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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二曲集二

二曲集卷之一悔过自新说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5 段

疑者曰:六经四书,卷帙浩繁,其中精义,难可殚述。悔过自新,宁足括其微奥也?殊不知,《易》著风雷之勇,《书》垂不吝之文,诗歌维新之什,《春秋》微显阐幽,以至于礼之所以陶,乐之所以淑。孔曰:“勿惮。”曾曰:“其严中庸之寡过。”孟氏之集义,无非欲人复其无过之体,而归于日新之路耳。正如《素问》《青囊》,皆前圣已效之方,而传之以救万世之病,非欲于病除之外,别有所增益也。曰:经书垂训,实具修齐治平之理,岂专为一身一心悔过自新而已乎?愚谓:天子能悔过自新,则君极建而天下以之平;诸侯能悔过自新,则侯度贞而国以之治;大夫能悔过自新,则臣道立而家以之齐;士庶人能悔过自新,则德业日隆而身以之修。又何弗包举统摄焉?杀人须从咽喉处下刀,学问须从肯綮处着力。悔过自新,乃千圣进修要诀。人无志于做人,则已;苟真实有志做人,须从此学,则不差。天地间道理,有前圣偶见不及,而后圣始拈出者;有贤人或见不及,而庸人偶拈出者。但取其益身心,便修证斯已耳。予固庸人也,懵弗知学,且孤苦颠顿,备历穷愁于夙夜寐旦,苦搜精研中,忽见得此说,若可以安身立命,若可以自利利他,故敢揭之以公同志。倘以言出庸人而漫置之,是犹恶贫女之布,而甘自冻者也。前辈云:「人生仕宦,大都不过三五十年,惟立身行道,千载不朽。」愚谓:「舍悔过自新,必不能立身,亦非所以行道,是在各人自察之耳。」今人不达福善祸淫之理,每略躬行而资冥福,动谓祈请醮谢可以获福无量。殊不知天地所最爱者,修德之人也;鬼神所甚庇者,积善之家也。人苟能悔过于明,则明无人非悔过于幽,则幽无?责从此刮垢磨光,日新月盛,则必浩然于天壤之内,可以上答天心而祈天永命矣。又何福之不臻哉?吾之德性,欲图所以新之,此际机权一毫不容旁贷,新与不新,自心自见。辟如饮水,冷暖自知。久之,德充于内,光辉发于外,自有不可得而掩者矣。厥初用功,全在自己策励。性,吾自性也;德,吾自得也。我固有之也,曷言乎新?新者,复其故之谓也。辟如日之在天,夕而沈,朝而升,光体不增不损,今无异昨,故能常新。若于本体之外,欲有所增加以为新,是喜新好异者之为,而非圣人之所谓新矣。同志者,苟留心此学,必须于起心动念处,潜体密验。苟有一念未纯于理,即是过,即当悔而去之。苟有一息稍涉于懈,即非新,即当振而起之。若在未尝学问之人,亦必且先检身过,次检心过,悔其前非,断其后续,亦期至于无一念之不纯,无一息之稍懈,而后已。盖人之所造浅深不同,故其为过亦巨细各异,搜而剔之,存乎其人,于以诞登圣域,斯无难矣。众见之过,犹易惩艾;独处之过,最足障道。何者?过在隐伏,潜而未彰,人于此时,最所易忽,且多容养爱护之意,以为鬼神不我觉也。岂知莫见乎隐,莫显乎微?舜、跖人禽,于是乎判。故慎独要焉。几者,事之微,而吉凶之所由以肇端者也。易曰:「知几,其神乎?」又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夫有不善,未尝不知,故可与几也;知之,未尝复行,故无祗悔也。吾侪欲悔过自新,当以颜氏为法。吾侪既留意此学,复悠悠忽忽,日复一日,与未学者同为驰逐,终不得力。故须静坐。静坐一着,乃古人下工之始基。是故程子见人静坐,便以为善学。何者?天地之理,不翕聚则不能?散吾人之学,不静极则不能超悟。况过与善界在几微,非至精不能剖析。岂平日一向纷营者所可辨也?悔过自新,此为中材言之也。而即为上根言之也。上根之人,悟一切诸过,皆起于一心,直下便刬却根源,故其为力也易。中材之人,用功积久,静极明生,亦成了手,但其为力也难。盖上根之人,顿悟顿修,名为解悟;中材之人,渐修渐悟,名为证悟。吾人但期于悟,无期于顿可矣。圣人之学,下学上达。其始不外动静云为,日用平常之事;而其究则必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人苟有纤微之过,尚留方寸,则性必无由以尽。性既不能尽,则命亦无由以至,而其去圣功远矣。故必悔之又悔,新而又新,以至于尽性至命,而后可。悔而又悔,以至于无过之可悔;新而又新,以极于日新之不已。庶几仰不愧天,俯不怍人,昼不愧影,夜不愧衾。在乾坤为肖子,在宇宙为完人。今日在名教为贤圣,将来在冥漠为神明。岂不快哉!

译怀疑的人说:《六经》《四书》卷帙浩繁,其中的精微义理,难以全部说尽。悔过自新,难道足以概括其中的精微奥妙吗?却不知道,《易》彰显了像风雷一样奋发的勇气,《书》留下了不吝惜改过的文辞,《诗》歌咏了更新的篇章,《春秋》以微言显明大义、阐发幽隐之理,至于礼的陶冶作用、乐的善化作用,也都是如此。孔子说:“不要畏惧。”曾子说:“严厉地要求自己,达到中庸而少有过错。”孟子所说的集义,无非是要人恢复没有过错的本体,归于每日更新的道路罢了。正如《素问》《青囊》,都是前代圣人已经验证过的药方,传下来是为了挽救后世万代的疾病,并不是在治病之外还要另外增加什么。有人说:经书垂示的训诫,确实包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难道只是为了一个人的身心悔过自新吗?我说:天子能够悔过自新,君主的法度就能建立,天下因此得到治理;诸侯能够悔过自新,诸侯的法度就能端正,国家因此得到治理;大夫能够悔过自新,臣下的道义就能确立,家族因此得到整齐;士人和庶民能够悔过自新,道德事业就会日益提高,自身因此得到修养。这又有什么不能包括、统摄的呢?杀人必须从咽喉处下刀,做学问必须在关键处用力。悔过自新,是千圣进德修业的要诀。人如果没有志向做人,那就算了;如果确实有志向做人,就必须从这里学习,这样就不会错。天地之间的道理,有些是前代圣人偶然没有看见,后来圣人开始提出来的;有些是贤人也许没有看见,却被平庸之人偶然提出来的。只要它有益于身心,就应当修习、验证,做到这些也就够了。我本来就是平庸之人,懵懂而不知道学习,又孤苦困顿,早晚历尽贫穷忧愁,在苦苦搜求精研之中,忽然领会了这一说法,觉得它可以使自己安身立命,也可以使自己受益并使他人受益,所以敢于把它揭示出来,与同道者共享。假如因为这话出自平庸之人便随意搁置不理,就像嫌弃贫女织的布,却甘愿让自己受冻一样。前辈说:“人一生做官,大多不过三五十年,只有立身行道,才能千载不朽。”我说:“舍弃悔过自新,就一定不能立身,也不能用来行道,这一点要由每个人自己考察。” 如今的人不明白福善祸淫的道理,往往略去亲身实行,只求借助冥冥中的福报,动不动就说祈请、醮祭、谢神可以获得无量福报。却不知道天地最爱的是修德的人,鬼神最庇护的是积善之家。人如果能在显明之处悔过,那么显明之处就没有人不是悔过;如果能在幽隐之处悔过,那么幽隐之处就没有……责罚。从此刮除污垢、磨炼光明,日日更新、月月兴盛,就必定能在天地之间养成浩然之气,可以向上报答天心,祈求上天使国运长久。这样又有什么福不能到来呢?我想使自己的德性得到更新,关键就在这一时刻,丝毫也不能推给别人;更新与否,自己的心最清楚。譬如喝水,冷暖只有自己知道。时间久了,德性充实于内,光辉发散于外,自然有无法遮掩的地方。开始用功,全在于自己策励自己。本性,是我自己的本性;德性,是我自己所得的德性。这本来就是我固有的,为什么还说更新呢?所谓更新,就是恢复它原来的状态。譬如太阳在天空,傍晚下沉,早晨升起,光明的本体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今天与昨天没有不同,所以能够常新。如果在本体之外还想增加什么来作为更新,那是喜欢新奇、追求异样的人的做法,并不是圣人所说的更新。同道的人,如果留心学习这一学问,就必须在一念初起时暗中体察、细密验证。只要有一个念头不纯合于理,就是过错,就应当悔改并除去;只要有一口气稍微涉及懈怠,就不是更新,就应当振作起来。对于从未求学的人,也必须先检查身体行为的过错,再检查内心的过错,悔改过去的错误,断绝错误的后续,并且希望达到没有一个念头不纯合于理、没有一刻稍有懈怠,然后才算停止。因为每个人所达到的深浅不同,所以他的过错也有大小不同;搜寻并剔除它们,在于各人自己。这样用功,达到圣人的境界就没有困难了。在众人面前显露的过错,还容易受到惩戒;独处时的过错,最足以阻碍道。为什么呢?因为过错隐藏在隐微之处,潜藏而尚未显露,人到这个时候最容易忽略,而且往往还有容忍、养护、爱惜它的意思,以为鬼神没有察觉自己。哪里知道没有比隐蔽处更容易被看见的,也没有比细微处更容易显露的呢?舜与跖、人和禽兽的区别,就在这里判定。因此谨慎独处十分重要。“几”是事物的微小征兆,也是吉凶由此开始的端绪。《易》说:“懂得几,真是神妙啊!”又说:“君子看见征兆便行动,不等到一天结束。”孔子说:“颜家的孩子,大概接近道了吧?有不善之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就没有再去做的。”有不善之处而没有不知道的,所以可以同他谈论事物的几微;知道了却从未再做,所以没有大的悔恨。我们想要悔过自新,应当以颜回为榜样。我们既然留心学习这门学问,却又悠悠忽忽,一天又一天地过去,和未学习的人一样追逐外物,最终仍然不能取得功效。因此必须静坐。静坐,是古人开始下功夫的根基。所以程子见人静坐,便认为这是善于学习。为什么呢?天地之理,如果不聚合收敛,就不能发散;我们做学问,如果不能静到极点,就不能超然领悟。何况过错与善行的界限在于极其细微之处,不达到精微的程度就不能剖析。哪里是平日一味忙乱奔波的人所能辨别的呢?悔过自新,这是对中等资质的人说的,同时也是对上等根器的人说的。上等根器的人领悟一切过错都起于一心,当下便铲除根源,所以用力容易。中等资质的人用功日久,静到极点而产生明悟,也能完成这件事,只是用力较难。上等根器的人顿悟顿修,叫作解悟;中等资质的人渐修渐悟,叫作证悟。我们只求有所悟,不必要求一定顿悟。圣人的学问,是从下学而上达。开始时不超出动静、言语、行为以及日常平常的事情;但最终一定要说到穷尽事理、完全认识本性,以至于通达天命。人只要有丝毫过错留在心中,便没有办法尽其本性;本性既不能尽,天命也没有办法通达,距离圣人的功夫就远了。因此必须不断悔过、不断更新,直到尽其本性、通达天命,然后才可以。不断悔改,直到没有过错可以悔改;不断更新,直到达到日新不止的境界。这样或许可以仰头不愧对上天,低头不愧对他人,白天不因自己的影子而惭愧,夜里不因自己的被褥而惭愧。在天地之间做一个孝子,在宇宙之间做一个完人。今天在名教中成为贤人圣人,将来在幽冥之中成为神明。难道不畅快吗?

昔人云:「尧舜而知其圣,非圣也。」是则尧舜未尝自以为无过也。禹见囚下车而泣,是则禹未尝自以为无过也。汤改过不吝,以放桀为惭德,是则汤未尝自以为无过也。文王望道未见,武王儆几铭牖,周公破斧缺戕,孔子五十学易,是则文武周孔并未尝自以为无过也。等而上之,阳愆阴伏,旱干水溢,即天地亦必且不见以为无过也。然而两仪无心,即置勿论。至于诸圣,固各有其悔过自新之旨焉。但圣人之悔过处,及其自新处,与凡人自不同耳。盖必至于无一念之不纯于理,无一息之或间于私,而后为圣人之悔过。必至于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具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而后为圣人之自新。夫卑之虽愚夫妇,有可循;高之至于神圣,不能外此。悔过自新之学,所为括精粗,兼大小,该本末,彻终始,而一以贯之者欤?横渠先生少喜谈兵,尝欲结党取洮西之地。康定中,闻范文正公仲淹为陕西帅,遂上书条陈兵务。仲淹异其气貌,又甚少,惜之质责之曰:“儒者自有名教,何事于兵?”手中庸一编授焉。先生乃大感,归读之,遂翻然志于道。然未知所从入,溺于释老者累年,后悟其非,始反求之六经。嘉祐初,至京师,见程氏二先生。二先生于先生为外兄弟之子,卑属也,而学诣奥渊。先生与语道学之要,厌服之,因涣然信曰:“吾道自足,何事旁求?”于是尽弃异学,淳如也。上蔡先生少博洽,见程子于扶沟,从受学。语次举书史无遗失,程子曰:“贤记忆何多也?抑亦可谓玩物丧志矣。”先生惭,汗浃背,面发赤,因请为学之要。程子告以静坐,于是遂时时静坐,又作簿自记日用言动,礼若非礼以自绳。其言曰:“克已须从性偏难克处克将去,患恐惧旦旦于危阶上习之。”得善,笔爱之,患长爱欲书令坏乃已。患喜怒日消磨令尽,而内自省,大患乃在矜痛克之。与程子别,一年来见,问所学,对曰:“惟去得一矜字。”曰:“何谓也?”先生曰:“怀固蔽自欺之心,长虚骄自大之气,皆此之由。”程子喜而吿人曰:“是子为切问近思之学者也。”晦庵先生初年学靡常师,出入于经传,泛滥于释老。自云某年十五六时留心于释,盖尝师其人,尊其道而笃好之。年二十四,始见延平李先生,言及学禅。李先生只说不是,某倒疑李先生理会此未得,再三质问。李先生为人简重,却不甚会说,只教看圣贤言语。某遂将那禅来权倚阁起,意中道禅亦自在,且将圣人书来读。读来读去,一日复一日,觉得圣贤言语渐渐有味,却回头看释氏之说,渐渐破绽罅漏百出。自此悔悟,力改,无复向来病痛矣。草庐先生五岁,日诵数千言,夜读书达旦。母忧其劳过,节膏火调适之。先生伺母寝,辄篝灯诵习,遂博通经传。行省椽元明善以文学自负,问经传奥义,服之,太息曰:“与吴先生言,如探渊海,不可测也。”所著《易》《春秋》,尽破传注,穿凿以发其蕴,精明简洁。而《礼纂》言于礼学为尤功。晚岁颇悔悟,遂专以尊德性为主,作《学基》《学统》二篇,使人知为学之本。其言曰:“天之所以生人,人之所以为人,以此德性也。然自圣传不嗣,士学靡宗。汉唐千余年间,董、韩二子依稀数语近之,而原本竟昧昧也。逮夫周、程、张、邵兴,始能上通孟氏,而为一程氏四传,而允朱文义之精密,又孟氏以来所未有者。其学徒往往滞于此,而溺其心。夫既以世儒记诵词章为俗学矣,而其为学亦未离乎言语文字之末。此则嘉定以后朱门末学之敝,而未有能救之者也。夫所贵乎圣人之学,以能全天之所以与我者尔。天之与我德性是也,是为仁义礼智之根株,是为形质血气之主宰。舍此而他求,虽行如司马文正,才如诸葛武侯,亦不免于行不著,习不察。况止于训诂之精,讲说之密,如北溪之陈,双峰之饶,于记诵词章之学,相去何能以寸哉!”圣学大明于宋,而踵其后者乃如此,可叹已!澄也钻研于文义,毫分缕析,每以陈为未精,饶为未密也,堕此科臼中,垂四十年,而始觉其非。自今以往,一日之内,子而亥,一月之内,朔而晦,一岁之内,春而冬,常见吾德性之昭昭,如天之运转,如日月之往来,不使有须臾之间断,则于尊之之道,殆庶几乎。敬轩先生初欲以诗文鸣世,后从魏、范二公讲周、程、张、朱诸书,叹曰:“此道学正脉也。”遂焚所作诗赋,专心于是,至忘寝食。尝曰:“吾奋然欲造其极而未能者,其病安在?得非旧习有未尽去乎?旧习最害事,吾欲进,彼则止;吾之进,吾欲新,彼则旧;吾之新,甚可恶,当刮绝之。”又曰:“一毫省察不至,即处事失宜,而悔吝随之,不可不慎。”

译古人说:“尧舜如果知道自己是圣人,就不是圣人。”这样看来,尧舜从未自以为没有过错。禹看见囚徒便下车哭泣,这说明禹从未自以为没有过错。汤不吝惜改过,以放逐桀为自己的德行缺憾,这说明汤从未自以为没有过错。文王仰望大道却仍觉得没有看见,武王把警戒“几”的话刻在窗上,周公折断斧头、缺损戕器,孔子五十岁学习《易》,这说明文、武、周公、孔子都从未自以为没有过错。再往上说,阳气有过失、阴气有隐伏,旱灾水涝,这样看来,就连天地也一定不认为自己没有过错。然而两仪本来无心,这里姑且不论。至于各位圣人,本来都有自己悔过自新的宗旨。只是圣人悔过的地方和自新的地方,与普通人不同罢了。一定要达到没有一个念头不纯合于理、没有一刻夹杂私心,才是圣人的悔过;一定要达到与天地同其德、与日月同其明、与四时同其运行次序、与鬼神同其吉凶,才是圣人的自新。往低处说,即使愚夫愚妇,也有可以遵循的地方;往高处说,即使达到神圣,也不能超出这个原则。悔过自新的学问,正是概括精粗、兼顾大小、包括本末、贯通始终,并且一以贯之的学问吧?横渠先生年轻时喜欢谈论军事,曾经想组织党众夺取洮西的土地。康定年间,听说范文正公仲淹担任陕西帅,便上书分条陈述军事事务。仲淹认为他的气度相貌不同寻常,又见他年纪很轻,便惋惜地质问他说:“儒者自有名教,为什么要从事军事呢?”并亲手把一部《中庸》交给他。先生于是深受触动,回去阅读,便彻底改变了志向而专心求道。但他还不知道从哪里进入,沉溺于佛、老之学多年,后来悟到那是错误,才回过头来从六经中求取道理。嘉祐初年,他到了京师,拜见程氏二先生。二先生按辈分是先生外兄弟的儿子,属于晚辈,但学问造诣深奥渊博。先生与他们谈论道学的要旨,心悦诚服,于是豁然相信说:“我们的道本来就足够了,何必向旁门寻求?”从此完全抛弃异端之学,变得纯正了。上蔡先生年轻时学问广博,曾在扶沟拜见程子,跟随他求学。谈话之间,他举凡书籍史籍几乎没有遗漏,程子说:“你的记忆力为什么这样强?但这也可以说是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了。”先生惭愧得汗流浃背,脸也红了,于是请教求学的要领。程子告诉他静坐,于是他常常静坐,又制作簿册,记录日常的言语行动,以礼与非礼来约束自己。他说:“克制自己,必须从性情偏执、最难克制的地方下手;对忧患恐惧,要天天在危险的阶梯上练习。”得到善行,便用笔记下并珍爱它;担心自己过分爱惜书籍,直到把它们损坏才停止。他使喜怒之情一天天消磨殆尽,同时向内反省,发现最大的弊病在于自负,便努力克制它。与程子分别,一年后再去拜见,程子问他所学,他回答:“只是除去了一个‘矜’字。”程子问:“这是什么意思?”先生说:“心中抱有固执、闭塞、自欺的念头,增长虚浮骄傲、自以为大的气习,都是由此而来。”程子高兴地告诉别人说:“这个人是在做切实发问、近取自身思考的学问。” 晦庵先生早年求学没有固定的老师,出入于经书传注之间,也广泛涉猎佛、老之学。他自己说:“我十五六岁时开始留心佛学,曾经拜他们为师,尊崇他们的道并且十分喜爱。二十四岁时,才见到延平李先生,谈到禅学。李先生只说那是不对的,我反而怀疑李先生还没有真正理解它,再三追问。李先生为人简朴庄重,却不太会讲解,只教我阅读圣贤的言语。我于是暂且把禅学搁置起来,心里想着禅学也自有道理,不妨先读圣人的书。这样读来读去,一天又一天,渐渐觉得圣贤的言语有意味;再回头看佛教的学说,便渐渐发现其中破绽百出、漏洞很多。从此悔悟,努力改正,再也没有从前的毛病了。” 草庐先生五岁时,每天诵读数千字,夜里读书直到天亮。母亲担心他过于劳累,便节制灯油并调节他的作息。先生等母亲睡下后,总是点燃小竹笼灯继续诵读学习,于是广泛通晓经书传注。行省椽元明善以文学自负,向他询问经传中的奥义,对他心悦诚服,叹息说:“同吴先生谈话,就像探测深渊大海,无法测量。”他所撰写的《易》《春秋》,完全打破传注的拘束,穿凿发明其中的蕴意,精密明白而又简洁。《礼纂》一书,在礼学方面尤其有功。晚年颇有悔悟,于是专以尊崇德性为主,写作《学基》《学统》两篇,使人知道为学的根本。他说:“上天之所以生养人,人之所以成为人,就是因为有这种德性。然而自从圣人之学失传之后,士人的学习没有宗旨。汉、唐一千多年间,董、韩二人的一些言语依稀接近它,但根本原则终究仍然昏暗。等到周、程、张、邵兴起,才开始上承孟氏之学,形成程氏一脉四传;而朱文公义理的精密,又是孟氏以来所未有的。那些求学者往往滞留于此,反而使自己的心沉溺其中。既然已经把世俗儒者记诵词章的学问看作俗学,但他们自己的学问也没有脱离言语文字的末节。这就是嘉定以后朱门末流之学的弊病,却没有人能够挽救它。圣人之学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能够保全天之所以赋予我的东西。天赋予我的,就是德性;它是仁义礼智的根株,是形体血气的主宰。舍弃这个而向别处寻求,即使品行像司马文正,才干像诸葛武侯,也免不了行动不能彰显、习行不能自察。何况只是训诂精密、讲说细密,像北溪陈氏、双峰饶氏那样,在记诵词章的学问方面,距离又能差多少呢?”圣学在宋代大为彰明,而后来承继它的竟然如此,实在可叹!我沉溺于研读文义,细分条析,每每认为陈氏还不够精,饶氏还不够密,陷入这种窠臼将近四十年,才开始觉察它的错误。从今以后,一天之内,从子时到亥时;一个月之内,从朔日到晦日;一年之内,从春天到冬天,时时看见我的德性明明朗朗,如同天体运行、日月往来,不让它有片刻间断,那么对于尊崇德性的道路,大概就差不多了。敬轩先生起初想凭诗文闻名于世,后来跟随魏公、范公讲习周、程、张、朱的著作,感叹说:“这才是道学的正脉。”于是焚烧自己所作的诗赋,专心于此,甚至忘记睡觉吃饭。他曾说:“我奋发努力想达到道的极致却不能做到,毛病在哪里?难道不是旧习尚未完全除去吗?旧习最妨害事情:我想前进,它却让我停止;我想更新,它却使我守旧;我所要的新境界,旧习却十分厌恶,应当把它刮除斩绝。”又说:“只要有一丝省察没有做到,处理事情就会失当,悔恨和吝惜便随之而来,不可不谨慎。”

近溪先生年十五,从新城张洵水学。洵水每谓:“人须力追古人,不当埋没于举业,自弃厥身。”于是,一意以正学自任。一日诵敬轩语录云:“万起万灭之私,乱吾心久矣,当一切决去,以全吾澄然湛然之体。”遂焚香叩首,矢心力行。数月而体未复。壬辰闭关临田寺,几上置镜与盂水对之,令心与水镜无二。久之成疾。父忧之,授以《传习录》一编。循其言求之,病渐愈。庚子入省赴大会,见颜山农,自述遘危病,生死得失能不动心。山农不许曰:“是制欲非体仁也。”先生曰:“非制欲,安能体仁?”山农曰:“子不观孟子之论四端乎?知皆扩而充之,如火之始然,泉之始达。如此体仁,何等直截?子患当下日用而不知,勿妄疑天性之息也。”先生是时如大梦得醒,遂于稠人中稽首师事焉。后忽遘重病,倚榻而坐,梦一翁来言曰:“君身病康矣,心病则未也。”先生不应。翁曰:“君自有生以来,遇触而气不动,当倦而目不暝,扰攘而气不分,梦寐而境不昏。此君心痼也。”先生愕然曰:“随物感通,原无定执,君以宿生操持太甚,遂成结习。君今漫喜无病,不悟天体渐失,岂惟心病,而身亦随之矣。”先生大惊,伏地叩谢,汗下如雨。从是执念渐消。阳明先生之学凡三变,其为教也亦三变。少之时驰骋于词章,已而出入二氏,继乃居夷处困,豁然有得于圣贤之旨,是三变而至道也。居贵阳时,首与学者为“知行合一”之说;自滁阳后,多教学者静坐;江右以来,始单提“致良知”三字,直指本体,令学者言下有悟。是教亦三变也。南瑞泉大吉守绍兴时,从学阳明先生,时时请益焉。尝曰:“大吉临政多过,先生何无一言?”阳明曰:“何过?”瑞泉历数其事。阳明曰:“吾言之矣。”瑞泉曰:“何言?”曰:“吾不言,何以知之?”曰:“良知自知之。”阳明曰:“良知却是我言。”瑞泉笑谢而去。居数日,复自数过加密来告曰:“与其过后悔改,不若预言无犯为佳也。”阳明曰:“人言不如自悔之真。”瑞泉笑别而去。居数日,复自数过益密曰:“身过可免,心过柰何?”阳明曰:“昔镜未开,可得藏垢;今镜明矣,一点之落,自难住脚。此正入圣之机也,勉之!”瑞泉拜谢。山是得学问致力肯綮处。董萝石澐年六十有八矣,以能诗闻江湖间,与其乡之业诗者十数辈为诗社,旦夕吟咏,至废寝食,遗生业,以为是天下之至乐也。已游会稽,闻王阳明讲学山中,以杖肩其瓢笠诗卷访之,入门长揖,踞上坐。阳明异其气貌,且年老矣,礼敬之,又询知其董萝石也。与之语连日夜。萝石退谓何秦曰:“吾闻夫子良知之说,而忽若大寐之得醒,然后知吾向之所为日夜弊精劳力者,其与世之营营利禄之徒特清浊之分,而其间不能以寸也。幸哉,吾非至于夫子之门,则几于虚此生矣。吾将北面夫子而终身焉,得无以既老而有所不可乎?”秦起拜贺曰:“先生之年则老矣,先生之志何壮哉!”入以请于阳明。阳明喟然叹曰:“有是哉,吾未或见此翁也。虽然,齿长于我矣,师友一也。苟吾言之见信,奚必北面而后为礼乎?”萝石闻之曰:“夫子殆以予诚之未积欤?”辞归两月,弃其瓢笠,持一缣而来,谓秦曰:“此吾老妻之所织也,吾之诚积若兹缕矣。夫子其许我乎?”秦入以请。阳明子曰:“有是哉,吾未或见此翁也。今之后生晚进,苟知执笔为文辞,稍记习训诂,则已侈然自大,不复知有从师学问之事。间有或从师问学者,则哄然共非笑指斥若怪物。翁以能诗训后进,从之游者遍江湖,盖居然先辈矣。一旦闻予言而弃去其数十年之成业如敝屣,遂求北面而屈礼焉,非天下大勇,其孰能与于此?则如萝石固吾之师也,而吾岂足以师萝石乎?”萝石曰:“甚哉,夫子之拒我也,吾不能以俟请矣。”入而强纳拜焉。自是日有闻,益充然有得,欣然乐而忘归也。其乡党之子弟亲友与其平日之为社者,或笑而非之,或为诗而招之返,且曰:“翁老矣,何自苦若是耶?”萝石笑曰:“吾方幸逃于苦海,方知悯若之自苦,而乃以吾为苦耶?去矣,吾将从吾之所好。”

译近溪先生十五岁时,跟随新城张洵水学习。洵水常说:“人必须努力追赶古人,不应埋没在科举功名中,自暴自弃。”于是先生一心把正学当作自己的责任。有一天,他诵读敬轩语录:“各种私欲不断生起又不断消灭,扰乱我的心已经很久了,应当全部决然除去,以保全我清澄深湛的本体。”于是焚香叩首,发誓用力实行。几个月后,本体仍未恢复。壬辰年,他在临田寺闭关,几案上放着镜子和水盂,与镜子相对,要求自己的心与水、镜没有差别。时间久了便患病。父亲担忧他,给他一部《传习录》。他遵循其中的话去求取道理,病渐渐痊愈。庚子年,他入省参加大会,见到颜山农,叙述自己遭遇重病,却能使生死得失不动心。山农不赞成,说:“这是控制欲望,不是体认仁德。”先生说:“如果不控制欲望,怎么能体认仁德?”山农说:“你没有读过孟子关于四端的论述吗?知道了就都扩充它,如同火刚刚燃起、泉水刚刚流出。这样体认仁德,多么直接明快!你的毛病在于当下的日常生活中有所作为却不知道,不要妄自怀疑天性的生机啊。”先生此时如同从大梦中醒来,于是在人群中叩首,拜他为师。后来忽然又得重病,靠着床榻坐着,梦见一位老人来对他说:“你的身体已经康复了,但心病还没有。” 先生没有回答。老人说:“你自从出生以来,遇到外物触动时气息不动,疲倦时眼睛却不闭,受到纷扰时气息不能分散,做梦时心境也不昏乱。这是你的心病已经根深蒂固了。”先生惊愕地说:“顺应外物而感通,本来没有固定执着;只是你前世持守得太过分,于是形成了积久的习惯。你如今徒然高兴自己没有病,却不明白天性的本体正在逐渐丧失,哪里只是心病,身体也会随之受损。”先生大为震惊,伏地叩谢,汗流如雨。从此执着的念头渐渐消退。阳明先生的学问大致有三次变化,他施教的方法也有三次变化。年轻时驰骋于诗词文章,后来出入于儒、佛、道三家,接着居住在偏远之地、身处困厄之中,豁然领会了圣贤的旨意,这是经过三次变化而达到道。居住贵阳时,首先向学者提出“知行合一”的学说;自滁阳以后,多教学生静坐;到了江右以后,才单独提出“致良知”三个字,直接指示本体,使学生在听到话的当下便有所领悟。这也是教法的三次变化。南瑞泉大吉任绍兴太守时,跟随阳明先生学习,常常向他请教。他曾说:“我治理政事过错很多,先生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阳明说:“什么过错?”瑞泉便逐一列举自己的事情。阳明说:“我已经说过了。”瑞泉问:“说了什么?”阳明说:“我如果不说,你怎么会知道呢?”瑞泉说:“良知自然会知道。”阳明说:“良知正是我所说的话。”瑞泉笑着道谢离去。过了几天,他又自己列举过错,比以前更加详密地来告诉阳明,说:“与其事后悔改,不如预先说明,使我不犯更好。”阳明说:“别人告诉的不如自己悔悟真实。”瑞泉笑着告别离去。又过了几天,他再次自行列举过错,而且更加详细,说:“身体上的过错可以避免,心里的过错怎么办呢?”阳明说:“从前镜子还没有打开时,可以藏住污垢;如今镜子明亮了,落下一点污垢,也很难停留。这正是进入圣人境界的契机,努力吧!”瑞泉拜谢。这就是在学问中用力于关键处的地方。董萝石澐已经六十八岁了,因善于作诗闻名于江湖之间,与同乡十多个以作诗为业的人结成诗社,早晚吟咏,甚至废寝忘食,抛弃生计,把这当作天下最大的快乐。后来他游历到会稽,听说王阳明在山中讲学,便用手杖挑着瓢、笠和诗卷前去拜访。他进门长揖,便坐在上座。阳明对他的气度相貌感到惊异,又见他年事已高,便以礼敬重他,并询问得知他就是董萝石。与他连续谈论了几天几夜。萝石退下后对何秦说:“我听到夫子关于良知的学说,忽然像从大睡中醒来,这才知道我从前日夜耗费精力、劳苦用力的事情,同世上那些忙于追逐利禄的人只是清浊有别,实际相差不了多少。幸亏我来到了夫子门下,否则几乎白白度过这一生了。我将面向北拜夫子为师,终身跟随他,难道会因为我年老便有所不可以吗?”何秦起身拜贺说:“先生的年纪确实老了,但先生的志向多么壮盛啊!”便进去把这件事请示阳明。阳明感叹说:“竟有这样的事吗?我从未见过这样一位老人。不过,他的年龄比我大,师友本来就是一回事。假如我的话得到他的信任,何必一定面向北拜师才算有礼呢?”萝石听到后说:“夫子大概认为我的诚意积累得还不够吗?” 他辞别回去两个月后,丢下自己的瓢和笠,拿着一匹缣帛回来,对何秦说:“这是我老妻织的,我的诚意已经积累得像这些丝缕一样多了。夫子或许可以答应我了吧?”何秦进去请示。阳明先生说:“竟有这样的事吗?我从未见过这样一位老人。如今的后辈晚生,只要知道拿笔写文章,稍微记诵熟习一些训诂,就已经骄傲自大,不再知道有从师求学这回事。偶尔有人跟随老师求学,大家便哄然共同非难、指斥他,把他当作怪物。老人凭借善于作诗教导后进,跟随他交游的人遍布江湖,显然已经是前辈了。如今一旦听到我的话,便把数十年形成的事业像破旧鞋子一样抛弃,于是请求面北而拜,降低礼数来求学;不是天下最勇敢的人,谁能做到这一点?如此说来,萝石本来就是我的老师,我哪里足以做萝石的老师呢?”萝石说:“夫子拒绝我,实在太过分了,我不能再等着请求了。”便进去强行接受拜礼。从此每天都有新的见闻,所得更加充实,欣喜快乐而忘了回去。同乡子弟、亲友以及平日诗社中的人,有的笑他、非难他,有的作诗招他回来,还说:“您已经老了,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呢?”萝石笑说:“我正庆幸自己逃出了苦海,正知道怜悯你们自找苦吃,怎么反而把我当作苦呢?” 去吧,我将跟随我所喜好的道路。

杨庭显少精悍,视天下事无不可为者。居常自视无过,视人则有过。一日自念曰:“岂其人则有过,而吾独无过?殆未之思也。”思之,遂知所过。旋又知二三,已而纷然乃大恐,痛惩力改。读书听言,必自省,每见过内讼不置。即梦寐中怨艾深切,至于感泣。念虑智识之差,毫无自恕。嘉言善行,不旷耳目。书之盈室,著之累帙。尝曰:“如有憔童牧子谓余曰:‘吾诲汝,我亦当敬听之。’”其自刻责者,类非形见,独发明以示戒。检身严而安所止,取善博而知所择。人患忿懥,则容物若虚;人患吝啬,则捐财若无。或叹其不可及,庭显曰:“昔甚不然,吾改之耳。”仇览为阳遂亭长,好行教化。有陈元不孝其母,诣览言元。览呼元,责以子道,与一卷《孝经》,使读之。元深自感悟,到毋床前谢罪,曰:“元少孤,为母所骄。谚云:‘孤犊触乳,骄子詈母。’乞今自改。”母子相向而泣。于是元遂修行孝道,究成佳士。徐庶少好任侠,击剑,尝乘忿杀人,白垩突面,披发而走,为吏所得,问其姓字,闭口不言,吏乃于车上位柱维磔之,击鼓以令于市廛,莫敢识者,而其党伍共纂解之,得脱,于是感激,弃其刀戟,更练布单衣,折节学问,始诣精舍,诸生闻其前作贼,不肯与共止,乃卑躬早起,常独埽除,动静先意,听习经业,义理精熟,与诸葛亮相友善,俱为一时名士。周处性凶狠,纵情肆欲,州里患之。一日问父老曰:“今时和岁丰,何苦而不乐耶?”父老叹曰:“三害未除,何乐之有?”处曰:“何谓也?”答曰:“南山白额猛兽,长桥下蛟,并子为三矣。”处曰:“若此为患,吾能除之。”乃入山射杀猛兽,因投水搏蛟。蛟或沈或浮,行数十里,而处与之俱经久之不出,人谓处已死,皆相庆贺。处果杀蛟而反,闻乡里相庆,始知人恶已之甚,乃入吴寻二陆。时机不在,见云,具以情告曰:“欲自修而年已蹉跎,恐将无及。”云曰:“古人贵朝闻夕改,君前涂尚可,且患志之不立,何忧名之不彰?”处遂励志好学,志存义烈,言必忠信。期年,州府交辟,卒为节义名臣。子张,鲁之鄙家也。颜浊聚,梁父之大盗也。学于孔子,假干木,晋国之大驵也。学于子夏,高何,县子石,齐国之暴者也。指于乡曲,学于子墨子。索卢参,东方之巨狡也。学于禽滑黎。此六人者,刑戮死辱之人也。今非徒免于刑戮死辱也,由此为天下名士显人。而吾曹乃多以一眚自弃,惜哉。二曲集卷之二学髓

学髓序盩厔李先生之振绝学于关中也,不肖珥耳。其名葵如焉,炙其范玉如焉,醇如焉,紬其论议穹如渊如焉,宎交如焉,而复日如月如焉。于烁哉,其殆横渠先生恭定公后一人耶?戊申夏,先生至同,不肖珥追随于广成观,复追随于含章子之书室。首请朝闻夕死之义,先生开示大指,鞭策笃挚,且曰:“年逾半百,不急了当,心性终日沉酣糟粕中,究于自心,何得尔时?然自失恨见先生之晚,而先生亦不以不肖为弗可语,遂以学髓见示。学髓者,先生口授含章子以切要之旨,而含章子手录者也。读之戚戚于心,亦手录而归。未几,偶翻《学蔀通辨》,疑团四起,抵牾弗入。适承先生远询近修之况,辄狂妄请质朱陆异同及阳明先生挽朱归陆之说。先生复札娓娓近千言,大抵谓:“诚得本体循下学之规,由阶级而进,则龙侍御《圣学十二关》亦可借以收摄保任。若学证不彻性地,即阐理道做工夫,总是门外辊煮空铛耳,将何成耶?”又曰:“行年如许,未必再如许。不但文章功名至此靠不得,即目下种种见解,果终靠得否耶?须当自觑自认自觅主宰。”既而先生再至吾同,细加迪诲,兼示以全体大用之学。不肖珥于是忍然汗下,始知先生之学,以阳明先生之致良知为明本始,以紫阳先生之道问学为做工夫,脉络原自井然。私心妄生枝节,今试取圣经一章详加玩味:“平也,治也,齐也,修也,正也,诚也,而必先致知。”是知之必先致也,审矣。致良知之说有漏义乎?“物格而后知至”,是物无格之之功,则知之必不至也,又审矣。“诚正修齐治平于何措手?”道问学之说有漏义乎?先生独探奥秘,勘破朱陆两氏补偏救弊之苦心,而一以贯之,滴骨之血,一口道尽,有功于斯道,有功于天下万世,岂鲜小哉?学髓之旨,盖专为含章子及不肖珥下针砭。观“年逾半百”及“行年如许”之言可以会矣。含章子不忍秘之,枕中刊。公同志不肖珥,因述迷悟之关。赖先生惓惓开发者,如此其欲立欲达之心,盖廓乎无垠哉!嗟夫,人诚致力于斯髓也,皮骨通灵矣。教下生张珥题

译杨庭显年轻时精明强悍,认为天下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做成的。他平时总认为自己没有过错,看别人却总有过错。一天他自己想到:“难道别人有过错,而唯独我没有过错吗?大概是我没有认真想过。”这样一想,便知道了自己的过错。不久又知道了两三件,后来过错纷纷显现,于是大为恐惧,痛加惩治,努力改正。读书、听人讲话,一定自我反省;每次发现过错,都在内心责问自己而不停止。即使在梦中也怨恨悔责得深切,甚至感动流泪。对于思想、考虑、智慧、见识中的差错,丝毫不自我宽恕。嘉言善行,从不让它们错过自己的耳目。把它们写满屋子,编成一册又一册的书。他曾说:“即使有一个憔悴的牧童对我说:‘我来教你,你也应当恭敬地听我说。’”他自我刻责的地方,往往不是外在形迹所能看见的,只是特意阐明出来作为警戒。他检查自身十分严格,却能安然知道止境;广泛取法善行,却知道如何选择。别人忧患忿怒,他却容纳万物,心胸空阔;别人忧患吝啬,他却捐弃财物,仿佛什么也没有。有人感叹自己达不到他的境界,庭显说:“从前并不是这样,只是我改掉了它。” 仇览任阳遂亭长,喜欢推行教化。有个叫陈元的人不孝敬母亲,有人到仇览那里告发他。仇览叫来陈元,以子女之道责备他,给他一卷《孝经》,让他阅读。陈元深深地自我感悟,来到母亲床前谢罪,说:“我年少时丧父,被母亲娇惯。俗话说:‘孤犊触乳,骄子骂母。’请允许我从今以后改正自己。”母子相对哭泣。于是陈元便修习孝道,最终成为优秀的人才。徐庶年轻时喜好任侠,学习击剑,曾因愤怒杀人,便用白垩涂脸,披散头发逃跑,被官吏捉住。官吏询问他的姓名,他闭口不说。官吏于是把他放在车上,绑在柱子上肢解示众,击鼓在街市宣布,没人敢认他;他的同党共同设法解救他,使他逃脱。于是他受到感动,丢弃刀戟,改穿布制单衣,改变志向学习,开始到精舍求学。诸生听说他从前当过贼,不肯和他住在一起,他便谦卑自处、早起晚睡,常常独自打扫,凡事先揣摩别人的意思,听讲学习经书,通晓义理,后来与诸葛亮结为友好,一同成为当时的名士。周处性情凶狠,放纵情欲,任意行事,州里的人都以他为患。一天,他问父老说:“如今风调雨顺、年成丰收,你们为什么还苦闷而不快乐呢?”父老叹息说:“三害没有除掉,有什么可快乐的?”周处说:“说的是什么?”回答说:“南山的白额猛兽,长桥下的蛟龙,加上你,就是三害。”周处说:“如果这些是祸患,我能够除掉它们。”于是进山射杀猛兽,又投入水中搏击蛟龙。蛟龙有时沉下去,有时浮上来,游行了几十里,周处也和它一起过了很久没有出来,人们以为周处已经死了,都相互庆贺。周处果然杀死蛟龙回来,听到乡里人相互庆贺,才知道人们憎恨自己到了极点,于是到吴地寻找二陆。当时陆机不在,只见到陆云,便把实情全部告诉他,说:“想要修养自己,可是年岁已经蹉跎过去,恐怕将来来不及了。”陆云说:“古人看重早晨听闻道理、晚上便改过,你的前途还可以挽救,只需担心志向不能立定,何必忧虑名声不能显扬呢?”周处于是励志好学,心存忠义刚烈,言语一定忠实守信。一年后,州府交相征召他,最终成为以节义著称的大臣。子张,是鲁国的鄙野人家出身;颜浊聚,是梁父的大盗;学干木,是晋国的大商人;向子夏求学。高何、县子石,是齐国的暴徒;受到乡里人的指责,便向子墨子求学。索卢参,是东方的大奸猾;向禽滑黎求学。这六个人,都是本来会遭受刑罚、杀戮、死亡和耻辱的人。如今不但免于刑罚、杀戮、死亡和耻辱,还因此成为天下闻名的名士显达之人。可是我们却常常因为一次过错而自暴自弃,实在可惜。《二曲集》卷二:《学髓》。《学髓序》。盩厔李先生在关中振兴已经断绝的圣学,我只是远远听闻而已。他的名声如葵花向日,他的风范如美玉,纯厚如醇酒;探究他的议论,深广如深渊大海,幽深交错;又像太阳和月亮一样光明。光辉灿烂啊,他大概是横渠先生、恭定公之后的第一人吧?戊申年夏天,先生来到同州,我跟随他到广成观,又跟随他到含章子的书室。我首先请教“朝闻夕死”的意义,先生为我揭示大旨,鞭策教导十分诚恳,并且说:“年过半百,如果还不赶紧把事情了结,心性终日沉溺在糟粕之中,对于自己的内心,怎么能得到那时的成就呢?”我于是茫然自失,遗憾自己见到先生太晚;先生也不认为我不值得交谈,便把《学髓》给我看。《学髓》是先生口授含章子的重要旨意,由含章子亲手记录下来的。我读后内心忧惧,也亲手抄录带回。不久,偶然翻阅《学蔀通辨》,疑团四起,彼此抵牾,无法融会。恰好承蒙先生远道询问我近来的修养情况,我便冒昧请教朱、陆两家的异同,以及阳明先生挽朱学归于陆学的说法。先生又写信娓娓道来,将近千言,大意是说:“如果确实获得本体,并依循下学的规矩,由阶梯次第而进,那么龙侍御的《圣学十二关》也可以借来收摄、保任。” 如果学问和实践不能彻底达到本性之地,即使阐明义理、从事功夫,也总不过是在门外滚煮一口空锅罢了,怎么能有所成就呢?”先生又说:“年纪已经这样大了,未必还会有下一个这样的年头。不只是文章功名到了这个地步靠不住,就是眼下种种见解,果真最终靠得住吗?必须自己观察自己、确认自己、寻找自己的主宰。”后来先生再次来到同州,仔细加以教导,又把全体大用的学问教示给我。我于是惭愧得汗流满面,才知道先生的学问,以阳明先生的致良知作为阐明根本的起点,以紫阳先生的道问学作为下功夫的方法,脉络原本十分清楚。我私下妄自生出枝节,现在试着取圣经中的一章详细玩味:“平、治、齐、修、正、诚,都必须先致知。”可见致知必须放在最先,这一点很明确。致良知的学说难道有所遗漏吗?“物格而后知至”,可见如果没有格物的功夫,知识就一定不能达到,这也很明确。“诚、正、修、齐、治、平从哪里下手?”道问学的学说难道有所遗漏吗?先生独自探究奥秘,勘破朱、陆两家补偏救弊的苦心,并且将它们一以贯通,像滴入骨髓的血液一样,把道理一口气说尽。他对于这道统、对于天下万世的功劳,难道还小吗?《学髓》的宗旨,大概专门是为含章子和我针砭缺失。看“年逾半百”和“行年如许”这些话就可以领会了。含章子不忍把它秘藏起来,便刻印在枕中以便私藏。我与同道者共同分享,于是叙述自己由迷到悟的关键。依靠先生这样恳切地启发开导,他想使人立身、使人通达的心意,大概广大得没有边际吧!唉,人如果确实在这门学问的精髓上下功夫,就会皮骨内外都通达灵明。教下生张珥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