为公明喜。盖与时立别三十年,再相见北京,则苍然老成人也,相劳苦未竟,遽别。别数歳,闻其卒,为之怅然,则余铭之也固宜。周氏文献钜族,其曾祖学顔,祖孟泰,皆博学不仕。父文明,厯庐陵、黄冈、长洲三县学官。母曹氏。时立讳道,时立其字。生有令质,自幼嗜学,十余歳能属文,日彊识数千言。仲方先生授之书经,逺有造诣。里名家竞延为塾賔,教其子弟。出则授徒,归则治其家,秩秩有条理。稍暇自致力于学不辍,率间歳一走数千里省父母于官事。继母蓝,得其懽心。友爱诸弟甚厚。弟迪为翰林脩譔,在北京进为训导,在襄阳。子源为教谕,在湖州,皆尝一造观其所设施,而励其所未至。平居诱掖启迪族姻子弟于善道,不间戚防。从叔公智、公显坐累谪逺戍,遗幼男女于家,时立训育之,长而为之嫁娶于助。建先祠,割田供祭祀,脩宗谱,皆尽诚意。素所交戴用础阖家病疫,里俗惧传染,无一迹及门,时立独旦暮躬视不懈。戴妻卒,教督臧获为殓殡如礼。素志澹泊,不干仕进,居恒自捡其身,而以义畏服其乡人。家有古桂复荣,作重屋其侧,藏书甚富,以教其子孙。间日防賔友,焚香鼓琴,觞咏为适。里有山溪之胜,晚自号山溪。其学博通经史诸子,为文赡而正。所着有《山溪稿》数十巻。配毛氏,继杨氏。子男四,源由德清县学教谕陞天台县知县,泝潜泽皆治经术;女二,长适罗宗渊,次未行;孙男三,女四。葬以卒之嵗某月日。铭曰:奕奕周氏,世儒厥服,崇科清秩,有嗣有续。有特时立,含章韬华,大义之明,厥履孔嘉。秉诚孝友,劬劬自孤,石泉云林,优游恬愉。岂乏世儒,髙视宏议,孰为时立?俯仰弗愧。嗟嗟时立,时岂多有?作铭昭之,永式尔后。越府右长史宋君合葬墓志铭宋之先自广平徙江西之新淦,又自新淦徙吉水,至荣甫,又徙庐陵。积财能施,及其子彬之孙成章,皆隠处不仕。成章生若璟,翘楚伦辈中,与大学士解公游,公屡称之。其卒也,为之铭墓。娶孙氏金壁里,名家几子。其弟几子,子环,字文莹,自幼淳厚秀颖,喜学问,从明经师日勤不懈,举中永乐三年第二甲进士,为翰林庶吉士,与脩《永乐大典》,书成被赐赉,擢吏部验封主事,授承直郎。居职勤慎,歳余从隆平侯董修太岳太和山宫观,能周悉人情而矜恤其力。竣事陞吏部考功郎中,授奉议大夫。属建北京,乂从侍郎师逵采宫殿材于湖广,以寛厚赞逵,众咸悦之。仁宗临御,封建诸子,简用辅道,擢梁府右长史,授奉政大夫,赐诰命。又以其散官职事赠其父,而封其母太宜人,妻宜人为长史。逾年小心恭恪,王敬礼之,丁内艰去赙赠之甚厚。
译他还了解善恶以及国家治乱兴衰的原因,闲暇时吟咏自娱。在家侍奉父母孝顺,为人简静,交往很少,只与有名的儒者贤士来往;他们来访时,他一定起身迎接,彼此畅谈,极为欢洽,从不苟且依附权贵。正统二年六月十二日,因病在正寝去世。他生于洪武戊辰六月十八日,享年五十岁。讣告传来,皇帝命某官赐祭并赐赙,命有司办理葬事,准备于去世当年九月九日葬在宛平县京西乡黄家台的原野。他的上世及三代先人,已经详细载于先茔碑中。妻张氏,封定国夫人。儿子二人:长子显忠,次子显义;女儿一人,嫁金吾卫指挥同知卢能。于是显忠拿着国子助教谢济撰写的事状,托太医院判蒋主善请求我写墓铭。唉,公出生于辅佐开国的元勋之家,遇到列位圣明君主,爵位尊崇而恩宠俸禄丰厚;但他心中所存、亲身所行,以及凡是能够继承先烈、传给后裔的事情,都可以无所遗憾了。于是作铭如下:菽菽,中山王崇尚文治,敦厚武德,辅佐圣君,承受天命,弘扬靖平天下;功勋存于社稷,德泽施于百姓,配享清庙,福祚延及后人。贤王的次子忠愍公,能够继承父业,中途却遭遇非命,皇帝因此深为哀悼;崇高的爵位、华美的褒奖,隆盛的恩宠照耀大国,丰厚的俸禄命公承袭封爵。貂蝉冠服光彩煌煌,在公年幼时便加赐给他;公拜受诏命,显得聪颖卓异而恭谨敬慎,深知天恩,也深怀孝思,谋划一切不使祖先蒙羞,于是努力学习《诗》《书》,把前人的言论和往事存于心中,亲自实行。他说:“我的操守和志向,岂敢昧于忠孝?”承受官职便恭敬,处理事务便勤勉;在朝廷上举止从容,仪态循规有度;亲自侍奉四位圣君。任职经历三十年,始终恭敬尽责,至临终仍如初任;已经年老,完整地归返。寿命未必一定很长,考察他平日的品行,却没有缺失瑕疵。宛平西乡择地安葬,吉祥显著,足以昭示久远,太史也将有所记述。周处士墓志铭 吉水泥田里周氏有一位君子,名叫时立,于正统二年六月十四日去世。他的儿子周源拿着翰林修撰所叙述的事状,请求我撰写墓铭。修撰是时立的族弟,他的叙述详细而真实。不过时立十七八岁时,曾跟随他的父亲公明先生在庐陵县学读书,我多次路过见到他,喜爱他温和纯粹、端正厚重而又勤于学习,曾开玩笑对公明说:“这个孩子将来应当超过父亲。”公明也开玩笑对我说:“这个炉灶恐怕不容易跨过去。”后来他私下对我说:“您不是故意夸奖孩子吧?但这个孩子性情纯正而有志向,继承家业是有希望的。”当时公明的叔父仲方先生在郡学任教,也多次向我夸赞时立不凡。不久我被召到京师做官,常常遇到人便询问时立,知道他的学问和品德都有进步,心里认为公明一定很高兴。我与时立分别三十年,再次在北京相见时,他已经苍然老成。我们互相慰问辛苦,话还没有说完便匆匆分离。分别数年后,听到他去世的消息,我为之惆怅,因此为他写铭本来就是应当的。周氏是文献大族,其曾祖学颜、祖父孟泰,都博学而不出仕。父亲文明,历任庐陵、黄冈、长洲三县学官;母亲曹氏。时立名道,时立是他的字。他天生资质美好,自幼嗜好学习,十多岁便能写文章,每天能强记数千字。仲方先生教授他《书经》,他的学业远有成就。乡里的名门大族争相聘请他做塾师,教授子弟。他出门便授徒,回家便治理家事,井然有序。稍有闲暇便亲自用功学习,从不间断,通常隔一年便跋涉数千里到父母任职之处省亲。继母蓝氏也得到他的欢心。他对各位弟弟十分友爱。弟弟迪任翰林修撰,在北京晋升为训导,在襄阳任职;儿子源任教谕,在湖州任职。他们都曾到任所看望他,观察他的作为,并勉励他弥补不足。平日他诱导启发族人和亲戚家的子弟走善道,不分亲疏。从叔公智、公显因受牵连被贬到远方戍守,把年幼的子女留在家中,时立教养他们,长大后又为他们资助婚嫁。修建先祠,划拨田地供祭祀,修订宗谱,都尽了诚意。平素交好的戴用础全家染上瘟疫,乡里人害怕传染,没有一个人走近他家门,只有时立早晚亲自探视,从不懈怠。戴用础的妻子去世,他教导督促奴仆,依礼为她殓葬。平生志趣淡泊,不求仕进,平时约束自身,又以义理使乡人敬服。家中有一株古桂树再次茂盛,他便在树旁建造高屋,藏书非常丰富,用来教育子孙。偶尔与宾客朋友相聚,焚香、弹琴、饮酒吟咏以自娱。乡里有山溪之胜,晚年自号山溪。他的学问广博,通晓经史诸子,文章丰富而端正。著有《山溪稿》数十卷。妻毛氏,继室杨氏。儿子四人:源由德清县学教谕升任天台县知县;溯、潜、泽都研究经术。女儿二人:长女嫁罗宗渊,次女尚未出嫁;孙子三人,孙女四人。葬于去世当年的某月某日。铭曰:光明盛大的周氏,世代以儒学为业;科举显达,官秩清贵,后继有人,绵延不绝。有一位杰出人物时立,内含文采而不自炫,明白大义,品行极其美好。他秉持诚实、孝顺、友爱的品德,勤勉自励,虽处石泉云林之间,也能优游恬淡。难道世上缺少儒者吗?有谁能够高瞻远瞩、发表宏论,像时立这样俯仰无愧?可叹啊,时立,这样的人世间能有多少?作铭文彰明他的德行,永远作为后世的法式。越府右长史宋君合葬墓志铭 宋氏祖先从广平迁到江西新淦,又从新淦迁到吉水;到了荣甫,又迁到庐陵。他们积累财富而乐于施舍,到了他的儿子彬以及孙子成章,仍都隐居不仕。成章生若璟,在同辈中卓异,和大学士解公交游,解公多次称赞他。他去世时,解公为他写墓铭。若璟娶金壁里孙氏,孙氏是名门家的女儿。孙氏的弟弟名几子,几子的儿子环,字文莹,自幼淳厚秀慧,喜爱学问,跟从通晓经学的老师勤奋学习,从不懈怠;考中永乐三年第二甲进士,任翰林庶吉士,参与编修《永乐大典》,书成后获得赏赐,升任吏部验封主事,授承直郎。他任职勤勉谨慎。一年多后,随隆平侯监督修建太岳太和山宫观,能够周全体察民情并怜恤民力。工程完毕,升任吏部考功郎中,授奉议大夫。适逢营建北京,又随侍郎师逵到湖广采伐宫殿木材;他以宽厚态度辅佐师逵,众人都喜欢他。仁宗即位,分封诸王,选拔他辅佐教导,升任梁府右长史,授奉政大夫,赐给诰命。又因他的散官和职务追赠他的父亲,封他的母亲为太宜人,封妻子为宜人。过了一年,他谨慎恭敬,梁王敬重礼待他;继母去世,他离职服丧,朝廷赙赠十分丰厚。
居防杜门不出,服阕改越府右长史。凡持已处事如在梁府,一府贤之。宣德八年六月八日以疾卒,享年五十有二。其孝悌之行一出天性,处朋友乡党惇信义,为人和厚夷坦,犯未尝校,自守有素。再以使命过乡里,无少长疏戚接之懽然,见郡县长吏叙寒暄而已,未尝片语及私,故尤为乡先辈所重。居两京不茍渉迹权贵人之门,间暇恒与文士知已觞酒赋诗,其襟宇洒落于利泊然。所着诗文有《词林稿》《南行稿》《梁园稿》。妻宜人同里刘氏,父贵髙,母阙氏,生一歳而父防,其母教育之,精女红渉知书,年十六归宋氏,孝事舅姑,舅姑没不衰,谨于妇道,躬俭勤以治家,尤笃意教子学问。父没母老无子,迎养终其身。先是其母卒于北京之官舎未归殡,逾年宜人亦卒,其卒先夫卒之十日,实五月廿八日云,享年如其夫。子男三:忻、懐、恂,皆志于学。懐宣德八年第三甲进士。女三:孟归刘体元,仲归厐彦珙,季尚幼。孙男二:光祖。奎应女,三文莹之卒也。家具萧然,无以为归计。于是懐言其情于朝,特给舟,并归其三。防同乡学士大夫官京师者,集赙助之。诸子将归合葬其父母。给事中康振于宋氏姻家,述其事行,为状。余故识若璟,而相与文莹三十年,为删而约之为铭,授其子俾刻而纳诸墓。铭曰:呜呼!文莹明经,发身金马、石渠,声光蚤振,简属天官,克毖克勤,再相兴作,亦克用仁察行与能进。藩辅臣乐易之容,静贞之存,不竞不絿,有执有循。呜呼!文莹其君子人,曷不百龄,遽返九原?厥有徳嫓,合藏于坟铭以昭之,示其仍云。
东里续集巻三十四
译服丧期间闭门不出。服丧期满,改任越府右长史。他凡是持守自身、处理事务,都像在梁府时一样,全府的人都认为他贤能。宣德八年六月八日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二岁。他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的行为完全出于天性;对待朋友乡亲笃厚守信、重义,为人和厚平易,即使受到冒犯也从不计较,平素自守有一定原则。两次奉使命经过乡里,无论老少亲疏都欢喜地接待他;见到郡县长官,只叙寒暄,从不说一句私事,因此尤其受到乡中前辈的器重。他在两京任职时,从不随便涉足权贵之门;闲暇常与文士知己饮酒赋诗,胸襟洒脱,对利禄淡然。所著诗文有《词林稿》《南行稿》《梁园稿》。妻宜人是同乡刘氏,父亲贵高,母亲阙氏;她一岁时父亲去世,由母亲抚养教育,精通女红,也读书识字,十六岁嫁入宋家,孝敬侍奉公婆,公婆去世后也没有改变;谨守妇道,亲自以勤俭治理家务,尤其注重教导儿子学习。父亲去世、母亲年老而又没有儿子,她便迎接母亲奉养终身。此前她的母亲在北京官舍去世,尚未归葬,过了一年宜人也去世;她比丈夫先去世十天,确实是五月二十八日,享年与丈夫相同。儿子三人:忻、怀、恂,都有志于学习。怀在宣德八年中第三甲进士。女儿三人:长女嫁刘体元,次女嫁庞彦珙,幼女尚年幼。孙子二人:光祖、奎应;孙女三人。文莹去世时,家中空空荡荡,没有办法筹划归葬。于是怀把实情上奏朝廷,朝廷特意发给舟船,并让他们把三位女儿一同送归。同乡中在京任职的学士大夫,集合资财帮助丧事。几个儿子将要把父母合葬。给事中康振是宋氏的姻亲,叙述他的事迹,撰成事状。我过去认识若璟,又与文莹相交三十年,于是删削取舍、约略写成铭文,交给他的儿子,让他刻好纳入墓中。铭曰:呜呼!文莹通晓经学,从金马、石渠起身,声誉光彩很早便振起;被天官选用,能够谨慎勤勉。两次参与兴建工程,也能够以仁心办事,察看人的品行,任用有才能者并使其进步。他作为藩王辅臣,容貌平易,内心安静贞正;不争强,不急躁,有操守,有法度。呜呼!文莹是君子之人,为什么不能享年百岁,却突然归返九泉?他的德行有匹配者,应当合葬在这座坟墓中;把铭文刻在这里来彰明他,使后世仍然知晓。《东里续集》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巻三十五明杨士竒撰墓志铭兵科给事中胡端祯墓志铭数年来,吾郡吉水举进士升者,胡端祯、王钦正,皆温厚谨静,言动循礼,余心重之,皆期逺且大也。上屡勑廷臣举贤才,余未尝不意在两人,属例不应而止。未几,两人者皆以病卒,余皆悲悼久之。盖悲夫贤者之难得而易丧也。钦正卒于北京,其丧之归也,予为之志墓。端祯以病归,卒于途,故未及也。今年其学者,余杭丞贵溪丘熈岳,具礼币,以英山教谕徐鼎所具事状,求余着葬铭。按状,胡邑东故家,盖宋刚简公梦昱之后,曽祖抃,祖义贤,父希亮,始徙邑仁夀乡之南华母金塘里王氏。端祯讳祥,以字行,天资淳实,自少喜学问,从明师治经术,以易经举,登宣徳五年进士第。既第而归,从学者日众,有千数百里负箧至者。八年被召至,偕至者六十余人。上亲命题合试之,文渊阁下拔其尤得七人,端祯与焉,改翰林庶吉士。明年擢户科给事中,无几得疾,歴数医弗效,已而小瘥,请于朝乞归治,从之。归过南京,疾复作,竟卒和州西梁山下,其妻之弟罗昭问以其榇归其家,葬之黄桐坑之原。端祯为人,学广识明,言简志正,举错当义,不茍止,随内笃孝弟之行,外崇友朋之信,和厚平直,博爱有容,盖以施无徃不可,惜乎其遂止于斯也。享年三十有八,平生所为诗文藏于家,娶罗氏,惟女子二人,长许嫁王某,次尚幼,身后之祀尤可叹也。若熈岳之惓惓图不泯其师,亦足以敦薄夫而表端祯之明于取友也。铭曰:徳之茂而施弗究,存之厚而遏厥后。呜呼!端祯,吾奚归咎?故翰林庶吉士曽君墓志铭吾友曽君与贤,自吾布衣时与之好,后同在翰林五年,徃还意益厚。其没三十年矣,墓未有铭,余未尝忘。与贤屡欲铭之,辄牵于事,或病不果。今年防上恩归展先墓,其子诩踵门拜曰:「先子之铭文,企伫久矣。」乃按诩所述世家序而铭之。序曰:曽之先居金陵,唐末称朴者生三子,其季延构,当五代之乱来徙泰和。其后子孙之盛,累累有科名。十四世至如骥,登宋淳祐十年第,累官寳庆府通判,兵乱死节,赠敷文阁待制,諡忠愍。生昌端,昌端生以立,以立生子述,皆儒业教授里中。子述娶刘,二子长与畊,次与贤也。与贤自幼淳厚端谨,从学萧尚仁先生父子之门,治书经。邑大夫简充学弟子员,登永乐甲申进士第,为翰林庶吉士,预修永乐大典。寅出酉归,恭勤职务,时四方博闻宿学多在,咸重与贤,而期其逺且大也。书未进,以疾卒于官,戊子嵗三月十五日云,享年四十有一。京师荐绅大夫咸悼惜之。与贤仪貌丰伟,面洁白如玉,气宇温裕坦夷。家居笃孝友之行,初虽出为赘壻,饮食衣服所以佐其兄奉养皆备。已而还侍下,朝夕益尽爱敬。及仕得禄,一味之甘必先寓奉亲,然后及已。兄弟相亲爱,不间如一体。处朋友以诚,有急必赴。同学汤如川,既仕同年同官,且居同舎,有无共之,无彼此之异。如川病极力扶持调防,及卒与其弟协力经营,归其丧及其孥,而悲伤忧郁久不衰。隣有数犯之不校,与贤有恺悌慈恵之徳。使之为政,必有以及人,惜乎未见诸用也。其配萧,侧室刘,相亲爱如同产姊妹,至于今益笃,世盖絶无而仅有,又可以观与贤徳之刑于家者矣。子男二:诩京,女四,皆有归。其仲之壻龙粲,今为礼部祠祭主事。孙男五:鉴、翰、海、铉、钥。其葬在龙池之原。铭曰:允矣君子,其徳令嘉,未究于施,匪命则那。粤昔徳人,善应多有,有不于躬,必于厥后。龙池之漘,勒铭其藏。振振子孙,来将有徴。伊允徳墓志铭翰林庶吉士伊侃既奉命观政礼部,闻其父丧将归,缞绖赍翰林编修徐珵所具事状谒余,求葬铭。其父讳宗肇,字允徳。伊之先家海州沐阳,宋南渡始徙苏之吴县,自始徙至允徳九世矣。曽祖讳元裕,祖讳嗣贤,考讳服,皆隠居不仕。妣朱氏,父母二子,长宗啓,次允徳也。允徳自少喜读书,多识典故,有咨之能悉举本末。前辈文章之隽永者,亦多所推让。蚤丧父,事母与兄以孝友称。弱冠,兄坐累,阖家徙鳯阳之定逺久乃独奉母还。母没,葬祭如礼。兄尚留定逺嵗时厚资给之。一味之甘,必致兄乃食。平素所接,率端士,不肯茍近富贵人。居乡敬老尊贤,恤贫窘急患难。所交李克明者,夫妇老且贫,馆糓之终其身。比卒,皆为敛葬。遇为不义者,其可与语,必婉辞导之改,不然辄引避之。所居隣府治,未甞一涉迹。甞寓南京夜雪,有骑士叶英醉驰马过其门,坠仆卧雪上,马已逸。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里续集》卷三十五,明杨士奇撰墓志铭 兵科给事中胡端祯墓志铭 几年来,我郡吉水考中进士并升任的,有胡端祯、王钦正二人,他们都温厚谨慎安静,言语举止合乎礼法,我心里很器重他们,都期望他们将来成就远大。皇帝多次命廷臣荐举贤才,我没有一次不想到这两人,只是按照规定不应由我举荐,才作罢。不久,两人都因病去世,我都悲痛哀悼了很久。实在是悲叹贤才难得而又容易夭亡。钦正在北京去世,灵柩归乡时,我为他写了墓志。端祯因病回乡,死在途中,所以未能及时为他撰写。今年,他的学生、余杭县丞贵溪人丘熙岳,备好礼物,拿着英山县教谕徐鼎所撰的事状,请求我写葬铭。按照事状,胡氏是县城东部的旧家族,大概是宋代刚简公梦昱的后代。曾祖抃,祖父义贤,父亲希亮,才迁居本县仁寿乡南华;母亲金塘里王氏。端祯名祥,以字行世。天资淳厚诚实,自幼喜爱学习,跟从名师研习经术,凭《易经》被举荐,考中宣德五年进士。及第归来后,跟从他学习的人日益增多,有人从千里之外背着书箱前来。宣德八年被召入京,和他一同到京的有六十多人。皇帝亲自命题让他们合试,在文渊阁下选出其中最优秀的七人,端祯也在其中,改任翰林庶吉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第二年升任户科给事中,不久患病,多次请医生治疗都无效,后来病情稍有好转,便向朝廷请求回乡调治,朝廷准许了。他回乡经过南京时,病情再次发作,最终死在和州西梁山下。他妻子的弟弟罗昭询把他的灵柩送回家乡,葬在黄桐坑的原野。端祯为人学问广博、见识明达,言语简洁,志向端正,举止合乎义理,从不苟且停止;内心笃行孝悌,外在崇尚朋友之间的诚信;性情和厚平直,博爱而宽容,大概凭这些品德,无论施用于何处都没有不可行之处,可惜他的生命竟止于此。享年三十八岁。他平生所作诗文收藏在家中。娶罗氏,只有两个女儿:长女已许嫁王某,次女尚年幼;他身后的祭祀尤其令人叹惜。像熙岳这样殷切地设法使老师不被遗忘,也足以使刻薄的人受到感化,并彰显端祯明白选择朋友的品德。铭曰:品德丰盛却未能充分施展,德性深厚却使后代受到阻遏。呜呼!端祯,我还能把过错归咎于谁呢?故翰林庶吉士曾君墓志铭 我的朋友曾君与贤,从我还是平民时便与他交好,后来又同在翰林任职五年,往来交游,情谊更加深厚。他去世已经三十年了,墓上还没有铭文,我从未忘记。与贤多次想请我为他写铭,我总是被事务牵累,或者因生病而没有办成。今年我因皇上的恩典回乡扫祭祖墓,他的儿子诩来到门前拜见,说:“先父的墓铭文章,我们盼望很久了。”于是我根据诩所叙述的世系写序并作铭。序说:曾氏祖先居住在金陵,唐末有一位名朴的人生了三个儿子,幼子延构在五代乱世时迁居泰和。此后子孙兴盛,连续有人中科举。传到第十四世如骥,考中宋淳祐十年进士,历任官职至宝庆府通判,在兵乱中为节义而死,追赠敷文阁待制,谥忠愍。他生昌端,昌端生以立,以立生子述,都以儒业为生,在乡里任教授。子述娶刘氏,生二子,长子与畊,次子与贤。与贤自幼淳厚端谨,跟从萧尚仁先生父子学习,研治《书经》。县令选拔他充任学校弟子员,考中永乐甲申进士,任翰林庶吉士,参与编修《永乐大典》。寅时出门,酉时回署,恭敬勤勉地办理职务。当时四方博学而有经验的老儒大多在京城,都器重与贤,期望他将来成就远大。《永乐大典》尚未进呈,他便因病死于任所,时在戊子年三月十五日,享年四十一岁。京城的荐绅大夫都为他悲痛惋惜。与贤仪表丰伟,面容洁白如玉,气度温和宽裕、坦荡平易。在家笃行孝友,起初虽然出赘为婿,但凡饮食衣服等用来帮助兄长奉养父母的东西都准备齐全。后来回到父母身边侍奉,早晚更加尽心尽敬。做官得到俸禄后,一味甘美的食物也一定先送给父母,然后自己才吃。兄弟之间亲爱无间,如同一体。与朋友交往以诚相待,朋友有急难必定前往。同学汤如川后来同年中进士、同官任职,又同住一舍,财物有无共同享用,不分彼此。汤如川病重时,他竭力扶持调养;汤如川去世后,他又与其弟共同料理后事,送还他的灵柩及家属,悲伤忧郁很久不曾消减。邻人多次冒犯他,他也不计较;与贤有和乐慈惠的德行。假使让他治理政务,必定会施惠于百姓,可惜还没有等到被任用。妻萧氏,侧室刘氏,彼此亲爱如同亲生姐妹,直到如今感情更加深厚,这在世上实在罕见,也可以由此看出与贤的德行足以施于家庭。儿子二人:诩、京;女儿四人,都已出嫁。其中次女的丈夫龙粲,现在任礼部祠祭主事。孙子五人:鉴、翰、海、铉、钥。墓在龙池原。铭曰:这确实是一位君子,他的德行美好,却未能充分施展,若不是命运,又能归咎于什么呢?从前的有德之人,善报往往很多;有的不能应验在本人身上,必定应验在他的后代。龙池水边,刻铭收藏于墓中。子孙众多,今后来此,将会得到验证。伊允德墓志铭 翰林庶吉士伊侃奉命到礼部观政后,听说父亲去世,将要回乡,身穿丧服,带着翰林编修徐珵所撰的事状来拜见我,请求我写葬铭。他的父亲讳宗肇,字允德。伊氏祖先世居海州沭阳,宋室南渡时才迁到苏州吴县,从最初迁居到允德已经九代。曾祖讳元裕,祖父讳嗣贤,父亲讳服,都隐居不仕;母亲朱氏。父母有两个儿子,长子宗启,次子允德。允德自幼喜爱读书,熟悉许多典故,别人有疑问向他请教,他都能详尽说出事情的本末。前辈文章中精美深厚的作品,他也多能加以推许。年幼时父亲去世,他侍奉母亲和兄长,以孝友著称。二十岁左右,兄长因受牵连,全家迁往凤阳定远;过了很久,他独自奉母亲回乡。母亲去世后,按礼节办理安葬和祭祀。兄长仍留在定远,他每年按时给以丰厚资助。遇到一味甘美的食物,必定先送给兄长,然后自己才吃。平日交往的人,大多是端正之士,不肯苟且接近富贵之家。居住乡里时敬老尊贤,救济贫困、窘迫和急难之人。他所交的李克明,夫妻年老而贫穷,他供给粮食,直到二人终身;他们去世时,又都替他们收殓安葬。遇到行为不义的人,如果对方还可以交谈,他必定委婉劝导,使其改正;否则便主动避开。他居所靠近府治,却从未涉足官府门庭。曾寓居南京,夜间下雪,有个骑士叶英喝醉后纵马经过他家门前,坠马倒卧在雪上,马已经逃走。
允徳掖徙叶卧门下。叶醒失马虓叫急索,门外人语叶允徳徙,若叶遂持允徳索马,且欲诉官。允徳不得解,勉酬之直。既解叶归,马已归其家枥上。叶大感悔,走诣允徳拜内直谢曰:「公仁人活我,我则负公,愿自今父事公终身,幸公不我絶。」允徳慰遣之,但戒其继此节饮。允徳素不喜浮图人有及门者,一切却之,曰:「吾不能有益汝。」临卒犹戒家人毋信用流俗言,以异端污我,可谓不惑也。已卒于正统己未八月二十五日,享年七十。元配毛,继袁及蔡皆先卒。子男四:训亦先卒,次任,次侃,正统丙辰进士,次俊。女二:长亦先卒,次嫁王泽。孙男二,女一。诸子以卒之明年某月某日葬其邑查山先茔之次。铭曰:善笃于家,孚于乡,夀而全归。此其藏后有续,承世其昌。陈徳逊墓志铭陈之先见余所叙其谱牒。徳逊之曽大父碧潭,大父观定,父彦和,赠翰林侍讲学士。母曽氏,继母胡氏、钟氏。曽及胡皆赠宜人。徳逊其名,既冠遂以为字。自童丱端重温粹,从余外兄陈孟省学,在诸生中独静而専,为老长所爱。蚤丧母,几冠丧父,能自卓立,有孝友之行。两事继母,皆尽爱敬。弟徳遵丧父时始龀,长育教训之,用意周悉。凡于事不肯茍且,惇义薄利而有恒心。闾巷愚劣徂诈之徒,旦起而夕仆者比比,徳逊独谨守先人田庐,终其身不铢寸亏益,而坦然如履康庄,盖无所骛乎外也。闲居手不释巻,作室数楹,积书其中,题曰静脩,非其人不处。虽县长贰,或其行弗臧而欲邀致徳逊,必以事辞。所居近市,而甞入南山中讲授自适。徳遵第一人进士及第,累官至学士,众皆为徳逊荣。徳逊泊然而愈执谦下,且数寓书励其弟敬慎。闻弟疾甚,匍匐走北京视之,留数月疾已即归。徳遵固留之,叹曰:吾老矣,人世几何,宁不懐兄弟同处哉?所中心不忘者,去乡久,诸儿或一背训教,将不可追改。盖其于教子尤切云。既归再嵗而卒,正统丙辰闰六月七日也,享年六十。娶罗氏,子男四:瓛、▯、璧、瓄。女四,皆有归。孙男若干。徳逊之卒也,朝之傅保尚书学士以下闻徳遵之贤,兄殁皆致赙祭,亦有为文章哀挽之者。余昔与徳逊同里闬,其从父一敬于余交莫逆,家居时屡从一敬过徳逊,爱徳逊和厚愿慤,言必在义。今十数年来,里故旧亡殁已尽,毎念幸获归休,可相与谭论者惟徳逊。而徳逊北京临别亦为余言,当豫作草亭于鸥江之上以待先生。呜呼,今则已矣。徳遵求余铭徳逊之墓,遂述余所望于徳逊者为辞,铭之曰:萧散兮容与,懐思兮偕处。子期余兮鸥之渚,余行未旋兮子逝何所?嗟余旋兮其谁与?张则善墓志铭秀水丞张佥谒选京师,主吾家近丧其父处士君。佥闻讣,号恸擗踊,不能胜。予吊之,既成服,将归,自述事状,求予志墓。张故西昌巨室,田庐赀产,乡甲乙数。元季之乱,销落奄尽。里老长率能道其家盛时,后生少年闻者皆歆动嗟叹,不及目见。于时张之子孙皆逢掖,治诗书,乡称善人,如处士是已。处士讳则善,字嗣骞,自少志不务外学,通尚书,嗜毛诗,手録口诵不倦。成童父母皆丧,辛勤渉囏,苦卓立,辟塾舘教子及里中子弟,广田园以殖家。婣戚隣比能急其急,气和色温,于物无忤,无间愚良少长,皆乐亲之。正统五年正月某日卒,春秋七十有四。元配彭里名家继罗皆先卒。子男二,长坦,选乡贡入胄监,甘贫力学,其卒也,大司成以下惜之。次佥,永乐辛丑进士,擢四川道监察御史,能持身勤职,三载坐微累,左迁秀水。女三:廖祥、仲刘、晖陈叔庆其壻也。孙男六:朴、巽、彖、涣、防、观。曽孙男四。处士及其二配皆葬里命华山之原。某仕两京不至乡四十年,与处士相闻未相识也。去年奉命归亲,过处士之庐,时处士寝疾已久,不遂一晤语以出,颇用怅惘,而竟以是病不起,惜哉。铭曰:恬澹幽贞,避荣与名,既夀全归,来嗣有兴。赠文林郎四川道监察御史欧阳君改厝志铭。
译允德把倒卧的叶英扶到自己家门下。叶英醒来后发现马丢了,怒吼着急忙寻找;门外有人告诉他,是伊允德把他扶进来的。叶英于是拿着允德索要马匹,还想告到官府。允德无法解释清楚,只好勉强赔偿马价。等叶英离开允德家后,马已经回到叶英家的马厩。叶英大为感动悔恨,跑到允德那里拜谢,当面诚恳地说:“您是仁人,救活了我;我却反过来亏负您。愿意从今以后把您当父亲一样终身侍奉,希望您不要弃绝我。”允德安慰他,让他离去,只告诫他今后要节制饮酒。允德平素不喜欢佛教徒,有人登门便一概拒绝,说:“我不能给你什么帮助。”临终时还告诫家人不要听信流俗之言,不要用异端邪说玷污我,可以说是始终不受迷惑。他于正统己未八月二十五日去世,享年七十岁。原配毛氏,继室袁氏、蔡氏,都先于他去世。儿子四人:长子训也已去世,次子任,次子侃,正统丙辰年进士,次子俊。女儿二人:长女也已去世,次女嫁王泽。孙子二人,孙女一人。几个儿子在他去世次年的某月某日,把他葬在本县查山先茔旁边。铭曰:善行深厚地施于家庭,诚信广布于乡里,长寿而得到完整善终。此墓之后还会有后继者,承继世业,家族必将昌盛。陈德逊墓志铭 关于陈氏先世,见我所撰的谱牒叙文。德逊的曾祖父是碧潭,祖父是观定,父亲是彦和,追赠翰林侍讲学士;母亲曾氏,继母胡氏、钟氏。曾氏和胡氏都追赠宜人。德逊是他的名,成年后便以此为字。自幼年起,他端庄稳重、温和纯厚,跟随我的表兄陈孟省学习,在诸生中独自安静专心,受到年长者的喜爱。早年丧母,接近成年时又丧父,却能独立自立,具有孝友的品行。侍奉两位继母,都尽到了爱敬之心。弟弟德遵丧父时刚刚换牙,他把弟弟养育成人并教导训诫,考虑得十分周全。凡做事情,他不肯苟且;重义轻利而且有恒心。街巷中愚昧卑劣、奸诈欺骗的人,早晨还得意,晚上便失败的比比皆是;只有德逊谨慎守护祖先留下的田地房屋,终身没有丝毫损益,却坦然如走在宽阔大道上,大概是因为他无心追逐外在事物。他闲居时手不释卷,建造数间房屋,积藏书籍其中,题名为“静修”,不是合适的人不让居住。即使县令、县丞有的行为不善却想邀请德逊,也必定以事务为由推辞。他住处靠近集市,却曾进入南山中讲学自娱。德遵考中第一名进士,屡次升官至学士,众人都替德逊感到荣耀;德逊却淡泊处之,反而更加坚持谦逊退让,还多次寄信勉励弟弟恭敬谨慎。听说弟弟病得很重,他爬行赶往北京探视,留了几个月,弟弟病愈后才回去。德遵坚决挽留他,他叹息说:“我已经老了,人生还有多少时日?难道不想与兄弟共同居住吗?只是我心中不能忘怀的是,离开家乡已久,几个孩子有的或许违背训诫教导,那就来不及改正了。”大概他对于教育子女尤其迫切。回去两年后去世,时间是正统丙辰闰六月七日,享年六十岁。娶罗氏,儿子四人:瓛、▯、璧、瓄;女儿四人,都已出嫁;孙子若干人。德逊去世时,朝廷中从傅、保、尚书、学士以下的官员听说德遵贤能,因德遵兄长去世都送来赙赠祭品,也有人写文章哀悼挽念。我过去与德逊同乡,他的从父一敬与我交情深厚,在家时我多次跟随一敬去拜访德逊,喜爱德逊温厚真诚、说话必合乎义理。十多年来,乡里的旧交故友已经全都去世,每当想到有幸退休归乡,可以相互谈论的只剩德逊;而德逊在北京临别时还对我说,要预先在鸥江边修一座草亭等待先生。呜呼,如今一切都结束了。德遵请求我为德逊的墓写铭,于是我把自己对德逊的期望写成辞,铭曰:容貌疏散而从容,心中怀念共同相处。你在鸥江水边等待我啊,我还没有转身回来,你却已经逝往何处?唉,我转身归来,还有谁与我相伴?张则善墓志铭 秀水县丞张佥到京师候选,寄居在我家附近的处士张君恰好去世。张佥听到讣告,号哭悲恸,捶胸顿足,不能自持。我去吊唁他,他服丧成服后将要回乡,亲自叙述父亲的事状,请求我为墓作志。张氏原是西昌的大族,田地房屋和财产,数量在乡里首屈一指。元末的战乱中,家产很快全部衰落耗尽。乡里的老人往往还能讲述他家兴盛时的情形,后生少年听到,都羡慕叹息,只是没有亲眼见过。当时张氏的子孙都穿着儒服,研习《诗》《书》,乡里称他们为善人,处士就是其中之一。处士讳则善,字嗣骞,自幼立志不追求外在杂学,通晓《尚书》,喜爱《毛诗》,亲手抄录、口中诵读,从不厌倦。成年前父母都去世了,他辛勤经历艰难,刻苦自立,设馆授徒,教自己的孩子和乡里子弟,扩大田园以发展家业。亲戚邻里有人急难,他都能救助;神色温和,对任何事物都不相违忤,不分愚者贤者、年少年长,大家都乐于亲近他。正统五年正月某日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原配彭氏是乡中名门,继室罗氏,都先于他去世。儿子二人:长子坦,被选为乡贡进入国子监,甘于贫困而努力学习;他去世时,国子监祭酒以下都为之惋惜。次子佥,永乐辛丑年进士,升任四川道监察御史,能自守勤于职务,任满三年因小的牵连获罪,降任秀水县丞。女儿三人:长女嫁廖祥,次女嫁刘晖,幼女嫁陈叔庆,都是他的女婿。孙子六人:朴、巽、彖、涣、防、观;曾孙四人。处士及他的两位妻子都葬在乡中命华山的原野。我在两京任职,四十年没有回乡,与处士只是彼此听闻而未曾相识。去年奉命回乡侍奉父母,路过处士的居所,当时处士已经卧病很久,没能与他交谈便离开,颇为惆怅;不料他竟因此病重不起,可惜啊。铭曰:恬淡幽静而贞正,避开荣华与声名;既已长寿而善终,后代子孙将会兴盛。赠文林郎、四川道监察御史欧阳君改葬墓志铭。
监察御史欧阳洙既陞四川按察副使,濒行请于余曰:「先考之没而葬也,甞有铭矣。洙忝官于朝,得赐勑推恩,赠考文林郎四川道监察御史,封母孺人。洙又得吉卜,改厝先考于某原,改厝之铭,愿徼恵于执事。」欧阳氏蜀江里名家,其先与宋文忠公同所自出入,国朝阶儒学登仕籍,累累不乏。欧阳氏于吾家相望半舎许,吾少交允坚、允清,而尤宻者允贤。于允俊、允和、广哲、广汤、广洙皆相厚。余甞铭三峯先生及允贤之葬矣,于洙之请宜无辞。洙考讳正字允端,幼孤,卓然有立志,不与羣童狎嬉,辛勤植门户,敬事其母,孝于奉先,处宗戚乡党咸当其分,而持身谨饬。家距县城甚迩,非公事不辄至。平居澹然,日与族父兄弟宴聚相娱乐,于礼接贤士大夫无厌倦意,出言人率信服。于教子最为要务。宣徳五年十一月十八日卒,享年五十有五。其曽祖觉,先祖以吾父子廉,母某氏,其娶某氏。子男四:长即洙,永乐某年进士,发身入风宪;次淘,次洛,次汴。孙男八:璲、琢、琦、珉、珂。其改厝以某年月日。铭曰:维欧阳氏之宗,毓庆垂祉,学古入仕,连续兴起。维允端甫,徳善有纪,弗骞弗扬,丘园乐只。身没名荣,归宁在此。李子懐墓志铭庐陵李子懐之子子潭防防,母戴氏鞠于其舅,遂冒戴姓。既长,明经为国子生,中乡贡选,请于朝,愿复李姓以求养其父。命下,而丧父之讣至矣。子潭衔哀茹苦,将奔丧而归,自为状来乞文铭墓,且曰:「不肖不孝,生不能供吾亲一日之养,吾亲没,又无以慰之于地下,不孝益大矣。幸必赐之铭,辞弗获。」按状,予懐讳衷,其先出唐西平忠武王晟,曽祖云,隠祖庆可,父景琳,母欧阳氏。景琳三子,予懐其季也。自幼失怙,事母兄能尽爱,处族姻有义。叔祖明叔、天麟、天瑞皆官于贵,播在夷獠之间,郁郁乎羁旅无聊也。君走数千里徃省慰之。既归,叔祖叔相继死,皆有遗孤,子不能归,且贫无以自活,君又槖资走数千里徃给之,又抚之皆有立,然后归。甞赘同里戴庭芳氏,庭芳早世,抚其孤穉子如同产昆季,卒大起其家,然终不私一钱。乡邻有急,奔走赴助之,未甞以私废。平居尤以教子为务,嵗时辟塾舘,延明师,礼意曲尽。甞语其子曰:「吾生长兵戈之际,不得从事于学,今且老矣,若等幸生遭明时,毋徒视我自弃也。」嵗永乐乙酉二月某日,以疾卒,享年若干。子二人,长子泉,次即子潭。女二,某某其壻也。孙男若干。呜呼!若予懐可谓善人也已。铭曰:「慤乎内,不饰乎外;乐乎义,弗徇乎利;弗融于世,而止于是,以昌其嗣。」罗处士墓志铭庐陵罗处富既登进士第,歴事秋官,秋官卿上其能,擢知随州。且行持钟子温所状乃祖处士之行,示余且言:「元大父没防二十年,惟窀穸弗获永固也。家父将卜改葬焉,而幽堂之铭未有所属,敬命不肖以请于执事。」余交处富久,而铭其祖之墓,又出其父之命也,则按状叙而铭之。处士讳思成,字存中,号天存,世家庐陵,业儒。其先甞以科第显于宋。曽祖某,祖某,父独清,福建儒学提举,与刘申斋、刘桂隠齐名。母尹氏。处士质直温厚,尚端洁,敦孝弟之行。家四世同居,爨愉愉然和也。处士博学强记,尤深于诗书。少时屡聚试郡学,皆出诸生上。甞挟所业谒欧阳楚文公、虞文靖公,皆爱重之。一时名人如进士刘闻、萨都刺,皆与之交,而尤与豫章辛敬、襄城杨士宏暨刘尚书崧厚善。甞一就试于有司不偶,遂隠居不出,务以善导人。乡闾悍暴化其徳者多矣。遇有急难,趋赴之惟恐后。皇明混一海宇,数下诏求贤。时年巳六十余,不果上。苍顔鹤髪,逍遥青林白石之间,日引子若孙与其乡人少俊讲说圣贤道徳之懿。暇则登髙临清,觞咏以为乐。年八十一,一日具酒殽召亲友,告曰:「吾明日且与诸君别。」及期正襟危坐,索纸笔赋诗,翛然而没。时洪武戊辰四月十二也。娶萧氏,先十九年卒。子男三人,长于邦亦先卒,次于京来求铭者,次于同。女一人,适左子声。孙男女皆六人。始葬于所居之后,今将以某月日改葬吉水县麻坑之原。夫士挟一才一艺,无不欲见用于世,至其用之未必皆能有所自见也。处士虽未用,然平居所及若此。孔子曰:「奚其为为政?」处士之谓乎?铭曰:其畜也,富而不显;其遇其处也,庳而弗遏;其施跻于耄期,昌其本支。天之报之,其不在兹乎?乡贡进士罗仲弁墓志铭
译监察御史欧阳洙已经升任四川按察副使,临行前向我请求说:“先父去世安葬时,曾经有过墓志铭。洙忝居朝廷官职,获得皇帝赐诰推恩,追赠先父为文林郎、四川道监察御史,母亲封为孺人。洙又占得吉日,准备把先父改葬在某原;改葬墓志铭,愿向您求取恩惠。”欧阳氏是蜀江里的名门,他们的先祖与宋文忠公出自同一支系。入我朝以来,凭借儒学登上仕籍,代代兴盛不绝。欧阳氏与我家相距不过半舍左右。我年轻时结交允坚、允清,与允贤尤其亲密;对允俊、允和、广哲、广汤、广洙也都交情深厚。我曾为三峯先生和允贤撰写墓铭,对于洙的请求自然没有推辞的理由。洙的父亲讳正,字允端,幼年丧父,却卓然立志,不同群童嬉游;辛勤经营家业,侍奉母亲恭敬,奉先孝顺,处置宗族亲戚乡里关系都合乎本分,而且持身谨慎严整。家距县城很近,不是公事从不轻易前往。平日神情淡泊,每天与族中父兄弟侄宴饮聚会、互相娱乐;依礼接待贤士大夫,从不显出厌倦,所说的话人们大多信服。他把教育子女看作最重要的事务。宣德五年十一月十八日去世,享年五十五岁。他的曾祖父是觉,祖父是以吾,父亲是廉,母亲姓某,妻子姓某。他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洙,永乐某年考中进士,出身后进入风宪之官;次子是淘,次子是洛,次子是汴。有八个孙子:璲、琢、琦、珉、珂。于某年某月某日改葬。墓志铭说:欧阳氏这一宗族,积累福庆、流传福祉;学习古道而出仕,接连不断地兴盛起来。允端先生,德行善举都有记载;不受挫折,也不张扬,在丘园之间安乐自得。身亡之后声名更加荣耀,归葬安宁之处就在这里。李子懷墓志铭 庐陵人李子懷的儿子子潭防防,母亲戴氏,他由舅舅抚养,于是冒用戴姓。长大后,通晓经学,成为国子监学生;通过乡贡选拔后,向朝廷请求恢复李姓,以求奉养父亲。诏命下达时,父亲去世的讣告却到了。子潭含着悲哀、忍受苦痛,将要奔丧回乡,亲自写状来请求我为墓地撰写墓志铭,并且说:“我不肖而且不孝,活着时不能供给父亲一天的奉养;父亲去世后,又没有办法在地下慰藉他,不孝就更加严重了。幸望您一定赐给他墓志铭,不能推辞。”按他的状文,子懷讳衷,先祖出自唐代西平忠武王李晟;曾祖是云,祖父是庆可,父亲是景琳,母亲姓欧阳。景琳有三个儿子,子懷是最小的。自幼丧父,侍奉母亲和兄长能够竭尽爱敬;对待族人姻亲合乎义理。叔祖明叔、天麟、天瑞都在贵地做官,流转在夷獠之间,羁旅异乡、郁郁无聊。子懷跋涉数千里前往探望并慰问他们。回来以后,叔祖叔相继去世,都留下孤儿;子懷不能回去,而且贫穷得无法自活,他又带着钱财跋涉数千里前往周济他们,并且抚养他们,使他们都能立身成人,然后才回来。他曾入赘同里的戴庭芳家,庭芳早逝,他抚养庭芳的幼子,如同同胞兄弟,终于使戴家大为兴盛,却始终没有私取一文钱。乡邻有急难,他总是奔走前往救助,从不因私事而废弃公义。平日尤其把教育子女当作要务,岁时开设私塾,聘请名师,礼节心意无不周到。他曾对儿子说:“我生长在战乱之中,不能从事学习;如今将要老了,你们幸而生逢明时,不要只是看着我自暴自弃。”永乐乙酉年二月某日,他因病去世,享年若干岁。有两个儿子,长子泉,次子就是子潭;有两个女儿,某某是她们的女婿。孙子若干。唉,像子懷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善人了。墓志铭说:“内心诚笃,外表不加粉饰;以义为乐,不徇私利;不随俗浮沉,而止于此道,以此昌盛他的后代。” 罗处士墓志铭 庐陵人罗处富考中进士后,历任秋官,秋官卿上奏称许他的才能,提拔为随州知州。他将要赴任时,拿着钟子温所撰述的祖父处士事状给我看,并且说:“先祖父去世已经将近二十年,只有墓穴还未能永久安稳。家父将要选择吉日改葬,而墓室的墓铭还没有托付给人,恭敬地命令不肖的我来向您请求。”我与处富交往已久,且为他的祖父撰写墓铭,又是奉他父亲之命,于是按事状叙述并为之作铭。处士讳思成,字存中,号天存,世代居住在庐陵,以儒业为生。他的先人曾在宋代凭科举显达。曾祖某,祖父某,父亲独清,任福建儒学提举,与刘申斋、刘桂隠齐名。母亲姓尹。处士质朴正直而温厚,崇尚端正清洁,笃行孝悌。家中四代同居,烧火做饭也和乐融洽。处士博学强记,尤其精通《诗经》《尚书》。年轻时多次在郡学考试中取得第一,都超过其他生员。曾带着所学去拜谒欧阳楚文公、虞文靖公,二人都十分爱重他。当时的名人如进士刘闻、萨都刺,都与他交游;他尤其与豫章辛敬、襄城杨士宏以及刘尚书崧交情深厚。他曾一次参加有司考试而未被录取,于是隐居不出,专心用善行引导他人。乡里中因他的德行而改变的强悍暴戾之人很多。遇到急难,他总是赶去救助,唯恐落后。大明统一天下后,朝廷多次下诏访求贤才;当时他已经六十多岁,终于没有上任。面容苍老、头发如鹤,他在青林白石之间逍遥自在,每天带着儿子、孙子和乡里的少年才俊讲说圣贤道德的美善。有空便登高临水,以饮酒吟咏为乐。八十一岁时,有一天备办酒食召集亲友,告诉他们:“我明天将要同诸位告别。”到期后,他正襟危坐,索要纸笔作诗,飘然去世。时间是洪武戊辰年四月十二日。他娶萧氏,早于他十九年去世。有三个儿子,长子于邦也已先去世,次子于京就是来请求墓铭的人,次子于同。有一个女儿,嫁给左子声。孙子孙女共六人。起初葬在居所后面,如今将于某月某日改葬在吉水县麻坑原。读书人怀有一才一艺,没有不想在世上得到任用的;但到了真正任用时,也未必都能有所施展。处士虽然没有被任用,然而平日所影响的人却有这样多。孔子说:“如果这样,何必一定要做官理政呢?”说的不就是处士吗?墓志铭说:他所蓄积的德行,使家中富足却不显耀;他的遭遇和处境虽然卑微,却没有被压抑;他的施行延续到高龄,使本宗和旁支都昌盛。上天对他的报答,难道不就在这里吗?乡贡进士罗仲弁墓志铭
吾邑罗孟昭之冢子曰▯,以《易经》中永乐九年江西乡试,明年会试下第,为国学生。又明年冬得疾,又明年其父走千里视之。既见,疾小间,数月更剧,遂不起。其父哭之恸。其所相知在京师者,皆徃吊之。于是其父将以其丧归葬西昌,属前溧阳县学教谕梁本之述其世次行谊,以属余为铭。余受而读之,曰:“呜呼!孟昭之爱其子与▯之克敬承其父之爱,皆余所知,而今已矣,其可悲哉!”方▯髫龀,已俊爽异常儿。是时萧尚仁、谢子方两先生,皆乡郡之通儒。孟昭延致萧先生家塾以教▯。萧先生没,又延致其子靖江府长史用道。用道出仕,谢先生方分教郡庠,则厚币遣▯徃从之。嵗时备事师之礼。谢先生没,又礼致今广西按察佥事陈公延教之。而遇缙绅儒者之徃来其家,孟昭皆极意隆奉,庶▯之益得师也。爱▯如此,▯亦勉勉敬承其父之爱,夙夜饬励,自力于学,不懈。邑大夫举充博士弟子员,未防选中乡试。其会试京师也,余时奉命主文衡,盖窃意▯褎然遂升也。既拆名而▯不与,余方内愧失士,而▯数过余,怡然益恭,下无几微不得之意。余又窃叹▯之中有过人者,其所就未可量也。既入太学,太学生时数千人,祭酒胡公课试之,得▯所作文,大喜,寘第一。明日告余曰:“西昌后来之俊不乏也,其所可望成立如此。”呜呼,岂谓一旦而遂已也?是岂不可悲乎?▯字仲弁,一字崇弁,事父母甚孝,惟一弟笃爱之,惓惓焉引之于道。所得一钱以上,皆归父母,恣弟妹所取,未甞以入私室。于族姻长者尽敬,爱幼者皆有恩意。凡所交防有急,尽力赴之。虑事精宻,虽微细必审而后动。闲居手未甞释巻,率甞至夜分始罢。在太学有暇,輙来余家,甞谓余曰:“蘧伯玉至老不忘省已,以此为君子。又曰:人卑卑不出闾巷,以日亲乎贤士君子,恶能知其行之非哉?”呜呼!使▯而假之年,所至可量乎?惜防母胡氏,配陈氏,皆名族。子男一,某始五嵗,▯卒。以永乐十二年五月四日,得年二十有七。将以某年某月日葬某乡某原。铭曰:梅溪之涯,罗世所家,迁邑城西。源流之支,既续而蕃,益阜以殷。▯也!不羣缜栗,秀文绩粲,翘英众望其骞,孰其遏之?弗举而捐命也!柰何其藏在此?史氏铭之,庶其不死。萧吾幼墓志铭洪武癸酉冬十二月,泰和萧吾幼卒,权厝其居之西偏。又七年之十月十五日,子建平改葬于千秋乡髙富里田北之原。既葬,属余为铭。按吾幼讳某,祖明叔,考志可,皆有隠徳。母刘氏。吾幼为人悃愊不哗,事亲诚至,处族人兄弟周恩义,与朋友恂恂,人未甞见其有艴容厉气。所资度可寒暑朝夕而足,不求有余。有余,遇所识穷乏,辍分之。凡所为一出乎天资,庶几古所谓善人者矣。享年七十有一。初娶刘氏,继彭氏。子二人,长某,兵乱被俘,不知所乡;次建平也,温厚谦谨,类其父。岂天所以报施善人者耶?铭曰:一世之人为善几何?为之自我有弗至耶?彼弗为者,自沦泥污。呜呼!吾幼善则既多,百嵗之后,髙坟峩峩,乡人铭之,永终不磨。吴处士墓志铭永乐丁酉某月某日,南昌处士吴孔昭卒。其孤頴领预频卜,明年某月某日葬其邑南山之原。先事遣预之子某奉刑部主事刘全节所述事状,走京师,介翰林庶吉士黄瓛求余为铭。按状,处士讳嗣麟,孔昭其字也。其先有讳诵义者,始自番昜来徙,而后益盛。诵义六世至茂翁,茂翁子存拙,为新建县学教谕,处士之祖也。父本立,母张氏。处士自幼丧父母,教养于其祖。其天资端重,聪敏,读书日强记数千言,稍长而记览益富,为祖所爱,恒恸不及。事父母,事其祖尤笃,孝敬。有盗入室,絷其祖,索货财不得,将加害之处士,哀叩乞以身代。寇怒刃之,流血滂然而容色不变。寇惊异,并舎其祖而去。祖卒,哀毁不胜,而葬祭一以礼。甞同从父本谦长繇役里中,属有令下长里者,验民无常产者遣出戍。既遣而有不乐戍者,后诬本谦为已亲告牒取代戍。本谦时已卒,其子当徃,初未甞诬及处士也。而处士忿曰:“当遣民戍时,我实同之,柰何独诬叔而贻祸其子乎?”毅然白其事于官,竟直之。待弟孔哲尽友爱,孔哲死,抚其遗孤尤厚。从弟孔性阖家病疫,莫或过问者,独处士日数过馈药饵,病已乃罢。于族婣有匮乏及丧不能举者,皆赒之。治家教子,一本于伦谊。闲居手不释巻,与人交始终一致。所居有竹数百挺,名竹亭,日与贤士君子宴防其间。乡先生傅拱辰、熊伯机皆与徃还。熊先生甞以正徳题所居之室,又为文记之。葢年七十有五而卒。娶陈氏,子男五:頴领预、硕颎、预永乐乙未进士某官、硕先处士卒。女一,嫁李伯希。孙男十有一人。铭曰:
译我县罗孟昭的长子名叫▯,凭《易经》考中永乐九年江西乡试,第二年会试落第,成为国子监学生。又过了一年冬天患病,再过一年,他的父亲跋涉千里前去探视。他到后,病情稍有好转;数月后病势再次加重,于是去世。他父亲悲痛哭泣。住在京师、与他相知的人,都前往吊唁。于是他的父亲准备把灵柩运回西昌安葬,请前溧阳县学教谕梁本之叙述他的世系和品行,托付我为他作墓铭。我接受文章读后说:“唉!孟昭爱他的儿子,以及▯能够恭敬承受父亲的爱,都是我所知道的,如今却都结束了,怎能不悲痛呢!”▯还在童年时,已经俊秀爽朗,异于常儿。当时萧尚仁、谢子方两位先生,都是乡郡中博通的儒者。孟昭聘请萧先生到家塾教导▯。萧先生去世后,又聘请他的儿子、靖江府长史用道。用道出仕后,谢先生正在郡学任分教,孟昭便送上厚礼,让▯前往跟随他学习。岁时都备办侍奉老师的礼节。谢先生去世后,又以礼聘请如今的广西按察佥事陈公来教他。遇到缙绅儒者来往他家,孟昭都极力隆重接待,希望▯能够得到更多老师的教益。孟昭这样爱▯,▯也勤勉恭敬地承受父亲的爱,早晚整饬勉励自己,努力学习,从不懈怠。县里的长官举荐他充任博士弟子员,不久便在乡试中考取。那次他在京师参加会试时,我正奉命主持考试,私下以为▯必定会出类拔萃地升进。拆封看名次后,发现▯没有考中,我正为埋没人才而内心惭愧,但▯多次来见我,神色怡然,反而更加恭敬,丝毫没有不得志的意思。我又私下感叹▯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他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他进入太学后,当时太学生有数千人,祭酒胡公考核他们,读到▯所作文章,大为高兴,把他列为第一。第二天告诉我:“西昌后来的人才并不少,他这样的人,前途可望成就如此。”唉,难道能料到他一朝就这样结束吗?这难道不可悲吗?▯字仲弁,又字崇弁,侍奉父母非常孝顺,唯独对弟弟深切疼爱,恳切地引导他走正道。他所得一文钱以上,都归给父母,任由弟弟妹妹取用,从不把钱带入自己的房间。对于族人姻亲中的长者,他全都恭敬;对于年幼者,也都有爱护之意。凡是交往的人有急难,他都尽力前往帮助。他考虑事情精细周密,即使细小的事也一定审慎后才行动。闲居时手不释卷,通常总要读到半夜才停止。在太学有空,便来到我家,曾对我说:“蘧伯玉到了老年也不忘反省自己,凭这一点成为君子。他又说:“一个人卑微地不出闾巷,却每天亲近贤士君子,怎么能知道自己的行为不是错误的呢?”唉,假使▯能够多活一些年头,他的成就哪里可以估量呢?可惜他的母亲胡氏早已去世,妻子陈氏也是名门。他有一个儿子,某某刚满五岁,▯就去世了。永乐十二年五月四日去世,享年二十七岁。将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乡某原。墓志铭说:梅溪岸边,是罗氏世代居住的地方;后来迁到县城西边。家族源流的支派,已经延续并繁衍,越来越富足兴盛。▯啊!才华不凡而谨慎勤勉,文章秀美而功业灿然;像高高挺立的英才,众人都盼望他腾达,谁能阻挡他呢?却没有被举用便舍弃生命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他的遗骨竟藏在这里?史氏为他作铭,希望他的精神因此不死。萧吾幼墓志铭 洪武癸酉年冬十二月,泰和人萧吾幼去世,暂时葬在居所西边。又过七年,十月十五日,他的儿子建平将他改葬于千秋乡高富里田北的原野。安葬后,托我作墓铭。按吾幼讳某,祖父明叔,父亲志可,都有隐德。母亲姓刘。吾幼为人诚实厚道而不喧哗,侍奉父母诚挚至极,对待族人兄弟周全而有恩义,与朋友相处诚恳温和,人们从未见过他有愤怒的脸色和严厉的神气。他的资财只求足以应付寒暑、朝夕生活,不求有余;有余财时,遇到所认识的人贫困,便停下自己的用度分给他们。他所做的一切都出于天性,差不多就是古人所说的善人了。享年七十一岁。起初娶刘氏,继娶彭氏。有两个儿子,长子某在战乱中被俘,不知归向何处;次子就是建平,温厚谦谨,很像他的父亲。这难道就是上天用来报答善人的方式吗?墓志铭说:一个人一生能做多少善事?做善事难道不是自己总有做不到的地方吗?那些不行善的人,自身沉沦在污泥之中。唉!吾幼所做的善事已经很多,百年之后,高大的坟墓巍峨耸立,乡人为他作铭,使他的美名永远不磨灭。吴处士墓志铭 永乐丁酉年某月某日,南昌处士吴孔昭去世。他的孤儿頴领预频卜日,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本县南山的原野。安葬前,派预的儿子某携带刑部主事刘全节所述的事状,赶赴京师,通过翰林庶吉士黄瓛请我作铭。按事状,处士讳嗣麟,孔昭是他的字。他的先祖中有一位叫诵义的,最初从番昜迁来,后来家族日益兴盛。诵义六世传至茂翁,茂翁的儿子存拙,任新建县学教谕,是处士的祖父。父亲本立,母亲姓张。处士幼年丧失父母,由祖父教养。他天资端正稳重,聪明敏锐,读书时每天能强记数千字;稍长后,记诵阅览更加丰富,受到祖父喜爱,祖父常常为自己不能活到看见他成才而悲痛。他侍奉父母,对祖父尤其笃厚,十分孝敬。有盗贼闯入家中,捆住他的祖父,索取财物没有得到,准备加害祖父;处士悲哀叩头,请求用自己代替祖父。盗贼发怒用刀砍他,鲜血大量流出,而他的脸色不变。盗贼惊异,于是连祖父也放开离去。祖父去世后,他悲痛过度不能自持,但安葬和祭祀全都合乎礼制。他曾与从父本谦一同在乡里任职,有一次上级下令,让各里查验没有固定产业的人并遣送戍边。遣送后,有不愿戍边的人,后来诬告本谦,说本谦代他写了诉状以取得替代戍边。本谦当时已经去世,按规定应由他的儿子前往;起初那人并没有诬告处士。处士却愤怒地说:“遣送百姓戍边时,我确实和叔父一同办理此事,怎么能只诬陷叔父而给他的儿子带来灾祸呢?”于是毅然向官府说明实情,最终为本谦洗清了冤屈。他对弟弟孔哲尽到兄弟友爱;孔哲去世后,对他的遗孤抚养尤其优厚。从弟孔性一家患瘟疫,没有人前去过问,唯独处士每天多次送去药物,直到病好才停止。族人姻亲中有贫乏无力办丧事的,他都周济。治理家庭、教育子女,全都以伦理亲情为根本。闲居时手不释卷,与人交往始终如一。他居所中有数百竿竹子,取名竹亭,每天与贤士君子在其中宴饮聚会。乡里的先生傅拱辰、熊伯机都与他往来。熊先生曾用正德年号为他的居室题名,又写文章记述此事。他大约七十五岁去世。娶陈氏,有五个儿子:頴、领、预,硕、颎;预是永乐乙未进士,任某官;硕先于处士去世。一个女儿,嫁给李伯希。孙子十一人。墓志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