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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二曲集四

二曲集卷之七体用全学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40 段

二曲集卷之七体用全学识言儒者之学,明体适用之学也。欲为明礼适用之学,须读明体适用之书。未有不读明体适用之书而可以明体适用者也。珥生也,鄙幼梏制举,长逐风尘于风云月露之外,茫不知学问为何事。戊申夏,获见盩厔李先生,始知学问之实,始悔从前荏苒积习,虚度半生。自是痛自淬砺,一惟先生之传是体是遵。兹先生东游太华,因便过珥,窃喜如狂,遂馆先生于家塾,晨夕参究,因获闻所未闻。郡人士亦闻风争造,咸质所疑。先生随资开发,谆恳不倦。其接人有数等:中年以后,惟教以返观默识,潜心性命;中年以前,则殷殷以明体适用为言。大约谓明体而不适用,失之腐;适用而不明体,失之霸。腐与霸,非所以言学也。珥因请明体适用当读之宜,先生遂慨然告语。珥谨载笔而胪列之,用以自勖,并为同臭味者勖。旹康熙八年己酉十月十四日午时也。敦庵张珥谨识体用全学明体类象山集先生在宋儒中,横发直指,一洗诸儒之陋,议论剀爽,令人当下心豁目明,简易直捷,孟氏之后仅见。今其书具有,然学者第读其年谱、语录及书答可也。阳明集象山虽云单传直指,然于本体犹引而不发。至先生始拈“致良知”三字,以泄千载不传之秘。一言之下,令人洞彻本面,愚夫愚妇咸可循之以入道,此万世功也。其书如《年谱》《传习录》《尊经阁记》《博约说》诸序及答人论学尺牍,句句痛快,字字感发,当视如食饮、裘葛、规矩、准绳可也。龙溪集集凡二十卷,皆发明良知之蕴,宏畅精透,阐发无余,可谓前无往古,后无来今,后有作者不可尚矣。然读之亦须挈其要,如往来宁国、水西诸会语及书答,每日当读一过,以豁心目。若夫记序等作,未免时有出入,姑阙之。近溪集近溪先生之学,肫恳笃挚,日精日进,可谓大而化矣。真近代第一了手人也。其集发明经书要旨处,娓娓千言,捐去世儒蹊径。初学读之,骤难契入,姑阅陶石篑所纂要语可也。慈湖集慈湖杨敬仲之学,直挈心宗,大悟一十八遍,小悟无数。在宋儒中,可谓杰出。人多以近禅訾之。先生之学,岂真禅耶?明眼人当自辨之。白沙集白沙之学,以自然为宗,去耳目支离之用,全虚圆不测之神。见之词翰,从容清真,可以观其养矣。出辞气,远鄙倍,其先生之谓乎?读其集,令人心融神怡,如坐春风中,气质不学为之默化。右数书明体中之明体也

二程全书二程中兴吾道,其功不在禹下。其书订于朱子之手,最为精密。此孔孟正派也。朱子语类大全订偏厘弊,折衷百氏,巨细精粗,无一或遗,集诸儒之大成,为万世之宗师。读其书,味其学,诚格物穷理之权衡也。第卷凡百余,初学骤难遍览,先读《录要》,然后渐及可也。朱子文集大全温醇典雅,议论精密,而奏议数十篇,尤见天德王道之学。《吴康斋集》康斋资本中庸,用功刻苦。其所著《日录》,专以戒怒、惩忿、消磨气习为言,最切于学者日用。

薛敬轩读书录读书录》效横渠读书之法,随得随录,而成切近精纯笃实辉光之学也。无论知学者,不忍释手;即绝不信学者,览之未有不肃然?敛鞭辟近里者也。胡敬斋集先生学重躬行,以敬而入,言论笃朴,粹乎无瑕,初学所当服膺也。

罗整庵困知记辨吾儒异端,真似是非之分,不遗余力;卫道之严,足见良工苦心。

译《二曲集》卷之七 《体用全学》识言 儒者的学问,是明白本体、适用于实际的学问。要学习明体适用之学,就必须读明体适用的书。没有不读明体适用之书却能够明体适用的。我张珥年幼时鄙弃八股制举之学,长大后在风云月露之外追逐风尘,茫然不知道学问是什么事情。戊申年夏天,我有幸见到盩厔李先生,才开始知道学问的实质,也才开始悔恨从前任时光流逝、积成旧习,白白度过了半生。从此痛下决心磨炼自己,一切都以先生的传授为准则,体会它、遵守它。这次先生向东游历太华,顺便经过我这里,我私下欢喜得如同发狂,于是把先生请到家塾中居住,早晚向他参究请教,因此得以听到从未听过的道理。郡中人士也听闻风声,争相前来,都来询问自己的疑惑。先生按照各人的资质加以启发,恳切详尽,毫不厌倦。他接引人有几种不同情形:中年以后,只教他们返观内省、默默体认,潜心于性命之学;中年以前,则殷切地以明体适用来教导。大致说来,明白本体却不能应用于实际,弊病在于迂腐;只讲求实际应用却不明白本体,弊病在于霸道。迂腐和霸道,都不是谈论学问的正确方式。我于是请问明体适用应当读哪些书、怎样读,先生便慨然告诉了我。我恭敬地执笔记录并分条列出,用来勉励自己,也用来勉励志趣相同的人。时在康熙八年己酉十月十四日午时。敦庵张珥恭敬地记述 体用全学 明体类 《象山集》先生在宋代儒者中,纵横发抒、直指本心,把诸儒的鄙陋一扫而空;议论明快爽利,使人当下心胸豁然、眼目明亮,简明平易而直截迅捷,是孟子以后仅见的人物。如今他的书都还存在,不过读书人只读他的年谱、语录以及书信问答就可以了。《阳明集》象山虽然说是单传直指,但对于本体仍然只是引而不发。到了阳明先生,才拈出“致良知”三个字,泄露出千百年来不传的秘密。一句话说出,便使人彻底洞见本来面目,即使愚夫愚妇也都可以循此进入道门,这是惠及万世的功劳。他的书,如《年谱》《传习录》《尊经阁记》《博约说》诸序,以及回答别人论学的书信,句句痛快,字字令人感发,应当把它们看作饮食、裘葛、规矩、准绳一样不可缺少的东西。《龙溪集》这部集子共二十卷,全都在阐明良知的深意,宏阔畅达、精深透彻,发挥得没有遗漏,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后来有作者也无法超过它。不过阅读时也必须提挈其中的要旨,例如往来宁国、水西各次会讲的言论以及书信问答,每天应当读一遍,以使心目豁然。至于记、序等作品,未免有时出入不一,姑且略过不读。《近溪集》近溪先生的学问,真诚恳切、笃实深厚,一天天精进,可以说已经达到了广大而能化人的境界。他确实是近代第一个真正通晓并能实行的人。他的文集在阐明经书要旨的地方,娓娓道来,虽有千言万语,却抛弃了世俗儒者的旧路。初学者读它,突然之间很难契入,姑且先读陶石篑所编的要语就可以了。《慈湖集》慈湖杨敬仲的学问,直接提挈心学的根本,大悟十八次,小悟更是无数次。在宋代儒者中,可以说是杰出人物。人们多因它近似禅学而加以指责。先生的学问难道真的是禅学吗?有眼力的人应当自己辨明。《白沙集》白沙的学问以自然为宗旨,除去耳目感官支离外驰的作用,使精神完全虚明圆融、不可测度。从他的诗文书翰中可以看出,他从容清纯,可以由此观察他的涵养。他的言辞声气,远离鄙俗悖理,这才称得上先生吧?读他的文集,使人心神融和愉悦,如同坐在春风之中;气质不待刻意学习,便受到默默的感化。以上几部书,是明体一类中专门讲明本体的书。《二程全书》二程使我们的圣道重新兴盛,他们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他们的著作经过朱子的校订,最为精密。这是孔子、孟子的正统传派。《朱子语类大全》它订正偏差、厘清弊病,在诸家之间折中取正,无论巨细、精粗,没有一项遗漏;汇集诸儒的大成,成为万世的宗师。读它的书,体味它的学问,确实是格物穷理的权衡标准。只是全书卷数有一百多卷,初学者一时难以遍读,先读《录要》,然后再逐渐涉及全书即可。《朱子文集大全》文章温厚醇正而典雅,议论精密;其中奏议有数十篇,尤其可以看出关于天德王道的学问。《吴康斋集》康斋以中庸为根本,做功夫刻苦。他所著的《日录》,专门讲戒除愤怒、惩治忿恨、消磨气习,对读书人的日常修养最为切实。《薛敬轩读书录》《读书录》效法横渠读书的方法,随时有所心得便随手记录,由此形成了切近、精纯、笃实而有光辉的学问。不论是已经懂得求学的人,都舍不得放下;即使完全不相信学问的人,读过之后也没有不肃然起敬、收敛自己并反省内求的。《胡敬斋集》先生的学问重在亲身实行,以敬作为入门;言论笃实质朴,纯粹无瑕,是初学者应当牢记不忘的。《罗整庵困知记》辨析我们儒家与异端的区别,辨明真假是非,不遗余力;守护圣道的严正态度,足以看出良工的苦心。

吕泾野语录当嘉隆间,天下言学者,不归王则归湛,其末流之弊,高者言无知,慧者言归寂,守程朱之说,卓然不变者,在南惟整庵,在北惟先生而已。先生生平不为宏阔高远之论,其言布帛菽粟,其文蔼若穆,若有德者之言,风味自别。共二十七卷,冯恭定修之,毕侍御表之,学者不可不置之案头。此外如二程、张、朱抄释,亦时有精到之语,要在览者之善择也。冯少墟集先生与曹真予、邹南皋、焦弱侯、高景逸、杨复所同时,开堂会讲,领袖斯文。然诸老醇厚者乏,通慧颖悟者杂竺干。惟先生严毅中正,一遵程朱家法,集凡二十二卷,如《辨学录》、《发明儒佛之分》、《疑思录》、《剖晰四书之蕴》、《讲学说》、《做人说》、序记书牍,咸足以坚学人之志,定末流之趋。凡人贱近而贵远,言及于先生,未免东家丘视之,可慨也。右明体中之功夫也自象山以至慈湖之书,阐明心性,和盘倾出,熟读之则可以洞斯道之大源。夫然后日阅程朱诸录,及康斋、敬轩等集,以尽下学之功,收摄保任,由工夫以合本体,由现在以全源头,下学上达,内外本未,一以贯之,始成实际。邹东郭集,王心斋集,钱绪山集,薛中离集。耿天台集》《吕氏呻吟语》《辛复元集》《魏庄渠集》周海门集以上诸集,纯驳相间,舍短取长,以备参考。适用类大学衍义真文忠公取经史要语,勒成斯编,诚吾人修已治人之蓍蔡,治天下国家之律令格式也。本之则治,违之则乱。然止于修身齐家而止,其意以为人君苟能修身齐家,国与天下之治由斯而推之耳。衍义补丘文庄公集古今经制之要,而断以己意。其申治也详,其危乱也确。事事足法,言言可行。精研熟玩,因时损益。有志经国,执此以往,可也。

文献通考江西马贵与著,元儒也。当元持义不轻出,折衷于古今朝典,以成此书。上至天官、舆地,以及礼乐、兵农、漕屯、选举、历数、士卒、典籍,无不条晰。

吕氏实政录宁陵吕新吾先生著,此老卓识,谙练经济,实学也,在世儒中最为适用。《实政录》皆其所经历者,学人无志于当世则已,苟有志于用世,则此书必不可一日无。衡门芹  经世石画辛复元修中有确论可备采择经世挈要屯田、水利、盐政,以及国计、选将、练兵、车制、火攻,无不挈其要。

武备志凡八十册,古今战陈机关备萃。此书视登坛必究,加详而孙子、吴子暨《纪效新书》、《练兵事实尤为兵学之要。经世之法,莫难于用兵。俄顷之间,胜败分焉,非可以漫尝试也。今学者无志于当世,固无论矣;即有志当世,往往于兵机,多不致意,以为兵非儒者所事。然则武侯之伟略,阳明之武功,非耶?学者于此,苟能深讨细究而有得焉,则异日当机应变,作用必有可观。经世八编凡二十套,惟冯应京《实用编》、邓元锡《函史下编》可备参考,其余勿览。资治通鉴纲目大全凡二十套,乃格物之渊薮,兴亡治乱之成案也。宜恒玩之,论其世以熟吾之识。大明会典明已亡矣,典则在也。虽时异世殊,然朝政之所开,故事之所详,学者安可不知?历代名臣奏议学人贵识时务。奏议皆识一时之务者也。当熟玩之,以为奏记之助。右自衍义以至奏议等书皆适用之书也。噫!道不虚谈,学贵实效。学而不足以闲物成务,康济时艰,真拥衾之妇女耳,亦可羞已。律令律令最为知今之要,而今之学者至有终其身未之闻者。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终无术。夫岂无谓而云然乎?《农政全书》《水利全书》《泰西水法》《地理险要》以上数种,咸经济所关,宜一一潜心。然读书易,变通难。赵括能读父书,究竟何补?实际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识时务者,在于俊杰,夫岂古板书生所能办乎?噫!

译《吕泾野语录》在嘉靖、隆庆年间,天下谈论学问的人,不归附王学,便归附湛学;到了末流,弊病是高明的人说成无知,聪慧的人说归于寂灭。能够守住程朱之说、卓然不变的,在南方只有整庵,在北方只有先生。先生一生不作宏阔高远的议论,他的话像布帛菽粟一样平实,他的文章和煦温厚,像有德之人的言语,风味自然不同。全书共二十七卷,由冯恭定修订,毕侍御作表彰;读书人不可不把它放在案头。此外,像二程、张载、朱子的抄录注释,也时常有精深到位的言语,关键在于读者善于选择。《冯少墟集》先生与曹真予、邹南皋、焦弱侯、高景逸、杨复所同时,开设讲堂会讲,成为文坛的领袖。然而,诸位老先生中醇厚的人很少,通达聪慧的人又夹杂着竺干之学。只有先生严正刚毅、中和正直,完全遵循程朱的家法。文集共二十二卷,其中《辨学录》《发明儒佛之分》《疑思录》《剖晰四书之蕴》《讲学说》《做人说》以及序、记、书牍等,都足以坚定求学者的志向,确定末流学术的趋向。一般人轻视近人而尊崇远人,提到先生,未免把他看成东家的孔丘,实在可叹。以上是明体一类中讲求功夫的书。从象山到慈湖的著作,阐明心性之学,把全部内容倾倒出来;熟读它们,就可以洞见这条道统的大本源。然后每天阅读程朱诸家的语录,以及康斋、敬轩等人的文集,以完成下学的功夫;收敛心神并保持不失,由功夫来契合本体,由当前的修养来保全本源,下学而上达,内外、本末一以贯通,这样才算取得实际成就。《邹东郭集》《王心斋集》《钱绪山集》《薛中离集》。《耿天台集》《吕氏呻吟语》《辛复元集》《魏庄渠集》。《周海门集》以上各部文集,精纯与驳杂相互夹杂,应当舍弃短处、选取长处,作为参考。适用类 《大学衍义》真文忠公选取经书、史书中的重要言论,编成这部书,确实是我们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蓍龟,也是治理天下国家的法律条例和格式规范。依照它去做就能治理好,违背它就会混乱。不过它只讲到修身、齐家为止,其用意是认为君主如果能够修身齐家,国家和天下的治理便可以由此推行开来。《衍义补》丘文庄公汇集古今经国制度的要点,再用自己的见解加以判断。他对于说明治理之道讲得详细,对于指出危乱的原因也十分确切。件件都足以效法,句句都可以实行。应当精心研读、反复玩味,并根据时势加以增减。有志于治理国家的人,依照这部书去做就可以了。《文献通考》江西人马贵与著,属于元代儒者。他在元朝时守持道义而不轻易出仕,参酌古今朝廷典章制度,写成这部书。上至天官、舆地,下至礼乐、兵农、漕运屯田、选举、历法数术、士卒、典籍,没有不分条辨析的。《吕氏实政录》宁陵吕新吾先生所著。这位老人见识卓越,熟悉治理事务,是实学;在世俗儒者中最为切合实际。《实政录》所记都是他亲身经历的事情。读书人如果无意于当世,也就算了;如果有志于施用于世,那么这部书一天也不可离开。《衡门芹》《经世石画》《辛复元修中》有确切的论断,可以准备采纳选择。《经世挈要》屯田、水利、盐政,以及国家财政、选拔将领、训练军队、车辆制度、火攻等,无不提挈其要点。《武备志》全书共八十册,把古今战争中的阵法、机关和军事装备都汇集在一起。这部书比起登坛领兵时必须研求的内容更加详备,而《孙子》《吴子》以及《纪效新书》《练兵实纪》尤其是兵学的要旨。经世的方法,没有比用兵更难的了。顷刻之间,胜败就分出来了,不是可以随便尝试的。现在的读书人没有志向参与当世事务,当然不用说了;即使有志于当世,往往对用兵的机要也多不在意,以为兵事不是儒者所应做的。那么,武侯的宏伟谋略、阳明的武功,难道不是儒者之事吗?读书人对此如果能够深入探讨、仔细研究而有所心得,那么将来临机应变、施展作用时,必定会有可观的表现。《经世八编》全书共二十套,只有冯应京的《实用编》、邓元锡的《函史下编》可以作为参考,其余的不要看。《资治通鉴纲目大全》全书共二十套,是格物之学的渊薮,也是历代兴亡治乱的成案。应当经常研读它,评论其中的时代,以使自己的见识成熟。《大明会典》明朝已经灭亡了,但典章制度还在。虽然时代不同、世道变迁,然而朝政的开创和旧例的详备都记载其中,读书人怎么可以不知道呢?《历代名臣奏议》读书人贵在懂得时务。这些奏议都是懂得一时事务的人所写的。应当熟读玩味,把它们作为撰写奏记的帮助。以上从《衍义》直到奏议等书,都是适用于实际的书。唉!道理不能空谈,学习贵在取得实际效果。学习如果不足以防范事物、成就事务、救助时世的艰难,那真不过是拥着被子闲居的妇女罢了,也实在可羞。律令 律令最是了解当今事务的关键,然而现在的读书人竟有人终其一生都没有听说过它。读了万卷书,却不读律令,即使想辅佐君主达到尧舜之治,最终也没有办法。这难道是没有道理的话吗?《农政全书》《水利全书》《泰西水法》《地理险要》。以上几种书,都关系到经国济世,应当一一潜心研读。然而读书容易,通权达变却难。赵括能够读他父亲的兵书,究竟有什么补益呢?实际运用时能够神妙而明达,全在于读书者本人。懂得时务,关键在于杰出的人才,哪里是古板的书生所能办到的呢?唉!

读书次第识言夫读书之法,前贤亦有目次矣。然或博而不要,或要而不醇,何也?书多而学人文人,其所读者殊也。客岁戌申,瑸受学于吾师二曲先生,始略闻大本所在,未遑言及读书也。己酉十月,师复来游太华,往还两经荒郡,瑸肃奉起居,间颇有绪闻,然皆因瑸施教,亦未遑言读书也。洎是月十五日辰时,瑸率儿襄以侍,蒙师垂慈,慨然呼襄而命之曰:「小子可教也。」颐,瑸执笔,口授读书次第若干款,出辞成经,口占如流,令瑸笔笔不暇泚手,不得辍。倾刻间,长翰数纸立满。瑸录毕,凝神覆省,由小学渐入大学,自经理徐及文史,步步有正鹄,书书有论断,真入圣之正门,为学之上路也。踏破铁鞋不遇,去来人何处觅此门询此路乎?此等书程,自童蒙以至大人,皆不外此。学人据此,固无偏驳支离之弊;文人据此,亦自无风云月露之习矣。过此以往,又有全体大用之目,授张襄陵可并传之,以为书程合璧。同州门人李士瑸文伯恭题读书次第小学小学》一书,朱文公汇古今嘉言善行,以为后生作圣之基也。《易》曰:“童蒙吉。”又曰:“蒙以养正,圣功也。”盖王道莫急于教人,而养正莫先于童蒙。使蒙时养之不得其正,及其既长,将责之以向上之事,何可得乎?故子弟须于《小学》熟读力践,以为大成之基本。然中间多引四书五经之语,未免重复,且多古礼及难字,不便童习。宜撮其要,并《童蒙须知》同读可也。

近思录近思录,朱文公与吕成公类萃濂洛之精而成者也。初学宜时阅之,以为格物致知之阶。四书蒙引晋江蔡虚斋著《兢竞焉》惟文公之训是遵颇便初学此外如《浅说存疑》《微言直解》明白正大可备参阅

四书疑思录凡四卷长安冯恭定公著四书因问高陵吕文简公著右二书,为德业而作,非复制举之故套也。爽快明晰,最为儆策。学者宜致意焉。礼记大全子云「不学礼,无以立」,则礼为初学入德之门,不可以不先之者也。中间虽多汉儒附会,然《典礼》《檀弓》《学记》《表记》《坊记》《儒行》《乐记》等篇,多粹语。至论宜日读一过,以薰心。元儒吴草庐《纂要》一书,熟读成诵,尤佳。礼记疏视集注颇详,治礼者不可无,然多汗漫琐冗,节读之可也。《周礼注疏》周礼》一书,乃周公经国之远猷,万世制治之良规也。王莽假之而篡汉,荆公胶之而祸宋,后人遂以《周礼》为讳,岂真知《周礼》者哉?近代柯尚迁、舒国裳,咸谆谆发明;魏庄渠尤三致意焉,其注皆可观也。仪礼注疏仪礼》十七篇,最切于日用,乃礼中之经也。虽时异世殊,难以尽遵,然斟酌损益,随时变化可也。仪礼经传通解土生于三代之后,欲见三代以前礼仪,赖有《仪礼》一书,而《礼记》乃其传也。后人以《礼记》列于学宫,而《仪礼》遂置之不讲,古礼之不尽复也,有由矣。宋庆元间,朱文公先生尝欲表《仪礼》为经,《礼记》为传,累疏请于朝,开局编纂,会学禁大作,不果。门人黄勉斋成其志,而附以秦汉以来史典之有及于礼者,于其下,名曰《仪礼经传通解》,去取精严,所宜深究。文公家礼仪节丘山增损文公原书而成者也,详明可阅。四礼翼吕新吾著最切日用诗经大全诗虽可兴,然古人之治诗,如今人之习曲,被之管弦,发之声音,有高下抑扬、清浊疾徐之节,令人听之心爽神怡,沨沨乎有入不自觉其变也。今人则执册板诵,即老师宿儒亦漠焉无动,矧初学乎?今虽不能尽如古法,亦须从容玩味,抑扬顿挫,庶涵育薰陶,养成德性。诗经注疏醇驳相间要在读者之善择

书经大全惜无折衷亦在读者之善择春秋大全无折衷

春秋左氏传左氏一书,春秋之全案也。治春秋而不先读左氏,犹断狱讼而不用两造,未有能得其情者也。先读句解,后读柱注,《春秋谷梁传》。谷梁赤著

春秋公羊传公羊高著右二传皆为解经而作,经学之入门也。然多穿凿,公羊解尤甚。

春秋胡氏传宋绍兴间,胡文定公著《明畅》剀切,议论英发,诚经学之粹者也。过于诸家远矣,然中间亦多有为而发,读者不可不知也。

春秋啖氏传四传而外,惟此乃得肯綮。此外,如陆氏、赵氏,亦多可取。周易大全惜无折衷

周易古今文全书文虽浩汗,然须阅之,以尽古今之变。

译读书次第 识言 读书的方法,前代贤人也曾列出过次序。然而有的书虽然广博却不得要领,有的书虽得要领却不够醇正,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书籍很多,而求学者和文人的情况不同,他们所读的书也不同。去年戊申年,瑸向我的老师二曲先生求学,才略微听到大道根本所在,还没有来得及谈到读书。己酉年十月,老师又来游历太华,往返两次经过荒僻的郡地,瑸恭敬地侍奉起居,间或听到一些头绪,但都是因为瑸向老师请教受教,也还没有来得及谈论读书。到了这个月十五日辰时,瑸带着儿子襄前来侍奉,承蒙老师慈爱,老师慨然叫襄过来,对他说:“小子可以教导。”唉,瑸拿起笔来,老师口授读书次第若干条,出口便成文章,口述如流水,使瑸一笔接一笔,连手上的汗都来不及擦,不能停笔。片刻之间,长篇文字数纸便写满了。瑸记录完毕,凝神反复省阅,内容由小学逐渐进入大学,从经学逐步涉及文史,步步都有正确的目标,每部书都有评断,真是进入圣学的正门、求学的上等道路。踏破铁鞋也遇不到的东西,来来往往的人到哪里去寻找这道门、询问这条路呢?这样的读书次序,从儿童到成人,都不超出这些。求学者依据它,自然不会有偏颇、驳杂、支离的弊病;文人依据它,也自然不会再有吟咏风云月露的习气。在这以后,又有讲求全体大用的书目,传授给张襄陵,可以一并流传,作为读书课程的合璧。同州门人李士瑸文伯恭敬题记 读书次第 小学 《小学》一书,是朱文公汇集古今嘉言善行,为后代年轻人打下成圣基础的书。《易》说:“童蒙吉。”又说:“蒙以养正,圣功也。”这是说,王道没有比教育人更急迫的,而培养正道又没有比儿童启蒙更优先的。假如在蒙昧时期培养他们却没有得到正确的教育,等到他们长大以后再要求他们做向上进德的事情,怎么可能办到呢?所以子弟必须熟读《小学》并努力实践,以此作为成就大业的基础。不过书中间杂引用许多四书五经的话,难免重复,而且多是古代礼仪和难字,不便于儿童学习。应当摘取其中的要点,与《童蒙须知》一同阅读即可。《近思录》《近思录》是朱文公与吕成公汇集濂洛诸儒精要编成的。初学者应当时时阅读,把它作为格物致知的阶梯。《四书蒙引》晋江蔡虚斋著《兢竞焉》,只遵循文公的训诫,很适合初学者。此外,如《浅说存疑》《微言直解》,都明白正大,可以准备作为参阅。《四书疑思录》全书共四卷,长安冯恭定公著。《四书因问》高陵吕文简公著。以上两部书,是为德行和事业而作,并不是重复科举制举的旧套。文字爽利明白,最能起到警策作用。读书人应当用心阅读。《礼记大全》孔子说:“不学习礼,就没有办法立身。”因此,礼是初学者进入德行之门,不能不先学习的东西。书中虽然夹杂许多汉代儒者的附会之说,然而《典礼》《檀弓》《学记》《表记》《坊记》《儒行》《乐记》等篇,多有纯正的言语。至于那些论说,应当每天读一遍,用来熏陶内心。元代儒者吴草庐的《纂要》一书,熟读到能够背诵,尤其好。《礼记疏》它比集注讲得相当详细,研究礼学的人不可没有;但其中多有漫无边际、琐碎烦冗之处,节选阅读即可。《周礼注疏》。《周礼》一书,是周公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也是万世制定治理制度的良好规范。王莽借助它来篡夺汉朝,荆公拘泥于它而给宋朝带来祸患,后人于是把《周礼》视为忌讳,难道这是真正懂得《周礼》的人吗?近代柯尚迁、舒国裳都反复阐明它,魏庄渠尤其多次着意发挥;他们的注释都值得看。《仪礼注疏》《仪礼》十七篇,最切合日常生活,是礼书中的经典。虽然时代不同、世道变迁,难以全部遵行,但斟酌取舍、随时变通即可。《仪礼经传通解》土地生长在三代之后,想要看见三代以前的礼仪,全靠有《仪礼》一书,而《礼记》就是它的传注。后人把《礼记》列入学校,却把《仪礼》放置一边不讲,古礼不能完全恢复,是有原因的。宋代庆元年间,朱文公先生曾想把《仪礼》列为经,把《礼记》列为传,多次上疏请求朝廷,设立机构编纂,正赶上学禁大兴,最终没有成功。门人黄勉斋完成了他的志愿,又把秦汉以来史书典籍中涉及礼制的材料附在下面,命名为《仪礼经传通解》,取舍精审严格,应当深入研究。《文公家礼仪节》这是丘山在朱文公原书的基础上加以增删而成的,详细明白,值得阅读。《四礼翼》吕新吾著,最切合日常生活。《诗经大全》诗虽然可以激发人的情感,但古人学习诗,就像今天人们学习歌曲一样,把它配上管弦乐器,用声音唱出来,有高低、抑扬、清浊、快慢的节奏,使人听了心情舒畅、精神愉悦,声音流动不绝,感染人而使人不知不觉发生变化。如今的人却只是拿着书本板板地诵读,即使是老师宿儒也漠然无动,何况初学者呢?现在虽然不能完全依照古法,也必须从容玩味,注意抑扬顿挫,这样或许才能涵养熏陶,养成德性。《诗经注疏》精纯与驳杂相互夹杂,关键在于读者善于选择。《书经大全》可惜没有折中取正之处,也要靠读者善于选择。《春秋大全》没有折中取正之处。《春秋左氏传》《左氏》一书,是《春秋》所记史事的完整案卷。学习《春秋》却不先读《左氏》,就像审断诉讼却不用双方当事人的供词一样,没有能够弄清事实真相的。先读句解,后来再读柱注。《春秋谷梁传》。谷梁赤著。《春秋公羊传》公羊高著。以上两部传都是为解释经文而作,是学习经学的入门书。然而其中多有穿凿附会,《公羊传》的解释尤其严重。《春秋胡氏传》宋绍兴年间,胡文定公著成《明畅》,剀切明白,议论英发,确实是经学中的精粹,比诸家高出很远。然而其中也有不少是有所针对、有所为而发的内容,读者不可不知道。《春秋啖氏传》四传之外,只有这一部得到了经义的关键所在。此外,陆氏、赵氏的著作,也有许多可以采纳的地方。《周易大全》可惜没有加以折中评定。《周易古今文全书》篇幅虽然浩大,但必须读它,才能穷尽古今的变化。

周易程氏传程传义理渊深,辞旨高古,诚易学之楷模也。易经本义朱文公先生著《谓易本为卜筮而作》故是解遵程而辅以卜筮之义。谨按汉晋以还说易者无虑数十百家,独荀爽、郑元、何宴、王弼、王肃等九家为最著。然皆举一废百,各执一察以自好。宋儒则程伊川主理,而时失之凿;杨诚斋优程而中多牵合。近代惟邓征君元锡《易绎》,宏畅精深,发昔人所未发。此外如孙淮海《易谭》、辛天斋《易象归元》,亦各有透髓之见。要之,亦未免束于教,而《易》象则几微矣。若夫剖象外之蕴,晰卦画之隐,还当以来注备参考。来本蜀人西蜀,自杨子云、薛翁以来,世传象数之学,来生于其乡。当隆万间,绝意轩冕,入求溪万山中,研精殚思,几三十年而后有悟于错综之旨,勒为一注,共十六卷。其序文高自标诩,学者骤览之,未免河汉其言。然去短集长,是在读者之自酌。虽然,造化混沌而后开辟,晦塞而后文明,是故归藏于坤,乃圣学第一义。噫!斯其为天根乎?吾人须是洗心藏密,深造默成,其于《易》也,始庶几乎五经绎。邓潜谷著思深,识正粹然,自成一家。九经解郝京山著,辟古今拘曲之见,妙发心得,过于诸家远矣。资治通鉴胡氏注经既治,可以观史矣。观史须先观编年,而编年莫详于司马氏《通鉴》。上下数千年,治乱兴亡之迹,烂若指掌。又得天台胡三省为之注,有评有驳,诚编年之折衷也。宋元通鉴武进薛方山著《于宋元事迹》最详,此外如李焘《长编》《纪事本末》等书,不阅可也。

皇明宪章录先是,广东陈建有《皇明通纪》一书,久已行世,然芜秽不伦,识者病之。薛方山于是撰《宪章录》,大书特书,粹然一归于正,始自明祖,终于正德十六年。若夫正德以后,则有沈氏《嘉隆闻见记》,此二书于明事颇挈其要。他若《吾学编》《皇明大政记》《续藏书》《勿览》。函史上编凡四十册,邓元锡著,约二十一史而成之者也。学者读编年之后,固宜读史以尽其详,然历代正史简帙浩繁,难以遍览。惟此编提纲挈微,诚史学之要删也,宜留意焉。函史下编上自天官历法,下自赋役漕屯,援古证今,靡不折衷;经世者之所不能外也。八大家文钞史既通,可以肄文矣。文自先秦两汉之外,莫雄于韩昌黎、柳柳州、欧阳子、三苏、王荆公、曾南丰。然八家全集未能遍读,惟文钞乃归安茅鹿门选,去取甚精,宜熟读之以畅其笔。皇明十大家文选明人李北地首以古文辞为多士倡,继其后者如李沧溟、王元美、汪道昆、董浔阳、王阳明、王慎中、茅坤、王维桢、唐荆川等,咸锦心绣口,旗鼓中原。然惟北地之文雄浑古劲,阳明之文明畅爽豁,荆川之文清明俊洁,便于讽诵,似不可不知也。右经史文,乃学人之急务。有余力,则老庄、管、韩、檀子、鸿烈等集,或间一披览,以广其识可也。地理书,惟《大明一统志》《寰宇通记》,于郡邑形势、户口、钱粮胪列周详,宜购之以备参阅。又有《广舆记》《皇舆图》《职方考镜》,然终不若《一统志》之详甚,勿观览以分精力。

康熙八年十月十五日辰时录

译《周易程氏传》《程传》的义理深广,文辞旨意高古,确实是易学的典范。《易经本义》朱文公先生著作此书,认为《易》本来就是为卜筮而作,所以此解遵从程氏,同时辅以卜筮的意义。谨按:汉、晋以来解释《易》的,大概有数十上百家,其中只有荀爽、郑元、何宴、王弼、王肃等九家最为著名。然而他们都只是举其一端而废弃其余,各自执着于一点见解而自以为好。宋代儒者中,程伊川以义理为主,但有时失之穿凿;杨诚斋推重程氏,而其中也多有牵强附会。近代只有邓征君元锡的《易绎》,宏阔畅达而精深,发明了前人所未发明的道理。此外,像孙淮海的《易谭》、辛天斋的《易象归元》,也各有洞彻精髓的见解。总的说来,也未免受拘于某种教说,而《易》的卦象反而被说得隐微了。至于剖析卦象之外的蕴含,辨明卦画中的隐义,还应当把来氏的注本作为参考。来氏本是蜀人,西蜀自杨子云、薛翁以来,世代相传象数之学,来氏出生于那里。隆庆、万历年间,他断绝了做官的念头,进入求溪的万山之中,精研苦思将近三十年,后来才悟到错综的旨意,刻成一部注释,共十六卷。他的序文自我标榜得很高,学者突然读到,难免觉得那些话像是银河一样遥远而不可凭信。然而去其短处、取其长处,还在于读者自己斟酌。虽然如此,天地造化总是先混沌而后开辟,先晦塞而后文明,所以把根本归藏于坤,正是圣学的第一义。唉!这难道就是天根吗?我们必须洗涤心灵、深藏幽微之处,在沉默中深入造诣、自然成就;这样对于《易》学,才差不多可以达到五经所阐释的境界。邓潜谷著述思虑深远,见识正确纯粹,自成一家。《九经解》郝京山所著,破除了古今拘泥偏曲的见解,精妙地发抒自己的心得,远远超过诸家。《资治通鉴胡氏注》经书既已研习,就可以读史了。读史必须先看编年史,而编年史没有比司马氏的《通鉴》更详尽的。上下数千年间治乱兴亡的踪迹,清楚得如同在手掌上指点一样。又有天台胡三省为它作注,有评论,也有驳正,确实是编年史的折中之作。《宋元通鉴》武进薛方山所著《宋元事迹》最为详尽,此外如李焘的《长编》《纪事本末》等书,不读也可以。《皇明宪章录》在此以前,广东陈建有一部《皇明通纪》,已经流传世间很久了,但内容芜杂污秽、体例不伦,见识高明的人都以为它有问题。薛方山于是撰写《宪章录》,凡重要的事情都特意详书,纯粹归于正道,起于明太祖,终于正德十六年。至于正德以后,则有沈氏的《嘉隆闻见记》。这两部书对于明代的事情很能提纲挈领。其他还有《吾学编》《皇明大政记》《续藏书》《勿览》。《函史上编》共四十册,是邓元锡综合约取二十一史编成的。学者读过编年史以后,本来应当再读正史以穷尽详情,但历代正史篇帙浩繁,难以全部浏览。只有这部书提纲挈领而兼顾细微,确实是史学中删取精要的著作,应当留心阅读。《函史下编》上自天官、历法,下至赋税、徭役、漕运、屯田,引古证今,无不加以折中评定;凡是经世致用的人都不能不参考它。《八大家文钞》史书既已通晓,就可以学习文章了。先秦、两汉以后的文章,没有比韩昌黎、柳柳州、欧阳子、三苏、王荆公、曾南丰更雄健的。然而八大家的全集不能全部读完,只有归安茅鹿门选编的《文钞》,取舍非常精当,应当熟读它来畅达自己的文笔。《皇明十大家文选》明代人李北地首先以古文辞为许多士人倡导,继承他的有李沧溟、王元美、汪道昆、董浔阳、王阳明、王慎中、茅坤、王维桢、唐荆川等人,他们都心中锦绣、口吐华章,在中原文坛上旗鼓相当。然而只有北地的文章雄浑古劲,阳明的文章明畅爽豁,荆川的文章清明俊洁,便于讽诵,似乎不能不知道。以上这些经、史、文章,是求学者最急迫的功课。有余力的话,老子、庄子、管子、韩非、《檀子》《鸿烈》等著作,也可以偶尔翻阅,以扩大见识。地理书只有《大明一统志》《寰宇通记》对于郡县、城邑的形势以及户口、钱粮排列记载得周详,应当购买以备参考。又有《广舆记》《皇舆图》《职方考镜》,但终究不如《一统志》详尽,不要阅读它们以分散精力。康熙八年十月十五日辰时抄录。

匡时要务序匡时要务,关中二曲先生语也。先生甫弱冠,即以康济为心,尝著《帝学宏纲》《经筵僣拟》《经世蠡测》《时务急着》诸书,其中天德王道,悲天悯人,凡政体所关,靡不规画。既而雅意林泉,无复世念,原稿尽付祖龙,绝口不道,惟阐明学术,救正人心是务。贤士大夫咸师尊之。叶郡伯阎,关中书院延以式多士,终不就。抚军白大中丞欲疏荐于朝,以隆大任,毅然力辞。生平孤介成性,杜门却埽,人罕睹其面。子筮仕二曲,幸咫尺先生居,获时时请益,虽不能进窥堂奥,其不致于身名陨越者,得力于先生教诲之益居多。去秋,予量移毗陵,恐典型日迈,鄙吝复萌,临岐订先生为东南游,先生首肯,盖亦欲藉此出。桃林历嵩洛,越江淮,顺流抵浙,溯洄而入豫章,遍览名山大川之胜,吊先哲遗踪,晤中原伟人,因以共证所学,以力弘大道。嘉平之月,空谷足音,蛩然及我,首以移风易俗,明学术见勉,以为是匡时第一要务。大约谓天下治乱,山于人心之邪正,人心邪正,由于学术之明晦,学术明晦,更由于当事之好尚,历引王阳明、冯少墟诸先达为鉴,诚以居高而呼,牖民孔易,斯实风化之标准,致治之枢机,位育参赞之大关头也。予闻之,爽然失,涊然汗,愧学疏资浅,力莫能与,幸各宪台及邦之名公钜卿,方以明伦兴化,砥砺颓俗为任,遂手录其语,付之剞劂,以备采鉴。懿德之好人所同然,是必有闻风竞奋,慷慨力倡,不特阳明、少墟诸先达芳规再振于今日,将见东南学术由斯益甲于天下,云蒸霞蔚,化理翔洽,替儒所谓斯道若明如昼日,世风何虑不陶唐,此固先生之志也,邦国之光也,亦予小子之幸也。是为序。峕康熙庚戌季冬之吉,中宪大夫晋陵守骆钟麟谨题匡时要务大丈夫无心于斯世,则已;苟有心斯世,须从大根本、大肯綮处下手,则事半而功倍,不劳而易举。夫天下之大根本,莫过于人心;天下之大肯綮,莫过于提醒。天下之人心,然欲醒人心,惟在明学术。此在今日为匡时第一要务,谨次其概,以俟有心斯世者鉴焉。经书垂训,所以维持人心也。学校之设,所以联群会讲,切劘人心也。自教化陵夷,父兄之所督,师友之所导,当事之所鼓舞,子弟之所习尚,举不越乎词章名利。此外茫不知学校为何设,读书为何事。呜呼!学术之晦,至是而极矣。人心陷溺之深,至今日而不忍言矣。替墨氏之学,志于仁者也。视天下为一家,万物为一体,慈悯利济,唯恐一夫失所。杨氏之学,志于义者也。一介不取,一介不与,从其学者,人人一介不取,一介不与。此其为学,视后世词章名利之习,相去何啻天渊?孟子犹以为爱无差等,理乱不关辞,而辟之,至目为无父无君,比之洪水猛兽。盖虑其以学术杀天下后世也。夫以履仁蹈义为事,其源少偏,犹不能无弊。矧所习惟在于词章,所志惟在于名利,其源已非,流弊又何所底止?此其以学术杀天下后世,尤酷比之洪水猛兽,尤为何如也?洪水猛兽,其为害也,止于其身;学术不明,其为害也,根于其心。身害人犹易避,心害则醉生梦死,不自知觉,发政害事,为患无穷。是心害酷于身害,万万也。非大有为之君子,以担当世道,主持名教,为己任,则学术何自而明,心害何自而拯?天下之治乱,由人心之邪正;人心之邪正,由学术之明晦;学术之明晦,由当事之好尚。所好在正学,则正学明;正学明,则人心正;人心正,则治化淳。所好在词章,则正学晦;正学晦,则人心不正;人心不正,则治化不兴。盖上之所好,下即成俗,感应之机,捷于影响。近世士大夫欲兴起文教,命题课士,名曰观风,此其举非不称美。若论有补于风化,则犹未也。善乎吕中丞新吾之言曰:「有司岂无所汲汲皇皇,而学校独不加意?有加意者,不过会课改文,供馔给赏而已。砥德砺行,引而出之迷途,则全不在念。噫!弊也久矣。」民之于仁,甚于水火。人或可以一日无水火,必不可一日无学。不可一日无学,则不可一日不讲。讲则人知所向,日陶月汰,天理常存而人心不死。不讲则贸贸焉,莫知所之,率意实行,不免任气滋欲,随俗驰逐而已。立人达人,全在讲学;移风易俗,全在讲学;拨乱还治,全在讲学;旋乾转坤,全在讲学。为上,为德,为下,为民,莫不由此。此生人之命脉,宇宙之元气,不可一日息焉者也。息则元气索,而生机漓矣。随人开发,转相觉导,由一人以至千万人,由一方以至多方,使生机在在流贯,此便是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

译《匡时要务》序 《匡时要务》,是关中二曲先生的言论。先生刚到弱冠之年,就把救助天下、治理国家作为自己的志向,曾经著有《帝学宏纲》《经筵僣拟》《经世蠡测》《时务急着》等书,其中关于天德、王道以及悲悯世人、体恤民众的内容,凡是涉及政治体制的,无不加以规划。后来他高雅地向往山林泉石,再没有入世之念,把原稿全部付之一炬,绝口不再谈论,只以阐明学术、救正人心为务。贤士大夫都师法尊敬他。叶郡伯阎请关中书院延聘他来教导众士,始终没有答应。抚军白大中丞想上疏向朝廷推荐他,以使他承担重要职任,他坚决努力推辞。他平生孤高耿介成为性情,闭门谢客,人们很少能见到他的面容。我在二曲任职,幸好与先生居处相距很近,得以时时向他请教,虽然不能深入窥见他的堂奥,但我之所以不至于身败名裂,大多得力于先生教诲的益处。去年秋天,我调任毗陵,担心先生的典范日渐远去,自己的鄙陋心念又会萌发,临别时约定先生到东南游历,先生首先答应了,大概也想借此出游。他从桃林经过嵩山、洛水,越过长江、淮河,顺流到达浙江,又逆流而入豫章,遍览名山大川的胜景,凭吊先哲遗迹,会见中原伟人,借此共同印证所学,努力弘扬大道。嘉平月里,空旷山谷中传来的足音,孤寂而清晰地来到我这里;先生首先以移风易俗、阐明学术来勉励我,认为这是匡正时弊的第一要务。大意是说,天下的治乱,根源在于人心的邪正;人心的邪正,取决于学术的明暗;学术的明暗,又取决于当权者的爱好和崇尚。他多次引王阳明、冯少墟等前代达士作为鉴戒,实在是认为身居高位而发声,教导百姓极其容易,这正是风俗教化的标准、实现治理的枢纽,也是天地参赞、万物各得其位的关键。余听了这些话,顿时爽然若失,又惭愧得汗流不止,只恨自己学识浅陋、资质不足,力量不能参与其中。幸好各位宪台以及本地的名公巨卿,正把阐明人伦、振兴教化、磨砺衰败的风俗作为责任,于是我亲手记录这些话,交付刊刻,以备采纳鉴察。美德是人们共同喜爱的,必定有人听到风声后争相奋发,慷慨地努力倡导;不只是阳明、少墟诸位先达的美好规范会在今天重新振兴,还将看到东南学术由此更加冠绝天下,像云气蒸腾、霞光蔚然,教化治理昌盛和谐。古代儒者所说的‘此道如同白昼般明白,世风何愁不能达到唐尧虞舜的境界’,正是先生的志向,是国家的光荣,也是我这个后辈的幸运。这就是序。康熙庚戌年季冬的吉日,中宪大夫、晋陵守骆钟麟恭敬题写。《匡时要务》大丈夫如果对这个世道毫不关心,那也就罢了;如果确实关心这个世道,就必须从最大的根本、最关键的要害处着手,这样便能事半功倍,不劳而易成。天下最大的根本,没有超过人心的;天下最大的关键,没有超过提醒人心的。天下人的人心如此,所以要唤醒人心,唯一在于阐明学术。这在今天是匡正时弊的第一要务,谨略述其大概,等待关心世道的人来鉴察。经书传下教训,是用来维系人心的。设置学校,是为了联合众人共同讲习、切磋磨砺人心。自从教化衰败以后,父兄督促的、师友引导的、当权者鼓舞的、子弟所学习崇尚的,全都不超出词章和名利。除此之外,对于为什么设置学校、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茫然无知。唉!学术的昏暗,到这时已经达到极点了;人心沉沦陷溺的深度,到今天已经令人不忍说了。墨子的学说,志向在仁。它把天下看成一家,把万物看成一体,慈爱怜悯、救助有利,只怕有一个人无所安身。杨朱的学说,志向在义。哪怕一丝一毫也不取,哪怕一丝一毫也不施与;跟从他学习的人,也人人一丝一毫不取、一丝一毫不施与。他们这样的学问,与后世追逐词章名利的习气相比,哪里只是相差天渊而已?孟子还认为墨子兼爱而没有差等,治乱与他的学说无关,于是加以驳斥,甚至斥为无父无君,把它比作洪水猛兽。大概是担心它以学术危害天下后世。以履行仁、践行义为事业,根源稍有偏差,尚且不能没有弊病;何况所学习的只在词章,所追求的只在名利,根源已经错误,流弊又哪里有止境呢?这种用学术危害天下后世的情形,比洪水猛兽更加残酷,究竟又会怎样呢?洪水猛兽造成的危害,只止于人的身体;学术不明造成的危害,却扎根于人的内心。身体受到伤害还容易躲避,内心受到伤害则会醉生梦死,自己都不知道觉察,发布政令、处理事务都会受到损害,祸患无穷。这种心灵的危害比身体的危害严重千万倍。若不是大有作为的君子把担当世道、主持名教作为自己的责任,学术又从哪里能够明白,人心的危害又从哪里能够拯救?天下的治乱,取决于人心的邪正;人心的邪正,取决于学术的明暗;学术的明暗,取决于当权者的爱好和崇尚。所崇尚的是正学,正学就会昌明;正学昌明,人心就会端正;人心端正,政治教化就会淳厚。所崇尚的是词章,正学就会昏暗;正学昏暗,人心就不正;人心不正,政治教化就不能兴盛。这是因为上面所爱好的,下面立即会形成风俗,其感应的机理,比影子随形、回声应声还要迅速。近世士大夫想要振兴文教,命题考核士人,名义上称作‘观风’,这种举措不能说不美好。若说它对于风俗教化有什么补益,却还没有做到。吕中丞新吾说得好:‘有司难道没有急切忙乱地要办的事情吗?为什么唯独对学校不加以重视?所谓加以重视,不过是举行会课、修改文章、供应膳食、发给奖赏而已。磨砺德行,把人从迷途引导出来,却完全不在考虑之中。唉!这种弊病已经很久了。’ 百姓对于仁的需要,超过对水火的需要。人有时可以一天没有水火,却绝不可以一天没有学问。既然一天不可没有学问,就一天不可不讲学。讲学,人就知道方向,日积月累地陶冶淘汰,天理常存而人心不死。不讲学,就会茫然无知,不知道要走向哪里,只凭心意行事,免不了任性使气、滋长欲望,只能随从世俗奔逐而已。使人立身并使他人通达,全在讲学;移风易俗,全在讲学;拨乱反正、恢复治理,全在讲学;扭转乾坤,全在讲学。无论居上位、修德行,还是居下位、做百姓,没有不由此而成的。这是人的生命脉络、宇宙的元气,是一天也不能停息的东西。一停息,元气就会衰竭,生机也会枯竭。随着他人的启发而得到开发,再相互觉悟、相互引导,从一个人推广到千万人,从一地推广到多地,使生机处处贯通,这就是为天地建立心性,为百姓确立性命。

真正豪杰,方能无待而兴,其余则全赖有位之人劳来匡直,多方鼓舞。阳明先生自为驿丞,以至宰庐陵,抚江西,总督四省,所在以讲学为务,挺身号召,远迩云从。当秉钺临戎,而犹讲筵大启,指挥军令,与弟子答问齐。宣直指人心,一念独知之微,以为是王霸、义利、人鬼关也。闻者莫不戚戚然有动于中。是时士习蔑裂,于辞章记诵,安以为学。自先生倡,而天下始知立本于求心,始信人性之皆善,而尧舜之皆可为也。于是雨化风行,云蒸豹变,一时学术如日中天。少墟先生协理院事,与堂院南皋邹公立会开讲。十三道御史为辟首善书院,以定会期:二八则都中缙绅听讲,四六则举贡生员及军民工商一切杂色人等听讲。是时边警告急,贼寇纵横,中外交讧,人情震动。或曰:“此何时也?而讲学?”先生曰:“此何时也?而可不讲学?讲学者,正讲明其父子君臣之义,提醒其忠君爱国之心,正今日要紧第一着也。”或曰:“父子君臣之义,忠君爱国之心,原是人人有的,何必讲?”曰:“如是人人没有的,真不该讲。如磨砖求明,磨之何益?如原是人人有的,只被功名势利埋没了,岂可不讲?讲之者,只讲明其所本有,提醒其所本有者也。如磨镜求明,磨何可无?”替吾友陶石篑赴京一客劝曰:“在仕途,且勿讲学。”石篑笑应曰:“仕途更急紧要,学使用其客大为解颐。”余于今日亦云。先生尝上疏于朝曰:「窃惟世道之所以常治而不乱者,惟恃有此理学之一脉,亦惟恃有此讲学之一事。讲学创自孔子,而盛于孟子,故孟子以作《春秋》辟杨墨为一治。至孟子没,而异端蜂起,列国纷争,祸乱相寻,千有余年,良可浩叹。至宋儒出,而始有以接孟氏之传。然中兴于宋,而禁于宋,是宋之不竞,以禁讲之故,非讲之故也。」又疏曰:「臣幼承庭训,即知有讲学一事。比壮岁登朝,即与一时同志,如杨起元、孟化鲤、晦望龄诸臣立会讲学。三四年间,寒暑风雨,未尝少辍。世道人心,颇觉可观。自臣壬辰告病归,而京师学会遂废不讲者三十年。臣昨秋入京,见人心世道,不及曩者。边臣不知忠义,而争先逃走;妖贼不知正道,而大肆猖獗。中外贪肆成风,缙绅奔竞成俗。诸如此类,正坐道学不讲之过。臣因与左都御史邹元标立会讲学,凡同讲诸臣,彼此皆以忠孝大义相劝勉,使人人皆知正道,皆知君亲之大伦,或可以少挽江河狂澜于万一。此正臣与元标风纪大臣之责任也。」嘉隆时,江左徽宁之间,经学宪耿天台之倡率,郡守罗近溪之提撕,讲会尤多,兴起尤众。不特缙绅衿士能领略其微诠,而风声鼓舞,习尚蒸陶,即他途小道,亦皆有浑朴不雕之风,似从学问中来,盖具以无意得之,而不知所由,异哉!讲学之风入人甚神也。假若诸郡邑在在讲贯,在在提撕,大知觉,小知,小知觉,无知,大觉,觉小觉,小觉觉无觉,相与知觉者益众,则人之承流感化者愈多。是故人欲化为天理,则身心太平;小人化为君子,则世运太平;人皆可以为尧舜,世岂不可以为唐虞?替罗近溪以外史入觐,遇缙绅,即谆谆告以留意正学,又数劝首揆徐文贞公曰:“相公当启主上以正学为务,柰何仅循内阁故事以塞其职耶?”徐公大以为然,出而叹曰:“诸君讲学只三五巷谈,不足风世,得君相同心斯事,则寰宇受其福矣。”至哉言乎!仁哉心乎!此近溪先生之所以为近溪先生也。倘仁人君子以近溪之心为心,近溪之言为言,与当事会晤,非此学不谈,非此学不讲,俾当事晓然知讲学之风所关甚大,倡率鼓舞,极力主张,禆益岂浅鲜哉!

关中书院会约

译真正的豪杰才能无所凭借而自行奋起,其余的人则全靠有地位的人辛勤慰劳、匡正引导,从多方面鼓舞。阳明先生从担任驿丞,到任庐陵知县、巡抚江西、总督四省,无论到哪里都以讲学为务,挺身号召,远近之人如云跟从。当他手执兵权亲临军队时,仍大开讲席,指挥军令与回答弟子问题同时进行。他直接指示人心,说明一念独知的微妙之处,认为这是王道与霸道、义与利、人和鬼之间的关口。听到的人没有不内心震动的。当时士人的习气已经破碎败坏,把词章记诵当作学问,安于这种状况。自从先生倡导以后,天下人才开始懂得从求放心、立根本入手,开始相信人性都善,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于是教化如雨、风行天下,人才如云气蒸腾、如豹纹更新,一时之间学术如日中天。少墟先生协理院务,与堂院南皋邹公设立会讲。十三道御史为开辟首善书院,规定会讲日期:逢二、八日,京城中的缙绅来听讲;逢四、六日,举人、贡生、生员以及军人、百姓、工商等各色人等来听讲。当时边境警报紧急,贼寇纵横,朝廷内外纷争,人心震动。有人说:‘这是什么时候,竟然还讲学?’先生说:‘这是什么时候,难道就可以不讲学吗?讲学,就是正当讲明父子君臣的道义,提醒忠君爱国的心,这是今天最紧要的第一件事。’有人说:‘父子君臣的道义、忠君爱国的心,本来人人都有,为什么还要讲?’先生说:‘如果这些本来人人都没有,那确实不该讲。就像磨砖求镜子发光,磨它有什么用?如果本来人人都有,只是被功名利禄埋没了,难道可以不讲吗?讲学,只是讲明人们本来具有的东西,提醒人们本来具有的东西罢了。就像磨镜子求光明,怎么可以不磨呢?’替我的朋友陶石篑赴京的一位客人劝他说:‘身在仕途,暂且不要讲学。’石篑笑着回答:‘在仕途上更为紧急重要,正因为这样才更应该讲学。’那位客人大为畅怀。我今天也这样说。先生曾经向朝廷上疏说:‘我私下认为,世道之所以能够长久安定而不混乱,只是依靠这一脉理学,也只是依靠讲学这一件事。讲学创始于孔子,兴盛于孟子,所以孟子把作《春秋》、驳斥杨朱墨子看作天下由乱转治的一件大事。孟子去世以后,异端纷纷兴起,列国相互争斗,祸乱接连不断,延续一千多年,实在令人长叹。直到宋代儒者兴起,才有人接续孟氏的传承。然而理学在宋代兴盛,却又在宋代遭到禁止,所以宋朝不能振兴,是因为禁止讲学,而不是因为讲学。’ 又上疏说:‘臣幼年承受家庭教育,就知道有讲学这件事。到壮年入朝做官,便与当时志同道合的人,如杨起元、孟化鲤、晦望龄等臣,建立会讲讲学。三四年间,无论寒暑风雨,从未稍有停息。世道和人心,颇觉有可观之处。自从臣在壬辰年告病归乡,京师的学会于是废止,三十年没有讲学。臣去年秋天入京,看见的人心世道不如从前。边疆大臣不知道忠义,反而争先逃走;妖贼不知道正道,反而大肆猖獗。朝廷内外贪婪放纵成为风气,缙绅争逐名利成为习俗。诸如此类,正是因为不讲道学的过错。臣于是与左都御史邹元标建立会讲,凡是共同讲学的诸臣,彼此都以忠孝大义相互勉励,使人人都知道正道,都知道君亲的大伦,或许可以稍微挽回江河奔涌般的狂澜于万一。这正是臣与元标作为风纪大臣的责任。’ 嘉靖、隆庆年间,江左徽宁之间,经学宪耿天台的倡导,郡守罗近溪的提携督促,讲学会尤其多,受到振兴的人尤其多。不只是缙绅士人能够领会其中精微的解释,就连风声鼓舞、习尚熏陶,也使其他途径、下层行业的人都有一种浑厚质朴而不雕饰的风气,似乎是从学问中来的,大概都是无意间得到而自己并不知道缘由,真奇异啊!讲学的风气浸入人心,实在神妙。假如各郡各县处处讲习、处处提携督促,大的智慧觉醒,小的智慧觉醒;小的智慧觉醒,没有智慧的人也觉醒;大的觉悟启发小的觉悟,小的觉悟启发没有觉悟的人,彼此共同觉悟的人越来越多,那么受到人的影响而承接教化的人就会更多。因此,如果人的欲望化为天理,身心就会太平;小人化为君子,世道就会太平;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世间难道不可以成为唐虞吗?我替罗近溪以外史身份入朝觐见,遇到缙绅,就恳切地告诫他们要留心正学;又多次劝首辅徐文贞公说:‘相公应当启发皇上把正学作为要务,为什么只遵循内阁旧例来敷衍自己的职责呢?’徐公非常赞同,出来后感叹说:‘诸位讲学只不过是三五条街巷间的谈论,不足以影响世俗;如果君主和宰相能同心做这件事,天下就会得到福泽了。’ 说得多么高明啊!心地多么仁厚啊!这就是近溪先生之所以成为近溪先生的原因。倘若仁人君子把近溪的心作为自己的心,把近溪的话作为自己的话,与当权者会面时,不谈这种学问,便不谈任何别的;不讲这种学问,便不讲任何别的,使当权者明白地知道讲学的风气所关系的事情极其重大,进而倡导、鼓舞并竭力主持,那么它的补益难道会浅薄微小吗?《关中书院会约》

会约序古之人左右起居,盘盂几杖,有铭,有戒,有箴,有规,动息皆有所养。故横渠之《西铭》,伊川之《四勿箴》,莫非讲明义理,晨夕自警,以修其身。平日识之明,习之熟,则制于外者所以养其内,谨于始者使其要于终,勉之以当然,而待之以积久,是以其教不肃而成。二曲先生仰承上台图化民成俗之意,而以学为先,于是述古圣贤教人为学之要,以为具存于经,乃首《儒行》,次《会约》,而终以《学程》,揭其条目,俾学者触目警心,有当于古人铭戒箴规之义焉。其心虚,其念切矣。考宋制,新进士各赐《儒行》《中庸》二篇,濂洛关闽,实际其盛。先生学有渊源,词无枝叶,诸所论述,大要在着实,从一念独知处,本体功夫一时俱到,岂非近里着已之实学哉?今士子务为词章,漫谓苟可干禄,何事讲学?夫王公大人自幼至长,未尝去于学之中,故能收其切磋追琢之益,以成其盛德大业之隆。昔卫武公作《大雅·抑》之篇,使人日诵于其侧以自警。《大学》释“有斐”之诗,归美于道学自修,至今颂睿圣之德于不衰。方今上台生负睿智之质,出秉节钺之尊,威行爱立,文武为宪,其所辅理承化之功,已尽章章如是,而犹虚左下士,诚心访问,勤勤恳恳,意不少倦焉。况诸士政当鼓箧逊业,博习亲师之日,又当何如其孜勉欤?余初拟刻朱子《白鹿洞规》以颁示多士,今读临中书院学规,其为学之序与修身接物之要,实与《白鹿》之旨深相发明。在秦言秦,归有余师,诚能请事斯规,服膺勿失,铭之座右,书诸绅佩,则出入动息之间,所以操存而涵养者,久而自熟,是于先生之言,如江海之浸,膏泽之润也。使一人之行修,移之于一家;一家之行修,移之于乡党郡邑,则三秦之风俗,成人材出矣。教化之行,道德之归,上之人实切有望焉。诸士勉乎哉!康熙癸丑,提督陕西学政,新安洪琮谨书。关中书院会约儒行士人儒服儒言,咸名曰儒。抑知儒之所以为儒,原自有在也?夫儒服儒言,未必真儒;行儒之行,始为真儒。则《儒行篇》不可以不之监也。是篇杂在《礼记》,兹谨表出,以式同志。懿德之好,人有同然。诚因观生感,因感生奋,躬体力践,有儒之实,斯儒服儒言,无愧儒之名矣。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与?」孔子对曰:「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长居宋,冠章甫之冠。丘闻之也:君子之学也博,其服也乡。丘不知儒服。」哀公曰:「敢问儒行?」孔子对曰:「遽数之不能终其物,悉数之乃留更仆,未可终也。」哀公命席,孔子待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儒有衣冠中,动作慎;其大让如慢,小让如伪;大则如威,小则如愧;其难进而易退也。粥粥若无能也,其容猊有如此者。儒有居处齐难,其坐起恭敬,言必先信,行必中正,道涂不争险易之利,冬夏不争阴阳之和,爱其死以有待也,养其身以有为也,其备豫有如此者。儒有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宾;不祈土地,立义以为土地;不祈多积,多文以为富。难得而易禄也,易禄而难畜也。非时不见,不亦难得乎?非义不合,不亦难畜乎?先劳而后禄,不亦易禄乎?其近人有如此者。儒有委之以货财,淹之以乐好,见利不亏其义,劫之以众,沮之以兵,见死不更其守,鸷虫攫搏,不程勇者,引重鼎,不程其力,往者不悔,来者不豫,过言不再,流言不极,不断其威,不习其谋,其特立有如此者。儒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其居处不淫,其饮食不溽,其过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数也。其刚毅有如此者。儒有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戴仁而行,抱义而处,虽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儒有一亩之宫,环堵之室,筚门圭窬,蓬户瓮墉。易衣而出,并日而食。上答之,不敢以疑;上不答,不敢以謟。其仕有如此者。儒有,今人与居,古人与稽。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适弗逢,世上弗援,下弗推。谗謟之民,有比党而危之者。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夺也。虽危起居,竟信其志,犹将不忘百姓之病也。其忧思有如此者。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礼之以和为贵,忠信之美,优游之法。慕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其宽裕有如此者。儒有内称不辟亲,外举不辟怨。程功积事,推贤而进达之,不望其报。君得其志,苟利国家,不求富贵。其举贤援能,有如此者。儒有闻善以相告也,见善以相示也,爵位相先也,久相待也,远相致也。其任举有如此者。

译《会约》序 古人无论日常起居,还是使用的盘、盂、几、杖,都有铭文、戒辞、箴言和规约,一举一动、一息一止都有所涵养。所以横渠的《西铭》、伊川的《四勿箴》,无不是讲明义理,早晚自我警戒,用来修养自身。平时见识明白,习行熟练,那么外在的约束便能用来涵养内心,开始时谨慎便能使事情坚持到最后,用应当如此的道理来勉励自己,并以长久积累来等待成效,因此这种教化不必严厉督促便能成功。二曲先生仰承上台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意旨,把学习放在首位,于是阐述古代圣贤教人求学的要点,认为这些都完整地存在于经书中,首先列出《儒行》,其次列出《会约》,最后以《学程》收束,揭示其中的条目,使求学者一看到就警醒内心,符合古人铭、戒、箴、规的意义。他的用心谦虚谨慎,意念十分恳切。考察宋代制度,新科进士各自获赐《儒行》《中庸》两篇,濂洛关闽诸学派使这种学风实际兴盛起来。先生的学问有渊源,文辞没有枝蔓,他所论述的,大要在于务实,从一念独知之处入手,本体与工夫同时达到,难道不是切近自身、落实自身的实学吗?如今士人专心从事词章,随意说只要能够求取俸禄就行,何必讲学?那些王公大人从幼年到成年,从未离开学习,所以能够获得切磋琢磨的益处,成就盛大德行和隆盛功业。从前卫武公作《大雅·抑》篇,派人每天在身边诵读,用来警戒自己。《大学》解释“有斐”一诗,把美德归于通过道学自我修养,直到今天人们仍不断歌颂圣明君主的德行。如今上台先生天生具有睿智的资质,出任执掌符节兵权的尊贵职位,威望施行、仁爱树立,文武百官都以他为法则;他辅佐治理、承受教化的功劳,已经如此明显,却仍然谦下身份礼贤,虚心访问,勤勤恳恳,丝毫不知疲倦。何况诸位士人正处于打开书箱、谦逊求学、广泛学习、亲近老师的时期,又应当怎样勤勉努力呢?我起初打算刻印朱子《白鹿洞规》,颁示给诸位士人;如今读了《临中书院学规》,其中求学的次序以及修身、待人的要点,实际上与《白鹿洞规》的旨意相互发明。在秦地就讲秦地的事情,归来仍有足以为师的人;如果确实能够请求遵行这些规约,牢记在心而不丢失,把它铭刻在座右,写在衣带上,那么在出入行动、起居休息之间,用来操持守存、涵养身心的功夫,久而久之便会自然熟练。这对于先生的话来说,就像江海的浸润、膏泽的滋润一样。假使一个人的行为修养,能够推移到一家;一家的行为修养,能够推移到乡党、郡邑,那么三秦的风俗就会改变,人才也会产生。教化推行,道德归厚,上面的长官实在对此寄予切切的希望。诸位士人,努力吧!康熙癸丑年,提督陕西学政、新安洪琮谨书。《关中书院会约》《儒行》士人穿着儒服、说着儒者的话,都被称为儒者。难道不知道儒之所以成为儒,原本另有所在吗?穿儒服、说儒言,未必是真儒;实行儒者的行为,才是真儒。所以《儒行篇》不能不拿来作为鉴戒。这篇文章杂在《礼记》中,现在谨慎地把它表列出来,用来规范志同道合者。喜爱美德,人们都有共同的心愿。如果确实能够因观看而受到感发,因受到感发而奋发,亲身实行、努力践履,具有儒者的实际,那么穿儒服、说儒言,也就无愧于儒者的名号了。鲁哀公问孔子说:‘先生穿的衣服,是儒服吗?’孔子回答说:‘我年轻时住在鲁国,穿着宽大的衣服;长大后居住在宋国,戴着章甫之冠。我听说过:君子的学习是广博的,他的服饰要合乎乡俗。我不知道什么叫儒服。’ 哀公说:‘请问儒者的行为是什么?’孔子回答说:‘仓促地列举,不能把所有事项说完;全部列举出来,便要一直讲到更换仆役,也仍说不完。’哀公命人铺设坐席,孔子于是回答说:‘儒者有席上的珍宝,等待被聘用;早晚勤奋学习,等待别人询问;怀抱忠信,等待被举荐;努力实行,等待被任用。他能够如此自立。’ 儒者穿戴衣冠端正,举止行动谨慎;遇到大的谦让时好像傲慢,遇到小的谦让时好像虚伪;处理大事时像有威严,处理小事时像惭愧;他们难以出仕而容易退处。总是恭谨柔顺,好像没有能力一样。他们的仪态就是如此。儒者居处整齐庄重,坐下起身都恭敬,所说的话必先使它真实可信,所做的事必合乎中正;走在道路上,不争论险路、平路哪一种有利;冬夏行止,不争论阴凉、向阳哪一种舒适;珍爱自己的生命,以便等待时机;保养自己的身体,以便有所作为。他们预先准备周全就是如此。儒者不把金玉当作珍宝,而把忠信当作珍宝;不祈求土地,而把树立义作为自己的土地;不祈求积蓄多,而把文章丰富作为富有。要得到他们很难,要使他们接受俸禄却容易;使他们接受俸禄容易,使他们长久安于俸禄却很难。不合时宜便不出仕,难道不是很难得到吗?不合乎义便不交往,难道不是很难蓄养吗?先劳作而后获得俸禄,难道不是容易接受俸禄吗?他们接近人的方式就是如此。儒者即使把财货放在他面前,用声色享乐长久诱惑他,他见到利益也不损害自己的义;即使以众人胁迫他,以武力使他沮丧,他面对死亡也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即使猛禽猛兽扑抓搏击,也不衡量自己的勇气;即使要搬举沉重的鼎,也不计算自己的力气。过去做过的事不后悔,将要做的事不预先忧虑;说错的话不再说第二次,流传的谣言不追究到底;不损害自己的威仪,不反复琢磨害人的谋略。他们独立不移就是如此。儒者可以亲近,却不可以胁迫;可以接近,却不可以逼迫;可以杀死,却不可以侮辱。他们的居处不放纵,饮食不浓厚肥腻;他们的过失可以委婉地辨明,却不能当面数落。他们刚强坚毅就是如此。儒者把忠信作为铠甲头盔,把礼义作为盾牌和大盾;头戴仁德而行走,怀抱义理而处世,即使有暴政,也不改变自己的立场。他们能够如此自立。儒者有一亩大的住宅,四周土墙环绕;门是用荆竹编的,窗是上窄下宽的小窗,门窗和墙壁都简陋;换一件衣服才出门,隔一天才吃一顿饭。上级采纳他,就不敢心存疑虑;上级不采纳他,也不敢谄媚。他们做官就是如此。儒者与今人相处,却以古人作为考校准则;在今世实行的道理,后世将以为楷模。时运不济、没有遇到机会,上面没有援引,下面没有推举,谗谄的人结党来危害他。身体可以受到危害,志向却不能被夺去。即使起居受到危险,最终仍实现自己的志向,尚且不会忘记百姓的疾苦。他们的忧思就是如此。儒者学问广博而不停止,笃实行事而不倦怠,独居幽处而不放纵,通达上层而不困窘。行礼以和为贵,以忠信为美,以从容自得为准则。仰慕贤者而容纳众人,削平自己的棱角而与众人和合。他们宽厚从容就是如此。儒者在内举荐人不回避亲属,在外举荐人不回避仇怨;考核功劳、积累事绩,推举贤者使其进用显达,而不期待他的报答。君主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只要有利于国家,便不求个人富贵。他们举荐贤者、援助能人就是如此。儒者听到善行便互相告知,看到善行便互相指示;爵位彼此相让,长久彼此等待,距离遥远也设法相互招致。他们任用、举荐人才就是如此。

儒有澡身而浴德,陈言而伏,静而正。之上弗知也,粗而翘之,又不急为也。不临深而为高,不加少而为多。世治不轻,世乱不沮。同弗与,异弗非也。其特立独行,有如此者。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慎静而尚宽,强毅以与人,博学以知服,近文章,砥砺廉隅,虽分国如锱铢,不臣不仕,其规为有如此者。儒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并立则乐,相下不厌,久不相见,闻流言不信。其行本方立,义同而进,不同而退,其交友有如此者。温良者,仁之本也;敬慎者,仁之地也;宽裕者,仁之作也;孙接者,仁之能也;礼节者,仁之貌也;言谈者,仁之文也;歌乐者,仁之和也;分散者,仁之施也。儒皆兼此而有之,犹且不敢言仁也。其尊让有如此者。儒有不陨获于贫贱,不克诎于富贵,不溷君王,不畏长上,不闵有司。故曰儒。今众人之命儒也妄,常以儒相诟病。孔子至舍,哀公馆之,闻此言也,言加信,行加义,终没吾世,不敢以儒为戏。右揭此以为制行之准,行有不若此,便是制行有亏。制行一亏,所学何事?纵有他长,斯亦不足观也已。会约关中书院自少墟冯先生而后,学会久已绝响。今上台加意兴复,此当今第一美举,世道人心之幸也。诸同志川至云集,相与切劘。虽以颙之不肖,亦获滥厕会末,振颓起惰,忉益良多。众谓会不可以无规促,颙揭其概,谊不得固辞,谨条列于左。一、每年四仲月一,会讲。讲日午初,击鼓三声,各具本等服帽,诣至圣前,四拜礼。随至冯恭定公少墟先生位前,礼亦如之。礼毕,向各宪三恭,然后东西分班,相对一揖,就坐,以齿为序,分不可同班者,退一席。讲毕,击磬三声,仍诣至圣前,肃揖而退。一先辈开讲,恐学者乍到,气浮,必令先斋戒三日,习礼成,而后听讲。先踹坐观心,不遽与言。今吾辈纵不能如此,亦须规模静定,气象安闲,默坐片晌,方可申论。一先辈大堂开讲,只统论为学大纲,而质疑晰惑,未必能尽。盖以大堂人士众多,规模宜肃,不肃则不足以镇浮嚣,定心志。私寓则相集略少,情易孚,意易契,气味浃洽得以畅所欲言。吾辈既效法先觉,不可不循其渐次大堂统论之外,如果真正有志进修,不妨次日枉顾颙寓从容盘桓,披衷相示。区区窃愿谬竭愚悃,以效蒙瞽之诵。一先辈讲学,大儒品是圣贤,学是理学,故不妨对人讲理。学劝人学圣贤,颙本昏谬,庸人千破万绽,擢发难数。既非卓品,又无实学,冒昧处此,腼颜实甚,终不敢向同人妄谈理学,轻言圣贤。惟愿十二时中,念念切己自反,以改过为入门,自新为实际。诸同人质美未凿,固无过可改,然盛德大业,贵乎日新,亦不妨愈加淬砺,勉所未至。一吾人苟能奋志求新,痛自洗剔,创艾不作,盖藏方始有益。昔齐宣王自谓好勇,好货,好色,肯将自己所受之病一一向孟子面前陈说,略无一毫隐讳,所以孟子惓惓属意于王,以为足用为善。譬之病人不自讳忌,肯将自己病源一一述出,令医知其标本所在,药始中病。苟为不然,即有万全良剂,与症不对,亦何补哉。今吾人相聚切磋,慎勿蔓衍泛谈,所贵就症言症,庶获见症商症,以尽忠告之益。一晤对之余,各宜打并精神,默坐澄心,务令心澄神怡,表里洞然。使有生以来一切嗜好,一切外慕,及种种技能习气,尽情融销,洁洁净净,无一毫牵缠粘滞,方有入机。一用力吃紧之要,须着着实实从一念独知处,自体自认自慎,几微此出禽入人,安身立命之大关头也。此处得力,如水之有源,千流万泒时出而无穷矣。若秪在见解上凑泊,格套上摹仿,便是离本逐末,舍真求妄,自蔽原面,自牿生机。一语称疑,思问中庸,谓有弗辩,辩之弗明,弗措。吾人苟真实刻苦进修,则问与辩又鸟容已?譬之行路,虽肯向前直走,若遇三岔岐路,安得不问路上曲折?又安得不一一辩明?故遇岐便问,问明便行,方不托诸空言。若在家依然安坐,只管问路辩程,则亦道听涂说而已矣。夫道听涂说,为德之弃,吾人不可不戒。一迩来有志之士,亦有不泥章句,不堕训诂,毅然以好学自命者,则又舍目前进步之实,往往辩名物,狥象数,穷幽索大,妄意高深,昔人所谓“自笑从前颠倒,见枝枝叶叶外头寻”此类是也。吾辈宜深以为戒,要在切问近思,一味着里。

译儒者洁净身体,也沐浴于德行之中;陈述自己的意见后便退伏,安静而端正。向上进言不被知遇,就先放低姿态,再逐渐显露自己,也不急于求成。不因处在深处便自认为高明,不因稍有所得便夸大为很多。世道安定时不轻浮,世道混乱时不沮丧。与自己相同的人不一定附和,与自己不同的人也不妄加非难。他们特立独行就是如此。儒者对上不把天子当作臣事的对象,对下不侍奉诸侯;谨慎沉静而崇尚宽厚,以坚强刚毅待人,广泛学习而知所服膺,亲近文章,磨砺品行和操守。即使把一个国家分给他,少得如锱铢,他也不称臣、不出仕。他们的谋划作为就是如此。儒者志趣相合、方向相同,经营大道所用的方法相同;共同树立便感到快乐,彼此谦让而不厌弃。长久不相见,听到流言也不相信。他们的行为以正道为根本,立足于正道;义理相同便一同前进,不同便退处。他们交友就是如此。温和善良,是仁的根本;恭敬谨慎,是仁的处所;宽厚从容,是仁的施行;谦逊应接,是仁的才能;礼仪节度,是仁的外貌;言语谈论,是仁的文饰;歌咏音乐,是仁的和谐;分财散物,是仁的施予。儒者把这些全都兼备了,却仍不敢说自己就是仁。他们尊重谦让就是如此。儒者不因贫贱而失意,不因富贵而屈服,不混同于君王,不畏惧上级,不忧惧有关官吏。因此称作儒者。如今一般人给儒者命名,往往是妄加称呼,常常拿‘儒’来互相辱骂、指责。孔子来到馆舍,哀公接待他,听到这些话以后,说话更加诚信,行为更加合乎义,直到终其一生,再也不敢拿‘儒’开玩笑。以上这些内容,列出来作为修养行为的标准。行为有一项不达到这样,就是修养行为有所亏损。修养行为一旦亏损,所学的又是什么呢?即使另有其他长处,也不足以值得观赏了。《会约》关中书院自少墟冯先生以后,学会已经很久没有声息了。如今上台有意兴复,这是当今第一件美事,也是世道、人心的幸运。各位同志像流水、云彩一样聚集到这里,彼此切磋磨砺。即使凭我颙如此不肖,也有幸滥列在会末,振作衰颓、唤起懒惰,得到的益处实在很多。众人说学会不能没有规约来督促,颙于是揭示其中大概,情谊上不能坚决推辞,谨慎地列在下面。一、每年四个仲月各举行一次会讲。会讲日午初时,击鼓三声,各自穿戴本等服饰帽子,到至圣先师前行四拜礼。随后到冯恭定公、少墟先生牌位前,行礼也一样。礼毕,向各位宪台行三次恭礼,然后分东西两班,相对作一揖,入座,以年龄为次序;不应与同班者同班的,退后一席。讲完后,击磬三声,仍到至圣先师前恭敬作揖,然后退下。一、前辈开讲时,担心学者刚来而心气浮躁,一定让他们先斋戒三日,习礼完成后,才听讲。先前还要盘腿坐着观照内心,不立即与人交谈。如今我们即使不能做到这样,也必须保持安静沉定的规模和安闲从容的气象,默坐片刻,然后才可以讨论。一、前辈在大堂开讲,只是总论求学的大纲,对于质疑析惑未必能够全部顾及。这是因为大堂人数众多,规矩应当严肃;不严肃就不足以压制浮躁喧嚣、安定心志。私人寓所聚集的人稍少,感情容易融洽,意气容易契合,彼此情味相通,能够畅所欲言。我们既然效法先觉,就不能不遵循由浅入深的次序。在大堂总论以外,如果真正有志于进修,不妨第二天到颙的寓所来从容盘桓,敞开心怀互相展示。我私下愿意竭尽愚诚,效法盲人摸索着诵读。一、前辈讲学,是因为大儒的品德近于圣贤,学问属于理学,所以可以对人讲论义理。讲学的目的,是劝人学习圣贤。我本来昏暗谬误,一个庸人身上千疮百孔,拔头发也数不清。既没有卓越的品德,又没有实际的学问,冒昧处在这个位置,实在非常惭愧,最终不敢向同道妄谈理学,轻率议论圣贤。只愿在十二时辰之中,每一念都切实反省自己,以改过作为入门,以自新作为实际。各位同人资质纯美而未经雕琢,本来没有过错可改;然而盛大的德行、伟大的事业,贵在每天更新自己,也不妨更加磨炼,努力达到尚未达到的境界。一、我们如果能够奋发志向、追求更新,痛切地自我洗涤修剔,不再重蹈旧错,内在的根本才开始有益。从前齐宣王自称喜欢勇力、财货、美色,肯把自己所受的种种毛病一一在孟子面前陈说,丝毫没有隐瞒,所以孟子殷切地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认为他足以用来行善。这就好比病人不自我忌讳,肯把自己的病根一一讲出来,让医生知道病的标本所在,药才会对症。如果不是这样,即使有万全的良药,与病症不相合,又有什么帮助呢?如今我们聚集在一起切磋,千万不要蔓延空泛地谈论,贵在针对病症谈病症,希望能够看见病症、讨论病症,以充分发挥忠告的益处。一、会面交谈以后,各人都应当振作精神,默坐澄清内心,务必使心清神怡,表里洞然明白。要让有生以来一切嗜好、一切向外追求,以及种种技能和习气,全都融化消除,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牵缠黏滞,才有进入道门的契机。一、用力最紧要的地方,必须踏踏实实从一念独知之处下功夫,自己体察、自己认知、自己谨慎;这一念的极微之处,正是从禽兽进入人的关键,也是安身立命的大关头。这里一旦得力,就像水有源头,千条万派时时流出而无穷无尽。如果只在见解上拼凑,在固定格式上模仿,就是离开根本追逐末节,舍弃真实追求虚妄,自己遮蔽本来面目,自己扼杀生命活力。一、对一句话有所疑问,就应当思考并询问《中庸》;认为有不能辨明的,就去辨明;辨明后仍不清楚,便不停止。我们如果真正刻苦进修,那么对于询问和辨析,又怎么能够停止呢?这就像走路,虽然肯向前直走,但遇到三岔路口,怎么能不询问道路的曲折?又怎么能不一一辨明?所以遇到岔路便询问,问明白便前进,才不会把事情托付给空话。如果在家仍然安坐,只管询问道路、辨析路程,那么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道听途说,是抛弃德行;我们不能不引以为戒。一、近来有志之士,也有不拘泥章句、不陷溺训诂,毅然以好学自许的人;但他们又舍弃眼前进步的实际,往往争辨名物,追逐象数,穷究幽深、探求宏大,妄自以为高深,这正是古人所说的‘自己笑从前颠倒错乱,竟在枝枝叶叶之外寻找’这一类情形。我们应当深深以此为戒,关键在于切实询问、就近思考,一味把功夫落在自身。

一昔者,吴密山年八十余矣,犹孜孜问学。见焦澹园自述:向访罗近溪先生,适罗他往往从姑山房,累月求悟转迷。张斗阳云:“公胸中闻见太多,蔽却聪明,须尽数倾倒方可受教。”从其言,后承罗师指点,因得领悟。久之以语王龙溪先生。王曰:“汝此一悟,亦须忘却今复数年矣,不知当作何究竟?”焦曰:“将悟与忘一齐放下。”吴跃然由斯以观,则知学固不废,闻见亦不专靠闻见,要在深造默成,令胸中瞥然自得,始有下落。得后又能忘其所得,空空洞洞,一如赤子有生之初,则几矣。一静能空洞无物,情悰浑忘,而征之于动,犹有渗漏,终非实际,故必当机触境,此中莹然湛然,常寂常定,视听言动复礼,喜怒哀乐中节,纲常伦理不亏,辞受取与不苟富贵贫贱一视,得失毁誉不动,造次颠沛一致,生死利害如常,如是则动静协一,体用兼尽,在一家表正一家在一乡表正一乡,在一国表正一国,在天下表仪天下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方不枉今日往来书院群聚切劘,否则一行玷缺,便亏生平,不但明为人非幽为鬼责即反之自己,灵明亦觉气馁神歉,踧踖弗宁,且贻口实于无穷,曰此关中书院平日志学之人也,今乃如是是学之无益于人也,其为学脉之蠹,孰大于是,吾侪慎诸以上数条,躬所未至,姑诵所闻,窃比工瞽诸同人,倘不以人废言,愿相与共勉之。学程余至不肖,荷诸子误爱,相与问道于盲,余愧无以益诸,子聊书数言以订。一、每日须黎明即起,整襟危坐。少顷以定夜气,屏缘息虑,以心观心,令昭昭灵灵之体湛寂清明,了无一物,养未发之中,作应事之本。一坐而起,也有事则治事,无事则读经数章,注取其明白正大简易直截,其支离缠绕穿空凿巧者,断勿寓目。一饭后,看四书数章,须看白文,勿先观注。白文不契,然后阅注及大全。凡阅一章,即思此一章与自己身心有无交涉,务要体之于心,验之于行。荷一言一行不规诸此,是谓侮圣言,空自弃。一中午焚香默坐,屏缘息虑,以续夜气。饭后读《大学衍义》及《衍义补》,此穷理致知之要也。深研细玩,务令精熟。熟则道德经济,胥此焉出。夫是之谓大人之学。一、申酉之交,遇精神懒散,择诗文之痛快醒发者,如汉魏古风、出师表、归去来辞、正气歌、却聘书,从容朗诵以鼓昏惰。一、每晚初更灯下,阅《资治通鉴纲目》或濂洛关闽及河会姚泾语录,阅讫仍静坐默检此日意念之邪正、言行之得失,苟一念稍差、一言一行之稍失,即焚香长跽,痛自责罚。如是日消月汰,久自成德。即意念无差、言行无失,亦必每晚思我今日曾行几善,有则便是「日新日新之谓盛德」,无则便是「虚度虚度之谓自画」。昔有一士自课,每日必力行数善,或是日无善可行,晚即自恸曰:「今日又空过了一日。」吾人苟亦如此,不患不及古人也。一、每日除万不容已者,只得勉应;其余苟非紧急大事,断勿出门一步。终日不见人,则神自清,品自重。有事往来亲友之家,或观田畴,或赴地方公务,行步须安详稳重,作揖须舒徐深圆,周中规,旋中矩。坐如尸,立如钉,手与心齐,庄而和,从容闲定。正已以格物,不可轻履市肆,不可出入公门,不可狎比匪类,不可衣服华美。一立身以行检为主,居家以勤俭为主,处人以谦下为主,涉世以忍让为主。一习学先习,不言无论;见未透、行未至者不言,即见已透、行已至者,一概静默不言。始也勉强力制,数日不发一语;渐至数月不发一语,极至于三年不轻发一语。如是则所蓄者厚,所养者深,不言则已,言则成经矣。人不闻则已,闻即信服矣。所谓“三年不言,言乃雍”是也。万一尊长或平日知契固问,惟就所闻,坦怀以对,必诚慎,务要简当。一联五七同志,每月朔望两会,相与考德问业,夹辅切劘。公置一簿,以记逐月同人言行之得失。得则会日,公奖特举,酒三杯以示劝;失则规其改图。三规而不悛,听其出会。一会日,坐久腹枵,会主止设肉蔬四器充饥而止,甚勿杯盘狼籍以伤雅风。会中所讲之书,如《康斋日录》《泾野语录》《文清读书录》《阳明传习录》,此数种明白正大,最便后学。所论之言,母越身心性命纲常伦理。不得语及各人私事,不得语及闺门隐事,不得语及官员贤否及他人得失,不得语及朝廷公事及边报声闻。违者罚备次会,一会之饭。以上数条,乃顺手偶成,原不足示范感诸子,诚切聊助「鞭影」耳。诸子倘不以为谬,谨守力行,慎终如始,相期于「必至之域」,岂惟区区之光,即百二河山,亦与有荣施矣。

译一、从前吴密山已经八十多岁了,仍然孜孜不倦地求学。焦澹园曾自述:‘我从前去拜访罗近溪先生,正好罗先生到姑山房去了,我连续几个月求悟反而更加迷惑。张斗阳说:“您的胸中听闻见识太多,遮蔽了聪明,必须全部倾倒出来,才可以接受教诲。”我听从他的话,后来承受罗老师的指点,因而有所领悟。过了很久,我把这件事告诉王龙溪先生。王先生说:“你这一次领悟,也必须把它忘掉,再过几年才知道最终会达到什么地步。”我说:“将领悟和忘却一起放下。”’吴某听了跃然而起。由此看来,便知道求学固然不能废弃,听闻见识也不能只靠听闻见识;关键在于深入造诣、默默成就,使心中忽然自得,才算有着落。得到之后又能忘掉所得,使心中空空洞洞,如同初生之初的婴儿,那就差不多了。一、静坐时能够空明无物,把情感思虑全都忘掉,但在行动中验证,仍然有所遗漏,终究不是真实功夫。所以必须在当下接触外境时,内心仍然清莹湛然,常寂常定;看、听、说、动都合乎礼,喜怒哀乐都合乎节度,纲常伦理不受亏损;辞让、接受、取用、给予都不苟且,对富贵贫贱一视同仁;得失毁誉不能动摇,仓促和困顿时与平常一样,生死利害也如常。这样才是动静相合为一,体与用都兼备。在一家便能使一家端正,在一乡便能使一乡端正,在一国便能使一国端正,在天下便能成为天下的表率、让天下以之为法,可以传给后世。这样才不枉费今天来往书院、聚集切磋;否则一旦行为有玷污缺失,便使一生的修养受损。不仅明里被人非议、暗里被鬼神责罚,即使反过来审视自己,灵明之心也会感到气馁神亏,局促不安;还会给后世留下无穷的口实:‘这就是关中书院平日以求学自许的人,如今竟然如此,这说明学问对人没有益处。’对于学脉的蛀虫,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吗?我们一定要谨慎啊!以上几条,是我亲身尚未达到的境界,只是姑且诵说自己听到的道理,私下把自己比作工瞽,向各位同人述说。倘若诸位不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这些话,愿意彼此共同勉励。《学程》我极其不肖,承蒙诸位误加爱重,彼此向一个盲人询问道理;我惭愧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帮助诸位的,姑且写下几句话来互相订正。一、每天必须黎明就起床,整好衣襟端正而坐。过一会儿用来安定夜间所养的清明之气,屏除外缘,止息思虑,以心观察自己的心,使那明亮灵妙的本体沉静清明,空无一物,涵养尚未发动时的中和状态,作为应对事务的根本。一、坐过以后就起身;有事便处理事务,没有事便读几章经书。注释只取那些明白、正大、简易、直截的;那些支离缠绕、穿凿求巧的,决不要看。一、饭后读《四书》几章,必须先看白文,不要先看注释。白文不能理解,然后再阅读注释和《大全》。每读完一章,就思考这一章与自己的身心有没有关系,务必在心中体会,在行为中验证。假如承受了一句话、实行了一件事却不以此为规范,就是侮慢圣人的言语,白白地自我抛弃。一、中午焚香默坐,屏除外缘,止息思虑,以接续夜间所养的清明之气。饭后读《大学衍义》和《衍义补》,这是穷究事理、达到知识的要领。要深入研读、仔细玩味,务必使它精熟。熟练之后,道德和经世济民的才能,都从这里产生。这就叫作大人的学问。一、在申时与酉时交接之际,如果遇到精神懒散,就选择读那些痛快警醒、振奋精神的诗文,如汉魏古风、《出师表》、《归去来辞》、《正气歌》、《却聘书》,从容朗诵,用来振作昏惰的精神。一、每天晚上初更时分,在灯下阅读《资治通鉴纲目》,或阅读濂洛关闽诸先生以及河会姚泾的语录;读完后仍静坐,默默检查这一天意念的邪正、言语行为的得失。如果有一个念头稍有偏差,或一句话、一个行为稍有过失,就焚香长跪,严厉地自我责罚。这样日复一日地消除过失,久而久之自然能够成就德行。即使意念没有偏差、言行没有过失,也一定要每天晚上想一想:我今天曾经做过几件善事?如果有,这就是“日日更新,日日更新,这才叫盛德”;如果没有,这就是“虚度啊,虚度啊,这叫自我画地为牢”。从前有一位士人自我督责,每天一定努力实行几件善事;有时当天没有善事可做,晚上就悲痛地说:“今天又白白过去了一天。”我们如果也能这样,就不必担心赶不上古人了。一、每天除了万不得已的事情,只能勉强应付;其余事情如果不是紧急大事,绝不要迈出家门一步。整天不与人交往,精神自然清明,品格自然厚重。有事到亲友家往来,或察看田地,或办理地方公务,走路必须安详稳重,作揖必须舒缓深沉而圆满,周旋合乎规矩,转身合乎法度。坐着要像尸体一样端正,站立要像钉子一样稳固;双手与心口相齐,庄重而和蔼,从容安闲而镇定。端正自己,以此感化外物;不可轻易踏入市肆,不可出入官府,不可亲近恶类,不可穿着华美的衣服。一、立身以行为操守为根本,居家以勤劳节俭为根本,与人相处以谦逊退让为根本,涉身世务以忍耐谦让为根本。一、学习时,先学习再说;没有说透、没有做到的,不要说;即使已经看透、已经做到,也一概保持安静,不要说。起初要勉强自己、竭力克制,几天不说一句话;逐渐达到几个月不说一句话;极端地说,要达到三年不轻易说一句话。这样,所积蓄的就深厚,所涵养的就深沉;不说则已,一说就能成为经典。别人不听则已,一听就会信服。这就是所谓“三年不言,言乃雍”。万一尊长或平日相知相契的人确实来询问,只根据自己听闻的内容坦诚回答,一定要诚实谨慎,务求简洁恰当。一、联合五人或七位志同道合者,每月初一、十五集会两次,彼此考察德行、询问学业,互相辅助、切磋琢磨。公开设置一本簿册,用来记载同伴每月言语行为的得失。有所得,在集会之日公开表扬、特别举荐,并赏酒三杯以示劝勉;有过失,就规劝他改变做法。规劝三次仍不悔改,听任他退出集会。一、集会之日,坐久了腹中饥饿,主持集会的人只设置肉食、蔬菜四器供大家充饥,吃饱即止,千万不要杯盘狼藉,以免损伤高雅的风气。集会中所讲的书,如《康斋日录》《泾野语录》《文清读书录》《阳明传习录》,这几种书内容明白正大,最适合后学。所谈论的话题,不要超出身心性命、纲常伦理。不得谈及各人的私事,不得谈及闺门隐秘之事,不得谈及官员的贤能与否以及他人的得失,不得谈及朝廷公事和边疆战报、传闻。违犯者罚备办下一次集会的一顿饭。以上几条,是顺手偶然写成的,原本不足以作为典范来感动诸位,只是诚恳地想稍稍帮助“鞭影”而已。诸位如果不认为它们荒谬,谨慎遵守并努力实行,慎始慎终、始终如一,共同期待达到“必然能够到达的境域”,那岂只是区区增添光彩;即使是百二河山,也将因之增添荣耀。

富平答问,者,吾师二曲先生答人问学之语也。先生原籍盩厔,顷因兵氛,流寓富平,闭关养疴,不与世通。居恒惟三五旧游往来起居,缘是得以时近卧榻,亲承謦欬,有问必答,闻所未闻。凡进修之要,性命之微,明体适用之大全,内圣外王之实际,靡不当可而发,因人而启。要皆口授心受,期于躬体实诣,不以语言文字为事。以故语多未录,兹馑录其切于通病者,聊以自警。昔周子寓濂溪,而濂溪著;程子寓龙门,而龙门显。以至康节之于洛,晦庵之于闽,咸地以人重,声施无穷。今不腆下邑,亦何幸而获先生之至止耶?随在施教,语因地传,是以恭题曰《富平答问纪实》也。庶观者知其所自云。富平门人惠靇嗣沭手谨识富平答问问近年屏去闲书,朝夕惟经四书是读,读来读去,亦觉微有所得,但愧笔力非其所长,不能见之论著,有所发明耳。先生曰:读书特患无得,若果实有所得,则居安资深,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即此便是发明。纵终其身无一字论著,亦不害其为善读书。答讫,又太息曰:六经四书,儒者明体适用之学也。读之者果明体乎?果适用乎?夫读书而不思明体适用,研究虽深,论著虽富,欲何为乎?不过夸精斗奥,炫耀流俗而已矣。以此读书,虽谓之未见六经而弗识四书字可也。噫!圣贤立言,觉世之苦心,支离于繁说,埋没于训诂,其来非一日矣。是六经四书,不厄于嬴秦之烈火,实厄于俗学之口耳。抱隐忧者,宜清源端本,潜体密诣,务期以身发明,正不必徒解徒训,愈增葛藤,以资唇吻已也。问为学须是无所不知先生曰:「无所不知固好,然须先知其在已者,否则纵事事咸知,犹无知也。故无所不知者,有大不知,逐末迷本,智者固如是乎?」问何为在已先生曰:「即天之所以与我者是也。此为仁义之根,道德之枢,经纶参赞之本。故讲习词论,涵养省察,无非有事于此耳。舍此而他求,是犹茫然于自己家珍,而偏详夫邻里器用,此之谓不知务。」然则家珍既知之后,其他可遂不知乎?先生曰:「君子为学,贵博不贵杂。洞修已治人之机,达开物成务之略,如古之伊、傅、周、召,宋之韩、范、富、马,推其有足以辅世而泽民,而其流风余韵,犹师范来哲于无穷,此博学也。名物象数,无赜不探;典故源流,纤微必察,如晋之张华、陆澄,明之升庵、弇山,扣之而不竭,测之而益深,见闻虽富,致远则乖,此杂学也。自博杂之辨不明,士之翻故纸、泛穷索者,便侈然以博学自命,人亦翕然以博学归之,殊不知役有用之精神,亲无用之琐务,内不足以明道存心,外不足以经世宰物,亦秪见其徒劳而已矣。以余之不敏,初昧所向,于经史子集,旁及二氏两藏,以至九流百技、稗官小说,靡不泛涉。中岁始悟其非,恨不能取畴昔记忆,洗之以长风,不留半点骨董于藏识之中,令中心空空洞洞,一若赤子有生之初,其于真实作用,方有入机。乃同志反以是为尚,亦可谓务非其所务矣。」问朱陆之学,久有定论,今学者犹辩驳不已,其将谁适与?先生曰:自孔子以博文约礼之训,上接虞廷精一之传,千载而下,渊源相承,确守弗变,惟朱子为得其宗。生平自励励人,一以居敬穷理为主。穷理即孔门之博文,居敬即孔门之约礼,内外本末,一齐俱到,此正学也。故尊朱即所以尊孔。然今人亦知辟象山,尊朱子,及考其所谓尊,不过训诂而已矣,文义而已矣,其于朱子内外本末之兼诣,主敬褆躬之实修,吾不知其何如也。况下学循序之功,象山若疏于朱,而其为学先立乎其大,峻义利之防,亦自有不可得而掩者。今之尊朱者,能如是乎?不能如是,而徒以区区语言文字之末,辟陆尊朱,多见其不知量也。曰:「以某愚鲁之资,固守考亭之训;于先生内外本末,一齐俱到之旨,实未信及。」先生曰:「穷理而不居敬,则闻见虽多,而究无以成性;存存便是俗学。居敬而不穷理,则空疏无用,而究不足以经世宰物;便是腐儒。故必主敬以穷理,使心常惺惺,方能精义入神,随博随约,庶当下收敛,不至支离外驰。德业与学业并进,知行合一,其在斯乎?故内外本末,必一齐俱到,庶用功着力,始为吃▯」

译《富平答问》所记的,是我的老师二曲先生回答别人询问学问的话。先生原籍盩厔,近来因为战乱的气氛,流寓富平,闭门养病,不与世人交往。平时只有三五位旧日朋友来往问候,因此我得以时时接近他的卧榻,亲自承听他的咳嗽声,有所询问他必定回答,使我听到从未听闻的道理。凡是进德修业的要领、性命之学的精微、明体适用学问的整体、内圣外王的实际内容,没有不是针对具体情况发言、因人而启发的。大都由口传心授,期望亲身实践、取得真实造诣,并不把语言文字当作目的。因此谈话多未记录,这里仅记录其中切合普遍弊病的内容,姑且用来自我警戒。从前周子寓居濂溪,于是濂溪因此著名;程子寓居龙门,于是龙门因此显扬。以至于邵康节之于洛地、晦庵之于闽地,也都是地方因人而受到尊重,声名恩泽流传无穷。如今这个不值得称道的小地方,竟有幸得到先生来此停留,岂不是多么幸运!先生随处施教,言语也因这个地方而流传,所以恭敬地题作《富平答问纪实》。希望读者知道这些言论的由来。富平门人惠靇嗣沭洗手恭敬记录。富平答问。问:近几年屏弃闲杂书籍,早晚只读经书和四书,读来读去,也觉得略有所得;只是惭愧笔力并非所长,不能把所得表现在论著中,有所发明罢了。先生说:读书最怕没有所得。如果确实有所得,就会安处于所学而积累深厚,把它施行于四肢,四肢即使不说话也会自然表现出来,这本身就是发明。即使一生没有写下一个字的论著,也不妨碍他成为善于读书的人。回答完,又叹息说:六经、四书,是儒者明体适用的学问。读它们的人果真明白本体了吗?果真能够应用了吗?读书却不思考如何明体适用,即使研究很深、论著很多,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夸耀精微、争论奥妙,向世俗炫耀罢了。这样读书,即使说他没有见过六经、没有认识四书中的字,也可以。唉!圣贤著书立言、以觉醒世人的苦心,被支离的繁琐说法割裂,被训诂埋没,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六经、四书不是在嬴秦的烈火中遭到厄运,实际上却是在俗学的口耳传授中遭到厄运。心怀深忧的人,应当澄清源流、端正根本,暗中体认、精密实践,务必以自身来发明其道理,实在不必只是空讲解释、徒然增加葛藤,为了供嘴上谈论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问:做学问必须做到无所不知吗?先生说:“无所不知固然好,但必须先知道自身所具有的东西;否则即使样样都知道,仍然等于无知。所以所谓无所不知的人,也有极大的不知:追逐末节而迷失根本,智者难道会这样吗?” 问:什么叫作自身所具有的东西?先生说:“就是上天所赋予我的东西。这是仁义的根本、道德的枢纽,也是治理天下、辅佐天地万物的根本。因此讲习言辞理论、涵养心性、反省察验,无不是在这件事上下功夫。舍弃这个根本而向别处寻求,就像对自己家的珍宝茫然不知,却偏偏详细研究邻居的器物,这就叫不知道当务之急。” 既然已经知道自家的珍宝,其他方面就可以不去知道了吗?先生说:“君子做学问,贵在广博而不贵在杂乱。洞察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关键,通晓开发万物、成就事务的谋略,如古代的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宋代的韩琦、范仲淹、富弼、马光,推究他们的学问,足以辅助世道、施恩百姓;他们流传下来的风范余韵,至今仍足以作为后世无穷的师法,这叫博学。对名物象数,没有什么深奥之处不去探究;对典故源流,细微之处也一定考察,如晋代的张华、陆澄,明代的升庵、弇山,询问他们没有穷尽,探测他们越发深邃;见闻虽然丰富,但要达到远大目标却反而偏离,这叫杂学。自从博学与杂学的区别不明,士人翻阅旧纸、广泛穷究,就傲然以博学自命,世人也纷纷把博学归给他,却不知道这是耗费有用的精神,亲近无用的琐事;对内不足以明白道理、存养心性,对外不足以治理世事、裁处万物,也只是看见他徒然劳苦罢了。凭我愚钝的资质,起初不明白方向,对经、史、子、集,旁及佛、道二氏的藏经,直到九流百技、稗官小说,没有不泛泛涉猎的。到中年才开始醒悟这并非正道,遗憾不能把过去的记忆取出来,用长风洗涤干净,不让一点古董般的杂物留在藏识之中,使内心空空洞洞,仿佛初生赤子一样;这样对于真实的实践作用,才算有了入门的机会。可是同道之人反而把这种杂学当作崇尚之事,也可以说是从事了本不该从事的事情了。” 问:朱子、陆象山的学问,早已有了定论,如今的学者还不断争辩驳斥,究竟应当归向哪一方?先生说:从孔子所说“博学于文,约之以礼”的教训,上接虞廷所传“惟精惟一”,千年以来源流相承,确守不变,只有朱子真正得到了它的宗旨。他一生自我勉励、勉励别人,始终以居敬穷理为根本。穷理就是孔门所谓博文,居敬就是孔门所谓约礼,内外、本末同时达到,这才是正学。因此尊崇朱子也就是尊崇孔子。然而如今的人也知道排斥象山、尊崇朱子,等到考察他们所谓的尊崇,不过是训诂而已、文义而已;至于朱子兼顾内外本末的造诣,以及以主敬修身为实际修养的功夫,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如何。何况在下学循序渐进的功夫上,陆象山似乎比朱子疏略;但他做学问先立大本,严格划分义利的界限,也自有不能掩盖的长处。如今尊崇朱子的人,能做到这样吗?不能做到这样,却只凭区区语言文字的末节来排斥陆象山、尊崇朱子,显然多半是不自量力、不知分寸。” 他说:“凭我愚钝鲁钝的资质,固然谨守考亭的教训;但对于先生所说内外、本末同时达到的宗旨,实际上还没有真正相信并达到。” 先生说:“穷理而不居敬,听闻见识即使很多,最终也无法成就本性;只是空谈存养,便是俗学。居敬而不穷理,就会空疏而无用,最终不足以治理世事、裁处万物,便是腐儒。所以一定要以主敬来穷理,使心常常清醒明察,才能精研义理、达到神妙,随着广博而能归于简约,希望当下收敛心神,不至于支离外驰。德业与学业一同进步,知行合一,正在这里吗?所以内外、本末必须同时达到,这样下功夫、用力气,才算真正紧要。”

问:无事时冥目静坐,反觉意虑纷拏,如何得静?即静矣,此心将何所寄耶?又吾人主敬,固是彻上彻下工夫,但所应之事有限,所接之人亦有限,亦可以称安人、安百姓否?亦可以称位育、称参赞否?又孔子蔬水曲肱,乐在其中;颜子簟瓢陋巷,不改其乐。不知所乐者何事也?何物也?万一饥饿而死,此乐亦可言欤?又释、道两门与吾儒真实作用固不同矣。尝见先儒有坐化者,释与道亦有坐化者,一灵炯炯,不知皆往何处去也?轮回之说,然乎?否乎?报应之说,真乎?幻乎?今之行善者未必蒙福,而为恶者反以远祸,无怪乎颜子之夭折而盗跖以寿终也。此皆所不可解者也。先生曰:「冥目静坐,反觉思虑纷拏,此亦初入手之常,惟有随思随觉,随觉随敛而已。然绪出多端,皆因中无所主,主人中苟惺惺,则闻思杂虑何自而起?静时心无所寄,总繇未见本地风光。见则心常洒洒,无事时湛寂凝定,廓然大公;有事时物来顺应,弗逐境驰。倘以始焉未遽如斯,不妨涵泳圣贤格言,使义理津津悦心,天机自尔流畅。以此寄心,胜于空持硬守。久则内外澄彻,打成一片,所存于已者得力,则及于人者自宏。自尔在在处处转移人心,纵居恒所应之事,所接之人有限,而中心生生之机原自无穷。此立人、达人、位育、参赞之本也。」欲知孔颜之乐,须知世俗之忧。胸无世俗之所以忧,便是孔颜之所以乐。心斋云:「人心本自乐,自将私欲縳。私欲一萌时,良知还自觉,一觉便消除,此心依旧乐。乐则富贵贫贱、患难流离,无入而不自得。即不幸至于饥饿而死,俯仰无怍,莫非乐也。」二氏作用与吾道悬殊,而一念万年之实际,亦有不可得而全诬者。区区坐化之迹,当非所计。轮回之说出于瞿昙,吾儒口所不道。君子唯尽其在已者,三涂八苦、四生六道,有与无任之而已。若因是而动心,则平日之砥修乃是有所为而为,即此便是贪心、利心,又岂能出有超无不堕轮回中耶?积善有余庆,积恶有余殃,报应之说原真非幻。即中间善或未必蒙福,恶或未必罹祸,安知人之所谓善非天之所谓恶?又安知人之君子非天之小人耶?人固有励操于昭昭而败检于冥冥,居恒谨言慎行,无非无刺;而反之一念之隐,有不堪自问者。若欲就一节一行显然易见者便目以为善,是犹持微炬而遍照八荒之外也。即表里如一,粹乎无瑕,而艰难成德,殷忧启圣,烈火猛焰,莫非煆炼之藉。身虽坎壈,心自亨泰。至于恶或未即罹祸,然亦曷尝终不罹祸?明有人非。幽有鬼责,不显遭王章,便阴被天谴,甚或家有丑风,子孙倾覆。念及于此,真可骨栗。以形骸言之,固颜夭而跖寿。若论其实,颜未尝夭,而跖亦曷尝寿也?噫!尽道而夭,虽夭犹寿;况又有不与亡俱亡者乎?味道而寿,虽寿犹夭;况又有不与存俱存者乎?《诗》称“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在帝左右”,原非诳语。而孟氏所谓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然则生前之亨年虽永,识者盖所羞齿,夫亦何可并衡也?理本至明,何不可解之有?总之,学贵知要,而晰疑须是循序,方谈静功,而辄泛及于位育参赞等说,未免驰骛,恐非切问近思之初意也。问:良知之说何如?先生曰:「良知即良心也。一点良心便是性,不失良心便是圣。若以良知为非,则是以良心为非矣。」问吾人向往前修,则姚江、考亭,宜何所宗?先生曰:「姚江当学术支离蔽锢之余,倡致良知,直指人心一念独知之微,以为是王霸、义利、人鬼关也。当几觌体直下,令人洞悟本性,简易痛快,大有功于世教。而末流多玩实致者,鲜往往舍下学而希上达。其弊,不失之空疏杜撰,鲜实用;则失之恍惚虚寂,杂于禅。故须救之以考亭。然世之从考亭者,多关姚江,而竟至讳言上达,惟以闻见渊博、辩订精密为学问之极则,又矫枉失直,劳罔一生,而究无关乎性灵,亦非所以善学考亭也。即有稍知向里者,又秪以克伐怨欲不行为究竟,大本大原类多茫然。必也以致良知明本体,以主敬穷理、存养省察为工夫,由一念之微致慎,从视听言动加修,庶内外兼尽,姚江、考亭之旨不至偏废,下学上达一以贯之矣。故学问两相资则两相成,两相辟则两相病。」问罗整庵何如

译问:没有事情时闭目静坐,反而觉得意念思虑纷乱,怎样才能得到安静?即使已经安静了,这颗心又应当寄托在哪里?再说我们以主敬为根本,固然是贯通上下的功夫,但所应对的事情有限,所接触的人也有限,是否也可以称作安顿人、安定百姓?是否也可以称作使天地万物各得其位、辅助天地化育?孔子吃蔬菜、饮冷水、弯曲手臂当枕头,仍以其中为乐;颜子居陋巷、吃箪中之食、饮瓢中之水,也不改变他的快乐。不知道他们所快乐的究竟是什么事、是什么东西?万一饥饿而死,这种快乐还能说得上吗?再说佛、道两门与我们儒家的真实作用固然不同,但我曾见先儒有人坐化,佛、道两家也有人坐化;一灵光明炯然,不知道都到哪里去了。轮回的说法是真的吗?还是假的?报应的说法是真实还是虚幻?如今行善的人未必得到福,作恶的人反而能够远离祸患,难怪颜子早死而盗跖却长寿善终了。这些都是无法理解的事情。” 先生说:“闭目静坐,反而觉得思虑纷乱,这也是初学者刚开始下手时的常态,只需随着念头产生便觉察,随着觉察便收敛心神罢了。然而思绪从多方面纷纷涌出,都是因为心中没有主宰;心中如果本来清醒明察,纷杂的听闻思虑又从哪里产生呢?静坐时心无所寄托,总是因为还没有见到本来面目。见到了本来面目,心就常常清爽明净;没有事情时深沉寂静、凝神安定,廓然大公;有事情时,事物来到便顺应它,不追逐外境而奔驰。如果开始时还不能马上如此,不妨涵泳圣贤格言,使义理津津有味、悦人心神,天机自然流畅。这样寄托心神,胜过空自坚持、勉强守持。久而久之,内外澄澈通明,融成一片;自身所存养的力量增强,施及他人的作用自然广大。这样自然能够在各处转移人心,即使平时所应对的事情、所接触的人有限,而内心生生不息的机体本来就是无穷的。这是立人、达人、使天地万物各得其位、辅助天地化育的根本。”要想知道孔子、颜子的快乐,必须先知道世俗所忧虑的事情。胸中没有世俗之所以忧虑的东西,就是孔子、颜子之所以快乐。心斋说:“人的心本来就是快乐的,只是自己用私欲把它捆缚起来。私欲刚一萌动,良知便自然觉察;一经觉察便把它消除,这颗心仍旧快乐。快乐了,那么无论富贵贫贱、患难流离,都能在任何处境中自得。” 即使不幸到了饥饿而死的地步,俯仰天地、面对他人也没有惭愧,无不仍然是快乐。佛、道二家的作用与我们的道大不相同,但所谓一念贯通万年的实际,也不能全盘斥为虚妄。至于区区坐化的迹象,本来就不值得计较。轮回说出自瞿昙,儒者不在口头上谈论它。君子只需尽到自身所能尽的本分,至于三涂八苦、四生六道,有也好、无也好,任凭它罢了。如果因此而动心,那么平日磨炼修养就是有所图谋才去做;这本身就是贪心、利心,又怎么能够超出有、超越无而不堕入轮回呢?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报应的说法本来是真实而非虚幻。即使其中善行未必得到福报,恶行未必遭遇祸患,又怎么知道人所说的善不是上天所说的恶?又怎么知道人所称的君子不是上天所看作的小人?人本来就有在明处勉励操守、在暗处败坏行为的情况;平日谨言慎行,不过是因为没有留下可供指责的地方;但反过来看内心深处的一个念头,却有无法面对自问的地方。如果只想根据一节一行这种显然易见的事情便认定为善,就像拿着微弱的火炬想照遍八方之外。即使内外如一、纯粹无瑕,艰难可以成就德行,深重忧患可以启发圣明,烈火猛焰无不是锻炼人的凭借。” 身体虽然困顿坎坷,内心自然通达安泰。至于恶行有时还没有立即招来祸患,但又怎么会始终不招来祸患呢?明处有人谴责,暗中有鬼神责罚;不明显地遭受王法制裁,便暗中受到上天谴责,甚至家中出现丑恶的风气,子孙败亡。想到这里,实在令人毛骨悚然。从形体寿命来说,固然有颜子早夭而盗跖长寿的情况;如果论实际,颜子何曾早夭,盗跖又何曾长寿?唉!穷尽道义而死,虽然早死仍然是长寿;何况还有不随形体一起消亡的东西呢?品味道义而长寿,虽然长寿仍然是早夭;何况还有不随形体存在而存在的东西呢?《诗经》说“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在帝左右”,原本不是欺骗人的话。孟子所说给人定名为幽王、厉王,即使是孝子慈孙,百世之后也不能改变。既然这样,生前享有长寿,即使年岁很长,明白道理的人也会以与之并列为羞,又怎么能够把二者相提并论呢?道理本来极其明白,还有什么不可理解的呢?总之,做学问贵在懂得要旨;辨析疑问必须循序渐进。刚谈静功,却一下子广泛涉及位育、参赞等说法,未免驰骛,恐怕不是切实发问、就近思考的本意。问:良知的说法怎么样?” 先生说:“良知就是良心。一点良心就是本性,不失去良心就是圣人。如果认为良知不对,就是认为良心不对。” 问:我们向往前代贤者,那么姚江、考亭,应当以谁为宗主?先生说:“姚江处在学术支离、蒙蔽、禁锢之后,倡导致良知,直接指出人心一念独知的微妙处,认为这正是王道与霸道、义与利、人道与鬼道的关口。他在关键处直接呈现本体,使人洞彻领悟本性,简明痛快,对世间教化大有功劳。但其末流中有许多人只是玩弄‘致’字的实际功夫,往往舍弃下学而希望达到上达。这样做的弊病,不是失于空疏杜撰、缺少实际用途,就是失于恍惚虚寂、混杂禅学。因此必须用考亭来挽救它。然而世上跟从考亭的人,大多隔绝姚江,竟至于忌讳谈论上达,只把听闻见识渊博、辨析订正精密看作学问的最高标准,又矫枉过正而失去正道,劳苦一生,最终却与性灵没有关系,也不是善于学习考亭。即使有稍微懂得向内用功的人,又只把不克制、不自夸、不怨恨、不贪欲作为究竟,大本大源之处大多茫然。一定要以致良知来明白本体,以主敬穷理、存养省察作为功夫,从一念的微妙处谨慎对待,从视、听、言、动上加以修养,这样才可以内外兼尽,姚江、考亭的宗旨不至于偏废,下学上达贯通为一。所以学问彼此资助便彼此成就,彼此排斥便彼此受害。” 问:罗整庵怎么样?

先生曰:「整庵学考亭者也,生平距释排聃不遗余力。所著《困知记》,于近理乱真之辨析入毫茫卫道之严,可谓良工苦心。方今学术不明,淳厚者牿于章句,俊爽者淫于浮辞,疲精役虑,茫不知学问为何事。间有略觉其陋而反之于内者,又往往驰心虚寂,借津竺干,托其身于不儒不衲、不圆不方之间,其为世道人心之害,曷可胜言!区区深为此惧,欲表章《困知记》暨胡致堂《崇正辨》以救之,而力有所未逮,不能不望于世之有心人。整庵之后,又有少墟冯子,亦惓惓以息雅放淫为事,所著《辨学录》,言言痛切正大,程尺谨而堤防固,均吾道之长城也。」问习静要,一念不起。先贤谓:“未来事勿想,过去事勿思,现在事勿着。”夫现在事勿着,固也。若未来事勿想,则夫子何以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乎?过去事勿思,则温故亦不是,而伯玉行年五十,何由知四十九年之非乎?先生曰:「静坐之要,固贵纤念不起,然非初学所能几也。过去、现在、未来一无所着,盖恐人认忘为真,前后尘不化,有累乎湛寂虚明之体耳。若果心不逐妄,惟理是思,则思又何妨?孔曰『再思』,中庸曰『慎思』,洪范曰『思思作睿,睿作圣』,管子云『思之思之,思之不已,鬼神将通之』,而系辞亦云『何思何虑』,又云『拟议以成其变化』,即此拟议,非思而何?但识得本体是无思无为的,则虽终日思,终日拟议,其把柄固在已而不失也。故曰『思尽还源,性体常住』,似未可以远虑、温故知非为疑也。」问:习静要全放下,一晌只学放下,遂将日用当行事,多有忘却失误者,当如之何?圣贤无论有事无事,总不着意,何以不着意而能不失误与?先生曰:「进修之实,全贵静坐。今之言静坐者,曷尝实实静坐?全贵一切放下。今之言放下者,曷尝实实放下?若果屏息万缘,纤毫不挂,久之则心虚理融,物来顺应。亦犹尘垢既去,而镜体常明,无所不照,何误之有?」问静坐之益,以何为验?白沙谓养出个端倪,才好商量。不知端倪是何景象?先生曰:「学须先难,而后获。期验便不是静中养出端倪。此白沙接引后学之权法,未可便以为准的也。」近溪子论此甚详,览之当自知。问理欲之辨,最细。昔贤谓不虑而知,发于自然者,谓之良知,便是天理。然好好色之心,何尝待虑?何尝不出于自然?如何却谓之人欲?七情如此者甚多,此犹易认也。且有明似天理,而细心体之,实属人欲者,此则难认矣。当念之初动时,学者何以辨别?先生日好好色之心,固发于自然,而好色之迹,惟恐人知,即此畏人知之心,亦曷尝不自然乎?可见一时之纵恣,终不能汨良知之本体,特明知而明昧之耳。真似似真之辨,天理人欲之界,所差只在毫厘间,非至明不能晰其几,此君子之所以贵穷理也。」问:孩提爱亲,谓之良知,以其不虑而知也。尝思之,孩提爱亲,似只为乳,如早委之乳母,则只爱乳母,而反不知有生母矣。若从乳起爱,不过口味之性耳。欲从生身处起爱,似非学虑后不能也。然孟子立言自确,而瑸心实未晓,然果何如与?先生曰:「知爱乳母而不知有生母,乳为之也,非天性之本然也。及其一知生母,而尚肯爱乳母若生母乎?吾恐虽百乳母,终不肯易天性一日之爱矣。若谓由学、由虑而后然,则夫甫能言而便知呼「娘」,亦孰使之然乎?」问君子思不出其位?据注是因上章「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而类记之。瑸窃思上章似是夫子有为而言,指身所居之位而言也。此章乃曾子称艮象之辞,就君子之思而言也。位字从来未晓,果何所指与?先生曰:「位字与素位,位字参看,庶几知其所止,而无越俎之思矣。依然若思而无思,朗然若觉而无觉,学能臻此,方是止其所而不动,本体常现,自无出位之?问瑸从前留意词论,未尝刻苦,但偶然感物触情,或因事应付,兴会所到,发而遂适,常以此为乐事也。自吾师指点后,乃知玩物丧志,遂一意屏绝浮习,息心本真。柰野鹰初拘,困闷不堪,心花枯萎,时或稍弄文墨,反觉机趣快恬,不审吾师以为何如?先生曰:「此习性也。程子有言:『学者为气所胜,习所夺,只可责志』。而象山亦云:『今人多是附物以为乐,若一旦失其所附,恰似猢孙失了树,谅哉』。」问向者瑸讼坟一事,蒙吾师见责,以为无地理,或权教之以息一时之讼,与?抑果全无地理与?

译先生说:“整庵是学习考亭的人,一生排斥佛教、道教,不遗余力。他所著的《困知记》,对于近似道理而混淆真理的辨析深入细微,捍卫道统极其严谨,可以说是良工的苦心。如今学术不明,敦厚的人被章句束缚,聪颖爽利的人沉溺于浮华言辞,耗尽精神、劳累思虑,却茫然不知道学问究竟是为了什么。间或有人略微觉察到这种浅陋而转向内心,却往往驰骋心神于虚寂,借助佛教,寄身于既不像儒者也不像僧人、既不圆也不方的状态中;这种做法对世道人心的危害,哪里说得尽!我对此深感忧惧,想表彰《困知记》和胡致堂的《崇正辨》来挽救这种弊病,但力量有所不及,不能不寄望于世上有心之人。整庵之后,又有少墟冯先生,也恳切地以止息雅正被放纵、淫靡之风为己任;他所著的《辨学录》,句句痛切正大,尺度严谨而防范坚固,都是我道的长城。” 问:修习静功的要领,是做到一个念头也不起。先贤说:“未来的事情不要想,过去的事情不要思,现在的事情不要执着。”现在的事情不执着,固然如此;如果未来的事情不想,那么孔子为什么说“人没有长远的考虑,一定会有眼前的忧患”呢?过去的事情不思考,那么温习旧知识也就不对了;而蘧伯玉年过五十,又凭什么知道自己四十九岁时的错误呢?先生说:“静坐的要领,固然贵在使细微的念头不起,但这不是初学者所能做到的。过去、现在、未来一概不执着,是担心人把遗忘误认为真实,使前后尘念不能化解,从而妨碍清湛寂静、虚明的本体。如果果真内心不追逐妄念,只思考道理,那么思考又有什么妨碍呢?孔子说‘再思’,《中庸》说‘慎思’,《洪范》说‘思考,便产生睿智;睿智,便成就圣德’,管子说‘思考啊,思考啊,不停地思考,鬼神也将来帮助它’,《系辞》也说‘还有什么思考、什么忧虑’,又说‘经过拟议便成就变化’,这里所说的拟议,不是思考又是什么?只是要认识到本体本来是无思无为的,那么即使整天思考、整天筹划,本来把握事物的主动权仍在自己手中而不会丧失。所以说‘思虑穷尽便回归本源,本性本体恒常存在’,似乎不应当把长远考虑、温习旧事、认识过错看成疑问。” 问:修习静功的要领是把一切完全放下;如果一时只学习放下,便把日常应当做的事情忘记了,造成许多遗忘和失误,应当怎么办?圣贤无论有事还是无事,总是不把心意执着在事物上,为什么不着意却能够不忘事、不失误呢?先生说:“进德修业的实际功夫,全在于静坐。如今口头上谈静坐的人,哪里真正静坐过?全在于把一切放下。如今口头上谈放下的人,哪里真正放下过?如果果真屏除万缘,一丝一毫也不挂心,久而久之心地虚明、义理融通,事物来到便自然顺应。就像尘垢除去以后,镜体常明,没有什么不能照见,又怎么会有失误呢?” 问:静坐有什么益处,应当用什么来验证?白沙说要涵养出一个端倪,才好商量。不知道所谓端倪是什么样的景象?先生说:“求学必须先经历艰难,之后才有收获。若一开始就期待验证,那就不是从静中涵养出端倪了。这是白沙用来引导后学的权宜方法,不能马上把它当作标准。”近溪子对这件事论述得很详细,读过之后自然会明白。问:理与欲的区别最为细微。从前贤者说,不经思虑便能知晓、自然流露出来的,叫作良知,就是天理。然而喜爱美色的心,何曾等待思考?何曾不是自然产生的?为什么却称为人欲?像这样的七情还有很多,这种情况还比较容易辨认。还有一些事情表面上很像天理,仔细体察,实际上却属于人欲,这就难以辨认了。在一个念头刚开始发动时,学习的人凭什么辨别它呢?先生说:“喜爱美色的心固然是自然发出的,但喜爱美色的行为只怕别人知道;这种害怕别人知道的心,难道不也是自然产生的吗?由此可见,一时的放纵,终究不能污损良知的本体,只是明明知道却又使它昏昧罢了。真正相似与似是而非之间的辨别,天理与人欲的界限,差别只在毫厘之间;不是极其明白的人,不能辨析其中的关键。这正是君子看重穷理的原因。” 问:孩子爱父母,称为良知,是因为不经思虑便知道。我曾经思考过,孩子爱父母,好像只是因为乳汁;如果从小把他交给乳母,那么他只爱乳母,反而不知道有生母。如果从乳汁开始产生爱,不过是口腹滋味的本性罢了。若要从生身父母处产生爱,好像不经过学习思考以后就不能做到。然而孟子的话本来很确定,而我心中实在不明白,究竟应当怎样理解呢?先生说:“知道爱乳母却不知道有生母,是乳汁造成的,并不是天性的本然。等到他知道了生母,难道还肯像爱生母一样爱乳母吗?我恐怕即使有一百个乳母,他终究也不肯用一天对生母的天性之爱来交换。如果说必须经过学习、经过思考才会这样,那么孩子刚能说话便知道呼喊‘娘’,又是谁使他这样的呢?” 问:关于“君子思不出其位”,根据注释,是因为承接上章“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而类推记载的。我私下想,上章似乎是孔子有所感而说,指的是自身所处的职位;这一章则是曾子称述艮卦卦象的话,谈的是君子的思虑。“位”字我一直没有弄明白,究竟指什么呢?先生说:“‘位’字应当与‘素位’的‘位’字参照来看,也许就能知道自己所应止居的地方,而不会产生越俎代庖的思虑。看似在思考而实际上无所执着,看似明白觉察而实际上无所造作;学习若能达到这种境界,才是安止于自己的位置而不妄动,本体自然常常显现,自然不会越出本位。” 问:我从前留意词章议论,从未刻苦用功,只是偶然因感触外物、触动情感,或因事情需要应付,兴致到了,便抒发出来而自觉适意,常把这当作乐事。自从老师指点以后,才知道玩弄外物会丧失志向,于是专心屏绝浮华习气,收敛心神归于本真。无奈野鹰刚被拘束,困闷得难以忍受,心中的花朵也枯萎了;有时稍微写弄文墨,反而觉得机趣畅快安适,不知道老师认为怎样?先生说:“这是习性。程子说:‘求学的人被气质压倒、被习惯夺去,只能责求他的志向。’陆象山也说:‘如今的人大多依附外物来当作快乐;如果一旦失去所依附的东西,就像猕猴失去了树木一样,真是可怜。’” 问:从前我打官司争论坟地一事,承蒙老师责备,认为其中没有地理因素;这只是权宜地教我平息一时的争讼呢,还是确实完全没有地理之说呢?

先生曰:「程子云:『地美则神灵安。』朱子《上孝宗山陵议》尤娓娓言之。则地理之说诚亦有之。然有天理而后可以言地理,未有天理不足,专恃地理而蒙庥者也。堪舆家茫然于天理,而专讲地理,于理便不通矣。乌睹所谓理哉?《雪心赋》《青囊经》《人子须知》《地理正宗》等书,吾尝深研其说,寻龙倒杖之法,少时亦尝留心。但恶夫世之人舍却天理而专靠地理,以故生平绝口不谈,一味主张天理。天理若得,则地理在其中矣。」问《参同》《悟真》书,人谓朱子晚年亦好观之。瑸尝窃察其术,似于养身有补,未审可信否?先生曰:「汉末魏伯阳拟《周易》纳甲法作《参同契》一书,其云『二用无定位,周流游六虚』等语,于易道互相发明,是以文公晚年与其徒蔡西山间,亦参阅其后。张平叔又著诗数十首,以为《悟真篇》,中间抽坎补离,药物火候,婴儿姹女,金公黄婆之言,皆为金丹刀圭而设。要之,别是一术,非知道者所贵也。程子云:『我亦有丹,君信否?』用时还将济斯民,而许鲁斋亦谓:『万般补养皆虚伪,惟有操心是要诀。』」问子曰:“仁者寿,而颜子乃夭。”窃谓此特言性与天道之常,而不以身论也。至讲“大德必得其寿”,而朱注云“舜年百有十岁”,是仅以身论矣。瑸久惑之,窃谓舜之寿当从“宗庙享,子孙保”看出。盖祖宗甚远,子孙甚长,而德足以享保无穷,是以德言寿,而不止身之百有十岁也。不然,盗跖老死,岂仁于颜子哉?老彭八百,岂德之远过于舜哉?愚意如斯,敢祈剖示。先生曰:「君子修已,要在有理遣欲。久之,欲尽,理显。耳目口鼻,虽与人同,而所以视听言动,浑是天理,可以达天,可以参天。天与之死,不妨速还造化;天与之生,不妨久待天工。存吾顺事,没吾宁也。区区寿夭,初非所计。即以寿夭言之,有形寿,有名寿,有神寿。七十百年,此形寿也;流芳百世,此名寿也;一念万念,此神寿也。若气断神灭,则周公不若旦,多材多艺,能事鬼神,及文王在上之言,皆诳言矣。曾谓圣人而诳言乎哉!信得此,则盗跖期颐之死,乃是真死;而颜子三十二亡,未尝真亡也。」问福善祸淫显应者,固多而明错者亦不少。人谓天道难测,固也。窃谓人但见其小体,而不见其大体耳。如君子坦荡荡,是大体已享其福矣。即贫贱患难,无入而不自得,小体不足累。小人常戚戚,是大体已受祸矣。即富贵荣华,而魂梦多有不安,小体何足羡?鄙见如斯,乞吾师指示。先生曰:「积善有余庆,积不善有余殃,此一定之理,无足疑者。天道固未易测,而错则决不错也。昔人谓此翁无急性,却有记性,此真知天者。大抵吾人涉世一生,祸福荣华,只看各人存心何如耳。存心若正,身虽贫贱患难,而自反无愧,无异三公之贵,陶朱之富;心若不正,身虽富贵亨通,而自反多惭,无异在囹圄粪秽中也。荡荡戚戚,大体享福受祸之言,最为得之。」先生答讫,徐谓之曰:「所问疑端,足征别来用心。疑者,悟之基也。先儒谓大道本无阶级,以疑为阶级,故大疑则大进,小疑则小进。其画然而莫进者,由漫然而弗疑者也。然区区不患子不能疑,患疑而非其所当急耳。昔陆子静先生讲学于象山,一士忽问:『如何是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先生笑曰:『公是泛之问,老夫却不泛然答。』既而又吟云:『自家主宰常精健,逐外精神徒损伤。寄语同游二三子,莫将言语坏天常。』今所问中间,多有疑乎其所不当疑,问乎其所不当问者,则亦近于泛然而坏天常矣,非区区所望于子也。」

鼓棹集﹝清﹞王夫之撰

译先生说:“程子说:‘土地美好,神灵便安宁。’朱子《上孝宗山陵议》对此尤其反复说明。这样看来,地理之说确实也是有的。但有了天理之后才可以谈地理,从来没有天理不足而只依靠地理便能蒙受福佑的。风水家不明白天理,却专讲地理,在道理上就已经说不通了,哪里见过所谓的道理呢?《雪心赋》《青囊经》《人子须知》《地理正宗》等书,我曾经深入研究过其中的说法,寻龙倒杖的方法,年轻时也曾留心。但我厌恶世人舍弃天理而专靠地理,所以一生绝口不谈,只是一味主张天理。天理如果得到,地理自然就在其中。” 问:《参同契》《悟真篇》这类书,人们说朱子晚年也喜欢阅读它们。我曾私下考察其中的术法,似乎对养生有些补益,不知道是否可信?先生说:“东汉末年魏伯阳仿照《周易》纳甲法写成《参同契》一书,其中‘二用无定位,周流游六虚’等话,在易道方面彼此可以发明,所以朱文公晚年与他的门人蔡西山之间,也曾参阅这部书。张平叔又写了几十首诗,编成《悟真篇》;其中抽坎补离、药物火候、婴儿姹女、金公黄婆等说法,都是为炼制金丹、服食丹药而设。总的说来,这是另外一种术法,不是通晓大道的人所看重的。程子说:‘我也有丹,你相信吗?’使用时还要拿它来救济百姓;许鲁斋也说:‘各种补养都是虚伪,只有操持心志才是要诀。’” 问:孔子说:“仁者长寿”,可是颜子却早夭。我私下认为,这只是说本性与天道的常理,并不是从身体来谈。至于讲“大德必得其寿”,朱子的注释却说“舜活了一百一十岁”,这又只是从身体来谈了。我对此困惑很久,私下认为舜的寿命应当从“宗庙享,子孙保”来理解。因为祖宗传承极其久远,子孙延续极其长久,而德行足以使宗庙长享、子孙长保,所以这里是从德行来谈寿命,并不只是身体活了一百一十岁。否则盗跖活到老年而死,难道比颜子更仁吗?老彭活了八百岁,难道德行远远超过舜吗?我的看法如此,冒昧请求老师剖析指示。” 先生说:“君子修养自己,关键在于有理智地排遣欲望。久而久之,欲望消尽,道理显现。耳、目、口、鼻虽然与常人相同,但他用来视、听、言、动的,全都是天理,可以通达上天,可以与天地相参。上天让他死,就不妨迅速回归造化;上天让他生,就不妨长久等待天工。活着时保存我的本性,顺应事理;死去时我的心也安宁。区区寿命长短,本来就不是所计较的。即使从寿夭来说,也有形体之寿、名声之寿、精神之寿。七十岁、一百岁,这是形体之寿;流芳百世,这是名声之寿;一个念头贯通万念,这是精神之寿。如果气息断绝、精神消灭,那么周公还不如周公旦,多才多艺、能够役使鬼神,以及“文王在上”的说法,都成了欺骗人的话。难道圣人会说欺骗人的话吗?相信了这一点,那么盗跖活到期颐而死,才是真正的死亡;颜子三十二岁去世,却不曾真正灭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百年〕 问:行善得福、作恶得祸而且显然应验的情况固然很多,但明显错置的情况也不少。人们说天道难以测知,固然如此。我私下认为,人们只是看见了小体,却没有看见大体。比如君子坦荡荡,这就是大体已经享有福分了;即使贫贱患难,也能在任何处境中自得,小体上的不足不值得牵累他。小人常常忧惧不安,这就是大体已经遭受祸患了;即使身处富贵荣华,魂梦也多有不安,小体上的富贵哪里值得羡慕?我的见解如此,请老师指示。” 先生说:“积善有余庆,积不善有余殃,这是确定的道理,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天道固然不容易测知,但错置却决不会错置。从前有人说‘这个老人没有急躁的性情,却有记性’,这才是真正懂得天道的人。大体说来,我们一生涉身世间,祸福荣辱,全看各人存心怎样。存心正直,身体即使贫贱患难,但反省自身没有惭愧,就与三公的尊贵、陶朱的富有没有不同;内心不正,身体即使富贵亨通,但反省自身常常惭愧,就与身处牢狱污秽中没有不同。关于坦荡荡和戚戚、大体享福与受祸的说法,最为恰当。” 先生回答完,慢慢对他说:“你所问的疑问,足以证明分别以来你在用心思考。疑问,是觉悟的基础。先儒说大道本来没有阶级,却以疑问作为阶级,所以大疑便有大进步,小疑便有小进步。停滞在那里而不能前进,是因为茫然无知而不产生疑问。然而我并不担心你不能提出疑问,只担心你所疑问的不是当下最急迫的事情。从前陆子静先生在象山讲学,有一位士人忽然问:‘怎样才是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先生笑着说:‘你的问题问得很泛,我老人家却不泛泛地回答。’随后又吟诵道:‘自己的主宰常常精健,精神追逐外物只是徒然损伤。寄语一同游学的二三位朋友,不要用言语破坏天常。’如今你所问的中间,有许多是在不应当怀疑的地方怀疑,在不应当询问的地方询问,这也接近于泛泛而问、破坏天常了,并不是我对你的期望。” 《鼓棹集》,清代王夫之撰。

初集十六字令[落花影]落花影,款款映春江,终相就,贴水不成双。又[前题]落花影,风飐小桥西,掠素夹,疑是染香泥。捣练子[晚春]云似梦,雨如尘,花泪红,倾柳黛颦,也算人闲,春一度,明年莫更不还人。如梦令[本意]花影红摇,帘缝苔影绿浮,波动风雨,霎时生寒,透碧纱烟重,如梦如梦,忒杀春光调弄。又[前题]如梦,花留春住,还梦春随花去。一片惜春心,付与游丝飞絮。无据,无据!不觉梦归何处?长相思[本意]宝刀分,宝钗分,绣带分开,坠画裙,余香犹自温。锦鸳群,野鸳群,三十六双,认得真,旁人莫漫嗔。又[前题]不思量,也思量。密语何曾得话长?惊鸿夜渡,湘真成双,假成双。侬似莲心苦,薏藏怜。他菡萏香。点绛唇[牡丹]春未分明觌面,始知韶。日晓,朱凝粉袅,费尽春多少?人,在绿窗艳影朦胧,绕碧天杳。瑞云回合,锦襭空青表。又[前题]不道人闲,消得浓华如许。色有情无力,殢着人。相识阅尽兴亡,冷泪花前滴。真倾国,沉香亭北。此恨何时释?又[月桂]蟾馆飞英,随他月在秋长在。冻云如黛,幻出香严界。曾订青娥,有誓深如海。春光改,清芳缥缈,还与山矾赛[山矾一名春桂]又[碧桃]碧海凝霜,问谁唤作春光住?绿烟轻处,月染幽香聚。缥缈云魂,旧厌霓裳舞。天台路,山空月冷,不管刘郎误。又[矮桃]绛襭盈盈,墙头怕惹游人顾。幽情谁诉?芳草萋萋处,燕眼偷窥,早倩绿云护。勤嘱付,低飞蛱蜨,莫惹香泥污。女冠子[卖姜词」。○余旧题茅堂日,姜斋此更称卖姜翁,非已能羡,聊以补人之不足尔,戏为之词,且卖且歌之]卖姜来也,谁是能酬价者?不须悭,老去丝尤密。酸来心愈丹,垂涎休自闷。有泪也须弹,最疗人闲病,乍炎寒。又[慈竹]萧疏不可簇簇,绿烟深锁一枝枝。乳凤梳翎细,游鳞蜕甲迟。天高难借问,风横怕相欺。且自团圞住,要谁知。浣溪沙[山行]曲曲屏山,翠幙垂。啼禽不拣浅深枝,逗人斜转竹林西。绿玉竿柔,愁露邑翠烟叶密,耐风欺。溪光一半染玻璃。又[过熊男公夜话]炊稻烟阑,煮笋香。溪流萦岫,半斜阳。闲宵不觉,翦灯长。鱼计向春元得水,蜨魂入梦不惊霜。无劳濠上讯,蒙庄。又[即景]幸草犹余,几段残烧痕,斜插野鸡斑,灰堆无数,米家山,双眼瞢腾,疑梦觉,一天晴雨,两阑珊,不愁也,索带愁看。又[望归雁]病眼遥天认不真,一双双影未全分。空花摇曳乱春云,香篆欲消拖虿尾。平波初皱起鱼鳞,乌丝阑染素笺纹。霜天晓角[怀旧]平湖春水,日落扁舟舣。话到伤心深处,双泪落青樽里。天不留愁绪,拚遣愁人死。刚有一丝春怨,又花落鹃声止。菩萨鬘[早春]梅花绽锦,催寒去;霜花铺粉,留寒住。去住两凄然,衰翁惜岁年。烧根红茁草,已报春生早。莫惹晓莺啼,啼时花乱飞。添字昭君怨[秋怀]谁染千山乌?相欺杀一株衰柳,微霜何似镜中霜?万丝长,蜡屐从今几两冰?级当年屡上,夜阑星汉耿清空,挂残虹。又[春怀]茸草偏生南浦,桃叶半遮芳树。东风何用苦相催?缓缓来。刚倩柳绵黏住,又被落红勾去。麟洲闻有返魂香,海天长。减字木兰花[冬尽]烟笼残月,遮屋五更霜,似雪。小爱东窗逗漏,玻璃数点。黄梅风疏缓,冻蜨乍苏,幽砌暖。生怕春生,生雨生风,困早莺。减字木兰花[春怨]落花飞絮,只有闲愁吹不去。雨雨风风,消受残春一梦中。苍烟碧霭,一望迷离。天似海,燕燕莺莺,尽说离愁话不成。忆秦蛾[镫花]心未冷,娟娟还弄斜阳影。斜阳影,半点红轻,一天烟瞑,残香犹袅金猊鼎,泪痕微映鸳鸯枕。鸳鸯枕,如何落去?孤衾难整[从不作艳词,以镫花止,载得底语,妄人说理,可憎]又[前题]残膏少零,红难待。春宵晓,春宵晓,灰飞无迹,更谁弄巧?朦胧睡眼微萦绕,疑无疑有幽光。小幽光小,破镜寒辉,死萤残照[浮屠作镫花诗,其自谓妙悟之供状也,以此为爰书]清平乐[咏萤]夕风乍定,冉冉穿芳径。曲沼欲寻鸳侣并,郤是伶俜孤影,来回柳岸苔阴。不知露冷更深,几点残星未落,一弯斜月初沈。又[嫩柳]霏霏屑屑,略上些儿,色敛尽,翠眉刚半缬。应是春光不彻,未妨雨细寒轻。绿波浅映,盈盈更着一分螺黛,和烟绾住,流莺。南乡子[留别家兄]老去别堪惊,日暮长亭亦短亭。镜里朱颜唯梦里,惺惺刺柏堂前一字行。此去更无凭,药饵谁扶瘦骨轻?望断岳阡魂缥缈,伶俜万叠烟波两叶萍。鹧鸪天[刘思肯画史为余写小像虽不尽肖,聊为题之]

译初集。《十六字令》〔落花影〕。落花的影子,缓缓映在春江上;终究彼此相就,贴着水面,却不能成双。又一首〔前题〕。落花的影子,风吹动着小桥西边;掠过洁白之物相夹的地方,疑心是染上了香泥。《捣练子》〔晚春〕。云像梦一样,雨如尘一样;花含着红色的泪,倾倒在柳眉的蹙皱之间。这也算是人世清闲,春天来过一回;明年不要再不把人带回来。《如梦令》〔本意〕。花影红艳摇曳,帘缝间浮动着绿色苔影;水波一动,风雨随之而来,霎时生出寒意,穿透碧纱,烟雾浓重。像梦,像梦,实在太过分地戏弄春光。又一首〔前题〕。如梦,花朵挽留春天使它停住,又梦见春天随着花朵离去。一片怜惜春天的心意,交付给飞舞的游丝和柳絮。没有凭据,没有凭据!不知不觉间,梦又归向了何处?《长相思》〔本意〕。宝刀分开了,宝钗也分开了;绣带解开,坠落在彩绘的裙边,残留的香气仍然温暖。锦绣中的鸳鸯成群,野外的鸳鸯也成群;三十六双,认得清楚,旁人不要胡乱嗔怪。又一首〔前题〕。不去思量,却又在思量。悄悄的情话,何曾能把话说长?惊鸿在夜里渡过,湘真本来成双,只是虚假地成双。我的心像莲子一样苦,薏苡中藏着怜意;他那里却有菡萏的香气。《点绛唇》〔牡丹〕。春天还没有清楚地现出面貌,刚刚才知道美好的春光。天一亮,红色凝聚,粉色轻袅,耗尽了多少春意?人在绿色窗前,艳丽的影子朦胧,环绕着碧天而显得遥远。瑞云回旋聚合,锦绣般的襭衣空自映着青天。又一首〔前题〕。不说人世清闲,怎能消受这样浓艳的春色?花有颜色却无力,依恋着人。相识以来看尽兴亡,冷泪在花前滴落。真是倾国倾城,在沉香亭北;这份遗恨什么时候才能消释?又一首〔月桂〕。蟾宫中飞落花英,任凭月亮存在,秋天便长久存在。冻云像黛色,幻化出幽香庄严的境界。曾经与青娥约定,誓言深得像海。春光改变,清幽的芳香缥缈,还要与山矾花争胜〔山矾又名春桂〕。又一首〔碧桃〕。碧海凝结成霜,问是谁把它唤来,使春光停留?轻淡绿烟之处,月色染着幽香聚集。缥缈的云中魂魄,从前已经厌倦霓裳舞。通往天台的道路,山空月冷,不管刘郎误入其中。又一首〔矮桃〕。深红的襭衣盈盈,怕在墙头招惹游人回望。幽深的情意向谁诉说?芳草萋萋的地方,燕子的眼睛偷偷窥看,早已请绿云来护持。殷勤嘱咐,低低飞行的蛱蝶,不要招惹香泥把自己弄污。《女冠子》〔卖姜词〕。○我从前题写茅堂时,姜斋在这里又被称作卖姜翁,并不是自己能够羡慕,只是姑且用来补助别人的不足罢了,于是开玩笑写成这首词,一边卖姜一边歌唱。卖姜来了,谁是能够酬付价钱的人?不必吝啬,年老以后姜丝反而更细密。酸味来到,心却更加赤诚;流口水也不要自己烦闷。有眼泪也应当弹落,最能医治人世间的疾病,忽冷忽热。又一首〔慈竹〕。疏疏落落,不能聚成一簇;深绿的烟雾将一枝枝竹子幽幽锁住。幼凤梳理细羽,游鱼蜕换鳞甲还很迟缓。天高而难以借问,横风吹来又怕彼此受到欺凌。姑且自己团聚安住,又要让谁知道呢?《浣溪沙》〔山行〕。曲曲折折的屏风般山峦,垂下翠色帷幕。鸣叫的鸟儿不挑枝条的深浅,逗引着人斜斜转入竹林西边。绿色玉竿般的竹子柔美,愁人的露水使翠烟般的叶子更加浓密,能够经受风的欺凌。溪水的光泽有一半染成了琉璃般明亮。又一首〔过熊男公夜话〕。炊煮稻米的烟气将尽,煮笋的香气飘来。溪流缠绕着山峦,映着半边斜阳。悠闲的夜晚不知不觉间,剪烛长谈。鱼的心事到了春天本来就得到水,蝴蝶的魂魄进入梦中,也不惊动霜寒。不必到濠水之上询问庄子。又一首〔即景〕。幸好野草还剩一些,留着几段残余的烧痕,斜斜插着野鸡斑;灰堆有无数,米家山水般的景象使双眼朦胧困倦,疑心刚从梦中醒来。满天晴雨交错,两边景物都已衰残;并非没有忧愁,却偏要带着忧愁观看。又一首〔望归雁〕。病眼遥望天空,什么也看不真切;一双双身影也还分辨不清。空中的幻花摇曳,扰乱了春云;香篆将尽,烟痕拖得像虿尾。平静的水面刚刚皱起鱼鳞般的波纹,乌丝栏染上了素笺的纹理。《霜天晓角》〔怀旧〕 平湖的春水荡漾,日落时我把小舟停靠。谈到伤心的深处,双泪落进青色酒杯。上天不肯留下愁绪,我宁愿拼着让愁人死去。刚刚生出一丝春日的怨意,又见花落,杜鹃声也停了。《菩萨鬘》〔早春〕 梅花绽放如锦,催促寒气退去;霜花铺地如粉,却挽留寒意停驻。寒气去留都令人凄然,衰老之人怜惜年华。烧根旁红色嫩草抽芽,已经报告春天早早到来。不要惊动清晨的黄莺;一旦啼叫,花朵便纷纷飞落。《添字昭君怨》〔秋怀〕 是谁把千山染成乌黑?偏偏欺负那一株衰柳。微薄的秋霜哪里比得上镜中的白霜?万缕长丝垂着;从今以后,蜡屐还能穿过几层冰霜?当年我屡屡登临,夜深时银河明亮,清空中挂着残虹。又一首〔春怀〕 柔嫩的草偏偏长在南浦,桃叶半遮着芳树。东风何必苦苦催促?慢慢来吧。刚请柳絮把它粘住,却又被落花勾引去了。听说麟洲有返魂香,海天辽阔。《减字木兰花》〔冬尽〕 烟雾笼罩着残月,遮住屋舍的五更霜,仿佛白雪。微微喜爱东窗透进来的几点光亮,如玻璃上数点晶莹。黄梅时节风势疏缓,受冻的蝴蝶忽然苏醒,幽静台阶也暖了起来。只怕春天一来,又生雨、又生风,使早起的黄莺受困。《减字木兰花》〔春怨〕 落花和飞絮,只有闲愁任风吹也吹不走。风雨不断,只能在一场春残的梦中消受。苍烟碧霭,一望迷蒙;天空像海。燕子和黄莺都在诉说离愁,却终究说不成话。《忆秦娥》〔灯花〕 心还没有冷却,娟娟的灯影仍在玩弄斜阳的影子。斜阳的影子,只有半点淡红;满天烟霭昏暗。残香还在金猊鼎中袅袅,泪痕微微映在鸳鸯枕上。鸳鸯枕啊,怎么落到一边去了?孤独的被褥难以整理。〔我从不写艳词,这首以灯花结尾,竟写出这样的语句;妄人还要讲道理,实在可憎。〕 又一首〔前题〕 灯膏残余很少,红光难以久留。春夜将晓,春夜将晓,灯灰飞散无迹,还有谁来弄巧?朦胧的睡眼间,微弱幽光若有若无地萦绕。小小幽光啊,像破镜的寒辉,又像死萤的残照。〔浮屠作灯花诗,自称是妙悟的供词;我把它当作判词。〕 《清平乐》〔咏萤〕 傍晚的风忽然停了,萤火缓缓穿过芳香的小径。想到曲折的池塘去寻找成双的鸳侣,却只见孤独的身影。它往返于柳岸苔阴之间,不知露水已冷、夜已深;几点残星还没有落下,一弯斜月刚刚西沉。又一首〔嫩柳〕 细雨般纷纷的柳絮,才略略长出一些,颜色收敛;翠眉般的柳叶刚刚织出一半。想来是春光还未透彻,也不妨细雨轻寒。绿波浅浅映照,柳色盈盈,又添了一分螺黛;它和烟雾一起系住了流莺。《南乡子》〔留别兄长〕 年老后分别更令人惊惶,日暮时长亭、短亭都令人伤感。镜中的红颜只能存在于梦里;醒来时,柏堂前只剩孤零零的一行字。此去以后再没有凭依,谁来扶助我这副瘦弱的骨骼?望尽岳阡,魂影缥缈;我孤苦地面对万重烟波,仿佛两片浮萍。《鹧鸪天》〔刘思肯画史替我画小像,虽然不完全相像,姑且题写此词〕

把镜相看,认不来,问人云:“此是姜斋龟于朽后,随人卜梦未圆时,莫浪猜谁笔?”仗此形骸,闲愁输汝,两眉开,铅华未落,君还在?我自从天乞活埋[观生居旧题壁云: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又[藤蓑词》○《藤蓑》白沙隐服]籊籊江门旧钓竿,如今落手尽清闲。鳞鳞三六双双鲤,历历千重叠叠山。斜月落,晓霜残。藤蓑耐得一江寒,橛头信水亭亭去。鲸浪惊雷,午梦安。又[前题]拾得藤蓑,挂破船。芦汀柳岸,两悠然。曈昽海日,生残夜。烂漫江春,入旧年。霞散绮绿,飞烟。侬家何处,不青天。星辰滥摘,从人买。只索苔阴,数颗钱。又[前题]不唱江门旧桌歌,人闲今古有藤蓑。况逢木落天空后,柰此风清月白何?穿衰柳,度残荷,一行白鸟掠清波。孤吹铁笛腾腾去,惊落残花罥女萝。又[前题]云自垂,垂水自流。藤蓑晴晒,钓鱼舟。蓼花双映,迎红粟。鹭影斜拖,颤玉钩。从阐缓尽,搂搜丹枫。叶落不关愁,闲愁只为多愁客。镜里狂寻,头上头。又[前题]藤蓑别样有新裁,不打江门旧谱,来自怜艇子容双桨,不羡鲈鱼有四腮。帆已挂,柁频开,掀涛拍岸且徘徊。涪翁漫道风波险,似此风波亦快哉。虞美人[落花]柳风催送,横天雨,自是难留住。更无消息教人知,不解一宵惊去,定因谁?香膏酿出红芳密,费尽东风力。到来无绪恋东风,为爱半溪流水软溶溶。临江仙[山矾○玚花也,一名春桂,或云唐昌玉蕊即此]本是玉玚天上种,几时还驻云軿檀心粉颊两盈盈,香迷双嫩蜨,熏恼一林莺。手折一枝相借问,何如蟾阙秋清?东君着意更殷勤,朦胧烟月懦骀宕,柳风轻。蜨恋花[早秋]落日,青空分燕尾,一片残云犹作孤峰紫。翦翦白苹风歘起,藕花露滴清波里。为问贴天双燕子,底事能忘辛苦春前垒?回首垂杨无限意,无情也应悲秋死。又[春景]薄日蒸云,光影碎,白霭蒙蒙罩住春山。睡一树梨花,轻雾里,玉山斜倚,冰绡醉,半吐山矾香,孕蕊小步寻春。好了,莺花事莫待,楝花花信至,子规难挽东流水。醉春风[遣病]未了,游丝债,莫被浮云碍。鸡声历历,曙光微。在在在,月挂西楼,风轻柳岸,虹垂天外。但遣愁城坏,不怨霜荷败。情知腊尽雪须消,耐耐耐。未必他生还,如今日,长年禁害。青玉案[忆旧]桃花春水,湘江渡,纵一艇迢迢去。落日頳光,摇远浦,风中飞絮,云边归雁,尽指天涯路。故人知我年华暮,唱彻灞陵回首句。花落风狂,春不住,如今更老,佳期逾杳。谁倩啼鹃诉?江城子[咏雪]依依欲待入帘栊,怕回风,怨回风,一霎惊飞,吹过小桥东。梅信未来,枫叶尽,谁款款与从容?前溪流水,忒匆匆,拚孤踪,碧波溶,冷淡魂消,旧恨有无巾?不似柳绵归计晚,人只解惜残红。又[咏雪]惊风淅沥,渐无声。恰泠泠早,盈盈促拍,悲丝转入凤笙。清唤醒,梅花月下梦。看咫尺有瑶京,人闲何用久留情?晓风轻,晓烟晴。流水斜阳,莫惜玉山倾。解释消沉千种恨,明镜里鬓丝横。祝英台近[初夏]碧莎蹊菖叶渡,寂寞寻芳处。梅雨无凭,更把残红误。清池几片荷钱,浮萍相乱,留不住。泪珠如雨,空凝伫。柳枝低亸,夕阳犹作旧时舞。也自无聊,怕惹香泥污。问双飞乳燕,何心闲情闲绪?向枝上娇憨对语。满江红[初夏]霞映晴空,惊晓梦,余寒消尽。日影转,绿阴叠叠,碎痕红印。燕子归来,憨不语。柳塘樾径,都相认。尽从今,长日小楼空,无人问浮萍叶,鱼难信。商陆子鹃犹恨,怕黄梅雨邑湿烟还困。记得年时游冶处,轻衫碧映荷钱嫩。奈柳丝闲挂葛巾斜,窥霜鬓。又[新月]远碧无涯,但约略。清光莹澈,凝望处,谁匀松玉,斜分云叶。幽魄可怜,凉似水,一丝浅漾,冰纹缬。问青天,何事送新愁,从谁说?栖不稳,惊禽咽;风不定,波光叠。眄南枝高处,素痕明灭,认得遥山青不了。半蜂微露,峨眉雪,便迢迢飞梦人层霄,还孤怯。又[忆旧]镫影萧疏,身还在,为谁消受?拚尽了月下吹笙,花前纵酒。寂寂仲华,今已老。太阿知我,还知否?向中宵寒铁歕清光,雌龙吼,骨已白,黄泉友,魂已杳。黄头妇,便长吟梁父,溪山非旧。飞尽楝花,天不管,韶华难得。春风又听啼鸦,啼彻五更,心栖衰柳。满庭芳[重九]芦展霜,英蓼开,红粟三分,秋在堪怜。芙蓉木末,午压绛痕,鲜似欲将人共醉。何须问谁健?他年吹不去,当头皂帽直上。有青天飞仙曾授我汝南真诀,壶里清元已住云山绝顶。芸尽芝田,何处更寻高巘?累芒鞋,竹杖横肩,凝眸处,齐州数点,万里罩平烟。水调歌头[咏怀]

译拿镜子相看,竟认不出自己,便问别人说:“这就是姜斋吗?大概等到龟身腐朽以后,随人占卜梦境也还未圆,别胡乱猜是谁画的。”凭借这副形骸,闲愁还不如你,竟能把两眉舒展开;铅华尚未褪尽,你还在吗?我却只能向上天乞求活埋。〔观生居旧日题壁说: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 又一首〔《藤蓑》词〕 ○《藤蓑》:白沙的隐逸服装。江门旧日的长钓竿,如今落在我手中,只剩一片清闲。鳞片闪闪的三六双双鲤鱼,历历可见的千重叠叠山峦。斜月西落,晓霜将残;藤蓑经得住满江寒意。船头木橛任凭水流,亭亭然驶去;鲸涛如雷,午梦安稳。又一首〔前题〕 拾到一件藤蓑,挂在破船上。芦洲柳岸之间,两相悠然。海上曈昽的朝日,生在残夜之中;烂漫的江边春色,带入旧年。霞光散成锦绮,绿意弥漫,飞烟飘荡。我家在什么地方?不在青天之下吗?星辰任意摘取,随人拿钱来买;我只要苔阴下的几颗钱。又一首〔前题〕 不唱江门旧日的棹歌,人闲时古往今来都有藤蓑。何况正逢木叶凋落、长空清朗之后,怎能辜负这清风明月?穿过衰柳,越过残荷,一行白鸟掠过清波。独自吹着铁笛腾腾而去,惊落残花,缠在女萝上。又一首〔前题〕 云自己垂下,水自己流。藤蓑在晴日下晾晒,钓鱼的小舟停着。蓼花成双映照,迎着红色的谷粒;鹭鸟的影子斜斜拖过,像颤动的玉钩。〔此处原文有疑〕缓缓搜寻丹枫。树叶凋落并不关乎忧愁,闲愁只因多愁之人而生。对着镜子狂找,头上又添了白发。又一首〔前题〕 藤蓑另有一番新裁制,不拘泥于江门旧曲谱。可怜小船容得下两支船桨,也不羡慕鲈鱼长有四鳃。帆已经挂起,船舵频频转动;掀起波涛拍打江岸,仍且徘徊。涪翁徒然说风波险恶,像这样的风波也真是畅快。《虞美人》〔落花〕 柳风催送,横空的雨也来催送,自然难以留住。更没有消息让人知道,难道不是因为谁,才一夜之间惊飞而去?香膏酿成的红花如此浓密,耗尽东风的力量。到了此时已无心留恋东风,只因爱那半溪柔缓流动的水。《临江仙》〔山矾〕 ○玚花,也叫春桂;有人说唐昌玉蕊就是这种花。本来是天上种下的玉玚花,什么时候才能重新驾着云车回来?檀色花心、粉色花颊都娇美可爱;香气迷住成双的嫩蝶,也熏得一林黄莺烦恼。我手折一枝向它询问:怎能比得上秋日清冷的月宫?东君有意,格外殷勤;朦胧烟月中,骀荡的柳风轻轻吹来。《蝶恋花》〔早秋〕 落日西斜,青空中燕子分飞如燕尾;一片残云还作孤峰般的紫色。轻轻的白苹风忽然吹起,荷花上的露珠滴落在清波中。试问贴近天空的双燕,为何能忘却早春筑巢的辛苦?回头看垂杨,含有无限情意;即使无情,也应为秋天将尽而悲伤。又一首〔春景〕 淡淡的阳光蒸腾着云气,光影破碎;白雾蒙蒙罩住春山。一树梨花仿佛睡在轻雾中,玉山斜斜倚着;冰绡般的花瓣含醉,山矾花半吐香气,含苞的花蕊正小步寻找春天。好了,黄莺和春花的好时光不要等待;楝花花信已经到来,子规也难以挽住向东流去的春水。《醉春风》〔排遣疾病〕 还没有完结,游丝般的牵挂;不要让浮云把它阻碍。鸡声清晰,曙光微明。到处都是,到处都是,到处都是:月亮挂在西楼,风轻拂柳岸,彩虹垂在天外。只要让愁城崩塌,不怨恨霜荷凋败。明知腊月尽时雪必然消融,且忍耐,且忍耐,且忍耐。未必来世还能像今天这样,长久地承受苦害。《青玉案》〔忆旧〕 桃花春水,湘江渡口;纵然乘一叶小舟远远而去。落日放出红光,摇曳着远浦;风中飞絮,云边归雁,全都指向天涯的道路。故人知道我年华已老,唱尽灞陵送别时回首的诗句。花落风狂,春天留不住;如今人更加衰老,佳期更加渺茫。谁能请啼鹃替我诉说?《江城子》〔咏雪〕 雪花依依,想要飘入帘栊,却害怕回风,怨恨回风;一阵风忽然把它惊飞,吹过小桥东面。梅花的消息还未传来,枫叶已经落尽,谁能从容缓缓地相伴?前溪流水太匆匆,我只好独自踪影飘零,在碧波中消融,冷淡得心魂俱销;旧日的怨恨究竟有还是没有?不像柳絮,归去的打算还迟;人们只懂得怜惜残花。又一首〔咏雪〕 惊风淅淅沥沥,渐渐无声。恰如清冷的早晨,盈盈促拍;悲凉的琴弦转入凤笙。清越的声音唤醒了梅花月下的梦。看眼前仿佛有瑶台仙境;人间又何必长久留恋?晨风轻,晨烟晴。流水斜阳,不要惋惜玉山倾倒。让种种沉郁的怨恨消解,明镜中却横着满头鬓丝。《祝英台近》〔初夏〕 碧绿莎草小径,菖蒲叶间的渡口,是寂寞寻芳之处。梅雨没有准头,又把残红误伤。清池中几片荷叶钱,和浮萍杂乱相间,留也留不住。泪珠像雨,只能徒然凝望。柳枝低垂,夕阳下仍作着旧日的舞姿。自己也觉得无聊,又怕招惹香泥污损。问那双飞的乳燕,哪里来的闲情闲绪?只在枝头娇憨地相互对语。《满江红》〔初夏〕 霞光映照晴空,惊醒清晨的梦,余寒消尽。日影转移,浓密的绿荫层层叠叠,碎裂的红花痕迹映在其中。燕子归来,憨憨地不说话;柳塘和树荫小径,它们都已认得。从今以后,漫长白日中小楼空寂,无人过问浮萍的叶子,鱼儿也难以传信。商陆、子规仍怀着怨恨,害怕黄梅雨使湿烟再次困住。还记得往年游乐的地方,轻衫映着初生的荷叶。可惜柳丝闲闲挂住葛巾,使人窥见鬓边的霜白。又一首〔新月〕 远处一片碧色无边,只隐约可见。清澈明亮的月光,在凝望之处,仿佛有人匀开松玉,斜斜分开云叶。幽幽月魄可怜,清凉如水;一丝浅浅荡漾,织成冰纹。问青天,为什么送来新的愁绪?能向谁诉说?栖息不稳的鸟儿惊叫咽泣;风势不定,水面光影重叠。斜看南枝高处,白色痕迹明灭不定;认得遥山青色无尽。月牙微露,像半截蜂腰;峨眉般的雪色新月,便遥遥把梦送入九霄,却仍显得孤单怯弱。又一首〔忆旧〕 灯影萧疏,我还活着,是为了谁来承受这一切?拼尽一生在月下吹笙、花前纵酒。寂寂无声的仲华,如今已经老了。太阿剑知道我吗,还知道吗?向着半夜,寒铁剑吐出清光,雌龙般长鸣。骨头已经白了,黄泉中的朋友,魂魄已经遥远。黄头妇啊,纵然长吟《梁父吟》,溪山也已不是旧日模样。楝花飞尽,上天也不管,韶华实在难得。春风中又听见乌鸦啼叫,啼到五更,心只能栖在衰柳上。《满庭芳》〔重九〕 芦花展开霜色,蓼花开放;红色谷粒仿佛只剩三分,秋意实在可怜。木梢的芙蓉花,正午压着深红花痕,鲜艳得仿佛要和人一同醉倒。何必问谁身体强健?来年风也吹不走它;当头戴黑色帽子,径直登高。曾有青天中的飞仙传给我汝南真诀;壶中的清元已经住在云山绝顶。芝田上的灵芝采尽了,还能到哪里寻找更高的山峰?只好拖着芒鞋,竹杖横在肩上;凝神远望,只见齐州几点山色,万里都笼罩在平烟中。《水调歌头》〔咏怀〕

钓竿落吾手,意不在鱼。边六鳌何处?一艇缥渺凌孤烟。耐可乘流直上,不避回风,吹转蹴破浪花圆。一曲桌歌里,星斗落帆前。白苹洲,芳草渡,扣哀弦。落花细数,坐久目送荇丝牵。出入无肠国里,烂漫无愁天上,鼎鼎度华年。唯有千丝雪镜里,自相怜。黄莺儿[苦雨]昏昏昏晓,忘春曙。几尺幽窗,半掩苍苔。一抹青山,平铺飞絮。似酒醒,乍扶头镫炧,难留炷。沉沉天海,蒙蒙早把韶光暗里消去。拚与白鸟荡银波,清猿隐高树。芭蕉几叶,莫有绿肥。轻寒依然勒住,想流水小桥东,密篠浓阴处,应有怨老莺声细,把闲愁诉。高阳台[蛛丝落叶]拚却无情,更谁厮惹?西风檐角,萧萧留看人闲。斜阳一晌,光摇苹花,应笑归期误。又争知孤绪无聊,被殢人轻蜨憨憨,片影相撩。天涯一梦迢迢,任露侵衰草,月冷危桥。便随尘土,离魂不倩人招。前时难忆藏鸦处,有归飞孤雁低邀。望谁为并刀一翦,翦断情苗。念奴娇[咏蜨]流莺啼遍,唤不醒。芍药丛中,双蜨待把红香留住。稳无待,雨狂风劣,流水浮萍,垂杨飞絮,都是闲枝节。殷勤为甚,飘零了不孤怯?纵好绣带云裳,来回弄影,荡芳情。一捻日暮,帘垂归燕语。池上晚风,猎猎渺渺,天涯归魂何处?便是烟花劫,无人说与阳关梦里三叠。又[对镜]闲愁自昔到如今,当得雪欺霜,负云亚天,低抬不起。随意白衣苍狗,剑跃双龙,笔摇五岳,也是闲。筋斗蝶黏蛛网,丝毫动得还否?别有一线霏微,轻丝杪忽系蟠泥,秋藕一恁败荷凋叶尽,自有玉香灵透眉下双岩,电光犹射。独运枯杨肘,无情日月也须如此消受。水龙吟[莲子]平湖渺渺,波无际,难认旧时青盖。荻絮横飞,蓼红斜炫,秋光无赖,拚不含愁,韫香密裹,冷泠珠佩伴江妃。泪颗盈盈,怕谁厮恼?幽房里,深深缀十斛明珠,谁买?空望眼,悬愁碧海,露冷昆明,霜凋玉井。兰舟罢采,自抱冰魂。海枮石烂,千年不坏,莫抛掷一点孤心苦,留得秋容在[本草石莲子,带壳则千年不坏,即此李时珍云,药肆别有一种石莲子,不知何物]又[前题]白苹红蓼,秋江岸。早有蜻蜓斜睨,须褪蜂黄,乳含菽玉。恹恹倦起,乍历金风。谁知渐老,蜜房深闭。应只似天宝鸡坊,皂衣人在空。记得霓裳事,零零玉露含愁,漫阁住泪珠难坠。无情忍见,蹴碎菱花,啄残菰米。自惜残香,又逢劈破长离烟水。问多情,碧藕抽丝,可得经时重系?又[余既作莲子词二阕,梦有投素札者,披览之云:「公不弃予小子,补为酬词,良厚。乃我本无愁,而以公之愁为我愁,屈左徒之愉,东皇云中不尔也。且公所咏者,荻絮、蓼花、金风、玉露,皆余少年事,假以公弱冠时文酒轻狂。今日为公道,公其能不赪见于色乎?败荷秋藕,吾已去之如箨,自别有风味在。公虽苦吟,非吾情也。世人皆以我为朴质,公当为艳语破之,幸甚。」晓起因更赋此,不复以艳为讳]轻舠直上潇湘,五湖载取风光去。兰汤初浴,绛罗轻解。鸡头剥乳,腻粉肌丰。苞香乍破,芳心暗吐。待笑他石家赪面,杨家病齿。虽天冶,还含醋。曾倩绿窗深护,全不教香泥微污。莫愁秋老,侬家自有杏金丹驻。唯应少府无妻,空老长怜樊素。愿年年岁岁相期,解佩苹花洲渚。瑞鹤仙[寿李为好]早觉秋清,也是年华。通闰露,晶莹也。霏微香浅处,知月中金粟,遥飞英也。双星炯也,良宵映人闲永也。祝其人如玉,颉颃姑射,在瑶京也。轻也,邺侯仙骨,凌虚上御风泠也。梦鹤迥也,何知蚁梦醒也。笑向来蛮触交争,何事冷看闲看定也。尽海波于度桑田,吾心静也。春云怨[春雨]一宵风雨,将小窗曙色朦胧勒住。惊起数声啼鸟,多在碧烟深重处。肥绿欺人,瘦红欲尽。流水无情,向南浦。红药多憨,翠胎未吐,还遣花期误。问春拟向何方去?怕芳草天涯萋萋,非故记得年时踏青路,燕子重来,梦里楼高望迷烟树。桃叶难凭,流莺不管,自绾柳丝低诉。喜迁莺[元夕]龟纹云展,逗月影照人清。善徼幸,春光等闲换却。银海玉山万片,不道残梅香尽。似惜柳条绿浅,更念我一茎瘦骨,风丝欲翦。缱绻笑,年年岁岁长伴韶华转。野烧烘朱,疏星炫采。一点山镫光颤,良夜人闲。似此莫问琼壶近远,痴来自笑,衰翁受用东风消遣。归朝欢[春晚]不道春光消不得,风风雨雨,落红积余芳,一片尚嫣然。倡条冶叶,谁相识?幽情还自惜。向他时,断虹残雨,留取韶华迹。游丝袅袅,娇无力,难凭远觅春消息。也知春只在天涯,杜鹃莫诉春归急。柳带烟如织,从容绾住东流疾。任桃花路杳,天台不道仙源隔。潇湘逢故人慢[赠李简尤初度」,简尤方五十,髭髯如雪,已十余年矣]

译钓竿落在我手中,心思却不在鱼。边上的六鳌在什么地方?一叶小舟缥缈,凌驾在孤烟之上。何不乘流直上,不避回旋的风;任风吹转小舟,蹴破圆圆的浪花。一曲棹歌声中,星斗落在帆前。白苹洲,芳草渡,敲击哀弦。细数落花,坐久了目送荇丝牵引水流。出入无肠国之中,烂漫生活在无愁的天上,痛快地度过美好年华。只有镜中千缕白发,令人自相怜惜。《黄莺儿》〔苦雨〕 昏昏沉沉,不分早晚,连春日的黎明也忘了。几尺深的幽窗,半掩在苍苔之间;一抹青山,平铺着飞絮。像酒醒时忽然扶头,灯火将灭,灯芯难以留住。沉沉的天地海空,蒙蒙地早已把韶光暗暗消磨。宁愿和白鸟一起荡过银色水波,看清猿隐在高树。芭蕉只剩几片叶子,哪里还有繁茂的绿荫?轻寒仍然把春光勒住。想来小桥东边、流水旁、密竹浓荫处,应有衰老黄莺用细声把闲愁诉说。《高阳台》〔蛛丝落叶〕 拼着无情罢了,还有谁来相互招惹?西风在屋檐角萧萧作响,留下来供人闲看。斜阳照了一会儿,光影摇动着苹花,仿佛在笑我误了归期。又哪里知道我孤独无聊的心绪,被惹人的小蝶痴痴地牵动,以片片身影相撩。天涯一梦多么遥远,任露水侵湿衰草,月色冷照危桥。即使随尘土飘散,离魂也不须别人招回。往日难以回忆那藏乌鸦的地方,只有归飞的孤雁低低相邀。望谁用并刀一剪,剪断这情根。《念奴娇》〔咏蝶〕 流莺啼遍了,也唤不醒我。芍药丛中,双蝶想把花红和香气留住。哪知雨狂风恶,流水浮萍、垂杨飞絮,全都是无关紧要的枝节。这样殷勤究竟为了什么?飘零之后竟一点也不孤怯。即使有精美的绣带云裳,来回嬉弄身影,荡漾芳情。到了日暮,帘幕垂下,归燕低语。池上晚风猎猎,天地渺渺;天涯游魂将归向何处?即使遭逢烟花劫,也无人把阳关梦中的三叠曲诉说给它。又一首〔对镜〕 从前直到如今,闲愁一直存在;经得起雪欺霜压,也背负着云天,却始终低头抬不起。任凭白衣苍狗变化,双龙跃剑,笔势摇动五岳,也不过是闲事。翻筋斗的蝶粘在蛛网上,丝毫动弹还行不行?另有一线细微的蛛丝,忽然把轻丝系在泥土上。秋藕一向如此,败荷凋叶尽了,自有玉香灵气从眉下双颊透出,电光仍在闪射。独自运转枯杨般的手肘,无情的日月也只得这样消受。《水龙吟》〔莲子〕 平湖浩渺,水波无边,难以认出往日的青荷盖。荻絮横飞,蓼花斜斜映红;秋光无情。拼着不含愁,把香气密密包裹起来;清冷的珠佩伴着江妃。泪珠盈盈,怕谁来相互烦恼?幽深的房间里,深深缀着十斛明珠,谁来买?徒然望眼欲穿,悬着愁绪面对碧海;昆明池露冷,玉井霜凋。兰舟停止采莲,独自抱守冰清的魂魄。即使海枯石烂,千年不坏,也不要抛弃这一点孤苦之心,留住秋日的容颜。〔《本草》说石莲子带壳则千年不坏,就是指此物;李时珍说药铺另有一种石莲子,不知是什么。〕 又一首〔前题〕 白苹红蓼,生在秋江岸边。早有蜻蜓斜眼窥看;蜂黄须褪去,乳色中含着菽玉。懒倦地起身,刚刚经历秋风。谁知道渐渐老去,蜜房深深关闭。大概只像天宝年间的鸡坊,穿黑衣的人徒然在空处。还记得霓裳的往事吗?零落的玉露含着愁,徒然停住,泪珠却难以落下。无情地忍看它们踢碎菱花,啄残菰米。自怜残余的香气,又遇上长久分离,劈破烟水。问多情的碧藕抽出的丝,能否隔一段时间重新系住?又一首〔前题。我的莲子词已经写了两阕,梦中有人投来一封白色书信,展开读道:“您不嫌弃我这个小子,还替我补写酬答之词,实在厚待我。其实我本来没有愁,却把您的愁当作我的愁,使左徒的欢乐受了委屈,东皇在云中也不会这样对您。况且您所咏的荻絮、蓼花、金风、玉露,都是我少年时的事情,仿佛借用了您弱冠时文酒轻狂的经历。今天替您说句公道话,您难道不会羞红脸吗?败荷秋藕,我已经像剥箨一样抛开,自有另一种风味。您虽然苦苦吟咏,却不是我的心情。世人都认为我朴质,您应当用艳丽的言语来打破这种看法,那就幸甚了。”天明后因此改写此词,不再避讳艳语。〕 乘轻舟直上潇湘,把五湖风光都载走。刚刚沐浴兰汤,轻轻解开绛色罗衣。鸡头米剥出乳白的嫩肉,腻滑的粉色肌肤丰满;花苞香气初破,芳心暗暗吐露。等着笑那石家女子的红脸、杨家女子的病齿;即使天生妍丽,仍带着几分醋意。曾请人守护在绿色窗下,完全不让香泥沾污。不要忧虑秋天老去,我家自有杏金丹可以驻颜。只是可怜少府没有妻子,白白老去,还长久怜爱樊素。愿年年岁岁相约,在长满苹花的洲渚解下佩玉。《瑞鹤仙》〔祝李为好长寿〕 早已觉察秋意清爽,也觉察年华流逝。闰月的露水晶莹明亮。香气在细微浅淡处飘来,知道月中金粟桂花正遥遥飞散花英。双星明亮,良宵映照着人间悠长的闲适。祝愿那个人如玉,在姑射仙子间相互匹敌,处于瑶京。轻盈啊,邺侯般的仙骨凌空而上,驾御清冷的风。梦中的仙鹤高远,哪里知道蚂蚁般的梦已经醒来?笑看往日蛮触两国争斗,何必冷眼旁观?即使海水变成桑田,海波也会度尽,我的心仍然安静。《春云怨》〔春雨〕 一夜风雨,把小窗外朦胧的曙色紧紧压住。惊起几声鸟啼,多在浓重的碧烟深处。肥厚的绿意逼人,消瘦的红花将要凋尽。无情的流水向着南浦流去。红药花还很憨拙,翠色花蕾尚未吐露,却又使花期误了。问春天准备向哪里去?只怕芳草铺满天涯,却不是从前记得的踏青路。燕子重新飞来,梦中却只见高楼,远望迷蒙的烟树。桃叶无法凭靠,流莺也不理会,只自行系着柳丝低声诉说。《喜迁莺》〔元夕〕 龟纹般的云层展开,月影映照人面,清冷明亮。多么幸运,春光却这样随意地更换了。银海玉山般的万片雪色,不说残梅的香气已经尽了。仿佛怜惜柳条初绿,又想到我一茎瘦骨,风丝几乎要把它剪断。缱绻含笑,年年岁岁长伴着韶华流转。野火烘出朱色,稀疏星辰闪耀光彩;一点山灯光影颤动,良夜中人很闲适。像这样就不要问琼壶距离远近;痴人自笑,衰翁只把东风当作消遣。《归朝欢》〔春晚〕 谁说春光消散不了?风风雨雨中,落红堆积,余香尚在,一片花色仍然娇艳。轻佻的柳条、艳丽的花叶,还有谁认识?幽深的情意仍然自我怜惜。等到后来,断虹残雨还会留下韶华的痕迹。游丝袅袅,娇弱无力,难以凭它远远寻找春天的消息。也知道春天只在天涯,杜鹃不要再催促春归。柳带如织,烟雾缭绕,从容地把东流的急水系住。任桃花路遥远,天台也不会说仙源隔绝。《潇湘逢故人慢》〔赠李简尤初度。简尤刚五十岁,胡须如雪,已经十多年了。〕

潇湘一曲,记前时相念,此地相逢,掀髯一笑,中问霜雪,因甚早?上青松多情,自昔阅桑田沧海,重重有吴市洞箫孤奏,碧天吹裂,晴空酌君酒,为君舞,怕长沙袖短,举手难工,把袂且从容,但五弦挥罢,目送归鸿,随时梅酒,又何有今古英雄,莺花在,年年三月绿杨柔亸,春风尉迟杯[闻丹霞谢世,遥为一哭]离愁远恨,漓水不逐湘流转。萧萧寒雨,天涯南雁,一声惊断。闲悰无数,都付与似水,并刀翦。忍今生死,死生生总难片语分判。追忆云暗苍梧,也则是风光本色。消遣裸戏谷泉雷电里,莫更有耶娘生面。今且向垂杨暮雨,鹃啼处咒残春一线。想依然还我伤心,归舟天际相见。二郎神[七夕]秋生处,还只恐佳期无据。俯杳杳,人闲几点疏镫乱流萤,低度。莫有多情应似我,向蛛网含愁轻诉。方信得经年此夕,带水桥成堪渡,休误荏苒。凌波迢迢西浦,费乌鹊高飞,心力倦。奈尘世荒鸡催曙,回首盈盈青女下,似笑我凄凉庭户。算自有银潢几许年华,玉颜非故。玉连环[述蒙庄大旨答问者]生缘何在?被无情造化推移万态,纵尽力难与分疏,更有何闲心为之偢睬?百计思量,且交付天风。吹籁到鸿沟割后,楚汉局终,谁为疆界?长空一丝烟霭,任翩翩蜨翅,泠泠花外笑。万岁顷刻成虚,将鸠鸴鲲鹏随机支配。回首江南,看烂漫春光如海,向人闲到处逍遥,沧桑不改。又[前题]彀中游羿,莫漫惊宠辱,浪生规避,原自有万里清空,可无影而藏,不飞而至。黑白两端,算都是龙泉轻试,但涂中曳尾,刃发新硎,全牛皆废。无涯有涯,交累唯饵,香药作不黏,滋味消彼此。百种聪明,向白日青天鼾齁熟睡,侧足焦原,弄獶虎不殊豚彘。笑弈秋,着着争先,居然钝置。望湘人[归雁]到春生寒,里寒尽春边,惺惺还自分。晓烟水无涯,关河何处?长是梦魂飞绕,任不归来也堪信宿。柰他幽悄尽,江南草长鱼肥,难把寸心灰了。历尽墟烟晚照,更天低月暗,风凄云窅。脉脉自孤征,冷觑垂杨栖鸟,随处生缘,暂时留恋,只爱桃英娇小。问他日万片秋声,谁领取江天缥渺?风流子[自笑]老夫无藉处,问今古,更有几人知?把红霞揉碎,挼成火枣;玉露团合,酿就冰梨。饱餐罢,擎篮盛夜月,添炭煮冰澌。一掐中天星,随指落;还从残腊花,促春归。秋风落叶里,扪碧霄,敲响玻璃,大笑天翁,白雀输我。偷骑金弹,惊开幽窗,啼鸟玉笙,唤起茅店荒鸡。且殷勤属望,绝调钟期。沁园春[梅花道人题骷髅图」澹归嗤其鄙陋,为别作七首,乃词异而所见亦不相远,反其意作四阕正之]白日难欺,青天不爽。只此骷髅到,排场戏毕尽停边鼓。熏炉烟散却,剩香篝无想。有天也须扣算,放自当年到此收终。不道泛秋波一叶,随处芳洲。思量惭愧难酬,曾顶戴春霖起白沤。忆香蒸云子,从伊饱满轻裁霞绮,护汝温柔。莫倚无知瞒他,有眼总付梧桐一片秋。应认取者,下回分解。别有风流又[前题]当汝无时,原无消息,逗此风光。到云生月吐,旋相圆满。山支水派,不爽针铓。桂斧谁修,玉砂难碾琢,就玲珑七宝装。曾倩汝为日轮炫紫,寒夜凝霜,成功底事难量,仍掷与乾坤自主张。尽雪里梅开,凭谁蕴藉;风中柳摆,非汝轻狂。百折如新,一丝不乱。烟草迷离,总不妨珍重,好教大钧裁翦,鹤短凫长。又[前题]毕竟还他晓风残月,正好惺惺看太白。占星显开,玉色黄钟应律,敲作金声。揖让筵终,征诛局罢。渠不增加,汝不轻堪。爱处为元龟受灼,枯槁皆灵。西园片片落英也,妆点东风媚晚晴。任血洒虞兮原,非战罪肠回康了,不碍文名。万石洪钟,一丝残纽,止此冰霜骨几茎。夫谁暇怨华亭鹤唳,蜀道淋铃。又[前题]为问蒙庄,卮言枉吊,笑尔何知?既使我其然,焉能免此?如君之说,抑又奚为?幸未凋零,先为飘荡。究竟鱼还死水湄,早辜负却桃花春水,杨柳秋堤。欲抛抛付伊谁?真避影银镫,只浪吹便。一枕蜨轻,还黏粉翅;三眠蚕稳,仍惹缫丝。去则难留,留原难却。一线纹生,玩月犀唯片晌。耐板桥霜迹,茅店荒鸡。《摸鱼儿[病后作]问还余莺花几许?容吾酬尽春债。向来淡墨写虚空,也须添朱着黛。真狡狯!拈一片落英,欲揉韶光碎。泼天无赖,拚古庙香炉,荒村迓鼓,社伙从新赛。痴绝处,瘦骨披襟,潇洒倚阑,目断天外归禽。谁戢双双翼,栖稳垂杨烟霭?空惭愧,歕热血心肝,摘出从人卖。寸丝留在,便棠杜云寒。白杨风起,不道余香坏。又[自述]

译潇湘一曲,记得从前相互思念,今日又在此地相逢;捻髯一笑,鬓间的霜雪为什么来得这样早?青松多情,自古以来看遍桑田沧海。重重山水间,吴市洞箫独自吹奏,仿佛把碧天吹裂。晴空中斟酒给你,为你起舞,只怕长沙袖子太短,举手也难以尽兴。且从容地执手相随;五弦琴弹罢,目送归鸿。随时饮梅酒,又何必论古今英雄?莺花仍在,每年三月绿杨柔柔低垂,春风吹拂。《尉迟杯》〔听闻丹霞去世,遥为之一哭〕 离愁和远恨,漓水没有随着湘江转流。萧萧寒雨中,天涯南飞的大雁一声惊叫,声音骤然中断。无数闲愁,都交给像水一样的并刀去剪断。怎忍面对今生的生死?生生死死,总难用片言分判。追忆中云暗苍梧,也只是风光本来的颜色。就在谷泉雷电之间裸身嬉戏吧,不要再有父母生养的形貌。如今且向垂杨暮雨、杜鹃啼叫处,咒骂残春仅存的一线。想来仍会把我的伤心带回,在天际的归舟中相见。《二郎神》〔七夕〕 秋意初生的地方,还只怕佳期没有凭据。俯视幽深昏暗的夜色,人间几点稀疏灯火和乱飞的流萤低低掠过。莫非有多情之物也像我一样,向蛛网含愁轻声诉说?这才相信一年一度的今夜,隔水架成的桥足以通行;不要误了这渐渐流逝的时光。踏着水波遥遥到西浦,劳累了乌鹊高飞,心力已经疲倦。无奈尘世的荒鸡催促天明。回头看,盈盈的青女降临,仿佛在笑我庭户凄凉。算来银色天河有多少年华,玉人的容颜已经不同往昔。《玉连环》〔阐述蒙庄大旨,答复提问者〕 人生的缘由在哪里?被无情的造化推移成万般形态,即使竭尽力量也难以分说,又哪有闲心去理会它?百般思量,姑且交给天风。让风吹响箫籁;鸿沟划开之后,楚汉的局势终结,谁来划定疆界?长空只有一丝烟霭,任凭轻蝶翩翩,在花外发出冷冷的笑声。万年转眼成为虚无,使鸠鸴、鲲鹏都随时势任意摆布。回头看江南,烂漫春光如海;向着人间各处逍遥,沧桑也不能改变。又一首〔前题〕 在羿的箭靶范围内游走,不必因宠辱而惊惧,也不要徒然产生躲避之心。原本自有万里清空,可以无影无形地隐藏,也可以不飞而到达。黑白两端,算来都只是龙泉剑轻轻一试;至于途中拖尾的龟,刀刃刚出新磨,全牛也都可剖解。无边和有边,交相牵累的只是诱饵;香药不能粘住,滋味也彼此消散。百般聪明,却在白日青天之下打着鼾熟睡;侧脚踩在焦原上,戏弄猕猴老虎,也和猪狗没有不同。可笑弈秋,每一着都争先,竟然如此迟钝。《望湘人》〔归雁〕 到了春天仍带寒意,乡里寒尽而春意来到边地;清醒明白,仍能自己分辨。清晨烟水无边,关河究竟在何处?长久以来梦魂飞绕那里,即使不能归去,也相信在那里暂宿一夜便好。无奈幽静冷清,江南草长鱼肥,难以把一颗心真正冷却。走尽暮烟和晚照,又见天低月暗,风声凄清,云色幽深。默默独自远征,冷眼看垂杨和栖鸟;随处都有生存的缘分,暂时留恋,只爱桃花娇小。试问来日万片秋声,谁来领受这缥缈的江天?《风流子》〔自笑〕 老夫没有可以凭借的地方,问古往今来,还有几个人了解我?把红霞揉碎,搓成火枣;把玉露团合,酿成冰梨。饱餐之后,举篮子盛着夜月,添炭煮冰。轻轻一掐中天星辰,便随手指落下;又从残腊的花朵中催促春天归来。在秋风落叶里,抚摸碧霄,敲响玻璃;大笑着对天翁说,白雀也输给我。偷骑金弹,惊开幽窗;啼鸟如玉笙,唤醒荒村茅店的鸡声。且殷勤寄望于知音钟期。《沁园春》〔梅花道人题骷髅图,澹归讥笑其鄙陋,另作七首;虽然词调不同,所见也相距不远,于是反转其意作四阕加以订正〕 白日难以欺骗,青天也不会差错。如今只剩这具骷髅,戏台上的排场结束,边鼓也全都停止。熏炉的烟已经散去,只剩香篝,什么也不再想。既然有上天,也应当追问清算;放任自己从当年走到这里,终于收场。不说泛过秋波的一叶小舟,随处都是芳洲。想来惭愧,难以报答;我曾承受春雨,才生出白色浮沫。还记得香气蒸腾如云子,任由它饱满轻轻裁成霞绮,护持你的温柔。不要倚仗无知来欺瞒它;有眼睛的终究都交给梧桐一片秋色。应当认清这一点,下一回再分解。另有风流一首〔前题〕 当你不存在时,本来就没有消息,只留下这片风光。直到云生月出,才旋即圆满。山有山脉,水有水派,针尖般的锋芒也不差。桂树是谁修整?玉砂难以碾磨雕琢,却装成玲珑七宝。曾请你化作太阳轮,炫耀紫光;寒夜凝结霜色。功成之事难以估量,仍把你抛给乾坤,自由主张。任凭雪中梅花开放,谁来蕴藉含蓄?风中柳枝摇摆,也不是你轻狂。百般折损仍像新的一样,一丝不乱。烟草迷蒙,也不妨珍重;好让大自然裁剪鹤短凫长。又一首〔前题〕 毕竟还给它晓风残月,正好清醒地看太白。星象显现,玉色黄钟应合节律,敲击出金石般的声音。揖让的筵席结束,征伐的棋局停止。它不增加,你也不轻视。可爱之处如元龟受灼,枯槁之物全都显出灵性。西园片片落花,也装点东风,使晚晴更加妩媚。任凭鲜血洒在虞兮原上,并非战事罪过使肠子回转,也不妨碍文名流传。万石重的洪钟,只剩一丝残纽,止于这几茎冰霜般的骨头。谁还有闲暇怨恨华亭鹤唳、蜀道淋铃?又一首〔前题〕 试问蒙庄:用卮言徒然凭吊,笑你又知道什么?既然使我成为这样,怎么能够避免这一切?像你所说的那样,又是为了什么?幸好还未凋零,先已经飘荡。究竟鱼儿还死在水边,早已辜负桃花春水、杨柳秋堤。想抛弃它,又要交给谁?真正躲避影子的银灯,只是任凭风吹罢了。一只轻蝶停在枕上,还粘着粉翅;三眠的蚕安稳地睡着,仍惹来缫丝。离去便难以挽留,留下也原本难以拒绝。月纹一线生出,犀角杯映月也只有片刻。且忍受板桥上的霜痕和茅店的荒鸡。试问还剩多少莺花?容我把春天的债全都偿还。向来只用淡墨描写虚空,也还要添上朱色、点上黛色。真是狡猾!拈起一片落花,想把韶光揉碎。放肆无赖,拼着古庙香炉、荒村社鼓,让社众重新举行赛会。痴到极处,瘦骨披衣,潇洒倚栏,望断天外归禽。谁来收拢成双的翅膀,使它们安稳栖在垂杨烟霭中?徒然惭愧,吐出热血心肝,摘出来任人买卖。只要留下一丝,便能让棠杜云寒。白杨风起,也不说余香会坏。又一首〔自述〕

当年事也,随风起,片帆一晌,轻挂云闲,江树霏微处,早爱青山如画。停桡也,又却有苹花菰米香,低亚难消良夜。且月载金枢,波分素练,饱看银河泻入佳境。茹蘖居然啖蔗,千金难酬春价。娟娟蛱蜨花闲戏,不怕黄莺絮骂。谁真假?已早似光风霁月,连床话千蹊万岔,则堪信堪疑,欲歌欲泣,狂谱从人打。贺新郎[自题草堂]狼籍成衰老,唯余此数茎。瘦骨随风颠倒,满目江山无熟处。一曲林峦新造,何敢望松萦竹抱?新绿半畦荒径侧,怕萋萋仍是黏天草。钁头在,还须埽东墙。幸有冰轮好,到秋来暖雪生眉。琼浆灌脑,人道森寒清彻髓。也是龟毛蛇爪,总拚与寒灰冷灶万顷烟岚。窗纸暗,恰昏昏齁睡忘寅卯。阿鼻狱,蓬莱岛。金明池[新柳]多幸,烟和无妨,风细袅袅,自怜春软,娇小甚鹅黄,绽处但一叶两叶初翦,拚多情拖逗,波光映岸侧,镜影苔茸深浅,总冉冉相依,摇摇不定,约约匀匀低转,不问花期今近远,只着意韶华,殷勤欲绾,忍微寒,待莺已久,向落日藏鸦,不惯定,谁知无限柔情,对残月晓风,翠眉难展,只片晌停凝,经时荡漾,独自来回消遣。瑞龙吟[别恨]天涯远,凝望迢递层阴。夕阳一线,几番拚不相思。曾种情苗,待谁割断?初相见也,似轻薄杨花,随风飘转。无聊且付闲心,灯下香前,自寻幽愿。漫道天台桃径,重逢刘阮。残红一片,又随流水飘零。凋残故苑,盈盈脉脉,烟锁芙蓉巘。劳想像,扇影低回,佩声缱绻。梦里啼莺,似把游人唤。又恐春期浅,辜负却翩翩画梁双燕。此情谁诉?一帘春晚。望江南[本意一]江南忆,钟阜杳霏微。佛子献来金堵窣,功臣长侍玉罘罳。缭绕五云飞。又[本意二]江南忆,锦带绕秦淮。万古中原龙虎气,百年冠盖凤凰台。天阙一双开。又[本意三]江南忆,牛斗剑光横,跳壁将军飞似蝶,换桥万户语如莺,虹卷海天清。又[本意四]江南忆,霞采映江波,吟社春翻红雪谱,讲坛月满碧云阿,锦瑟奏清和。又[本意五]江南望渺渺,似云中。五色秣陵芝作盖,三山北固海吞虹。今古几英雄?长相思[春夜]花影低,月影微。一夜迢迢已半,非问天知不知?风满扉,露满衣。炉冷残香恋素帏,栖禽尚未归。昭君怨[本意]千古英雄,一泪只在琵琶声里。冷笑看功臣,画麒麟娇面。胡风吹皱,拚与红颜消受。赤凤不知愁,汉宫秋。又[咏柳]莺啭上林,春软;蝉噪隋堤,秋晚。一样系兴亡,碧丝长。夜雨盈盈,千颗点点,清波滴破。不但翠眉颦,泪珠匀。点绛唇[和林和靖韵咏草]旧日青山,霜风吹后,谁为主?招魂何处?棠杜春皋,雨杜宇声中,休怨芳年暮。凝眸去,萋萋无数,仍满天涯路。霜天晓角[怀旧]清秋晚,角斜日,横云脚,剑射灯花坠,紫双影瘦,征衣薄。今日梦中语,当时难卜度。唯有丹枫霜叶,点点血还如昨。菩萨鬘[除夕]相移不觉,春前岁相连,不断风前泪,泪已到今残。乾坤醉梦闲,紫山横,白霭幂历天如海。花月有时新,难留霜鬓人。又[桃源图]桃花红,映春波,水盈盈,只在沅江里。湘水下,巴邱湖西,是鼎州。停桡相借问,咫尺花源近。三户复何人?长歌埽暴秦。又[述怀]万心抛付,孤心冷。镜花开落,原无影,只有一丝牵。齐州万点烟,苍烟飞不起。花落随流水,石烂海还枯。孤心一点,孤。摊破浣溪沙[始春新月]嫩柳梢头挂一分玉痕,松浅绿烟轻,空里流霜荡漾,逼天清瘦影徘徊,还似梦朦胧。雪鬓未惺惺,却恼人间菱镜太分明。卜算子[咏傀儡示从游诸子]也似带春愁,却倩何人说?更无半字与关心,吐出丁香舌。红烛影摇,风斜映朦胧月。铅华谁辨假中真?皮下无些血。忆秦蛾[本意怀仙]骖鸾去,还来太华峰头住。峰头住,不远人闲迷蒙烟雾。神山无蒂,飞鲸渡迢迢紫海清都路。清都路,天酒花倾,云韶鹤舞。又[子规]幽魂咽,蜀天泪洒春江血。春江血东下,湘灵哀弦夜月。春归还诉春前别,天荒地老情无歇。情无歇,唤不归来他生此劫。谒金门[待须竹]闲不得,闲得也,应相即。除却镜中霜鬓,识更谁通消息?多病年来,无力。翠嶂层层相隔,珍重杨花风起日,觅浮萍踪迹。又[春怨]云无数,遮断春光来处,更着廉纤千嶂雨,罩住和烟树。社燕佳期已误,他日归来应诉旧识。垂杨芳草路,总被深寒妒。《清平乐[鹧鸪]但南无北,费尽丁宁舌,说与天涯,行不得也。似欲啼清血,空山烟雨霏微,离披败叶,低飞乳燕,莫夸轻俊,人间何处乌衣?谒金门[偶感]千秋岁,只似而今滋味。落日黄花,衰草地。有英雄残泪,片月亭亭西坠。不管幽虫吟砌,未审碧霄何意绪?恁茫茫无际。更漏子[本意]

译当年的事情,随风而起;片帆一会儿轻轻挂在云间,江树烟霭迷蒙之处,早已爱上如画的青山。停下船桨,又有苹花菰米的香气低低压来,良夜难以消磨。姑且让月亮载着金色月轮,水波分开白练般的光,尽情看银河倾泻进美好境界。吃尽苦根之后竟然尝到甘蔗,千金也难以报答春日的价值。娟娟的蛱蝶在花间嬉戏,不怕黄莺絮絮责骂。谁是真的,谁是假的?早已像风清月明,连床而坐谈论千头万绪;既可以相信,也可以怀疑,想歌唱又想哭泣,狂放的曲谱任人评打。《贺新郎》〔自题草堂〕 狼藉地走到衰老,只剩下这几根头发。瘦骨随着风颠倒,满眼江山没有一处熟悉。新造出一曲林峦,哪里敢奢望松树缠绕、竹子环抱?荒径旁新绿只有半畦,怕茂密的野草仍会漫到天际。锄头在手,还须清扫东墙。幸好有一轮冰月,到秋来仿佛暖雪生在眉间。把琼浆灌入脑中,人们说它森寒清冷,直透骨髓。也不过是龟毛蛇爪,拼着与寒灰冷灶、万顷烟岚相伴。窗纸昏暗,正好昏昏沉沉地大睡,忘了寅卯时辰。阿鼻地狱,蓬莱仙岛。《金明池》〔新柳〕 多么幸运,烟雾和它相和也无妨,细风袅袅。春意柔软,我自怜它娇小,像鹅黄一般;初绽时不过一叶两叶,刚刚剪裁出来。它多情地拖曳挑逗,水光映在岸边,镜影映着苔藓的深浅;总是缓缓相依,摇摇不定,约略匀整地低低转动。不管花期如今远近,只专心于韶华,殷勤想把它系住。忍受微寒,等待黄莺已经很久;向着落日藏鸦处,它还不习惯安定。谁知道它无限柔情?面对残月晓风,翠眉难以舒展。只停留凝望片刻,经过一段时间便荡漾开去,独自往返消遣。《瑞龙吟》〔别恨〕 天涯遥远,凝望着迢迢重重的阴云。夕阳只剩一线,我几番拼命也无法不相思。曾经种下情苗,等谁来割断?初次相见时,仿佛轻薄的杨花,随风飘转。无聊之际姑且寄托闲心,在灯下香前独自寻求幽愿。不要说天台桃径还能和刘阮重逢。残红一片,又随流水飘零;凋残的旧苑,盈盈脉脉,烟雾锁住芙蓉山峰。徒然想象,扇影低回,佩声缱绻。梦中啼莺,仿佛把游人唤回。又怕春期短浅,辜负了画梁上翩翩成双的燕子。这种情意向谁诉说?只剩一帘春晚。《望江南》〔本意一〕 江南令人忆念,钟阜在烟霭中幽深缥缈。佛子进献来的金色堵窣,功臣长久侍立在玉制罘罳旁。五彩祥云缭绕飞舞。又一首〔本意二〕 江南令人忆念,锦带般的水流环绕秦淮。万古以来中原的龙虎之气,百年来官帽车盖聚集的凤凰台。天阙像一双门户敞开。又一首〔本意三〕 江南令人忆起:牛斗之间剑光横照,跳上城壁的将军飞舞如蝶,换桥一带万户人家的语声如黄莺,彩虹卷过海天,清朗无比。又一首〔本意四〕 江南令人忆起:霞光映照江波,吟诗的社集在春日翻动着《红雪谱》,讲坛上月光满照碧云深处,锦瑟奏出清和之声。又一首〔本意五〕 遥望江南,烟水渺渺,仿佛在云中。五色云霞覆盖着秣陵,三山、北固山之间大海吞吐着彩虹。古往今来有多少英雄?《长相思》〔春夜〕 花影低垂,月影朦胧。一夜漫长,已经过了半夜;不知是否有人问过上天知不知道?风吹满门扉,露水沾满衣裳。炉火已冷,残香还依恋着素色帷帐,栖息的鸟儿尚未归来。《昭君怨》〔本意〕 千古英雄的悲情,只有一滴泪留在琵琶声里。冷眼看那些功臣,画像上的麒麟阁功臣面容娇媚。胡地的风吹皱了容颜,甘愿与红颜一起承受命运。赤凤啊并不知道忧愁,汉宫已经入秋。又一首〔咏柳〕 黄莺在上林苑啭鸣,春意柔软;寒蝉在隋堤上嘶鸣,秋色已晚。一样都牵系着兴亡,只有碧绿的柳丝长长垂下。夜雨盈盈,千颗雨点点点落下,清波被滴水击破。不只是翠眉在皱,泪珠也均匀地流下。《点绛唇》〔依林和靖的韵咏草〕 从前的青山,经霜风吹过以后,谁来作主?想招回魂魄,又在何处?棠梨、杜鹃生长在春日水边高地,杜宇声声啼叫,莫要怨芳华年岁已暮。凝神远望,芳草萋萋无数,依旧铺满天涯道路。《霜天晓角》〔怀旧〕 清秋将晚,号角声斜斜传来,夕阳横照着云脚。剑光射落灯花,紫色的双影显得消瘦,出征的衣裳单薄。今日梦中的话,当时实在难以预料。只有丹枫上的霜叶,点点红得仍像从前的鲜血。《菩萨鬘》〔除夕〕 时光变换而不知不觉,年岁在春天到来之前接连过去;风前的眼泪不断,泪水到如今已经流尽。天地不过是一场闲适的醉梦,紫山横亘,白雾弥漫,天空如海。花月有时会更新,却难以留住两鬓斑白的人。又一首〔桃源图〕 桃花红艳,映着春波;水波盈盈,只在沅江之中。湘水向下游去,巴邱湖以西,便是鼎州。停下船桨相互询问,咫尺之间便近于桃花源。三户之楚又有谁?只有高歌扫荡暴秦。又一首〔述怀〕 把万般心思全都抛下,只剩一颗孤独而冷寂的心。镜中花开花落,本来就没有影子,只有一丝牵挂。齐州大地上万点烟霭,苍茫的烟气飞不起来。花落随着流水而去,即使石头腐烂、大海枯竭,孤独的心仍只有一点,只有孤独。《摊破浣溪沙》〔初春新月〕 嫩柳梢头挂着一弯玉色月痕,松枝间浅浅的绿意如轻烟。空中流动的霜色荡漾,逼出天空清瘦的影子来回徘徊,仍像梦一般朦胧。两鬓斑白还没有完全清醒,却恼恨人间的菱花镜照得太分明。《卜算子》〔咏傀儡,给同游的诸位弟子看〕 它也像带着春愁,却请谁来替它诉说?更没有半句话与人相通,只吐出一条丁香般的小舌头。红烛的影子摇曳,斜风映着朦胧的月色。谁能分辨铅华妆饰中的真假?皮囊之下没有一点血。《忆秦蛾》〔本意,怀仙〕 驾着鸾车离去,还要回来住在太华峰头。住在峰头,并不远离人世,只是被迷蒙烟雾隔开。神山无根无蒂,飞鲸渡过遥远的紫海,通往清都的道路。清都的道路上,天上的美酒倾泻,云中仙乐奏起,仙鹤起舞。又一首〔子规〕 幽魂哽咽,蜀地的天空洒下泪水,春江仿佛流着鲜血。春江之血向东流下,湘灵在月夜弹奏哀弦。春天归去,还诉说春天以前的离别;即使天荒地老,深情也没有止息。深情没有止息,却唤不回那个人,只能让他来世再承受这场劫难。《谒金门》〔等待须竹〕 想闲下来却闲不得,即使闲下来,也应当彼此相依。除了镜中斑白的双鬓,还有谁能通报消息?这些年来多病,已经没有力量。层层翠色山峰相隔。珍重杨花随风而起的时日,我要去寻找浮萍漂泊的踪迹。又一首〔春怨〕 无数云彩遮断了春光到来的地方,又加上细密的千山春雨,把笼罩在烟霭中的树木也遮住。春社时归来的燕子已经误了佳期;他日归来,应该会诉说旧日相识。垂杨芳草的道路,总被深深的寒意妒忌。〔《清平乐》〔鹧鸪〕〕 只有向南,没有向北,费尽了殷切叮咛的口舌,对着天涯说:走不得啊。它仿佛要啼出清血。空山烟雨迷蒙,残叶零乱;乳燕低低飞翔。不要夸耀轻快俊逸,人世间哪里还有乌衣巷的旧燕?《谒金门》〔偶然有感〕 千秋万岁,也不过是如今这种滋味。落日、黄花,衰草遍地;有英雄留下的残泪,一弯月亭亭地向西坠落。不管幽虫在台阶边吟唱,却不知碧霄有怎样的情绪?这样茫茫无边。〔《更漏子》〔本意〕〕

斜月横,疏星炯。不道秋宵真永,声缓缓滴,泠泠。双眸未易扃,霜叶坠,幽虫絮。薄酒何曾得醉?天下事,少年心,分明点点深。又[前题]崧台泊漓江,柝剑吼匣中如昨。刘备垒,马殷坟,闲愁夜几分?灯烬灭,寒衾铁。只有归鸿凄切,檐溜雨,远鸡声。心知是五更。眼儿媚[春深始见梅花]不知深浅,几春宵?犹自见春娇。暗藏红粟,斜分绿影,全罩冰绡。当时曾有孤山约,客梦已迢遥。余香应惜,东风渐老。野水平桥。西江月[本意]湘水悠悠,北去;章江渺渺,东流。清光拂剑,碧天秋;情寄一杯浊酒,落月倩谁留住?长江又送新愁,小孤潮阻,散花洲。露冷长堤,衰柳。又[前题]曾忆龙沙孤泊?将军祠下,霜寒凉辉,浅浅挂西山半。破金枢拂岸,羌管声中,鸟梦藤花影里,渔湾婵娟,不管泪阑珊,还送数行归雁[南昌刘省吾都督祠不知存否]怨王孙[送春]野水苍树,落红飞絮,芳草长堤,垂杨古渡。只是无人解惜,春归雁欲传云里字,将谁寄?拚与闲愁死。天远,水远,山远,何处相逢?梦魂中。江南曲[寒月]寒月迥,霜气护婵娟。眼晕乍临,秋水镜眉黄,初学远山烟,不尽使人怜。清赏处,犹自忆华年。移几当轩,添兽篆;卷帘呵手,拂鸾笺。人在玉山前。又[前题]寒月迥凝,望属天涯。剑吐蓉光,三尺冷;弓垂蟾影,半轮斜。豪气动悲笳,回首处,幂历杳平沙。雪窖遥天,迷雁字;琼楼暗影,奈妖蟆。双鬓冷霜华。又[前题]寒月迥风,袭读书帷。砚滴摇光,分碎玉。镫花随影落,琼芝历历。记当时,人已老。不分冷风,雌吊古自垂。珠蚌泪问天,欲伐桂香枝。清气荡冰澌[分去声]又[前题]寒月迥,旖旎一轮,安片影?但惊孤叶坠,数峰无那,晚烟残,略似梦中看。深伫立,清露沁肌,寒药灶,松风初淅沥,竹窗梅影已阑珊。人老钓鱼湾。鹧鸪天[杜鹃花]锦国春从恨里裁,云安涪万浅深开。山头万片口芳影,枝上三更结怨胎。红泪滴血函埋,他时化碧有余哀。伤心臣甫低头拜,为傍冬青一树栽。虞美人[问月]乍圆还缺,相调弄也。是如春梦有形,毕竟有消时,只是较人差久。少人知,迟回闲恋花闲影,便道秋宵永。侬今何遽不风光?一晌清灵不散,万年长。踏莎行[与李治尹夜话致身录事有感而作]几许兴亡,凭谁料理?血痕一缕,留青史。从来白刃杀英雄,恹恹儿女丛中死。霜气飞空,星光堕水。闲宵半吐伤心字,他年莫问草堂荒。萧萧落叶随风起。小重山[讯游人]闻道韶光色色新,青骢骄玉勒,踏芳尘。河桥嫩柳折殷勤,全不管,叶叶翠眉颦。莺语咒含嗔,子规催不转,未归人。东皇若肯惜余春,红药在重染,茜香匀。蝶恋花[秋感]檐帽风轻,收早稻,半卷黄云,半拥绿烟。岛雪鲫如银,膏满脑,瓜肪切玉,铺霜早。袅袅长竿,争打枣。靺鞨珠圆,颗颗香甜,饱受用。苍天今已老,掀髯一笑,邯郸道。苏幕遮[暮春月夕]雨初收,春已尽,多幸婵娟还照烟霄暝。弱柳摇波,波不定,绿影层层蹙损金枢。晕尽闲愁,谁借问?花落花开,难向今宵认。犹有余香吹阵阵,珍重清辉莫映残云隐。又[翠涛以新诗见怀,作此答之]老犹惭愁,不死燕子衔来无限伤心字。春色三分,还似此和雨和烟,了却韶光事。有如痴,仍似醉。短剑光销,红蜡倾,珠泪一片潇湘东下水。谁遣无情,长惹飞花坠。渔家傲[樵歌]煨芋歕香,斟卯酒,扳萝不怕寒崖陡。黄叶飕飕,麇鹿走。君知否?夜来野烧霜枯后,林外炊烟青一绺。斜阳又转苍溪口,莫怪逢仙柯已朽,耽棋久,人闲残局难丢手。又[前题]雨歇,轻阴,苔满地。莺声引入云深际,谷口回风惊飏起。芫花碎,芒鞋点点红,芳缀满径。山矾香蔼腻,杜鹃铺锦,簪螺髻,掉首行歌,歌不已。腰镰坠,枝枝不忍伤新翠。又[为好送鱼苗谢之]连雨,前溪新涨,弥垂纶不上,双双鲤,刚叹直钩钩不起,青蓑委,果然甚矣,吾衰矣。雪脊霜鳞,春燕尾,殷勤不待桃花水,曲沼逍遥,萍叶紫,秋风里熟炊香稻,烹银髓。凤凰阁[咏风]镇来回不审,何时是了?问天也难分晓。可惜一江绿净,半林红袅,都被轻狂消缴。年来双耳长似蝉吟,林表那堪鼍吼,还相嬲。便两鬓几茎霜也来萦绕。到长夏又还幽悄。天仙子[元夕]垂垂冻雨,凌珠滴,阿谁唤作镫花夕?当时有梦,到今圆。孤烟幂,残膏腻,寒山不着东风力。才领取,归鸿嘹呖,又消受残梅狼籍。人间昨日是元宵,人非昔,天难识。明年消尽中原历。《祝英台近[残梅]有余香,无别意,难向东风说。前夜朦胧,一晌邀霜月,元来却上柳梢平。沉碧海,拚不管幽芳,凄绝情无歇。苦禁断雨斜阳,望寻香冻蝶,漫无消息。归燕空饶舌,便判取艳坠珠楼,烟飞紫玉也难待。杜鹃啼血。

译斜月横挂,稀疏的星光明亮。没有想到秋夜竟这样漫长,声音缓缓滴落,清冷作响。双眼很难闭上,霜叶坠落,幽虫絮语。淡酒何曾使人真正醉倒?天下的事情、少年的心思,分明一点一点地沉得很深。又一首〔前题〕 停泊在崧台、漓江边,剑鞘中的剑仿佛昨日一般发出吼声。刘备的营垒,马殷的坟墓,闲愁在夜里有几分?灯花燃尽,寒被冷硬如铁。只有归来的鸿雁声声凄切,屋檐滴雨,远处传来鸡鸣。心里知道已经是五更天。《眼儿媚》〔春深时才看见梅花〕 不知经历了多少深浅不一的春夜,仍然看见春日的娇美。梅花暗中藏着红色花蕊,斜斜分开绿色的影子,仿佛全被冰绡覆盖。当年曾与孤山有约,如今客中的梦已经遥远。余香应该令人怜惜,东风渐渐衰老,野水流过平桥。《西江月》〔本意〕 湘水悠悠,向北流去;章江渺渺,向东流淌。清冷的月光拂过宝剑,碧天已是秋色。把情意寄托在一杯浊酒中,落月又有谁能挽留?长江又送来新的愁绪,小孤山潮水阻隔,直到散花洲。露水寒冷,长堤上的柳树已经衰败。又一首〔前题〕 曾经记得在龙沙孤独停泊。将军祠下,霜气寒冷,清辉浅浅地挂在西山半腰。破碎的月光拂过堤岸,在羌笛声中,鸟儿在藤花影里入梦;渔湾月色婵娟,不管眼泪纵横,还送去几行归雁。〔南昌刘省吾都督祠,不知现在是否还存在〕 《怨王孙》〔送春〕 野水苍树,落花和飞絮,芳草长堤,垂杨古渡。只是没有人懂得怜惜。春天归去,大雁想把云中的书信传来,又要寄给谁?宁愿与闲愁一同死去。天遥远,水遥远,山遥远,何处才能相逢?只能在梦魂之中。《江南曲》〔寒月〕 寒月高远,霜气护卫着月色。眼前光影初晕,秋水般的镜面映出眉色如黄,仿佛刚学会画远山烟霭,美得令人无限怜爱。适合清赏之处,仍不禁忆起年华。把几案移到窗前,添上兽形香炉;卷起帘子呵气暖手,拂过鸾笺。人正站在玉山之前。又一首〔前题〕 寒月高远凝结,目光望向天涯。宝剑吐出莲花般的光芒,三尺剑身寒冷;弓垂下蟾影,半轮月斜挂。豪气惊动悲凉的胡笳声。回首之处,烟霭迷蒙,空旷的沙地无边。雪窖通向遥远天空,连雁字也迷失;琼楼的暗影里,怎奈妖蟆侵蚀月亮。双鬓已经冷如霜花。又一首〔前题〕 寒月高远,寒风袭入读书的帷帐。砚中水滴摇曳着光芒,分散成碎玉;灯花随着影子落下,琼芝般的景物历历可见。还记得当时,人已经老了。不知怎的,冷风中雌鸟凭吊古迹,自自垂落。珍珠蚌的眼泪向天发问,想要砍下桂树芬芳的枝条。清冷之气荡开冰凌。〔“分”读去声〕 又一首〔前题〕 寒月高远而风起,旖旎的一轮月亮,安放着谁的身影?只惊见一片孤叶坠落,几座山峰无可奈何,暮烟残淡,略像梦中所见。久久伫立,清露沁入肌肤;寒冷的药炉旁,松风初起,淅淅沥沥;竹窗上的梅影已经零落。人老了,只在钓鱼湾。《鹧鸪天》〔杜鹃花〕 锦绣般的国土,春色从遗恨中裁出;云安、涪万一带,花朵有深有浅地开放。山头万片花影仿佛张口欲言,枝上在三更凝结出怨恨的花蕊。红泪滴落,鲜血被封埋;将来化作碧血,仍有无尽哀痛。悲伤的臣子杜甫低头叩拜,只为陪伴冬青树而栽下这株花。《虞美人》〔问月〕 月亮刚圆又缺,仿佛在相互调弄。它如同有形的春梦,终究也有消失的时候,只是比人的寿命长久些。很少有人知道,它迟疑徘徊,留恋花间的影子,便说秋夜漫长。我如今为何竟不风光?一时清灵的月魂不散,长存万年。《踏莎行》〔与李治尹夜谈,因致身录事而有感作〕 多少兴亡往事,靠谁来料理?一缕血痕,留在青史之中。从来都是白刃杀死英雄,英雄却恹恹地死在儿女丛中。霜气飞上天空,星光坠入水中。闲静的夜晚刚刚吐出几行伤心的文字,他年不要问草堂是否荒芜,只有萧萧落叶随风而起。《小重山》〔询问游人〕 听说春光处处焕然一新,青骢马驮着佩玉的马勒,踏过芳草尘土。河桥边的嫩柳殷勤地折取相送,却全不管一片片柳叶仿佛翠眉在皱。黄莺的叫声像含嗔的咒语,杜鹃催促着,却催不回未归的人。若东皇肯怜惜残春,红药花还会重新染上色彩,茜草的香气也会调匀。《蝶恋花》〔秋感〕 檐帽上风轻轻吹着,早稻已经收下,一半像铺开的黄云,一半像拥聚的绿烟。岛上的鲫鱼白如银,鱼脑肥美;瓜肉切得如玉,早早铺在霜上。长竿袅袅,人们争着打枣。靺鞨珠圆润饱满,颗颗香甜,尽情享用。苍天如今也老了,仿佛捋须一笑,仍走在邯郸道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卷〕 《苏幕遮》〔暮春月夕〕 雨刚停,春天已经结束,幸好月亮还照着烟霄暮色。柔弱的柳枝摇动水波,水波不定,层层绿影把金色的月轮皱损。闲愁的月晕已经消散,又有谁来借此相问?花开花落,难以在今夜辨认。还有阵阵余香吹来,珍重这清亮的月光,不要映在残云中而隐没。又一首〔翠涛以新诗寄托怀念,作此答复〕 年老了还惭愧于忧愁;不死的燕子衔来无数令人伤心的诗句。春色只剩三分,仍是这样和着雨、和着烟,了结春光的事情。人仿佛痴了,又仿佛醉了。短剑的光芒消退,红蜡倾流,珠泪如潇湘向东流的江水。是谁这样无情,长久惹得飞花坠落。《渔家傲》〔樵歌〕 烘烤的芋头散发香气,斟饮卯酒,攀着藤萝,不怕寒冷山崖陡峭。黄叶飕飕作响,麋鹿奔走。你知道吗?昨夜野火烧过霜后枯草,林外一缕青色炊烟升起。斜阳又转到苍溪口,不要奇怪遇见仙人时斧柄已经朽坏,只因贪恋下棋太久;人一闲下来,残局便舍不得放手。又一首〔前题〕 雨停了,天色微阴,地上长满青苔。黄莺的声音把人引入云深之处,谷口回风惊起飞扬的花叶。芫花零碎,芒鞋踏出点点红色,芳香装点满了小径。山矾香气浓郁,杜鹃花铺成锦绣;簪花盘成螺髻,回头边走边歌,歌声不停。腰间的镰刀坠着,却不忍伤害一枝枝新绿。又一首〔因友人好意送来鱼苗而作以致谢〕 连日下雨,前溪水位新涨,越发无法垂钓;两条鲤鱼成双游动,刚叹息直钩钓不起鱼,青色蓑衣便被丢在一旁,果然是太衰老了。鱼背如雪,鱼鳞如霜,尾如春燕;殷勤相待,不必等桃花水涨。在曲折的池沼中自在游动,浮萍叶呈紫色;秋风里煮熟的香稻散发气味,烹煮鱼的银白鱼髓。《凤凰阁》〔咏风〕 它一直来回不停,谁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问天也难以弄清。可惜一江清绿、半林红花,都被这轻狂的风摧残。近年来双耳总像听着蝉鸣,林外又怎能承受鼍鼓般的吼声,还要相互戏弄。即使两鬓有几茎白发,也被它缠绕。到了长夏,它又归于幽静。《天仙子》〔元夕〕 纷纷冻雨落下,冰珠滴落,谁把这叫作灯花之夕?当时曾有过的梦,到如今才圆。孤烟弥漫,残余的油脂凝腻,寒山不受东风之力。刚刚领受归雁高亢的鸣声,又要承受残梅狼藉。人间昨天还是元宵节,人却已非昔日,苍天也难以辨认。明年将耗尽中原的历数。〔《祝英台近》〔残梅〕〕 还有余香,没有别的意思,却难以向东风诉说。前夜朦胧,曾有一刻邀请霜月相伴,原来月亮却已经升上与柳梢相平的位置。沉入碧海,宁愿不管幽芳,凄绝的情意没有止息。苦苦禁受斜雨和残阳,盼望寻找香气的冻蝶,却始终没有消息。归来的燕子徒然多嘴,即使甘愿让艳丽的花朵坠落珠楼、烟霞飞散、紫玉破碎,也难以等待。只有杜鹃啼出鲜血。

御街行[上已]迷烟迷雨,教春困。不道是清明近,轻寒曾忍。柳风狂,只待东君花信。红药芽娇,山丹胎小,依旧无凭准。兰亭今昔,何须问?消不尽新亭恨,强将客泪付流觞。逝水难酬春怨,莺莺燕燕,花花草草,目送韶光褪。东风齐着力[忆别峰修竹为冰雪摧折]一片绿云,千条寒玉,亭亭孤上,非想有情天。记得雨余残照,趁啼禽即栗,横肩迎眸处,捎云垂露,袅娜芊眠。谁道别经年,怨湘妃不语,我见犹怜。鲸波吞岭,欲遣变桑田。魆地一声,去也挽不住,环佩珊然,空想像。纸窗清影,淡写之玄。水调歌头[放言]我自非卿法,何事为卿愁?非卿之法,卿抑可不为吾忧?若汝三更半觉,而肯一参万岁月也,应含羞弄影,浮云上圆缺,总清秋。数花须黏柳絮,汝风流差排蚁国鰕岛,立地凤麟洲。既道尼山出世,又召东山入梦。镜里是真头,炯炯明看汝,更上一层楼。念奴娇[南岳怀古]井络西来,历坤维,万叠丹邱,战垒万折千回,留不住,夭袅龙骧凤起,云海无涯,岚光孤峙,绾住潇湘水,何人能问?问天块磊,何似南望虞帝峰前,绿云寄恨,只为多情死,雁字不酬湘竹泪,何况衡阳声止,山鬼迷离,东皇缥渺,烟锁藤花,紫云璈无据,翠屏万片,空倚。瑞鹤仙[寿刘庶仙]桃花开也,未有酥雨,微晴烂熏春醉。何须倾绿蚁,弄嫩柳莺背黄醅,香腻彩衣新试。更昨岁兰开双穗,此芳辰不乐何如?尘世原同儿戏。曾记牡丹月下,琴轩春早,笑歌声沸年华。弹指渐两鬓霜华缀,看江山一晌蜃楼闪烁,烟波杳霭无际。只壶公壶里,韶光一色,彤云多丽。南浦[惊秋]片云堆雪,却无端飞影欲掠斜阳。回首西风起处,几叶上轻黄。莫问藕花凋未?看蜻蜓点点度银塘。有前时双鬓,而今似否?青镜自商量。极目神州杳杳,只归禽无数。点微茫销尽,残虹半折短剑蚀清光。便遣吾庐三径在,他时枫叶不禁霜。祝掠云双燕,好将归梦绕空梁。尉迟杯[冬景]夕阴凝,分一半霜月,空霄影,危柯风吼,鼍吟料得栖禽难定眉,云黛蹙,问何事带浓愁不醒也,应他倦看天涯万里平芜烟暝,休道柳映花娇,便秋色碧梧犹恋金井早,似十分摇落也,谁待怨玉露当时薄幸,但随风几片丹枫还逞飘零情性,听孤鸿暗度三更幽魂,脉脉孤省。二郎神[咏镜]碧潭清浅,又早被苹风吹动,惊鬓影参差。归来欲倦,试向菱铜闲弄。何处相逢,似曾相识?一面闲愁,偷送多情。甚白夹朱颜,直至而今相共,还恐尘生碧海,元云暗涌也。似我年来,桃花春水,咫尺烟迷,秦洞总不分明。犹应记得,笑语当时,恩重谁忍见?半规流落,人闲别,邀新宠。望海潮[本意]红尘如此茫茫,沧海吾将谁与言归?蜃雾腾虹,龙珠炫紫,波光天外霏微。宝日涌初晖,经烟霾万里,云锁千围。依然不改,晶轮激火,夹天飞。吹箫人鼓余威,将吴宫旧怨,血酒灵衣,怒遣天吴,滥驱海若。长风奋驾,支祈淫姣,责江妃将平沙尽洗,仙草滋肥。属目轩然一笑,人在钓鱼矶。风流子[春感]春光又到也,全不惜霜鬓,不禁愁,问归飞双雁,江南塞北,冰融风软,何处堪留?莫轻弃,鱼波翻縠皱,鹭影挂银钩。但爱风高,黄沙眯目,为贪月冷,白草含秋。垂杨摇荡处,绾不住绿水去悠悠,饶有荇牵翠带,难系浮沤。看彻踏青眉皆黛蹙,相逢折柳泪总珠偷。叹千金春价,一刻难酬。兰陵王[秋感]伤心事,今日从何说起?剑光冷,血溅潭龙落。叶风高,云际寺宾鸿传锦字。向道海云孤峙,天涯远,欲托传情,不怕关河阻。迢递露坠芙蓉死,问秋藕可能将丝重系?吹箫人老吴阊市,向夜阑人静,闲提半语,也怕吟虫相调戏。拥孤衾独睡,凭梦将愁寄。更天海悠悠,望断烟水。纵然有梦成差异,难寻觅。酒伴同垂珠泪,想天口口口,也了无惭愧。贺新郎[用韵寄题翠涛山居]君未同余老,任叔夜崟欹磊落,玉山奚倒?偶借渔矶垂直钓,不许问津。人造岂但爱清溪回抱,万叠碧簪青带绕遍天涯,总是王孙草。笑一室何须扫,平畴良稼怀新好,多种秫。黄云酿熟香熏龙脑,画骏不临松雪谱,自宝思陵鹰爪煮冰雪,自寻罏灶闲写溪云山雨句,终不教举俗怜。丁卯虽寒瘦,非郊岛[翠涛家藏宣和画鹰,因忆赵子昂不类,遂及之]又[中秋大病不得与从游诸子觞月吟此慰之]海门孤月上,是人间,平分秋色。桂香新酿,一曲草堂,东岭对延,尽碧天清爽。窗影照吟虫幽响,鹭足倒拳,衾似水,笑清狂,到此无能强。镫焰薄摇,孤幌一丸冰玉,含惆怅,付伊谁?划破青天,御风孤往,擒取妖蟆三足怪,铺满银魂千丈。问窃药当年,欺罔玉宇,能禁寒彻骨?但有情,不怕银河广,宝剑在英雄掌。十二时[蟋蟀]

译《御街行》〔上巳〕 迷蒙的烟,迷蒙的雨,使春天困倦。不知不觉清明将近,曾经忍受得了的轻寒又来。柳风狂吹,只等东君带来花信。红药花芽娇嫩,山丹花蕾细小,却依旧没有可靠的准信。兰亭今昔,又何必追问?新亭之恨无法消除,只能勉强把客泪交付流觞曲水。逝去的流水难以偿还春怨,黄莺燕子、花花草草,只能目送春光逐渐消退。《东风齐着力》〔追忆别峰的修竹被冰雪摧折〕 一片绿色的云,千条寒玉般的竹子,亭亭独自高耸,难道它们没有情意吗?记得雨后残阳中,趁着啼鸟声即将栗然之时,横肩迎面看去,竹梢拂云,露珠低垂,姿态袅娜,安静柔美。谁说分别已经多年?我怨湘妃默然无语,可我见了仍然怜爱。巨浪吞没山岭,想要让沧海变成桑田。忽然一声巨响,竹子去了,再也挽留不住;环佩清脆作响,只能空自想象。纸窗上映着清幽的影子,淡淡写出玄色。《水调歌头》〔放言〕 我本来就不是卿所遵循的法则,何必替卿忧愁?既然不是卿的法则,卿难道又可以不替我忧虑吗?如果你在三更半夜醒来,肯愿意参透万年岁月,也应当含羞对影自娱。浮云之上,月有圆缺,始终是清秋。数点花朵仿佛黏着柳絮;你的风流足以排遣蚁国虾岛的琐事,立刻到达凤麟洲。既然说尼山已经出世,又召东山进入梦中。镜子里才是真正的头颅,明亮地看着你,再登上一层楼。《念奴娇》〔南岳怀古〕 井络山脉从西面而来,经过坤维,万重丹丘连绵不断。战垒曲折千回,也留不住那夭袅的龙骧凤起之势。云海无边,山岚的光辉孤独耸立,系住潇湘之水,谁能追问?向苍天追问心中的郁结,为何南望虞帝峰前,只有绿云寄托遗恨,竟因多情而死?雁字不能报答湘竹的眼泪,更何况衡阳的雁声已经停息。山鬼迷离,东皇渺茫,烟霭锁住藤花,紫云笙歌无从凭据;翠色屏风般的群山万片,只能徒然倚望。《瑞鹤仙》〔为刘庶仙祝寿〕 桃花开放了,还没有酥雨,微晴的天气把春意熏得令人陶醉。何必倾饮绿蚁酒,逗弄嫩柳间背部带黄的黄莺;新制的彩衣也香润鲜丽,正好试穿。何况去年兰花开出双穗,在这样的美好时辰若不快乐,还能怎样?尘世本来就像儿戏。曾记得月下牡丹,琴轩春早,笑声歌声沸腾着年华。弹指之间两鬓渐渐缀满霜华;看江山如一瞬间的海市蜃楼闪烁,烟波遥远迷蒙,没有边际。只要有壶公壶中的天地,韶光便同样美好,红云多么绚丽。《南浦》〔惊秋〕 片片云彩堆积如雪,却无缘无故飞动的影子想要掠过斜阳。回头看西风吹起的地方,已有几片叶子染上淡黄。不要问藕花是否已经凋零,看蜻蜓点点飞过银色池塘。过去的双鬓如今是否仍旧?对着青铜镜自我端详。极目望神州,杳杳无边,只有无数归禽。微茫的景色逐渐消尽,残虹半折,短剑已经侵蚀了清光。即使我的草堂三径仍在,他日枫叶也禁不起霜打。愿掠过云天的双燕,把归乡的梦绕过空梁。《尉迟杯》〔冬景〕 傍晚阴云凝聚,霜月分出一半清光,映在空中的影子里。高树的枝柯被风吹得怒吼,鼍声般的声响使栖鸟难以安定。想来鸟儿的眉黛也因愁而蹙起,究竟为什么带着浓重的忧愁不能醒来?大概是厌倦了看天涯万里的平野被烟暮笼罩。不要说柳映花娇,即使秋色中的碧梧,也还留恋金井。早已像十分凋零,谁还等待曾经薄情的玉露?只有几片丹枫随风飘零,仍显出任性的情态。听孤鸿暗中飞过三更,幽魂默默独自醒省。《二郎神》〔咏镜〕 碧绿的潭水清浅,早已被苹风吹动,惊起鬓影参差。归来想要休息,姑且对着菱花铜镜随意摆弄。在哪里相逢,仿佛曾经相识?一面镜子送来闲愁,也暗暗传递多情。什么白发夹杂着红颜,直到如今还相伴;又恐怕尘埃生在碧海之上,黑云暗中涌起。仿佛我这些年来,面对桃花春水,咫尺之间烟雾迷蒙,秦洞始终看不分明。应该还记得当时的笑语,可恩情深重,谁忍心再见?半轮月流落,人间离别,又去邀请新的宠爱。《望海潮》〔本意〕 红尘如此茫茫,我将要与谁谈论归去之事?海市蜃楼的雾气腾起彩虹,龙珠闪耀紫光,波光在天外若隐若现。宝日涌出初升的光辉,穿过万里的烟霾,云彩锁住千重山岭。依旧不变的是晶莹的太阳激荡着火光,夹在天地之间飞行。吹箫人的余威仍在,把吴宫旧日的怨恨化作血酒和灵衣;愤怒地驱使天吴,放纵地赶走海若。长风奋力驾驭,支祈淫邪妖姣,责令江妃把平沙全部洗净,使仙草茂盛肥美。放眼看去,不禁轩然一笑,原来人正在钓鱼矶。《风流子》〔春感〕 春光又来了,却全不怜惜斑白的双鬓,令人不禁忧愁。问那归飞的双雁:江南、塞北,冰雪消融,春风柔软,哪里值得停留?不要轻易舍弃,鱼在波中翻动,水纹像绉纱;鹭影挂在银色的钩月上。只爱风高时黄沙迷眼,只贪月冷时白草含着秋意。垂杨摇荡之处,挽不住碧水悠悠流去;即使有荇菜牵着翠色带子,也难以系住浮沤。看尽踏青人的眉眼都因春愁而皱,相逢折柳时,眼泪总偷偷化成珍珠。可叹千金般的春光,一刻也难以偿还。《兰陵王》〔秋感〕 伤心的事情,今日从哪里说起?剑光寒冷,鲜血溅起,潭中的蛟龙坠落。叶风高起,云际寺中,大雁传来锦字书信。向远方说,海上云烟孤独耸立,天涯遥远;想托它传递情意,也不怕关河阻隔。遥远的秋露坠落,芙蓉凋死,问秋藕还能否把藕丝重新系住?吹箫的人老在吴阊市,向着夜深人静之时,随意说出半句话,也怕被吟唱的秋虫讥笑。拥着孤被独睡,只凭梦把愁绪寄出。更何况天海悠悠,望断烟水。即使梦中相会有所差异,也难以寻觅。酒伴一同垂下珠泪,想来苍天也会张口无言,实在没有什么可惭愧的。《贺新郎》〔依韵寄题翠涛山居〕 你还没有和我一起老去,任凭叔夜那样高峻欹侧、磊落不平,玉山又怎会倾倒?偶然借渔矶垂下直钩,不许人问渡口。人造之物难道只是喜爱清溪回环环抱?万重青山像碧簪、青带一样绕遍天涯,总都是王孙芳草。笑说一间屋子何必打扫,平野上的好庄稼正怀着新的美好,多种些秫米吧。黄云般的谷物酿熟,香气熏染得如龙脑;画骏马不临摹松雪的画谱;珍藏思陵的鹰爪墨,煮着冰雪般的清水;自己寻找炉灶,闲写溪云山雨的诗句,终究不让世俗之人怜悯。丁卯年虽然寒冷清瘦,却不是郊岛那样〔翠涛家藏有宣和年间画的鹰,因此想到赵子昂的画不像它,便说到这里〕。又一首〔中秋大病,不能与同游的诸位弟子饮酒赏月,作此诗以自我安慰〕 海门升起一轮孤月,把人间秋色平分。桂花香的新酿酒,一曲草堂歌声,东岭相对延伸,满眼都是碧天清爽。窗影映着吟叫的秋虫幽声,鹭鸟缩起脚倒立;被子凉如水,笑我清狂,到这里却再也无法勉强。灯焰微弱地摇动,孤帷中一轮冰玉般的月亮含着惆怅,交给谁呢?我要划破青天,驾风独自远行,擒住三足的妖蟆,把千丈银色月魂铺满。问那当年偷药的人,欺骗玉宇,能否禁得住彻骨寒冷?只要有情,便不怕银河宽广,宝剑正在英雄掌中。《十二时》〔蟋蟀〕

问:古今闲愁有几?长与秋来相惹。到月暗,梧桐疏影,木叶泠泠初下。便遣清宵都无,万感犹自难消。夜偏傍砌侧,近西窗冷絮闲叨,不管残镫花灺。从伊谁问?知幽恨长在眉梢萦挂,似诉风凄,如悲露冷。斗转银河泻,莫念人幽悄,殷勤特相慰藉。不分明伤心句里,听得又还争差?待拥孤衾,灭镫塞耳,可放离忧罢?未多时,更被荒鸡数声啼也。玉女摇仙佩[霜叶]云容初皱,鹦老梳翎,微露猩红,丹咮迤逦。金风轻寒,不耐,心绪还如中酒。莫是怜秋瘦,贳韶光薄,媚春归,还又念。一自红药凋零,杜宇三更啼血,而后拖逗得伤心,染就残痕。到如今消受,还想拒霜木末,蓼花江岸,晚艳于今未久,半折残虹,一湾夕照,却早送人僝僽零落还知否?唯应伴几叶淡黄衰柳,又恐怕青娥娇妒,不肯留侬住。朱颜非旧,重回首雨余荒草,堆红绣。二集十六字令[元夕见月]雪面女,耐冷,卸罗衣,盈盈出,争赛粉香肥。捣练子[咏愁]刚有绪,又无端,细雨千丝,月半弯,一寸眉棱,千障压,不教人放片时闲。又[咏霜]空无际,月无痕,悄悄盈盈上草根。蜻蛚逼窗,镫影绿,愁人不道,不消魂。如梦令[春后寒雪不已]粟起,镜中珠饱,光射窗中花扰,消遣一衰翁,鳊项缩来欲槁,休恼,休恼,昨夜春山先老。又[小游仙]一色花飞,莺报五色烟,轻云罩。梦里屡骖鸾,只是今生未到。谁道?谁道?只有人闲春好。又[前题]天酒玉童斟送,秋水小鬟低诵:「今日与他生。」一迳琼壶花动,非梦,非梦,波动月原不动。长相思[春恨]莺乱飞,花乱飞,总爱春光去不违。谁知春事非?风满扉,雨满扉,坐待元禽暮不归。孤云绕翠微。又[前题]待寻芳,懒寻芳,褪粉梨花背夕阳。清明未断霜,游丝长,柳丝长。欲绾春光,春又忙。辛夷早绽香。又[落日]海天宽,暮烟残,才得团栾对面看。还沈山外山,人倚阑,鸟飞还回首。东风一碧寒,婵娟欲上难。醉太平[冬夜]霜枫坠丹,风窗送寒。心知明月光残,转墙西。小湾巍巍,豹关迢迢,玉山梦回,还在人闲。听鸡声,夜阑。生查子[春感]梨花一片飞飞落,春衫袖莫漫爱余香。春去君知否?青郊骢马儿浪醉,旗亭酒。不是不催归,宝鞭在君手。又[秋感]藕花艳,银塘玉露凋零尽,素蜨不知愁,波影弄金粉,飞飞飞不去,日暮西风紧,为惜白苹香,怕受微霜损。点绛唇[飞花]不是人闲,定然无个藏春处。和风和雨,抵死惊飞去。暖日晴风,犹自难留住。天涯路,金勒驹骄,踏作红尘土。浣溪沙[秋感]风翦芙蓉,坠晚香,冲波难认旧鸳鸯。秋宵渐永,尽思量。几度相逢唯梦里,疑非疑是不端详。鹭鸶空带满头霜。又[冬景]款冻,额黄晕,浅檀金,罂颊醉,半腮丹,妒他临老更芳颜。落叶泠泠,清影瘦,败荷翦翦,绿云干,争教不怯晓来寒。又[冬望]缥渺云丝展碧空,孤峰峰影,影孤松。天南天北,雁来风。极目江山无止竟,伤心日月太从容。霜枫依旧,半林红。又[病起春日小步]水浅,平田碧,几丛出胎,初叶翦娇红,匀匀梳柳,半溪风。小雪去年门外影,如今还落夕阳中。春光不道不从容。添字昭君怨[友人刘懿庵营虎塘颇胜,没后鞠为茂草,赋此寄叹]燕垒粉垣香,坠螀馆蓼花红碎。行人莫唱「水东流,水西流」。柳外画船箫鼓,帘外梅龙烟雨。当年原倩遣闲愁,惹闲愁。摊破浣溪沙[病中与刘李二生夜话]曾把榆钱买少年,少年已是柰何天。为忆杨花未落,已啼鹃。阅尽闲愁都是梦,不知残梦在谁边。赢得如今蚕老,已三眠。又[夏景]隐隐轻雷,挂断虹。平田高下,与溪通。溪外罩鱼,人影落波中。屐齿泥融,双印直。葛衣风漾,一襟松。回看西峰,峰外半青红。菩萨蛮[遣愁]半生只伴闲愁住,如今却待驱愁去。归鸟没遥天,云横斜照边。乾坤看一笑,愁到何时了?抛掷与征鸿,霜宵唳晓空。诉衷情[春景]东风亭午,摆垂杨,丝丝日日长。吹落梅花无数,不解惜幽香。落霞紫暮,烟黄送斜阳。无凭天气,一霎融和,蜂蜨空忙。丑奴儿令[和李后主秋怨]当年谁送江南怨?云树悲秋,舴艋含愁,月影消沉,玉一钩。无数蜻蜓飞晚照,红蓼梢头款款嬉游。水冷,苹花带影流。忆秦蛾[蓼花]秋江渺,秋心独展,幽芳□幽芳悄护,臂纱轻,注唇丹,小芦花风乱,汀洲绕,采芳人远,知音少,知音少,几叶渔船,一轮残照。又[病中寒卧]寒无那冻,云乍裂,晴难果,晴难果,纸窗低觑,庞眉深锁。年华容易催人过,寒威荏苒留人卧,留人卧,乍梦春生,鸡声啼破。又[前题]酸风恶寒,梅不管。丹枫落,丹枫落。当年也似梅,含朱萼,侵窗云暗,晴珠夺。压肌衣重,腰弓弱。腰弓弱,曾闻衰老,而今方觉。谒金门[小除夕]

译问:古今的闲愁有多少?总是随着秋天一同来纠缠。月色暗淡,梧桐疏影,树叶冷冷地开始落下。即使让清冷的长夜完全无声,万般感慨仍然难以消除。夜虫偏偏靠在台阶旁、临近西窗,冷冷地絮叨,不管残灯灯花已经燃尽。又有谁来问它?知道幽恨长久地挂在眉梢,仿佛在诉说风的凄冷、露的悲凉。斗转星移,银河倾泻,不要以为人处幽静便无人安慰,它殷勤地特意前来宽慰。只是伤心的句子含混不明,听来又仿佛彼此争论。等我拥着孤被,熄灭灯火、堵住耳朵,是否就能放下离愁?没过多久,又被几声荒鸡啼叫惊醒。《玉女摇仙佩》〔霜叶〕 云一样的容色刚刚皱起,老鹦鹉梳理羽毛,微微露出猩红色,丹红的嘴唇曲折延伸。金风带着轻寒,令人难以忍受,心绪仍像醉酒一般。莫非是怜惜秋天消瘦,借去微薄的韶光,妩媚的春天归去,却又思念它?自从红药花凋零,杜宇三更啼血,便拖引出伤心,染成残留下来的痕迹。到如今承受这一切,还想拒霜树梢、蓼花江岸的晚艳;如今好景没有多久,半折的残虹和一湾夕照,却早已送人走向愁苦零落,你知道吗?大概只应伴着几片淡黄的衰柳,又恐怕青娥娇妒,不肯留下我。红颜已经不同往日,再回头看,雨后荒草中堆积着红色花瓣,像绣成的图案。二集 《十六字令》〔元夕见月〕 雪肤的女子,能够忍受寒冷,脱下罗衣,盈盈走出,争相比试谁的粉香更丰润。《捣练子》〔咏愁〕 刚刚有些头绪,又无缘无故生出愁绪;细雨如千丝,月亮弯成半弧。一寸眉棱仿佛压着千重障碍,不让人有片刻闲暇。又一首〔咏霜〕 天空空旷无边,月亮没有痕迹,悄悄而盈盈地升上草根。蟋蟀逼近窗户,灯影泛着绿色;愁人对此不发一言,却已经销魂。《如梦令》〔春后寒雪不停〕 寒栗初起,镜中白发如饱满的珍珠,光芒照入窗中,惊扰了花影。拿它来消遣一个衰老的人;鳊鱼般的颈项缩起,仿佛将要枯槁。不要烦恼,不要烦恼,昨夜春山已经先老了。又一首〔小游仙〕 满眼花朵飞舞,黄莺报知五色烟霞,轻云笼罩其上。梦中屡次驾着鸾鸟遨游,只是今生还没有到达那里。谁说的?谁说的?只有在闲适中才知道春天美好。又一首(同前题)。天上的美酒由玉童斟来相送,秋水般的侍女低声吟诵:“今日便与他同生。”一径琼壶般的月影随花摇动。不是梦,不是梦;水波在动,月亮原本没有动。《长相思》(春日的怨恨)。黄莺纷乱地飞,花朵纷乱地飞,总是贪爱春光,不肯违背春意而去。谁知道春日的事情并不如意?风吹满了门扉,雨打满了门扉,坐等到黄莺暮时仍不归来。只有孤云缭绕着青翠的山巅。又一首(同前题)。等待着寻觅芳香,却懒于寻觅芳香;褪尽粉色的梨花背向夕阳。清明时节霜意还没有完全消退,游丝很长,柳丝也很长。想要系住春光,春天却又匆忙离去。辛夷花早已绽放,香气袭人。又一首(落日)。海天宽阔,暮烟将尽,才得以面对面地看见圆月。山外还有山,渐渐沉入暮色;人倚着栏杆,鸟儿飞去又回头。东风吹来一片碧色,却带着寒意;明月想要升起,也仿佛十分艰难。《醉太平》(冬夜)。经霜的枫叶坠落,红色斑斓;风从窗间送来寒意。心知明月的光辉将尽,转到墙的西边。小湾高高低低,豹关遥远,梦回玉山,仍在人世间闲居。听见鸡鸣,夜已深了。《生查子》(春日感怀)。一片片梨花纷纷飘落,春衫的衣袖不要徒然贪恋残余的香气。春天将去,你知道吗?青郊上骏马任意奔驰,少年在旗亭畅饮。并不是不催促你归去,只是宝鞭还在你的手中。又一首(秋日感怀)。荷花鲜艳,银塘中的玉露已凋零殆尽;洁白的蝴蝶不知道忧愁,在波光中嬉弄金色的花粉。它们纷纷飞舞,却飞不远;日暮时西风紧迫。为了怜惜白苹的香气,怕它受到微霜的损伤。《点绛唇》(飞花)。若不是人们闲来无事,花儿一定没有可以藏住春色的地方。和风和雨偏偏把它们惊飞,逼得它们四散而去。天气暖和、阳光晴朗、微风和煦,仍然留不住它们。走到天涯路上,骏马骄纵,终将花瓣踏成红尘泥土。《浣溪沙》(秋日感怀)。秋风剪落芙蓉,晚香坠下;冲动的水波中,再也辨认不出旧日的鸳鸯。秋夜渐渐变长,满心都是思量。多少次相逢都只在梦里,疑惑不是,又疑惑是,却始终看不分明。只有鹭鸶徒然带着满头霜色。又一首(冬日景色)。寒意渐深,额间黄妆晕开,浅浅的檀色和金色相间;酒醉般的双颊半染丹红。嫉妒它到了老年仍有更加芳美的容颜。落叶冷冷作响,清瘦的影子萧瑟;残败的荷叶片片零落,绿色的云影也已枯干,怎能不害怕清晨的寒冷。又一首(冬日远望)。缥缈的云丝铺展在碧空中,孤峰映着峰影,峰影又显出孤松。天南天北,雁阵随着风来。极目所见的江山没有尽头,令人伤心的是日月流逝得太从容。经霜的枫树依旧,半片树林红艳。又一首(病后初起,在春日小步)。水浅,平整的田野一片碧绿;几丛花草刚刚破土,初生的叶子剪裁出娇嫩的红色。柳枝均匀地舒展,半溪都是春风。去年门外小雪留下的影子,如今还落在夕阳之中。春光并不是不从容,只是悄然流逝。《添字昭君怨》(友人刘懿庵营建虎塘,景致颇为优胜;他去世后,那里被荒草覆盖,因作此词寄托叹息)。燕巢筑在粉墙上,散发着香气;坠落的蝉声传入馆舍,蓼花零碎而红。行人不要唱“水向东流,水向西流”。柳树外画船载着箫鼓,帘子外梅花般的烟雨。当年原本想借此排遣闲愁,却反而招惹了闲愁,招惹了闲愁。《摊破浣溪沙》(病中与刘、李二位学生夜谈)。曾经拿榆钱买来少年时光,如今少年时光已经到了无可奈何的境地。为了追忆杨花还未飘落,杜鹃已经啼鸣。看尽了闲愁,原来全都是梦,却不知道残梦还留在谁那里。只得到如今蚕已老去,已经眠过三次。又一首(夏日景色)。隐隐传来轻雷,天边挂着断虹。高低错落的田野与溪水相通,溪外笼罩着捕捞鱼儿的网,人的影子落在水波中。木屐齿上的泥已经融化,留下两道直直的印痕。葛衣随风飘动,胸襟顿觉松快。回头看西峰,峰外半是青色,半是红色。《菩萨蛮》(排遣愁绪)。半生只与闲愁相伴而居,如今却想把愁绪驱逐。归鸟隐没在遥远的天空,云横在斜阳边。面对天地只一笑,愁绪何时才能了结?把它抛给南飞的鸿雁,任它在霜夜中向清晨空自哀鸣。《诉衷情》(春日景色)。正午时东风吹过亭子,摇动垂杨,柳丝一天天变长。吹落无数梅花,却不懂得怜惜幽香。暮色中的晚霞呈紫色,烟霭带着昏黄送走斜阳。天气没有定准,片刻之间又温暖和煦,蜜蜂蝴蝶徒然忙碌。《丑奴儿令》(和李后主的《秋怨》)。当年是谁送来了江南的怨意?云树笼罩着悲秋之色,小船载满愁绪;月影渐渐消沉,只剩一弯玉钩。无数蜻蜓飞过晚照,在红蓼花梢头缓缓嬉游。水已寒冷,浮萍花带着影子随水漂流。《忆秦娥》(蓼花)。秋江渺茫,秋日的心绪独自舒展;幽香幽静地护持着幽芳[缺字]。轻纱绕臂,朱唇点丹;小芦花在风中纷乱。汀洲环绕,采摘芳草的人已经远去,知音很少,知音很少。几叶渔船,一轮残阳。又一首(病中寒冷卧床)。寒冷难以忍受,冰冻之意袭来;云层忽然裂开,晴朗却难以实现,晴朗却难以实现。透过低矮的纸窗窥看,眉头深锁。年华容易催人老去,寒威渐渐使人只能卧床,使人只能卧床。忽然梦见春意萌发,却被鸡鸣声啼破。又一首(同前题)。酸冷的风逼人寒冷,梅花却毫不在意。丹枫飘落,丹枫飘落。当年我也如梅花一般,含着朱红的花萼;如今云影侵入窗前,天色昏暗,晴光如珠般被夺去。衣服压在身上沉重,腰身弯曲而无力。腰身弯曲而无力,曾听说衰老,如今才真正觉察。《谒金门》(小除夕)。

年华骤闪闪,孤灯依旧,半盏春前村酝酒,病里还消受。一剑天风孤吼,千里暮云铺就。不惜镜中人易朽,只笑恒河皱。《减字木兰花[忆旧]春溪水满,月向桃花香处暖。几叶芭蕉绿影斜,侵嫩草苗碧烟日罩。遥听江城歌管闹,小步闲吟一迳苔阴,万里心。又[前题]江湖短剑,醉卧不知谁?野店笑傲,刀兵月落,猿啼客梦惊。寒更历尽,孤雁孤飞,栖不稳。为问青天,锦瑟谁人续断弦?清平乐[咏雨]归禽向暝,隔断南枝迳,不管垂杨,珠泪迸,滴碎荷声千顷,随波赚杀鱼儿,浮苹乍满清池,谁信碧云深处,夕阳仍在天涯。又[问刘存孺索香橙]秋光已尽,月也幽香褪。只有霜膏团紫晕,仙雾兰浆深酝。小窗读易,初晴药炉,风软烟轻。莫遣先生午睡,凭教鼻观惺惺。阮郎归[本意]桃花流水,紫云深。瑶京路易寻,人闲何事苦关心?匆匆下碧岑,才燕语,又螀吟。飞霜两鬓侵,玉壶鸳语信空沈。藤萝锁翠阴。又[前题]当年只解爱桃开,寻芳得得来。仙娥容易许仙才,霞裳浪与裁。愁弄月,怕驱雷。繇来非圣胎,巫山别有楚阳台。行云梦不回。西江月[春日野兴]草绿,黄犉归晚溪,平白鸟飞低,小池春藕半沉泥,渐近梅酸天气。昨日社逢雨,止今年闰放春迟,寒深茸母短芽稀,未与山厨做美。又[重过续梦庵]残梦当年欲续,草庵一枕偷闲,无端幻出苦邯郸。禁杀骑驴腐汉,几度刀兵膋血,十年孤寡辛酸。潭龙齁睡太痴顽,欲续衰年已懒。鹧鸪天[白莲]敛束檀心,吐半丝迟回,妆靓暗香吹。绿窗独倚,珠千泪团扇斜窥。玉一规清露,浅碧烟微,闲心自照镜光。知鹿门漫作无情句,月冷风清欲坠时。玉楼春[前题]娟娟片月,涵秋影,低照银塘,光不定。绿云冉冉,粉初匀。玉露泠泠,香自省。荻花风起,秋波冷。独拥檀心,窥晓镜。他时欲与问归魂,水碧天,空清夜永。一翦梅[春晚]妒花风雨,在花前开也,堪怜落,复何言?愁魂斜亸,泪珠悬,弱蒂难坚,红影难圆。何事迷香,双蛱蜨浪向东园,魂梦相牵。谁知不是养花天?试听啼鹃,春在谁边?蜨恋花[衰柳]为问西风因底怨?百转千回,苦要情丝断。叶叶飘零,都不管。回塘早似天涯远,阵阵寒鸦飞影乱。总趁斜阳,谁肯还留恋?梦里鹅黄拖锦线,春光难借寒蝉唤。粉蜨儿[咏霜]问:天涯有几多寒情冷绪?怕春来,游丝飞絮,更因风黏住了江天。红树弄轻盈,勾引教飞去,悄不知小桥西,荒鸡催曙,月斜时揉碎一天珠露。苦恁将酸风勒住,尽凄凉,拚与寒鸦低诉。醉春风[咏蜨]红影纷无数,偷眼斜回觑,阑干十二,绣帘垂。住住住,乱蕊繁花,熏人无奈,非侬留处。绿影轻风,度芳草天涯路。翩翩清梦,自逍遥。去去去,纵使飘零,依然不似轻狂柳絮。风中柳[水桂]不惜轻盈,取次浓妆。珠蕊似凭阑,绿云倦倚,低鬟微笑。歕兰襟香,细敛幽情,闲心如水。道是江妃,还似月中仙子。向秋清露,凝芳髓冷然孤秀,怕微霜风起。索细挽柔条,重觑。青玉案[秋海棠]雕阑玉露凝珠屑,长只恐芳魂折。日暮碧烟相护,切翠鬟低亸,胭脂淡染了。不愁孤怯,含情静解丁香结。浅笑偷窥清夜月,自惜断肠谁与说?金风蜨困,归云燕去,唯有寒蝉咽。行香子[游珍珠岩]流水淙淙,涧草茸茸,转苍湾,午日霞烘,赤城围玉,紫盖擎空。试问仙翁今何在?绛云封芒鞋几两?青山踏遍,乍桃溪一曲,相逢平田下,望雾霭烟蒙,谁人知我极远目?送归鸿。江城梅花引[病中口占示刘生]和镫和影,一双双,耐凄凉,尽凄凉。天也难教病骨老来降,还欲共天争旖旎。空碧里,弄轻狂,竞飞霜。飞霜,飞霜,夜何长?有难忘,自难忘。梦也,梦也,还认得烟水微茫。待把疏星斜月与分张,一叶暗飘,风不定,飞去也,尽飘零,在回塘。碧芙蓉[阙题]风定,小窗明。半睡,初阑。双眉乍展,追数余寒。浪过春半,花有恨,一枝不稳。柳如人,三眠已倦。莫更惜,几日韶光。催取玉矾香满,还愁轻暖处,更一丝云茧横掠山腰。虽则暂时消散,怕黄昏,玉绳低挂。又参差碧绡斜卷,青天如梦。倩取百啭啼莺唤。满江红[藤蓑词]一幅藤蓑,遥领取江门风月,钓竿把孤舟独泛沧波,歕雪倚桌腾腾吹笛去,冲风直犯金鳌窟,有些些闲事不关心,同谁说?镫一点,渔歌歇,天一碧,归禽没。买村醪自酌醉,梳华发扑岸,芦花飞已尽,雁声不咒,西风劣,又何妨?拳足橛头中,霜衾铁。天香[余冬雪霁,念早梅应开,病中不得寻访,怅然有作]

译年华骤然闪逝,孤灯依旧。半盏春日前乡村酿的酒,病中也只能勉强消受。一柄剑在天风中孤独地长鸣,千里暮云铺展天际。不怕镜中的人容易衰朽,只笑恒河也会起皱。《减字木兰花》(忆旧)。春溪水满,月光向着桃花飘香的地方显得温暖。几片芭蕉投下斜斜的绿影,嫩草幼苗被碧色烟霞和阳光笼罩。远远听见江城歌声管乐喧闹,我缓步闲吟,走过一径苔藓浓阴,心思却在万里之外。又一首(同前题)。江湖上带着短剑,醉卧其中,不知还有谁。野店中放声笑傲,刀兵声里月亮落下,猿啼惊醒旅客的梦。熬过漫漫寒更,孤雁独自飞翔,栖息也不得安稳。试问青天:锦瑟的断弦由谁来续?《清平乐》(咏雨)。归鸟向着暮色飞去,隔断了通往南枝的小径。垂杨不管这些,串串珠泪迸落,滴碎了千顷荷叶的声响。水波随流,仿佛诱得鱼儿纷纷游动;浮萍忽然铺满清池。谁相信碧云深处,夕阳仍在天涯。又一首(问刘存孺索取香橙)。秋日的光景已经尽了,月亮也褪去了幽香。只有霜露凝成的紫色圆晕,像仙雾酿成的兰浆。小窗下读《易》,天刚放晴,药炉初燃,风柔烟轻。不要让先生午睡,任凭香气使鼻息始终清醒。《阮郎归》(本意)。桃花随着流水,紫云深处,瑶京的道路并不难寻找。人在闲暇中,为什么还要苦苦挂心?匆匆走下青翠山峰,才听见燕语,又听见蝉鸣。双鬓已被飞霜侵染,玉壶中鸳鸯般的消息终于徒然沉没。藤萝锁住了一片翠阴。又一首(同前题)。当年只知道喜爱桃花开放,特意前来寻芳。仙女轻易答应了仙人的才情,彩霞般的衣裳也任意为他裁制。愁绪拨弄月色,又害怕驱使雷霆。自古以来并非圣人所生,巫山另有楚阳台。行云飘去,梦也不再回来。《西江月》(春日郊外兴致)。草色碧绿,黄犉傍晚归入溪边,平白地有水鸟低飞。小池中春藕半沉在泥里,天气渐渐接近梅子酸熟的时候。昨日社日遇雨,只因今年闰月,春天来得迟;寒意深,茸母短,嫩芽稀少,还没有给山中厨房做成美食。又一首(重游续梦庵)。当年的残梦想要继续,在草庵中靠着一枕偷偷闲息,却无端幻化出苦难的邯郸梦。禁止杀戮,骑着驴的腐儒;多少次经历刀兵和血腥,十年来饱尝孤独、鳏寡与辛酸。潭中的龙鼾声沉睡,实在太过痴顽;想要续写衰老之年的旧梦,已经懒得再做了。《鹧鸪天》(白莲)。收束着檀心,吐出一缕迟疑的香气,妆容明丽而暗香飘散。独倚绿窗,斜看团扇上如千颗泪珠的露珠。玉盘般的月亮清冷,浅碧的烟霭微薄,闲适的心情自照镜光。知道鹿门山只是徒然写下无情的诗句,月冷风清、花将坠落的时候更令人感伤。《玉楼春》(同前题)。一弯娟秀的月亮,涵映着秋影,低低照在银色池塘上,光芒摇曳不定。绿色云鬓般的荷叶缓缓舒展,粉色刚刚匀开。玉露冷冷,香气自会收敛。荻花被风吹起,秋波寒冷。独自拥护着含香的花心,窥看清晨的镜子。他日想要追问归来的魂魄,只有碧水青天,空旷清冷的长夜。《一翦梅》(春晚)。妒花的风雨偏在花前开放,实在可怜花落下,又能说什么?愁苦的魂魄斜斜低垂,泪珠悬挂;柔弱的花蒂难以支撑,红色的花影难以圆满。为什么迷恋芳香?两只蝴蝶徒然飞向东园,魂梦相互牵引。谁知道这不是适宜养花的天气?请听杜鹃啼鸣,春天究竟在谁那里?《蝶恋花》(衰柳)。试问西风究竟因何怨恨?千回百转,苦苦要把情丝吹断。片片叶子飘零,全都不管。回塘早已像天涯一样遥远,一阵阵寒鸦飞过,影子纷乱。总随着斜阳而去,谁肯再留下恋恋不舍?梦里鹅黄色的柳丝拖着锦线,春光却难以借寒蝉的鸣声唤回。《粉蝶儿》(咏霜)。试问:天涯有多少寒冷的情绪和冷落的愁思?只怕春来时,游丝飞絮又因风而黏住江天。红树轻盈摇曳,勾引它们飞去;悄然不知小桥西边,荒鸡催促天明,斜月之时,一天的露珠被揉碎。偏偏被酸冷的风勒住,满怀凄凉,只好同寒鸦低声诉说。《醉春风》(咏蝶)。红色的身影纷纷无数,偷偷斜眼回望;十二曲栏杆,绣帘低垂。停下,停下,停下!繁花乱蕊香气熏人,却不是我停留的地方。绿色的身影随着轻风掠过芳草遍野的道路。翩翩如清梦,自在逍遥。去吧,去吧,去吧!即使飘零,也终究不像轻狂的柳絮。《风中柳》(水桂)。不吝惜轻盈姿态,随意施以浓妆。珠蕊仿佛倚着栏杆,绿云般的枝叶疲倦地依靠,低垂的花鬟微微含笑。兰香喷入衣襟,细细收束幽情,闲适的心如水一般。说它是江妃,又像月中的仙子。面对秋日清露,凝成的芳香精髓冷然独秀,却怕微霜和秋风兴起。索性轻轻挽住柔枝,再次细看。《青玉案》(秋海棠)。雕花栏杆上玉露凝成珠屑,只怕芳魂长久地折损。日暮时碧烟相护,翠色鬓影低垂,胭脂淡淡染开。不必忧愁孤单怯弱,含情静静解开丁香般的心结。浅笑着偷窥清夜的月亮,自怜断肠的心情又能向谁诉说?金风中蝴蝶困倦,归云和燕子远去,只有寒蝉低声哽咽。《行香子》(游珍珠岩)。流水淙淙,涧边草木茸茸;转过苍翠的曲湾,午日把云霞烘染。赤城环抱着玉色山峰,紫盖山高擎天空。试问仙翁如今在哪里?绛云封住了几双芒鞋?踏遍青山,忽然来到桃溪一曲,在平田下相逢;远望雾霭烟云,谁知道我极目远望的心情?送走归雁。《江城梅花引》(病中即席吟咏,给刘生看)。灯光和身影相伴,一双又一双,怎能忍受凄凉,满是凄凉。上天也难让衰老的病骨屈服,还想与上天争一争美好姿态。空碧之中放纵轻狂,竟然飞起霜花。霜花,霜花,长夜何其漫长!有些事难以忘怀,自然难以忘怀。梦啊,梦啊,还认得那烟水迷蒙的景象吗?等把稀疏的星星和斜月分给它们,一片叶子悄悄飘落,风向不定,飞去了,也全都飘零在回塘。《碧芙蓉》(题目缺失)。风停了,小窗明亮。半睡半醒,夜色初阑。双眉忽然舒展,追数着残余的寒意。春天已经过了大半,花儿含恨,一枝也站立不稳。柳树如人,三眠之后已经疲倦。不要再惋惜这几日的美好时光,赶快让玉蕃香气充满庭院。却又担心在轻暖之处,一缕云彩横掠山腰。虽然暂时消散了,只怕黄昏时玉绳星低低挂起。又有参差的碧色薄绡斜斜卷起,青天如梦。请来百啭的黄莺把它唤醒。《满江红》(《藤蓑词》)。披着一件藤蓑,遥遥领取江门的风月;手持钓竿,驾一叶孤舟独自泛过苍茫水面。喷雪般的浪花中倚着船舵腾腾吹笛,迎着风直闯金鳌窟。有些闲事不必放在心上,又能同谁说?一盏灯亮起,渔歌停歇;天空一片碧色,归鸟隐没。买来村酒独自斟饮,梳理华发,任它扑向岸边;芦花已经飞尽,雁声也不必诅咒,西风即使猛烈,又有什么妨碍?蜷着双足坐在船头,霜被冷硬如铁。《天香》(残冬雪晴,想到早梅应已开放,病中不能寻访,惆怅而作)。

霜薄含冰,云轻弄雪。未遣珊珠红褪,夕坞回塘,谁借问?早把琼心幽酝,也应待我向月下微吟相讯。自惜自怜,孤影半吐半垂,清晕来时,早莺啼破几点点玉钱,绿衬便与寻芳已晚,粉残香损,犹自不成辜负。却只恐东风垂柳困,梦里依然蜨魂相趁。凤凰台上忆吹箫[忆旧]楚塞天遥,漓江雨冷,烟云湿透征衣。指数峰残雪,候雁先归。堪叹生生死死,今生事莫遣心违。家山里一枝栖稳,碧草春肥,依依旧家枝叶。梦不到岘山,风雪霏微。念镜中霜鬓,人老渔矶。指点棠梨春雨,犹应化白蜨双飞,孤飞也。寒烟幂雳,镫火荆扉。满庭芳[初夏]颗颗梅珠,条条菖叶,不须更怨春归。垂杨风软,练鹊一双飞。自爱芳塘素影,与波光上下争晖。闲日永,新来病浅,相赏莫相违。当年还似此年华,虽老不道今非。问灵均去后,谁翦荷衣?日暮轻云凝绿,遥天迥。笑揖湘妃,还应有芙蓉出水,妆点钓鱼矶。念奴娇[松影]擎云缥渺,有五鬣仙姿,凭谁细数?半顷黄茸茵藉软,移上素琴冰柱,缕缕丝丝,断纹交映,细写双清谱。疏光逗漏,幽香几许,暗度一霎,云散西清,迟迟送上,到回峦高处,垂霭霏微,深黛转似,把归禽低护。雾冷山空,一枝斜闪,犹在寻香路。夕阳易没,轻阴且趁,归去。又[柳影]半塘春水,早光透玻黎。绿鬟倒亸,曲岸苔平,铺迳净,还惹晴风轻簸。叶叶衣凉,垂垂佩委。碎翦绿阴,破柔情不定。翠眉偏映,双锁为问。庭院沉沉,画垣几曲?却放春愁过巷陌,斜阳偷送出。款款碧烟萦裹,乱点征衫,横拖王勒。似惜垂鞭堕,犹愁未稳。黄鹂更着一个。又[竹影]纸窗僧院记。湿云初散,秋山如洗。缭绕茶烟,轻袅外荇藻澹生空水。檐雀低飞,松鼯偷窜。欲压还扶,起兰风微展。泠然斜亸,仙袂不道,活现金身。寻根拨叶,问几茎叠翠,断续晴岚飞片片,总入虚澄镜里。题字遮残疏棂,界破历乱毵毵尾。闲心窥破阑干,何事重倚?又[梅影]香魂近远,却早离枝上,暗黏芳草,为惜清姿,全似水,幻作碧膏笼罩,侧坠蜂须,半凋珠颗,非被冰霜恼,侵阶零乱素痕,未许人埽,遥想萼绿仙姿,绣妆翦彩,那似晴光好,斜转回塘清浅里,脉脉相看,微笑冻蜨低飞,疑非疑是,无柰阴寒峭,暄风动后,浓阴任遣莺闹。又[雁影]关河迢递,恨塞日昏黄,难传标格。沙净,水澄清澈,好点点,萧萧历历。晓镜修眉,清波皱影,淡写层层碧,分明。瞥见孤舟,莫弄渔笛,贴水浴鹜争飞,凌乱波纹未放千双直。风裂云痕,开夕照,还与芦花相即。野岸霜前,南楼月下,应恨无人识。晓来无据,教人空望天北。又[蜨影]纨衣试暖,乍圆印苔,钱旋添花晕,药径日高,风力软,细逐落花低陨,微掩香须,别裁黄袂,金粉应初褪,雕阑重叠,玉阶未遣全认,小院午睡方醒,扇罗乍觑,似扑芳魂损,侧转忽如秋叶舞,又向碧纱窗隐,垂柳参差,红芽掩映,梦也无凭准,殢人凭槛,凝眸无那,娇困。又[云影]层峦飞映,似缥渺神山,因风离合,簇簇青莲,轻度过却,绕孤峰三匝,极目空明,遥天无际,瑶镜微笼,匣平沈远树,翠光略吐,尖甲曳杖,闲倚亭皋,微飙下拂,便凉生一霎,荷芰半塘,新绿暗忽染,素罗轻夹,回首吾庐,午烟遥接,一幅青绡裛□竿,修竹凤梢,还与低压。又[□影]晴江春晓,但摇曳落花,溶溶东下。谁送素绫千皱褶,直上画檐鸳瓦?镜面回镫,月轮浮雪,一色飞光。下,游丝婀娜,吹来似欲相惹。一霎汞走珠流,应有渔舟兰桌纵横把迸散,一天星斗乱,不觉银河西泻,惊碎还圆。轻匀稍淡,移向荼縻架。日高风静,潇湘依旧如画。又[帘影]莺啼报曙,早惊觉绣帷。星眸欲炫,起看瓶花香渐歕。的皪深红如颤,衣翦轻罗,参差三五,恰透冰肌现。钗光闪烁,翠鬟怕有撩乱,恰好细数湘纹。无端搅动柰,飞来双燕,还忆夜香烧罢后。妒杀玉蟾光满,何似疏筠半笼晓色?一尽来回,便檐阴未半,银钩且莫高卷。又[帆影]西风落照,看渺渺沧洲,烟波无际。一段轻阴相趁,转不许兰桡惊碎。略带神鸦时飘芦叶,曲映江枫紫,凭遮客鬓,怕教照见憔悴。有人独倚危楼,沙际迟回,疑是归舟系已过。轻鸥飞起处,不见旗梢。燕尾荡入中流,斜侵隔岸,依旧萦沙嘴。回头北渚,唯余塔影孤峙。又[影戏影]笑啼俱假,但绰约风流,依稀还似半壁粉墙低映月,卖弄佳人才子,情丝牵引,清光回照。漫道伤心死,猛然觑破,原来情薄。一纸应是缥渺飞仙,当年窃药落在银蟾里。半面人闲高处望,传与霓裳歌吹,有意留仙,难禁夜短,还怕镫花坠。迷楼吐焰,倩谁挽住香袂。又[走马镫影]

译霜薄而含冰,云轻轻拨弄着雪。还没有让珊瑚般的红色褪去;傍晚的山坞和回塘,谁来问候?早已把如玉的花心幽幽酝酿,也应当等我在月下低声吟咏前去相讯。自我怜惜,孤影半吐半垂;清幽的光晕刚刚出现,早莺便啼破几点玉钱般的花影。绿色衬托之下,若再去寻芳已经晚了;即使粉色残败、香气减损,也仍不忍辜负。只是怕东风吹得垂柳困倦,梦中依然有蝴蝶的魂魄相伴。《凤凰台上忆吹箫》(忆旧)。楚地边塞天空遥远,漓江的雨寒冷,把远行的衣服都湿透了。数着几座残雪未消的山峰,候鸟已经先行归去。可叹生生死死,今生的事情不要违背心意。家乡山中有一根枝条可以安稳栖息,碧草正茂盛;依恋着旧日家园的枝叶。梦也到不了岘山,风雪朦胧。想到镜中的霜鬓,人已老在渔矶。指点着棠梨春雨,想来它们也应化作白色蝴蝶成双飞舞,即使孤独飞翔。寒烟浓密,灯火照着荆扉。《满庭芳》(初夏)。颗颗梅子如珠,条条菖蒲叶,不必再怨恨春天归去。垂杨间风势柔和,一双练鹊飞翔。自爱芳塘中的洁白倒影,与波光上下争辉。闲日漫长,近来病势稍轻,相互欣赏,不要彼此错过。当年也如同今年这样的年华,虽然老了,却不说今非昔比。试问屈原离世后,谁来裁剪荷叶衣裳?日暮时轻云凝成绿色,遥远的天空空阔。含笑作礼迎向湘妃,想来还会有芙蓉出水,为钓鱼矶增添妆点。《念奴娇》(松影)。高高托入缥缈云端,呈现五针松的仙人姿态,谁能细数它的层层枝叶?半顷黄色茸草铺成柔软的席子,移上洁白琴弦般的冰柱。丝丝缕缕,断裂的纹理交相映照,细细谱写出两种清幽的曲调。稀疏的光线从缝隙间漏下,幽香若有若无地暗暗飘过。一刹那云散,西方天空澄清,迟迟把光送到回转山峦的高处;低垂的雾霭朦胧,深黛色山影转过来,仿佛把归鸟低低护住。雾冷山空,一枝斜斜闪现,仍在寻觅芳香的路上。夕阳容易沉没,姑且趁着轻阴归去。又一首(柳影)。半塘春水,清晨的阳光透过琉璃。绿色鬓发般的柳影倒垂,曲折的岸边苔藓平整;小径铺陈洁净,却又被晴风轻轻吹动。片片叶子如衣衫清凉,条条柳枝如佩带低垂。剪碎的绿阴,打破了柔情的不定。翠眉般的柳色偏偏映照,双双锁住,不知是在询问什么。深深的庭院,曲折的画墙。春愁却穿过街巷,被斜阳偷偷送出。碧色烟霭款款萦绕,纷纷点在远行人的衣衫上,横拖着马勒。仿佛怜惜垂鞭坠落,仍忧愁它没有停稳。黄鹂又添上了一声啼鸣。又一首(竹影)。记下纸窗僧院的景象。湿云刚刚散去,秋山像洗过一样清明。茶烟缭绕,轻轻飘向远处;水面外荇藻淡淡生长。檐下鸟雀低飞,松鼠偷偷窜过。竹枝欲压又被扶起,兰风吹来,微微舒展。清冷地斜垂,仿佛仙人的衣袖,不料竟活现出真身。寻到竹根拨开叶子,问有几茎重叠的翠色;断续的晴岚飞成片片,全都收入空明的镜面。题字遮住残破的疏窗,纵横纷乱的竹梢把画面分割。闲心窥破栏杆,为什么还要再次倚靠?又一首(梅影)。梅花的香魂远近飘来,却早已离开枝头,暗暗黏在芳草上。为了怜惜清丽的姿态,全部像水一样,幻化成碧色的膏脂笼罩着。蜂须斜坠,珠颗半凋,并不是被冰霜苦恼;侵入台阶的零乱素痕,还不许人扫去。遥想萼绿仙子的姿态,绣妆剪彩,哪里像晴光中那样美好?斜斜转入回塘清浅之处,含情相看。微笑着,冻蝶低飞,似乎不是,又似乎是;无奈阴寒峭厉。暖风吹动之后,浓阴任凭黄莺喧闹。又一首(雁影)。关河遥远,遗憾边塞的日光昏黄,难以传达它的风神品格。沙滩洁净,水色澄澈;几点雁影萧萧历历。晨镜般的水面舒展如眉,清波皱起层层淡碧,分明可见。忽然望见孤舟,不要吹动渔笛;贴水飞行的野鸭争相飞起,凌乱的波纹还没有放开成千双笔直的线。风吹裂云痕,夕照展开,又与芦花相互映接。霜降前的野岸,南楼下的月色,应当都恨无人知晓。清晨起来毫无凭据,只教人徒然遥望天北。又一首(蝶影)。蝴蝶试着在绢衣般的暖意中飞翔,忽然在苔藓上留下圆印,钱纹般又添上花晕。药圃小径阳光升高,风力柔和,细细追逐低落的花瓣。微微掩住香须,另裁黄袖,金粉似乎刚刚褪去。雕栏重重,玉阶还没有让人完全看清。小院午睡刚醒,罗扇忽然窥见,仿佛扑伤了芳魂;侧身转去,忽然如秋叶飞舞,又隐入碧纱窗。垂柳参差,红芽掩映,梦也没有可靠凭据。使人困倦地倚着栏杆,凝神注视而无可奈何,娇弱困乏。又一首(云影)。层层山峦飞映,仿佛缥缈的神山,随风聚散。簇簇青莲般的云影轻轻飘过,绕着孤峰三匝。极目所见空明无际,远天无边;瑶镜般的天空微微笼罩,平展的云气使远树沉入其中,翠光略微吐出。拄杖闲倚亭边,微风从下方拂来,顷刻便生凉意。半塘荷菱忽然染上暗绿,新绿如轻罗相夹。回头看我的居所,午间烟霭遥遥相接;一幅青色绢帛沾湿在[缺字]竿上,修长竹子的凤尾梢头也随之低垂。又一首([缺字]影)。晴朗江面上的春日拂晓,只见落花摇曳,水波融融向东流去。是谁送来一匹布满千褶的白绫,直上画檐鸳瓦?镜面般的水光回照灯影,月轮浮在雪色之上,一片飞光。水面下,游丝婀娜,被风吹来仿佛要彼此撩惹。顷刻间水银奔走、珍珠流动;应有渔舟纵横划开水面,把光影迸散,满天星斗也随之纷乱。不知不觉银河向西倾泻,水光惊碎又重新圆合。光色渐渐匀和而稍稍变淡,移向荼縻花架。日高风静,潇湘依旧如画。又一首(帘影)。黄莺啼鸣报晓,早早惊醒绣帷中的人。星眸想要发光,起身看瓶中花,香气渐渐喷散。深红花朵明亮颤动,轻罗裁成的衣衫参差三五片,恰好透出冰肌。钗光闪烁,翠鬓怕被撩乱,正好细数湘妃竹般的纹理。无端搅动帘幕,飞来一双燕子,还想起昨夜焚香烧尽之后的情景。嫉妒得月光满地,哪里比得上疏竹半笼的晨色?来回看了片刻,檐下阴影还不到一半,银钩暂且不要高高卷起。又一首(帆影)。西风吹着落日,望见渺渺的沧洲,烟波无边。一片轻阴相随,却不许兰桡把水面惊碎。偶尔带着神鸦飞过,芦叶飘落;曲折映着江枫的紫色。借此遮住客鬓,怕照见自己的憔悴。有人独自倚在高楼,沙岸边迟疑徘徊,疑心是归舟停泊,却原来已经驶过。轻鸥飞起的地方,看不见船旗的梢头。燕尾般的水波荡入江心,斜斜侵向隔岸,依旧缭绕在沙嘴。回头望北洲,只剩塔影孤独耸立。又一首(影戏影)。笑和哭都不过是假象,只显出婉约风流的姿态,依稀仍像半面粉墙低低映着月光,卖弄才子佳人;情丝牵引,清光回照。不要只说伤心而死,猛然看破,原来情意如此淡薄。一纸之上仿佛是缥缈飞仙,当年偷食仙药,坠落在月宫之中。半面的人在高处闲望,传来霓裳歌吹;有意挽留仙人,却难以阻止夜短,又怕灯花坠落。迷楼吐出火焰,请谁来挽住那香袖?又一首(走马灯影)。

炎光未谢,竞的卢飞跃争先;赤兔才转,危坡还注坂。横戟无心回顾,汗血追风;怒髯奋臂,总被流光误。暗中毂转,蚁磨几时停住?儿童莫笑,来回半针尖里走。英雄如鹜,终是虾跳难出斗。渐有荒鸡催曙,五夜光残,一丝气冷。敲罢边腔鼓,勋名半纸,无人重与偷觑。又[姜斋影○衰病弥月,一切尽遣,拥火枯坐,心无所寄,因戏作诸影词引。半缕活气,令不分散,孤镫下忽见婆娑在壁,因念人知非我之无彼,不知非彼之无我也。留连珍重,旋与评唱一阕]孤镫无奈,向颓墙破壁,为余出丑。秋水蜻蜓,无着处,全现败荷衰柳。画里圈义,图中黑白,欲说原无口,只应笑我。杜鹃啼到春后,当日落魄苍梧,云暗天低,准拟藏衰朽。断岭斜阳,枯树底,更与行监坐守,勾撮指天。霜丝拂项,皂帽仍黏首。问君去日,有人还似君否?永遇乐[纸窗日影]笼月云轻,开萍水碧,问还似否?落叶旋飞,雁声空度。未计闲情,生受乍暖,熏肌残红上颊。睡眼半醒,相逗却猜疑。荔枝初剖,紫晕冰绡,微透镜匣斜开。枕痕淡染,粉面如中卯酒,含笑迎眸,回光相映。应念人消瘦,乳雀低飞,岭云横度。已怨暂时僝僽,更只恐午梦将阑,未许偎人长久。惜余春慢[本意]似惜花娇,如怜柳懒。前日峭寒深护,从今追数雨雨风风,总是被他轻误。便与挥手东风,闲愁抛向绿阴深处。也应念曲岸数枝新柳,不禁飞絮争遣,不烧烛留欢,暗邀花住。坐待啼莺催曙,怕燕子归来,定巢栖稳,不解商量细语,未拟扳留长久。乍雨乍晴,繇来无据。待荷珠露满,梅丸黄熟,任伊归去。《沁园春[浑天毬]黍子匀黄,吉贝衔绒。莫问因谁,但既在于中,自堪细数;未超其外,不得旁窥。暗去明来,偷寒送暖,无情还作有情痴。相怜甚,教碧绡帘幙,翠拥珠围。知恩今古,人稀犹自,把双镫照路迷。更划断鸿沟,不随毂转,调成玉律,一任清吹彩缕交萦,金梭互掷。珍重天孙织锦机,莫辜负听毬门箫鼓,对打争驰。摸鱼儿[咏霜]向深秋,芦花风起,吹散一天珠露。六铢仙袂,新裁薄,翦落冰丝千缕,轻盈舞。还只恐素娥镜里深相妒,欲留教住。柰晴色窥人,断云送暖,蓦地催归去。更谁念,暗壁吟蛩正苦,遥向征鸿低诉。平沙野水,朦胧影难认。白苹香处,春期误却,早遣啼鹃血泪沾江树。暝烟休护,又何似明朝,天低日淡,散作萧疏雨。又[辛幼安伤春词,悲凉动今古,惜其蛾眉买赋之句未忘身世,为次其韵以广之]总繇他闲愁不管,才来又还催去。悠悠一派东流水,载得落花无数。人长住,却笑伊来回奔走天涯路。凭阑无语,终不似黄莺苦,爱东风百啭迎人絮。今古事,莫待怨谁相误?可但月来云妒,伤春未已,伤秋赋重。倩吟螀寒诉,琼花舞,又早见玉山瑶井填黄土。无为自苦,待人散月斜,日长山静,侬自有归处。又[辛词「烟柳斜阳」之句,宜其悲也,乃尤有甚于彼者,复用韵写之]向西园,花飞一片,早已伤心。春去残红,落尽更如今,难把流光追数。留不住征鸿影,黄沙紫塞,秦关路。从谁寄语?道有人独对雨打梨花,看黏泥飞絮。倩流水欲觅芳踪,还误津头风雨。深妒凄凉,庾信江南赋,难向无情天诉。为楚舞,流不尽楚歌,血溅阴陵土。寸心知苦,望万里荒烟,一蓑渔艇,渺渺无归处。贺新郎[上已前一日雪]春自无愁耳,笑无端。一枝浅绛,半林新翠。便拟东风相宠惜,暗约柳丝萦系。乔相赚,落霞片紫,斜日烟笼沈海底。早蛟风乱翦,云皴碎,鲛泪冷弥天坠,寒澌渐结,流觞滞。便拚得兰亭休,赏龙门堪醉。糁径不遮春草绿,略染西峰螺髻。删不了朗清天气,乍与碧桃争粉素柰,铅华俄顷成流水。今视昔,应如是。多丽[别恨]悄年华,偏是流光难掷。梦回时,分明眼底离亭杨柳初折,浑相忘。金微路远,与扳留青组珠勒。天涯何处,漫生芳草。归来珍重,怕逢啼鴂。重思省,元来是梦。生死关河隔,今生永迢迢。良夜如何,拚得只当年华镫影里,鸳鸯绣带轻拆。怨落花,浪随流水消尽西园旧春色。孤馆黄昏,雨丝云片,苍苔满地,无人迹。问青天,何意留住孤鸾,只教空辜负当年无限山海恩德。哨遍[广归去来辞○苏子瞻檃括归去来辞陶公之余沈也吾自有大归大去而大来者为期未知远近然知迟迟之不如接淅久矣因借其韵以自抒己怀]

译火光尚未消退,的卢马竞相飞跃争先;赤兔马刚刚转身,陡坡仍像斜坂一般。横戟的武将无心回顾,汗血宝马追风而行;怒髯奋臂,却全被流转的光影误弄。暗中车轴转动,蚂蚁磨盘何时才能停下?孩子们不要笑,来来回回只在半根针尖大小的地方行走。英雄如野鸭般奔逐,终究像虾跳一样难以跳出斗室。渐渐有荒鸡催促天明,五更的光色将尽,最后一丝气息转冷。边地腔调的鼓声敲罢,功勋名声只剩半张纸,没有人再郑重地偷眼观看。又一首(姜斋影)。○衰病延续一月,所有事情都放下了;拥着火炉枯坐,心中无所寄托,于是戏作这些“影词”作为序言。仅存的一缕活气,使精神没有完全消散;孤灯之下忽然看见影子在墙上婆娑,于是想到:人们知道不是我不存在于彼,却不知道也不是彼不存在于我。留连珍重片刻,随即与它评唱一阕。孤灯无可奈何,朝着颓墙破壁,为我显出丑态。秋水中的蜻蜓无处依着,完整显现在残荷衰柳之间。画中的圈线,图中的黑白,想说话却原本没有嘴,只应该笑我。杜鹃啼到春天之后,想起当日落魄于苍梧,云色昏暗,天低压下来,准备把衰朽藏起来。断岭斜阳,枯树底下,又陪着行走、监守和坐守,勾画指向天空。霜白的发丝拂过颈项,黑帽仍黏在头上。问你离去的日子,还有人像你一样吗?《永遇乐》(纸窗日影)。月光笼在轻云中,水面碧绿如开萍,问它是否仍和从前相似?落叶回旋飞舞,雁声徒然掠过。没有计算闲情,却承受着乍暖之气,残红熏染脸颊。睡眼半醒,彼此逗引又互相猜疑。荔枝刚剖开,紫色光晕透过冰绡,微微显出镜匣斜开的样子。枕痕淡淡染在脸上,粉面像饮了卯时的酒,含笑迎视,回光彼此映照。应该想到人已消瘦,乳雀低飞,山岭上的云横向飘过。已经怨恨这暂时的困苦,更害怕午梦将尽,不许长久依偎在身边。《惜余春慢》〔本意〕 仿佛怜惜花朵娇艳,又怜惜柳枝慵懒。前些日子严寒深深守护着它们,如今细数接连不断的风雨,却总是被风雨轻轻耽误。于是便向东风挥手,把闲愁抛到浓密的绿荫深处。想来它也应当记得曲岸边几枝新柳,禁不住飞絮纷纷;不点燃蜡烛留人欢聚,也暗自邀请花儿留下。坐等啼莺催促天明,又怕燕子归来,巢已经安稳筑好,哪里肯与你细细商量,也未必愿意被挽留长久。忽雨忽晴,向来没有定准。等到荷叶上的露珠盈满、梅子成熟变黄,任凭它们归去。《沁园春》〔浑天毬〕 黍子均匀地泛黄,吉贝衔着绒絮。不要问是因为谁,只要已经置身其中,自然可以细细计数;没有超出它的范围,便不能从旁窥视。暗中离去又明里归来,偷偷送来寒意又送来暖意,无情之物反而装作有情而痴迷。彼此怜惜得很,使碧色薄绡的帘幕之间,翠色拥护、珠饰环围。知道古今恩义的人,如今稀少,却还要提着两盏灯照路而迷失。更要划断鸿沟,不随车毂转动;把它调成玉律,任凭清风把彩色丝缕交错缠绕,像金梭彼此投掷。珍重天孙的织锦机,不要辜负了在听毬门前的箫鼓声,彼此击打争相奔驰。到了深秋,芦花随风而起,吹散满天的明珠般露水。六铢重的仙人衣袖,新裁得轻薄,剪落冰丝千缕,轻盈地起舞。还只怕素娥在镜中深深嫉妒,想把它留下使它停住。无奈晴日的颜色窥视着人,断云送来暖意,忽然催促它归去。又有谁怜念暗壁下苦苦吟叫的蟋蟀,向远方的鸿雁低声倾诉?平沙野水一片朦胧,影子难以辨认。白蘋散香的地方,耽误了春日的约期,早已使啼鹃的血泪染上江边树木。暮烟不要再遮护了,又哪里比得上明天:天低日淡,化作疏落的冷雨。又一首〔辛幼安《伤春词》悲凉感动古今,可惜其中“蛾眉买赋”之句仍未忘却身世,因此依照它的韵脚续作,以加以发挥〕 总由它任意处置,闲愁不去理会,刚刚到来又催促它离开。悠悠一派东流水,载着无数落花。人却长久停留,只笑它来回奔走在天涯路上。倚着栏杆默然无语,终究不像黄莺那样辛苦,喜爱东风,千百声婉转地对着人和飞絮鸣叫。古今的事情,不要等到后来怨恨是谁耽误了谁;难道只是月亮出来、云彩嫉妒吗?伤春还没有结束,伤秋的赋篇又沉重了。请那寒蝉替我吟唱倾诉,琼花起舞;又早早看见玉山、瑶井被填成黄土。不要白白自寻苦恼,等到人散月斜、白日漫长山色寂静时,我自有归宿。又一首〔辛词“烟柳斜阳”之句,本来就足以使人悲伤,而我所感更甚于他,所以再次依韵写成〕 面对西园,花瓣纷纷飞落一片,早已令人伤心。春天过去,残花落尽,如今更是如此,哪里还能把流逝的时光追回细数?留不住远行鸿雁的影子,黄沙紫塞,通向秦关的道路。从谁那里寄去话语?说有人独自面对雨打梨花,看着飞絮黏在泥上。请流水替我寻找芳踪,却又误在渡口的风雨中。深深嫉妒这凄凉景象,连庾信的《江南赋》也难向无情的上天诉说。为楚舞蹈,流不尽楚歌的血,溅在阴陵的土地上。一寸心知道其中苦楚,望着万里荒烟、一叶蓑衣渔艇,茫茫无处归去。《贺新郎》〔上巳前一日下雪〕 春天本来没有忧愁,只是无端地笑着:一枝浅绛色花朵,半林新绿。便想让东风格外怜惜,暗中约定让柳丝缠绕。高大的乔木仿佛相互欺骗,落霞一片片呈紫色,斜阳被烟霭笼罩,沉入海底。早有蛟风凌乱地剪裁,云层皴裂破碎,鲛人的冷泪满天坠落;寒冰渐渐凝结,使流觞曲水停滞。即使拼着让兰亭之游止息,也足以在龙门醉饮。零星雪粒落在路上,却遮不住春草的碧绿,只略略染白西峰如螺髻般的山色。明朗清润的天气无法删去,忽然又同碧桃争艳,与白色的素柰竞美,脂粉颜色转眼化作流水。如今看过去,想来从前也应当如此。《多丽》〔别恨〕 悄悄流逝的年华,偏偏连流光也难以抛掷。梦醒时,眼前分明还是离亭边初折的杨柳,却全都忘了。金微山道路遥远,无法挽留,只能牵住青色丝带和珠饰马勒。天涯在什么地方?徒然让芳草生长。归来时要珍重自己,只怕遇见啼叫的鹈鴂。重新思量,原来一切都是梦。生死被关山河流隔开,今生永远遥遥相隔。如此良夜又能怎样?只好把它当作年华灯影中,鸳鸯绣带轻轻拆散的旧事。怨恨落花,徒然随流水消尽西园旧日的春色。孤馆黄昏,雨丝云片,苍苔铺满地面,没有人的踪迹。问青天,你为何留下孤鸾,只叫它白白辜负当年无限的山海恩德?《哨遍》〔扩写《归去来辞》〕 苏子瞻删取陶公《归去来辞》的大意,写成此篇。我自有大归、大去、大来的打算,期限还不知道远近;但我知道迟迟不归,已经不如早些接淅而行很久了。因此借用它的韵脚,抒发自己的胸怀。

一领青蓑,一柄长镵,也是闲牵累。归去来,何处可言?归旧家山,目前即是。知者稀,谁堪就?问津路,莫将黄叶迷童稚,凭冷觑春花,闲看秋月。苍天伎俩,止此笑乾坤。两扇半开扉,任柳絮穿帘扑面飞。既不黏泥,自然轻脱。唯吾之意,噫!归去来兮,纵横万里人间世。嚼匢匬橄榄,来回甘苦,知味。弄二月轻雷,散一天暮霭,倾倒银河香水,酿就蜂蜜,惊回蚁梦。丈夫当如此矣!昭昭白日,亭午时,驾玉虬,停骖一问之。向虞渊可容转计?烛龙今在何处?料也难酬答。但斟北斗天浆满斝,恣我花前沉醉。归来斩尽一团疑,胡不归?漫留止。捣练子[咏霜]孤月上夕,风微忍得寒生。玉粟肥,征雁千双空里过。可能带得向南飞?忆王孙[本意]芦花谁覆钓鱼船?宝玦藏腰,未敢言。落叶惊乌,月上弦。夜如年,春梦无人与再圆。又[蜂投窗纸,掇遣飞去,戏祝之,寓意]白云迷望,转霏微。别径人间去,不违。好逐桃花一片飞。阮郎归,莫问天台路,是非。如梦令[写恨]恩重,玉簪金管愁尽,玉鱼金碗。莫道只今生,万岁难消春恨。泪眼,泪眼颗颗零零,珠串。又[春闺]抛郤瓶花,蒂软坐待,盘香线断,不见也,还休。门外莺忙蝶乱,谁卷?谁卷?一轴画帘,银蒜。长相思[石榴]蕊珠宫碧霞封,风裂云痕,一线空,繁星数点,逢素绡重隔帘栊,丹荔新餐,玉液浓,杨妃病齿红。生查子[咏史]长平十万人,一夜秦坑杀,鱼死浊流中,不祭乘时,獭死坑未是愁,唯有生坑恶,眢井埋蟾蜍,欲跳只三脚。又[前题]沙中奋一椎,飞影不知处。知非赌命场,不下千金注。蒲山电眼儿,约略知其趣。豪气未能降,长揖关朗去。又[前题]千秋铜雀台,肠断西陵妓。谁念故园空?豆蒄含胎死,清漳自东流。粉黛愁难洗,分得余香归,骄杀邯郸子。又[前题]青衣抱玉觞,独向苍天哭。天有无情时,历乱双鹅扑。杜鹃啼不休,商陆子难熟。流泪一千年,血迹西台续。又[前题]阿姨骂,不嗔为怕鹦哥骂猫儿,杀鹦哥才卜归魂卦,堂堂灵隐僧,桂子香清夜,五字万年碑,竟是谁天下?又[前题]龙凤是何年?人间瞒不得。空谷无人行,且喜似人迹。可怜松雪翁,不惜天水碧。马腹君自投,芳草嘶南陌。浣溪沙[桃花]初破灵砂,颗颗肥。绿烟轻绕,护霏微。晴烘休漫,怕丹飞。结子他年,千岁熟。如今刚半,过春晖。莫教轻放,阮郎归。又[前题]春恨拚教柳带长,朱颜贪耍醉霞觞。临风临水笑双双,欲洗儿容争采摘。郤随蝶梦尽飘扬,爱他娇艳柰他狂。又[李花]前日冰花万树,飞晴风初解,晓寒威。谁铺琼蕊更霏微?却怪乍来双燕子,涎涎尾掠素光肥。应如雪夜待人归。又[前题]流水前湾,晓镜清,粉香玉润,素绡轻。欲邀月姊伴飞琼,不可久留,仙佩冷。夭桃争赛,妒颜頳。江梅残梦,正相迎。摊破浣溪沙[偶兴]为讯南朝燕子,飞人间何处?有乌衣,不是旧家庭院也。争归低啄絮泥,防易落。不知疏柳坠残晖,还与一双蝙蝠傍檐飞。谒金门[示意有授]幽绪悄欹枕,梦回分晓,俯仰乾坤,霜月皎。此际愁多少?欲洗长空天杳。袖里青虹光袅,相倩一挥云汉表。莫打闲之绕。《玉楼春[归雁]秦关楚水,天涯路,唯有归鸿知住处。经时已换蓼花洲,依旧难忘芳草渡。南天回首苍烟暮,寄语元禽归也误。垂杨千树乱啼鸦,谁听呢喃清昼语?一翦梅[答须竹所问]北海残碑数字传,前日烽烟,今日苍烟。湘灵雁柱,鼓湘川,欲扣清弦,还恐惊弦。闲心遥寄水云边,莫问湖天,自有壶天。忘忧春暖,锦堂萱好,种芝田,且看桑田[李北海岳麓碑为野火烧毁,嘉兴吕师濂拾十数字于芳草中,今更不知在否]临江仙[水仙花]道雪无香,都不是峭寒。一点春融,昨宵烟月,水涵空。粉肥略带影,绿弱不禁风。遥与碧窗人,似玉檀心深锁重重。倚阑初日照,憨慵春纤珠串坠仙袂,素罗松。蝶恋花[候雁不至]曾倩归飞双燕子,换取宾鸿来渡潇湘。水云线,乌丝阑画纸素绡,好写关河字。斜日寒鸦飞接翅,为底迷留白草黄沙地?搔首问天,天似醉。南楼霜冷,丹枫坠。渔家傲[翠涛作煨榾柮诗索和,以词代之]炉影圆红,烟尾曳,汤瓶渐送松声碎。不是村醪无米兑,难成醉。酸风昨夜新伤肺,青镜古今多少泪?无缘却向寒崖坠。明月在天,霜满地,愁也未?两茎铁脊,舒腰睡。又[前题]薄日渐消,霜迳粉,荷锄细把枯株认,惜取山矾,休蹙损春事。近香风,遣透幽窗,歕橡斗藤花,诛已尽,杜鹃无蕊,盘根稳,劚得归来,刚一畚,煨教烬,明年莫更啼春恨。又[前题]

译一领青色蓑衣,一柄长锄,也是闲来牵累我的东西。归去来兮,哪里才可以说归去?旧日的家山,其实就在眼前。知道这一点的人很少,又有谁能够来亲近?问渡口的道路,不要让黄叶迷惑孩童;姑且冷眼看春花,闲看秋月。苍天的本领,也不过如此,足以笑看乾坤。两扇门半开着,任凭柳絮穿过帘子扑到脸上。既然不沾泥,自然轻快脱俗。只有我的心意,唉!归去来兮,纵横万里的人世之间。咀嚼橄榄,往来都是先苦后甘,才知道其中滋味。拨弄二月的轻雷,驱散满天暮霭,仿佛倾倒银河中的香水,酿成蜂蜜,惊醒蚂蚁的梦。大丈夫应当如此!明亮的白日,正当午时,驾着玉虬,停下马来问一问:向着虞渊,难道还能容许另作打算吗?烛龙如今又在哪里?料想它也难以回答。只管斟满北斗中的天浆,任我在花前沉醉。归来斩断心中一团疑惑,为什么不归去?却白白停留。《捣练子》〔咏霜〕 孤月在傍晚升起,微风中怎能忍受寒意滋生?玉米般的霜花渐渐肥厚,千双远行的雁从空中飞过。它们或许能把霜带向南方飞去吗?《忆王孙》〔本意〕 芦花覆盖着谁的钓鱼船?腰间藏着宝玉佩,却不敢说话。落叶惊起乌鸦,月亮已上弦。长夜如同一年,春梦无人再来圆满。又一首〔蜜蜂撞到窗纸上,拨弄它使它飞走,戏谑地为它祝愿,寄托其中的意思〕 白云迷蒙了视线,转眼化作细雨。离开小路,向人间而去,不要违背。好好追逐一片桃花飞去吧。阮郎归,不要问天台的道路,是非也不要问。《如梦令》〔写怨〕 恩情深重,玉簪金管的愁苦已经耗尽,玉鱼金碗也都摆在眼前。不要说只有今生,即使万岁也难以消除这春日的怨恨。泪眼,泪眼,泪珠一颗颗零落,像串成的珍珠。又一首〔春闺〕 抛开瓶中的花,任花蒂软软地坐着等待;盘中的香线已经烧断,即使看不见,也还是罢了。门外黄莺忙飞,蝴蝶纷乱,谁来卷起?谁来卷起?原来只是一轴画帘,帘钩像银蒜。《长相思》〔石榴〕 蕊珠宫被碧色霞光封闭,风吹裂云彩留下痕迹,天空只剩一线;繁星几点,隔着重重素绡帘幕相逢。刚吃过鲜红的荔枝,玉液般的汁水浓厚,像杨妃病中露出的红润齿色。《生查子》〔咏史〕 长平的十万人,一夜之间被秦军挖坑活埋。鱼儿死在浑浊的水流中,乘时得势却没有祭祀;水獭死去,坑也还未令人忧愁,唯独活埋才最为凶恶。枯井中埋着蟾蜍,想跳出去却只有三只脚。又一首〔前题〕 在沙中奋力投出一枚铁椎,飞去的影子不知落在何处。知道这不是可以拿性命赌博的场所,便不肯下注千金。蒲山的电眼儿,大略知道其中的趣味。豪气还不能收敛,向关朗作了一揖便离去。又一首〔前题〕 千秋之后,铜雀台仍在,西陵的歌妓却令人肠断。谁还顾念空荡荡的故园?豆蔻花含苞未放便死去,清漳河自东流去。粉黛之愁难以洗净,只分得残余的香气归来,竟使邯郸子骄傲至极。又一首〔前题〕 青衣人抱着玉杯,独自向苍天哭泣。上天也有无情的时候,双鹅纷乱扑打。杜鹃不停啼叫,商陆子难以成熟。流泪一千年,血迹在西台继续留下。又一首〔前题〕 阿姨在骂人,我并不恼怒,只是害怕鹦哥也学着骂猫儿;杀掉鹦哥,才好占卜归魂的卦象。堂堂灵隐寺的僧人,桂子香飘的清夜,五个字刻成的万年碑,究竟谁能天下闻名?又一首〔前题〕 龙凤年号究竟是哪一年?人间的事情无法瞒过。空旷山谷无人行走,姑且庆幸还像有人的踪迹。可怜松雪翁,不惜天水碧色。你自己把身子投向马腹,芳草地上在南边道路旁嘶鸣。《浣溪沙》〔桃花〕 桃花初破,像灵砂一样,颗颗肥润。淡淡绿烟轻轻环绕,护着朦胧细雨。晴日烘照,不要任意扰动,恐怕丹色会飞散。结成果实,要到来年才成熟,甚至千年才熟;如今才刚刚过了半个春天。不要轻易放走阮郎归来。又一首〔前题〕 春日的怨恨,宁愿让柳带长长地垂着;红颜贪恋嬉戏,醉饮霞色般的酒杯。临风临水,成双成对地欢笑;想洗净脸庞,争相采摘花朵。却又随着蝴蝶的梦尽情飘扬,爱它娇艳,又奈何它如此狂放。又一首〔李花〕 前些日子冰花似的李花开满万树,晴风初解,清晨还带着寒威。是谁铺开如玉的花蕊,使它更加朦胧细密?却怪刚来的双燕子,尾巴轻轻掠过洁白而丰润的光色。它应当像雪夜中等待人归来一样。又一首〔前题〕 流水流过前面的弯湾,清晨如明镜般澄澈;花粉带香,玉色温润,白绡轻盈。想邀请月中仙姊陪伴飞琼,却不能久留,仙佩寒冷。桃花争相竞艳,嫉妒得脸色发红;江梅残存的梦,正好前来相迎。《摊破浣溪沙》〔偶然兴起〕 试问南朝的燕子,你们飞到人间什么地方去了?即使有乌衣巷,也已经不是旧日的家庭院落了。它们争着归来,低头啄取絮泥,只怕巢材容易掉落。不知稀疏的柳枝坠着残阳,是否还同一双蝙蝠在屋檐旁飞翔。《谒金门》〔表示心中有所得〕 幽深的愁绪悄悄使我倚枕,梦醒时天色已分明。俯仰之间看天地,霜月明亮。此时此刻,愁绪有多少?想洗净长空,使苍天变得幽远。袖中的青虹光芒缭绕,想请它向云汉之外挥斩一番。不要无端地反复缠绕。《玉楼春》〔归雁〕 秦关、楚水,通向天涯的道路,只有归来的鸿雁知道栖息之处。过了一段时间,蓼花洲已经更换景色,却仍然难忘芳草渡口。回望南天,苍烟笼罩着暮色;寄语北归的玄鸟,却误了归期。千树垂杨间乌鸦乱啼,谁来听白日里清亮的呢喃声?《一剪梅》〔答须竹所问〕 北海残碑只传下几个字:前些日子还是烽烟,今日只剩苍烟。湘灵在雁柱上,鼓动湘川;想叩响清越的琴弦,又怕惊动琴弦。把闲适的心遥寄在水云边,不要问湖天,自有壶中天地。忘忧之中春日温暖,锦堂里的萱草美好,且种下芝草,静看沧海变成桑田。〔李北海的岳麓碑被野火烧毁,嘉兴吕师濂在芳草中拾得十来个字,如今更不知道是否还在。〕 《临江仙》〔水仙花〕 说它像雪却没有香气,说它峭寒又并不完全是。一点春意融和,昨夜烟月映照,水面涵容着天空。花瓣粉润,略带影子;绿色的叶子柔弱,经不起风吹。远远望去,像对着碧色窗户的人,仿佛玉檀心被层层深锁。倚栏时初升的太阳照来,花朵憨态慵懒;春日纤细的花梗上,珍珠般的露珠坠在仙衣上,白罗衣衫宽松。《蝶恋花》〔等待鸿雁却没有到来〕 曾请归飞的双燕子,换来宾鸿飞渡潇湘。水云之间有一线乌丝,栏杆旁铺着画纸和白绡,正好写下关河的书信。斜阳中寒鸦交翅飞过,为什么偏偏迷恋并停留在白草黄沙的地方?搔首问天,天仿佛也醉了。南楼霜寒,丹枫飘坠。《渔家傲》〔翠涛作《煨榾柮诗》索取和作,因以词代作〕 炉火映得圆而通红,烟尾拖曳,汤瓶渐渐送出松裂般的声响。不是乡村酒浆没有米来调和,实在是难以醉倒。昨夜酸冷的风刚刚伤了肺,青铜镜中映出古今多少泪水?无缘无故却向寒冷山崖坠落。明月高悬天空,霜铺满地;愁绪也还没有消散吗?两根铁脊般的身子,舒展腰肢睡去。又一首〔前题〕 薄薄的日光渐渐消退,霜覆小径如粉。我扛着锄头仔细辨认枯株,爱惜山矾,不要蹙损春日的生机。靠近香风,让它透入幽静的窗户;吹落橡斗和藤花,已经全都铲除。杜鹃没有花蕊,盘根牢稳;把它挖回来,刚好装满一畚箕,放入火中煨到灰烬。明年不要再啼哭春日的怨恨。又一首〔前题〕

双髻峰头千树缟,轻松钟乳玲珑罩。相聚团圞围土灶,愁欲倒。而今郤忆愁时好,不怨融和春不早。春云怕障邯郸道,旧梦不成人愈老。流莺恼,凭谁唤醒粘天草。又[前题]鹁鸽桃纹千炼熟,枣膏胡粉和香筑,凤翅狻猊填绛绿,红光簇貂珰。门外神荼矗残梦,京华难再续。空山雪子埋牛目,几橛枯株鹰爪秃,谁人斸跛奴?运斧还伤足[天启间,大珰捣炭和以枣粉作门神,雕镂精巧,爇立门侧]又[前题]残火星星,容易灺。鹿头虎爪,相撑架。渐次囫囵,低复亚。难消夜,凭谁细数兴亡话?正闰参差,王与霸。妖狐也把骷髅挂,肉馅馒头人瓮鲊,都休也。猎人不怕猩猩骂。又[前题]膏腻,孤镫花蕊褪,寒灰渐缩,霜纹印坐,待一丝红影烬,眠不稳,梅花梦也无凭准。十九年来,毡啮尽,归鸿望断,长安信莫叹,苏卿霜染鬓,渠非困,多他一倍,还添闰。诉衷情近[秋望]遥天一碧,回望西飞,白鸟乍临,镜水摇空,又向莲峰弄影。风起素光,斜映薄袂,萧清悄觉凉,襟迥双眸炯。今古寸心孤另,亭皋一叶坠响,枫林静,还重省闲愁。元鸟归迟,幽绪藕花香冷,梦到今宵永。金人捧露盘[和曾纯甫春晚感旧韵]古崧台双阙杳无踪,忆潮平细浪溶溶。龙舟渡马,依然先帝玉花骢。冲冠发指,旗挥星落血,斩蛟红。怨苍梧班管泪,沈白日瘴云中。更背飞孤影,飘蓬今生过也。魂归朱邸旧离宫,苔残碧瓦,鸳鸯碎蔓草春风。蓦山溪[听雨]闲抛数点,似洒无情泪。一晌悄无声,尽教疑轻狂调戏。山溪蓦度,更不许人猜。浑似醉,全无谓。滥簸银河水,元云空腻,无力支天坠。荷盖小亭亭,应难留得琉璃脆。孤镫昏闪,瘦影未分明。愁不寐,情谁系?梦也心魂碎。八六子[花朝夜窗中见月]荡春寒,一轮娟娟初上。烟暖云,桑柰镫穗影含金粟。药罏声泣寒螀,凄然似秋。无端还与绸缪,几线疏棂界破半襟。白夹光浮,想溪外梅花低垂,瘦影斜窥流水。香魂欲绝,应共我遥向素娥写怨。青天碧海悠悠,不禁愁灭镫拥衾去休。满江红[直述]泪冷金人,渭城远,酸风痛哭,君莫笑,痴狂不醒,口如布谷,堕地分明,成艮兑,通身浑是乾坤肉,耿双眸,黑白不馍糊,分棋局,千钟粟,谁家粟,黄金屋,谁家屋,任锦心绣口,难忘题目,为问鹤归华表后,何人更唱还乡曲,把甲辰尧纪到如今,从头读。又[写怨]离亭人散,折不了柳丝垂绿。尽桃花飞尽故枝,缘终难续。雁影更沉湘岸月,鹍弦谁奏燕台筑?只空山剩得老青蓑,掘黄独。汗青照文山福,紫芝采商山禄。但荒草侵阶,修藤覆屋。井底血函空,郑重知音谁与挑镫读?问杜鹃何日血啼干,商陆熟?又[家兄倾背后,诸君见慰重叠,恤其衰病,有逾量之奖,含泪作此答之]丁宁千遍,教绾住一枝飞絮,柰伶仃孤燕归来,黄昏自语。纵使长条堪系马,栖鸦风冷,斜阳暮,问前时流水绕桃花,今何处?沤已散,难重聚;镜已破,难重觑。听子规唤道:“不如归去。”他日天台花再发,人间自有刘郎遇,便痴迷蝶梦不教醒,终无趣。扫地花[忆旧]微霜碾玉,记日射檐光,小窗初透。夜寒深否?问素罗新裁,熨须铜斗,闲揽书帷,笑指砚冰,蹙皱香篝。有黄熟篆销,芳膏结纽,自惹间愁。后对莲岳,云压苔潭,珠溅罏烟,孤瘦。叹渺渺京华,不堪回首。碧海人归,雄剑谁怜?孤吼空凝望,绕湘流,暮云荒岫。水调歌头[惊梦]昨夜喧雷,雨一枕血潮奔。千红万紫,撩乱浪唤作芳春。大抵白霓婴茀,更有玉蟾偷药,蓦尔弄精魂。宝剑在侬手,闪霍动乾坤。尽今生,梨花雨打黄昏。历历悄悄,山寺钟声曙色分。待我铁眉刷翠,罩下金睛点漆,弹指转晶轮。十里杏花发,人道是祥云。烛影摇红[十月十九日]瑞霭金台,琼枝光射龙楼雪。群仙笑指九阊开,朱凤翔丹穴。云暗雁风高,揭向海屋重标珠阙。彩鹓飞舞,日暖霜轻。小春佳节迢递,谁知碧鸡影里催啼鴂?骖鸾不待玉京游,难挽瑶池辙。黄竹歌声悲咽,望翠瓦双鸳翼折。金茎露冷,几处啼乌?桥山夜月。双双燕[除夕忆家兄]荒山百里,想残雪初晴,应同消受。莫还似我,只共寒罏相守。重叠山河,冷泪更梦,对团圞春昼,读书帷里,华镫献寿,堂前椒酒,辜负当年。人说道,仙苑芝英,一时三秀,山移海涸,别是人间。花柳还听,金鸡玉漏,怕天也妒人长久。但念今夕相怜,莫问明年健否。解语花[鸳鸯梅]罗浮月下,豆蔻胎中,许结同心侣。渐启朱唇,含浅笑,不倩绿衣歌舞喧。风疏雨,红袖敛芳心,自吐一双双,永不分离。何事还含醋?照影银塘,低觑向香泥玉藕,暗中增妒。彩禽欲唼,还应惜。自趁桃波飞去,绿阴深处,尽抛与多情。细数不差池,三十六双作宜男绣谱。

译双髻峰顶千树披着白色,轻松和钟乳石玲珑地覆盖其上。大家聚在一起,围着土灶团团坐着,愁苦得几乎要倒下。如今反而回忆起忧愁时的好处,不再怨恨春天融和得太晚。春云怕遮住邯郸道路,旧日的梦未能实现,人却更加衰老。流莺令人烦恼,又有谁能唤醒铺天盖地的芳草?又一首〔前题〕 鹁鸽纹的桃木经过千锤百炼已经制成,枣膏和胡粉调和香料筑成,凤翅、狻猊纹样填饰着深红和翠绿,红光聚集在貂珰上。门外神荼高耸,残存的梦境也随之而立;京城的繁华再难延续。空山里的雪块埋住牛眼般的地方,几段枯株像秃鹰爪一样;是谁砍削跛奴?运斧时反而伤了脚。〔天启年间,大宦官把炭捣碎并和枣粉制成门神,雕刻精巧,焚烧后立在门旁。〕 又一首〔前题〕 残火点点,很容易熄灭。鹿头和虎爪彼此支撑架着,渐渐团拢起来,低下去又压弯。夜愁难消,靠谁细数兴亡之事?正值闰年错杂,王者与霸者交替。妖狐也把骷髅悬挂起来,肉馅馒头、人瓮中的鲊肉,全都算了吧。猎人不怕猩猩责骂。又一首〔前题〕 油脂渐腻,孤灯的灯花已经褪色;寒灰渐渐收缩,霜纹印在坐席上,等着最后一丝红影烧尽,睡也睡不安稳,连梅花梦也没有可靠凭据。十九年来,毡子都快被咬尽了,望断归鸿,长安的音信不要再叹息。苏武的鬓发被霜染白,他并不是困窘,只是比别人多经历了一倍,还多赶上一个闰年。《诉衷情近》〔秋望〕 遥远天空一片碧色,回望西飞的白鸟,忽然停临;如镜的水面摇荡着天空,又向莲峰嬉弄影子。风吹起来,洁白的月光斜映在薄薄的衣袖上,萧瑟清冷中忽觉凉意,衣襟空阔,双眼明亮。古今之间,内心只有孤独;亭皋上一片叶子坠落发声,枫林寂静,又重新省察起闲愁。玄鸟迟迟归来,幽深的情绪随着藕花冷香而生,梦境仿佛延续到今夜无穷。《金人捧露盘》〔和曾纯甫《春晚感旧》韵〕 古老的崧台双阙早已杳无踪影,只记得潮水平缓、细浪溶溶。龙舟载马渡水,仍然是先帝的玉花骢。怒发冲冠,手指直竖;挥动旗帜,星辰般坠落,鲜血染红斩蛟之处。怨恨苍梧的斑竹管笛,眼泪沉入白日和瘴气云雾之中。更何况背向飞去的孤独身影,今生如飘蓬一般过去。魂魄归到朱邸旧日的离宫,青瓦残破,鸳鸯图纹碎裂,蔓草在春风中蔓延。《蓦山溪》〔听雨〕 闲闲地抛下几点雨,仿佛洒落无情的泪。一会儿悄然无声,几乎让人疑心它在轻狂地调戏。忽然越过山溪,更不许人猜测。完全像醉了一样,毫无顾忌。任意倾倒银河之水,原本浓腻的乌云也无力支撑天空,只能坠落。荷叶遮着小亭亭,想来难以留住脆薄的琉璃般雨滴。孤灯昏暗闪烁,瘦削的身影尚且看不分明。愁得不能入睡,情思又由谁系住?连梦中的心魂也碎了。《八六子》〔花朝夜晚在窗中看见月亮〕 春寒荡漾,一轮清丽的月亮刚刚升起。烟气温暖,云层中桑柰灯穗的影子含着金色的光点。药炉发出声声悲泣,寒蝉凄切,仿佛正是秋天。无端又来与我缠绵,几道月光透过稀疏窗棂,划破半幅衣襟。白色的光浮动着,想来溪外的梅花正低垂,瘦弱的影子斜斜窥视流水。香魂将要消散,应当同我一起遥向素娥书写怨恨。青天碧海悠悠无际,禁不住愁绪消磨,只得拥灯拥衾而去休息。《满江红》〔直抒胸臆〕 泪水冷落在金人身上,渭城遥远;酸冷的风中痛哭。君不要笑我痴狂不醒,我的嘴像布谷鸟一样不停鸣叫。坠到地上,分明成为艮兑;全身混杂着乾坤之肉。双眼明亮,黑白并不模糊;分辨着棋局。千钟粮食,究竟是谁家的粮食?黄金屋,究竟是谁家的屋?任凭心思锦绣、言辞华美,也难以忘记这题目。试问鹤归华表之后,还有谁再唱还乡曲?把甲辰尧纪一直读到今天,从头读起。又一首〔写怨〕 离亭中人已散尽,再也折不断垂绿的柳丝。桃花全都从旧枝上飘落,缘分终究难以续接。雁影沉入湘岸月色,谁来弹奏鹍弦、敲击燕台筑?空山中只剩下衰老的青蓑衣,和被挖出的黄独。汗青照耀着文山的功业,紫芝象征着商山的禄位。但如今荒草侵入台阶,长藤覆盖屋舍。井底的血书空自存在,郑重的知音又有谁挑灯来读?问杜鹃什么时候才能啼尽血泪,商陆什么时候才能成熟?又一首〔家兄去世以后,诸位君子多次前来慰问,怜恤他的衰病,给予超过常情的褒奖,我含泪作此词答谢〕 千叮咛万嘱咐,要把一枝飞絮系住;无奈孤零零的燕子归来,只能在黄昏自言自语。即使长长的柳条足以系住马匹,栖鸦在冷风斜阳中,也要问从前流水环绕桃花的地方,如今在哪里?水泡已经散了,难以重新聚合;镜子已经破了,难以再照见。听子规呼唤说:“不如归去。”将来天台的花再次开放,人间自然还会有刘郎相遇;即使沉迷于蝴蝶梦中不肯醒来,终究也没有趣味。《扫地花》〔忆旧〕 微霜碾过玉石般洁白,记得阳光照在屋檐上,初初透入小窗。夜里寒意深不深?问新裁的白罗衣,要用铜斗熨平;闲闲卷起书帷,笑着指看砚台上的冰,香篆炉的皱纹。黄熟香的篆烟已经燃尽,芳香的膏脂结成纽结,自会惹起间歇的愁绪。后来面对莲岳,云压苔潭,露珠溅入炉烟,显得孤独清瘦。叹息遥远的京华,不忍回首。碧海中的人归去了,雄剑又有谁怜惜?我独自长吼,徒然凝望;绕着湘水,暮云笼罩荒山。《水调歌头》〔惊梦〕 昨夜雷声喧闹,雨水仿佛一枕血潮奔涌。千红万紫凌乱地开放,浪涛般呼唤着,称作芳春。大概还有白霓、婴茀,更有玉蟾偷药,忽然拨弄人的魂魄。宝剑在我手中,闪耀震动乾坤。穷尽今生,只见梨花被雨打在黄昏。山寺钟声清晰而幽静,天色渐渐分明。等我用铁眉刷开翠色,用金色眼睛、漆黑瞳仁笼罩下来,弹指之间转动晶莹的日轮。十里杏花开放,人们说那是祥云。《烛影摇红》〔十月十九日〕 祥瑞的云气笼罩金台,玉树般的枝条光芒照射龙楼上的白雪。群仙笑着指向九重宫门开启,朱凤飞翔在丹穴。云色昏暗,雁在高风中飞翔;抬头望向海屋,重新标举珠阙。彩色的鹓鸟飞舞,日光温暖,霜意轻柔。小春佳节遥远,谁知道碧鸡山影里已催促鹈鴂啼叫?驾鸾车还未等到游览玉京,已经难以挽回瑶池车辙。黄竹歌声悲咽,望见翠瓦上的双鸳鸯折断了翅膀。金茎上的露水寒冷,几处乌鸦啼叫?桥山的夜月依旧。《双双燕》〔除夕思念家兄〕 荒山相隔百里,想来残雪初晴时,你我都一样承受这景况。不要再像我一样,只与寒冷的炉子相守。重重山河之间,冷泪又化入梦中;面对团圆的春日白昼,在读书帷帐里,明灯献寿,堂前饮椒酒,却辜负了当年。人们说,仙苑中的芝草花朵,一时之间三次开花;即使山移海枯,也另有一种人间。花柳间还听得到金鸡和玉漏的声音,只怕上天也嫉妒人的长久。只是想到今夜彼此怜惜,不要问明年是否康健。《解语花》〔鸳鸯梅〕 罗浮山月下,豆蔻还在含苞时,便许诺结成同心伴侣。花朵渐渐张开朱红的嘴唇,含着浅笑,不请绿衣使者喧闹歌舞。风疏雨落,红袖收敛芳心,自然吐出一双又一双,永远不分离。为什么还要含着嫉妒?照着银色池塘的影子,低头看向香泥和玉藕,暗中更加嫉妒。彩色禽鸟想要啄食,也应该有所爱惜。趁着桃花水飞去,飞入浓密绿荫深处,把一切都抛给多情之人。仔细数来并没有错漏,三十六双正好织成宜男的绣谱。

绮罗香[读邵康节遗事,属纩之际,闻户外人语,惊问所语云何?且日:“我道复了幽州。”声息如丝,俄顷逝矣。有感而作]流水平桥,一声杜宇,早怕雒阳春暮。杨柳梧桐,旧梦了无寻处。拚午醉,日转花梢,夜阑风,吹芳树,到更残,月落西峰,泠然胡蝶,忘归路。关心一丝,别挂欲挽银河,水仙槎遥渡万里间。愁长怨迷离烟雾,任老眼月窟幽寻,更无人花前低诉。君知否?雁字云沈,难写伤心句。薄幸[午睡觉间渠]当年是你兜揽下个侬来,此更不与分明道止,竟如何安置?但随流荡漾,云痕归鸿,水底成人字。便俐齿嚼空,金睛出火,都则不关渠事。但惜取刹那顷,忍不得秋瓜藤坠,逗杀人为霜,禁冷为风,禁泪镇柳丝轻摆,摇春水到历头垂杪,半酣不睬,难驱使,无端薄幸,付与乌鸢蝼蚁。望梅[忆旧]如今风味在东风,微劣片红初坠,早已知疏柳垂丝绾不住春光。斜阳烟际,漫倩游丝邀取定巢燕子,更空梁泥落竹影梢空,才栖还起。阑干带愁重倚,又蛱蝶粘衣,粉痕深渍拨不开也,似难忘柰。暝色催人,孤镫结蕊,梦锁寒帷,数尽题愁锦字。当年酝就万斛送春残泪。沁园春[翠涛六帙,每句戏用彩色字]步碧萝湾,寻紫芝英。寿翠涛翁,忽逢赤松子,赴青女约。染千树绿,作小春红。微启朱唇,笑余白发。黍米丹砂,岂未逢?若会得,则翠涛偕尔稳住绛云中。蔚蓝天色,清空但净洗黄尘,即闻蓬看漫天黑瘴,徒然黮叇。当头皂帽,自许从容。素书宵授,元文密印彤云,原自护雏龙。凭寄语,展双眉黛锁霜老苍松。贺新郎[寒食写怨]绵上飞乌恨更龙蛇,追随四海,一时惊散。回首五云金粟地,不见玉骢珠汗,但扑地苍烟撩乱。酒冷饧香,休道也梦石泉槐火成虚幻。棠杜雨离肠断,岳云回望莲花巘尽凄凉。延陵十字难酬幽愿,昨岁杯浆浇泪后,拚付寒螀莎馆。正夜雨松杉绿满一迳苍苔,行迹杳想鸺鹠夜哭,鼯鼪窜寸草尽春晖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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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绮罗香》〔读邵康节遗事:他临终将要咽气时,听见门外有人说话,惊问说的是什么;那人回答:“我说幽州已经收复了。”他的声音细如游丝,不久便去世了。对此有所感触而作〕 流水流过平桥,一声杜宇啼叫,早已令人害怕洛阳的春天将暮。杨柳梧桐,旧梦已经无处寻找。姑且午间醉饮,太阳转过花梢;夜深风吹芳树,到更漏将尽,月落西峰,冷清清的蝴蝶忘了归路。心中牵挂着一线愁绪,另自悬挂,想牵住银河;水仙乘坐的木筏遥遥渡过万里。愁绪绵长,怨恨迷离在烟雾中;任凭老眼在月窟中幽深寻觅,再没有人来到花前低声诉说。你知道吗?雁字沉入云中,再难写出伤心的句子。《薄幸》〔午睡醒来,梦见他〕 当年明明是你把我招揽而来,如今却不肯分明说明,究竟要怎样安置我?只好任凭它随水流荡,云影如归鸿,水底映成一个“人”字。即使伶牙俐齿地空自咀嚼,即使金色眼睛冒出火来,也都不关他的事。只是可惜这一刹那,哪里忍心看秋瓜藤坠落?逗引得人因霜而死,因寒风而禁受不住,因泪水而使柳丝轻轻摇摆,摇动春水直到历头和树梢。半醉时也不理睬,难以驱使;无缘无故的薄情,交给乌鸦、老鹰和蝼蚁。《望梅》〔忆旧〕 如今东风中的景致,略显衰败,片片红花刚刚坠落,早已知道稀疏柳丝垂下,也系不住春光。斜阳映在烟霭之间,徒然请游丝把已经筑巢的燕子邀来;更何况空梁上的泥巢坠落,竹影枝梢空荡荡,燕子刚刚栖息便又飞起。满怀愁绪再次倚着栏杆;蝴蝶又粘在衣服上,粉痕深深渍染,怎么拨也拨不开,仿佛难以忘怀。暮色催促人,孤灯结成灯花,梦被锁在寒冷帷帐中;数尽锦字上题写的愁绪。当年酝酿成万斛送别春天的残泪。《沁园春》〔翠涛六十寿辰,每句戏用彩色字〕 走过碧萝湾,寻找紫芝英,为翠涛老人祝寿。忽然遇见赤松子,正赴青女之约。染绿千树,酿成小春的红意。微微张开朱唇,笑我白发;黍米丹砂,难道还没有遇见吗?如果能够相逢,就让翠涛和你一起稳稳停留在绛云之中。蔚蓝的天空清澈空明,只把黄尘洗净;随即听见蓬莱满天黑色瘴气,徒然浓暗。头戴黑帽,自信能够从容应对。夜里传授素书,以元文密印镇护彤云,原本就是为了护持幼龙。请代为寄语,展开那两道被霜色染老苍松般锁住的眉黛。《贺新郎》〔寒食写怨〕 绵上飞来的乌鸦,恨意更胜龙蛇;追随四方的人一时惊散。回头望那五彩祥云笼罩、金粟铺地的地方,再也看不见玉骢和珠汗,只剩扑地而起的苍烟凌乱。酒已经冷了,糖饧还香;不要说连石泉槐火的梦也成了虚幻。棠树杜树间的雨,使人肝肠寸断;回望岳云,莲花峰尽显凄凉。延陵十字碑难以酬答幽深的愿望;去年用杯中酒浆浇洒泪水之后,便只好交给寒蝉和莎草馆。正值夜雨,松杉碧绿铺满一径苍苔;行迹杳然,只想象鸺鹠在夜里哀哭,鼯鼠窜入寸草之间,春日的光阴已经短促。?